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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衡庐精舍藏稿二

衡庐精舎藏稿卷七(1/2)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7–226 段

蛇鬼悲,还怖梯。天独有,人岂因徇斗禄?临危试此身。二六合同一,色二仪混,莫分何处瞻亲舎?茫茫尽白云。三辕端凌太白马,首控青霄。雅懐鸾鹤侣,疑此得相邀。四飞鸢看欲跕,愁猿怯更唫。前峯影天半,那隔故园心。白沙驿三絶云封疑絶迳,崖瀑似悬河。回望经行处,千峯攅若戈。二峭壁前相识,层峦后复盘,坡陀开一掌,古驿挂飞湍。三披席云同卧,盘餐雾共倾。等是烟霞境,清梦绕南衡。午日白沙驿阻涨感懐二首佳节,深山度禽声,破寂寥,坐爱溪蒲緑,那须渍酒瓢。二栁暗沧洲路,山回螺浦津。羣儿环白髪,应忆逺游人【予舎地名沧洲,绕洲水名螺溪】七言絶句庚戌之秋,敌逼都城,闻鴈有感二首。鸿鴈翩翩,向海边来。从北蓟,自燕然。有无天上,催飞将曽否?山前缚左贤。二我家匡山云霞庐,计程明日过山居,仓皇顾影,遥懐侣不次,闻声未勒书。赠从妺壻张可大归泰和二首髫龄猎艺,拟飞缨,紫铗青貂,谒帝京。寳马天边来,共羡;春官门下振芳声。二南归正逐鴈南翔,暂度金陵,返豫章,即看孤帆,匡岳逺白云遥指,更回肠。题松赠李明府二絶翠巘临流,矗镜中;万松倒挂,碧巃嵸。主人衣白辞山出,应采龙形献帝宫。二虬飞夭矫,樛枝劲盖,转扶疎曲榦连。但识栋嶐能柱国,讵知霜雪防经年。题况膳部扇景二絶平湖如练,浸寒山。耐可乗槎碧汉间?防载钓鼇今已就,丝纶那用羡渔竿。二舟回林麓,行犹系月;出湖心,碎却圆。佳景当年,游不极;更劳飞梦,到江天。桃源行四首断陇横冈,苍雾屯;停骖为问古桃源,共言夜半传飞檄,正是当时花竹村。二腐草樛枝,架短橧,傍床,翁姥鬓鬙鬙。笯鸡瓮粟,输租罄。纵到渔郎,莫款承。三秦代衣冠何处夸?蹊桃犹发晋时花。若论今日衣完肘,唯有桃川道士家。四饥媪扶藜诉乞怜,石壕悍吏索丁钱。撞开篱落声如豹,道是官家入觐年。过桃源洞再赋二首桃川道士路焚香,指防秦人古洞,傍引入高岩,泉洒洒,倒看石壑,驾飞梁。二北极宫前,山似刀,苏黄渡口,挂飞涛。峯攅壁絶,深难到,应有秦人别种桃。蒲圻道上,搴帷,忽覩叠嶂连霄,酷类敝庐前山,感忆仲弟。共在天南,水一乡,相看渺渺,隔天长。搴帷忽见青冥嶂,指防还思唤二郎。闻鴈忆两舎弟翩翩好作一行飞,孤影怜余鬓欲稀。每忆高堂春酒熟,梦中齐着老莱衣。过澧懐屈大夫道可受兮不可传,虚以待之,无为先。江潭若肯从渔父,芳芷幽兰应自妍。同蔡士备冲雨寻药山古刹叙别二絶。松韵还同说偈时,峯头谁度笑声迟?我来不乞山僧法,莫拟重经李习之。二官程苦被白云牵,载酒寻山,敞别筵。风雨莫怜分手地,衡庐已缔住山縁。观涨懐欧阳文朝自怜济世本非才,鞅掌长依楚水隈。春到故园新涨满,昔时兰桨共谁回?防府官舎梦王尚涵三首故人天上跨龙媒,旅夜翩然入梦来。万里愁闻防子国,怜君遥度白盐堆。二少小交亲,白髪催。每从南国望金台,故人不厌闗山隔,清梦还期夜夜来。三十二巫峯合沓,新为云,为雨,竟谁真?青春卧穏,啼猿夜,不梦阳台,梦故人。聴莺懐邹继甫二絶莺声日日满幽林,宛转长唫复短唫。不见昔时同聴客,啼莺空作昔时音。二旭日高槐啼欲断,午风深竹弄还长。莫言絶域如天外,犹有莺声似省廊。度铁索桥索桥宛似鹊填河,诘晓凌风,蹑屩过。始信当年蹈水客,只凭忠信出洪波。七天桥七天漭沆接虚无,六合浑沦见一。吾度后已知,吾丧我不须。象罔索▯珠。天仙桥乘风飞度万重云,亲受皇人赤玉文。为谢慇懃天上侣,先天已向语前闻。山顶晚霁八万山河一掌寛四天应合作回阑。独怜到此谁为耦?坐共羲和倚日看。下至梅子坡大雨非烟非雾,烂银光,变作屯云雨,欲狂。八部仙龙来,顷刻共留汗漫,九天翔。防山丈从武阳驿放舟见忆春日同游奉答二首「平羌江上放孤舟,想见峨眉影。素秋正是谪仙吟,自好那因相伴下渝洲。二春日曽同聴棹讴,青杨白舫共夷犹。秋来依旧峨眉月,独羡纶巾照白鸥。乙亥春日,效长庆心身问答三首。心问身心问身云:「何宴然?春晨啼鸟尚高眠。饶君安逸,君知否?不遂公车已一年。」身答心身答心云:「君莫夸,君今住处,我为家。知君钝拙,家常累,不遣家安,总是差。」心复答身怜君傀儡不能收,专为抽牵岂自由?多少抽人随线断,谁从未断共君休。

衡庐精舎藏稿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八明 胡直 撰

序

译蛇和鬼都为之悲惧,连梯子也令人害怕。这样的险境天生就有,人难道会因为追逐微薄俸禄而屈从吗?正好在危急处试验此身。二 天地四方混同为一,阴阳二气的色彩混杂,无法分辨哪里可以望见亲人的居所;茫茫天地全是白云。三 车辕一端凌驾太白山,马头直指青霄。高雅的胸襟愿与鸾凤仙鹤为伴,疑心在这里便能受到它们的邀请。四 飞鸢看起来将要坠落,忧愁的猿猴畏惧得更加哀鸣。前方山峰的影子高入半空,却哪里能隔断我思念故园的心?《白沙驿三绝》云雾封锁山路,仿佛道路已经断绝;崖边瀑布如同悬挂的河流。回头望来时走过的地方,只见千座山峰聚集,像一柄柄长戈。二 前面是曾经相识的陡峭山壁,后面层层山峦又盘旋而来;坡地稍稍展开,像一只手掌,古老的驿站悬挂在飞流之旁。三 铺开席子,与云一同躺卧;摆开盘餐,与雾共同倾饮。同样都是烟霞缭绕的境地,清幽的梦境环绕着南衡山。午日白沙驿被上涨的水阻隔,有感二首 佳节之中,深山里传来鸟声,打破寂寥。坐着喜爱溪边蒲草的青绿,哪里还需要把酒灌入酒瓢?二 柳色遮暗了沧洲的道路,山势回转到螺浦渡口。孩子们围在白发老人身边,应该会想起远游的人。【我居所的地名叫沧洲,环洲的水名叫螺溪。】七言绝句 庚戌年秋天,敌军逼近都城,听到雁声有感二首。鸿雁翩翩飞来,朝着海边而来;从北方的蓟地,从燕然山而来。天上有没有人催促飞将军出兵?山前是否已经捆住了左贤王?二 我家在匡山云霞庐,计算行程,明日将经过山中居所。仓皇之间回头顾影,遥遥怀念伙伴,听到雁声却来不及写信。赠从妹婿张可大归泰和二首 年少时便学习各种技艺,打算飞身入仕;佩紫剑、穿青貂,前往京城拜谒皇帝。天边来了一匹宝马,众人共同羡慕;在春官门下振扬了美好的声名。二 向南归去,正追随着南飞的大雁;暂时经过金陵,返回豫章。眼看孤帆远去,匡山远在天边,白云遥遥可指,只能更加令人愁肠百转。题松赠李明府二绝 翠绿的山峰临近流水,倒映在明镜般的水中;万株松树倒挂而下,碧绿而高耸。主人穿着白衣辞别山林出行,应当采集龙形松枝献给帝宫。二 虬龙般的树枝飞舞盘曲,弯曲的枝条强劲,繁密的树冠覆盖着相连的曲干。只知道高大的栋梁能够支撑国家,哪里知道它们还要经历多年的霜雪呢?题况膳部扇景二绝 平静的湖水如白绢,浸映着寒山。岂不是可以乘木筏遨游在碧色银河之间?防备着如今已经钓成的巨鳌,丝纶又何必羡慕渔竿?二 船转回山林脚下,行舟还系在月影中;驶出湖心,圆月却被打碎了。这样美好的景色当年也没有游览尽兴;如今还劳烦飞梦,飞到江天之外。《桃源行》四首 断开的田垄横在山冈之间,苍茫的雾气聚集不散;我停下马来询问古桃源,众人都说,半夜传来飞驰的檄文,正是当年花木竹林中的村庄。二 腐草缠绕着弯曲的树枝,搭成简陋的短棚,靠着床边;老翁老妇的鬓发蓬乱。竹笼里的鸡、瓮中的粮食,全都拿去交租,已经耗尽。即使渔郎来到,也不要指望能够相互交谈。三 秦代的衣冠如今还能到哪里去夸耀?小路旁的桃树还开着晋代的花。若要说今天衣服破旧、肘部都露出来的,只有桃川道士家了。四 饥饿的老妇人扶着藜杖哭诉求怜,像石壕村的凶悍差吏一样索要丁钱。撞开篱笆,声音像豹子般凶猛,说是官府正在征人入朝朝觐的年份。再过桃源洞赋诗二首 桃川道士沿路焚香,指点着防守秦人的古洞;旁边牵引着道路通入高岩。泉水潺潺流下,倒映着石壑,飞架着桥梁。二 北极宫前,群山像刀削一般;苏黄渡口,飞瀑高悬。山峰聚集,石壁陡绝,幽深得难以抵达,那里应当还另有秦人种植的桃树。在蒲圻道上,撩起车帷,忽然看见重重山岭连接云霄,极像我旧居前的山,因而感怀忆念二弟。我们共同在天南,隔着一片水乡;彼此相望,渺远无边,仿佛隔着漫长的天际。撩帷忽然看见青天般的山岭,指望还能想起呼唤二郎。听雁怀念两位舍弟 雁儿翩翩,正好排成一行飞去;我怜惜自己孤单的身影,鬓发将要稀疏。每当想起高堂上春酒酿熟,便梦见我们一同穿着老莱子的彩衣。经过澧水,怀念屈大夫 道是可以接受却不可传授,只应虚心等待,不可抢先作为。江潭中的屈子若肯听从渔父,芳芷幽兰自然会更加美丽。同蔡士备冒雨寻访药山古刹,作叙别二绝句。松涛之声还像当年说偈时一样,峰头是谁让笑声迟迟传来?我来并不是求山僧传法,不要打算让我重走李习之的旧路。二 官场行程苦苦被白云牵绊,我带着酒来寻山,敞开胸怀设下别筵。风雨不要怜惜这分手之地,因为衡庐已经结下了长住山中的缘分。观涨水怀念欧阳文朝 自怜本来就没有治理天下的才干,长久奔忙在楚水一带。春天来到故园,新涨的水已经充满;往日我们共同划着兰桨,如今又与谁同归?在防府官舍梦见王尚涵三首 故人仿佛在天上跨着龙马,轻盈地来到旅夜的梦中。相隔万里,愁听说防子国的消息;怜惜你遥遥越过白盐堆。二 我们从年少时便相交亲厚,如今白发催人老去。每每从南国遥望金台,故人不嫌关山阻隔,清幽的梦还希望夜夜前来。三 十二座巫山峰峦重叠,刚刚化作云、化作雨,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巫山神女?青春年华安稳地躺着,夜里听猿啼,却不梦见阳台,只梦见故人。听莺怀念邹继甫二绝句 黄莺的叫声天天响满幽静的树林,婉转地一会儿长鸣,一会儿短鸣。再也见不到从前与我一同听莺的人了,啼叫的黄莺徒然发出往日的声音。二 旭日照着高高的槐树,莺声仿佛将要停止;午风吹入幽深的竹林,莺声又婉转绵长。不要说身处绝域就如同远在天外,这里仍有像禁省长廊那样的莺声。渡铁索桥 铁索桥宛如喜鹊搭成的银河桥,我在清晨迎着风,踩着草鞋走过。到这时才相信当年涉水而行的人,只凭忠信就能渡出洪涛。七天桥 七天山气苍茫,连接着虚无;天地混沌,仿佛只看见一个[疑字]。我渡过之后便已经明白,丧失自我也不必在意。就像象罔去寻找玄珠一样。天仙桥 乘着风飞越万重云层,亲自接受皇人赐下的赤玉文字。为了感谢天上同伴的殷勤,我先天已经听到了你们在言语之前传来的消息。山顶晚晴 八万里山河在掌中显得宽广,四面天空应当共同围成回廊。只是可怜来到这里却没有谁作伴,只能坐着同羲和一起倚着太阳观看。下到梅子坡遇大雨 不是烟,也不是雾,灿烂如银的光芒转眼化作聚集的乌云和将要倾注的暴雨。八部仙龙来到这里,顷刻之间共同留下漫天雨水,飞翔在九天之上。防山丈从武阳驿放舟,见而忆及春日同游,奉答二首 在平羌江上放下一叶孤舟,想象得见峨眉山的影子。清秋正是谪仙吟诗的时候,自得其乐,哪里还因有人相伴才肯下到渝洲。二 春日里曾一同听船歌,青杨与白舫相伴缓缓前行。秋来峨眉山月依旧,只羡那戴纶巾的人影映照着白鸥。乙亥年春日,仿效《长庆集》的心身问答作三首。心问身 心问身体说:“你为什么这样安闲?春晨鸟儿都在啼叫,你还高枕而眠。即使你安逸自在,可知道吗?没有通过公车征召已经一年了。” 身答心 身体回答心说:“你不要夸耀自己。你如今所居之处,就是我的家。知道你迟钝拙朴,家常事务拖累着你;不能使家庭安定,总是你的过错。” 心又回答身 可怜你像傀儡一样不能自主,专门任人牵引,哪里有自由?多少被人牵引的人随着丝线断裂而断绝,又有谁能和你一起在丝线未断时停止呢?《衡庐精舍藏稿》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八 明胡直撰 序

同年章近洲补令桐城语别序自嘉靖来,江藩乡选登甲多者,称癸卯榜焉。或曰其闳瑰卓志之士,亦众。今年春,予与梧阳张子、近洲章子同第,又同出癸卯荐者。然二君质行修灵,均有长者之度,予得以周旋。辟犹樛木之逢绳,寝容之值鉴,不假告语,而自覩其失也。若二君,非所谓闳瑰卓志者与?已而近洲子先得谒选,令桐城将去,予乃偕梧阳子过之。语别近洲子曰:「子旧游于江之南北,亦与知民事,有可言乎?」予曰:「某未知民事,然知今之令民者也。今贤令未暇细论,前后熟者得二人焉。其一,贵溪徐公者,为句容。其言曰:「今之令以佞上成声,吾将以不佞上成声。故其政专主养民,自身及僚属上吏供应,一切裁省。行之三年,上吏犹数挠之,屹然不以撼也。至六年乃定,九年迁去。吾以一二事言之,可知也。」邑旧有二簿,一典粮,一典马。粮簿岁启仓,有例金八百四百以啖粮判四百,簿自取。公闻遂躬往主收,判簿不得取例金焉。马簿歳视马,马九百余匹,匹例一金,公亦自往视马,例遂絶。邑岁募民兵四百,每兵十金,公两分之,岁更畨募止二百。一歳省金二千。邑当吴越之冲,民疲于供,公令官厫养鹅鸡,官池鱼,闲地圃之賔至,取供一不烦里甲。岁自碎小而上数之,省者胡啻万计。其养民如此。其一即癸卯同年罗汝芳者是也。罗为太湖,予遘之阳羡,因以徐公之事讯之。罗子曰:「公之约已省民类是也,然以责之上吏,恐难。子不闻越富人之爱丑女者乎?越人女贵室,虞姑之谪女丑也,月辍女之馈以馈其姑,女于是得安其室。越人非遗女而佞姑也,斯所以善爱女也。」予始疑其言。亡何闻太湖之政,未期而上吏弗为挠,周泽得以下行,由是清弊薮,夷冦窟,躬率民垦田若干亩,逾歳得粟以代偿民负,兴学崇礼,人自遵约,僻壤犷民欣欢向化,讼狱为空。予乃知罗子之善爱民犹越人也。然罗子性恬寡嗜,旣登第,家食十年,始仕。方劝农,从止二三人,自携饮馔,骑步惟意。上之人虽皆公称其贤,而又无有私徳其情者,是则罗子之政与徐公先后异措,迟速异效。然地之人皆称循焉,斯予所熟今之令民者也。近洲子喜谓梧阳子曰:「桐城与句容声相迩,而太湖肤壤也。吾今得所以为桐城矣。」予曰:「然,迩者江南冦乆徴兵益赋,交檄旁午。即徐公不获节养,罗君不皇礼教,子又何以应之?虽然,吾闻之矣,变无定适,其载而不易者,诚于民利之心也。今夫诚心之被民,辟若日之必暄,随物斯▯;水之必润,随地斯濊。彼其至性莫可得御也。今吾子载其心以行,因变而制理,斯民之日与水也,又曷虞旁午之不得节养礼教哉?」子又不见铜爵之足逾峻阪,歴九折,其置步益臧。有吝之者,日絷圉而弗驰,将驰之且跅弛矣。今之日设子当其难,岂不益臧其步矣乎?子往,吾将睹桐城南国之巨障也。」近洲子益喜曰:「此何独桐城,虽繇此上之可也。」请书以识弗忘。于是梧阳子令予执笔书之,引觞出郊,以贻近洲子。

送薛同年使金陵序今观政进士铨期逺者,往往以部请出使,去四方,纵身沐冰雪,呼吸滃沙,冒出虎狼之口,至甘心不以自惮者,冀得取道犇省其亲,罄一朝之欢为私幸,虽千万苦不自计耳。而广潮薛某氏不能之,西北徒慨然载目,南睇于飞云之表,乆之,本兵武举録竣,例遣使留都献成太庙,于是职方大夫言于大司马许公曰:「今兵部观政进士岭南薛某可使。」乃大司马公遂上其名以行。于是聮诸君子郊送,而庐陵胡子则进而告之曰:「以子年最少,则最父母所睠念,今果得假余日取道归岭表,上慰髙堂之睠,用展其一朝之欢。此则诸公所贤异吾子者特厚,而其行又非有苦寒滃沙之侵,虎狼不测之虞,将逌然钟山之麓,秦淮之濵,倾都长行,尊徳▯讯王人者,人相织于道。已而放南息驾于海阳愞夫鮿生,咸夸问于载归之晨。此比之终童之建节东归,无以逺过。然视子之色辞,则以苟得归觐,偿肺肠之愿,其他无毫髪加乎其意,子岂有过人者非与?今人所最患者,志见不旷逺耳。子生于大海之濵,见莫非海也。夫见莫非海,则进此而庸且行之,将视之犹流澌喷沫也。而况终军之事,不亦蹄涔之纤润矣乎?嗟乎,吾以海观子矣。虽然,吾又尝较之以四海,语江河则不啻大陂之一埳井者,以天下语四海,则不啻九牛之一豪旋者。是故观海者旣大矣,意不若以天下观天下者之尤大也。吾闻岭表奥区,昔尝有有道之士生焉,子归或有遇,则吞若南海者八九于胸中。异日,子来,吾且以天下观子矣。吾与诸君子期子者不细小也,辄发其狂言,庶几足以赠子。

译《同年章近洲补任桐城县令赠别序》自嘉靖年间以来,江藩乡试中登甲榜人数最多的,称为癸卯榜。有人说,其中宏伟奇特、志向卓异的人也很多。今年春天,我与梧阳张子、近洲章子同中进士,又同为癸卯年荐举的人。然而二位品德修养深厚,都有长者的气度,我得以同他们交往,仿佛弯曲的树木遇到绳墨,昏暗的容器遇到镜子,不用告诫说明,自己就能看见过失。像二位这样的人,不正是所谓宏伟奇特、志向卓异的人吗?不久,近洲先生先去参加选官,将出任桐城县令,我于是和梧阳先生去拜访他。临别时我对近洲说:“您过去游历江南江北,也曾了解民政,有什么可以说的吗?”我说:“我不了解民政,但了解如今治理百姓的县令。如今贤能的县令暂且不细说,我前后熟悉的有两人。其中一位是贵溪徐公,任句容县令。他曾说:‘如今的县令靠谄媚上司来成就名声,我将靠不谄媚上司来成就名声。因此我的政务专门以养护百姓为主,从自己到僚属以及上级官吏的供给,一概裁减节省。这样做了三年,上级官吏还屡次来扰乱,但我屹然不为所动。到第六年才稳定下来,第九年我调任离开。我举一两件事来说,就可以知道了。’县里过去有两个主簿,一个主管粮食,一个主管马匹。粮簿每年打开粮仓,按惯例有八百四百金给粮判,四百金由主簿自取。徐公听说后,便亲自前往主持收粮,使粮判和主簿不能取得这笔例金。马簿每年检查马匹,马有九百多匹,每匹按惯例收一金,徐公也亲自去查看马匹,于是这种例金便断绝了。县里每年招募四百名民兵,每名民兵花十金,徐公把它分为两批,每年轮换招募,减到二百人。一年节省了二千金。县地处吴越交通要冲,百姓疲于供给,徐公命令官仓养鹅养鸡、官池养鱼,并在闲地种菜;宾客到来时取这些供给,一点也不烦扰里甲。每年从零碎小项逐一计算起来,节省的何止数万金!他就是这样养护百姓的。另一位就是癸卯同年罗汝芳。罗公任太湖县令时,我在阳羡遇到他,便以徐公的事询问他。罗先生说:‘徐公这样约束节省,百姓所受的便利大都如此;但如果拿这些去责备上级官吏,恐怕很难实行。您没听说越国富人爱丑女的故事吗?越国人家的女儿嫁入富贵之家,虞姑的女儿长得丑,每月减少女儿的供养,用来供养婆婆,女儿因此得以安居夫家。越人并不是遗弃女儿而去谄媚婆婆,这正是善于爱护女儿的做法。’我起初对他的话还有疑问。不久听说太湖的政绩,不到一年上级官吏便不再阻挠,周密的恩泽得以推行;因此清除弊病聚集之处,平定盗寇巢穴,亲自率领百姓开垦若干亩田地,过了一年收获粮食来代替百姓偿还债负,兴办学校,尊崇礼教,人人自觉遵守约束,偏僻地方的强悍百姓欣喜归化,诉讼案件也空了。我这才知道,罗先生善于爱护百姓,就像越国人善于爱护女儿一样。然而罗先生性情恬淡,欲望很少,中进士后在家食禄十年,才开始做官。当他劝导农事时,随从只有两三个人,饮食由自己携带,骑马或步行都随心所欲。上级官员虽然都公开称赞他的贤能,却没有人真正私下体察他的心意。因此罗公和徐公,前后采取的措施不同,见效有迟有速;但当地百姓都称赞他遵循正道,这就是我所熟悉的当今治理百姓的县令。近洲高兴地对梧阳说:‘桐城与句容声势相近,而太湖也是肥沃之地。我如今已经知道治理桐城的方法了。’我说:‘是这样。但江南盗乱已久,征兵加赋,上下往来的文书纷纷而来。即使徐公不能从容养民,罗公不能从容施行礼教,您又将如何应对呢?虽然如此,我听说过:变化没有固定的适宜方式,唯一承载而不改变的,是对百姓利益的真诚之心。真心施加于百姓,就像太阳必然温暖,随着万物而温暖;水必然滋润,随着地势而流布。他的至性没有什么可以抵御。如今您带着这颗心去任职,因时变化而制定治理办法,那么百姓就像太阳下的万物、如水所到之地,又何必担心纷繁的政务会使您不能节省供给、施行礼教呢?’您没见过铜爵之类的器物越过陡峻的山坡,经过九曲回折,落脚反而更加稳妥吗?若有人吝惜它,天天把它拴在马厩里而不让它奔驰,等到要奔驰时,反而已经松弛疲弱了。如今如果每天都让您处在艰难局面中,难道不会使您的步伐更加稳健吗?您此去,我将看见桐城成为南国的巨大屏障。”近洲更加高兴地说:“这哪里只是桐城,即使由此而上,也同样可以如此。”于是请我写下这些话以便记住。梧阳先生便请我执笔写成此文,举杯出城,在郊外把它赠给近洲先生。《送同年薛君出使金陵序》如今观察政务、等待选官而任期较远的进士,往往因为兵部请遣而出使,离开京城前往四方,即使身受冰雪,呼吸间充满浓重的沙尘,冒险走出虎狼之口,也甘心不把这些当作畏惧,只希望能够取道回乡探望父母,尽情享受一朝的欢聚,把千万种艰苦都不放在心上。可是广潮的薛某却不能这样,向西北遥望,只能满怀感慨;向南望着飞云之外,久久等待。本兵武举考试录取完毕,按惯例派人出使留都,向太庙献上成功,于是职方大夫对大司马许公说:‘如今兵部观政进士、岭南薛某可以出使。’大司马公便上报他的姓名,让他出行。于是众位君子在郊外为他送行,庐陵胡子上前告诫他说:‘因为你年纪最小,所以最受父母牵挂。如今果然得到机会,利用余下的日子取道回到岭南,上慰高堂的思念,完成一朝的欢聚。这是各位公卿认为你贤能而格外优待你的地方。况且这次出行并没有苦寒、浓沙的侵袭,也没有虎狼般不可测的忧患;你将安然经过钟山脚下、秦淮水边,整个京城长途相送,尊崇德行、等候问候王使的人在道路上交织。不久之后,你还将在南方停驾于海阳,懦夫和鳣生都将争相向你询问,等候你载誉归来的早晨。这与终童持节东归相比,也没有远远超过多少。’ 然而看你的神色言辞,只把能够回乡朝见父母、偿还内心愿望当作满足,除此之外心中没有增加丝毫别的念头。你难道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吗?如今人们最严重的毛病,是见识和志向不够开阔高远。你生在大海边,所见没有不是海的。既然所见无非是海,那么再向前走,平庸之人也会把它看成流冰飞沫;何况终军的事业,不也只是蹄坑中一点微小的水润吗?唉,我是用大海来衡量你的。即便如此,我又曾把大海同四海相比:谈到江河,四海不只是大水潭中的一口井;以天下来谈四海,四海又不只是九头牛身上的一根毫毛。因此,观海的见识已经很大了,但还不如以天下观察天下的人更加广大。我听说岭表是深奥广大的地方,从前曾有有道之士在那里出生。你回去后如果有幸遇到这样的人,也许能把八九个南海都吞入胸中。将来你回来,我还要用天下来观察你。我与各位君子对你的期望并不浅小,所以不免说些狂言,希望足以作为赠言。

送同年黎叔期尹盩厔序初,涪州黎叔期举进士,与予同伺座主李先生门。予视黎子色辞,若不欲华一第而已者,予固心竒之。已而又同观政兵部,凡在兵部者余三十人,多四方俊辨之士。有所论议,则莫不竒黎子。于时,晋国李某先选得令清丰,乃即谋黎子为赠文。黎子则称引圣学而激之以汉吏,其言曰:“今天下人士,童而习者,类皆祖汉儒,然循良之政竟不闻隆于汉者,何也?意者汉儒承斯文敝坏之后,虽其考辨未析,然各即见之所到,而真意行之,斯亦足有立于世。今之操管为文,大者罩天地,而细入于无伦,然言不必行,行不必实。及解褐登仕,簿领奔谒,势利交而得失▯求,如汉儒之眞意者鲜矣,而况圣贤之学乎?”一时读者▯然知黎子之贤有本末,且曰:“使黎子为令,不独不为今时吏,且不为汉吏。”今黎子果领选补盩厔令,诸君复委赠于予。嗟予何以赠黎子哉!闻之,昔时有国主者,独喜聚谷粟金帛牧畜,至不可万计。其视当时之锦玉妖姣,则曰:“是不可以衣食人者也。”来輙唾而絶之。客有欲为国主夀者,聚族谋曰:“今主人性不喜珍,吾虽有南海之晶珠,西昆之璇树,无敢献也。若其所喜聚者,则彼且山积谷量矣,又非吾斗斛尺丈之可进者,吾殆何以为献?”或教之曰:“子无以献也,子惟告主人以若所蓄,择饮而安食,拥轻而防肥,少发其余以仁其里人,使日相鼓舞为主人夀。斯主人之为福徳甚盛。”噫,斯言可谓工于献主人矣!今以黎子之所论说,则何异国主之絶浮玩而甘实得者乎?骈辞枝说,吾不敢以献,予将欲效实以语子,又何加于子之自有也?予之告子,则亦曰:“饮食斯,服御斯,捐其余以及盩厔之民,繇是赡于一国一世,以逮无穷。斯子之所树,不将出汉儒而上之者乎?不然人将曰:汉儒少有而少用之,且效矣。今大有而不大用之,则与未有而无所用者,其过均也。是则非黎子之所自志而自诵者也。若予,则终无以赠子者。

译《送同年黎叔期任盩厔县令序》当初,涪州人黎叔期考中进士,与我一同在座主李先生门下候见。我看黎先生的神色言辞,似乎并不想以考取一甲为荣耀而已,因此我本来就心中惊异于他。不久我们又一同在兵部观政,当时在兵部的有三十多人,大多是来自四方、才智明辨之士。凡有议论,没有人不对黎先生感到惊异。当时,晋国李某先被选为清丰县令,于是就打算为黎先生写赠文。黎先生引用圣学,又以汉代官吏激励自己,说:‘如今天下士人,从小学习的,大多以汉儒为祖宗;然而汉代循良的政绩,终究没有听说今天更加兴盛,这是为什么呢?想来汉儒承接的是斯文败坏之后的时代,虽然考察辨析还不够精密,但各自就着见识所达到的地方,真正地实行其理念,这也足以在世上立足。如今执笔作文,大的可以笼罩天地,小的却细碎到没有条理;可是言语未必实行,实行也未必真实。等到脱去布衣做官,文书事务、奔走请谒接踵而来,势利相交,只追求得失名利,像汉儒那样实践真实理念的人已经很少了,更何况圣贤之学呢?’当时读者[疑字]然,知道黎先生的贤能有根本有条理,并且说:‘假使黎先生做县令,他不仅不会成为当今的庸吏,也不会只是汉代的循吏。’如今黎先生果然被选补为盩厔县令,诸位君子又把赠序托付给我。唉,我拿什么来赠给黎先生呢?听说从前有一位国主,唯独喜欢聚集谷粟、金帛和牲畜,多到无法计数。他看见当时的锦绣美玉和妖艳女子,就说:‘这些不能用来使人穿衣吃饭。’一来便吐唾沫拒绝。有人想为国主祝寿,召集族人商议说:‘如今主人性情不喜欢珍奇玩物,我们虽有南海的晶珠、西昆的璇树,也不敢进献。至于他所喜欢聚集的东西,他已经堆积如山、以谷物计量,又不是我们用斗斛尺丈所能进献的,我们究竟拿什么来献呢?’有人教他说:‘你不要拿东西进献,只须告诉主人,让他选择饮用,安然进食,穿轻衣,防止肥胖;把多余的东西少量拿出来施惠乡里,使乡人每天相互鼓舞,为主人祝寿。这样主人的福德就会非常盛大。’唉,这话可以说很善于向主人进献了!如今根据黎先生的议论,又与那个国主拒绝浮华玩物而甘愿获得实际利益有什么不同呢?那些铺陈的辞藻和枝蔓的说法,我不敢拿来进献;我想效法实际之道来告诉您,但这又能给您本来已有的东西增加什么呢?我对您所说的,也只是:饮食用这些,衣服车马用这些,把多余的捐献出来施及盩厔百姓,由此使全县、全世乃至无穷后世都得到充足。这样就是您所树立的事业,难道不将超过汉儒而达到更高的境界吗?否则人们会说:汉儒的实际东西虽然少、使用得也少,尚且能够取得成效;如今实际东西很多却不能充分使用,那么这与没有实际东西而无从使用,过错是相同的。这些话并不是黎先生自己立志并反复称说的吗?至于我,终究没有什么可以赠给您的了。

别同年隂定夫序天下有不可常者,有可常者。朝作而夕以陈,宿为而明以幻。此虽近蹔,不可得而常也。而况远乆者乎?生于无始而不为老,延于亿万世而不知其所终。此虽远乆,不能以不常也。而况近蹔者乎?然古今域内之夫,不独其身,都三事,肘挂六印之大者,靳以为固也。即有飞羽之权,康瓠之储,莫不拥据以为万世之业。至于耆生硕士,号称博通者,覩人地势之巍,章服之炫,则见以为矫然而龙兴;聆人呼喏之众,颂誉之丛,则见以为烜然而神。变得之则魄与之俱翔,失之则神与之并禠。此不犹凭海以观蜃气,黼阁璇台,竒物姣人,绚焉可揽也?然閴忽变消,犹睢睢养养,而盼其来,是不知其不可常而以为常也。夫以不可常为常,则常者防矣。此不亦天下之至悲也乎?以予之凉菲,自结髪迨今,所际变若秋云,犹幸知有常者存也。今年春,始得举春官,列三百人之中。方其唱阙廷,燕省闱,解褐于成均,林林乎出,络络乎入,果若钜宗之昆弟之为出入者。已而各观政于部寺署,数十人居合一室,暮而散辔,晨而聚肩,果若昆弟之析而为出入者。而定夫隂子则与予合室而同志,又若昆弟中可以语心者,甚不可一日去也。然自首夏抵今,四选,向之三百人,去者大半,数十人者仅数人。今定夫又将出为南省户曹,予顾视左右稀矣。予因感斯人,异时荣落显曶不可知,升之或为龙虎,沉之或为蛇防,殆亦如此矣。非独此也,即凡有科以来,隆贵拓落,类若此也。又前之楚汉曹刘齐晋汤武之事,类皆若此也。然则自徃古以来,直忽区耳,其终何可常也乎?嗟乎,其常者奚在也?守夫蜀内江人,蜀之先,其人之隆贵俱已朽灭乆矣。独其文辞之▯瑰,功烈之輷巍,至于今不朽灭者,将不谓之可常也乎?然其文辞功烈虽世世诵人口,而其诵而传之者,盖在人不在已。也,况其人亦递相朽灭久矣。是终谓之可常也乎?虽然是,必有为之本者矣。生之无始,而不为远延之亿万世,而不知其所终,斯其有借于物者乎?亦不借于物而贵传于人者乎?抑不必借于物传于人,而独在其一身也乎?定夫,合而观之,其畧可知矣。定夫以文辞首蜀士,其他日功烈,非可量。其能不以隆贵易志意者,不以予言也。而予犹欲定夫知文辞功烈之必有本也。然则天下之至可常者,不在定夫之身,而又孰望之?定夫之邑有银台赵公者,同志之桢表也。至南省以予言讯之,然也?不然,又畧可知矣。若予与诸君子之不得常晤处也,固无憾矣。夀徐桐湖年伯先生七十叙余姚徐桐湖先生少治礼经,不为训诂,而好研其防。归凡受经先生门者,类陟显仕。已乃魁乡士,先后令福清、古田,治教节养,一切以礼。其语民若语在门者,所至以异政称。而上吏有嫉其好古者,挠之,遂发愤谢去。民至攀号,莫留,乃为建祠树石,以志不忘。旣归授学三子,子某第丙辰进士,官比部郎。又再岁,先生年七十矣。比部君以縻于官守,不得躬觞,怀悒悒不自得。而其竂友闻之,则谋所以夀先生者,以广君意,且曰:「先生砥躬治民,进退钜节,为世礼宗。夀得如礼可乎?」某惟古者先王养老之礼,隳已乆矣。今猥欲以子弟亲好之私行之,其将不为渎欤?夫先王之养也,视其老且视其所以老。是故国老隆矣,非莫为奉也,而必以乡射之节崇焉。非莫为使也,而袒酳鞠▯躬为之荐焉。非以无议臣也,而一有所问,则躬就其室以珍从焉。天子所以擎拳跂踶,若奉其王父母者,何哉?诚以老者道徳之尊,匪是不足以导愉而示严也。夫导愉则引年之道备,示严则宪徳之忱将。此先王之上下所以交相成而事业隆也。今是礼既阔絶,而先生又珍其道徳寥然屏乎山窈水奥之区。天子不为闻,有司不为问,而独其子弟亲好,各以其意愿渎而伸之,可欤?虽然,先生再仕不乐而去,身隐矣,又焉所歆慕于其间?故以彼胶序乡射之劳其躬,孰与其子弟亲好奉席撰杖于山窈水奥之为适也?以彼袒酳鞠▯之警其衷,孰与子弟亲好致其菽麦蕡稻椇榛饴蜜杂饘酏酒醴芼羮,随所欲敬进之之为饫也?以彼笙簧琴瑟歌咢之烦其耳,孰与击土鼓扣瓦缶而歌乌乌之为快也?孔子不云乎:「礼失而求诸野。」是故先王非蕲乎人之愉之也,蕲自愉其愉而已。非蕲乎人之严之也,蕲自严其严而已。然则先生之为夀,诚在此不在彼也,而奚所歆慕于其间?某也请。为先生以是焉颂,比之土鼓瓦缶,附诸奉席撰杖之末,即先生其寜有拒乎?若其嘉谟懿画,天子有问而远不可致,则幸有比部君得于过庭者之既闳也。君出而赋政,入而告我,后有日矣。是则所以夀先生之大者,而又奚嗫嗫焉以躬觞为?

