蜕庵集卷一

译先人早年有教诲，我在年少和壮年时便听闻，哪里想到到了衰老暮年，反而又重新验证了它？茫茫的上天之理，岂能凭个人私意猜知？百年人生处在天地大化之中，只能随推移流转而漂泊。相信那种杞人忧天的人，只会白白被众人讥笑。叔子是邻家的孩子，据说前世曾随次律求师，后来一悟便明白了过去的因缘。我也是清源洞蜕骨岩下的人，却误堕入声名利禄之中，奔波劳碌而丧失了本真。所以只管把酒斟满，暂且忘掉卑贱与贫困。可惜没有服食还丹的法术，不能高飞远举、遗弃尘世。那悠远的乘笙驾鹤之期，只能空望三山的渡口。寒日逼迫县中事务，车马催促，寸阴将老；越发珍惜清晨赶去处理公务，傍晚回来亲近坟籍；探究往事，激发孤愤；思考未来，怀抱深深的警惕；心中理路稍得满足，又彼此忘却；精神劳倦，姑且休息片刻；清静地拥衣而坐，鼻端的白气栩栩可见；即使千年，与天地化育同终，也不会腐朽，因为圣贤在典籍中已有明确教诲，学习道术或许可以自我增益。寒夜多么明亮，庭院中积满厚霜。天风吹过银河，万里流动着玉一般的光芒。三四位身穿羽衣的人，各自驾着白凤凰。笙声从空中传来，游云在高处飞翔。无缘手执霞彩之佩，只能把两枚明珰系结起来。愿意寄托在月中的桂树上，永远留下多余的芬芳。陇坂多么崎岖，行人暂且停步。直登高处眺望晴川，遥遥思念故乡。流离使肝肠寸断，悲歌不能停止。独自一人已经远行，永远思念同室的妻子。和转蓬有什么不同，随风四处飞散而起？虽然同根生长，却不能同根而死。我洒下的古今之泪，比陇头的流水还多。春江上采来瑶草，将用它表达缠绵情意。起初约定到翠洲拾取，后来又说要到兰花园中采集。美人隔着繁花深处，歌声结束，瑶琴也停了。临着流水却看不见她，恍惚之间心中仍不安定。美好的时光难以突然得到，鶗鴂已经鸣叫，春天将晚。只有千古的思念，绵绵不绝地随着楚地江波流向远方。黎丘的老人，回家路上遇到奇鬼。既被鬼迷惑，又把自己的儿子也当成鬼。夏南的滑稽故事中，蜀梁俯身看月中影子，把背影当成伏着的鬼，又把自己身边的人都当作鬼。这些其实都不是鬼，只因疑惧而死。那些来往不定的奸佞之徒，情状才真正像鬼。他们隐藏行迹却不感到惭愧，为什么还充斥朝廷和城市？黄河、淮河一带饱受战争祸害，城邑多被荒草荆榛覆盖，百里之内没有几户人家。只见风起尘扬，燕雀归宿在果树上，豺狼老虎饥饿到吃人。从前肥沃富饶的土地，如今死人的骨头多得像银子。应当让流亡者恢复生产，牛和种子也要赶在春天之前备齐。怎样才能得到许多像龚遂、召信臣那样的官员错落任用，安抚百姓？征讨还没有停止，怎么能不怜惜你们这些遗民？前出军五首 前军穿红色纳袍，用朱丝系着彭排盾；后军穿细铠甲，插着白羽箭，聚集在弓袋中。辎重车在左右奔驰，万匹战马拥挤着长街。送行队伍经过城郭，同行者饮下斗酒。壮士应当报效国家，不要因为思念故乡而退缩。把铁锻造成佩刀，把石头磨成箭镞。中军把守辕门，前面竖起十丈高的大纛。早晨登上芦沟桥，傍晚驻扎在泃河曲。跳上马背炫耀勇力，纵马奔驰又并驾齐驱。男子汉如果不能封侯，百年之后也和泥土没有区别。昨天发出一万军队，今天又发出一万军队，明天还要发出一万军队。成群的骁骑纷纷而来，马蹄经过之处，黄尘荡起如云堆。把粮食拿来做饭，砍倒树木当柴薪。道路上行人断绝，哪里还会有居住的人家？大军从北庭而来，各支部伍都有驻屯之处。放马到原野低湿地，枯磨刀河水浑浊地流淌；暂且射猎野鸡和兔子，不再在野外扎营。成群的骆驼卧着，弓箭挂在车辕上。幽幽的笛声响起，日暮时令人伤心断魂。京师的少年郎，胆气粗豪。他们倾尽金钱买宝剑，以高价购买名刀，用白毡制作行军帐篷，用红绫缝制战袍，整装出发去从军，谈笑之间便要建立功劳。当年霍嫖姚那样的名将，难道是先学习兵法才成名的吗？后出军五首 步卒来自伧楚之地，身强力健，手持长刀，穿着短甲，大声呼喊着冲上前去搏击敌人，跳跃冲荡如鸟飞。左手提着血淋淋的骷髅，右手夺得贼人的马匹回来；得到黄金重赏，顾盼之间神采生辉。你们这些人赶快归降，将军的天威足以制服你们。我军驻在城东门，呼喊声震动屋瓦，百万大军像山一样压来，这些贼兵哪里值得一打？敌人凭借狂猛锋势仍奋力抵抗，转战之间鲜血喷洒。城中有暗沟，常常使人马陷落；将领命令不可轻易进入，明天应当一鼓作气攻下它。先锋刚刚攻门，后军已经登上城墙。拔都不怕死，直冲上去夺取敌旗。在马前献上叛贼的首级，脚下踏着死尸。败船沿长河逃走，赶快派飞将追击。幕府中制作露布，应该会有傅修期那样的文士来撰写。一队队戴着铁兜鍪，一行行带着金骆驼；呜呜吹响铜角，来来往往齐声歌唱。统帅面如猛虎，指挥之间挥动雕饰的戈。战马一踢便能摧毁贼垒，手中的鞭子也仿佛可以填平河流。王师本来就无敌，哪里用得着许多作战图谋？魔贼在汝亳兴起，獠贼从海上出现；天狗触落罗网，奔逃的巨鲸惊动徐方。一战便收兵回师，已经奏报凯旋。江浙的尘乱已经平定，豫章的包围也已解除；诸将如果都竭力奋战，彻底平定局势就指日可待。独酌谣 有酒就暂且一醉，有歌就暂且一唱。酒杯喝尽应当再斟，歌曲唱完还须重新调弦。人生只要称心，自己自然舒适；即使身处荣华，内心却也可能苦闷焦灼。所以普通百姓才放浪自在，以捕鱼砍柴为乐。一唱再饮，姑且尽情享受今天。明天还无法预料，更何况百年之后遥不可知。只愿花朵长开，美酒长满酒瓢。安静时仿佛听见太古的曲调，散漫之时觉得精神和天理都超然脱俗。近来结识南郭老人，他有酒时常来招呼我。喝醉便高卧，谁还会羡慕松乔那样的仙人？古镜 古镜的颜色像墨，照人却看不见形貌；我照它时却能看见自己的内心，洞彻天地而明亮。这种光明不是从外面来的，也不是本来藏在内心的，只是世上的人只拿镜子来照自己的美丑。题林大用隐居饭牛山 山田中多白石，向阳的坡地长满丰盛的青草。瘦薄的土地耗费牛的力气，给它吃草也只能勉强使它一夜饱足。接近中午牛背发热，出门耕作必须趁早。解开缰绳在树荫下休息，想到这头老牛战战兢兢的样子。隐居者怀抱正统学问，逍遥自在地探究幽深的道理。当年宁戚唱商歌求见齐桓公，难道那些忧惧之人懂得他的心意吗？中秋望月 当年看见明月，即使不饮酒也感到清雅欢乐。哪里想到今夜，它照见的却是满腔长恨。近来听说钱塘已经被攻破，城市中流血，红得像丹砂。官军虽然杀了贼人，但百姓已经残破不堪。不知道亲人和故旧中，还有几家没有零落。徘徊在庭院中的月影下，对着酒杯发出长叹。死生两方面都无法测知，想去写信询问也很困难。抬头看云中的大雁，怎么才能把书信托给它们？凄凉地看着衰老凋谢的踪迹，徒然泪流不止。山中的松竹之地，荒弃以后还有谁来照看？银河改变了夜色，西风带来了早寒。接连举杯也不能醉，百般念头摧折着肺腑肝肠。送客齐化门东马上口号 白杨树间多悲凉的风，黄叶铺满行路。荒沟里的寒水碧绿，乱石多得数不清。我兴致勃勃地远道送别，停马眺望便生出百般忧虑。难道我不想前往吗？只是畏惧这份公文事务。远处墟落上升起炊烟，分明可见大雁鸣叫飞过。秋日景色倏忽已短，归客驱车离去。劳歌唱得凄凉，回头一看，暮色更增愁绪。阳曲义士薛氏旌表诗卷（至正二年事，十二年其里人赵时照求题）

译上天长久不降雨，南风每天吹沙，旱气弥漫，害虫滋生。虫害使六月的稻子不能开花，晋地一向土地瘠薄，这样的年景粮食更要拖欠。上级官府正在劝导富户分粮，义士薛氏为此叹息，打开府库，捐出积存的钱财，买来一车车粮食。难道忍心看乡亲们陷入沟壑吗？于是供养你们万人的口腹。厚重的恩泽遍及田野，父老们都夸赞颂扬。平时如果不致力于备荒，只是一味纷扰征敛，活人的功劳又从哪里产生？一个士人之家尚且不计时日地施救，有司面对这种事情，难道不感到惭愧吗？我作这首歌颂薛氏义行的诗，赞美他的好德实在值得。愿意讲求荒政，百姓生存的希望应当无穷。安童，任都事，字鼎新，号太虚。他征召我为《集贤院》作赋。太虚本来没有形象，哪里有边际和端倪？最高的道理神妙而自然，万物的变化由谁控制和运转？天地也不过是一物，而存在于虚空之间。因此豪杰之士不受世俗罗网束缚，摆脱形体和气机的限制，出入于浩渺无边之境。鸾鸟、天鹅为我引路，云气和狂风作为我的羽翼。我仰面攀援通往霄汉的缰辔，俯身洗濯于龙池的波澜。绿色的文字灿然布满瑶玉般的轨道，高声吟咏瀛洲的山岳。凝神合于玄妙的思虑，静坐观照空洞之理。以美玉般的精华进献作早食，咀嚼紫金色的神丹。不凭借外物而达到无穷，与浩然之气一同归返。漷农叹 漷南有个农民，家里只有一两辆车。王师征讨淮蔡，官府派人征发他供应军粮。老人家中无人应门，儿子孤身一人，已经老了，却还要替父亲辛苦服役，奔波千里，泥雨中走了大半路程。到了军中又遭遇焚烧和烹杀，老人逃回故乡。车和牛的力气都已经耗尽，户籍上的名字却没有被除去。府中的文书像星火一样急迫地下达，你仍然要赶去输送粮物；家产破尽也不能重新置办，鞭打得遍体鳞伤。老人又空着手回来，眼泪鼻涕沾满破旧的短衣。问起家中的墙屋在哪里，只剩榆树、柳树的残株；野鸡在屋梁间鸣叫，狐狸在台阶角落打洞。老妻出门替人做工求食，四下看去，筐箧里什么也没有。官府又派来轮值的差役，我的骨髓实在都要枯竭了。老人仰天哭得想死，醉醺醺的差吏却正在高声歌唱。题述律万户澹乐轩 只有清淡无欲才有至高的快乐，这种快乐世人很少懂得。谁能品味无味之味，舍弃那些甘甜肥美的东西？君侯兼有文武才干，面貌有虎豹般的威势；披甲上马，出入百万大军之中。向西征战建立功勋，在白玉台阶前献上颂歌，正要掌握大将军的权力，帐幕四周排列旌旗。纷华之物足以艳羡人眼，谁不会为之垂涎？但在内心深处，他却把外物的牵累视为遗弃，居斋中寄托高远的欣赏，并不期待隐居山林。处在快乐之中，哪里容易说清，难道只有安静的人才适宜吗？这才知道豪杰之士自有超越世人的资质。悠然自得于清淡之趣，正与我的道同归一处。送黄中玉之庆元市舶 从前我游历四明，壮观那辽阔的海面。海浪高高卷起衣裳，宝山顶上晨光寒冷而高峻。太阳像熔化的黄金轮子，从万丈漩涡中涌出。云气忽然破碎，红色的光芒互相激荡。睁大眼睛遥望蓬莱宫，携手攀扶着扶桑树枝。群仙笑着迎接我，羽佩纷纷摇动。飓风突然惊起潮水，鳄鱼和鼍在浪中翻腾。