译《别同年阴定夫序》天下有不能长久的事物,也有可以长久的事物。早晨兴起,晚上就成为陈迹;夜里做成,天亮就成为幻象。这些虽然只是短暂之事,也不能长久,何况遥远长久的事物呢?生于无始而不显老,延续亿万世却不知道终点;这虽然遥远长久,也不能不变化,何况短暂之事呢?然而古今天下的人,不仅是自身,即使是拥有三公之位、肘挂六枚印绶的大人物,也吝惜地把这些当作牢固长久之物。即使拥有飞羽般的权势、康瓠般的储积,无不占据着它们,把它们当作万世基业。至于年高的老者、博学硕士,号称博通的人,看见别人地位高峻、章服耀眼,就认为那是矫然兴起的龙;听到别人呼喝应诺者众多、赞颂声纷至沓来,就认为那是显赫如神。他们得到这些,魂魄便跟着一起飞扬;失去这些,精神也随之被剥夺。这不就像凭海观看蜃气,把宫阁玉台、奇物美人看得灿烂,仿佛可以伸手拿到吗?然而转眼间寂然消散,他们仍然张目等待,希望它再来,这是不知道它不能长久,却把它当成长久之物。把不能长久的当成长久的,那么真正可以长久的反而被遮蔽了。这不也是天下最可悲的事吗?凭我的浅陋,从束发至今,所遭遇的变化如秋云一般,幸好还知道有可以长久的东西存在。今年春天,我才得以参加春官考试,列在三百人之中。当时在朝廷唱名,在燕省闱宴饮,在成均脱去布衣入仕,人才纷纷出来,络绎不绝地进出,果然像巨大家族的兄弟们出入一样。不久各自在部、寺、署观政,几十个人同居一室,傍晚分散骑马离去,早晨又并肩聚集,果然像兄弟分家后分头出入一样。阴定夫却与我同室并且志趣相同,又像兄弟中可以交心的人,实在一天也不忍离开。然而从初夏到现在,经过四次选官,原先的三百人已经离开大半,几十个人只剩下几人。如今定夫又将出任南省户曹,我回头看四周,已经稀疏了。我因此感慨这些人,日后荣枯显晦不可预知,升起时或许成为龙虎,沉落时或许成为蛇虺,大概也就是这样。不只这些人如此,自从科举兴起以来,显贵与失意,大都如此。再看从前楚汉、曹刘、齐晋以及汤武的事情,也大都如此。既然如此,自古以来不过转眼一瞬,最终又有什么可以长久呢?唉,真正可以长久的东西在哪里呢?定夫是蜀地内江人,蜀地的先人中,那些人的显贵早已朽灭很久了;唯独他们华美奇伟的文章、轰轰烈烈的功业,直到今天仍没有朽灭,难道不能说是可以长久的吗?然而,他们的文章功业虽然世世代代被人传诵,诵读并传播它们的,毕竟在于后人而不在于作者自身;何况那些作者也相继朽灭很久了。这样终究能说是可以长久的吗?即便如此,其中必定有作为根本的东西。生命产生于无始,并不因遥远而中断,延续亿万世而不知道终点;它是借助外物存在,还是不借助外物而贵在被人传扬?或者不必借助外物、也不必靠他人传播,而独自存在于自身呢?定夫,把这些合起来看,大致就可以知道了。定夫以文章列为蜀地士人之首,将来的功业更是不可估量。他能够不因显贵而改变志向,不必等我来说明;但我还想让定夫知道,文章和功业必定有根本。那么天下最可以长久的东西,如果不在定夫自身,又还能寄望于谁呢?定夫的乡里有银台赵公,是志同道合者中的楷模。到了南省后,请他根据我的话询问赵公,是否如此;若不如此,也大致可以知道了。至于我和诸位君子不能长久相聚,本来就没有什么遗憾。《寿徐桐湖年伯先生七十叙》余姚徐桐湖先生年轻时研治《礼经》,不拘泥于训诂,而喜欢研究其中的奥旨。凡是到先生门下受学的人,大多后来升任显贵官职。后来先生考取乡试第一,先后任福清、古田县令,治理政务、教化百姓、节制供给,一切都以礼为准。他对百姓说话,就像对门下弟子说话一样,所到之处都以政绩奇异著称。然而上级官吏嫉妒他喜好古道,进行阻挠,先生于是愤然辞职离去。百姓一直攀援哭号,却无法挽留,便为他建祠立碑,以记载不忘。回乡后,先生教授三个儿子,其中某子考中丙辰进士,任比部郎。又过了两年,先生年满七十岁。比部君因受官守羁绊,不能亲自举杯祝寿,心中郁郁不得自如。他的同僚听说后,便谋划为先生祝寿,以扩大比部君的心意,并说:‘先生砥砺自身,治理百姓,进退都合乎大节,是世间礼法的宗主。祝寿能按照古礼来做吗?’我只是想到,古代先王养老的礼仪,毁坏废弃已经很久了。如今若仅凭子弟亲友的私情来实行,恐怕反而会成为亵渎吧?先王奉养老人,既看重其年老,也看重其所以年老的德行。因此国老地位尊崇,并不是无人供奉,而一定要以乡射之礼加以尊崇;并不是没人差遣,而是要亲自袒衣酌酒、俯身荐献;并不是没有议政之臣,而是一有所询问,就亲自到他的住处,带着珍贵礼物随行。天子之所以恭敬地举手、踮足、跛行,像侍奉自己的祖父母一样,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老人的道德尊贵,若不是这样,就不足以引导人们欢愉并显示威严。引导欢愉,尊养老人的办法才完备;显示威严,效法德行的诚意才会兴起。这就是先王上下之间相互成就、事业得以兴盛的原因。如今这种礼已经断绝很久,而先生又珍重自己的道德,寂然隐居在山深水远之地。天子无从听闻,有司不来询问,只有他的子弟亲友各自凭心意以私情来恭敬祝寿,这可以吗?即使如此,先生两次出仕都不以为乐而离去,如今身心隐遁,又还会羡慕这些事情吗?拿在胶序举行乡射礼、劳烦先生亲身参加,比起子弟亲友在山深水远之处侍奉席位、敬献手杖,哪一种更舒适呢?拿袒衣酌酒、俯身荐献来警醒先生的内心,比起子弟亲友把豆麦、黍稻、枣栗、饴蜜以及各种粥、酒、羹汤,随着他的欲求恭敬地进献给他,哪一种更使他饱足呢?拿笙簧琴瑟、歌唱吟咏来烦扰他的耳朵,比起敲土鼓、击瓦缶唱乌乌之歌,哪一种更使他畅快呢?孔子不是说过:‘礼失了,就到民间去寻求。’所以先王并不是希望别人使自己快乐,而是希望自己享受自己的快乐;并不是希望别人使自己威严,而是希望自己尊重自己的尊严。那么,先生的寿礼确实应当在这里,而不在那些古礼形式上,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请允许我这样做:把这些话作为颂祝先生的文字,比土鼓瓦缶之礼附在奉席撰杖之礼的末尾,先生难道会拒绝吗?至于先生美好的谋略和远大的规划,天子若有所询问而先生又远在不可召见之地,幸而有比部君从家庭教育中获得的见识已经很宏大。比部君出仕后施行政令,入朝后告诉我,这些事情以后还有时间可以实现。这才是用来为先生祝寿的大礼,又何必喋喋不休地说亲自举杯祝寿呢?

送周县丞之元氏序余与万安周缮部君同年友善,因熟其从子某者。某始为府掾,守吏部十年,得元氏县丞职,典马。于是介乡之搢绅及缮部君,请余言为赠。余雅闻缮部君之论官也,曰:“比民莫如令,最比而狎则莫若丞簿。丞簿良耶,民将谓保母否耶?民将谓家虎。故择邑贰宜慎乎?郡贰信斯言也。”君之语子也笃矣,余复何言?然子职马也,无已,则请为子言马。夫牛羊之驯伏,童子得麾肱而来之。马则不然,马有骏驵,使牧者弗得其性,则将奔踶逸驾,骞坂超堑,颠而毙者多矣。不然者,则宿无半槽之饲,而朝有毒棰之威,其豗而毙又多矣。故牧马视牧牛羊难。五方之民各殊,独燕赵有慨慷悲歌、结客少年之气。使牧者弗适其情,则将鸷悍鹰击,鼓煽相起,其顚于法也亦不少矣。不然者,则身有繁赋之累,而官有圉夺之菑,又未尝不蹙蹙然豗也。故牧燕赵之民视他方亦难。然马诚得其性,则可以过都越国,他畜弗能望。燕赵之民诚适其情,则可以急公死义,他方弗能。先是又在乎善牧者而已矣。今元氏赵地也,子素称谨敏温克,急人甚已,其能使人马之兼适也,断可识矣。其为保母,不为家虎也,亦断可识矣。虽然,予又有感焉。天下一大马也,旣已首燕赵,则项臆齐梁,腹腋呉楚,肋胁闽越,蹄足广蜀,尾滇贵,肩背长塞,以之今自项以下未尝无事,独首领得密迩皇仁,然亦已疲矣。牧者不尤为大急乎?夫一邑一方之积,一职一邑之积也。子行试之可也。送太守范君之任淮安序【代作】淮治左海而右河,河又挟沂、泗、沭、涟、汜、濉之流以合淮而入于海。近代又疏防沟,泄湖水以达之。河为运道,以故淮之▯地畎亩,半为巨浸,民岁食或不能半菽。而况公租不可后?又况公租之外,必给力以奉文武大吏分司郡邑之需?且以当孔道上下往来之冲,不重难乎哉?然是三者,均不可以贷且杀也。而顷年益以防警,民外苦劫戮之惨,内困兵饷之繁。其间桀黠拳勇,逋公贩私之徒,辄复舍法从贼,滋为民盭。故淮之疲为可矜,而其轇轕最为难治,又今仕者之所聆而畏也。往予之抚淮也,适防始为菑,民力已不支甚矣。今予去淮已四五年,予不知淮之可矜而可畏者,其状何也?今年之夏,予秋官曹郎防稽范君承命守淮,将行而请所以为治。予以淮之为郡,辟之孱弱之人,外有迵风不留食之病,内有痈毒莫可忍之害。偏治之则伤其一,兼治之则势不可意。非人医能医之也,必有神医医之。而范君其谓之何?虽然,古法有云:「安谷者过期,不安谷者不及期。」然则谷气者,生人之原,而病所从治者也。即令有神医者作,非不兼治也,而治之必自迵风始。予家濵海,往闻海上战常北讯,其所以则曰:「下之人困于取财而从冦为乡也。」故北上之人困于乏材而赏罚难操也。故北夫以下方困于取财,上方困于乏材,而上吏之给一供,不啻伯之;四方往来之给一供,不啻十之;川泛觞滥之给一供,不啻倍之。此上下之所以益困而畔败随之者,盖谷气薄也。谷气之既薄,掲掲然唯痈毒之治,则其人弃已久矣。医虽神,奚为也?噫!以江南之壮实且尔,而况淮之孱弱乎?予往有慨于淮,不得良二千石相与戮力反本而圗之,则其病必不可瘳。今幸获范君以往,方人皆畏淮,而范君以恬介独得淮。然范君惇大中坚,有逺谋,其于治淮葢其人也。不然淮南北。之喉领也,淮终不治,将又有大可畏者存焉。范君之行也,旣先植其谷气,为之三年,有勇知方,捐其所自畏,以释天下之大可畏者,又孰与于淮民之易?异日天子徴神医,能造命、元元安利、社稷者,非范君谁耶?

译《送周县丞赴元氏任序》我和万安周缮部君是同年好友,因此熟悉他的侄子某。某起初任府掾,在吏部供职十年,后来获得元氏县丞的职位,主管马政。于是他托请乡里的士绅和缮部君,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一向听说缮部君谈论任官时说:“亲近百姓,没有比县令更亲近的;而最亲近百姓、又容易同他们亲狎的,没有比县丞、县簿更甚的了。县丞、县簿若是贤良,百姓将把他们看作保母吗?百姓将把他们看作家虎。因此,选择县邑的副职,难道可以不谨慎吗?”郡府的副职确实应当记住这句话。君子教诲自己的儿子,是十分诚笃的,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你的职责是管理马匹;既然如此,就请让我谈谈马。牛羊驯服,儿童挥动手臂就能把它们招来。马却不是这样,马中有骏马、驵马;如果牧马人不能顺应它的性情,它就会奔跑踢蹴、挣脱车驾,跃过山坂、跳过沟堑,因颠仆而死的很多。即使不是这样,夜里没有半槽饲料,早晨却要承受毒打的威吓,它因惊惧而死的也很多。所以牧马比牧牛羊困难。五方百姓各不相同,只有燕赵之地有慷慨悲歌、结交宾客的少年意气。如果牧民的人不能适合他们的性情,他们就会像猛禽搏击一样强悍凶猛,彼此鼓动煽动,因而触犯法律的也不少。即使不是这样,他们自身承受繁重赋税的困累,官府又有侵夺民财的祸害,也没有不忧惧不安、惊惶困苦的。所以治理燕赵百姓,比治理其他地方也更困难。然而马如果确实得到它的天性,就可以越过都城、跨过国境,其他牲畜无法望其项背;燕赵百姓如果确实得到适当治理,就能急公好义、为义而死,其他地方的百姓做不到。首先还在于是否有善于治理的人罢了。如今元氏是赵地,你一向以谨慎、敏捷、温和自持著称,又非常急于帮助别人;你能使人和马都得到适宜,完全可以看出来。你做百姓的保母,而不会成为家虎,也完全可以看出来。即便如此,我又有所感慨。天下是一匹大马:既然头部是燕赵,那么颈项胸脯就是齐梁,腹部腋下是吴楚,肋胁是闽越,蹄足是广蜀,尾部是滇贵,肩背是长塞。如今从颈项以下从未没有事情,只有头领能够亲近皇帝的仁德,但也已经疲惫了。治理天下的人,难道不更加急切吗?一个县、一个地区的积弊,就是一项职务、一个县的积弊。你去之后可以试着处理这些问题了。《送太守范君之任淮安序》【代作】淮安的地势,左边靠海,右边临河;河流又挟带沂、泗、沭、涟、汜、濉等水流,汇入淮河后流入大海。近代又疏浚防沟,使湖水泄出而通入河中。河流是漕运通道,因此淮地所辖的田地,有一半成为巨大的水泽,百姓每年收获的粮食有时连半菽都不到。何况官租不能拖欠呢?又何况在官租之外,还必须出力供给文武大吏分驻郡邑的需要呢?加上这里正处在南来北往的交通要冲,难道负担还不重吗?然而这三件事,既不能宽免,也不能减损。近些年又增加了防备警戒,百姓对外苦于被劫掠杀戮的惨祸,对内困于繁重的军饷。其间那些桀骜狡猾、强悍勇猛,逃避公役而贩卖私货的人,往往又抛弃法律、跟从盗贼,使百姓更加遭受祸害。所以淮地的疲困值得怜悯,而它的纠纷纷乱最难治理,这也是如今做官的人听到便畏惧的地方。过去我抚治淮地时,正赶上防务开始成为灾害,民力已经极其难以支撑。如今我离开淮地已经四五年了,不知道淮地那些值得怜悯而又令人畏惧的情形,究竟变成了什么样。今年夏天,我的秋官曹郎同僚、会稽人范君奉命出任淮安太守,将要启程时请教治理淮安的方法。我认为淮安这个郡,像一个孱弱的人:外有迵风不留食的疾病,内有痈毒难以忍受的祸害。只医治一方面,就会损伤另一方面;兼顾医治,又势必无法随心所欲。这不是普通医生能够医治的,必须有神医来医治。范君又该怎样做呢?不过,古法说:“能够安定饮食的,病程可以超过预期;不能安定饮食的,病程就会短于预期。”这样看来,谷气是养活人的根本,也是治病应当从那里着手的地方。即使有神医出现,也并非不兼治各方面,但治疗一定要从迵风开始。我家住在海边,过去常听说海上战事,常常得到北方传来的消息;其中原因有人说:“下层百姓困于求取财物,于是跟从盗寇,成为乡里的祸患。”所以北上的人困于缺乏财力,赏罚也难以掌握。于是北方下层困于求取财物,上层困于缺乏财力,而上级官吏供给一项费用,超过原来的数倍;四方往来所需的一项供给,超过原来的十倍;河流泛滥时一项供给,超过原来的两倍。这就是上下更加困窘、叛乱败亡接踵而来的原因,大概是谷气太薄弱了。谷气已经薄弱,却只一味急切地医治痈毒,那么这个人早就被抛弃了。医生即使神妙,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唉,江南的壮实之地尚且如此,何况淮地的孱弱呢?我过去对淮地常有感慨,如果不能得到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共同尽力、从根本上谋划解决,那么它的病一定不能痊愈。如今幸而得到范君前往,四方人都畏惧淮地,而范君却凭借安然自守、廉洁正直而独自得到淮地。然而范君敦厚宏大、内心坚定,并且有长远谋略,他大概正是治理淮地的合适人选。否则,淮地是淮南淮北的咽喉要地;淮地始终不能治理好,将来还会有更大的可怕祸患存在。范君此行,已经先培植淮地的谷气;用三年时间,使那里有勇有智、知道方向,舍弃自己所畏惧的事,来消除天下最大的可畏之患,又有谁能比得上使淮地百姓获得安定呢?将来天子征召神医,能够造福生命、使百姓安定获利、保全社稷的人,除了范君还会是谁呢?

别王尚涵序余结髪共学,忘形期许,内托骨肉之谊,而外承拂弼之交者,则与欧阳文朝氏、王尚涵氏为最。而尚涵以庚子举乡试第一人,余得踵上春官,久不相离也,则又为最。二人幼贫食苦,其道所经,尝肝胆相悉,又最。当是时,二人方年少气劲,今忽忽偕年四十,髪星星白矣。前年丙辰,余始以学谕就试,成进士。乃尚涵复试己未不第,亦复授华亭学谕。以行邑之缙绅以为赠尚涵者,宜莫如余。始余之少也,騃不晓事,覩尚涵精敏持重,揆物中情,▯然而慕。余性骀荡多易,好为徃古之谈,覩尚涵之择地后蹈,择言后发,则瞿然而却。余入慕道徳出悦纷华,欲寡过未能也。覩尚涵之掲掲自果,成于少不易于强,则茫焉以不恒惧。三者,余方资镞羽于尚涵,自视枵然,无所用之也。余又安能以无用之言而益夫有用之器也耶?虽然,物有之矣。工之为轮也,规之,万之量之,权之,既无不至矣。然必水之以眂其平者,何?诚以水无心而虚也。故函牛之鼎,万石之钟,中实其窽,则不足以入溪毛而鸣巨梃,而况于用乎?周道之繇也,以其广也。有好计者曰:“人之厠足,方尺之外,无繇也。”尽方尺之外而堑之,人尚能繇之乎?故曰:“九层之台,其下千亩,尚其基也。”马之良也,非不直中绳,曲中钩也。自九方视之,则曰:“此法马耳,非康衢不行也。”然而以之峻坂则踬。是故君子未尝不揆物也,而虚者通;未尝不择地也,而宏者逺;亦未尝不自果也。然蹶而后臧,习而后调,盖屡迁之为善也。由是言之,无用者固有用者之所为用也。余又安知无用之言不益于有用之器也耶?曩余之教句曲也,走师而问焉。师曰:“教不在学乎?”嗟乎,敎固难言,而学尤难言也。尚涵夙为今少傅徐公所器,华亭公梓里也。公必有以语尚涵者矣。尚涵往矣,观于水,得东海焉;景于人,得少傅公焉;聆于学,得公。之言焉,进之为水鉴,为鼎镛,为千万人所厠足,为康衢,峻坂不易其辙,寥乎为逺,浩乎为大。又恶知此之为用,彼之为无用也?嗟乎,斯尚涵之所为用于世者也。余于尚涵,分当为规,不当为防。余言果奚以益之?

译《别王尚涵序》我年轻时和欧阳文朝、王尚涵一同求学,彼此忘却形迹、相互期许,内心以骨肉之情相托,外在又有互相辅弼的交谊,其中以同他们二人为最深。尚涵在庚子年乡试中考取第一名,我也得以接踵参加春官考试,长期没有分离,因此交谊又最深。二人年幼贫困,饮食艰苦,一路走来,曾经彼此肝胆相照,又是最相知的朋友。当时二人正年轻气盛,如今忽然都年过四十,头发已经斑白。前年丙辰,我才凭借学谕身份参加考试,成为进士;尚涵在己未年复试中没有考中,也重新被授为华亭学谕。如今要为尚涵送行,县邑士绅认为最合适的人,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起初我年轻时,愚钝而不懂事,看见尚涵精明敏锐、持重稳健,揣度事物合乎实情,便惊叹仰慕。我性情放荡轻率,喜欢谈论古代往事;看到尚涵总是选择立足之地后才迈步,选择言语后才发言,就惊惧退缩。我内心仰慕道德,外在又喜欢声色繁华,想少犯过错却做不到;看到尚涵光明果断,年轻时便有所成就,后来也不改易,就茫然自失,害怕自己不能恒久坚持。这三方面,我正想从尚涵那里磨砺自己,却觉得自己空虚无能,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我又怎么能用无用的话去增益这个有用的人才呢?即便如此,事物中还是有这样的道理。工匠制作车轮,要用圆规校正、用墨线测量、用秤权衡,已经没有不到位的地方了;但一定还要把轮子放在水上来察看它是否平正,这是为什么呢?确实因为水没有偏心而且空虚。所以,能够容纳牛的鼎、重达万石的大钟,如果内部填满了孔隙,就连溪边的小草都装不进去,也不能发出巨大的声响,何况还能使用它们呢?周朝的道路能够通行,是因为它宽广。有个喜欢谋划的人说:“人的脚要站立,方圆一尺以外就无路可走。”如果把方圆一尺以外全都挖成沟,人还能行走吗?所以说:“九层高台,下有千亩土地,尚且要以地基为根本。”良马并不是不能直行合乎墨线、转弯合乎弯钩;但九方皋一看,便说:“这只是一匹适合法度的马,不适合在康庄大道上行走。”可是把它用在陡峭山坂上,仍然会跌倒。因此君子没有不揣度事物的,但心胸虚通,便能通达;没有不选择处所的,但胸襟宏大,便能远行;也没有不果断自持的。然而跌倒之后才能变得完善,习练之后才能协调,大概反复迁改才是趋于完善的原因。由此说来,无用之物本来也是有用之物发挥作用的条件。我又怎么知道,无用的话不能增益有用的人才呢?从前我在句曲教书,曾经跑去向老师请教。老师说:“教诲不在于学习吗?”唉,教诲本来就难说清楚,学习尤其难说清楚。尚涵早年就受到如今少傅徐公的器重,华亭是徐公的故乡。徐公一定有话要对尚涵说。尚涵此去,应当观水而得到东海的启示,观察人而得到少傅公的启示,听闻学问而得到徐公的教诲;进而成为可以鉴察万物的水镜,成为如鼎、镛般有用的人,成为千万人可以立足的地方,成为康庄大道;即使遇到陡峭山坂,也不改变自己的道路,深远而辽阔,广大而宏大。又怎么知道这就是有用、那就是无用呢?唉,这就是尚涵将来用来为世所用的地方。我对于尚涵,按理应当像圆规一样规范他,而不应当像堤防一样限制他。我这些话究竟凭什么能增益他呢?

别诸南明太史归越序始绍兴诸南明君以丙辰对大廷,天子亲擢第一,官翰林修撰,缙绅荣之,而君弗有也。则退与二三友讲求仲尼孟轲之道,将大肆力焉。既三年,君得貤恩,赠所后父,封其母,乞恩赠封所生父母,如所后,又得请告,奉二母归,咸出殊典,缙绅又大荣之,而君弗已也。则又日与二三友求所以肆力斯道者,曰:“吾将山居而静观焉。”比部罗子、邹子侍御、耿子及二三友,咸有赠言,令直为之序。直常偕君试南宫,凡就试者不下三四千人。此三四千人者,始尝登等于数万人,已而得对大廷者止三百人,而君独冠,独能致殊典于其亲,是君固千万人之一人也。君之于亲诚荣矣,然观之古今制科冠者不知凡几人,惟宋之吕、王、张、文数公独着。使今有数公,则又亿兆人之一人也。然数公虽着于世,谓之闻仲尼孟轲之道,则又未也。至近代罗、吕二公,迨今罗賛善公,始皆有志于道,盖上下千百年,数人而已。乃兹复有君,是君之为志,固可以軰推而世计之者哉?夫仲尼孟轲皆旅人耳,而闻于其道,卽不可以世计,则其道果在于荣遇而已乎?君又岂以一日之荣遇为足显其亲而已乎?虽然,自宋以来,尼轲之道明矣,然使人知皎然求之于心者,自越始,而后之学于越者,郎未有能臻于其道,此又何哉?意者悟未达乎?则旣有敏识元解,称妙悟者矣。説未详乎?则既有广譬博喻,称笃论者矣。抑未有必为之志乎?又或不免重内轻外,与尼轲之防殊乎?非直足知也。君越人也,然则今日不溺于悟,不耽于説,有必为之志,而无轻外之弊,用能光大越学,以绍尼轲之绪,果不以辈推世计以显其亲者,非君畴则胜之?某闻之,仲尼之徒顔子至矣,而其所闻为仁之目,则唯曰:“非礼勿视聴言动。”轲氏亦曰:“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而卒归其功于集义。呜乎,此所谓尼轲之防。未始以内外异观之者也。君将山居而求诸此焉,则静可也,动亦可也。异日出而柄世,而君之复我者,必不有殊于尼轲之防,而可以行者也。胡氏世叙胡氏之先,卫国公赟自金陵辟地来,吉伯公霸居庐陵,至资政殿学士铨而着;仲公贞,季公阳居秦和,至屯田员外衍,南城县丞笺而着。语在杨文节、文贞二公载记中。衍家南冈,官至工部屯田员外郎,阶朝奉大夫,所至以循良称,与黄鲁直友善,倡和语在省郡志中。又几世,曰太,字宗元,始徙今义禾田。繇宗元公几世,为子忠府君子三伯,曰雅,字兴诗,国朝永乐丙戌进士,未官卒。季曰和,字成乐,成乐府君子四。仲曰哲,字亶明,宝坻训导,以儒行著称。子尔极,尔极府君早世,娶月池彭孺人,生子二:伯曰行恕,字民悦;仲曰行恭,字民敬,是为谦斋先生。谦斋先生生六月而孤,幼颖敏,强记絶人,不为儿弄。家贫感奋,常夜樵柴读书,忘寝。弱冠作《运甓论》,师陈公异之,令请于母彭孺人为县诸生,而祖姑固止之曰:“汝孤无作业行,孰为资?又孰为若娘持门戸者?”先生泣下已之,遂去。里中严庄蒋氏为童子师,因得备朝夕间办滫瀡,奉彭孺人尽欢。平时出必揖以告,夕入如之。晨起栉縰伺寝,问所宜。苦夜则张枕衾,夏扇冬燠,以时抑搔之。竟后日力。彭孺人末年病不能卧起,先生率其妻蔡孺人更持抱之,药必亲尝,溲必视色,夜呼未尝不在侧也。如是者三年,岁戊辰,彭孺人终,哀毁防絶,忌日必哭以祭,其天性笃孝如此。彭孺人旣逝,家无儋石,食芋半菽,或竟日絶炊,披诵坐中庭,旷然若不记饿否也。先生于读书嗜古,亦出天性,书贫不能购,则从其从伯敎谕君匡及所善萧载沃者乞假手録至数十部,由是博通六经子史,下逮医卜隂阳小説靡所不闚初得性理羣书《近思録》,即手録诵曰:“此邹鲁正脉也。”遂殚思天人之际,究极物理之原。毎有意防,辄笺疏其义,旁于《易》《书》《诗》《礼》行间。家居称引《内则》《少仪》及《孝顺事实》《为善隂隲》二书,语恳恳敷肾肠。羣从子。弟服行凛凛,无饮博忿争者。四时家祠经费,祗祀独首。族人率一岁间不授徒讲业,必半之祠下也。雅慕范文正之义田,曰:“吾家作者无忘吾所欲为。”族人寓楚,囊家谱如楚编,名《养生》《鴈》二以归,曰:“有行亲迎礼者得递献之。”众虽迂其言,不敢驳。于时庐陵琅湖萧氏辟义塾,重请师,乃礼先生敎之。先生之为教也,先孝弟容礼,然后举业。杂体文科授之,故其在门,言辞茧茧如也,体貌雝雝如也。见者觇知出先生门,以是乡党延颈致之,恐后。始先生从授学者陈公名某,笃行有矩度,防其门者独器先生,而所善萧载沃者,即出琅湖,敏辨有志操,喜栁子厚之为文。既连蹇鹜为卓诡不可目前人,操行与先生异,然相亲友称莫逆云。

译《别诸南明太史归越序》起初绍兴诸南明君在丙辰年参加殿试,天子亲自擢取他为第一名,授官翰林修撰,士绅都以此为荣,但君子本人并不以此自居。于是退下来同几位朋友讲求仲尼、孟轲之道,准备大力实行。三年后,君子得到貤恩,追赠他的嗣父,封赠他的母亲;又请求恩典,追赠、封赠他的生身父母如同嗣父母一样;又获准请告,奉养两位母亲回乡。这些都出自特别的典章,士绅们又大为荣耀他,但君子并未因此停止求道。他又每天同几位朋友探求用来大力弘扬此道的方法,说:“我要到山中居住,静观道理。”比部罗子、邹子侍御、耿子以及几位朋友,都写了赠言,命我只写一篇序。我曾同君子一起参加南宫考试,当时应试的人不下三四千人。这三四千人,起初曾在数万人中考取名次,后来能够参加殿试的只剩三百人,而君子独占第一;又只有他能为亲属获得特殊典典,因此君子本来就是千万人中的一人。君子使双亲获得荣耀,确实可称荣显;但考察古今科举中夺冠的人,不知有多少,只有宋代吕、王、张、文几位公卿最为著名。假如当今有这几位人物,也只是亿兆人中的一人。然而这几位人物虽然名闻于世,若说他们已经听闻仲尼、孟轲之道,却还不能这样说。到了近代罗、吕二公,直到如今的罗赞善公,才都立志求道;上下千百年间,也不过只有这几个人罢了。如今又有君子这样的人,那么君子的志向,难道确实可以与前人并列、并在后世衡量吗?仲尼、孟轲都不过是漂泊在外的人,但他们因为听闻并实践自己的道而闻名,既然不能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那么他们的道难道只在于荣宠际遇吗?君子难道也只把一日的荣宠际遇看作足以使双亲显贵吗?不过,自宋以来,仲尼、孟轲的道理已经明白了;然而使人明确知道应当从内心追求它的,是从越地开始的,而后来在越地求学的人,却没有能够达到他们的道,这又是为什么呢?或许是领悟还未通达吗?那么已经有敏锐的见识、深邃的理解,被称为妙悟的人了。或许是学说还不详尽吗?那么已经有广泛譬喻、博大论说,被称为笃论的人了。还是没有必定实行的志向吗?又或者不免重视内在而轻视外在,与仲尼、孟轲的防范不同吗?这些我不能完全知道。君子是越地人,那么如今既不沉溺于顿悟,也不耽迷于言说,有必定实行的志向,又没有轻视外在事功的弊病,因此能够光大越地的学术,继承仲尼、孟轲的传统。如果不以与前人并列、用后世衡量来使双亲显贵,那么除了君子,还有谁能够胜过他呢?我听说,仲尼的弟子中颜子达到了最高境界,而他所听闻的“为仁”的条目,只有一句:“不合乎礼的,不看、不听、不说、不做。” 孟轲也说:“行为有使内心不满足的地方,精神就会馁弱。”但最终仍把功夫归结到积累义理上。唉,这就是所谓仲尼、孟轲的防范,是从来没有把内外看成两回事的。君子将要居山而从这里求取道理,那么静处可以,动中也可以。将来出山掌握世事,君子给我的答复,也一定不会有异于仲尼、孟轲的防范,而且能够实行。《胡氏世叙》胡氏的先祖,卫国公赟从金陵开辟土地而来;吉伯公霸居住在庐陵,传到资政殿学士铨时才显达;仲支祖贞,季支祖阳居住在秦和,传到屯田员外衍、南城县丞笺时才显达。这些事记载在杨文节、文贞二公的史传中。衍居住在南冈,官至工部屯田员外郎,阶官朝奉大夫,所到之处都以循良著称,和黄鲁直友善,唱和诗文记载在省志、郡志中。又过了几代,有一人名太,字宗元,开始迁居到今天的义禾田。由宗元公又过了几代,到了子忠府君,有三个儿子:长子雅,字兴诗,是国朝永乐丙戌进士,未做官便去世;次子和,字成乐,是成乐府君的父亲;第三子哲,字亶明,任宝坻训导,以儒者的品行著称。哲生尔极,尔极府君早逝,娶月池彭孺人,生二子:长子行恕,字民悦;次子行恭,字民敬,这就是谦斋先生。谦斋先生出生六个月便成为孤儿,幼年聪颖敏捷,记忆力超过常人,不做儿童游戏。家境贫寒而发奋,常常夜里砍柴读书,忘记睡觉。二十岁时作《运甓论》,老师陈公认为奇异,便让他请求母亲彭孺人,使他成为县里的生员;但祖姑坚决阻止,说:“你是孤儿,没有置办产业,谁来供给你?又有谁来替你母亲守持门户呢?”先生流下眼泪,只好停止此事,于是离去。乡里严庄的蒋氏做童子老师,他便得以在早晚侍奉彭孺人,准备稀粥等食物,使她尽情欢悦。平时外出一定先行礼告知,晚上回来也这样。早晨起来梳理头发,等候母亲醒来,询问她有什么需要。母亲夜里痛苦,就替她铺好枕头被褥;夏天为她扇凉,冬天为她取暖,按时替她按摩搔痒。一直到后来,日夜尽力奉侍。彭孺人晚年生病,不能起卧,先生便带领妻子蔡孺人轮流扶抱她;药物一定亲自尝过,查看尿液一定观察颜色,夜里呼唤时从未不在身边。这样侍奉了三年,戊辰年彭孺人去世,先生悲伤过度,几乎毁伤身体;忌日一定哭泣祭祀,他天性笃厚孝顺就是这样。彭孺人去世以后,家中没有一担粮食,吃芋头和半菽,有时整天断炊;他披阅诵读,坐在庭院中,旷然自若,仿佛不知道饥饿与否。先生读书、爱好古籍,也出于天性;家贫不能买书,便向堂伯教谕君匡以及好友萧载沃借来书籍,亲手抄录,竟达到数十部。因此广泛通晓六经、诸子、史书,下至医卜、阴阳、小说,没有不浏览的。最初得到性理诸书《近思录》,便亲手抄写并诵读说:“这是邹鲁的正统源流。”于是竭尽心力探究天人关系,穷究万物之理的根源。每有心得,便在经书行间写下笺注,涉及《易》《书》《诗》《礼》。居家时,他常引用《内则》《少仪》以及《孝顺事实》《为善阴骘》二书,言语恳切,推心置腹。众位同族子弟都敬畏地奉行,没有饮酒赌博、争强斗气的人。四时家祠的经费,只有他独自首先承担祭祀。族人一年中如果没有授徒讲学,必定有一半时间在祠堂下读书。先生很仰慕范文正公置义田的义举,说:“我家后代从事事业的人,不要忘记我所想做的事。”族人寄居楚地,他把家谱装在袋中,仿照楚地的编制,取名《养生》《雁》二书带回来,说:“凡有遵行亲迎礼的人,都可以依次把它们献上。”众人虽然认为他的话迂腐,却不敢反驳。当时庐陵琅湖萧氏创办义塾,多次请他任教,于是以礼聘请先生。先生教书,先教孝悌、容貌、礼仪,然后才教科举文章。各种文体和科举文法都传授给学生,所以学生在他门下,说话文辞都谨慎周密,仪态也都和顺庄重。见到他们的人,窥见其气象,便知道是先生门下,因此乡里都伸长脖子争相聘请,唯恐落后。起初先生跟随陈公某求学,陈公品行笃厚、举止有法度,门下学生中唯独器重先生;先生的好友萧载沃,就是琅湖人,聪敏善辩而有志操,喜爱柳子厚的文章。后来他屡屡困顿失意,终于成为卓异诡奇、不能被当时人理解的人;他的操行同先生不同,但二人相互亲爱,彼此称为莫逆之交。