浮槎径直就可以攀登，从这里便能超越天河。精神震动百灵，上下往来还烦劳神灵呵斥。归来已经十年，远方的梦境时常经过。您的父兄贤能，儒术世代相传。暂且捧着省府的檄文，去舶署任职消遣。那里控制着岛夷之地，商船奔走聚集。珍珠、香料混杂着犀角象牙，税收多得何其惊人。权衡货物价格的高低，心中的计算岂会有差错？资历和阅历必须经过实践，宏伟的事业哪里能蹉跎？只愿您在公务之暇，为我访问山岩深处。遥想那些仙人一类的人物，往往笑着歌唱。远行之后渺然不见，只留下遥遥相和的回声。于是凭两只黄鹄传声，请它们带上我的紫玉珂。难道我没有归隐沧洲的兴致？只是无奈被这尘世劫难牵累。门有车马客行 坐在秋雨中，思念秋风。抬头看白日，已经隐没在云中。那位美好的人啊，谁能容纳他？他的心情郁结，忧愁不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身为客人，击鼓一通又能怎样？慷慨起舞，悲歌一曲；巨鱼跃出，听着清凉的水波声，鸟儿在庭院树枝间徘徊。有客人，有客人在门外。高大的车盖，华丽的车子停起。我正想同他说话，他已经呵斥车夫调转车辕。难道不能稍微忍耐片刻吗？他说我的巷子容不下车子，于是向北望着豪门之家奔去。厅堂上有筝有竽。盛衰相互循环，无缘无故却徒然劳苦。恩情断绝便是这样，回来坐下自寻欢乐。我闲居时不要说我无知，琴弦断绝也不必再弹。七言古诗 古促促辞 为什么这样匆促，为什么这样匆促？男子汉生下儿子，容貌美如玉，却在长城一带游荡而不思归，使我独自守着空屋。我不愿你学习班定远，也不愿你学习司马相如。班定远活着却没能进入玉门关，司马相如死后也没能回到成都。只要像塞翁父子那样长相保全，得马失马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又像庞公带着全家隐居鹿门山，遗下安危都不去计较。富贵时穿貂皮，不如贫穷时穿粗麻；离散时吃肉，不如团聚时饮水。身体虽然困顿急迫，心中却可以宽广。为了你，我愿意白头老死在屋中。北风行 长河上风势猛烈，波浪险恶；白天青天之下，黄尘茫茫。瓠芦渡口中，船只全都停泊；官船扯起船帆，与流水争相牵引。马毛寒冷，鞭打也不能前行。秃树被风吹得咯咯作响，枯蓬惊飞。夜深风停，浪声也沉寂。窗光倒映摇动，仿佛天就在水前。船伴彼此呼喊，随着大雁起飞。帽中的絮不保暖，衣服冻得挺硬。老船夫不说话，愁看河面结冰。闸门下面又有闸门，应该都在收缩结凌。篙师指着直行的方向，水势却不断变化。明星将要明亮，霜像米糁一样密。馆陶城南，鼓声咚咚。萤苑曲 杨花吹遍千里春风，兽形战舰如云，锦帆升起；咸阳、洛阳的山河才是真正的帝都。君王却偏爱死在扬州，军装整齐的小队全是美人。彩绘的龙鞍汗湿，金麒麟在香风中摇荡，正是夜游的地方。二十四桥沾满珠翠尘埃，骑马出行不必燃烧红烛，万点流萤照耀着山谷。金钗美人的歌声从苑中传来，宝帐香气迷漫，人在楼上住宿。醉魂贪恋花月荒淫，哪里肯相信刀剑会在宫墙中滋生？斑斓的天地被秋露洗涤，至今还疑心怨血凝结成晶莹的光。直到今天，落日下的行人路上，鬼火和狐鸣隔着烟树传来。腐草无情却又仿佛有情，年年为雷塘墓地照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里〕 城西路 城西这条路，有多少人从这里走过？昨天还是容貌美丽的少年，今天尸骨已经弃置黄泉。即使藏金堆积如山，鬼伯也不接受人间的钱。少年人何必夸耀豪富？请来看看城西送葬的地方。发古城铺 古城旁黄蒿遍地，风卷起沙尘；山涧旁衰败的树木间，寒鸦啼叫。一年将尽，霜露积满长夜。怎么办呢？银河倾斜，落月洒满衣襟。行人起身上路，马背上的梦魂还留在家中。王贞妇

译青枫岭头，石头呈赤色；岭下的虖江深达千丈，漆黑如墨。几行血字至今还斑斓可见，雨水冲刷、霜雪磨损也不能消除。当时以死相决，实在勇烈；身体投入波涛，魂魄进入石中，直到今天苔藓也不敢生长。她的光辉可与日月争耀，千秋万古化为碧玉。海风吹来，山云被吹断，带着腥气。可怜这位薄命的良家女子，千金之躯被弃置如泥土。奸臣误国，应当处死千万次；上天为什么偏偏让我的妻子遭到俘虏？自古以来哪一代没有丧乱，谁肯委身侍奉别的君主？兵尘弥漫遮蔽天台，骨肉亲人全都随着飞尘散尽。枫林景色昏黑，寒磷坠落，魂灵在日暮时徒然归来。如此堂堂的大节，正应当在高山旁享受祭祀。你看虖江之畔，石上的血迹和湘江竹子的泪痕一样，永远不会消灭。题昌化陈孝子传 在百丈山前，妾遇见了主人；在礼贤镇中，儿子遇见了母亲。三十多年过去，昨日彼此都已白发，相看时泪如雨下。阿弥离开时，还没有断奶；儿子长大后，才知道母亲独自承受的苦楚。清湖的老妇人，是上天特意留下的；旅店主人，也像是神灵派来传话的。归来到了桑竹溪边，妻子在面前举杯，儿子起身起舞。两只瓜同时生长，是秋圃中的祥瑞表征，哪里用得着靠旌表文书惊动官府？吴地人买妾的事情，多得数不清；期满以后母亲归来，把子女遗弃在巷南巷北，彼此不相寻找，更何况山川相隔、道路遥远。唉！千秋万古之后，孝子的名声仍将遍布天地。世上那些滔滔不绝却忘记母亲的人，难道不惭愧于唐昌的一抔土吗？题铁石骢马图 神厓的黑龙不时出水，哪一年生下了这匹良马？它的毛骨为什么像堆积的铁一样坚硬，独立在长风中格外奇伟？霜蹄白鼻，身上散布五色斑纹，忽然显出马中真正的騄駬。美髯的奚官善于修剪梳理，不让它云彩般的鬃毛沾上泥尘。稍微加上嚼子缰绳它就飞腾起来，连唾沫也不敢乱吐，何况敢用鞭子抽打？马生来难道只是为了吃一石粮还不能饱吗？难道能见到它的才美而不加爱惜？早晨在燕地、傍晚到越地，如果真是良马，哪里能没有壮士与它同生死？阿师住在一室之中，除了巾锡法物之外，时常展开这幅图，面对几案观看。三生看来似乎是支道林，对爱马的苦心竟与此相同。平原丰草在秋日里一片苍茫，恍惚间寒沙飒然卷起。英雄有志于青云，我这双老眼也因此徒然望向万里。题赵文敏公画马 你没看见汉家将军寻求良马，战场上尸骨纵横，鲜血流遍荒野？归来后作歌献给宗庙，哪里还会悲叹宛城下的鬼哭？哪里比得上圣明时代德化所感召的良马，纷纷进献而来，个个都是龙种？右边牵着的那匹是谁？鬈毛卷曲的那匹又是谁？它们知道自己从万里之外的宛地沙场而来，眼光如悬镜，蹄腕紧健。年老的奚官懂得马的性情，仍然善于牧养。除了皇帝巡行以外，出游临幸很少，马匹饱食着原野上的春日苜蓿。吴兴学士的技艺绝伦，精妙处直似曹将军。如今有良马却没有这样的笔力，谁来把它画出传给世人？我只好甘愿老死在驽马的群中。题牧牛图 去年苦于旱灾，牛蹄敲击着硬土块；今年水太多，深水没过牛鼻。你这头战战兢兢的牛，还能耕田吗？水旱无情，力气全都白费。画中所见，是东皋春日景象：牧童轻快摇动，牛犊驯顺；手里拿着八哥，坐在牛背上。风吹柳树，烟笼荒草，真叫人愁苦。等孩子长大、牛犊强壮，必须尽力耕作，哪里能吝惜辛勤来供给庄稼？即使喘息而死，死了也就罢了；只是不愿官府征求，逼到筋骨尽竭。题李白观泉图 玻璃杯中的春酒碧绿，醉后墨迹淋漓地写着《牡丹曲》。平生本应安置在七宝床上，穿白苎衣、戴黑纱帽，美丽如玉。阿瞒荒淫宴饮，百事不理，哪里还记得宫花和口衔野鹿？是什么老妇人生下了这样的儿子！竟偷偷到金鸡帐中住宿。高力士将军不过是奴仆罢了。误使高力士脱靴，是我所感到的羞辱；于是要留下污袜，踏着鲸鱼而去。鼠辈哪里值得我烦劳一脚，平常的沟渠也不值得我洗脚。我的污足哪里还有地方伸展？于是翩然离开匡庐山云，到五老峰前观看飞瀑。题郝内翰书写的《梦观琼花赋》后 钓鱼山前，龙飞上天；武昌城外，蜀地的船只奔逃。老奸贼欺骗国家，飞驰传送露布；使者被囚禁，吞食雪毡。溃败的士兵一夜之间，铠甲填满水面；血染木棉花下，鬼魂哪里知道？老仙正躺着游神，鹤背上的天风把梦吹醒。残云被月光剖开，月光向西流转；玉箫声断，江声含愁。露水的精华哭泣殆尽，琼树也死了；广陵的春色，比秋天还寒冷。百年流传的遗赋，人人争相珍重；劲健的墨迹和遒劲的笔锋，使精神为之振动。节旄零落之后，庆幸能够生还。回头看江南，已经如同一场梦。花神更换根本，春天更加芳香。想象月色，门中还封存着余香。楚辞招魂无人应答，青鸟已经飞去。先生不要停留太久，我悲伤得泪流满面。题赵仲穆怪石奇木 你没看见岳阳城南的老树能够化成人，又没看见草丛中的巨石像卧虎？树遇到仙客，得到还丹；石头误中将军之箭，箭势如飞雨。海宁太守提起健笔，想与丹药通灵，和飞箭较量。山精木魅在寒光中闪动，千年形成的丑怪再也藏不住。树瘤衔接，树身半裂，雷声大作，藏入云绡之中而露出奇异形迹。突然一见便使人心惊胆战，气势尽出，画工也全都退避。把它挂在高堂上，风吹得画面摇动，古朴的色泽满含秋日萧瑟。等到砚池之水卷入东海，便回来描绘扶桑和沃焦。题长孙皇后谏猎图 黄门官清晨出行，西清宫的仪仗中秋色满天；鹰犬和王虎排列在围场，遥遥连接渭水以南。鸾旗径直渡过河桥，日边云气灿呈五色，文彩斑斓的蛟龙显现，天子真是天人。羽林猛士森然列队，四时之气也不能惊扰，清扫道路不留尘土。天下太平，无须征伐，皇帝神武，难道只是为了沉溺于打猎吗？按行猎队伍已经知道有贤明的皇后辅佐，兴盛王业也不必拿樊姬辅佐楚庄王来相比。皇后从容说了几句话，皇帝便停止田猎。六宫迎来欢笑，繁花如烟。銮驾返回哪里还需等待外庭进谏，听从劝谏本来就像转动圆环一样自然。天宝年间的神圣后代毁坏了大业，锦绣宫中五家争相奔驰。可怜骊山宫在风雪中，正与杨贵妃一起射猎。题华山图 华山连着天空，向西拔地而起。秦川浩瀚无边，绵延三百里。巨灵神举起高掌，削成芙蓉般的山峰；山影落入黄河，河流只剩一线。云台和雾谷，是神仙的巢居；身穿羽衣、手持金节的人，时常在其中往来。有人大笑时失足，骑在白骡背上归来，在石头上长久鼾睡。千年悠悠过去，寄托着元赏的情怀。后代子孙的风骨仍然萧散清爽。远道从丹丘而来，渡过沧海，追寻仰慕神仙的踪迹，想要长久居留。是谁想象出这些景象，画出它的真实形貌？重叠的山崖、阴暗的洞穴和高大的青林，上面摩挲金天帝的天宫，下面俯揽玉女的明星。是山峰还是魔境，两者都无法穷尽。虎豹的叫声断绝，烟雾昏冥。仙家的楼台宫观超然独立，遥遥辨认那若隐若现的道路。丹梯铁锁无法攀登，只能呼唤茅龙，乘它升天而去。懒拙道人苕溪晓望图