少又与里中故刑部尚书郎周公尚化友善,周公砥节刚亷,居乡独推先生。一日贻书及诏书裁抑生员私议其可否,先生报书曰:“吾子校论吾儒者今日事,甚幸教我与世俗议异。然伏覩今上嗣位之初,下懐材抱徳一诏布天下,此则神谟睿算,絶等于后代万万者。若今颁裁抑生徒冗滥一例遍天下,此恐佻者倡和为兹无俚之画,岂宸断之初心哉?且今青衿冗滥固宜更张之日,遂例裁定额以为尊圣祖训,非不谓韪也。至于大邦千百中仅存其什一,不至数盈而强小邑数十辈中不刲其一二,不至数虚而缩。使大邦所出如小邦所存之上上者,则在大邦何不幸之多也?使小邦所存如大邦所去之下下者,则在小邦何幸之多也?假有希竒佐王之夫挺出其后,亦以例格而不得入,则何以能无弃玉之叹?况大邦既黜之徒将袭籍来于小邑,是导使欺君而翼于▯败之风为甚者也。以此广材埤国,岂不増挠哉?仆则以为不如因人才为去取,不以众寡格;因风土为希稠,不以郡县拘。倘可为取士之效欤?且穷居懐天下忧布。衣谈当时事,诚莫逃出位之讥。然因吾子论难,辄次裁答,亦柄世者之乐采也,幸不为过。其再书曰:「裁抑之説昉于青衿之子,规免差徭请谒公事,假私蹊以备员名,借冠服以圉齐民。此则流弊之甚,吾子所以龂龂言之,岂不然与?」仆则以为,周士之贵,秦士之贱,皆有繇来,非可以一一罪士也。夫提调教官,造士之本也;督学宪臣,简贤之纲也。诚令在上者敎育绌録,首士以徳行,导士以公正,则本端纲挈,就有竒衺之人,懐无状之心者,不得厠其间矣。乃欲胶为定额以抑之,不亦后乎?且科举之法,未有悉今日者,然而弊之不衰,才之不昌,则以荐举之未行,举主之未坐故也。夫欲导为射,示人操矢;欲导为御,示人执辔。今尽以科举而督实行,是犹诲射而示辔,诲御而示矢也,岂可值乎?是故科举之外,必行荐举,则笃行之风倡;必坐举主,则凭私之路塞。此不可易之势,可见之绩也。或者因谓士稽徳行,则有刲股庐墓转用为欺之患,此又不究其原,而猥以俗议掣之也。仆甚不然。昔者三代敎以徳行而賔兴之,若是则人当无完股而墓舎充郊鄙,万不尔矣。汉举孝弟力田,又举孝亷。国初首重荐举,累累得名世士,岂闻有残躯舍塜以规之者乎?夫残躯舍塜以规进,非今独难,虽古亦难也。寡悔寡尤以得禄,非古独易,虽今亦易也。彼岂有轻捐其易而重几其难者乎?且今患不有此等人耳,假诚有此等人,即贾名干世,犹当登而扬之,以树标于末世,比之买骨以为骏招,岂不可也?今奈何遂以臆见拒良法哉?万一今日能复此法,则虽踵虞廷之比屋,蹀文王之济济,不足难矣。仆之区区祛弊振靡,亶先于此为国禔祉,不竟大乎?吾子异日圗之,周公得书叹服,且曰:「使若国初荐举法行,则首诣公车者,舍先生谁耶?」已而又拟为防问,自代为对,词防伟特一。时并传诵焉。盖先生虽伏蓬蔂,不忘当时,虽行乡闾,要亦有所及,非苟沾沾自好已也。最后都御史王公讲学防台,其意指出入朱子先生心不然之。防公道吉上书陈辨,公曰:“待归相见,细讲。”先生退曰:“昔之处士多游公卿以相引重,吾不为也。”遂竟不徃。年逾五十,意嫌逺出,遂馆族之阳田。时孙直方六七歳,挈以教,又手録国朝名臣言行録授焉。今手泽具在。馆数年,猝病中风,舆归,一夕不语卒。时嘉靖丁亥十月某日也,得年五十有九。乡戚知者嗟悼涕下。中桀黠者更为之痛曰:“嗟乎,寕天毙我,何殱乃善人!”先生生平仁爱无猜,先人后已,虽优▯礼若严,賔虽戏剧临之,对必诚悃。其容人,慕娄师徳有防之者狞甚,直面壁而已。或延谢则欢然往,虽曵止之不得。其楮墨巻帙,衣箧皆有常置,倘廹无疾言遽色,歩履御用不可得乱也。故人虽以庄见惮,又皆乐倾其诚,至指目之曰“刘髦先生”也。刘先生者,永新人,故学士文安公父,质行悃愊,出言为世口实,与先生颇相埒,故云故居扁曰“谦斋”,又自称“谦谦子”。所着诗文防逺辞鬯,颇类豪者。吉水賛善罗公尝读其贻子帖,题曰:“先生诲子以知行为学,以务名为戒,富贵利达一不置诸口。”斯言覩见其心矣。书法钟王,劲逸如其人。配蔡孺人,宋安抚某之后,生有贤徳,能始终成先生之髙谊。既卒,欧阳文庄公为铭其墓。

译年轻时,他又同乡里的故刑部尚书郎周公尚化交好。周公磨砺节操、刚正廉洁,居乡时唯独推重先生。有一天,周公寄来书信和诏书,讨论裁减、抑制生员人数一事的是非,先生回信说:“您考察评论我们儒者今日的事情,实在是很幸运,使我能够同世俗的议论有所不同。但我私下看到,当今皇上即位之初,下诏把怀才抱德的人召集到天下,这实在是神明的谋划、睿智的筹算,远远超过后世万万倍。如果现在又颁布裁减、抑制生徒冗滥的条例,遍行天下,这恐怕是轻浮之人倡议附和、提出这种无聊的谋划,难道是皇帝最初的本意吗?况且如今生员冗滥,本来正是应当改革的时候,于是依照条例裁定名额,以尊重圣祖的训示,这不能不说是正确的。至于大州千百名生员中仅存十分之一,不至于名额充满;而小县数十名生员中却不削减一两个,不至于名额空虚而被压缩。假如大州所取的人,像小州所保存的人中最优秀者那样,那么大州的不幸为什么这样多呢?假如小州所保存的人,像大州所淘汰的人中最差者那样,那么小州的幸运为什么这样多呢?假如有稀世奇才、辅佐君王的人从此脱颖而出,也因一概的条例而不能进入仕途,那么怎么能没有遗弃美玉的感叹呢?何况大州被黜退的生徒将要冒籍来到小州,这更是诱导人欺骗君主、助长弊败风气的做法。” 这样做会使人才范围扩大而国力削弱,难道不会增加扰乱吗?我认为,不如根据人才来决定取舍,不因人数多少而设限;根据风俗土性来决定名额稀密,不要被郡县制度拘束。这样或许可以取得选拔士人的成效吧?况且我困居家中,却怀抱天下忧患,穿布衣谈论时事,确实难逃越出职位范围的讥讽。然而因您提出疑问,我便逐条整理裁答,也算是掌权治世者所乐于采纳的意见,幸望不要认为过分。周公第二次来信说:“裁减、抑制生员的说法,起源于青衿学子,他们想规避差役,托请公事,借私人途径充作额数,借助冠服来压制平民。这是流弊中最严重的,您之所以反复争辩,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我认为,周代士人受到尊重、秦代士人受到轻贱,各有其来由,不能把责任一一归咎于士人。提调、教官,是培养士人的根本;督学、宪臣,是选拔贤才的纲领。如果上位者确实能够在教育上黜退庸劣、录取优秀,以德行作为士人的首要标准,以公正引导士人,那么根本端正、纲领提挈,即使有奇异邪僻、心怀不轨的人,也不能混入其中。如今却想胶着于固定名额来压制他们,难道不是把次序颠倒了吗?况且科举制度,没有完全像今天这样实行;然而弊病不衰、人才不兴,是因为荐举制度没有实行,推荐人的责任也没有落实。想引导人射箭,就应当给人看怎样拿箭;想引导人驾车,就应当给人看怎样执缰。如今完全用科举来督促实际品行,就像教人射箭却给他看缰绳,教人驾车却给他看箭一样,怎么可以呢?所以,在科举之外必须实行荐举,这样笃实品行的风气才会兴起;必须追究推荐人的责任,这样凭私情求进的道路才会堵塞。这是不可改变的趋势,也是可以看见的功效。有人或许因此说,若考察士人的德行,就会有割股、庐墓等行为转而被利用来欺骗的弊病;这又是不探究根源,反而被世俗议论牵制。我的看法完全不是这样。从前三代以德行教育人,并以宾礼荐举他们;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人们应当没有完整的大腿,郊野的墓庐也应当挤满了人,但实际上绝不是这样。汉代荐举孝悌力田之人,又荐举孝廉。国初特别重视荐举,屡屡得到名闻天下的士人,哪里听说有人残害身体、守墓舍身来求取荐举呢?残害身体、守墓来谋求进身,并不是今天才困难,即使古代也困难;少犯过错、少受责备而取得俸禄,也不是古代才容易,即使今天也容易。他们难道会轻易舍弃容易做到的事,而看重几乎不可能做到的难事吗?况且如今所忧虑的正是没有这类人;假如确实有这类人,即使他们借虚名求取世俗声誉,也应当登用并表彰他们,用来在末世树立标准。把这同买千里马的骨头来招徕骏马相比,难道不可以吗?如今为什么竟凭主观意见拒绝良法呢?万一今天能够恢复这种制度,那么即使达到虞廷那样家家有贤才、文王时代人才济济的程度,也不值得为难。我这些微薄的心意,在这里首先为国家除弊振衰、祈求福祉,难道不是一件大事吗?您将来可以谋划这件事。周公读完信后感叹佩服,又说:“如果像国初那样实行荐举法,那么第一个到公车署应试的人,除了先生还会是谁呢?”后来他又拟写策问题目,代替自己作答,文辞气势伟特,当时一并传诵。先生虽然隐居蓬屋,却没有忘记时事;虽然行走乡里,也总有所裨益,并不是只顾沾沾自喜罢了。最后,都御史王公在讲学台讲学,所讲内容指出朱子先生的“心”说不正确。先生防公道吉上书陈述辨析,王公说:“等我回来再相见,详细讲论。”先生退下后说:“古代处士多游历公卿之间,借此相互引荐、抬高声望,我不这样做。”于是最终没有前往。年过五十以后,他心意上嫌弃远行,于是到族人所在的阳田设馆授徒。当时孙直方六七岁,他带在身边教导,又亲手抄录《国朝名臣言行录》给他。如今手迹还在。设馆数年后,突然中风,被车舆送回;一夜之间不能说话而去世。当时是嘉靖丁亥十月某日,享年五十九岁。乡亲亲戚中知道他的人都叹息哀悼,流下眼泪。乡中那些桀骜狡黠的人反而更加为他悲痛,说:“唉,宁可让上天杀死我,为什么要杀害这样的善人!”先生一生仁慈友爱、没有猜忌,先人后己;即使对优伶、奴仆也依礼相待,哪怕对方只是戏弄他,他也一定诚恳应对。他容纳别人,仰慕娄师德;有人对他凶恶得厉害,他也只是面壁而已。有人邀请、道谢,他便欣然前往,即使有人拉住阻止也不能阻止他。他的纸张、笔墨、书卷、衣箱都有固定放置之处,即使事情急迫,也没有疾言遽色,行走、使用器物都不能打乱常规。因此人们虽然因他的庄重而敬畏他,又都乐意向他倾吐真诚,甚至指着他称作“刘髦先生”。刘先生是永新人,就是故学士文安公的父亲,质朴笃厚,言语足以成为世人的口碑,同先生很相近,所以这样称呼。先生居所的匾额题作“谦斋”,又自称“谦谦子”。他所作诗文,宏大深远、言辞畅达,很像豪杰之士。吉水赞善罗公曾读到他写给儿子的信,题写道:“先生教导儿子,以知行作为学问,以追求名声作为戒备,富贵利达,从不挂在口中。”这句话已经看见了他的内心。书法学习钟繇、王羲之,刚劲飘逸,正如其为人。他的妻子蔡孺人,是宋代安抚使某的后代,生有贤德,能够始终成就先生的高尚情谊。先生去世后,欧阳文庄公为他撰写墓志铭。

生子三:伯某,是为晴冈先生;仲某;季某,皆早卒。女一,适同邑南溪萧▯仲。嵗庚寅附葬庐陵某都之小江边祖茔园。乙辰向晴冈先生天凤字时鸣,貌晳白遒雅,自童逮壮,未尝就外傅,独受学父谦斋先生。谦斋先生先授小学孝经,稍稍通记,始授四书诗传。以贫故未冠出为童子师。谦斋先生悔曰:“吾不忍贫令儿子夺举业不可也。”于是先生复专业举子数年。里中故刑部郎周公延之教子侄眂。先生所为,伟之。先生天性介特,既内承严训,又得周公观摩,故其行益方格,不可犯。卑视侪俗之懻忮机利者,里士有机利自喜,先生耻而絶之,退着蛙説以自广。嘉靖癸未年,二十八,补邑庠士。时家益窭,食益繁,乃出馆防州之萧氏。又数年,馆雩都之袁氏。袁氏有士曰贡,号称博通,独与先生莫逆,相期许。而雩士又有何公、秦黄公、宏纲,皆学于阳明先生最久,称髙弟。日过从论学曰:“圣人之学,贵反诸心,不事穷讨。”先生初不然之,已而疑半信半。时冬夜思家,感更鼓之失,然后释然信曰:“阳明先生之学,葢独有本矣。”于是着自信篇曰:“余家雩阳,冬暮思归,中心忴忴,怦怦靡有定也。乃夜从友人家剧谈乆之,返舍已漏下三鼓矣。旣返,逾时而后寝,若熟寐而后晤。既晤而聴犹三鼓也。余曰:‘噫,何三鼓之永也?’乆之闻鼓声已四下,余复就寝,又若熟寐而后晤。旣晤而聴犹四鼓也。余曰:‘噫,何四鼓之缪犹三鼓也?’余乃揽衣起坐,覩牕櫺隐隠有光,自计初寝夜且逾半,今其时愈乆矣,东方之白,岂非将昧旦耶?而司更者缪盭若此,使吾为令,必笞司更者;为上吏,必诟为令者。于是起而步于中庭,眎牕櫺光则月色莹莹然白也。已而忆曰:‘尚未鸣鸡耶?’诹之僮曰:‘果未也。’又诹邻壁亦曰:‘末也。’余乃正襟危坐,俟之良乆,才闻五鼓,顷之鸡声始喔喔然浃耳矣。瞿然悟曰:‘吾过矣,过矣。夫司更者始非加疾也,以吾剧谈而忘其永也,故疾后非加永也,以吾忧思而望其疾也,故永。心之欢戚以意迁,时之疾徐以心移,是吾且缪盭若此,奈何以罪司更者哉?使吾诚为令也,而司更者是罪;诚为上吏也,而令是诟焉,则吾之缪盭不尤为甚乎?吾是以知心之所系大矣。故一尘眯目则天地易位,一指塞耳则钟鼓失声。苟由吾缪盭之心以察物而穷理,是犹眯目以求上下之分,塞耳以求清浊之辨也,不可得矣。故鉴诚明,然后妍媸别焉;衡诚平,然后轻重异焉。人心诚定静而安也,然后至理得焉。故曰:唯深也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能成天下之务。不然,未有不缪盭而妄欲罪人者也。余于是信,阳明先生之学盖独有本矣。今夫灵哲,煌煌万理,从生物眯以塞病,孰为甚?曰:饥渇之害莫甚焉。孟子曰:人能无以饥渇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也。噫!是予存心立本之始也。吾于是着之篇,以自信且以告诸同志,请事终身不敢怠弃。于是先生慨然发愤,反出诸宿学者尚矣。馆暇则从何、黄二公及诸同志切劘,退而静坐黙观,虽夜不辍。读书唯防大防为举子业,贵发其精意,不为训诂。又着理论其畧曰:后儒所以异圣学者,惟以理为外者之▯也。后儒既曰性即理也,而又曰在物为理,则谓性为在物可乎?既曰在物为理,而又曰处物为义,则谓义非理也可乎?又作《常胜论》,散佚不传。戊子冬,谦斋先生病中风暴卒于家。先生奔归,痛哭欲絶,终身以不得永诀,饮恨言之未尝不陨涕覆面也。乃着《思亲记》以自警,其言痛切,观者感动。庚寅冬,先生既襄事,复如雩都,究异同于何、黄二公,蒸蒸乎造宏深矣。壬辰,雩归病痢,医者投以热剂,遂病瘵。癸已之腊月十日,先生辞世终矣,得年才三十九。临终语不及家,惟痛恨不得终养老母而絶。先生生平以学古为期,济物为心。其既闻学也,则以孔孟为期,以不愧屋漏为功,以得其本心为的,以一物不得所为耻,以恭忠敬为日履。其再至雩也,其气春融,其色玉莹,其謦欬如金石铿锵。其遇事如游刃而有余地,其人之接也,如登台饮醇,莫不薫心恋慕,而交称其诚也。一日,着新履行道,上有荷担者挤之泥淖,履尽涴。乃族人从旁欲殴担者,先生力止曰:「彼非故也,误也。」麾其人速去之。先生从。邑庠归天未曙,憇盐水岭之石上,见一人卧石侧,齁齁然酣也。袖有物,嶐起,先生惧人掠去,乃偕僮候守。

译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某,就是晴冈先生;次子某;幼子某,二人都早逝。有一个女儿,嫁给同县南溪萧允仲。庚寅年附葬在庐陵某都小江边祖坟的园地中。乙辰年,我面向晴冈先生天凤,字时鸣;他容貌洁白,风姿强健雅正,从儿童到壮年,不曾到外面拜师,只接受父亲谦斋先生的教诲。谦斋先生先教他《小学》《孝经》,稍稍通晓记诵后,才教《四书》《诗传》。因为家贫,未及加冠便出外做童子老师。谦斋先生后悔说:“我不忍心因为贫困使儿子失去科举学业。”于是先生又专心学习科举应试之业数年。乡里故刑部郎周公请他来教自己的子侄,认为先生所作所为宏伟。先生天性耿介特立,既接受父亲严格的教训,又得到周公的观察熏陶,所以行为更加方正有棱角,不可侵犯。他鄙视同辈中刚愎、嫉妒、机巧逐利的人;乡里有人以机巧逐利自得,先生以此为耻而断绝来往,退居后写《蛙说》来自我排遣。嘉靖癸未年,他二十八岁,补为县学学生。当时家境更加贫困,食物开支也越来越多,于是出外到防州萧氏家中设馆。又过了几年,到雩都袁氏家中设馆。袁氏有一位读书人名贡,号称博学通达,唯独同先生成为莫逆之交,彼此相互期许。雩都士人中又有何公、秦黄公、宏纲,都长期师从阳明先生,被称为高弟。他们每天往来论学,说:“圣人的学问,贵在返回内心,不从事向外穷究。”先生起初不赞同,后来半信半疑。当时冬夜思念家乡,因感到更鼓报时竟然错乱,才豁然释然,信服道:“阳明先生的学问,大概确实独自拥有根本。”于是写《自信篇》说:“我家在雩阳,冬末思念归乡,内心忧惧不安,怦怦跳动,没有一点安定。那天夜里我在友人家畅谈了很久,回到住处时已经三更了。回来后,过了一会儿才睡下,仿佛熟睡之后才醒来。醒来后听见仍然是三更。我说:‘唉,三更为什么这样长呢?’过了很久,听到鼓声已经四下,我又去睡觉,也仿佛熟睡之后才醒来。醒来后听见仍然是四更。我说:‘唉,四更为什么还像三更一样迟呢?’于是我披衣起坐,看见窗棂间隐约有光,估计刚睡下时夜已过半,如今时间更加长了;东方发白,难道不是将要天亮了吗?可是掌更的人竟然错乱到这种地步。假如我是县令,一定鞭打掌更的人;假如我是上级官吏,一定斥责县令。于是起身在庭院中散步,查看窗棂的光,原来是明亮皎洁的月色。过了一会儿想起:‘还没有鸡鸣吗?’便问童仆,童仆说:‘确实还没有。’ 我又询问邻墙那边,对方也说:‘还没有。’于是我整理衣襟端坐,等了很久,才听到五更鼓声;不久鸡鸣声才开始咯咯地传入耳中。我惊醒悟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掌更的人起初并没有加快,因为我畅谈而忘记了夜长;后来也没有变得更加漫长,因为我忧思而盼望时间快些。心情的欢快和忧戚随着意念而转移,时间的快慢也随着内心而改变。我尚且如此错乱,怎么能责怪掌更的人呢?假如我真是县令,而掌更的人有罪;真是上级官吏,而县令应被斥责,那么我的错乱不是更加严重吗?由此我知道内心所系是多么重要。一粒尘埃蒙住眼睛,天地的位置就会颠倒;一根手指堵住耳朵,钟鼓就会失去声音。如果凭我这种错乱的内心去观察事物、穷究道理,就像蒙住眼睛来寻求上下的分别、堵住耳朵来辨别清浊一样,绝不可能得到结果。所以镜子确实明亮,才能辨别美丑;秤确实平正,才能分辨轻重;人的内心确实安定宁静,才能获得最高的道理。因此说:只有深沉,才能通晓天下人的心志;只有把握细微,才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否则,没有不发生错乱,却妄想责罚别人的。由此我相信,阳明先生的学问大概确实独自拥有根本。’ 如今人的心灵本来明达聪慧,万理灿然;在万物使它迷乱、使它闭塞的祸害中,什么最严重?回答说:没有比饥渴的危害更严重的了。孟子说:人如果能够不把饥渴的危害当作心灵的危害,那么即使没有达到常人的境界,也不必忧虑。唉,这就是我存养内心、树立根本的开始。于是我把这些写成篇章,用来使自己确信,也告诉志同道合的人,请大家终身奉行,不敢懈怠放弃。从此先生慨然发愤,反而超出那些久负学名的学者。设馆空闲时,便同何公、黄公以及各位同道切磋砥砺;退下来就静坐默观,即使夜间也不停止。读书只取其大纲大旨,用来从事举子业,重在阐发精微的意义,不拘泥于训诂。又写《理论》,其大意说:后世儒者之所以不同于圣学,只是因为把理看作外在之物的弊病。后世儒者既说性就是理,又说理存在于万物之中,那么能说性存在于万物之中吗?既说理存在于万物之中,又说处置万物是义,那么能说义不是理吗?又作《常胜论》,后来散失不传。戊子年冬,谦斋先生因中风在家中突然去世。先生奔回家中,痛哭得几乎昏厥;终身因不能同父亲永诀而怀恨,每当谈及此事,未尝不泪流满面。于是写《思亲记》来警戒自己,文字悲痛恳切,读者都受到感动。庚寅年冬,先生办完父亲的丧事,又到雩都去,同何公、黄公探究学说的异同,学问日益进入宏深境界。壬辰年,从雩都回来后患痢疾,医生给他服用热性药剂,于是得了痨病。癸巳年腊月十日,先生最终辞世,享年仅三十九岁。临终时谈话不涉及家事,只痛恨不能终身奉养母亲,含恨而死。先生一生以学习古人为志向,以救济万物为心愿。既然听闻圣学,便以孔子、孟子为目标,以不愧对屋漏之处为功夫,以获得本心为归宿,以一物不能各得其所为羞耻,以恭、忠、敬作为每日践履的准则。他第二次到雩都时,气质如春风融和,面色如美玉莹润,咳嗽声也像金石一样铿锵。他处理事情如刀刃游走有余地,接待他人如登台饮醇酒,没有不心受熏陶、依恋仰慕,交口称赞他的诚实。一天,他穿着新鞋走在路上,路上有挑担的人把他挤进泥里,鞋子全被沾污。族人从旁边想要殴打挑担者,先生竭力阻止说:“他不是故意的,是误碰。”便挥手让族人赶快离开,自己也跟着走了。先生从县学回来时天还没亮,在盐水岭的一块石头上休息,看见一个人躺在石头旁边,鼾声大作,袖中有东西隆起。先生担心有人把那东西抢走,于是和童仆一同守候。

抵曙视之,即其族子鬻产金以输官者也。先生立戒遣之。先生居雩三年,其及门士唯今袁侍御某、周训导文最。诸生文尝从游山寺,见一人病痿挛,脔局地旁,一人曰:“使得一金谢我,我有竒方起之。”先生为探囊,不及一金与之。同行者曰:“是安能待其起而验之耶?”先生曰:“吾闻言不自已,吾又安能待其起而验之耶?”文一日侍行,问曰:“今人视色辄动心,何以止之?”先生曰:“今人子女虽容,未尝不爱,然未尝有不善之心者,一体故也。若能视天下色皆子女也,何动心之有?”先生言行类此。以某年月日葬坤塘大陇西盘形之原,负辛戌,面乙辰。娶里中漆田周氏,子三:长即今湖广按察司佥事直是也。直字正甫,第丙辰进士,初授刑部河南司主事,以三年考陞云南司署员外郎。于是先生蒙貤典,亦赠为刑部云南司署员外郎。次谅字诚甫,邑庠生。次问字【缺】甫。孙四人:顺字进道,庠生;颙字进逵;显字进通;頴字进迥。

龙洲稿序予方捉髪,好攻文词,至厌弃举子业,乆不録。岁丁未,既壮,始有子,云悔少之,嗟故所为古近诗,多散落不记存,赋二首竟亡逸。丙辰官上都,庚申出补楚臬,归检故簏,及门弟所藏,读之如隔世,语追忆夙抱,似亦有所寓寄,且多野人之况,因令存之。间涉靡冶,如白纻诸词,促为削去,题曰《龙洲稿》。龙洲在余邑南,二水夹出,广袤五六里,中有各故姓,菓园花榭,修竹巨材,回塘疏涧,槿篱棘巷,蓊葱莽苍,负胜而奥。余少与数子者读书其上,虽去余十年,心常到焉。故自予未试以前,虽有四方之作,咸附是编,表归志也。诗文凡若干首,如左。辛酉二月日识。

华阳稿序华阳者,金陵句曲三茅山之第一洞。余昔仰禄教句曲,盖三登三茅山焉。山殊无竒诡,独华阳洞幽胜。志称洞与江通,山拥波下上,故昔名地肺洞,其窍也。自茅盈后,若左慈、陶▯景之徒,咸依洞居。余雅游,辄徘回不能去。然时方温经治章句,应南宫试,因有覩于圣人之防,诚不欲殚精于诗。所作诗仅八九首,遂题曰《华阳稿》云。

白云稿序予不喜弄翰逾二年矣。丙辰官上都,覩词家学士麟麟称盛,又方为社防雅,亦引予。予故以病自却。然予获在西省,省居禁城最西,其入则陌纡而迳窈。两廊槐栁,夏春交防。诸分司咸有砌草盘花,瓮鱼怪石,修竹嵬松,硕栢古藤,穉萝蔚蔚夭夭,与尘案败几掩抑,宛若古刹。其南有白云楼,楼北瞰上谷羣峰。其西,西山也。予雅与二三子卧省闼,经旬简出,四时相羊登楼,四眺若可揽结曰曛,若绮雨霁若黛雪,晨月夕若白虹素练。东与黄屋熛阙相映照,卒然遇之,若依峤壶而覩神宫。夜则乗月步庭阶,隐约若在林麓。当休沐,偕出西直门,寻各名刹,步溪流,登西山,往往直罥幽耿,辄不能无感发吟咏,或酬赠追逐间作,咸归寄情而已。始虽有求工之心,然知终不能工,竟亦置之弗为深求。因并録存曰《白云稿》。比部古称为白云司,因以名楼,又予懐也,故云。

唐诗律选序世多以律诗为非古,予独不然。诗之古不古,不系于体之律不律也。辟之,求古人于世,将以其质行耶,抑以其状貌耶?如以其状貌,则必若植鳍削瓜,然后为古人可欤?其取冠服字画皆然。有圣人者出,虽贵麻冕,而用必巾帻;虽贵蝌斗,而行必真草。夫岂圣人不好古哉?以为取古于裁制防画,固不若取古于头容心画之为真也。其于用诗何独不然?诗之作,义取含蓄温厚,足以感人,而体制次之。今世唯骛词葩体竒以为胜,其于感人之义,咸盖而不彰。汉儒议司马相如“劝百而讽一”者,以此。夫相如之文体古矣,使皆劝百而讽一,则又何以贵为?予与郡人邹继甫官西省,政暇间取唐人律诗,删其繁猥,令吏人録为四帙,相与读之,往往有当于心者。若今世所共道者,不假言矣。其他七言律,如张燕公云:“空山寂厯道心生,虚谷迢遥野鸟声。”张曲江云:“遗贤一一皆羁致,犹欲髙深访隐沦。”王摩诘云:“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玩物华。”五言律,如张燕公云:“山城丰日暇,闭戸见天心。忽有南风至,吹君堂上琴。”岑嘉州云:“勤王敢道逺,私向梦中归。”储光羲云:“恬澹无人见,年年长自清。”如此语其幽怀忠抱,虽千载犹能感动。其于古三百篇之义,何以加焉?若独以其律体而异之,是专取状貌而不贵头容心画也,岂可格乎?昔王荆国选唐诗百家,后自悔曰:“费日力于此,良可惜也。”予与继甫游而咏之,未尝费日力焉。因并叙其意以归继甫。

译天亮后查看,原来是他的族子,正卖掉家产所得的钱来缴纳官府赋税。先生当即告诫他并让他离开。先生住在雩都三年,登门求学的学生中,只有如今的袁侍御某、周训导文最为知名。诸生文曾随先生游览山寺,看见一人患痿病拘挛,蜷缩在地旁;另一个人说:“如果他给我一金作为酬谢,我有奇方可以使他站起来。”先生替他探摸钱袋,却拿不出一金给那人。同伴说:“怎么能等到他站起来再验证呢?”先生说:“我听见这话就不能不管,我又怎么能等到他站起来再验证呢?”文有一天侍奉先生同行,问:“如今人看见美色就动心,怎样才能制止呢?”先生说:“如今人的子女即使容貌美丽,人们没有不喜爱的;但这种喜爱并不是不善之心,因为本来同属一体。若能把天下人的美色都看作自己的子女,还有什么会使心动呢?”先生的言行大多如此。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坤塘大陇西盘形之原,坐辛戌,向乙辰。娶乡里漆田周氏,生三子:长子就是如今的湖广按察司佥事直。直字正甫,丙辰进士,最初授刑部河南司主事,因三年考核升为云南司署员外郎。于是先生也蒙受貤恩,追赠为刑部云南司署员外郎。次子谅,字诚甫,是县学学生;次子问,字【缺】甫。孙子四人:顺,字进道,是县学生员;颙,字进逵;显,字进通;颍,字进迥。《龙洲稿序》我正值年少,喜好钻研文章辞藻,甚至厌弃科举学业,已经很久没有抄录保存。丁未年,我已经成年,刚有了儿子,才后悔年轻时的荒废;感叹过去所作的古诗、近体诗多已散失,记不起还存有多少,两篇赋也终于亡失。丙辰年任官上都,庚申年出任楚臬,回来后检点旧书箱和门生弟子所收藏的作品,读起来恍如隔世,言语追忆从前的抱负,似乎也有所寄托,而且多有山野人的情状,于是命人保存下来。间或涉及浮靡艳冶的作品,如《白纻》等词,便赶快删去,题名为《龙洲稿》。龙洲在我县南面,两条水流夹着流出,地域广阔五六里,其中有若干旧姓人家,果园花榭,修竹巨木,回塘疏涧,槿篱棘巷,草木繁茂苍莽,背负胜景而幽深。年轻时我曾和几个人在那里读书,虽然离开那里已经十年,心中常常还到达那里。所以在我参加科举考试以前,虽然有四方所作的诗文,都编入这部稿子,以表明归依故乡的志向。诗文共若干首,列在下面。辛酉二月某日记。《华阳稿序》华阳,是金陵句曲三茅山的第一洞。我过去任禄教时在句曲任职,大概三次登上三茅山。山本身并没有特别奇异险怪之处,唯独华阳洞幽深优美。志书称此洞与长江相通,山势拥抱着水波上下,所以过去称为地肺洞,它的洞口就是这样。自从茅盈以后,像左慈、陶弘景这些人,都依洞居住。我一向喜欢游览这里,每次都徘徊不能离去。然而当时正温习经书、研究章句,准备参加南宫考试,因此对圣人之道有所领悟,实在不想把精力耗费在诗歌上。所作诗仅有八九首,于是题作《华阳稿》。《白云稿序》我已经有两年多不喜欢挥笔写作了。丙辰年任官上都,看见词章家、学士人才济济,声名盛大;当时又正在举行社祭雅会,也邀请我参加。我因此以有病为由推辞了。然而我能够任职西省,西省位于禁城最西边,进去后街道曲折、路径幽深。两廊之间有槐树和柳树,夏日与春日交相掩映。各分司都有台阶上的草木、盘中的花卉、瓮中的游鱼、奇异的山石、修长的竹子、高大的松树、粗壮的柏树和古老的藤蔓;幼萝藤蔓繁茂柔美,同尘土满布的案几、破败的几榻相互掩映,宛如古刹。西省南面有白云楼,楼北俯瞰上谷群峰;楼西就是西山。我一向同两三个朋友躺卧在省署门内,十天半月才出门;四时徜徉登楼,向四面眺望,仿佛可以把景物收揽在手中:傍晚如绮罗,雨后如青黛,雪后如黛色,清晨和夜晚如白虹素练。东面同皇帝车驾和宫阙相互映照,突然遇见时,仿佛依靠仙山而看见神仙宫殿。夜里就乘月色在庭阶间散步,隐约仿佛身在山林脚下。休假时,便一同出西直门,寻访各处名刹,沿溪流步行,登临西山,往往正遇上幽深的景色,常常不能不有所感发而吟咏;有时在酬答赠送、追和唱和之间写作,都是为了寄托情怀罢了。开始时虽然有求工精美的心思,但知道终究不能达到精工,最后也就放置一旁,不再深究。于是把这些一并抄录保存,题作《白云稿》。比部古代称作白云司,因此用它给楼命名,也是为了寄托我的怀念,所以这样说。《唐诗律选序》世人大多认为律诗不属于古诗,我却不这样认为。诗歌古不古,不在于体制是否讲究格律。譬如在当世寻找古人,是要取法他们质朴的品行呢,还是取法他们的外貌形状呢?如果取法外貌形状,那么一定要像树起鱼鳍、削成瓜形,才算古人吗?冠帽、服饰、文字书体也都一样。有圣人出现,即使崇尚麻冕,实际使用也一定是巾帻;即使崇尚蝌蚪文,实际书写也一定是真书、草书。难道圣人不好古吗?只是认为从制度、衣冠、书画上取法古人,确实不如从容貌神情和内心精神上取法古人更真实。运用诗歌难道不是这样吗?诗歌创作,意义在于含蓄温厚,足以感动人,体制形式反而在其次。如今世人只追逐华丽辞藻、奇异体式,以为这样才高明;至于感动人的意义,统统掩盖而不彰显。汉代儒者议论司马相如“劝百而讽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司马相如的文章体制已经很古雅了,假如全是劝说百份、讽谏一份,又为什么值得尊重呢?我和郡人邹继甫在西省任官,政务闲暇时取来唐人的律诗,删去繁杂猥琐的部分,让吏人抄成四帙,一同阅读,往往有合乎内心的地方。至于当今世人共同称道的作品,就不必说了。其他七言律诗,如张燕公所说:“空山寂历道心生,虚谷迢遥野鸟声。” 张曲江说:“把被遗弃的贤才一个个都拘召而来,还想登临高深之处访求隐士。”王摩诘说:“是为了顺应阳气运行、推行时令,并不是皇帝出游来玩赏万物的春色。”五言律诗,如张燕公说:“山城丰暇之日,闭门便可见天心。忽然有南风吹来,把您堂上的琴声吹响。”岑嘉州说:“勤王之事,岂敢说路远;只是私下在梦中归去。”储光羲说:“心境恬淡无人知晓,年年长久自守清静。”像这样的诗句,其中幽深的情怀和忠贞的抱负,即使过了一千年,也仍然能够感动人。它们对于古代《诗经》三百篇的意义,又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呢?如果只因为它们属于律诗体裁就把它们区别开来,那就是只看外表而不珍视人的头面和内心的精神,这怎么能成为评诗的标准呢?从前王荆国选编唐诗百家,后来自己后悔说:“在这件事上耗费日力,实在可惜。”我和继甫游历时吟咏这些诗,并没有耗费什么日力。因此一并叙述这个意思,送给继甫。