译回忆从前短暂游历苕溪之城，溪光接近秋色，山色在晚晴中明丽；连绵群峰连接山障，远望没有尽头。只有白云纵横舒卷，渔村中没有树林。墨色般的水面上微风忽然吹起，菰蒲发出声响。月亮从太湖东岸升起，直照西塞山前。明亮的民居仿佛住在碧玉壶中，野船在银河般的天空中行驶。酒兴浓时起身长啸，水底的鱼龙也仿佛被惊动。老晖乡也有这样的壮阔景象，哪里知道今天的我不是三生以前的人？把万象尽数搜入奇妙的笔端，使画境和诗境都峥嵘不凡。我家在苕溪中有茅屋，只是京城尘土沾满双鬓，实在令人难堪。顿时使小船连夜进入梦中，愿归去在万顷鸥波间洗濯冠缨。金宣孝太子墨竹 沙海中的神光冲天而起，其中盘踞着蛟龙。龙又生子，混同江的涛声从哪里传来？它卷成琳琅般的墨池之水，蜿蜒着呼啸而起，鳞片和鬣毛张开，蜕去旧骨，化作千竿篔筜。一旦侍臣抱着长髯哭泣，鹤驾便不再归来，云路也漫长无尽。百年之间梁苑陵谷变迁，流落人间的遗物还能见到几次？明昌年间的内府应当秘密收藏，小字亲自题写在保成殿。唉，帝子真是天人，这位君子也真像天人。不见洋州的老太守吗？即使挥洒得精工，也没有这样的神韵。《绿玉连环歌》，为邢从周典簿作 于阗河头，赤色胡须的商人采得夜光；在明月之中有一块美玉，凝结成寒冷晶莹的光泽，谁能允许鬼斧神工把它琢成？是谁得到了它？邢公子拿给我看绿色玉石制成的一对连理环，恍如空中的碧色，虹气下垂，半遮着一弯青玉蟾月。展开来看，两环不超过一尺，叠成团团的小苍璧；绉纱般的纹理错落交织，映着雷纹，宛如昆吾宝刀雕刻而成。庐陵学士偏爱奇物，辨识古物的重视程度如同珍爱《琼琚》之诗。珊瑚佩钩哪里能数得清？我怀疑它制作于金源时代。集贤院的仙公是长者一辈，凤阁舍人的文章很有法度。请您暂且留下，束上宫锦袍，等着看您在玉堂之上挥毫。并州歌送张彦洪使毕还河东 我乡的旧日朋友已经凋零殆尽，见到您老成持重，实在宽慰我的心。百炼成的祥金才是利器，梧桐尾部刚被烧焦，便遇到了知音。您是河东臬府幕下的士人，飞马传递文书而来。朝正使者登上太和岭时，盗贼已经荡平，旌旗全是官军的红旗。杀人如麻，道路断绝；早晨是狐狸，晚上是枭鸟，争相占据巢穴。严酷的风突然刮起，霜花倒飞；边塞的太阳昏暗，寒冷中没有光辉。您来这里不久，忽然说要归去，使我向东遥望，泪水沾湿衣裳。难道没听说并州游侠少年，手携玉龙宝剑，把死看得最轻？并州将军刘越石，半夜登高远望，长啸而起。汾河直流环绕郡城，雁门、离石一带寒山峥嵘。老天四方，土地不过弹丸大小；大梁全军劳苦再征，一旦出兵讨贼便立即破碎。大将没有被诛杀，是上天失去了刑罚。为您作歌，歌声充满愤激。眼中的太行山仿佛也变了颜色，哪里才能得到壮士，拉弓射下乌鸦和长蛇，使搀抢等灾星坠落？白刘道权为李远子微作《青山似洛中图》，作歌以系之 石头城中有浩渺的秦淮河，秦淮河向东流入长江。远处河上层层山峰连接鲁山山崖，牛头山双峰如阙，云门洞开。三山、北山被烟霭笼罩，六朝遗迹仍历历在眼前，千古往事只能徒然引起感慨。古人说这里像洛阳，四面青山围绕两条水流。刘侯熟悉这里优美的景色，又喜爱到骨髓，便把它画下来。五尺长的茧纸铺开，不如趁着兴致泼墨涂成此图。渔梁茅屋昏暗得仿佛将要消失，荒陵乱冢间楸树和梧桐迷漫。寒潮退落，断崖显得宽阔，行人不能渡河，只有孤舟停着。嵩山、邙山漫漶不清，哪里还能辨认？只看见寺院在林梢之上，直直隐藏在村墟之间。回忆我羁旅石城的日子，江烟山雨正是萧瑟之时。横塘酒家有很好的新酒，我醉后倚着船窗观看奇峭的山石。只凭健劲的诗句把景象写回来，却恨此时没有这样一支笔。吴儁仲杰《横河精舍图》，也是道权所作。横河精舍，是谁居住的地方？是丰城隐士吴仲杰。这里的山林沟壑，格外幽静优美。一幅刘权所画的图，更是绝妙。远山曲折重叠，山势一重又一重；一个村庄炊烟升起，树木一丛又一丛。山岚云气纷纷荡漾，盱水、汝水遥遥相通。近山十数座青翠，峰底四面环绕，斜斜穿过鹧鸪峡。跳跃的水波直冲而下，又回旋荡漾；怪石截断水流，双流在这里汇合。竹窗桂栋建在溪边。有人经过门前便是好客之人，时时都欢迎来访。溪鱼总是肥美，酒也总是酿熟。抛开世俗事务，谈论诗书。梧州春雨降下，草木滋长；榉塘可以耕种，仍是肥沃的土地。锄田的老人和牧牛的孩子，来往时彼此应答。沙鸟飞翔，风帆往来自如。只是看不见陶县令的松菊园，也看不见杜陵老人的桑麻田。人生得到这样的地方却不归去，就如同头顶上有青天却不抬头观看。杰啊，杰啊，我真羡慕你。不要辜负山中旧友为你写的招隐篇。崔旭行之作《云巢图》赠给道士俞刚中，请我作长歌。崔郎胸中的气象奇特高峻，兴致来时向人索取纸笔，片刻之间千山万峰便出现了。哪里用得着画一块石头耗费五天？上饶道人如列仙般清瘦，把新作《云巢图》给我看；涂抹山岚、挥洒云雾，构思更加超逸。满眼古意，苍凉寒色俱全；重重溪流、层叠山谷，各有不同形状；翠树和崩石森然相对。青翠山色的最高处是云的栖息地，道士又在云的上面。几间丹房遮在白茅之下，在团团云气间如同鸟巢。拂衣时仿佛拂过宿鹤的背，挂剑时仿佛挂落长松的梢头。空蒙幽暗的云气迷失了所在，哪里还会飘摇畏惧风雨？既不是鸟窠禅师，也莫非是中林的古巢父？云气填塞窗户、拥住门户，白天也不得打开；神光在金银台间时隐时现。云中之君以凤凰为马，常常乘着月色吹玉箫而来。道人在京城游历多年，在药壶中行医，世人却不认识他。洞玄宫观是刚中所建的宫名，一粒黍米般小而灵秀，仿佛可以与仙都相抗。旧巢尚未毁坏，归去便能得到它；回到玉山，还可见到许多美石。我的诗不要刻，只刻这幅图，留给千秋山水作光照。（刚中是永丰县人。） 送崔让士良都事江淮行省 天下太平已久，武备长期没有修治；一旦盗贼兴起，便跳跃着向南窥伺荆、邓，向北窥伺徐、汝。红巾军径直来占据武昌，摧毁城池，官吏逃走。九江太守能够拼死守城，赤眉、铜马之类的贼军最终都被消灭。这些贼人即使如游魂一般，也不能长久存在；天兵如风雨般到来，直扫四野，不留一点妖氛。朝廷谋略最先在于选择元帅，国家大计没有比保全江淮更重要的。堂堂中书省开设外省，幕府人才依靠您等诸公。崔侯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的利刃，锋芒锐利，所向之处没有坚硬难入的部位。江淮内外本来就有取胜的条件，正依靠先前的谋划来进行小规模征伐。民间若有策略可以采用，义士各方也须加以训练。酒意正浓，宾客起身，征马嘶鸣；豪壮之气充满胡须，肝胆全都倾露。高歌持剑，徒然激烈；我已经老了，不能再作《从军行》。为古绍先题写刘平妻胡氏杀虎图。

译沙河岸边，秋草一片枯白；枣阳城头，落日已经昏黑。老兵辛苦地前来轮值，在林下停车，暂且歇息。黄芦飒飒作响，半夜里发出鸣声；伥鬼呼啸，悲凉的风随之而起。老虎饥饿，得到人便怒不可遏，紧追不舍。妇人情势危急，只好徒手与它相争。她径直上前拼死用力，抓住虎腿，呼喊儿子拿刀来，剖开老虎的腹部。她只知道要救丈夫，哪里还顾得上虎视眈眈与自己有什么不同？即使自己像案上的肉一样，也要当场一击，哪里顾惜身体。惊魂碎裂、骨骸受创，仍然扶持着丈夫。到了九泉之下也能闭眼，已经没有遗憾。旧日的血不要洗掉，就留在身上的短襦上。这千秋不变的节义，足以传遍乡里。我看到这幅画还胆战心惊；勇健的妇人果然胜过一个大丈夫。从前的冯妇，也有不如她的地方。城南。城南城北，早晨的风卷起黄沙。将军摆开宴席，树起大牙旗。黄须健儿吃饱酒肉，三五成群地来押运车辆。他们把所有壮丁都赶走，作为俘虏；鬼妾、鬼马，充满了他们的家。唉！上天实在无法追问，路旁的旁观者只能徒然叹息。范宽山水。回想从前往剡中寻访山景，南明山、天姥山彼此盘绕。客路高处穿过鸟道，行人的脚下踏着激荡的水流。早晨寒冷、露水浓重，多半凝成雨水流泻；雾气蒙蒙，云层相互吞吐。仆夫在岩谷间彼此呼喊，空旷的回声仿佛有人答话。溪流尽头岸壁断绝，地势忽然平坦；石门两壁耸立，像刀削而成。隔着水有无数山花明艳，其中传来人家鸡犬的声音。从前我这双老眼曾到过的地方，这里全像桃源之行。百年的景物留在范宽的笔下，水墨的精神仍然萧瑟苍茫。画上有翰林学士院的印章，恐怕是宣和年间的旧物。林中的猿猴和野鹤应当仍然自在，使我相见时还仿佛回到从前。天下太平时，我会请求放还闲身，归居一处山谷，专心完成自己的事情。张师夔为郭子静作《终南山色》，因而题诗。终南山的景色秀美得仿佛可以食用，山中游云流动，凝聚成碧色。华岳西面，仙掌高耸；仙都山下，金精峰向下映照。白色、青色的宫殿和琳琅馆阁凭险而建。渭水晴日下的河川近在咫尺，古木深处藏着魍魉，透出寒意。阴暗的山崖在清晨显现，蜿蜒曲折而幽黑；幽人旧日的隐居处依傍青壁。紫色篱笆围着萝径，寂静的野桥插入岸边；落日之下，哪里有船？只有无人相伴的归客。栎翁的笔法追踪郭熙，想把远方的意趣寄托在微茫烟霞中。半生漂泊江海，屡屡从梦中惊醒；万里风尘，足以把衣服染化。无媒无由，快捷方式也无从可走，只增添寂寞的愁苦。故乡的山还好好地在那里，为什么不赶快归去？还说如今每逢明月之夜，台上不时有箫声飞来。天香室为四明定水复见心禅师作赋【寺中有杨诚斋的题字】。定水山中有许多古老的桂树，老璘结茅庐来此避世。囊中稍试蒸花的技法，正好借烟霏作为车舆的护卫。是谁作诗使它传给世人，一时搅动了声名闻达之尘？百年的公案还没有了结，复翁重新拈起，仍然清新。歌声唱开石壁，石壁便形成文字；百颗明珠照耀天地。这并不关乎旃檀林下的风，却熏破了枯坐禅师半边鼻孔。我听说佛家另有众香国，我也曾三生学习禅法。若能洗净六根使其空明，我愿跟随您归来，分得半席。题赵文敏公的木石画，上面有先师的题字。吴兴的笔法天下奇妙，人们收藏一片纸也不肯遗失。南阳的诗律震动江湖，一篇诗刚写出，人们便争相传写。两位老人的风流倾动一时，如今仍然既传画也传诗。清润之气含着月露，秋日可见其影；黑色深入雷雨，寒意中显出无姿。