送履庵万公赴江西宪长序某尝从武进唐先生游,则闻履庵万公词防为胜。郑大司寇闻之曰:“其政事葢兼优云。”时公在湖北,某方被命为同官。或谓公已有休疏,某盖惝然戚也。寻闻疏上不报,乃翻然喜。辛酉春,某至湖北,公一见语合,欢若平生。乆之,盖知公之为有道士也,词艺政事只绪余耳。已而同寝食,接舟车,事至纎巨重轻,唯唯否否,虽不语,亦合其相期也。非独某不可一日无公,而公亦不欲以一日去某也。公治湖北期年,首先敎化,痛抑贪吏,导以亷耻,公私往来宿所溢费尽汰,而令甲之懐抚苗民,动中其情。故自公所在,狱无滞囚,驿无滥供,吏不敢为暴,闾阎安堵,流民襁负不烦秉戈,而苗土归者至万余指。天子奬赉有加。自他人视公,虽一楮蔬不烦民,一夫骑不使尽力以为难,而自公行之自若也。是嵗夏,公以资迁为江西宪长,以去而共事两宪副若南昌张公、临淮李公,与公游从尤习,咸不忍别,相属为言。某以公之迁也,其喜也同,而忧也独。公连疏请休,今操柄者能陟公以奬恬,而又适在予省,固某与二君子之所同喜也。然公行则吾身逺于蓍蔡,而湖北骤失保母,其为某一人之忧,岂可胜道哉?然则公当有以处某,而某又奚暇以言溷公也?且使某也告公以职事之内,则公所有也,某不必言也。使某望公以职事之外,则势所难也,某不当言也。虽然,公固今之有道而望于人者也。古之人曰:“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今者号称有道,享一时之望,天下唯恐不为大吏,作而为大吏也,则斯民竟失望,何哉?某尝有大忧于此,而非公则谁为言?又谁为慰?彼有道者以为不曲而通,则道不行,不知其曲而通也,未尝不逺道而病于民也。民病而望失焉,又乌取所谓行其道哉?孔孟非古之有道而望于人者乎?孔子于佛肸、公山欲徃矣,然所之不三年淹,又何其逺引也。孟子尝后车数十乘矣,然万钟不以槩受,又何其介然也?孔孟乌有以变通而先失所以为行者哉?夫孔孟之不忘天下,视众人什百也。然得之不得,而犹曰有命,而况众人乎?然则众人岂欲逾于孔孟者耶?其皆未忘上进,而不知命也耶?公学乎孔孟,其道上退而不上进,词艺政事虽所兼擅,犹粥粥焉惧人知而名之。公之往矣,作而为大吏,其不离道而答民之望也决矣。公岂独为吾党慰,且为天下慰。公其无嗜退不返也,而又令人忧。

督府董近淮先生疏稿序有为进西昆之璧贡南海之珠者焉,有为漕江东之粳运关西之粟者焉。二者其孰良于用乎?曰:子不闻昔之人有握珠璧不得食而毙者,未闻有积谷粟不得珠璧而饥者也。当其燕豫,则庸珰嬖媛、贵家纨袴之子寳珠与璧,何啻千金?一逮窘急,则珠璧岂可与谷粟同年而语哉?有用之与无用,不待较而明矣。君子之献言于君也,亦然。着封禅之书,申与引之论,非不有宏词烂説,驰骋天下之巨丽,绚然如西昆之璧、南海之珠。然使人皆循其词以陈事于上,则上必不能晓辨以有行;皆循其词以谕事于下,则下必不能晓辨以有承。虽自享以千金之价,其无救于生人之枵腹也。乆矣,则又将焉用之?信阳近淮董公,以节钺镇川湖,贵三省。暇日出其疏稿示直,因命以序。直伏读叹曰:若公之言,则诚所谓漕粳运米,人得食之以寄其生者也。异夫世之聚璧珠以蛊时人者矣。公自辛丑起家进士,两为令,民食其徳,咸为之祠。及晋为御史视鹾两浙,移按贵阳,陟抚延绥,政绩多显白。今总督川湖也,则逆酋授首而肤功适成。凡此公皆豫疏于上,已而奏效不易其画。辟之朝而食夫人也,则朝生暮而食夫人也,则暮生。其凿凿乎有实用于当时。盖读其疏即知其政,不假论也。予独以寛海禁一疏,则当时读者或未尽悉,未尝不为掩巻而叹。公之言曰:海隅穷民无田可耕,若居者禁不下海,下者拒不入闗,彼岂肯俛首就死?鸟穷则攫,兎骇则奔。此严海禁之隐祸也。已而数年之后,公言一一皆验。其极至填人于壑,连结数省之祸,竭东南之血髓,到今而未巳。噫!公之言用而福,未用而祸。辟如馈之谷粟,食则生,弗食则不得生存乎其人而已。公又可少乎?昔者贾生欲分割诸侯王,消未萌之祸,当时弗能用。已而主父偃举之,而汉室用安。今公以名材简陟。方未艾,又安知不身究其用,而无假谐偃之言乎?直于是,知君子之言,必为谷粟之可食以生。夫人使诚足以生人,即或以斛珠而易斗粟,吾不与也。

译为送履庵万公赴任江西宪长所作的序 我曾经跟随武进唐先生游学,听他说履庵万公的文辞才华胜过常人。郑大司寇听到后说:“他的政务才干大概也是兼优的。”当时万公在湖北,我正奉命担任他的同僚。有人说万公已经上疏请求退休,我因此惘然忧愁。不久听说奏疏上去没有得到答复,才转忧为喜。辛酉年春天,我到了湖北,万公一见我便谈得投机,欢洽得像平生老友。相处久了,我才知道万公是当今有道德的人,文辞才艺和政务才能不过是他的余力罢了。后来我们同寝同食,同乘舟车,事情无论纤细或重大、紧要或次要,彼此唯唯或否否,即使不说话,也符合相互期待。不只是我一天也离不开万公,万公也不愿意一天离开我。万公治理湖北满一年,首先推行教化,痛力抑制贪官,以廉耻引导他们;公私往来住宿处过分的费用全部裁汰;而法令中关于安抚苗民的规定,他每次都能切合他们的实际情况。因此自从万公所在之处,案件没有积压的囚犯,驿站没有过度供应的物资,官吏不敢暴虐,民间安居,流亡百姓背着襁褓中的孩子归来,不必烦劳军队动用武力,而归附的苗民多达一万多人。天子给予的奖赏也格外优厚。在旁人看来,万公即使只取用一张纸、一根蔬菜,也不烦扰百姓;即使役使一个人骑马,也不让他过分劳苦,但万公做这些事却神色自若。这年夏天,万公因资历升任江西宪长;他离开湖北后,和他共同主持两道监察事务的张南昌公、李临淮公,平日与万公交游最为熟悉,都不忍与他分别,纷纷托我作言。我对于万公升迁这件事,喜悦与大家相同,忧虑却只有我一人有。万公接连上疏请求退休,如今执掌权柄的人能够提升万公,以此奖励他安于恬淡的品德,而且恰好又是在我任职的省份,这本来就是我和两位君子共同欣喜的事。然而万公一走,我本人就远离了像蓍草和蔡草一样能够预知祸福的贤者,而湖北又突然失去了保护母亲般的长者;这对我一人的忧虑,哪里说得尽呢?既然如此,万公应当有办法安置我;但我又哪里有空闲拿这些话来扰乱万公呢?况且,如果我是在万公职务范围内请求他,那么这本来就是万公职责所有的事,我不必开口;如果我要求万公做职务范围以外的事,那么势所难行,我也不该开口。即便如此,万公本来就是当今有道而受到众人期待的人。古人说:“通达显贵而不离开道,所以百姓不会失望。”如今号称有道德的人,享有一时的声望,天下人只怕他们不能成为大官;一旦他们真的做了大官,百姓却终于失望了,为什么呢?我曾对此有很大的忧虑,但如果不是万公,还有谁能替我说?又有谁能安慰我?那些自称有道的人,认为只要不屈曲就能通达,却不知道不通过曲折变通,道就无法施行;他们不知道曲折变通,往往就会远离道而使百姓困苦。百姓困苦而民望丧失,又哪里谈得上推行他们所谓的道呢?孔子、孟子难道不是古代有道而受到众人期待的人吗?孔子对于佛肸、公山弗扰曾想前往,但他所到之处不超过三年便离去;这又是为什么要如此远远引退呢?孟子曾经拥有几十辆随行车辆,但即使给他万钟俸禄,他也不肯一概接受;这又是为什么如此耿介呢?孔子、孟子难道会因为变通而先丧失了他们所以能够推行道的根本吗?孔子、孟子不忘天下,远胜于常人十倍百倍。然而他们尚且说能否实现理想还要听命于天,何况普通人呢?既然这样,普通人难道想超过孔子、孟子吗?还是他们都没有忘记向上求进,却不知道天命呢?万公学习孔、孟之道,在仕途上宁可退处而不求进取;即使文辞、才艺和政务都是兼长的,仍然小心谨慎,唯恐别人知道并称扬他。万公这次前往江西,起身担任大官,他不离开道而回应百姓的期望,是确定无疑的。万公岂只是安慰我们这一群人,也将成为天下人的安慰。只愿万公不要因为喜欢退处而不再回来,否则又会使人忧虑。为督府董近淮先生奏疏稿所作的序 有人要进献西昆的美玉、贡奉南海的珍珠;有人要从江东漕运粳米、从关西运输粮食。这两种东西,哪一种更有实用价值呢?回答说:你没有听说从前有人手握珍珠美玉却得不到食物,最终饿死吗?却从未听说有人积存谷物粮食、没有珍珠美玉而饿死。正当燕乐安逸之时,庸常的宦官、受宠的嫔妃和贵族家的纨绔子弟,把珍珠美玉当作宝物,价值何止千金?一旦遭遇困窘危急,珍珠美玉难道还能与谷物粮食相提并论吗?有用和无用,不必比较就已经明白了。君子向君主进献言论,也是这样。撰写封禅之书,申明援引之论,不是没有宏大的辞章、绚丽的说法,驰骋天下最华美的文采,灿烂得像西昆的美玉、南海的珍珠。然而假使人人都只按照那些辞藻向上陈述事情,君主一定不能明白辨析并付诸施行;人人都只按照那些辞藻向下传达事情,臣民也一定不能明白辨析并加以承办。即使这些文章自以为价值千金,对活人的空腹也没有救助。时间久了,又将拿它们做什么呢?信阳近淮董公以节钺镇守川湖,位居三省要职。闲暇时拿出自己的奏疏稿给我看,并命我作序。我拜读后感叹说:像董公这样的言论,确实就像漕运粳米、运输粮食,使人能够食用以维持生命。这与世上那些聚集珠玉来蛊惑时人的人不同。董公自辛丑年考中进士起家,曾两次任县令,百姓享受他的德政,都为他立祠。后来升任御史,巡视两浙盐政;调任按察贵阳;又升任延绥巡抚,政绩大多显著。如今总督川湖,叛逆首领授首,肤功恰好告成。所有这些事情,董公都预先在奏疏中向皇上陈述,后来奏效,并没有改变原来的谋划。比如早晨给人饭吃,人早晨就能活;傍晚给人饭吃,人傍晚就能活。他的奏疏明明确确,对当时有实际用途。读他的奏疏,就能知道他的政绩,不必另加评论。我唯独读到他请求放宽海禁的一疏,想到当时的读者或许还没有完全明白其中的意义,总是不禁合上书卷叹息。董公说:海边穷苦百姓没有田地可以耕种;如果居住在海边的人被禁止下海,下海的人又被拒绝入关,他们难道肯低头等死吗?鸟到了困窘时就会攫取,兔子受到惊吓就会奔逃。这就是严厉海禁隐藏的祸患。后来过了几年,董公所说的话一一应验。祸患发展到把人填入沟壑,祸乱连接数省,耗尽东南百姓的血肉精髓,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唉!董公的话被采用就带来福泽,不被采用就造成祸患。比如把谷粮送给人,吃了就能活,不吃便不能活;是否生存,全在那个人自己。董公的言论又怎么可以轻视呢?从前贾生想分割诸侯王的势力,消除尚未萌发的祸患,当时却没有被采用。后来主父偃提出并实行了这个建议,汉室于是得到安定。如今董公凭借著名的才能被选拔升迁。他的事业正未达到极盛,又怎么知道他不会亲自完成其才能的功用,而不必借助主父偃那样的言论呢?我由此知道,君子的言论,必定应当像可以食用来使人活命的谷粮。只要确实足以使人活命,即使有人愿意拿一斛珍珠换一斗粮食,我也不愿意交换。

夀总督中丞近山罗公序国家涵育无类,函夏内外防防,恬谧生理之极。唯楚西南连蜀,贵阳万山防嵬攅防,刺天巗谷谽谺,箐薄蓊阻,间出平陀,人兽藂育。则昔所称苗鬼西南夷之乡,魋结猬聚,间山编屋,貌人性獍,慓轻易乱,一不可意动,相鏦剚猱奔防,拥不可栉理,酣怒豪吞刘我边氓,虽属羁縻,实作不憓。逮于庚子辛丑之年,剽肆日猖,朝家始议遣重臣出督楚蜀,贵阳兵事,开府沅水之上,授以不御之权。繇是奉圣天子威灵,芟夷斩刈,如解髋髀,如搏虬螭。既数年而稍定,已而屯戎设哨,星罗棊列,如障逝水,大势浸息,渗沫犹滋。又数年而始静,方稍定也。边氓咸曰:“吾民幸哉,更生而未逮安生,吾督府谓何?”及始静也,边氓又曰:“幸哉,安生而未逮乐生,吾督府谓何?”岁之壬戌,今大中丞总督南昌近山罗公,适来镇抚,而容山小丑方就奴累,羣夷仄立,且震且疑。公至则下所属各条利害,采择可行,着为令。甲耳目不怠,昕夕有程,节靡简苛,堲墨导亷,汰弱易窳,饬藩销萌。将必遴骁,哨必厯乆,镇扼其冲。苗虽獍也,不絶以兽聴,民交易无相绐敓。于是车辙之迩,旬月之迅,文经条达,武纬恢章,徳施广宻,声威旁鬯。民恬耒耜,士狎鋋戈,将卒无私,汉土辑和。近临夜郎卭筰僰人,西极冉駹,南带粤猺,绾毂昆明,贡献相望。昔在挞武之君,三年始克,汉戈船将军屡出之不能收者,公一旦缓绅而坐抚之,鱼鱼然畜也,诜诜然驯也,頺乎若髋髀之迎刃而解也,游乎若虬螭可引系而豢也,寂乎若渊停之不波,虽渗沫而不为溢也。山险斯夷,水奥斯明,千里旄倪咸忻以跃曰:“吾何幸,获乐生矣!匪我督府,孰胎孰成?何以报之?愿永千龄而午月之谷日,实为我公初度之辰。”湖北各属大叅蔡君,兵宪李君,都督石君,参戎洪君,李君梁君,申士民之请,乃觥五溪之水,俎明山之簌,登献为夀。公曰:「唯圣天子大徳曰生,宵旰靡寜,斯繇以致,我何有焉?」羣属不已,授简末寮,某撰述以晋。某乃为公诵江汉之诗曰:「虎拜稽首,天子万夀。」又为士民诸大夫诵鲁颂之诗曰:「三夀作朋,如冈如陵。」于时上下永贞,同禔于治,如天生而地成,靡有疏数,靡有竟既,岂唯遐壤食福匪替?

西曹集序始予入西省,省中称山东人。李伯承嫺词赋,而伯承语予,辄推毂郢人髙伯宗。当此时,两君结都中文学士为诗社,稍亦引予相从,好日笃然。予稔病才诎,间睨诸君搦笔席间,咄嗟成篇,往往缩朒不敢进。予又与伯承论相抵,伯承重气骨,喜瓌壮语。予以气骨尚矣,而神韵先之。辟人之生,有颀然魁硕,鸷飇虎视,叱咤风雷者,至扣其计画,无所之,则何取焉?假令志意摧,三军智勇饶,王公虽身不七尺,或状类女妇子,其乌可尠哉?是故人不专颀硕,贵在神智;诗不专瓌壮,贵在神韵。虽然,世之语神韵者希矣。伯承闻予言,或然或否,至相与共读伯宗诗,则又未尝不交口同然,目相视而笑也。岂伯宗与予二人所称道,庶或有兼之者与?予尝块卧省署,伯宗时叩寝,纵论天下大计,自负其竒,不肯与世比。方廕臣窃魁柄,頥指中外士,伯宗独据法裁其私人,屡坚请不回。又尝赠言事者诗,柄家大衔,遂因藩封出伯宗为右史。时予先佐楚臬,逢伯宗郢上,相与道旧,引满尽欢。出诗数篇,皆洒然冷汰于物,无吊湘之悲。已又出西曹稿,指曰:「此非子与伯承曩所然可者与?」伯承旣叙之矣,子寜独嘿乎?予闻楚有杞梓不用,栋章华而置为▯丽禅榜,其文采犹炳炳着也。他日匠石顾之,始徴其余材为栋。今是篇固伯宗之炳炳者也,恶覩其不徴于匠石者与?予因述畴昔伯宗修业之勤,并逮其大节若此。覧者不为胶体而谈艺,局艺而论世也,则庻几哉知伯宗矣。

译为寿贺总督中丞近山罗公所作的序 国家以深厚恩德养育各类人,华夏内外都安定宁静,生民安乐的情形达到了极点。唯独楚地西南连接蜀地,贵阳一带群山高耸险峻,岩谷直刺天空,深邃的山谷纵横张开,竹木丛密而阻塞,间或出现平坦的山冈,人与野兽杂处繁殖。那里就是过去所称的苗鬼、西南夷之乡:人们椎结聚居,像猬刺一样拥挤,依山编竹为屋,外貌像人而性情如獍,轻捷凶悍,容易作乱;一旦遇到不合意的事就动摇,相互持兵奔突,聚集起来难以整治,盛怒之下肆意吞噬、杀害我边境百姓。虽然名义上属于羁縻,实际上却成为不顺从的祸患。到了庚子、辛丑年间,抢掠横行一天比一天猖獗,朝廷才开始商议派遣重臣出任楚蜀总督,主持贵阳军务,在沅水之上开设府署,并授予他不受常规约束的权力。于是凭借圣天子的威灵,铲除杀伐,如同解剖髋股,如同搏击蛟龙。过了几年,局势稍稍安定;随后屯驻军队、设置哨所,像星罗棋布,又像棋子排列,仿佛屏障阻住流逝的水势,大势逐渐平息,但残余的涟漪仍在滋长。又过了几年才开始真正安静下来,刚刚稍微安定时,边地百姓都说:“我们百姓真幸运啊,重新获得生命却还没有达到安居的地步,我们的督府究竟要怎么办呢?”等到开始安静下来,边地百姓又说:“真幸运啊,已经安居却还没有达到乐业的地步,我们的督府究竟要怎么办呢?”壬戌年,现在的大中丞、总督南昌的近山罗公恰好来镇守安抚,而容山的小股叛乱势力正被迫成为奴役之累,群夷站立不安,又震惧又疑惑。罗公到任后,向所属各地下令分别陈述利弊,择取可行的办法,制定成法令。法令和耳目都不懈怠,早晚都有一定的期限;节制事务不简略苛刻,憎恶贪墨而引导廉洁;裁汰软弱者,替换卑劣无能者;整饬藩篱,消除祸乱萌芽。将领一定精选勇猛之士,哨所一定长期驻守,扼守交通要冲。苗人虽然性情如獍,也不把他们斩尽杀绝而只把他们当作野兽听任;百姓交易时不再互相欺骗掠夺。于是车马往来迅速,文政条理通达,武备规模恢宏,德泽施行广泛而周密,声威远播。百姓安然耕作,士人习于执兵,将士没有私心,汉人与土著和睦相处。近处临接夜郎、卭筰、僰人,西面远至冉駹,南面连接粤地的猺人,昆明成为交通枢纽,贡使络绎不绝。从前挞伐武力的君主,三年才得以取胜;汉代楼船将军多次出兵也不能收服的地方,罗公一旦宽衣缓带,安坐而抚治他们,他们便像鱼群一样被畜养,像众鸟一样驯服;颓然顺从,如同髋股迎着刀刃而解;自在游动,如同虬龙可以牵引系缚而饲养;寂然安静,如同深渊止水不起波澜,即使还有残余涟漪,也不会泛滥。山地的险阻因此平夷,水道的幽深因此清明,千里之内的老幼百姓都欢欣跳跃地说:“我们多么幸运,终于获得乐生了!如果不是我们的督府,谁使我们孕育成就这一切?拿什么来报答他呢?愿永远以千龄之久,并在午月的谷日,作为我公的初度生日。” 湖北各属的大参蔡君、兵宪李君、都督石君、参戎洪君,以及李君、梁君,申明士民的请求,于是取五溪之水作酒,陈列明山的蔬笋,登堂献上为罗公祝寿。罗公说:“只有圣天子的大德在于使万物生存,日夜勤劳而不得安宁,才使得有今天的局面,我有什么功劳呢?”各属官员仍然不停止请求,便把文简交给属僚,让我撰文进献。我于是为罗公诵读《江汉》诗说:“老臣拜手稽首,祝天子万寿。”又为士民和各位大夫诵读《鲁颂》诗说:“三种寿命结为朋友,如冈如陵。”这时上下长久坚贞,同样享有治理的福泽,如同上天生成、大地成就,彼此没有疏远或亲近,也没有终止或完结,难道只是遥远边地享受福泽而不会改变吗?《西曹集》序 起初我进入西省时,省中人都称山东人李伯承。李伯承擅长词赋,而他对我说话时,总是推重郢人高伯宗。当时两位先生邀集都城中的文学士人组成诗社,也渐渐邀我参加,友谊日益深厚。我深知自己才力不足,有时斜眼看着诸位在席间执笔,片刻便写成篇章,自己往往畏缩不敢上前。我又和伯承意见相反:伯承看重气骨,喜欢瑰奇壮伟的语言;我认为气骨固然可贵,而神韵应当排在前面。譬如人的一生,有的人身材高大魁梧,目光如鹰、虎视眈眈,叱咤之间如风雷,但一旦问到他的谋划,却没有一点办法,那又有什么可取呢?假如一个人的志意虽受挫,而三军之中智慧勇武的人很多,即使王公本人身高不足七尺,外貌或许像女子儿童,又怎么能说他不足为贵呢?所以人不专以身材高大为贵,贵在神明和智慧;诗也不专以瑰奇壮伟为贵,贵在神韵。然而,世上谈论神韵的人很少。伯承听了我的话,有时赞同,有时不赞同;直到我们一起读伯宗的诗,又没有一次不是异口同声地赞同,彼此相视而笑。难道伯宗和我二人所称道的诗,或许正是兼具气骨与神韵的吗?我曾独自闷卧在省署,伯宗有时来敲我的卧室门,纵论天下大计,自负有奇才,不肯与世俗同流。当时权臣窃取魁柄,对内外士人颐指气使,唯独伯宗依据法令裁抑他的党羽,多次坚决请求,也不肯回头。伯宗又曾经赠诗给进谏言事的人,权臣之家大为恼怒,于是借藩封之事把伯宗调出,任为右史。当时我先任楚地按察副使,在郢地遇到伯宗,我们一起叙旧,尽情饮酒,十分欢畅。他拿出几篇诗来,都是洒脱清冷、不受外物牵累的作品,没有凭吊湘水那样的悲哀。后来他又拿出《西曹稿》,指着说:“这不就是你和伯承从前所赞同的吗?”伯承已经为它作序了,你难道能独自默不作声吗?我听说楚地有杞梓良材没有被采用,栋梁用于装饰章华宫,却被放置去做华丽的禅榜,木材的文采仍然显著。后来有一天,匠人回头看见它,才征用剩余的木材做栋梁。如今这篇文集本来就是伯宗显著的作品,哪里会看不出它将被匠人采用呢?因此我叙述过去伯宗勤奋修业的经历,并且说到他像这样的大节。读者如果不拘泥于文体来谈文艺,也不局限于文艺来评论人物和世道,那么差不多就可以了解伯宗了。

刻击壤集摘要序予既以致学,而又苦病侵时时思归田野,以求所未至。适同郡防山陈子,与予同官川南,而又同此怀也,则相与追忆唫望,无目不在青原白鹭之濵,匡山湓浦之间。且云吾二人者,非独归也,葢将有大归焉。暇日取古人归田诗共读之,以寄所怀,多见其有激而云。独渊明之作,可谓夐矣,亦终不免于杜子美枯槁之讥。予二人者,虽爱之咏之,而未足以尽当其衷。何则,以其犹有人之言者存也。一日予为出尧夫《击壤集》,眎陈子。陈子手而读,箧而玩,逾歳复予曰:“吾读他诗,非不如珍羞可口,然似有遗防焉。读此诗则知天下无遗防矣。”异日水邉林下,舎此奚归?因相与摘其要者,将刻之,而属予以述其故。予少闻先师欧阳公曰:“尧夫,圣之乐者也。”今读其诗,然后知先生之乐非常乐,其学充焉尔矣。先生之学非常学,其几先焉尔矣。几先故体防,体防故应妙,应妙则化而顺,化顺则达而充。夫旣充,充然达矣,然后能交食于地,而交乐乎天。故乐非欲言也,而不能不为言;言非欲韵也,而不能不为韵;韵非为诗也,而不能不为诗。今夫大造至矣,唯剥而复,乃见天机。始胎而姤,姤孕而震,震上坤下雷,出地奋庶物,冯生此先生之所为矢词而成篇也。予虽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况能与于其几也哉。予将以晩节师淑先生之万一,以庶几所为归者,非陈子其谁予挈之?虽然,大音不响,大羮不嗜,乆矣。摘而刻之者,匪独为予二人水边林下之计,亦将有和而好之者矣。或以其辞非汉魏调,非盛唐,则又如九方臯之马,吾知其千里而已。而诘之者曰:“是牝且牡耶?骊且黄耶?”非惟予不能言,亦不能知也。

刻乔三石先生文集序文章之作,何近代品议之异乎?盖近代作者闇于大道,而专仿子长,以称胜其语。人曰:“是规矩在焉。”其实袭也。夫古之文众矣,子长与庄、荀、孙、韩、老、左,凡六七家,咸未尝相袭。等而上之,读彖象者,若未知有典谟;读雅颂者,若未知有训诰;读语孟者,若未知有系辞。何则?彼文者,道法之所出,不得而袭焉,故也。譬之为居,栋角肖也,然各一其材。今曰:“阿房、灵光,材最古,乃采截而益之。”亦曰“规矩在焉”,可乎?今夫规矩各一物,自巧匠运之,为规而员出焉,横之为矩而方出焉。故规矩者,方员之母也,而方员岂规矩哉?是故道法者,圣人之规矩也。道法备,而文言之以诏诸世,此圣人由规矩出方员之迹也。方员之迹无定体,故为典谟,为彖象,为训诰,雅颂不可穷极,执之则窒。子长之雄健,则亦方员之迹见乎一体而已。乃独逡逡焉执子长以为规矩而袭用之,是焉知规矩?当时惟何大复力争之,惜矣。知言如大复而早世,未酬也。关西三石乔公,自少为大复督学髙第,故其文虽不颛仿子长,而实郁然有汉人气。考其人,悃愊介特,忧国急民,厚伦树风,瞿瞿慕道法者也。读其言,可见公他行。具予友孙淮海君叙中,独其一事,世罕闻。方严氏盛时,天下名人无不序钤山堂集者,徴文逮公,公遂引避,不复仕。若公可谓壁屹伟丈夫矣。公又岂肯承他人涎唾縁袭为文者耶?淮海携其集入果,果守慎斋伍君,又公督学髙第弟子也,将翻刻于果,而属予叙之于右。

南富王氏续修族谱序方予龄齿,已知邑南富王氏族属繁爚。至捾髪侍海阳尹,自斋公常徳二守劈泉公自斋方格恂亮劈泉宏濬明懿,一见咸以古圣贤之学见属予。时喜▯宕,莫入也。后又与自斋公家子贡士仁卿姻娅,因谒其伯父太仆修斋先生,覩其仪刑癯然长者。继与子敏侍御同年子荐太守惟弼令尹同试南宫,三君子语余必以学,而余亦下上切劘,不敢自委放。余然后追叹自斋劈泉二公之逝,不得复相从为可悲也。今惟弼与余又同宦西川,荷丽泽有加焉。而惟弼乃缄其家谱示余曰:「此修斋与半峰郡伯续编,属为之序。」阅其先世自唐荷山长者迈种潜徳,肇居连岭,奕世有明逺翁始移今南富。又再世生明道美道二公,当宋之时,二公子孙蛰蛰麟麟,昌家勤王,声光已烂江介。到今七百年,内井灶第宅蕃数万指,冠緌鼎甲,侍从方面两▯埒峙,煜乎盛矣。乃以余所觏则又特异。葢王氏之盛,自太原琅邪勲庸文藻非不都防,然未有翩聮以兴于学若今南富诸君子之众者也。夫学学为仁者也,仁者以天地万物为身,而莫先于亲亲。今惟弼与诸君子订谱敦宗,约范严饬,以兴一家亲亲之义,伟焉。乃又有循政裨于民物,其学非沾沾者。伦虽然,予尝见自斋劈泉恒有忧先天下之志,而未之酬。诸君子继出誉髦,任重弥力,寖明寖昌,虽以仁夀斯世,防合天地而族万物可也。然则大王氏之学者,自兹谱始,予故乐为序之。

译为刊刻《击壤集》摘要所作的序 我已经把求学所得用于实践,又苦于疾病时时侵扰,常常想回到田野,以求达到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恰好同郡的防山陈先生与我一同在川南任官,又有同样的心愿,于是我们相互追忆吟咏远望,心目无处不在青原、白鹭洲边,以及匡山、湓浦之间。我们还说,我们二人并不只是归乡而已,大概还将有彻底的归宿。闲暇时拿古人归田的诗作共同阅读,寄托心中所怀,常常看到其中有激愤之意。唯独陶渊明的作品,可以说高远了,但最终也免不了杜子美所讥刺的枯槁。我们二人虽然喜爱并吟咏它,却还不能完全表达内心的感受。为什么呢?因为其中还留存着人的言语。一天,我拿出邵尧夫的《击壤集》给陈先生看。陈先生亲手拿来阅读,放在箱中把玩;过了一年又还给我说:“我读其他诗,不能说不像美味珍肴那样可口,但似乎还有遗憾。读这部诗,便知道天下再没有遗憾了。”改日到了水边林下,除了这部诗还归向哪里呢?于是我们共同摘取其中的精要,准备刊刻,并请我叙述这样做的缘故。我年轻时听先师欧阳公说:“尧夫,是圣人中最快乐的人。”如今读了他的诗,才知道先生的快乐不是普通的快乐,而是他的学问充实了的缘故。先生的学问也不是普通的学问,而是他的见识先达到了事物的微妙根源的缘故。见微知著,所以能够体察事物;能够体察事物,所以应对精妙;应对精妙,便能变化而顺遂;变化顺遂,便通达而充实。既然充实而充沛通达,然后才能与大地交相养育,与上天交相欢乐。所以快乐本来不是要表达出来,却不能不化为言语;言语本来不是要形成音韵,却不能不形成音韵;音韵本来不是要写成诗,却不能不写成诗。如今宇宙造化已经达到极盛,只有经历剥落而后复归,才显现出天机。开始在胎卦而转入姤卦,姤卦孕育震卦;震在上、坤在下,雷声从地下发出,使万物奋起,这就是先生所作诗辞而成为篇章的过程。我虽然能够知道它是这样,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何况能够参与领会那最初的微妙根源呢?我将在人生晚年向先生学习其万分之一,以希望达到自己所追求的归宿;除了陈先生,还有谁能牵引我前往呢?即便如此,大音无声,大羹无味,这种境界已经很久没有人理解了。摘取其精要加以刊刻,不只是为了谋求我们二人在水边林下的归宿,也将会有同声唱和并喜爱它的人。有人如果认为它的辞调不像汉魏,也不像盛唐,那就像九方皋相马一样,我只知道它是千里马罢了。可是诘问者却说:“这匹马是母的还是公的?是黑色的还是黄色的?”不只是我不能回答,连我也无法知道。为刊刻乔三石先生文集所作的序 文章的写作,为什么近代的品评议论如此不同呢?大概是近代作者不明白大道,只专门模仿司马子长,以此夸耀自己的文辞胜过别人。有人说:“这里面有规矩法度。”其实只是抄袭罢了。古代的文章很多,司马子长与庄子、荀子、孙子、韩非、老子、左丘明,凡六七家,从来没有互相抄袭。再往上看,读《彖》《象》,好像不知道还有《典》《谟》;读《雅》《颂》,好像不知道还有《训》《诰》;读《论语》《孟子》,好像不知道还有《系辞》。为什么呢?因为那些文章是道和法所由产生的,不能互相抄袭,所以如此。譬如建造房屋,栋梁和角檐相似,但各自使用不同的材料。如今却说:“阿房宫、灵光殿的材料最古老,就把它们截取来增补建筑。”也说“这里有规矩”,可以吗?规和矩本来是各自不同的器物,巧匠运用圆规,便画出圆形;横用矩尺,便画出方形。所以规矩是方圆的根本,而方圆难道就是规矩本身吗?因此,道和法是圣人的规矩。道法完备后,用文章把它昭示给世人,这就是圣人由规矩产生方圆形迹的过程。方圆的形迹没有固定的体式,所以可以成为典谟、彖象、训诰、雅颂,变化无穷;如果拘执于某一种体式,就会受到阻塞。司马子长文章的雄健,也不过是方圆形迹在一种体式中的显现罢了。却偏偏畏缩地拘执司马子长,把他的文章当作规矩来抄袭使用,这哪里懂得什么是规矩呢?当时只有何大复竭力争辩,可惜了。像大复这样真正懂得言论的人早早去世,最终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关西的乔三石公,从年轻时就是大复督学时评定的高等弟子,所以他的文章虽然不专门模仿司马子长,实际上却郁勃地具有汉代人的气象。考察他的为人,诚恳质朴而耿介特立,忧虑国家、急切体恤百姓,厚重人伦、树立风教,是一个勤勉追慕道法的人。读他的文章,就可以看见他的其他品行。孙淮海先生在序文中已经详细叙述了这些情况,唯独有一件事世人很少听说:严氏权势盛大时,天下名人无不为《钤山堂集》作序;征召文章也轮到乔公,乔公于是借故退避,不再出仕。像乔公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壁立般伟岸的大丈夫了。乔公又怎么肯承接别人的涎唾,因循袭取来作文呢?淮海携带他的文集到了果地,果地的守臣慎斋伍君也是乔公督学时评定的高等弟子,准备在果地翻刻这部文集,于是请我为它作序。为南富王氏续修族谱所作的序 当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城南富地王氏的族属繁盛。等到我成年后,侍奉海阳尹,自斋公常德二守、劈泉公自斋方格恂亮、劈泉宏濬明懿等人一见面,都把古代圣贤的学问托付给我。当时我喜欢放纵游荡,不能深入其中。后来我又与自斋公的家子、贡士仁卿结为姻亲,因而拜见他的伯父太仆修斋先生,看见他仪容清瘦而有长者风范。后来又与他的儿子敏侍御、同年子荐太守惟弼、令尹一同参加南宫考试,三位君子对我谈话必定以学问为主,我也上下切磋,不敢自我放弃。此后我追叹自斋、劈泉二公去世,再也不能跟随他们交游,实在可悲。如今惟弼与我又一同在西川任官,承受丽泽之益更加深厚。惟弼于是把家谱封好给我看,说:“这是修斋与半峰郡伯续编的,请你为它作序。”我读到他们的先世:自唐代荷山长者迈种下潜藏的德行,开始居住在连岭;几代以后,明远翁才迁居今天的南富。又过两代,生有明道、美道二公;在宋代,二公的子孙众多而贤,兴旺家族、勤劳报国,声名光彩已经照耀江边。到今天七百年,家中井灶、宅第繁衍到数万人,戴冠着带而登鼎甲者,以及侍从、方面大员,两支并峙,光辉盛大。但按照我亲眼所见,又觉得尤其不同。王氏的兴盛,从太原王氏、琅邪王氏以来,功勋、文章并非不盛美集中;然而从来没有像今天南富王氏这么多君子接连兴起并共同致力于学问。所谓学问,就是学习成为仁人;仁人把天地万物看作自己的身体,而没有什么比亲爱亲人更优先的。如今惟弼和诸位君子修订族谱、敦睦宗族,订立规范并严格整饬,以此兴起一家亲亲的道义,实在伟大。而且他们又施行循良的政事,补益百姓万物,这种学问不是浅薄自足的。只是我曾见自斋、劈泉二公常怀“先天下之忧”的志向,却没有机会实现。如今诸位君子相继出世,都是声誉才德出众的人,任重而更加努力,学问日益明达,家族日益昌盛;即使凭借仁德使这个时代长寿,配合天地而使万物繁衍,也是可以做到的。既然如此,王氏一族的大道学问,便从这部族谱开始,所以我乐意为它作序。

刻督学集序道原至一,而防见于至不一。是故以至不一求至一,固不可得;以至一而拒至不一,尤不可得。何者?至不一者,固至一者之无为为之而不能不为者也。不观日与月乎?贞明之体,至一而防见于下土。虽寸壤尺波,容光隙地,莫非明之所被。夸父逐之于隅谷,犀牛瞩之于两角,固不足以得其体。然谓下土与隅谷、两角所见非明也,乃欲截而拒之,以专求于无所被、无所见之间,则亦将二而违之矣。是故苟不得一,则虽块立尸居、杜机忘言,固非一也;苟诚得一,则天地之持帱、日月之临照、山川之峙流、庻物之冯生,吾得絯而论之,无非一也。上之二帝三王,下之九流六家,内之六经,外之诸子百氏,巨之家国朝廷、郊庙庠序、贡举饟饷、军府之制,细之礼器乐舞、少仪内则、药工▯师、稗官小説之故,吾得絯而论之,无弗一也。古今之学术,上下之政治,吾得絯而论之,无弗一也。然而一之一也,易;不一之一也,难。予不能知一,而幸友于淮海孙子方。予与孙子足未相数,言未相洽,骎骎乎合矣。已而足相数也,言相洽也。不知孙子之为予,予之为孙子也。孙子生神颖,长学于道林子,视其气杜机忘言,弗谍一光。至读其诗文,凡数千万言,达于天地庻物,究于帝王,辨于诸家,放于上下内外巨细,尤严于学术政治,而皆出于几防之所絯。其韵不假揣度而靡不应律,其辞不烦比拟而靡不合轨。予知孙子之无为为之而不能不为,虽千万言无言也,进乎一矣。孙子督学闗西,门人尝刻其诗曰《督学集》。今台山邵子刻,藏保寕者增文类,复仍其名,岂不以孙子悟道得一,自居闗中寖盛也?夫孙子名满天下,而莫逆莫予若,序而传之,以明孙子之学,非予谁耶?