仇山的黄鹤一去不返，苕溪的鸥波也一年年衰晚。最好呼来铁爪，在夜里铮铮刻写到青玉上，照得人眼明。题武林姚氏颐寿堂。有了土地就应当种木兰花，有了树木便适合让双鸦栖宿。木兰家的女儿能够代父尽孝，慈鸦的幼鸟也能反过来哺养母鸟。姚家堂中如同一幅画：白发老人高坐其中，子女穿彩衣起舞。当年战乱使乡关昏暗，他扶携着妻子在烟瘴之地奔波。上天把晚年的福分留给太平时代，使他离家万里仍能活着回来。有儿有妇侍奉饮食，读书声、歌唱声震动邻里。出门不必等候华贵车舆，鼎食也不如背米奉亲。堂中有这样的至乐，世间没有什么能相比。斟满那金酒樽，举酒祝老人容颜长寿。堂前日日春风和煦，《棘心》之诗又哪里值得多说？我如今偏偏没有这样的福分，只能徒然羡慕。像这样堂中的萱草又该怎样呢？题《雪溪待渡图》。晋阳山下有蒲村渡，断坡连接着山冈，烟霭笼罩着层层树木；横跨汾水，水流越来越急。游子向西归去，迫近深秋暮时；朔风转为雨，雨又化作雪飞。倚着伞站在沙头，泥水没过鞋子。后来的人是谁？需要等候我的朋友。远远望着渡船从前方水湾驶出，湿云压向大地，边地的鸿雁受惊。险桥悬在岸边，出征的马也受到惊吓。樵夫家有一条小路，冻叶铺平地面；土炕上的火很暖，却没有人的声音。乱峰倾斜相倚，白石灿烂；空旷山谷几乎被压住，冰木横在那里。归来后想象此景，仍在眼前；哪里料到一个穿粗布衣的人竟能画出它？溪水明净，积雪洁白，古朴的色调由此生出；一片荒凉寒冷，留在窗边几案前。远游使我疲倦了。题李早女真三马扇头。金源六叶，正值全盛之年，明昌年间正好像宣和以前。珍贵的书籍玉轴充满内府时，李早堪与李公麟相提并论。想当年他在画院供奉之日，看遍了宫廷马厩中无数奇异骏马。随意挥墨落在宫扇上，骏马的气势凌风，仿佛要飞越而去。忽然间雾鬃风鬣，经过修剪，显出新郎君般的丰神气度。人如玉，头戴四带纱巾，身穿绣衣领。醉中挥鞭踏尽燕台春色，伴着一声白雁鸣叫，黄河已到暮色。哪里料到征战的马蹄最终竟渡向南方，回首只见西风遮蔽着战尘。女仙只能徒然抱着琵琶离去。题陈所翁《九龙戏珠图》。两条龙昂首争逐，从重重深渊中跃出；白日仿佛移到海上。空中悬着一条龙，另一条回旋翻起，侧身张开胡须，愤怒地喷吐水火之珠，火光炎炎如弹丸，龙爪下、云头上争相搏取。一条龙仰起头，逆鳞显露；两条龙从旁斜视，盘踞苍崖。怪风狂电，浩荡地呼啸震动长天。吴地的副职官员站立着，八座山都在震动。又有一条龙从后面出来，尤其奇崛，半条尾巴盘绕嬉戏，蜿蜒曲折。小龙刚刚出生还没有长角，已经神异勇猛；一回头便使千百蛟螭退走。陈翁的砚池中藏着霹雳，往往醉时翻动水滴，便觉得天上的水瓢到了手中，雨气朦胧，全都化作墨色。我曾见过许多巨幅画，惊涛翻荡，骇人眼目；哪里像这幅小画，能穷尽变化？三尺细绢，形势已经充分。此翁前身一定是龙精，所以能吸引奔走的精灵。把画卷还给您，请慎重封藏；只恐龙冲破墙壁，飞入空冥。题侍郎《秋江捕鱼图》。

译秋江水多，鱼儿纷纷游动。海风驱赶潮水，芦苇随风倾倒；轻舟争相载着网具出发，想驶向江心截取鲂鱼和鲤鱼。巨大的鱼鳞带有神性，不可捕获；它们腾跃于波涛之中，脱离泥滓。最可怜的是那些被水沫润湿、困在竹篓中的小鱼，白色如针头，尖得像手指。渭水边钓璜的姜太公，晚年终于遇到明主；西塞山的玄真子，却始终没有被征召出山。这个人本来就是隐士一流，哪里能和沙岛上的渔蛮相比？高髯擅长画出其中的玄理，涂抹山川，不过是游戏罢了。千岩万壑堆满白云，稍稍可以看见人家在高大乔木下面。眼中的景色像什么？像富春江泽畔鸬鹚聚居的村落，两座钓台在萧瑟秋风中高高耸立。脚下滩声荡漾着清澈的水色。我应当驾一叶扁舟冲过飞雁，仿佛曾在山崖根下停泊过。自知那是世外渔人居住的村落，只适合投竿终老在烟水之间。巨大的黑鱼还没有准备好五十条牲牛作饵，我便穿着草鞋从捞虾开始。画马【后面有宋思陵押印封存，并加盖御宝】。睿思殿中，君王在处理万机之余，展开缥带装饰、犀角签标的卷册，阅览名画。君王喜爱这匹神骏的姿态，笔势不在韦偃、韩干之下。五彩祥云形的御押由皇帝亲手封盖，玉玺盘曲，御篆鲜红。百年之后又遭遇赤马之劫，散落各处，不随兵尘而消失。谁能把它传下来并且爱惜？尺幅纸张萧萧展开，显出古雅的色泽。黑骊骢马玉面般洁白，蹄腕雪白；青丝缰络住马头，黄金嚼子闪亮；风鬃半散，马头愤怒地侧着，仿佛是一团渥洼池的云气。穿黑红衣服的圉人紧紧控制着它，唯恐它骄纵腾跃，收束不住。从前南渡的小朝廷，虎视眈眈，想与金源争雄。蜀地和襄地的马场能有几匹良马？想来按图索骥时，内心已经胆寒。如今万里龙沙道路上，母马成群，饱食丰美的牧草。宫廷马厩中的上等马全是乘黄，劣马跛骡却纷纷在世间空自老去。赠吴士桑饶。吴兴有一位士人，气质相貌像淳厚的儒者；衣冠落魄，却甘愿长期贫穷，医家的各种书籍全都贯通。有人生病，有了药，他就给人医治。他在山中租屋居住，不肯出门，苦于厌恶城市的喧嚣尘土。有钱便买酒喝，喝醉后把富贵指作浮云。有时来西湖住几天，住宿随夜晚和清晨而定。