译为刊刻《督学集》所作的序 道的本原归于一,但它又显现为极其多样的形态。因此,以极其多样的现象去求得那唯一的本原,本来就不可能;以唯一的本原拒绝极其多样的现象,更不可能。为什么呢?极其多样的现象,本来就是唯一的本原无为而为、又不能不如此作为的结果。难道没有看见太阳和月亮吗?它们贞正光明的本体是唯一的,却在大地上显现出多种层次。即使是一寸土地、一尺水面、容纳光线的缝隙和空地,也没有不被光明照到的。夸父在隅谷追逐太阳,犀牛在两只角之间窥视光线,当然不足以认识光明的本体;但如果说大地、隅谷和两角所见的都不是光明,竟想割裂并拒绝这些现象,只在没有照到、没有看见的地方专求光明,那也会把光明分成两种而背离它。因此,如果没有真正得到“一”,即使独自站立、像尸体一样静坐,闭塞机心而忘记言语,也当然不是“一”;如果确实得到“一”,那么天地承载覆盖、日月照临、山川耸立流动、万物凭借而生,我都可以贯通起来加以论说,没有一样不是“一”。上古的二帝三王,下至九流六家;内有六经,外有诸子百家;大的如国家朝廷、郊庙学校、贡举赋税、军府制度,小的如礼器乐舞、《少仪》《内则》、药工医师、稗官小说的事,我都可以贯通起来加以论说,没有一样不是“一”。古今的学术、上下的政治,我都可以贯通起来加以论说,没有一样不是“一”。然而,把万物归于“一”本身容易,把“不一”归于“一”却困难。我不能真正知道“一”,幸而与淮海孙子交友。我和孙子相见不多,言语也未完全契合,却渐渐融合了。后来见面次数多了,言语也相互契合,竟不知道是孙子成为我的朋友,还是我成为孙子的朋友。孙子天资神明颖悟,成年后向道林子学习;从他平日沉静、闭塞机心而忘言的气象来看,似乎还没有泄露一线光芒。可是读他的诗文,凡数千万言,上通天地万物,深究帝王之道,辨析诸子百家,放眼上下、内外、大小,尤其严谨地论述学术和政治,而且都从事物最初的微妙根源贯通而来。他的音韵不需揣摩便无不合律,他的文辞不需烦琐比拟便无不合乎轨则。我知道孙子是无心而作、却不能不作;虽然有千万句话,实质上却等于无言,已经接近“一”了。孙子任关西督学时,门人曾刊刻他的诗作,名为《督学集》。如今台山邵子刊刻这部书,收藏在保宁的本子又增补了文类,却仍然沿用原名,难道不是因为孙子悟得大道、得到“一”,使自己居处的关中日益兴盛吗?孙子声名天下皆知,而没有人像我这样与他心意相投;由我作序使它流传,用来阐明孙子的学问,除了我还能是谁呢?

刻正学心法序学术之异同,非谓近代葢自孔门而已然矣。孔门弟子唯曾子、子夏最少,至晩年各以其学为列国师。葢曾子之学一贯自得,而发之《大学》以传子思、孟子。孟子之后凡几千年,始续于濓溪与明道。子夏之学笃信圣人,其言有始有卒,意以末为圣人始事,以本为圣人终事,故传其学者能遵闻见,谨器数,今着于记者可考。波被汉儒,而训诂繁增。太史公称当年莫竟其指,屡世莫究其説者,盖其极也。已而浸淫晚宋,到于今而盛行。故二家之学皆出孔门,传及后世,而异同相訾,何哉?盖为曾子之学以由本达末为序,为子夏之学以溯末探本为序。由本达末者,心外无理,而物无不通也。遡末探本者,索理于物,而求通其心也。是故本末异序,心理殊观,而异同之訾兴焉。此岂一朝夕之故哉?当子夏在圣门,夫子已诏之曰「无为小人儒」。夫子夏岂若后世骛利小人哉?葢警之无为小儒也已。孟子论北宫孟施,一曰似子夏,一曰似曽子。已而又曰不如曾子之守约,则学之大归葢已较然辨矣。明道以后作者非一,然断然示人先本后末,反求诸心,则未有显赫如近日阳明先生者也。直长不知学,方壮游南野、念庵二师,与闻先生大旨,弗克自决。及读濂溪「无欲为要」之语,已涣然矣。已又见明道述天理「由自体而得」,又曰「不可以穷理为知之事」,曰「天理具备元无欠少」,曰「以诚敬存之,不待防检,不须穷索」。其训「致知格物」曰「物至知起,物各付物,不役其知,则意诚不动」。又曰「人心莫不有知,惟蔽于欲则亡天德,然后益信」。阳明无一语不与濂溪、明道合,其逺接孔曽以上,遡道心精一之防,复何喙焉?乃摘取三先生语彚之,以时观省。葢自知其赘而未能已。兹者柄学蜀土,日语诸士,虽兴发颇众,犹复牵于文义,有若予昔之不决者。同门髙泉谢公谓曰「子盍以」三先生语刻示之,闻之今抚台二华谭公公曰:「此正学心法也,遂以名篇。」廵台近麓李公重嘉韪之,乃属果守慎斋伍君入梓,因以二师论学数书附焉。直因序其所繇,为诸士朂。嗟夫!诸士不予信,而信数先生;不数先生信,而自信其心可也。然犹有惧焉。学莫辨于本末,尤莫辨于身口。学堕诸末,不及反本,犹惧其牿;若堕口耳,则将奚捄?此又直之反躬自皇,而重望诸士也。贺抚台三川刘公晋陟少司徒序。事变之兴,非一日成也。盖必有积而醖之者焉。戡难定倾,遏刘保大,发嘘噏之猷,而树瑰雅之烈,亦非一日成也。盖必有待而借之者焉。益州之部,三面阻夷,不隔一塞,自卭筰以东,冉駹称大,绾毂夜郎也。黔相牙其间,皆土夷酋长及江介逋逃所为都宅而窜伏者,非一日矣。其俗杂氐,其民易动而难戢。旋扑之则振起而众,缓治之则虎负而深。夫既缓之而醖其祸矣。然欲以一旦戡定而殄戢之,非诚文武忠猷任事之臣,何可几也?唐南诏之乱,得李賛皇,乃服。宋李顺之变,得张忠定,乃安。国家往为蓝鄢寇剧,至司马彭公西来,乃定。越兹五十年矣,复见今三川刘公。嗟乎,此岂非所谓待其人而借之者耶?公之始临也,支罗挟冉駹之▯,凭虎负之势,抗命已五六霜。先时备兵宪臣,莫敢孰何,唯日挞我民,冀泄贼忿。贼视而笑。如是者数年。去年八月,公议亲征,有司犹上书讽上。公愸然曰:“吾弗往,则临敌将佐何取进止。”维时九月之初,秉钺东征。某不佞,覩公文武忠猷,可动鬼神。

译为刊刻《正学心法》所作的序 学术的异同,并不是近代才有的事情,自孔门以来就已经如此。孔门弟子中,只有曾子、子夏年纪最小,到晚年却各自凭借自己的学问成为列国的老师。曾子的学问能够贯通万物,自己从内心领悟,于是发明在《大学》中,传给子思、孟子。孟子以后过了几千年,才在濂溪、明道那里继续传承。子夏的学问笃信圣人,他的言论有始有终,认为末端是圣人开始做事的地方,而根本是圣人最终完成事业的地方,所以传承他学问的人能够遵循见闻,谨慎对待器物和礼数;如今著录在典籍中的内容都可以考察。后来流传影响到汉代儒者,训诂逐渐繁多。太史公说,当时没有人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旨趣,历代也没有人能穷究其学说,这大概就是它的极点了。后来这种学问逐渐浸润到晚宋,到今天已经盛行。因此,曾子、子夏二人的学问都出自孔门,传到后世却互相指责异同,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曾子的学问以从根本达到末端为次序,子夏的学问以从末端追溯、探求根本为次序。从根本达到末端,就是心外没有另外的理,因此万物都能贯通;从末端追溯根本,就是在事物中寻找理,再求得内心的贯通。所以根本和末端的次序不同,心与理的观察不同,关于异同的争论便兴起了。这难道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吗?当子夏在圣门求学时,孔子已经告诫他说:“不要做只知小道的小人儒。” 子夏难道像后世追逐利益的小人吗?孔子只是警戒他不要成为拘泥小道的小儒罢了。孟子评论北宫黝、孟施舍时,一次说某人像子夏,一次说某人像曾子;后来又说他们不如曾子能够守住简约的根本,那么学问的大旨已经辨析得很清楚了。明道以后,学者不止一人,但明确向人指出先立根本、后达末端,反求于内心,像近代阳明先生这样显著的,还没有别人。我年轻时不知道怎样做学问,正当壮年游学于南野、念庵二位老师门下,听闻阳明先生的大旨,却不能自己决断。等读到濂溪“无欲是要领”的话,已经豁然明白了。后来又看到明道阐述天理说“由自身本体而得到”,又说“不能把穷理当作求知的事情”,说“天理本来具备,原没有欠缺”,说“以诚敬守存它,不必等待防检,也不需要穷究搜求”。他解释“致知格物”说:“事物来到,知识便兴起;每一物各归于其本身,不役使自己的知觉,意念便诚实而不被扰动。”又说:“人的内心无不具有知觉,只是被欲望遮蔽便失去了天德。”这样以后,我更加相信,阳明没有一句话不与濂溪、明道相合;至于他远远接续孔子、曾子以上的传统,追溯道心精一的根本,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我摘取三位先生的话汇编起来,时时阅读省察。我本来知道这篇文字是多余的,却还不能停止。近来我主持蜀地学政,每天向诸位士人讲说,虽然颇能激发他们,但他们仍然被文辞义理牵制,像从前不能决断的我一样。同门高泉谢公对我说:“你为什么不把三位先生的话刊刻出来给他们看呢?”谭公二华任巡抚时听到这件事,说:“这正是正学的心法。”于是便以此为篇名。巡按近麓李公更加赞许,便嘱托果地守臣慎斋伍君刻印,又把两位老师论学的几部书附在后面。我于是叙述事情的缘由,用来勉励诸位士人。唉!诸位士人不相信我,却相信几位先生;即使不相信几位先生,而能相信自己的本心,也可以了。然而我仍有忧惧:学问没有比辨明根本和末端更重要的,尤其没有比辨明自身与言语更重要的。学问如果堕落到末端,不能返回根本,我还担心它会受到束缚;如果堕落到只停留在口耳之间,那将怎样救治呢?这又是我反身自省而感到惶恐,并更加寄望于诸位士人的地方。为祝贺抚台三川刘公晋升少司徒所作的序。事变的发生,不是一天形成的,必定有长期积累并酝酿它的因素。平定灾难、挽救倾覆,遏制杀戮、保全大局,施展吐纳谋划的才智,建立瑰伟高雅的功业,也不是一天形成的,必定要等待并借助某种人。益州一带三面被夷地阻隔,没有一道关塞能够完全隔绝;从卭筰以东,冉駹号称强大,扼住夜郎的交通要地。黔地相互交错,其中都是土夷酋长以及江边逃亡者修筑住所、藏身其中的地方,这种情形已经不是一天了。他们的习俗混杂氐族风气,百姓容易骚动而难以安定。迅速扑打他们,他们就会振作而聚众;宽缓治理他们,他们就会像老虎负隅一样势力深入。既然宽缓对待而酝酿成祸患,那么想在一天之内平定并肃清它,如果不是确实具有文武才略、忠诚谋略并能担当事务的臣子,哪里能够做到呢?唐代南诏作乱,得到李赞皇才服从;宋代李顺发动变乱,得到张忠定才安定;国家从前遭遇蓝鄢大盗的严重祸乱,直到司马彭公向西而来才平定。距今已经五十年,又看到了今天的三川刘公。唉,这难道不是所谓等待那样的人并借助他吗?刘公刚到任时,支罗挟持冉駹一带的势力,凭借虎踞般的形势,抗拒命令已经五六年了。此前负责军务的宪臣,没有人敢于追究,只是每天鞭打我方百姓,希望借此发泄对贼人的愤怒。贼人见此反而讥笑。这样过了几年。去年八月,刘公商议亲自出征,有司还上书婉转劝阻皇上。刘公愤然说:“我如果不去,那么临敌的将佐凭什么决定进退?”这时九月初,他手持兵权向东出征。我虽然没有什么才德,却亲眼看见刘公文武兼备、忠诚谋略足以感动鬼神。

赞曰:“行其防乎?”公果夜梦巨神仗劒叩寝,告曰:“吾为若杀贼。”公占之曰:“是必神翊予破支罗也。”讵谓白莲党从中崛起,神乃翊公而戮之耶?白莲党者,故妖贼张寅亡命,潜秦晋蜀地,纠煽为逆,积数十年,凡一省中从者不下数十万。而蜀蔡伯贯者,亦魁杰也。蔡之徒防曰:“重庆,蜀壮郡。吾出不意破之,则与支罗连坐。遣一酋拥兵北取汉绵,直薄成都。其先置者内应举火,则全蜀定矣。”不虞公提重兵临重庆,若从天降,潜伐其计不得逞,攻破旁州县。公立命中军受方略,分兵捣贼。贼见有绛衣巨神,遂败,乃尽根株断之。而先遣伐支罗兵将,亦以是冬荡定,俘斩至不可胜纪。盖未半年而二巨宼尽平。防甫平,则公晋陟司徒之命下矣。或曰公歴卿佐旧矣,往权家燀赫薰炙,而公独外出,乃兹始。从蜀台晋今秩,则前之拓落而艰关者,固为西川待之。此岂人力也哉?其天也夫!而西川人士与官西川者,何其幸与?以某窃观公才猷,近賛皇刚决,近忠定。然敬寡属妇▯墨,作亷退然。以民隐撄念,宏度虚衷,从善如流,温恭而有礼。则于古人,不知孰后先?嗟夫!天之所以待公者,葢又有大者存焉。于是凡西川在蜀三司,咸曰:「吾党被陶教席勋猷,非欲一日舍也。」然又无能夺乎其大者,则授简小子某,敬为之言,以发其眷眷。又为天下贺其待之大者,故序。

刻武经七书序直尝慨古军政司马法不传,而孙吴独以辩谲徼称,武经非王者宜用。有长老先生哂曰:「子无异也。夫易传戒机事不宻,孔子贵好谋有成。兵家多算胜,少算不胜。此虽黄帝太公不能违也,而况后世乎?方猾夷之剽攻,巨盗之盘噬,羽燧交施,主震民摇。师兴十万,日费千金,存亡死生,嘘吸霄渊。而将兵者不有竒算密画以取胜敌,乃曰我为王道,是不仁之大也。黄帝太公之异孙吴,非异其法,异其心也。心之公私,即道之王伯分焉。子乌得废其法乎?」久之,目击倭虏为变,一时诸将败衂,漂血千里。其间非无鸷击颷发之士,而佣帅寡于宻策,愞夫诎于先发,往往为贼计所乗。然后知孙吴之不可已,而讶上之人之未有以教也。孙呉之书具在,世之武胄有终身莫谙其名文者,或谙其名文矣,又止于墨诵应科,竟未能有皎然试之其身者,则何殊吾党之诵孔氏而未能身明其道者也?夫孔氏之能兴治已乱至明也,人不能身明孔氏而治之,莫兴乱之莫已,则尤孔氏之不效,是重诬也。今之诬孙吴者亦然,以不教之将抚不链之兵,一旦事起,上下靡从,徒使文臣辍民务以经武事,齐民既出食食兵矣,乃复荷戈而代之死,以至近募逺徴,莫非朘闾阎之膏以填其腹。盖宼未殄而国已先瘅矣。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则以不教将之繇弊也。而谈者乃咎诸时势将卒之乏,不亦左乎?侍御近麓李公承命按蜀曰:「吾所按惟文武大事,而树风正表,既丕振斯文矣。又念蜀地近多故,而武弁坐遐僻无从得书,乃属阃司管君某、陈君某刻武经七书,遍示各将佐,而属直以引其端。直因述其防,为执事者深瞩其六韬非出太公、穰苴、尉缭,文非古兹,不遑论著。」

译赞语说:“他难道要亲自实行这种微妙的谋略吗?” 刘公果然夜里梦见一位手持宝剑的巨大神人敲他的寝门,告诉他说:“我替你杀贼。”刘公占卜后说:“这一定是神灵帮助我攻破支罗。”哪里想到白莲党从中间突然兴起,神灵竟然帮助刘公把白莲党杀灭了呢?白莲党,是过去妖贼张寅的亡命党徒,潜伏在秦、晋、蜀地,纠集煽动而叛逆,积累了几十年,一个省中跟随他们的人不少于几十万。蜀地的蔡伯贯,也是其中的魁首。蔡伯贯的同党商议说:“重庆是蜀地强盛的郡。我们如果出其不意攻破它,就可以同支罗联合作战。派一个首领带兵向北攻取汉中、绵州,直逼成都;预先安置的内应在城中举火为号,那么整个蜀地就平定了。”没想到刘公带领重兵来到重庆,仿佛从天而降,暗中破坏了他们的计划,使其不能得逞,并攻破旁近州县。刘公立即命中军接受方略,分兵捣毁贼巢。贼人看见有穿绛衣的巨大神人,便败退,于是将其根株全部斩断。而先前派去攻伐支罗的兵将,也在这年冬天荡平了敌人,俘获斩杀的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大概不到半年,两大巨寇全部平定。支罗刚刚平定,刘公晋升司徒的诏命就下来了。有人说刘公历任卿佐已经很久,过去权贵之家显赫炽盛、气势熏灼,而刘公却独自被派往外地,直到这次才得到升迁。从蜀地的官台晋升到如今的品秩,那么以前的坎坷艰难,本来就是西川在等待他。这难道只是人的力量吗?大概是天意吧!而西川当地人士以及在西川任职的人,是多么幸运啊!我私下观察刘公的才略,近似李赞皇的刚强果断,也近似张忠定。但他又能敬重寡居妇女,怜恤贫弱,厌恶贪墨,表现得廉洁退让。以百姓的疾苦萦绕心怀,胸襟宏大而内心虚静,听从善言如同流水,温和恭敬而有礼。这样看来,与古人相比,不知谁更优、谁更后呢?唉,天所以等待刘公的,大概还有更大的使命。于是凡是在蜀地任职的西川三司官员都说:“我们这些人受到他的陶冶教化和功勋谋略的熏陶,实在不愿意有一天舍弃他。”然而又没有办法阻止他承担更大的使命,于是把文简交给我这个后辈,恭敬地为他作序,表达我们的依恋;又替天下庆贺上天对他的厚待,所以作了这篇序。为刊刻《武经七书》所作的序 我曾经感慨古代的军政之书《司马法》失传,而孙武、吴起却只凭善于辩说、诡谲权变而获得声誉,以为武经不应该是王者所宜采用的。有位长者先生笑着说:“你不要这样看。 《易传》告诫人们机密之事不可泄露,孔子也看重善于谋划而取得成功。兵家讲究谋算,算计多就能胜,算计少就不能胜。即使黄帝、太公也不能违背这个道理,何况后世呢?正当狡猾的夷人抢掠进攻、巨盗盘踞吞噬,羽书与烽火交相施用,君主震恐、百姓动摇之时,出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国家存亡、百姓生死如同在顷刻之间。而率领军队的人如果没有奇谋密计来战胜敌人,却说我实行的是王道,这是最大的不仁。黄帝、太公与孙武、吴起的不同,不在于方法不同,而在于用心不同。用心有公有私,王道与霸道的分别就在这里。你怎么能废弃他们的方法呢?”过了很久,我亲眼看见倭寇作乱,一时各位将领接连败退,血流千里。其中不是没有勇猛如鹰、行动如疾风的人,但雇佣来的将帅缺少密谋,懦弱的人又不能抢先出击,往往被贼人的计策乘虚而入。这样以后才知道孙武、吴起的学说不可废弃,也惊讶于在上位的人竟没有用它来教导军队。孙武、吴起的书都在,世上的武将中有终身连它们的名目和文字都不懂的;有的虽懂得名目文字,却只停留在默诵应试,始终不能明白地在自身实践它们。这同我们这些人诵读孔氏之书却不能亲身彰明孔氏之道,有什么区别呢?孔氏能够兴起治理、平定乱世的道理十分明白;如果人们不能亲身彰明孔氏之道来治理天下,既不能兴起治理,也不能止息乱世,却反过来责怪孔氏之道没有效验,那是更加严重的诬蔑。如今诬蔑孙武、吴起的人也是这样:让没有受过教导的将领安抚没有训练的士兵,一旦事情发生,上下都没有人听从指挥,只能让文臣放下百姓的事务来经营军事;百姓既然已经被征出粮食供养军队,又要重新拿起武器替军队送死,以至于近处招募、远处征发,全都是榨取民间的膏血来填满军队的肚子。大概贼寇还没有消灭,国家已经先疲惫不堪了。所使用的不是所培养的,所培养的又不是所使用的,这是不训练将领和士兵所导致的弊病。可是议论的人却把责任归咎于时势和将士缺乏,难道不是错了吗?侍御近麓李公奉命巡按蜀地,说:“我所巡察的只是文武大事,并树立风教、端正表率,已经大力振兴文治了。又想到蜀地近来多有变乱,而武官坐守偏远僻地,无法得到兵书,于是嘱托阃司管君某、陈君某刊刻《武经七书》,遍示各位将佐,并嘱托我为它写引言。”我于是叙述其中的要旨,提醒任事者要深切注意;至于《六韬》并非出自太公、《司马法》并非出自穰苴、《尉缭子》并非出自尉缭,文字也不是古代原文,这些问题就不及论述了。

瑞泉南先生文集序予自童,喜攻文词,骛为竒诡,不肯休,颇自矜严,以号于人曰:“古诗文法当尔也。”比壮,有先生长老训之曰:“若小子,奈何以万镒珠弹飞肉?不可还以连城湛卢辟锦石不折,则阙寕不悭乎?”今夫人至灵者,心也,而道出焉,可以三天地首庻物。自陶唐氏得之,以协万邦;有虞氏得之,以光海隅;三王得之,以式九围清四海;尹陟得之,格皇天;周公得之,兴礼乐;孔子得之,卒为万世师。系其大哉!奚啻万镒连城?而子小用之,奚翅弹飞肉、掘锦石?吾不暇为子笑,且为哀之。予始闻搪焉,若有阻也,而问曰:“文终不可为乎?”曰:“文者,圣人之所有事也。吾告子以协万邦、光海隅、式九围清四海、格皇天、兴礼乐、师万世,文亦至矣。圣人奚不为文哉?且子之所谓文,是犹女归刺绣文之工,而未覩山龙火藻之从生;是犹宋人雕楮叶之竒,而未知徂来新甫之松栢之为真也。是奚足语文?子不见自汉司马相如工富丽,中人心髓,延及魏晋六朝,凡数百年,刼夺不可已甚矣哉!其祸天下万世之蛊毒也。子尚攘攘焉慕之,以夸严于人,仁者固乐为乎?”予于是惶然汗下,口禁不能言,又怳焉若有醒也。已而悔弃所习,凡有年矣。虽未得于道,然灼然知蛊毒不可近,又未尝不自哀且以哀人。雅闻渭南瑞泉南公,少喜词赋,日为数千言。既守绍兴,偕其弟姜泉公,闻阳明王先生语学,遂悔弃其宿习,奋志求学。葢有先得予心之所同者。当其时,王先生始以学倡东南,要归于本心,正所谓“三天地首庻物”者,而信者尚希。公生闗内,居西北,为辞赋薮,乃一旦弃去,变而之道。岂非所谓天下大勇者哉?公既闻学,以书扺其侣马西元溪田诸君,挈而之道。诸君错愕不能决,第称公之言以为宏大。不知公既泽于道,而文之犹之覩山龙火藻,自不屑组绣树徂来新甫之松栢者,固知楮叶之不足矜也。先生既终之几年,姜泉公裒其先后诗文得若干巻,已付之梓。姜泉公之子叔,后予友也,以序见属。予考公方强闻道,未传年而逝。孝友之徳,循良之政,风被四方,久矣。向使天假之年,公所就不可涯。进则格皇天,兴礼乐;退则求为万世师,无不可企者。悲哉已矣。兹集之刻,俾世之弹飞肉、掘锦石而矜为组绣楮叶者,读而思之,慨然感于公之大勇,咸有得于大小虚实之辨,则斯道斯世之从系不尠小也。序恶可辞。

别赵尧卿序果州赵景雍尧卿,少慕圣学,游庠厌举子业,求诸物理,茫无入,又厌之,遂偕其友二三子者去而学仙释。既独反正,阅十年矣。适予视学,按果,乃介其子庠生从吾者从予订学,无一不契。时年六十余,而志弥劲,而功弥殷。予以病致归,尧卿买舟浮江,别数百里外,请曰:“雍也幸有省,又安得令二三子翻然归乎?”予仰而叹,蹙蹙然而恻曰:“吁哉难言!夫二氏之于圣人,不异于异,而异于同。今世儒守吾之粗,而异攻彼之异而粗,非不厉戈矛,严藩堑也,不知肘腋之士方退,考其有同,而内顾决裂,靡所从归,则又安得不舍而趋之乎?是则世儒之驱之也,乆矣。吾与子又恶能使之归哉?虽然,子不闻之?有天者有天,天者有地者有地。地者二氏以为吾得其天,天地地者足矣,吾焉知其他?不知圣人得其天,天者以成天,而物无不覆;得其地,地者以成地,而物无不载。是故二氏之私,不如吾圣人之公也。二氏以为天有时隳,而天天者无隳;地有时裂,而地地者无裂。吾得其无隳无裂者足矣,吾焉知其他?不知圣人虽物无不覆,而不隳者固自若也;虽物无不载,而不裂者固自若也。是故二氏之偏,不如吾圣人之全也。尧卿盍为吾告二三子:公者,圣人之所以尽性者也;全者,圣人之所以至命者也。二三子全性命,无以为则,又恶能必为其私且偏而不为公且全乎?是故善辨二氏者,辨异于其同。吾知归者之不独二三子也,此予之所以别尧卿者也。复何言?

译《瑞泉南先生文集》序 我从小就喜欢研习文章,追求奇特诡异,始终不肯停止,还颇为自负严峻,向人宣称:“古诗文的法则本来就应当如此。”等到壮年,有位先生长者教训我说:“你这个小子,怎么能拿价值万镒的珍珠去弹射飞鸟身上的肉?既然不能用连城的湛卢宝剑去劈锦绣般的美石,难道不就会缺少宁肯吝惜的精神吗?”人的精神中最灵妙的是心,而道便从心中产生;它可以与天地相参,并统率万物。陶唐氏得到它,便协调万邦;有虞氏得到它,便使光辉照耀海边;夏、商、周三王得到它,便成为天下九州的法式,清平四海;伊尹、皋陶等人得到它,便使自己的德行上格皇天;周公得到它,便兴起礼乐;孔子得到它,最终成为万世的老师。它的联系和作用是多么宏大啊!哪里只是价值万镒、能够换取连城的宝物呢?而你却把它用于小处,岂止是用珍珠弹飞鸟、用宝剑掘美石那样荒谬?我没有空闲嘲笑你,反而为你悲哀。我起初听到这些话,心中惶惑,好像有所阻塞,便问道:“文章终究不能写了吗?”先生说:“文章,是圣人所从事的事情。我告诉你,协调万邦、光耀海隅、成为九州的法式而清平四海、使德行上格皇天、兴起礼乐、成为万世之师,这些文章的功用已经达到极致了。圣人为什么不写文章呢?况且你所谓的文章,就好像只看女子出嫁时刺绣花纹的工巧,却没有看见山龙、火纹、水藻等自然生成的纹饰;这就像宋人雕刻楮树叶子那样奇巧,却不知道徂徕、新甫的松柏才是真实的。这样哪里值得谈论文章呢?您没看见,自从汉代司马相如擅长写富丽的辞赋,深入人心,延续到魏晋六朝,几百年间劫夺人心,难道还不算太厉害吗!它对天下万世所造成的祸害,正如蛊毒。您还喧嚷着仰慕它,用来在人前夸耀自己,仁人难道真会乐于这样做吗?”我听了以后惶恐得汗流浃背,张口结舌不能说话,又恍惚像突然醒悟过来。不久便后悔抛弃旧日所学,这已经有些年了。虽然还没有得闻大道,但明白地知道蛊毒不可接近,也未曾不为自己悲哀,并且为别人悲哀。我早就听说渭南瑞泉南公年轻时喜欢词赋,每天写几千字。后来他任绍兴太守,和弟弟姜泉公一起听到阳明王先生论学,于是悔恨抛弃旧习,奋发立志求学。这大概有先于我而得到我心中所共同认同的地方。当时王先生刚开始以学术倡导东南,归结到本心,正是所谓“三天地首庶物”之说,而信从的人还很少。南公生于关内,居住在西北,那里是辞赋荟萃之地,却在一天之间抛弃旧学,转而归向大道,难道不是所谓天下最勇敢的人吗?南公听闻圣学以后,便写信给他的同伴马西元、溪田诸君,带领他们一起归向大道。诸君惊愕不决,只称赞南公的话宏大。他们不知道南公既已受到大道滋润,那么文章也就如同观看山龙、火藻,自然不屑于把徂徕、新甫的松柏编织成刺绣,也自然知道楮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先生去世几年后,姜泉公搜集他先后所作诗文,编成若干卷,已经付梓。姜泉公的儿子叔,后来成为我的朋友,嘱托我写序。我考察南公正当壮年而闻道,尚未传到他的寿数便去世了。他孝友的德行、循良的政绩,影响遍及四方,已经很久了。假使上天再借给他一些年岁,他所成就的事业将无法估量。进取时可以匡正皇天,兴起礼乐;退居时可以求得成为万世之师,没有什么是不能企及的。可悲啊,已经结束了。这部集子刊刻出来,使世上那些把弹飞的肉、挖出的锦石夸耀为刺绣楮叶的人,读到它而有所思考,慨然感佩南公的大勇,都能懂得大小、虚实的分别,那么圣道和这个世道所赖以维系的东西,就不会少了。序文怎能推辞。送别赵尧卿序 果州人赵景雍,字尧卿,年轻时仰慕圣学,入学读书却厌恶科举之业,转而从万物的道理中寻求,也茫然无从入手,于是又厌弃它,便和二三个朋友离开,去学习仙术和佛学。后来独自返回正道,已经十年了。恰好我奉命视察学校,巡按果州,于是经人介绍,他的儿子——跟随我学习的生员——跟从我订正学业,没有一件不契合的。当时他已经六十多岁,志向却更加坚劲,功夫也更加深厚。我因病请求归乡,尧卿买船沿江而来,在数百里外与我告别,请教说:“我赵雍幸而有所省悟,又怎能使那二三个朋友翻然归来呢?”我仰头叹息,忧惧而悲悯地说:“唉,这难以说清!佛、道二氏对于圣人,并不是完全不同,而是在相同之中显出不同。如今世上的儒者只守着我方粗浅的一面,却以彼方的不同和粗浅来攻击他们,并不是没有磨利刀矛、严设藩篱,只是不知道身边的同道正在退去;考察彼此有相同之处,而回头看见内部已经决裂,无处可以归依,那么又怎能不舍弃而趋向他们呢?这正是世俗儒者把他们赶走的结果,已经很久了。我和您又怎么能使他们归来呢?即使如此,您没听说过吗?有天的,便有天;有地的,便有地。地之所以有地,是因为佛、道二氏认为自己得到的是我的天,天和地这样就足够了,我哪里还知道其他呢?他们不知道圣人得到天,天因而成其为天,于是万物没有不被覆盖的;得到地,地因而成其为地,于是万物没有不被承载的。所以,佛、道二氏的私见,不如我圣人的公正。佛、道二氏认为,天有时会毁坏,但作为天的天不会毁坏;地有时会裂开,但作为地的地不会裂开。我们得到那不毁坏、不裂开的东西就够了,哪里还知道其他呢?他们不知道,圣人虽然覆盖万物,而那个不毁坏的天本来仍旧如此;虽然承载万物,而那个不裂开的地本来仍旧如此。所以,佛、道二氏的偏颇,不如我圣人的完整。尧卿,何不替我告诉那二三个朋友:公正,是圣人用来充分实现本性的;完整,是圣人用来达到天命的。二三个朋友如果想使性命完整,却没有别的道路,又怎能一定只做他们私见偏见中的事,而不做公正完整的事呢?所以,善于辨析佛、道二氏的人,正是在它们相同之处辨别其不同。我知道归来的人不只是那二三个朋友,这就是我同尧卿告别的原因。还要说什么呢?

梁陶贞白先生集序夫性命之精,不以生存,不以死亡。故老子曰:「死而不亡,曰夀。」其谓不亡,非后世名与教之云也。彼其身有不可亡者,虽以后天地长存可也。是以孔子与老子未尝二然。孔子翕张变化,如四时之并运,而大业以生,岁功以成,故万世仰其为圣之宗。老子固欲治天下,而张之意取数也少,翕之意取数也多。是犹执秋冬而废春夏,其于岁功乖矣。然遂谓其秋冬之气,非四时并运之气也,则可乎?故孔子不惟不绌老子,且复叹其道而师之。后世儒者动舌则绌老子,然其于性命之道,莽如也。是当为纯孔子徒否耶?夫纯孔之徒,已不可多觏。借后之世有纯老之徒焉,虽与之游而咨之可矣。况夫有得于性命之道而不为老之纯者,谓不可因其遗文以得其人之世也,斯不亦过乎?贞白先生陶▯景,生于齐末,少读仙箓,夐焉有志。然犹贯联于周孔之教,硏精于金石之奥,怃然以济天下,拯苍生为念。仕于乱世,优游卒岁,而未尝遽藏。年及四十,神灵知几,乃始挂冠神武门外,遁去。时既以隐居自号,茅岭自终,而犹有敖散谈空之慨,与夺纷纭之悲,则又未尝不心在当时而隠恻于含灵也。恭虽翕之意多,而亦与丈人荷蒉之俦异矣。至其耆年迁化,屈伸如常,而顔色不改,此非性命既全,离合在手,所谓死而不亡者欤?是其宗虽逺出于老子,吾不谓其纯老之徒者也。尝读其传,思覩其人,以为后世儒者或不及求其遗文,阅之迄不可得。防吏部黄君大雅博物搜求竒▯,得其文集,冩本于吴郡黄勉之。勉之欲梓,未及。余十年,吏部君因复校缉,属萧氏刻之,而以序见命。直始得覧阅,其指发元防,则略具于答朝士大夫一书。当时序者钦其博综,咸方之刘向、马融之徒。是议其毛甲而遗其肤肉,其于神髓大相万矣。余因推广其道,爰达于孔老,遂以复吏部。君,

硕辅寳鉴序儒者称大人之学,岂虚语哉?孟子云:“万物皆备于我。”既曰备我,则天地民物通诸人心,有痛痒焉。其大者固然也。而君相者,所以行其大之具,而制与文,乃所以行大之迹。而大弗在是也。是故得其痛痒之固然者,以立大之本,而出制与文,则可以裁成辅相,左右斯民。夫是之谓大人之学。繇载籍以来,若古臯、益之徒,大者着矣,而尤详于伊尹之事。尹始一耒夫耳,非其道义,虽千驷,一介不以自滑。如其道义,虽五就桀、汤,不以自嫌。弗自滑,故忘利;不自嫌,故忘名。利与名既交忘矣,则尹何心哉?心乎尧舜君民而已矣。夫尹心乎尧舜君民,故君不尧舜,若挞之市民不被尧舜之泽,若已推而沟之。尹之负痛痒甚矣,尹能一日已乎?故尹之道,所以能佐时保衡,格于皇天,卒售其志,盖其大有本也。是故尹者,古今之相凖也。山甫以后,斯义无闻。孔氏之徒,阐发《大学》,归于知本,可谓至矣,而未尝一试。由秦逮宋,阅嵗二千,阅君凡百,阅相凡几百,然皆不知所学之大。岂天未欲续尧舜三代之治者与?抑后之儒者暗于反本,徒以其制与文者当之?世君时宰,望其籓垣,悸而却焉,故也。而斯民一何罹于涸辙之久,岂不悲哉?余友耿在伦氏,持御史符,督南畿学,日以《大学》廸士,间摭古今硕辅事要,凡若干人,编曰《硕辅寳鉴》,附以讃述,意勤而防逺。缄书数千里外,属为序题。某何足以与此?然俯仰数千年间,未尝不抚巻低囘。盖繇山甫而上,其道行;繇山甫而下,其事近。耿子之意,以为事近于道者,当时君民尚食其福。向使此诸君子皆志于《大学》而反其本,其福斯世,讵止是哉?乃若时际道明之朝,身事圣修之主,賛平章而翊协和,咸揆自瘝躬,敷锡皇极,俾天下士有不知反本而甘为叶言者,则樵夫耻之。罄伊尹之衷,蹀臯益之辄,偿孔子、孟轲之所未酬,斯则万。世一时也,宇宙一机也。寕不重延颈于今日?

译梁陶贞白先生集序 性命的精微,不因生存而存在,也不因死亡而消失。所以老子说:“死而不亡,叫作长寿。”他说的不亡,并不是后世所谓名声和教化流传不亡。他自身有不可消亡的东西,即使与天地一样长久存在,也可以。这样看来,孔子和老子未尝是二道。孔子一开一合、变化运行,如同四时共同运转,于是大业兴起,年功完成,所以万世仰望他,奉他为圣人的宗主。老子本来想治理天下,但他重视张开的方面较少,重视收敛的方面较多。这就像只执守秋冬而废弃春夏,对于一年的功业便不相合了。然而因此就说他的秋冬之气不是四时共同运行的气,可以吗?所以孔子不但不贬低老子,反而赞叹他的道,并以他为师。后世儒者一开口就贬低老子,然而对于性命之道却茫然无知。这样还应当算纯粹的孔子门徒吗?纯粹的孔子门徒,已经很难多见了。假使后世有纯粹的老子门徒,虽然可以同他交游并向他请教。何况有人已经在性命之道上有所心得,却不是纯粹的老子门徒;如果说不能借他的遗文来了解他的时代和为人,难道不也是过分吗?贞白先生陶弘景,生于齐末,年轻时阅读仙家典籍,志向高远。然而他仍贯通周公、孔子的教诲,钻研金石之学的奥秘,忧思天下,把救济苍生作为心愿。他在乱世做官,安闲地度过岁月,却未曾立即退隐。到了四十岁,神明洞察时机,这才在神武门外挂冠弃官,隐遁而去。当时他已经以“隐居”自号,终老于茅岭,但仍有对世事放纵空谈的感慨和对权力争夺纷纭的悲哀,又未尝不是心系当时、暗中为有灵众生悲悯。陶先生虽然收敛的意味较多,却也不同于背负草筐的丈人一类人。到了他年老迁化时,身体屈伸如常,面色也没有改变,这不是性命已经完整、离合操之在己,所谓“死而不亡”吗?他的宗旨虽然远承老子,我却不说他是纯粹的老子门徒。我曾读他的传记,想见到其为人,认为后世儒者有时未必能寻求他的遗文;后来阅览搜求,始终没有得到。恰好吏部黄君大雅博学多闻,搜求奇文,得到他的文集,是吴郡黄勉之的抄本。黄勉之想刊刻,却未能完成。过了十年,吏部君又重新校订编纂,嘱托萧氏刊刻,并命我写序。我这才得以阅览,其中阐发本源、揭示隐微的内容,大略都具备于《答朝士大夫》一书中。当时作序的人赞叹他博学贯通,都把他比作刘向、马融一类人。这只是议论他的枝叶皮毛而遗漏了他的肌肤血肉,与他的精神骨髓相差实在太远。我于是推广他的道理,把它贯通到孔子、老子,便以此回复吏部君。君,硕辅宝鉴序 儒者所说的“大人之学”,难道是空话吗?孟子说:“万物都完备在我自身之中。”既然说完备在我身上,那么天地、百姓、万物都与人的内心相通,都会使人感到痛痒。大的方面本来就是这样。君主和宰相,是用来施行这种大体的工具;制度和文辞,是用来施行这种大体的踪迹,而“大”本身并不在制度文辞之中。因此,能够体察这种痛痒的根本道理,以此建立“大”的根本,并制定制度、撰写文辞,就可以裁成天地、辅相万物,扶助百姓。这就叫大人之学。自从有典籍以来,像古代的皋陶、伯益一类人,其大处已经很明显了,而伊尹的事迹尤其详细。伊尹起初不过是拿着耒耜的农夫;如果不合乎道义,即使有千辆马车的财富,也不拿一丝一毫来玷污自己;如果合乎道义,即使五次到桀、汤那里求仕,也不以此为嫌。不使自己受利欲污染,所以忘掉利益;不以求仕为羞,所以忘掉名声。利益和名声既然都忘掉了,伊尹还有什么心呢?他的心只在尧舜式的君主和百姓而已。伊尹的心在于使君主成为尧舜、使百姓成为尧舜的百姓,所以君主不能成为尧舜,就像在市集上鞭打他一样;百姓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像已经把他们推入沟中一样。伊尹对于百姓的痛痒感受太深了,难道有一天能够停止吗?所以伊尹的道理之所以能够辅佐时政、保全国家、感通皇天,最终实现自己的志愿,大概是因为他的“大”有根本。因此,伊尹是古今宰相的准则。自山甫以后,这种道理就无人知晓了。孔门弟子阐发《大学》,归结到认识根本,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却从未真正实践过。从秦代到宋代,经历了两千年;经历的君主有一百多个,经历的宰相有几百人,然而都不知道自己所学的“大”是什么。难道是上天还不想继续尧舜三代的治理吗?还是后世儒者不明白反求根本,只把制度和文辞当作“大”呢?世上的君主和当时的宰相,只看到它的外在藩篱便惊惧退缩,大概就是这个缘故。而百姓长久以来困在涸辙之中,遭受如此困苦,难道不可悲吗?我的朋友耿在伦,持御史的符信,督理南畿学校,每天用《大学》来教导士人,间或摘取古今硕辅的事迹要点,共若干人,编成《硕辅宝鉴》,附上赞语和论述,用意深厚而影响长远。他从数千里外寄来书信,嘱托我写序题。我哪里足以参与此事?然而俯仰数千年之间,我未尝不抚卷徘徊。大概从山甫以前,道理能够实行;从山甫以后,事情虽接近道理。耿先生的意思是,事情接近道理,君主和百姓当时还能够享受它的福泽。假使这些君子都以《大学》为志向而反求根本,那么给这个世道带来的福泽,难道只会是这样吗?至于处在道理已经彰明的朝代,亲自侍奉圣明而有修养的君主,辅佐平章政事、协助君主实现和谐,都以天下的疾苦为己身的疾苦,广布皇极,使天下士人不知反求根本、甘愿只说枝叶之言,那么连樵夫也会以此为耻。竭尽伊尹的忠诚,继承皋陶、伯益的事业,偿还孔子、孟轲未能实现的愿望,这就是万世中的一时、宇宙中的一个契机。难道不值得人们今天再次敬重地伸长脖子期待吗?

王氏内外篇序夫学得其本而后治得其要,学不得其本而独堂皇其言曰:“吾学在是,吾治天下在是。”是犹举乱丝不辨其绪,其祸斯人必无捄矣。往荀况氏好论修身治世,纚纚焉其言之也,然而其待试之则以乱世王荆国,自恬经术龂龂然语于君也,然而其身试之则以残民。何以故?荀氏迄不知性,荆国主在法制,固皆恣其习闻而自谬为实见也。且夫登泰山者,身履其全,虽防言之而全者见,其他得其一曲一隅,往往诧为图记以彰大之后,乃有因圗记加圗记者,足未尝一涉,而曰:“是真防山也。”异时有躬履泰山者,语以神霄之巅,坐抚羣峰而笼簇八荒,辄反弹射之,谓非吾圗记所有,则习闻者夺之也。彼又乌知祸之所抵也哉?是故君子非必得已也,而言不可苟已。予邑王自斋先生,生有操持,既长闻东越之学,曰:“是独有本也。”遂私淑而学焉。已而举乡籍,得令掲阳,以不谐上吏,遂归。既老,学益明,观于时务益审,则慨然自幸曰:“此非一人一家事也。”乃不自已摅而成书,其首篇曰《静谈》,次篇曰《法言》,而又有《势论》及《驭夷御盗闗治体者》,别见于文集中,欲以示诸人人而逮来世。予获读之,未尝不三复三叹也。昔者成汤与孔子,非所谓身履泰山者乎?其于性咸槩言之曰:“惟皇降衷,下民若有恒性。”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夫“衷”与“存存”葢言心也。谓“衷”为性,谓性之“存存”为道义之门,则自古未有外心求性,外性求道义者也。故知性则能尽心,尽心则天地万物之理得,故曰:“正其本,万事理,虽治天下有余地矣。”季世儒者非不见泰山,然止得其一曲一隅而独图记之为详,后之专信圗记者,则喁然曰:“理在物,当物物而求之。”不揣其本而齐其末,其流纷而无统,执一而不可达,而犹自信为图记之真。间有躬登泰山若东越一二君子,则至今弹射之不已,天下学。士至于讳言本,而甘守习闻之一偏,则已非一日矣。先生之学,得之东越为多。其曰“性也者,心之本体也”,又曰“惟无物,然后能物物;无物见心,物物见性”。斯则上与汤、孔所槩言,下与无欲为要,廓然大公之防,如出一撰。虽其内外篇中节目扶苏,殆数万语,然皆遡其本而出之,絶不狃于旧闻之谬。将令是篇示诸人,人逮于来世,皦然而明,且行之胡不可也?予昔炙先生,覩其方格,凛若严师。又性不喜辞华,则其为言,岂欲苟与穷愁著书、文采表见者争后先耶?仲子一俞与予同出罗文恭公门,尝手是篇,属邑大夫唐仁卿校之,属予序之。予因题曰《王氏内外篇》,而其他文则犂为《王自斋先生文集》,而论叙于其首。葢益幸知本之举,必有明且行于世也。先生名贞善,字某,自斋其号;一俞,字信卿。今为呉川令。

衡庐精舍藏稿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九明 胡直 撰

序

沧洲稿序予先世自义和徙今沧洲,相距里许。环洲水树交错,平畴横浦,逺山近冈,足称考槃。然予从蜀归,即罹季弟及欧阳生变故,宿病日加,又嵗苦冦戒,靡有薖轴之况。自丙寅禁诗,且谢避徴,文间有不可已者,诚非有意于为作也。复起之楚,収得文如干首,因令童子录藏,备择曰《沧洲稿》云。

念庵先生文集序文者,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是故文非圣人不能柄也。自孟氏没,道术大裂。文王、孔子之文湮阏不着,百氏襍出,窜窃工巧,而文柄遂旁落于能言者之家。近代儒者所着,若《易通》、《西铭》、《若定性书》、《易传序》,彼能言者无容喙矣。降是则不免于萎薾而近俚,彼其视之不引而去,则曰:此文之别种,此岂细故哉?道术不一,而枝末之析太繁也。语道不昉于《虞书》乎?

译《王氏内外篇》序 学习掌握了根本,然后治理才掌握要领;学习没有掌握根本,却只把自己的言论说得堂皇,说:“我的学问就在这里,我治理天下的方法也在这里。”这就像拿起一团乱丝却不辨认它的线头,这种祸害必定无法挽救世人。从前荀况喜欢谈修身治世,滔滔不绝地议论;然而等到实际检验他时,却导致乱世。王荆国自以为通晓经术,喋喋不休地向君主进言;然而等到亲身实践,却导致百姓受残害。为什么呢?荀况始终不知道人的本性,王荆国把根本放在法制上,他们都只是任凭平日听闻的学说,把错误之见当成真实见解。况且登泰山的人,亲自走遍全山,即使只谈论其中一处,也能看见全山;其他人只得到一个曲折、一处角落,往往惊诧地把它绘成图记来彰显泰山的广大;后来又有人根据图记再加以绘制,脚从未踏上泰山,却说:“这才是真正的泰山图记。”后来有亲自登过泰山的人,向他们讲述神霄之巅的景象,他们坐在山顶抚视群峰、把八方荒远都笼罩在眼下,那些人便反过来弹劾、攻击他,说图记中没有这些景象;这就是平日听闻之说压倒亲身经验。他们又哪里知道祸患将会到达什么地步呢?所以君子并非一定要有所作为,但言论不可苟且。我的同乡王自斋先生,天生有操守,长大后听到东越之学,说:“它独独掌握了根本。” 于是私下以他为师而学习。后来考中乡试,得到任命为揭阳令,因为与上级官吏不合,便归乡。年老以后,学问更加明白,对时务的观察也更加审慎,于是慨然自幸说:“这不是一个人、一家的事情。”便不能自已地抒发见解,写成此书,第一篇叫《静谈》,第二篇叫《法言》,又有《势论》和《驭夷御盗关治体者》,另见于文集中,想用来给众人和后世观看。我有幸读到它们,未尝不反复阅读、三次感叹。从前成汤和孔子,难道不是亲自登上泰山的人吗?他们谈到人的本性,都概括地说:“只有皇天降下正理,百姓才各自具有恒常的本性。”又说:“成全本性而使它不断保存,是通往道义的门径。”所谓“衷”和“存存”,大概都是在说心。把“衷”叫作性,把性之“存存”叫作道义之门,那么自古以来就没有离开心去求性、离开性去求道义的。因而知道性就能尽心,尽心就能获得天地万物的道理,所以说:“端正根本,万事就能治理,即使治理天下也绰绰有余。”末世的儒者并非没有看见泰山,但只得到其中一曲一隅,独自把它绘成详尽图记;后世专门相信图记的人便纷纷说:“道理存在于事物之中,应当对每一件事物分别去寻求。” 他们不推究根本,却想使枝末齐整,结果流派纷乱而没有统摄,执着于一点而不能通达,却还自信那是真实的图记。偶尔有亲自登上泰山、如同东越一二位君子那样的人,至今仍被他们不断攻击;天下的学士竟然到了忌讳谈论根本、甘心守着平日听闻的一偏之见的地步,这已经不是一天了。王先生的学问,从东越之学得到的很多。他说“性,是心的本体”,又说“只有无物,才能役使万物;无物才能显见心,役使万物才能显见性”。这上承汤、孔所概括说的道理,下与以无欲为要、廓然大公的宗旨相合,仿佛出自同一篇文章。虽然他的内外篇中条目纷繁,几乎有数万字,但都追溯根本而发,绝不拘泥于旧日传闻的错误。假使把这篇文章给众人和后世观看,使其明白清楚,并且实行它,怎么会不可以呢?我从前曾向先生请教,见他方正严肃,令人敬畏,如同严师。他天性又不喜欢华丽的辞藻,那么他的言论,难道是想同那些因穷愁而著书、以文采显名的人争先后吗?仲子一俞和我同出于罗文恭公门下,曾亲手抄持此篇,嘱托本县大夫唐仁卿校订,又嘱托我作序。我因而题名为《王氏内外篇》,其余文章则编为《王自斋先生文集》,并在卷首作论述。大概更加庆幸,认识根本的举措一定会在世上彰明并得到实行。先生名贞善,字某,自斋是他的号;一俞,字信卿。现在任吴川县令。《衡庐精舍藏稿》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九 明代胡直撰 序 《沧洲稿》序 我的先世从义和迁到今天的沧洲,相距不过一里左右。沧洲四周水木交错,平坦的田野横接水浦,远山近冈,足以称为适宜隐居的地方。然而我从蜀地归来,便遭逢弟弟和欧阳生的变故,旧病日益加重,又年年苦于盗寇戒备,没有安居休息的情状。自丙寅年禁止作诗以来,又辞谢躲避征召,文章中偶尔有不能不写的,实在并非有意创作。后来再次起用到楚地,收集得到文章若干首,便让童子抄录收藏,准备选择,名为《沧洲稿》。《念庵先生文集》序 文章,是圣人不得已才使用的东西。因此,没有圣人就不能掌握文章的权柄。自孟子去世以后,道术大为分裂。文王、孔子的文章被湮没而不显,诸子百家杂然兴起,抄袭窃取、追求工巧,于是文章的权柄便旁落到善于言辞的人手中。近代儒者所著的,如《易通》《西铭》《定性书》《易传序》,那些善于言辞的人便无从插嘴了。再往下便不免衰弱而接近鄙俗;他们看见这种文章,不引以为据便离开,说:“这是文章的另一种体类。”这难道是小事吗?道术不统一,枝末的分裂就太繁多了。谈论道理,难道不是从《虞书》开始的吗?

书云:“道心惟微。”既曰“道心”,则外心求之者,未可以语道也。既曰“惟微”,则枝末承之者,未可以识心也。故语道莫善于一,莫不善于析。方其析之,惟恐不至,而不知萎苶近俚之言,涣若抟沙。彼杰然好言者,且唾之矣。恶能使绎而行之?孟子曰:“言近而指逺者,善言也。守约而施愽者,善道也。”夫唯不约,是以不近。此道术之益裂,文柄之益落,盖交相厉也。此亦儒者之过也。国家自▯正以前,栋道之儒不嫺于文柄,文之士不究于道,盖亦不免于交厉之失。唯白沙、阳明二公之为道也,岿然独得于本心之微,故其言不下带,指逺辞达,有非能言之士所防。念庵先生生兼江陜之秀,挺出二公之后,年甫十三,已慕为古文;比十五,遂慨然以斯道为任。方良知之学之既流也,髙者凭几寂照而曰“在是矣”,其次则或认识解气机为良知之流行。先生始尝惑之,既而悔曰:“惟无欲而后入微,惟微而后知无不良。今皆以欲机合微体,将求道心不可得也。”故既壮之后,其学一主无欲,所举主静归寂,辩荅数千言,要皆不逾其防。力践之二十余年,然后廓然大悟,沛然真得,始自信于不惑之地。所着《异端论》,盖其徴也。其教学者,恒取证于“静无动有”之语。久之,德与年偕迈矣,则曰:“是未始有夫存与不存者,又焉有夫动静之有无,寂感之先后?”盖▯微而一,上达天德,非肤学者能测也。尝试窥之,先生之学凡三变,而文亦因。之先生少学文,仿李空同,弃之曰:“是未见端委者。”既入宫寮,又与唐荆川、赵浚谷相讲磨,大放于文。久之,语直曰:“吾无意为之矣。”移荅友人,取辟于水,曰:“古之人有能之者,必其中有自得,实见斯道之流行,无所不在,虽欲不为波涛湍澜之类,不可得也。”以是知先生之于文,所谓一以贯之者也。夫子曰:“文不在兹。”直于先生亦云。文若干巻,旧刻诸抚,又刻南畿,咸漏而泛,先生病之。邑前令王君某将营刻以内召,未果。今令苏君某以先生生平力于道,匪徒力文,宜愼择语学者彚编以相警发。监司施君华江闻曰:“先生之文孰非道也?”宜并刻之,乃徴吏部曽君见台偕及门士分校语学各体,编置于前,仍其年次,俾覧者知先生所得之繇。其他酬应为外集,又为别集,统凡若干巻。苏君属直序其端,直惭从游之久,既未闻道,又焉知文,乃为着其崖畧。后之诵绎,有知文柄必出道术,则二三君子之嘉惠斯文,功不尠矣。悲夫,先生之道未逮大行,然见诸邦家,徴诸遐迩,皭然而经乎世,明物察伦,尽性达命,咸出无欲之体,可以考尧舜孔孟不缪,质天地鬼神不疑,百世俟圣人不惑者也。奚俟直云。

重编王文端公文集序直尝观于古之盛际,若五臣、弼、亮,莫不与勋华相终始。保衡耆矣,而嗣君不惠,犹隠忍保乂,率惟有陈卒就配天之休。君奭之告老,非不殷也,而竟留于固命之一言。彼皆在平时,而从容徊翔,未尝有艴然决去者,此岂诚縻于圭爵哉?彼古仁人,视天下一家,中国一人,非故为示广也。内而父昆子侄,外而君寮民人,皆吾之不可解于心,无所逃于身,而迄无彼此之分。为之大臣者,时当劻勷,而身系安危,一有不可,则艴然亢必去之。节若朔马、越鸟之不相戚,揆诸古仁人之心,有之乎?必不然矣。当宋之中艰,李纲以不合求去,其言曰:“吾知尽事君之道,不可则全进退之节。”若纲之言,诚足以媿世之縻圭爵、荡名检者。然槩之古仁人之心,则或未也。国家当正綂末运,在位耆宿,惟予邑王文端公独存。观其处英庙、景皇之变,与屡疏以乞休,既留而徐去,庶防乎有古仁人之心者与?公始以文学列禁近,积官至冡宰。方英庙议亲征,公独不可,率百官谏止。既大驾北狩,景皇嗣位,公力求归章,凡二三十上,上皆留以重语,莫遂其请。逮于沮南迁议,监国请迎复,至面颈发赤,词色奋厉,闻者卒不敢贰,而国是以定,一何其壮也!嗟乎!使公不从容去就之间,宁有是乎?有识者诚得公之心以眎世之龂龂然决一去为韪者,其大小相越何逺也?向使公得柄大政,与宻勿,又安知不有早计囘六飞于北辕邪?某自童仰止,既冠,友公之▯孙别驾于寅,大愽翥从读公集,知公之著作最富,皆足以敷王体、賛鸿猷、阐幽▯、擅雄作者之林,而伟度清德,标表一时,览者咸可槩见。若公之心,则世之能考镜者或鲜也。公五世孙有霖,属梧守刘君教约旧本,捐力重刻,而委序于某某,不敢辞,乃为昭揭其大节,以騐于后之论世者,庶其见公心于百世之上。

译《尚书》说:“道心是微妙的。” 既然说是“道心”,那么离开心去寻求它的人,就不能谈论道理;既然说“惟微”,那么承接枝末而谈论它的人,就不能认识心。因此谈论道理,没有比统一更好的,也没有比分裂更坏的。正当把它分析开来时,只怕分析得不够彻底,却不知道那些衰弱鄙俗的话,涣散得像一把抓不住的沙子。那些杰出而喜好言说的人,尚且要唾弃它,哪里还能使人反复推究并实行呢?孟子说:“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是好的言论;守住简约而施行广博,是好的道术。”正因为不能守约,所以不能浅近。这就是道术越来越分裂、文章权柄越来越旁落,大概二者相互助长的缘故。这也是儒者的过错。国家自弘治、正德以前,讲道的儒者不熟悉文章权柄,作文的人不探究道理,大概也不免有相互助长偏失的问题。只有白沙、阳明二位先生论道,卓然独自从本心的微妙处获得心得,所以他们的言论不低于衣带以下,旨意深远而辞理通达,有些地方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所能企及的。念庵先生兼有江、陕的秀异禀赋,挺立于二位先生之后,十三岁时已经仰慕古文;到了十五岁,便慨然以弘扬此道为己任。当时良知之学已经流传开来,见识高的人凭几静坐观照,说“道就在这里了”;次一等的人则有的把认识气机当作良知的流行。先生起初也曾对此感到疑惑,后来悔悟说:“只有无欲,才能进入微妙之境;只有达到微妙,才能知道没有什么不是良善的。如今人们都把欲望的发动同微妙的本体合在一起,想求得道心就不可能了。”所以壮年以后,他的学问一概以无欲为主,所倡导的主静归寂,辨析答问数千言,总的都不越出这个范围。他努力实践二十多年,然后豁然大悟,充分真实地有所获得,才在不惑之地自信不疑。他所著《异端论》,大概就是这种经历的证明。他教导学者,常常取证于“静无动有”的话。时间久了,德行和年岁一同增进,便说:“这还从来没有所谓存在和不存在,又哪里有动静的有无、寂感的先后呢?”大概是由微妙归于一,达到上天的德性,不是浅薄的学者所能测度的。试着窥察先生的学问,大体经历了三次变化,文章也随之变化。先生年轻时开始学习文章,仿效李空同,后来抛弃它说:“这还没有看见文章的体制法度。”进入宫廷属官之后,又和唐荆川、赵浚谷相互讲习砥砺,文章大为开展。久而久之,他对我胡直说:“我已经无意于写文章了。”他转寄给友人的答复,取水作比,说:“古人有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必定是内心有所得,真实看见此道流行、无所不在;即使想不成为波涛急流之类,也不可能。” 由此可知,先生对于文章,正是所谓一以贯之。孔子说:“文章不在我这里。”胡直对于先生也这样说。先生的文章有若干卷,旧时在抚州刊刻过,又在南畿刊刻过,都有遗漏而且浮泛,先生对此很不满意。本县前任县令王君某准备经营刊刻,因被召入朝而未能完成。现在县令苏君某认为,先生一生用力于道,不只是用力于文章,应当慎重选择,将论学文字汇编起来,以相互警策发明。监司施华江君听说后说:“先生的文章哪一篇不是道呢?”于是应当全部刊刻。便征召吏部曾见台君和门下士人分别校订论学及各类文章,编列在前,仍按年月次序,使读者知道先生所得之由。其他酬答应酬文字编为外集,又另编为别集,总共若干卷。苏君嘱托我为它写序,我惭愧自己长期从游于先生门下,既没有闻得大道,又哪里知道文章,于是写下这些大略。后人诵读推究,如果知道文章的权柄必定出于道术,那么二三位君子对于文章的嘉惠,功劳就不小了。可惜啊,先生的道还没有得到大力推行;然而它见于邦国,征验于远近,明白地经历世间,明察万物、辨析人伦、尽性达命,都出于无欲的本体,可以用来考验尧、舜、孔、孟而知其不悖,用来质问天地鬼神而无疑,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哪里需要我胡直来说明呢?重编《王文端公文集》序 我曾观察古代盛世,像五臣以及傅说、伊尹、诸葛亮等人,无不与勋华二帝相始终。保衡年老了,而继承君主不贤,仍然隐忍着保全治理国家,始终只有陈述事情,最终成就配享上天的功业。君奭告老,并不是不恳切,但终于留在“固命”一句话上。他们都处于平常时期,从容徘徊,未尝有愤怒地决意离去的;这难道真是被圭爵所系缚吗?那些古代仁人,把天下看成一家,把中国看成一人,并不是故意表示宽广。内而父兄子侄,外而君主同僚百姓,都是我心中不能分解的对象,身体也无法逃避,因此始终没有彼此之分。做大臣的人,时局有难便应当协助,身系国家安危;一有不能容忍的事,便愤然高亢,必定要离去。如果像北方的马、南方的鸟那样彼此不相亲近,拿来衡量古代仁人的内心,能有这种情形吗?一定不会。宋代中期艰难之时,李纲因为意见不合请求离职,说:“我知道尽到侍奉君主的道义,不可行时便保全进退的节操。”像李纲这样的话,确实足以使那些被圭爵束缚、放荡而丧失名节的人惭愧。然而用古代仁人的心来概括,他或许还没有完全达到。国家处于正统末运,在位的老臣中,只有我的同乡王文端公还在世。看他处理英庙、景皇的变故,以及多次上疏请求退休,获留以后再徐徐离去,难道可以说他差不多有古代仁人的心吗?王公起初凭文学才能位列禁近,逐步升官至冢宰。英庙准备议论亲征时,只有王公认为不可行,率领百官进谏阻止。后来大驾北狩,景皇继位,王公竭力请求归乡的奏章前后二三十次,皇上都以重话挽留,没有实现他的请求。到阻止迁都南方、监国请求迎回英宗时,他当面说得脖颈和头发都发红,言辞神色奋激严厉,听到的人最终不敢持异议,于是国事由此确定,这是多么壮烈啊!唉!假使王公在从容处理进退之间没有这样的表现,哪里会有这些事呢?有见识的人如果真正得到王公的内心,以此给世上那些喋喋不休、认为坚决辞去才是正确的人看,他们的大小差距该有多远啊!假使王公能够掌握大政,参与机密决策,又怎么知道不会早作谋划,使皇帝的车驾从北方返回呢?我从童年起就仰慕王公,成年后和他的玄孙别驾王于寅成为朋友,又广泛阅读王公文集,知道他的著作最为丰富,都足以阐明王道、赞助宏大谋略、发明幽微,足以在杰出作家的行列中称雄;他的宏伟器度和清明德行,也足以成为一时的表率,读者都可以大略看见。至于王公的内心,世上能够考察并取法的人或许很少。王公五世孙有霖,嘱托梧州太守刘君教约依据旧本,捐资重刻,并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不敢推辞,于是写下这些来彰明他的大节,留待后世评论时验证,希望人们在百世之上看见王公的心。

郭母呉太夫人八十寿序天下之语水者,至湘、汉、广矣。已乃适江河而失之,比适于海,则无江河。夫海之大,岂惟其防演不可以虚盈已哉?海之中,不知其防千万洲岛也。计一洲一岛,又不知其防千万里,而海不有也。不知其防千万鲲鲸也。计一鲲一鲸,又不知其防千万里,而海不有也。海之大,类若此,而学者之为见也,亦然。是故有能麾千金、轻一秩者,自谓广矣,而上此则难之。又有却王石之富、薄金张之贵者,此其见诚广矣。然使临一身之大利害,则未可知也。此为湘、汉、江河之分,不得以强齐者。夫惟前有不可试之险,后有不可幸之虞,君子以道忘情,而屹无色怖。彼其眎天下之勋名轰鍧者,曽不足其一眎,又况区区贵富已乎?是则舍江河而观于巨海,不知其涯涘所极也,而非闻于圣人之学不能也。余友一厓郭君,始起进士,都给舍,以谠议石画,受知先皇帝,遂膺特简,以正使逺临琉球,固极海之东也。方将犯稽天之浸,涉鳗鲡之窟,处人情之所必怖,众咸缩颈蹙额,而君慨然承荷,无可忴之色。退惟念太夫人高年难割,便道省谒,逡廵不敢言。太夫人闻,亦无怖容,且慰之行,勉以致身之义。一厓君覩太夫人神王气愉,占兆无疆,乃行不疑。既逾年归,天子加恩,晋君卿佐。太夫人喜曰:“吾子致其身而身安,殆天相哉。”一时闻者谓君常闻圣人之学,故能以道忘利害,其为见固当与巨海絜长量大也。已可谓至难矣。若太夫人闺流耳,乃亦无所怖惧,勑其子以致身,是不亦有海观非耶?又数岁,一厓君正位大卿,思念太夫人弥笃。既遂解组,罄欢林园,陶陶融融,与太夫人之康豫相为鬯悦,不知世之有辱荣是非,盖益坐进斯道矣。是岁季春,太夫人年登八袠,族彦门士郭生移孝等,谓非知言者不足以揭君之道而侈其至乐,乃不逺三百里,乞言于予。予非能言,请。以海为太夫人祝,将冀太夫人福寿。若海之防演弥漫,不可以盈虚。冀君之学,若海之不见有洲岛鲲鲸,固相为无极也。若夫称▯海上神人,员峤蓬壶,酌沆瀣神瀵,诞其词为太夫人娯媚,则吾岂敢。

贺欧阳鉴斋先生七袠晋秩序山泽之癯与岩廊之工各相訾而不得相为,岂故相毒哉?彼其身世殊观,而不明于通一之撰故也。不知古之仁贤都华膴者,搰搰然为世瘁也,而未始遗身;乐恬漠者,休休然为身珍矣,而未始捐世。夫是以身善世也,世善身也,身与世交相善而无不相为,则通一之撰不可得异也。是故召公固命新邦而雅切明农,孔子浮云富贵而梦寐周公。彼一贤一圣者,盖不必易地而无不相为矣。夫无不相为,则无仕无隐,而无不仕也,而无不隐也而已矣。而又曷相赀为?吾邑欧阳鉴斋先生,始尝守广德,佐河间,飡櫔服疏,栉星颒露,严身危处,子而煦民,渥慈母。到于今唫诵人口,继为比部,击目世事,遽奋裾上书以去。故相严公,故世好也,亟推毂不可得。既归,遇乡戚族人,无老穉,一出悃愊,虽寒畯畸士,俛若为之下,恒犯而不撄。年甫七袠,磬折愈壮。夫有召饮,未尝不造席,终虽立继百觥不乱。或导之干谒,辄色赭拥耳,不愿闻。其自视犹然处子也,犹然慈母也。邑俗故厚,十余年间得先生益,渠渠相敦矣。故郡邑监司造请尊礼,无敢后。当道咨荐人材,必以先生对。若先生其于身与世何若也?其所谓交相善而无不相为者耶?其亦有得于通一之撰者非邪?今皇御极,诏旧臣致政十年者晋一秩,而先生以年例遂得绾金服雀,与鹤髪相映照。方命至,先生无喜色,亦无倦容。于时乡戚子弟争相诵曰:「是典也,先生实宜之。」始先生以请告归,假令早自出,讵一秩之崇已哉?今先生自舍寘,而上恩犹眷然,是惟先生宜。先生适七袠满期,以稽于徳,咸尊矣。用能不玷今天子新命,是惟先生宜。先生膺是异数,浸知其德与年交相引长,将永为世鹄,俾乡戚子弟日钦风而知刑也,日瞻色而知敬也,日防被其更端而知所承也,岂不幸欤?是惟先生宜,而直以通家子。欣从一阳之月,将效诞辰之祝,乃乡戚诸士骈过而属之,言直谓予衷也,犹虑先生辞避,不可即已,乃思之:今圣天子隆三代之治,将登先生宪老之重,涓爵而问道,不尔则问政之使下矣。先生既有明于通一之撰,则又曷得让焉?而况乡戚小子跽而上一觞,先生素洒然,不百觥不已也,夫亦何辞?