经过我门前便来和我谈话，拍掌交谈，百无一伪，都是天真自然；嫉恶如仇，每每愤激。只是正好命运不济，人生除了贫穷，贫穷便是一切。五鬼来到这里，又怎能施展神通？上天以清白的名声补偿他的寒冷与饥饿。从前的隐士，人们都说他们合乎圣贤之道，我哪里敢自比？乡里的小孩子，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何况您能够行医，应当救济世人，不必叹息道路艰难、步履蹒跚。您舒展眉头一笑，向我索要送别诗。北风吹来纷纷大雪，溪边没有钱搭便车回去，空着口袋，也不管妻子嗔怪。青山白石自在无拘，姑且重新把头巾挂好。江湖上芦苇很多，知己却很少；年末远游，还须等到春天。您没看见舍中长眼病的眼眶肉吗？它哪里懂得善待长桑君？题泰东山藏主《十八开士图》。环绕大海茫茫无边，航行没有尽头。大鲸吹起巨浪，鼓动飓风。楼船高如山，也不敢驶过，何况是在芦苇萑草间漂浮呢？西方十八位大尊者，径直渡过万里海路，仿佛乘着空中的犀牛；在水上开辟道路，穿行于蛟龙蜃气之间，露水直直落下，踏入天吴的宫殿。龟鱼背上，高举的钵和锡杖安稳，中流之中正与灵槎相同。怪异的头颅驱使四方罔象，一人抬出庞眉公。鼻端呵气，化作飞塔；舌上弹诵咒语，招来并降服蛟龙。两位僧人促膝而坐，披读贝叶经；一位僧人用僧衣裹住双足，身旁有山童、白毛雪鹿、分叉健角和斑尾黑虎，虎的双眼鲜红。最后一人坐禅如同古佛，任凭他们搏击控制，哪一种神通做不到？我听说佛家多能幻化，作诗自我欣赏，画者也很精巧。您没看见海浪横向溃决、鬼神凶恶吗？我没有这种法术，怎么能向东渡去？重作《明山歌》送胥式有仪回武昌【明山，是胥式跟随老师曾坚子白读书的地方】。盱母城南有隐居的人，一生在盱南的田野耕作开垦。不知哪一年迁入明山，在山顶修筑楼阁，云彩反而在山下。环绕山岭有三十六个小坞，其中有清澈池塘，桑树竹林成荫。太阳升高后，坞口的烟雾消散，渐渐看见行人从深谷中出来。池边古井穿过石层而空，井底暗中与江流相通。井中鲤鱼长一尺半，人们不敢捕取，怀疑是蛟龙。隐居的人是谁？是曾子白。跟随他的人是谁？是胥生式。先生喜欢与山为伴，志趣不在成仙，而在楼中居住。胥生来山中读书，溪翁野老时时来相访。有筐盛着蕨菜，有壶盛着酒。兴致酣畅时在青石壁上写满诗句，墨痕渗入石中，青色模糊。华盖、浮丘、石门、麻姑等山峰，邻近的山峦沟壑都可以游赏。山中的快乐足以使我尽情舒展。胥生如今转身不肯停留，京城尘土茫茫，年岁又到了暮晚。哪里知道我也爱山中之人，只是还没有置办归山的资财。曾先生，什么时候能与您携手，在明山洒扫楼上，听松涛之声？吃一千日黄精，便可登上丹梯，朝见玉京。《息斋竹石古木》，为会稽韩季博士题【上面有欧阳原功承旨的题字】。老竹叶子稀疏，枝条多已光秃；新竹碧绿滋润，含有幽静的姿态。笋箨中的竹笋像龙子，惊动春蛰，冲出雷雨，竹梢高低参差；旁边蹲着怪石。石缝裂开的地方，恍惚像是龙穴。山中的树木全都粗达十围，活着的树干支撑青天；死去的枯枝经霜折断，树皮被吃尽，树干上的苔藓纹理几乎覆盖顶端，斩立的双叉分开。最后一枝超出群木，垂枝倒向下方，阴崖上云气缭绕。李侯的风标情致不可复制，用小字亲自题写，另以黑墨涂染；纵横的笔势不在王维之下，萧疏爽朗也足以与洋州相匹敌。玉堂学士欣然见到它，用浓墨大字书写，真是奇崛，森然如一片铁石般的笔意，尤其配得上这七字美诗。这首诗和这幅画如今都成为绝作，欣赏时微风吹动毛发；只应是天神为精雕细刻而哭泣。一夜之间，山窗寒冷，秋月照临。昆山寺【在吉安】。昆山突兀高耸，直摩长空；苍翠的寺院幽深，更枕着山的南面。松树杉树高出尘世，楼阁有一半仿佛在天中央。日光照在屋檐栋梁上，分开幽暗的雾气；风回旋于廊庑之间，增添清凉。山谷声远远合入蒲牢的钟韵，近处林间不时传来薝卜花香。红尘虽近却无法到达，黄金般的地面闪耀光辉。我怀疑这里正处在山川融结之际，造物主用意非同寻常。云烟埋没遮蔽，岁月久远，古迹未曾与时运相会，仍然潜藏着。一旦宝像突然显现，果然听见玉磬在高冈上鸣响。二位高僧从这里开示此经，源流既已疏浚而深远，必将长久。由此才知道景物本身不能自我胜任，只有人才能保存它的纲要。《休洗红》二首。不要洗红色衣裳，红色一洗便留在水里；新红色换来做外衣，旧红色反过来做里衣。黄色转成绿色没有固定的时候，世态人情的反复变化，您是知道的。不要洗红色衣裳，红色一洗就会褪色；即使好看，也不如新的。穿着时必须爱惜。母亲嫁女儿并不挑选人家，结果鸡飞狗走，长期受尽辛苦。悲叹寒风。长夜漫漫，寒风凛冽；严霜降下，寒意更加深重。狐鸣鬼啸，不知今夜会发生什么，仓促之间便生出刀剑之祸。高枕而卧时的神光坠落在地，白虹被摧折，发出呜咽声。英雄只能徒然饮泪。《蜕庵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蜕庵集》卷二。（元）张翥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