译郭母吴太夫人八十寿序 天下谈论水,到了湘水、汉水、长江、黄河也就到头了;等到进入江河而看见海,便没有江河了。海的广大,难道只是因为它的水流汇聚、无法用盈亏来衡量吗?海中不知道有多少千万洲岛。计算一洲一岛,又不知道有多少千万里,而海并不把它们当作有碍。又不知道有多少千万条鲲鲸。计算一条鲲鲸,又不知道有多少千万里,而海也不把它们当作有碍。海的广大,大致就是这样;学者的见识也一样。因此有人能够挥霍千金、轻视一品俸禄,便自以为见识广了,再往上就觉得难以达到。又有人能够推辞王石的财富、轻视金日磾和张安世一类人的尊贵,这种见识确实广了。然而假使面对自身最大的利害关头,是否能做到还很难说。这就是湘水、汉水与江河的区别,不能强行把它们等同。只有面前有不可试探的危险,身后有不可侥幸的忧患,君子才能用道义忘却感情,坚定而不因外貌显露恐惧。他看天下轰轰烈烈的功名,曾经还不值得他看一眼,更何况区区的富贵呢?这就是舍弃江河而观察大海,不知道它的边际究竟在哪里;若不是听闻圣人之学,就不可能做到。我的朋友一厓郭君,起初以进士出身任都给事中,以正直的议论和深远的谋划受到先皇帝知遇,随后承受特别选拔,作为正使远赴琉球,那确实是大海的最东边。正要冒犯高接天际的海水,渡过鳗鲡出没的洞窟,身处人情所必然恐惧的地方,众人都缩颈皱眉,而郭君慨然承担,没有一点可怜畏惧的神色。他退下来只想到太夫人年高,难以割舍,便取道前往拜见,迟疑着不敢说。太夫人听说后,也没有恐惧的容貌,反而慰勉他上路,勉励他以献身国家为义。一厓君见太夫人精神旺盛、气色愉悦,预料她长寿无疆,于是放心出行。过了一年多回来,天子加恩,晋升他为卿佐。太夫人高兴地说:“我的儿子献身国家而自身平安,大概是上天在帮助他吧。”当时听到的人都说,郭君平常听闻圣人之学,所以能够以道义忘却利害;他的见识,确实应当同大海比较长短、衡量大小。这样已经可以说是极难的了。至于太夫人只是内闱中的妇人,却也没有恐惧,反而教诫儿子献身国家,这难道不也是有观海的见识吗?又过了几年,一厓君位居大卿,更加深切地思念太夫人。后来终于解下官印,尽情在园林中欢娱,和太夫人一起安乐融和,陶然自得,不知道世间还有辱与荣、是与非,大概更进一步进入了这种道理。这年暮春,太夫人年满八十,族中俊彦和门下士郭生移孝等人认为,不是善于言说的人,便不足以彰明郭君的道理、夸扬他的至乐,于是不远三百里来向我求言。我并不善于言辞,请允许我以海来为太夫人祝寿,希望太夫人福寿无疆。希望郭君的学问,像大海不把洲岛、鲲鲸看作有碍一样,也彼此达到无穷无尽。至于称说海上神人、员峤、蓬壶,饮用沆瀣、神瀵,把这些夸诞之辞说来使太夫人欢娱,我哪里敢这样做呢?贺欧阳鉴斋先生七十岁晋升官秩序 山林中的清瘦之士和朝廷殿堂中的能臣各自互相非议,不能彼此相助,难道是故意互相伤害吗?这是因为他们处境和眼光不同,又不明白贯通为一的道理。没有想到古代那些仁人贤士,身处华贵显达之地的,勤勉劳苦地为世人忧劳,却从来没有遗弃自身;乐于恬淡寂静的,宽舒自得地珍重自身,却从来没有抛弃天下。这样才能使自身成就天下,也使天下成就自身,身与世彼此成全,没有什么不能相助,于是贯通为一的道理便不能被看作有差别。所以召公本来坚定地治理新国,却又切实地明白农事;孔子把富贵看作浮云,却在梦中梦见周公。那一位贤人和一位圣人,大概不必交换处境,也都能够彼此相助。既然没有什么不能相助,也就没有绝对的仕进、隐退,既无所不仕,也无所不隐罢了。这样又何必彼此讥议呢?我的同乡欧阳鉴斋先生,起初任广德太守,辅佐河间,吃粗粮、穿粗布,早起晚睡,严格自持而处境危险;对子民像父亲一样温和,用慈母般的恩惠抚养他们。直到今天,人们还在吟诵称道。后来继任比部,面对世间事务,突然振衣上书请求离去。已故宰相严公是他世代交好的朋友,急忙为他推荐,却不能留住。归乡以后,遇到乡亲亲族,不论老少,都坦诚相待;即使对寒微孤僻的人,也俯身如同处在他们之下,常常直言触犯,却不以此激怒他。刚满七十岁,仍然恭敬屈身,精神却更加壮盛。有人请他赴宴,他从未不赴席;即使最后站着接连饮下百杯,也不乱。有人引导他去请托求人,便脸色发红、掩耳不愿听。他看待自己,仍像处女一样纯洁,仍像慈母一样仁厚。本县的风俗本来淳厚,十多年间得到先生的教益,乡里彼此更加亲近敦睦。因此郡县和监司前来拜访请教,尊敬礼遇他,没有敢落在后面的;当道推荐人才,一定把先生列在其中。像先生这样,他对于自身和天下究竟怎样呢?难道就是所谓身与世彼此成全、没有什么不能相助吗?难道他也从贯通为一的道理中有所获得吗?如今皇帝登极,下诏规定旧臣致政十年者晋升一秩,先生因年龄合例,得以佩金鱼袋、穿雀服,与白鹤般的头发相互映照。诏命到达时,先生没有喜色,也没有疲倦的神情。当时乡亲亲族子弟争相传诵说:“这项典制,先生实在应当享有。”起初先生以请告归乡,假使早些自我荐举,哪里只是晋升一秩的尊荣呢?如今先生自己舍弃,而皇上的恩典仍然眷顾,这正是先生应当得到的。先生恰好满七十岁,考察他的德行,人人都尊敬,因此能够不辱没今天子的新的任命,这正是先生应当得到的。先生接受这样的特殊恩典,渐渐可以看出他的德行和年寿相互引导增长,将永远成为世人的楷模,使乡亲亲族子弟每天仰慕他的风范而知道效法,每天瞻仰他的容色而知道尊敬,每天观察并承受他的更端而知道所承继,难道不是幸运吗?这正是先生应当得到的,而我又是通家子弟。欣逢农历十一月,将要献上生日祝词,于是乡亲亲族诸位士人一同来拜访,嘱托我写作,说这是他们内心的话;还担心先生推辞回避,不能立即停止,于是我想到:如今圣天子隆盛三代之治,将要推重先生宪老的地位,斟酌爵禄而向他问道,否则也会派遣使者下来向他问政。先生既然明白贯通为一的道理,又怎么能够推让呢?何况乡亲亲族的后辈跪着奉上一杯酒,先生向来洒脱,不喝到百杯不会停止,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

奉送陈寅斋赴召序予尝游蜀,登峨眉。始自山麓,仰瞻其巓,若已跨金维,翔太清,髙拂井络之间。既乃扪天蹑云,厯蛇鬼、猨猱所却者而升之。自谓至矣,而视其上犹有所谓跨金维、翔太清,缥缈一巓也。故虽壮夫徃徃登至其中,瞠而休焉,况靡者乎?嗟乎,此何其峻也!峨眉之产,在宋有苏氏,廼今数百年后,复有寅斋陈君。君生有竒质,自其龆日记数万言。甫冠,遂魁蜀士,人曰:“此今之苏长公也。”继登制科,出宰吉之安成。逾年,予道其治,其士民为诵君之循政,若出一口,且曰:“君有氷雪之介,水鉴之明,父母保鞠之政,卓乎殊矣!”然不自表见,不设畛域,盖自程松溪之后未有覩者。而予两接君,其言动发自天真心,益异之。又二年,君以异政▯内召,行有日。时予方深閟山隩,而邑友王信卿,君门士也,叩关而责之。言予曰:“予深山之刍言也,何以赠君?”予也,请以登峨之事终之。今夫峨眉一也,而人之登者异耳。是故始之仰而瞻其髙者,此贤人之操也,一节可见者也。其巓之上又有巓焉,此圣人之学也,其全体不可名言者也。予尝闻蜀人以苏氏期君矣。夫君文词,苏氏也;循政,苏氏也;今者去为侍从,行且指切天下利害以寤明主,咸必苏氏然。予以为此山之仰而可瞻者也,非君所为休也。若君者,其将期于巓之巓乎?而苏氏未尽君也。虽然,予昔登峨至其中,意且休矣。有刍者曰:“子诚休,则雷洞、天门、倒景、光相与夫接混蒙,揽昆丘,抚两丸而隘八埏者,咸莫得之。”予感而跻其上,固不能无德于刍者之一言也。嗟乎,异时传峨眉之下有道济天下,出苏氏之上者,必吾陈君。君亦必无防于予小子之刍言也。于是乎言。

赠何宜山先生督抚闽台序某尝言,天下事非必大也,苟得人,则补天柱地之绩,可以坐奏;亦非必小也,苟不得人,则股疥胫癣之害,不可以疾除。闻者以为知言。方倭夷之发难也,旁海郡国膏野血川,人莫能孰何。朝议创列督府,而一时秉钺大吏,皆便文自营,未有亶忠于国之忱。越十余年,海壖上下,仅得扬之庙湾,闽之平海两战克防,差强人意。以天下缨緌之众,而遏乱捄时,若斯其鲜者,则得人之艰也。夫东南得人与西北殊,西北仰给帑储,故独急于鹰扬之士;若东南则自揭其民力而以图冦,譬之治病攻伐蛊毒,则重増尩羸,非有秦越人之神技不可为也。曩呉越挥金若灌漏卮,民力坐惫,然而内无潢池之警,则以地力稍舒而民志尚固也。若闽海则不然,闽地虽腴而幅稍俭,氓▯趋利不复覩害,士或志急而喜族议。方冦之攻兴化也,有力家止募伉徤内捍私门,而当关呼守陴隍,即谇而弗应。久之,沿海兵民反为倭向而弄戈潢池者猋若惊波不可止。以是闽省数易督抚,而独成平海之防者,则唯二华谭公与总戎戚公,所谓有秦越人之神技者是也。故谈者以东南得人尤难,若夫得安闽之人,则又难矣。顷天子重念边隅下,各大臣台省察举异才,于时中外交举,临海何公,时公新除服即起家掌楚臬,又不数月擢闽抚台,盖异数云。楚藩臬寮宷方伯刘公,宪副毛公索言于某,以为之赠徃。某薄游建业,时公居南省,而南省称杰节敏才,必首公。比某典蜀学,时公去成都已先擢柄文西粤矣。然蜀士民颂公德政,谓公当艰大防然不稍动,咄嗟事办,若操豪曺不择犀象。缙绅中语属大事者,亦必曰何公。今某起病废,又得侍公楚臬,益知公之文武才猷脱頴轶尘,亦天植使然。至决狱亭疑称敏錬者,公余事耳。若公岂亦所谓秦越人再见者欤?公之闽必能以神。技先易其肺肠,然后调飬尩羸,针砭蛊毒,无不可也。则今独能安闽者,孰与公贤而能诵公行事以相赠处?亦孰与直核。虽然,以公文武才猷之殊,匪独安闽已也。

刻王太史诗序予昔与友人论诗,独珍神韵。友人唯唯否否,至或为论説相抵。唯丹阳姜廷善、潭州王少潜不予逆然。神韵亦难言其上,必有道君子之撰,褐外而玉内。又如稻麦食人,无修醲溢味,而非此弗生。此岂可与妍色象矜名称者论哉?其次则如陶、谢、王、储、崔、孟、李太白诸作,咸飘飘有象外竒,骤不蹑尘阓之气,间渉世故,亦无为艰难愁苦状,盖物莫得而欺之者矣。明作兴者若何仲黙、髙陈诸子,或庶防其次焉,此亦未可为不知者语也。王少潜徃不多为诗,间作辄近仲黙。既卒之七年,廷善官大司成,始获搜求凡若干首,刻为小帙,题曰《王太史诗》。寄予山中,而概言其少。予忆与少潜宿金台西直门外古刹防梧,坐月谈诗,宛若昨朝。今披读其帙,追抚徃事,未尝不凄然欲涕。属者予自畎亩再奉命入楚,渉湘复吊问少潜家,因出是帙属朱令某刻诸潭示覧者,廷善所谓得其一斑是也。夫得其一斑以闚其全,则少潜诗固非少也。

译奉送陈寅斋赴召序 我曾游历蜀地,登上峨眉山。起初从山麓出发,仰头看它的山顶,仿佛已经跨越金色天维,飞翔在太清之上,高高拂过井络之间。后来攀着天、踏着云,经过蛇鬼、猿猱也退避的险处登山。自以为已经登到尽头,然而看它上面,仍有仿佛跨越金维、飞翔太清的缥缈山巅。所以即使壮健男子往往登到那里,也瞪眼停歇,何况疲弱的人呢?唉,这山多么险峻啊!峨眉山所孕育的人才,宋代有苏氏;到了今天数百年后,又有寅斋陈君。陈君天生奇异的资质,从童年起每天记诵数万字。刚成年,便在蜀地士人中考取第一,人们说:“这是今天的苏长公啊。”后来考中制科,出任吉州安成县令。过了一年,我经过那里,听到士民异口同声地称颂他的循良政绩,并且说:“陈君有冰雪般的操守、水镜般的明察,施政像父母养育保护子女,卓然非凡!”然而他不自我表露,不设置界限,大概自程松溪以后再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我两次接触陈君,他的言语举动都出自天然本心,更加感到奇异。又过了两年,陈君因政绩优异被召入朝,出发日期已经确定。当时我正深居山中,乡里的朋友王信卿是陈君的门生,叩关来责备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他对我说:“我是深山中的浅陋言论,拿什么赠给陈君呢?”我请求以登峨眉山的事情来作结。如今峨眉山只有一座,但登山的人却各不相同。因此,最初仰望山顶而看见它高耸的,是贤人的操守,是能够看见的一节。它的山顶之上还有更高的山顶,这是圣人的学问,是整体而不可用言语说尽的境界。我曾听蜀人把苏氏作为陈君的期许。陈君的文章辞藻像苏氏,循良政绩像苏氏;如今离去而任侍从,将要指出天下利害来使明主觉悟,也一定都会像苏氏。这是我说的那种仰望便能看见的山峰,并不是陈君应当停止的地方。像陈君这样的人,难道将只以最高的山巅为目标吗?而苏氏还不足以完全概括陈君。即使如此,我从前登峨眉到达中途,心里已经想休息了。有个砍柴人说:“您如果真的休息,那么雷洞、天门、倒景、光相,以及同混沌相接、能俯览昆丘、抚视日月而使八方逼仄的景象,您全都得不到。”我受到感动而继续登上去,当然不能不感谢砍柴人的一句话。唉,将来传说峨眉山下有一位以道济天下、超越苏氏的人,一定就是陈君。陈君也一定不会嫌弃我这小子的浅陋言语。因此写下这些话。赠何宜山先生督抚闽台序 我曾说,天下的事情不一定大,只要得到合适的人才,补天立地的功业便可以坐等奏效;也不一定小,只要没有得到合适的人才,像股上生疥、腿上长癣那样的祸害,也不能迅速消除。听到的人认为这是知晓事理的话。当倭夷发难时,沿海郡国土地肥沃之处被血染红,没有人能够处置。朝廷商议创设督府,但当时掌握兵权的大臣都只图文书便利、自谋营私,没有一个真正怀有忠于国家的热忱。十多年后,沿海上下只取得扬州庙湾、福建平海两场战斗的胜利,勉强令人满意。天下冠带官员如此众多,能够遏制祸乱、挽救时局的却如此少,正说明得到人才的艰难。东南用人和西北不同:西北仰赖国库供给,所以特别急需骁勇善战之士;东南却要自行征发民力来抵御盗寇,这好比治病时攻伐蛊毒,反而加重衰弱,不是有秦越人那样的神技便无法施治。过去吴越挥金如同灌入漏壶,民力因此疲惫不堪;然而内部没有盗贼警报,是因为土地力量稍稍舒缓,百姓的志气还很稳固。闽海却不是这样:闽地虽然肥沃,但地域稍显狭小;百姓趋利而不再顾及祸害,士人有时志向急切而喜欢结党议论。倭寇攻打兴化时,有势力的人家只招募强健者在内部保卫私门;而当他们守关、呼喊守卫城墙时,却遭到斥骂而无人应答。时间一久,沿海的兵民反而被倭寇引导,拿着兵器在乡里作乱,像惊涛一样迅猛而无法止息。因此福建省多次更换督抚,而独自成就平海战功的,只有二华谭公和总戎戚公,这就是所谓具有秦越人神技的人。所以谈论者认为,东南得到人才尤其困难;至于得到能够安定福建的人,就更加困难了。不久,天子重视边疆下层,各位大臣和台省官员察举奇才,当时中外共同举荐,临海何公刚脱去丧服便起用为楚臬司,又不过几个月便升任福建抚台,大概是特殊的恩数。楚藩臬僚宷方伯刘公、宪副毛公向我索取言辞,准备作为赠文送行。我从前在建业浅游时,何公任南省官员;当时南省称赞杰出的节操和敏捷的才干,必定首先称说何公。等到我主持蜀地学校时,何公已经离开成都,先我一步升任掌管西粤文柄的官职。然而蜀地士民歌颂他的德政,说他面对艰难大事和防务重任却丝毫不动,事情一声令下便能办妥,就像操持刀笔而不挑拣犀角象牙。缙绅中谈到主管大事的人,也一定说何公。如今我病后起用,又得以在楚臬司侍奉何公,更加知道他的文武才略出类拔萃、超越尘俗,也是天生如此。至于审决案件、裁断疑狱而以敏捷精练著称,不过是何公余事罢了。像何公,难道也是所谓再次出现的秦越人吗?何公到了福建,一定能够先用神技改变那里的内部状况,然后调养衰弱,针砭蛊毒,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那么如今能够独自安定福建的人,谁比何公贤能,又能够诵述何公的事迹来相赠送呢?又有谁能够同我一起考察呢?即使这样,以何公非凡的文武才略,也不只是安定福建而已。刻《王太史诗》序 我从前和友人谈论诗歌,独独珍重神韵。友人只是唯唯诺诺而又时有异议,甚至有人写文章与我相抵牾。只有丹阳姜廷善、潭州王少潜不违逆我的意见。神韵也很难说它的最高境界:必定是有道德的君子所作,外表虽然朴素,内里却如美玉。又如稻麦能够养人,没有修饰浓厚、过分丰美的滋味,但没有它人便不能生存。这难道可以同那些夸耀艳丽色泽、外在形象和名声的人谈论吗?其次则如陶、谢、王、储、崔、孟以及李太白等人的作品,都飘逸而有超出形迹的奇趣,骤然看来没有沾染尘世市井的气息;即使偶尔涉及世俗事务,也没有艰难愁苦的样子,大概是万物都不能欺骗他们。近来兴起的作者,如何仲黙、高陈诸子,有的或许接近这一层次;这些话也不能对无知的人说。王少潜过去不常作诗,偶尔写成的诗往往接近何仲黙。王少潜去世七年后,姜廷善任大司成,才搜集到大约若干首,刻成小册,题为《王太史诗》。他把书寄到山中给我,并概略说到少潜诗作不多。我想起同少潜住在金台西直门外古寺、面对梧桐、坐在月下谈诗的情景,宛如昨天。如今打开诗册阅读,追忆往事,没有一次不是凄然欲泣。近来我从乡野再次奉命入楚,经过湘地,又去吊问少潜家,于是他们拿出这部诗集,请朱县令某在潭州刻印,给读者看;这就是廷善所说的“只得到其中一斑”。从得到一斑而窥见全貌来看,少潜的诗本来就不算少。

湖广乡试録后序主上执皇序尹天下,阅四厯矣。楚藩岁当比士,考试官教谕黄某偕某等奉御史檄,实典厥务。故事,某当叙诸简末,无让。方某之未被聘也,闻楚山川甲天下,已至望之祝融、紫霄,盘亘乎东南,拂拭乎苍旻,曽不得肆足而驰骋,相与诵之,何若是乎其崴嵬莫跻也?江汉、洞庭,沐浴乎日月,窟宅乎蛟龙,曽不得正视而容与焉,相与诵之,何若是其防瀁无际也?逾时戾楚,廪廪祗役,防敢怠佚。既竣録其士之登等者九十人,评隲其文,缔观其意,指其质厚驯雅,不诡于训故者,盖靡得详称云。至其瑰伟俶傥,不牵章句,卓乎穷要眇而凿乎当日用,浩乎括天地而确乎中物理,绰乎其不畸于古而鞠乎可措于当时,异时则可以桢榦王国、腹心帝猷者,盖不敢谓无人焉。嗟乎,此岂非山川风气使然哉?不然,何其与崴嵬防瀁相埒也?虽然,子多士固咸擅风气之胜者也。借曰擅之,遂囿之焉,某知不然也。夫风气之胜,五方各殊,自孟氏以后,士囿风气以表树于天下,岂独楚哉?闻诸楚之先,自祝熊肇封,而神农、舜、禹之跸迹在焉,盖古帝王之所从过化也。厥后若倚相之慱物,灵均之忠愤,世世▯人口,而或谓愽者溺文,愤者逾中,此又岂非囿于风气之左騐与?子多士不闻若国之先达有周子者,学圣人之道,其足以陶风气以约于中者与?虽然,周子语道渊且闳矣,然学圣要领则独眎以无欲之一语,是故使人人无欲,则天下家国可坐理矣。风气曷足囿之?何以明之?夫士方伏草野,业呫毕日,啖不能重味,岁衣不能十袭,未尝不安且愉也。一旦宅民之尊,握势之便,则虽列鼎不为厌,虽雾縠不为华,虽绮阁璇房不为适,虽呉歈越唱不为豫,其极不爲蠧乱不已,则多欲之为害也。子多士已与计偕行,将宅尊握便,有家国天下之寄矣,自非无欲,未见其能尊主。芘民者也。昔者伊尹道恊一徳,功格于皇天。世尝诵其勋烈,冠古今,而不知其不视不顾者,则根荄固也。嗟乎,此无欲令甲也。非周子所望,斯人以志之者与子多士,姑无索其渊且闳者,亟欲报明天子,不恧于股肱腹心,请相朂于无欲之训,敬书以竢。

赠贺大方伯吾南刘公考迹序予顷居江介,见冈陇岩嵁诘屈崭防,铲目刿心,迄无燕豫▯衍之观。属者以职事遍歴楚部,涉云梦之泽,骋坛曼之墟,卒然遇之,心夷神旷,若接混茫,遨太清,知南维有大观也。夫以江南轮广,防千百里,独得此,此岂易遇哉?徃予与今大方伯吾南刘公同乡书,又同郡,居相迩。见公虽少,绰然温懿若老成人,其颡頩似春觌者,咸醉心焉。及予始登仕,公已举进士,为才大夫,颀然称先达,其不相值者三十年矣。比嵗己巳,予起畎亩,典蜀学,乃获附采末相见欢逾夙昔,载炙德猷,惇大体要,澹若无事然。纷挐靡密,斤斤画一,吏莫能奸。裁大政,决大议,未尝一动声色。楚连嵗大俭,公斟酌赢缩,裒益上下,为民续命,民以载宁。两台承命,察举异才,特首公,公亦未尝自见其能,歆其德。公遇人无猜肠,不为甘词缛礼,亦不以微文苛节督过于人,以是人莫不安公为。公出力恐后。又明年,公以左辖三年报政,期至藩寮。检庵李公、劒湖顾公属予书曰:“方岳报政,希觏也,子不可无言。”予乃慨然叹曰:“嗟乎!不履云梦,不知公之大也。曩分宜秉政,倚铨为市,公家巨阀,相距数舍,声相荅也。使公少贬以叩阍户,则已都华膴久矣。而公独不然。今天下幸无大憝,士争自濯磨以懋绩猷,然议政者喜缴绕,近督责,建事者竞镵刻尚表见,辟诸一冈一峦,不越诘屈崭防之竒,非所以语于大观者也。何则?天下不患无可见之功,惟非作而致功斯上功也。天下不患无可书之名,惟非要而树名斯令名也。古之大臣以道事君,次安社稷,咸若瘝躬,岂忍作且要哉?有作且要,则天下之元气且坐削矣,奚功名足云?方今或以诘屈崭防为竒,而公独得其大,公非江以南之云梦乎?盖公自童已澡德,家学夙志向道,从州牧到今,官介若抱冰,故其神明内王,不营而物综焉。公所为本末固。如此公虽不善伐,将书其绩献上。惟上仁圣,公孤咸敦尚大体,必为公书曰:「是能为国植元气者,古有社稷臣,某则近矣。」是恶可不在天子左右?

译《湖广乡试录》后序 皇上执掌皇统,治理天下,已经历四个年头了。楚藩每年举行乡试,考试官教谕黄某和某等奉御史檄令,实际主持这项事务。按照旧例,某应当在册末作序,不敢推辞。某尚未被聘用时,听说楚地山川冠绝天下,已经到了望之祝融、紫霄一带;它们盘踞东南,直拂苍天,我却始终不能放开脚步驰骋,只能彼此吟诵:为什么它们如此高峻,竟无法攀登?江汉、洞庭沐浴日月之光,蛟龙以之为巢穴,我却始终不能正眼观看、从容游赏,只能彼此吟诵:为什么它们如此浩荡无边?过了一段时间来到楚地,恭敬勤勉地办理职事,哪里敢懈怠安逸。乡试结束后,录取登第者九十人;评定他们的文章,考察他们的思想,大致可以说,他们质朴厚重、驯雅端正,不违背经训故实的文章,已经难以一一详述。至于其中瑰奇伟岸、卓异不凡,不拘泥于章句,能够深入探究幽微奥妙,又切实开凿当日实用之道;胸襟浩大可以包容天地,见解确实合乎事物的道理;宽绰而不偏离古道,又足以施行于当世,将来可以成为国家栋梁、帝王谋臣的人,也不能说没有。唉,这难道不是山川风气所造成的吗?不然,为什么能同那些高峻和浩荡的山川相匹敌呢?虽然如此,你们诸位士子固然都是承受楚地优秀风气的人。即使说你们承受了这种风气,难道就会被它局限吗?我知道不是这样。优秀的风气,五方各有不同;自孟子以后,士人受一地风气陶冶而在天下树立声名的,难道只有楚地吗?听说楚地的先民,自祝熊开始受封,神农、舜、禹的车驾足迹也曾到过这里,大概是古代帝王施行教化所经过的地方。后来有倚相的博学,有灵均的忠贞愤懑,世世代代传诵在人们口中;但有人说博学的人容易沉溺于文辞,愤懑的人容易超过中正,这又难道不是被风气局限的反面验证吗?诸位士子难道没有听说你们国家的先达中有一位周子吗?他学习圣人之道,难道不正足以陶冶风气,使它归于中正吗?不过,周子论道深远而宏大,然而学习圣人的要领,却独独指出“无欲”一语。因此假如人人都能无欲,那么天下国家坐着就可以治理了。风气哪里足以局限他呢?如何证明这一点?士人正伏处草野,整天从事读书,吃饭不能有多种美味,一年中衣服不能更换十套,却没有不安宁愉快的。一旦居于百姓所尊敬的位置,掌握权势的便利,那么即使钟鸣鼎食也不会满足,即使穿雾縠也不觉得华美,即使住绮阁璇房也不觉得舒适,即使听吴歌越唱也不觉得快乐;如果发展到欲望泛滥、不能停止,那就是多欲的祸害了。诸位士子已经同计偕使者一道出发,将要居于尊贵地位、掌握权势便利,承担治理家国天下的责任;如果不是无欲之人,我看不出你们能够尊敬君主、庇护百姓。从前伊尹以一德之道辅佐君主,功业上达皇天。世人常常歌颂他的功勋,认为冠绝古今,却不知道他那种不顾自身、不顾外物的操守,正是根基牢固的表现。唉,这就是无欲的明令啊。难道不是周子所期望的、让这些人牢记的吗?诸位士子,姑且不要只求道理的深广宏大,赶快报答圣明天子,不愧为股肱腹心之臣;请共同勉励于无欲的训诫。我恭敬地写下这些话,等待你们践行。赠贺大方伯吾南刘公考察政绩升迁序 我近来住在江边,只见山冈丘陵岩石险峻、曲折、突兀,刺目伤心,始终没有安逸舒展、宏阔平远的景观。近来因为职务遍历楚地,渡过云梦泽,驰行在广大平野上,忽然遇到那样的景色,心胸平和,精神开阔,仿佛接近混茫之境、遨游太清之上,才知道南方确有壮丽的大观。江南地域广大,绵延数千百里,唯独得到这样的景观,这难道是容易遇到的吗?从前我和如今的大方伯吾南刘公同乡,又同郡,居处相近。我见公虽然年轻,却宽绰温厚,像老成之人;他的额头红润,仿佛春日相见,人人都为之倾心。等到我开始做官时,公已经考中进士,成为才华出众的大夫,身材高长,被称为先达;我与他不相见已经三十年了。到了己巳年,我从乡野被起用,主管蜀地学校,才得以附列末席与公相见,欢洽超过往昔;承受他的德行谋略,敦厚而能把握大体要领,淡然如同无事。事务纷繁细密,他却处理得严整划一,吏员不能从中作奸。裁决重大政务,决定重大议论,从来不动声色。楚地连续多年大灾荒,公斟酌盈亏,调剂上下,为百姓延续生命,百姓因此获得安宁。两台奉命考察、举荐奇才,特别把公列在首位;公也从不自夸才能,不以德行自矜。公待人没有猜疑之心,不说讨好的话,不行繁缛礼节,也不因细小文法和琐碎节操苛责别人,因此人人都安心接受公的治理。公出力唯恐落后。又过了一年,公以左辖任职三年考核政绩,任期届满,回到藩司同僚中。检庵李公、剑湖顾公请我写文章说:“方岳大臣考核政绩,是难得的事,你不能没有话说。”我于是感慨叹道:“唉!没有走过云梦,就不知道公的伟大。从前分宜严嵩执掌政权,倚仗铨选把持权力,公家是巨大家族,两家相距不过几座驿舍,声势彼此相应。假使公稍稍降低操守,去叩击宫门求进,早已享受京城华美富贵很久了;但公独独不这样做。如今天下幸而没有大恶人,士人争相自我砥砺,以求成就功业;然而议论政事的人喜欢纠缠,接近于苛责,建功立事的人争相雕琢、夸耀外在表现。这就像只在一座山冈、一座山峦上搜求奇景,不能超越曲折险峻的局部之奇,不是谈论大观的方式。为什么呢?天下不怕没有可以看见的功劳,只怕不是以无所造作而取得的功劳,这才是上等功劳。天下不怕没有可以记载的声名,只怕不是以切实根本而树立的声名,这才是美名。古代大臣以道辅佐君主,其次使社稷安定,都把天下疾苦视同自身病痛,哪里忍心刻意造作并求取名要?一旦造作求要,天下元气便会坐受削弱,还谈什么功名?如今有人把曲折险峻视为奇观,而公独独得到大观;公难道不是江南的云梦吗?公从童年起便沐浴德行,家学和早年的志向都归向道义;从州牧到今天,做官清廉谨慎如同怀抱冰块,因此精神内在充实强大,不刻意经营而能综合处理各种事务。” 公所作所为,本末坚实牢固。公虽然不善于夸耀自己,我却要把他的政绩写出来献上。只愿皇上仁慈圣明,公卿大臣都敦厚地崇尚大体,一定会为公写道:“这是能够为国家培植元气的人;古代有社稷之臣,某公已经接近他们了。”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不置于天子左右吗?

湖广武举乡试録后序直甞览观国制,至文武科之继设,未尝不翔首颂服也。自三代后,登儁罗材,若我国家,何其周与?何其周与?然生长南纪,覩大江东西,少有以鹰鸷士树魁磊之绩者,而独楚之先,则鬻熊、吉甫传颂甚远。厯汉底宋代有著称,迨我神祖造鼎金陵,则康、廖二子首摧勍敌,以是东南武事咸推先楚。士当春秋时,楚负其杰,虎视肆夏;汉称荆楚,剑客竒材,岂不谅哉!今上登极之四年冬,楚复当大比,武士代廵燕野,陈公饬纪督试,其防检眎文场埓焉。直获以监试式观得隽之盛,爰受末简叙诸其后。今夫国家不难罗材,而难任材;不难任材,而难得材。神祖、圣宗创府创卫,列爵置屯,其育养世胄,不可谓不腆。今者继鹿鸣防大飨,异时树牙振纛,秉钺专阃,其简用武臣,不可谓不崇。乃至向者倭夷内掠,膏原血谷,呉越佳丽猋为飞烬,而佣师愞夫踆踆不敢出城,口放一矢,窜则畏影,尾则怖形,徃徃骈首委饥虎喙,徒令儒绅士代以经武。齐民既漕粟食兵,乃又代荷戈而之死。其极至借力象郡鬼国而未己。若是者何也?岂非罗材而不得其真与?夫不得者,非生靳之也,人不习之繇也。彼汉之嵩隽,宋之飞锜,咸当季运而成骏烈。曷为际兹隆盛,而将种寥閴若斯之至?岂不亦悲乎!尔诸材官良家子翩翩来也,桥弓累▯,砺镞鸣羽,自视为中鹄;搦笔操楮,入经出史,自名为成章。若可雄今而盖昔也?不知卒然敌遇,其不为踆踆不出城口,其必内能坐防为鬻熊,外能奏公为吉甫子将然耶?否耶?虽然,今天下果非无材也。材生于习,习兆于志,志胚于忠。故君子质有报国之忠,然后能有致身之志。有志矣,则习精而智钜,虽欲不为材,不可得也。子不闻霍去病深入阗顔,致幕南无王廷;岳武穆志复中原,挫巨张席胜之敌。彼岂皆幸至哉?去病奋云匈奴未防,何以家为武穆,自为禆将,已刻肌自矢,尽忠。此二君者,谓成于忠志,非与直所属尔。诸材官及良家子,首必笃忠志,増益其所习。廓之虑在天下,命曰「讦谟」。引之计及万世,命曰「远犹」。材哉,材哉!虽拜自献于司马晋,而腹心帝庭可也。若夫任材之道,则固有握枢者存,直奚云。奉赠刘抚公唐岩先生晋陟南少司空序。直之始至楚也,三寮大夫交语直曰:「若非今刘抚公闾右者与?若国虽名献纂纂然,能保大删难。若刘抚公者,则亦不数数矣。若知公治楚耶?公治务振纪急民,时时为民湔弊剔墨,然惇体尚要,洞悉隐曲,不为苛防,遇人温恭,语出至诚,造次批答,一字画翼如也。然未甞假人嚬笑,难犯以私,剸坚制变,机决游刃之余,而智出漏船之表。所措设必为民永利,不骛近名。楚水国堤固,楚命也。楚无完堤,民与鱼鳖游者,余十年公至邉江汉,各树堤,计共千里,费不征民,且寓赈。先是楚堤连遭涨壊,自公筑牢甚防,无涨故,民得有秋,时谓公造楚动天矣。楚故兵弱,公选将督练,遂成劲兵。公之为之,又非若玃挐竞武者流,一何其备德也?」又曰:「是奚足尽公?曩公守嘉兴,倭冦猝至,矢死捍御,创筑各邑城棊布墩台,而嘉兴地竟全。大吏督师啣公不赂,已檄公领兵海上,驱之虎口。公顔色不变,率师出城,父老子弟蚁集号留遮不得行。时大吏自怙能生杀人,台臣以下靡若草矣。忿公方最,公未尝求解免。人曰:『公不避倭夷,易不怖大吏难,古所谓铁人石心非耶?』」公后十年,三过嘉兴,海民咸先期出逆,最末愈众。嗟嗟,诚所谓备德也。即若国岂多覩耶?直聆其言,逾嵗公提兵出讨土夷,防其酋以归。于时公已晋陟南大理卿,寻又晋少司空。诸大夫复语直曰:「公兼资文武,类如此。某等迪教防休,将谋赠于若,以若戆不阿,若无以乡故辞。」直曰:「予言恶足有无?虽然,将曷逾诸大夫曩言哉?夫古今人才,非不希保大删难,而难于备德。昔者臯陶论官,必凖于九德,未尝及材智。彼岂左材智弗尚哉?诚以备德者所以孕真材,酿钜智也。故人知智之智,材之材之为用,而不知德之材智之尤为用也。」卫文公秉心塞渊,騋牝三千,甞试号于人曰:「尔能塞渊,则马政蕃将孰信之乃。」不知塞渊之不独蕃马政也,若公岂亦务为九德而塞渊其根抵与?虽然,豫章托崇山而明珠固不产浅渊也。公之先自大司冦至端毅公,忠孝衣德所从来远矣。至公绳而大之,虽吾乡果不数数覩也。诸大夫曰:「若言未有加于公者,谅哉!戆不阿矣,可以为赠。」

译《湖广武举乡试录》后序 我曾经阅览国家制度,读到文科、武科相继设置时,没有一次不抬头赞叹、心悦诚服。自夏商周三代以后,选拔俊杰、罗致人才,像我国这样周密完备的,何其周密!何其周密!然而我生长在南方,看到大江东西,很少有以勇猛如鹰鸷的士人建立雄伟功绩的,只有楚地先民,鬻熊、尹吉甫的事迹流传甚远。历经汉代直到宋代,也有著名人物;到了我朝神祖在金陵建都,康、廖二人首先挫败强敌,因此东南武事都推楚地为先。士人在春秋时期,楚国凭借杰出人才虎视中原;汉代称荆楚之地多有剑客奇才,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今上登极第四年冬天,楚地又逢大比,武士代替巡行到燕地,陈公整饬纪律,主持考试,其检查考核同文场相等。我有幸以监试身份看到取士的盛况,于是承接末席,在录后作序。如今国家不难罗致人才,难的是任用人才;不难任用人才,难的是得到真正的人才。神祖、圣宗创设府卫,分列爵位、设置屯所,培养世袭武官子弟,不能说不丰厚。如今又继承鹿鸣宴,举行大飨,将来树立军门、振扬旌旗,执掌兵权、专守一方,选用武臣,不能说不崇重。然而过去倭夷入侵,膏腴土地和山谷被血污,吴越的美好景物顿时化为飞灰,而雇来的军队和懦弱将领畏缩不前,不敢出城,放一箭便逃窜;逃跑时害怕自己的影子,追赶时又害怕敌人的形势,往往成排送命于饥虎之口,只能让儒生士人代替他们讲求武事。普通百姓既要运粮供养军队,又要替他们背着武器走向死亡,最后甚至发展到借助象郡、鬼国的力量,仍没有停止。像这样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罗致了人才却没有得到真正的人才吗?所谓没有得到,并不是天生吝惜人才,而是因为人们没有学习武事的缘故。汉代的嵩高俊杰、宋代的飞骑,都在衰乱之世建立了骏伟功业。为什么身逢这样隆盛的时代,将门之后却衰落寥落到这种地步?难道不可悲吗?你们这些材官和良家子弟,轻快地来到这里,架起弓、接连上弦,磨利箭头、使羽箭发声,自以为能够射中靶心;拿笔握纸,入读经书、出览史籍,自称文章已经成就。难道这样就可以雄视当今、超过古人了吗?不知道突然遇到敌人时,你们是否会不再像那些畏缩不出城、连一箭也不敢放的人;是否一定能在内成为坐镇防守的鬻熊,在外成为辅佐国政的尹吉甫之子那样的人呢?能还是不能?不过,如今天下确实不是没有人才。人才产生于学习,学习的开端在于志向,志向又孕育于忠诚。因此君子本质上有报国的忠诚,然后才能有献身的志向。有了志向,学习就会精进,智慧就会宏大;即使想不成为人才,也不可能。你们难道没听说霍去病深入匈奴腹地,使幕南没有王庭;岳武穆立志收复中原,挫败强敌、取得胜利?他们难道都是侥幸成功的吗?霍去病奋发地说,匈奴尚未灭,凭什么谈家;岳武穆从偏将做起,已经刻写在肌肤上发誓,决心尽忠。这两位,是说他们成就于忠诚和志向,不只是我对你们的期望。诸位材官和良家子弟,首先一定要笃定忠诚和志向,增进自己的学习。把谋虑扩展到天下,称为“讦谟”;把谋划推及万世,称为“远犹”。这样才是真正的人才!即使把自己献给司马氏的晋朝,也可以成为帝王朝廷的腹心。至于任用人才的方法,本来就有掌握枢机的人在,我又何必多说。奉赠刘抚公唐岩先生晋升南少司空序 我刚到楚地时,三位大夫交相对我说:“您说的难道不是如今的刘抚公、闾右之士吗?我国虽然著名人物接连出现,能够保全大局、消除重大灾难的人,却很少。像刘抚公这样的人,更不是常常能够遇到的。您知道公治理楚地的情形吗?公治理政务,振纲纪、急民生,时时替百姓洗除弊病、剔除积弊;但又敦厚而崇尚大体,洞察隐情曲折,不设置苛细防范;待人温和恭敬,说话出于至诚;仓促之间批答公文,一字一句都端正严整。然而他从不借假笑脸,不可用私情冒犯;剖断坚难、制驭变化,决断如游刃有余,而智慧又超出一般谋略之外。他所施行设置的,必定有利于百姓长久,不追逐眼前名声。楚地是水乡,堤防坚固关系到楚地命运。楚地过去没有完整堤防,百姓同鱼鳖一起游水的地方,十年中有多次。公到达江汉边境后,各处修筑堤防,总计千里,费用不向百姓征收,还兼作赈济。此前楚地堤防接连因涨水毁坏,自公修筑牢固以后,便没有水灾,百姓得以收获丰年,当时人说公建设楚地,感动了上天。楚地原来军队弱,公选拔将领、督促训练,终于成为强兵。公做这些,又不是像那些争相逞武、互相攀比的人一样,真是多么完备的德行啊!”又说:“这些哪里足以说尽公的事迹?从前公镇守嘉兴,倭寇突然到来,公冒着箭矢拼死防御,创建修筑各县城池,棋布墩台,最终使嘉兴全境保全。” 大吏督军,因为怨恨公不肯贿赂他,已经下檄令让公率兵到海上,把公驱赶到虎口中。公面色不变,率军出城,父老子弟像蚂蚁一样聚集,号哭挽留,拦阻得公不能前行。当时大吏自恃能够任意杀人,台臣以下的人都像草芥一样。大吏对公的愤怒正盛,公却从未请求解免。人们说:‘公不躲避倭夷,却难道不怕大吏吗?古人所谓铁人石心,说的不就是公吗?’公后来十年间三次经过嘉兴,海边百姓都提前出来迎接,最后一次人数更加众多。唉,确实可以说是德行完备。即使像我国这样,难道能常常见到这样的人吗?我听到这些话后,过了一年多,公率兵出征讨伐土夷,擒获其首领而归。当时公已经晋升南大理卿,不久又晋升少司空。诸位大夫又对我说:‘公兼有文武资质,大概就是这样。我们这些人受到教诲,未能早日成就,正谋划赠送文章给公;因为你耿直不阿,你不能以同乡关系为由推辞。’我说:‘我的话哪里值得有无?不过,又有什么能够超过诸位大夫从前所说的呢?古今人才,并不是不希望保全大局、消除重大灾难,只是难在德行完备。从前皋陶论官,必定以九德为标准,从未只谈才智。他难道是轻视才智、不崇尚才智吗?实在是因为完备的德行正是孕育真正才能、酿成宏大智慧的根本。’ 所以世人只知道智慧之智慧、才能之才能的作用,却不知道德行对于才能和智慧的作用尤其大。”卫文公内心深厚而深远,拥有三千匹良马,曾经试着向人号召说:“你们如果内心深厚而深远,那么马政就会繁盛。”谁能相信这一点呢?他不知道内心深厚而深远不只是使马政繁盛;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也是致力于具备九德,以深厚深远作为根基吗?不过,豫章树依托高山,明珠本来就不会产在浅水之渊。公的先祖自大司寇直到端毅公,忠孝和德行的传承由来已久。到了公这里,又继承并发扬光大;即使说我们乡里,果然也不是常常能见到这样的人。诸位大夫说:“您的话没有比这更能赞美公的了,确实如此!您直率而不阿谀,可以用来赠送给公。”

曹中丞诗集序纪山先生起家词林,出为柱史,继践藩臬,涉左丞,所至咸有赋咏,总题曰《曹翰林诗》。中嵗解政,归筑佚老堂,东湖之上有《佚老堂稿》,又移嵗有《善福阁藏山稿》,相继梓行,彚之曰《曹中丞诗集》。胠贻鄂渚,属衡庐子序诸首。衡庐子读至末简,曰:“先生殆隠矣。”乃令弟子遡流设难而告之曰:“先生曷隠哉?”始读先生诗,中秘敷扬,清庙之逸响也;藩臬劳役,屏翰之遗音也;乐府塞上之什,则采芑铙歌之流声也。假令先生即仗钺瓯脱,才力尚徤,可以收金人十二,镌绩阗顔;不尔,则当为岩廊型表,胡为铲光收华,而固隠为彼?八十而感非熊,九十而传壁中书者,抑何人也?今先生年未耄,又胡呶呶唯吕伏之逃,而陶韦之是髙?语未竟,先生莞然应曰:“子恶知之?自予归佚荆南,予方以东湖为神瀵,奚羡洞庭?西园为阆风,奚羡衡武?予堂与阁,即清都天宫,奚啻岩廊?子固不知鹏鹪之大小,彭顔之脩夭,予又安知吕伏之为多,而陶韦之为少?子休矣,勿言!”弟子不能难,归且报曰:“先生言大,不可器局,殆隠矣。”夫衡庐子冁然咲曰:“小子识之,先生之言与所撰同,可以兴矣。子又安知先生之隠非隠也夫?”遂书以识简端。

赠瞿睿夫序予与子言内外吉凶之辨详矣。予言所可言而所不可言者,亦靡不着。辟人投之美食,诚食之则防而思饫也。彼耳食者,终无以益饥,亦犹之梦中谈梦,其谈愈竒,而梦益弗瘳,浸淫而终身饥,终身梦也,能勿惧乎?予惭无埤子,子之乡二顾丈者于予有对病良剂。子归当先予得之,子且为予谂二丈以尧舜孔子之脉,大仁体仁非在外也。又为予谂耿伯子曰:仁体愈微则愈大,微非在内也。世之恣汪洋者不足言,而泥于见大,犹未可语微;而它喋喋唯微之语,亦或耳食者流。予驹隂逾百半,犹▯▯焉,濒耳食也。子当为予戚之。子乃戚予粤署之孤过矣。予之不孤,由二三子之不耳食也。不然,虽终嵗促膝,予孤弥甚。子自信不忍予孤也,当欣欣振防,出西粤门,东指九疑道,五峯之麓,眇若洞庭者,什伯于胞臆矣,何戚为?赠总督李蟠峯公晋陟大司防序。江藩称人才旧矣。繇上世阅今数千百禩,凡夫瑰士,霞蒸云族,麟麟炳炳,为世魁宿。大抵多子墨客,卿礼园耆硕,未有拥绣蝥牙,纛腾龙豹之畧,磊炎朔之勋,总文武而宪万邦者也。正统嘉靖间,始有罗公树功蓟门,毛公耀武交南,其它则寥寥,一何其艰也?至近代文武兼资,翩焉继作。自克斋李公后,爰有自湖呉公,二华谭公,两溪万公,逮今大总督蟠峯李公,并峙一时,轰嵬逴絶,焜煌宇内,又何其盛也?蟠峯公筮仕,即以经术文学推毂名流,继乃飏歴楚粤,总辖蜀藩,祥政膴泽,殊操石画,声实覃中外。搢绅语文武才属大事者,屈指必公。先皇特简以大中丞镇抚真保,控扼北陲,公至逾年,老上之子不复敢弯弧南牧,而公之名盖幕南矣。属者公既以常调陟南工侍,适两广未靖,议帅亟甚。天子若曰:「匣豪曹之锋,闲铜爵之足,欲求剸坚致逺,非计之得也。」则又改公兵侍,兼职台宪,仗钺出镇,刻期平贼。不一年间,遂进剿两广蛮獞,克复古田邑疆,未防连征东广潮惠,荡夷冦窟不可殚纪。又未剿殱倭海堧,捉生尤伙,防奏当宁,伟公杰烈,恩嘉腆重。已又陟公南大司几乡之仕,二广列藩臬者五人,咸相谋为报赠,因属直勉之。某曩得侍公,见大度长筭,负荷▯硕,屹然有措天下泰山之志。然又抱冲业简,未尝为突梯之行,炙毂之辩,又非若世之攘臂籍疆埸之利者也。其有是成功,岂非所谓允文允武者哉?公既竣事,即疏陈归养。当宁虞公去,遂有是命,意欲公取道拜大夫人,请得就养留京,地里最迩,良便。大夫人乐哉,公徃哉。某因观古周人之诗,既曰「文武吉甫,万邦为宪」,乃又推本其友曰「张仲孝友」,是吉甫之所繇宪万邦者,孝为之基,而忠成之也。某固繇公知古人矣。公行且入承燕喜,为龙为光,上翊明明,矢文四国,庶防毕公忠贞之志,孝徳之大是为赠。

译《曹中丞诗集》序 纪山先生由词林起家,出任柱史,继而历任藩臬,又任左丞,所到之处都有诗赋,总题为《曹翰林诗》。中年辞去政务,回乡筑造佚老堂,东湖之上有《佚老堂稿》;又过一年,有《善福阁藏山稿》,相继刊行,汇编称为《曹中丞诗集》。他把诗集从鄂渚寄来,嘱托衡庐子为卷首作序。衡庐子读到末册,说:“先生大概隐居了。”于是让弟子溯流设问,对先生说:“先生为什么隐居呢?”起初读先生的诗,宫中秘阁的铺陈弘扬,像清庙中遗留下的雅乐声;在藩臬任职时的劳苦公务,像屏翰之臣遗留下的声音;乐府中的塞上诗篇,则像《采芑》与铙歌一类的余响。假使先生现在仍然执掌兵权、驻守边塞,才力还强健,完全可以收降金人十二部、刻石记录功绩于阗颜;否则,也应当成为朝廷台阁的模范,为什么要收敛光芒、隐藏才华,固守隐居生活呢?八十岁还感念非熊之兆,九十岁还传授壁中书的人,难道又是什么人呢?如今先生年纪尚未老迈,又为什么喋喋不休地只称许吕氏、伏羲的退隐,而推重陶潜、韦应物呢?话还未说完,先生含笑回答说:“你哪里知道?自从我归居荆南、享受闲适以来,我把东湖当作神瀵,哪里还羡慕洞庭?” 西园就是阆风,哪里还羡慕衡山、武当山?我的堂和阁,就是清都天宫,哪里只是朝廷台阁?你固然不知道鹏鸟和鹪鹩大小不同、彭祖和颜回寿命长短不同,我又怎么知道吕氏、伏羲的生活算多,陶潜、韦应物的生活算少?你不要再说了!”弟子无法诘难,回来报告说:“先生的话宏大,不能用狭小的器量来局限,大概是真的隐居了。”衡庐子大笑说:“小子记住,先生的话同他的著作相同,足以令人兴发。你又怎么知道先生的隐居不是另一种不隐居呢?”于是写下这些话,记在诗集卷首。赠瞿睿夫序 我同你谈论内外、吉凶的区别已经很详细了。我所能说的和所不能说的,也没有不明确说明的。譬如有人把美食投给别人,真正吃下去,便会饱足并想到满足;那些只用耳朵听取知识的人,终究不能解除饥饿,这也像在梦中谈论梦一样,谈得越奇异,梦却越不能痊愈,逐渐沉溺其中,终身饥饿,终身处在梦中,难道不可怕吗?我惭愧自己不能帮助你增长见识。你的乡里有顾氏二位老先生,他们对于我的病有相应的良药。你回去后应当先替我求得这剂药;并且替我告诉二位先生,尧、舜、孔子的道统,仁的本体就在自身,并不在外物。还要替我告诉耿伯子:仁的本体越微妙,作用越广大;所谓微妙,也不在内在的某个地方。世上那些任意放纵、夸夸其谈的人,不值得谈论;拘泥于显著宏大之处的人,也还不能同他谈微妙;至于另一些喋喋不休只谈微妙的人,也可能只是听来的知识。我的年岁已过五十,仍然忙乱不安,几乎要沦为只听取知识的人。你应当替我忧虑。你却为我在粤地官署中的孤独而忧虑,实在错了。我之所以不孤独,是因为有你们几个不只是耳食之徒。否则,即使整年促膝交谈,我的孤独反而会更加深。你若确实不忍心让我孤独,就应当高兴地振作精神,走出西粤的城门,向东指向九疑山的道路;五峰山脚下,那种仿佛洞庭的壮阔景象,已经十倍百倍地充满你的胸臆了,还忧虑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赠总督李蟠峰公晋升大司防序 江南藩镇称道人才,已经很久了。从上古到今天,经历了数千百年,凡是杰出之士,都如霞气蒸腾、云彩聚集,光明显赫,成为当世的魁首宿老。大体说来,多是词墨之士、卿士、礼学之园的耆老硕儒,从来没有人能够兼具文武韬略,挥动龙豹之旗,建立震耀朔方的功勋,总合文武才略而成为天下法则。正统、嘉靖年间,才有罗公在蓟门建立功业,毛公在交南显耀武威;其他人则寥寥无几,这是何等艰难啊!到了近代,文武兼备的人才接连出现。自克斋李公之后,又有湖吴公、二华谭公、两溪万公,直到今天的大总督蟠峰李公,诸公同时并峙,声势轰烈高峻、超绝不凡,光辉照耀天下,又是何等兴盛啊!蟠峰公初入仕途,便以经术文学推重名流;后来历任楚、粤,总辖蜀藩,政绩祥和,恩泽丰厚,操守卓异,声誉和实绩遍及内外。士绅谈论文武才略、能够担当大事的人,屈指计算必定有公。先皇特意选派公以大中丞镇抚真保,控制北方边疆;公到任一年多,老上单于的儿子再也不敢弯弓南下,而公的名声已经传遍幕南。近来公已经按常规升任南工部侍郎,恰逢两广尚未平定,急需议定统帅。天子说:“把曹将军的锋刃收进匣中,闲置铜爵的足,想求得斩断坚敌、建立远功,不能采用这种办法。” 于是又改任公为兵部侍郎,兼任台宪,执掌兵权出镇,限定日期平定贼乱。不满一年,便进兵讨伐两广蛮獞,收复古田县的疆土;不久连续征讨东广潮州、惠州,荡平夷寇巢穴,数不胜数。又继续剿灭海边倭寇,俘获活口尤其多,军情上奏天子,天子赞叹公的杰出功烈,恩典嘉奖丰厚。随后又晋升公为南大司空。两广担任藩臬的五位官员,都共同谋划写文报答赠送,因而请我勉力作文。我过去有幸侍奉公,见他气度宏大、谋略深长,所承担的责任宏伟厚重,屹然有使天下安定如泰山的志向;然而又抱持谦冲、事业简约的态度,从不作逢迎周旋的行为,也不作巧言善辩的辞说,更不是世上那些挥臂争夺疆场功利的人。他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功,难道不是所谓文武兼备吗?公办完事情,便上疏陈请归家奉养老母。天子担心公离去,于是有了这道任命,意思是想让公取道拜见大夫人,请求接她进京奉养,路程最近,实在便利。大夫人会高兴吧,公就出发吧。我因此考察古代周人的诗,诗中既说“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又推究他的朋友说“张仲孝友”;这说明吉甫之所以能成为万邦的法则,是以孝为基础,以忠来完成的。我本来就是从公身上看到了古人。公将要出行,并且入朝承受燕饮欢宴,成为国家的光彩,辅佐圣明君主,向四方显示文德;希望这样可以成就毕公忠贞的志向和孝德的广大,这就是写此文相赠的用意。

莺谷山房藏稿序洪都大司冦蟠峯李公自韶齿攻文学脩业莺谷之山平时撰作若文与诗无论晦显咸箧山房题曰莺谷山房藏稿盖公之述作最富曰藏稿珍所择也间出眎其门人藩防龚君君因校刻西粤之署乃公复缄贻以命不佞而为之序不佞曩甞趣承大雅习奉教于侍史矣闻之吾邦之诗派自天稷彭泽上矣不佞少读彭泽诗超忽蜕埃▯冲融絶镵刻意其独得诸天非人力可勉企比长知问学稍能涉道之藩复读其诗至神释一篇反覆其意然后知彭泽之达道而子美未悉也其能蜕埃溘絶镵刻者有防哉故人之为言不患不能蜕埃溘絶镵刻而患不知道甚哉知道之难得也彭泽之后嗣其响者在洪郡莫若山谷山谷始甞踵杜与韩其末则能刳剔皮毛直诣精髓一不袭其畦径绎其趣若幽入絶岛饥餐古雪虽未得于道未甞濒俗第令歌之不中金石被之▯管如击稿然故近世作者多少之乃若近世作者独喜追古辙朋相拟效于时洪郡则有熊士选氏士选诗酷拟杜不敢一失铢寸形模肖矣而以求山谷之精髓不可防也然则诗文亦难矣哉矧言道耶公古诗逼谢近体出入岑刘文则取法汉宋间然皆发诸肺肠语不屑铢寸之合而音中于金石之防至其澹足雍容雕琢靡事又庶防彭泽之冲融故公之言曰苟不见道曷贵于精公盖蒸然向斯道矣公岂与今作者争鴈骛行哉公筮仕使滇升庵杨公一见推毂名才宦辙歴五岳登游逮四咸有咏赋唫人口属者仗钺南纪壮犹肤功语具两广防音防中若公所谓文武兼资坐操三不朽者非欤公之本末不佞别有述兹不载

译《莺谷山房藏稿》序 洪都大司寇蟠峰李公从年轻时便在莺谷山攻读文学、修习学业,平时所撰写的文章和诗歌,无论隐显,都收藏在山房箱笼中,题为《莺谷山房藏稿》。大概公的著述最为丰富,称为“藏稿”,是珍爱所选择的意思。公偶尔拿出来给门人藩臬龚君看,龚君于是校订刊刻于西粤官署;公又把稿本封好寄来,命令我为它作序。我从前曾有幸趋承大雅,在侍史处学习并接受教诲。听说我们这一邦的诗派,自天稷、彭泽以来已经很高了。我年轻时读彭泽诗,觉得它超然脱离尘埃,冲和圆融,绝无雕琢刻画之意,认为这种境界是他独自从天而得的,不是人力所能勉强追及。等到年长后懂得问学,稍稍能够涉足道的门径,又读到他的《神释》一篇,反复体会其中意思,才知道彭泽已经通达大道,而子美还没有完全达到。能够脱离尘俗、消除雕饰,难道没有缘故吗?所以人们作文章,不怕不能脱离尘俗、消除雕饰,怕的是不懂大道。懂道是多么难啊!彭泽以后能够继承其余响的,在洪郡没有谁比得上山谷。山谷起初曾追随杜甫、韩愈,到了后期则能剖开皮毛,直达精髓,完全不袭用他们的路径而推演其旨趣,仿佛深入幽绝海岛,以古雪充饥;虽然没有完全得道,却从未接近庸俗。只是让他歌唱,不能完全合于金石;配上弦管演奏,仿佛敲击稿木,所以近世作者大多不如他。至于近世作者,独自喜欢追随古人旧辙,朋友之间彼此模仿;当时洪郡有熊士选,士选的诗极像杜甫,不敢在丝毫形貌上有一点差失,形态确实相似了,但若想求得山谷的精髓,则无法做到。这样看来,诗文也真难啊,何况谈论大道呢?公的古诗逼近谢灵运,近体诗出入于岑参、刘长卿之间;文章则取法汉宋诸家,但都发自肺腑,不屑于追求字句分毫相合,声音却能合于金石的节奏;至于平淡、充足、雍容,不以雕琢为事,又大概接近彭泽的冲和圆融。因此公说:“如果不能见道,精工又有什么可贵?”公大概正在蒸蒸然向着这条大道前进,难道会同今日那些争相趋逐的作者竞争吗?公初入仕时出使滇地,升庵杨公一见便推重为有才之士;仕途历经五岳,登临游览,直到各处,都有诗赋吟咏,传入人口。近来公执掌兵权镇守南方,壮年仍建立功勋;有关事迹详见《两广奏议》。其中像公这样文武兼备、坐而掌握三种不朽事业的人,难道不是吗?公的生平本末我另有文章记述,这里不再载录。

广东乡试録前序今上生而神灵,乘干统天,是为万厯纪元首禩。于时圣学隆兴,敬惠重晞,文治骏发,武节猋横,防东粤以地逖,孽芽防虺卯滋,蛋岛鲛宫,木樵水维之间,讧然赘聚,刘剚我民,屡十嵗不能下。上乃特严大吏,握钺平之。山魅海氛,诘朝而告清明。九真以表暹球,夷亶日域星▯之种,贡舰贾舶来复旧壖,无论象犀珠琲,沈檀海山之精,缤缤然葳蕤乎函夏。天子若曰:「属者岭海用武,岂若昔瘅国之君,唯方物是骛哉?唯其材贤之足桢也。」而东粤嵗当賔兴,适应敷求之典,乃巡按广东监察御史张某振飏百纪,鬯宣上徳,弥笃誉髦士听钦风,咸翔翔容容,兴快覩之忱。御史乃明典申制,合提学副使王某所遴士二千五百有竒,鎻闱试之。凡三提调则左布政某,右布政某;监试则按察使某,佥事某;典试同试则以前廵按御史杨某檄聘教授某某,教谕某暨百执事,咸精简从事。御史夙夜严属百司,冀获材贤足桢者以报明圣,而翊文德。凡得士登等者七十有五人,并録其文之韪者上献阙下。某当有言以告兹登等士。某惟国家抡才凖周制,士始育学,继举于乡,升之南宫,晋与廷对,即周所称升司徒司马告王者是也。而今之日固成周再遘也,东粤又昔重译所繇入之旧乡也。诸士浸闻周之教乎?今夫周教士称三物,曰六德,六行,六艺。夫士既养以德行,而又摩揉之以艺,故其庸之足为国桢者,此物此志耳。世之副墨洛诵之子,亦鲜不闻其説。假令今日号诸士以六德,则应者十且一二;号以六行,则应者四五;号以六艺,则应者七八。何则?教学之失其本匪一日矣。今世教唯艺,士自捉髪以艺学,且艺非其艺矣,矧曰行,又矧曰德?故骤而语曰:「若学务知仁蒸于圣义,而极诣中和,无异乎其目相睢盱,口相嚄唶,而重愳莫当也。」故应者希也。唯髙者止爱防。名检卑者,则曰:“吾取贵富华,当世足矣,焉用它?”此非独海邦,虽畿甸侯绥,咸然。某请姑説海,为海邦士辟而解之。今夫人见江河,以为广矣,见江河之坻,凡数十里焉,必画县邑,树万家,至相竞惜,不▯捐尺寸。及观之海,茫沆润天地其间,不知几千万洲岛也。计一洲一岛,不知几千万里,又不知凡几国都也。而吾赤县神州,适据其中。彼以江河一坻,成县邑者,乃吾赤县神州一鋭毳耳,曽何足有?无繇斯以谈士之争一艺之竒者,辟之争一坻之县邑万家,彼皆未以海观故也。孟子曰:“观于海者难为水。”柳氏曰:“海者,圣人至道之本,所以浩然游息者也。”是故学者诚学于圣人之道,则其观进于海矣。视彼一艺,亦一鋭毳也,又何足有?无乃或取贵富华而已者,则是执沤生以为已有,益微以幻矣。虽然,百川学海,与学者学圣人之道,非躐取其大也,原本先也。子不观海窦于原泉,而圣人之道实本诸心。是故心之觉为知觉,而生生为仁,生而无不通为圣,通而宜为义,其极为中和,而六行以立,六艺以正,繇之而大业以出,至不可名言。此非外至也,而觉且生,其从入之要道也。噫!斯海説也,子东粤士海观习矣。其先若始兴,逮余崔二君忠猷文采,抑亦涉海之大洲大岛者也。而谓能得原本以竟其大用者,则有间也。明兴辨朝海上有儒作焉,亦庶防哉,得原本者也。以今校于诸士之文,则皆翩翩忠猷文采之流光,亦彷佛乎志其本矣。某独意今上濬哲访落敬学,将观其原本,皇乎巍乎,揽斯道之大,登明蹀三五,有日矣。东粤士既多海观,岂不能返其本以进其大,而以学弼亮乎圣主,永肩成周之治,仰成国禛之瞩者与?又岂不令重译以不波告,祯弢长鋋强弩稇载之弗复,试将世世称东粤冠古今极盛者与?斯则大自尔身,诸士无愳其莫当也,而士之为见。恐终限于鋭毳,终沦沤生之幻已耳,不亦左乎?是举之先,则前所称握钺大吏,实维提督两广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殷某,暨提督南贑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某,以逮都督同知总兵张某,左防政某,右某某副使某某,佥事某某,其左参政某,佥事某,前期以入贺行都司某某,咸有维系于斯文者也,故书。

译《广东乡试录》前序 今上天生神明,承接天命、统御天下,这一年是万历纪元的第一个年头。当时圣学隆盛兴起,敬慎仁惠之风更加深厚,文治迅速发展,武节猛烈施行。东粤虽然地处偏远,但叛乱势力像毒蛇一样滋长,在海岛、鲛宫以及樵夫和水手之间,纷纷勾结聚集,杀害我们的百姓,十多年不能平定。皇上于是特别严厉督责大吏,执掌兵权平定他们。山魅海妖般的祸乱,第二天早晨便报告已经清平。九真以外直到暹罗、球国,夷人来自日域星罗之地,贡船商舶重新来到旧有海岸;不用说象牙、犀角、珍珠、宝贝,就是沉香、檀木以及海山精华,也纷纷繁盛地进入华夏。天子说:“近来岭海用兵,难道像从前那些只贪求方物的亡国之君吗?真正重要的是得到足以成为国家栋梁的贤才。”而东粤每年正值宾兴荐士,恰好符合广泛求才的制度,于是巡按广东监察御史张某振扬百业,充分宣扬皇上的德行,使士人更加赞叹,仰慕德化,人人兴奋欢悦,满怀快睹盛举的诚意。御史于是阐明典章、申饬制度,会同提学副使王某所选士子二千五百余人,锁闭考场进行考试。三位提调官是左布政某、右布政某;监试官是按察使某、佥事某;典试、同试官则由前巡按御史杨某檄令聘请教授某某、教谕某以及各位执事, 모두精心选任、共同办理。御史日夜严肃督责各部门,希望选得足以成为国家栋梁的贤才,以报答圣明君主、辅佐文德。此次录取登第者共七十五人,并把其中优秀的文章一并记录,上献朝廷。我应当说几句话,告诫这些登第的士子。我想,国家选拔人才以周制为标准,士人先在学校受教育,继而在乡里被举荐,升入南宫,进而参加廷对,这就是周代所说的升入司徒、司马之官而告知君王。如今确实像成周时代重新出现;东粤又是古代重译之人由此进入中原的旧地。诸位士子渐渐听闻过周代的教育吗?周代教育士人,称为“三物”,即六德、六行、六艺。士人既以德行得到培养,又以六艺加以磨炼,所以他们的作为足以成为国家栋梁,正是由于这三类教育和这种志向。世上那些依靠文字、背诵经典的读书人,也很少没有听说过这些话。假如今天拿六德询问士子,能应答的十人中不过一两人;拿六行询问,能应答的有四五人;拿六艺询问,能应答的有七八人。为什么呢?教育失去根本,并不是一天造成的。如今世上的教育只重技艺,士人从早到晚抓住技艺学习,而且所学的也不是真正的六艺,何况还谈六行,更何况谈六德?所以突然对他们谈“学习务必要知道仁,涵养圣人之义,最终达到中和”,他们便会像眼睛彼此瞪视、嘴里彼此支吾,十分惊惧而无法承受。” 所以回应的人很少。只有境界高的人才停止在这里;名节和操守卑下的人则说:“我取得富贵荣华,在当世已经足够了,何必追求其他?”这不只是海邦如此,即使京畿和诸侯封地,也都这样。我姑且谈谈海的道理,为海邦士人破除疑惑、加以解说。人们看到江河,认为它很广大;看到江河中的沙洲,凡是几十里方圆的,必定划分县邑,安置万户人家,甚至彼此争夺珍惜,不肯舍弃一寸一尺土地。等到观看大海,浩荡弥漫,润泽天地之间,不知有几千万个洲岛;计算一个洲、一个岛,不知有几千万里,又不知有多少国都。而我们赤县神州,恰好处在其中。那些凭借江河一处沙洲建立县邑、安置万户人家的地方,不过是我赤县神州身上的一根细毛,曾有什么值得自夸?由此来看,那些争论一项技艺的奇特之处的士人,就像争论一个沙洲上的县邑和万户人家一样;他们都是因为没有用海的眼光观察。孟子说:“看过大海的人,难以再被水所打动。”柳氏说:“海是圣人最高道义的根本,是使人浩然遨游休息的地方。”因此学者如果确实学习圣人之道,他的眼界就会进到海的境界。看那一项技艺,也不过是一根细毛,又有什么值得自夸?如果有人只取富贵荣华,那就是把水泡的幻生当作自己的所有,更加微小而虚幻了。不过,百川归海,学习者学习圣人之道,并不是跳跃着攫取它的宏大,而是要追溯根本、先立根本。你难道没看见海水从泉源流出吗?圣人之道实际上以人心为根本。因此,心的觉醒就是知觉,生生不息就是仁,生发而无所不通就是圣,通达而合宜就是义,其最高境界就是中和;由此六行得以树立,六艺得以端正,由此产生伟大事业,达到不可用言语穷尽的境地。这不是从外部到来的,而是觉知和生发本身,是进入圣道的要径。唉,这就是我所谓的海之说。你们东粤士人已经熟习以海观物的道理了。你们的先辈,如始兴以及崔、余二位先生的忠谋文采,也许都是涉足大海中的大洲大岛的人。然而若说能够得到根本而完成它广大功用的人,仍有距离。明朝兴起以来,辨朝海上有位儒者出现,大概可以说是得到根本的人。如今拿各位士子的文章相比,都是翩翩然如崔、余二位忠谋文采的光辉,也仿佛有志于求得根本。我私下认为,今上深明睿智,访求遗贤,敬重学问,将要观察道的根本;那时境界将崇高广大,掌握大道,登临明堂、追迹三代五帝,也指日可待。东粤士人既然多有海的眼光,难道不能返归根本以推进其广大功用,以学问辅佐圣主,长久承担成周的治理,仰承成就国家福祉的期望吗?又难道不能使那些经过重重翻译而来的使者报告海上已经平静,使装载着瑞帛、长矛、强弓劲弩的船只不再回来,从而让后世世世代代都称东粤为冠绝古今、极其兴盛的地方吗?这样一来,伟大事业将从你们自身开始,诸位士子不要害怕大道高远而无法承担;如果你们的见识最终只限于一根细毛,最终沉沦在水泡般的幻梦中,那不是太错误了吗?这次乡试以前所说的执掌兵权的大吏,实际是提督两广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殷某,以及提督南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某;此外还有都督同知总兵张某、左布政某、右布政某、某副使某某、佥事某某,以及左参政某、佥事某;前期入京行贺的都司某某,也都对这篇文章有所关联,所以记下这些。

广西乡试録后序今天子统承丕丕基,握符纪元,聿新鸿猷。濬哲狥齐,神资絶出,圣学日蒸彰,闻中外。寤寐贤隽賔兴,海宇爰自畿甸达于侯绥,江介岭海之间,瓯脱斗辟之内,士有章缝而呫毕者,咸忻圣作而快先覩。于时廵按御史唐某监临广西试事録成,某以职事宜叙诸末简。某闻之,重华南廵警跸贲于衡湘,声教达于梧野。西粤固古帝之流化区也。秦汉以戈船载辟桂林象郡,歴唐弥显,竒人墨士▯▯与桂蠧翠翿,文犀驯象竝贡称珍。明兴树藩设学,材贤彚征,名卿硕辅,勋猷代着。下至酋长,莫不慕义趋风,解结投弩,竞列缨緌之林,猗其盛哉!然某甞涉湘浮漓,揽结西粤之胜,海阳中峙,支嶂万分,攅防列珪,翥鷟翔鸳,甗锜柴虒,岭嵤閜砢,云谲波诡,不可状陈。而其间二三巍峦,赤立乎汉表,若伟丈人儒长者,髙踞俯视,羣子弟蒲伏趋走,听指授之不皇也。又若元戎搴旗,连百万熊罴,虎臣骁骑,角力之恐后也。斯其山川竒胜,虽秦蜀莫之甲也。盖蹶然叹曰:西粤材贤之众多,其间名公卿之勋猷,以揆之今日,其方权舆而未可津涯者与?何则?昆仑之气鼓行域内,自北徂南,而西粤固南国之极壤,精华之尤萃也。以彼其山川而値精华之萃,故曰今日未可以津涯也。曩闻莅兹土者,惟固守简阔旧画,多未甞事事,曰吾无撄也。已而虺穴木樵,魋跣之余孽卵育日繁,豪噬我民,其极至侵疆夺邑,戕官剚吏,嵗罔虚日,襟喉为之鬲塞。诸司犹然视曰吾无撄也。顷得节钺大吏,绣斧使臣,毅然议征,于是古田先复,府江继通,刋除蓊郁,旁鬯日南之遐谈者,则曰西粤之人事,又何其与天运地灵相恊应也?然则西粤材贤骏发,而鸿宣引长而勿替,斯又非其时与?兹者大比賔兴,罗搜卓荦诸士,乘昌运遘盛时,而适际圣作之期,则三试之所挥霍,有司之所鉴遴谹词。奥义铿耳,溢眦纚纚,林林固足以进叩南宫矣。不知其翊运应时,仰对圣人求贤之实,讵止斯艺已乎?夫士之为艺,谈儒行则宗圣脩,而诋老佛;论治法则尊王道,而卑五伯;筹国计则上商周,而下管桑。非不彰彰著也。然一朝布之中外,较其行事与曩所言者,若两人焉。何哉?则以未达国家求贤之实者也。诗曰:「济济多士,维周之桢。士胡以克桢哉?」

书曰:「不惟逸豫,惟以乱民。」诗又曰:「百尔君子,百辟卿士,不解于位,民之攸暨。」是则国家自养士,布列有位,冀为国桢,非斯世斯民无为也。士自始学至列有位,爰桢乃国,非斯世斯民无事也。此国家求贤之实,亦士之自靖也。士既不知其实而脩之,方其学操翰,辄私心卜曰:「吾得繇是饱刀泉华,闾里足矣。他吾奚有?」有晋是者曰:「吾得繇是树名检阶,显融则身名兼之矣。他吾奚有?」又有晋者,则又曰:「吾得繇是抒猷悃,垂后世可也。」是非无世与民之事也,而其实非也。既非其实,则士虽日日操翰而宗圣脩,是楮生圣脩也,其行有老佛覆诋之者矣。虽日日操翰而陈王道,是楮生王道也,其政有五伯覆卑之者矣。日日操翰而伟商周,是楮生商周也,其计有管桑覆下之者矣。夫国家求贤之实若此,而士固如彼,则世与民将焉赖?国家亦焉用三试士为也?是必有古之已饥已溺,一夫引辜者作夫,乃可以斡世而膏斯民。则士于国家,非独桢之,且龙之矣。嗟夫!今西粤士欲以翊运应时,仰对圣人求贤之实,安知不有若而人者,绳绳继继,賛睿徳而鬯鸿化也?某滋望矣。故曰:今日未可以津涯也。

译《广西乡试录》后序 今天子继承宏大的基业,执掌符命,建立年号,正在刷新伟大的谋略。他深明睿智,推行齐一之治,天资超绝,圣学日益兴盛彰明,声名传遍内外。皇上日夜思求贤俊、宾兴人才,于是天下从京畿直到诸侯封地,从江边岭海之间到边疆狭远之地,凡是穿章服、读书诵文的士人,都欣喜于圣明事业的兴起,庆幸能够首先看见盛举。当时巡按御史唐某监临广西乡试,考试录成,我按职分应当在末简作序。我听说,重华向南巡行,警跸声势经过衡山、湘水,声教到达梧州野外;西粤本来就是古代帝王流布教化的地区。秦汉以来,用战船开辟桂林、象郡;历经唐代更加显著,奇人文士接连出现,同桂木、翠羽、文犀、驯象一起进贡,均被称为珍宝。明朝兴起后,建立藩府、设置学校,贤才汇聚被征召,名卿硕辅,功勋谋略代代显著。下至当地酋长,没有不仰慕仁义、趋向教化,解开结发、放下弓弩,争相列入佩戴冠缨的士人行列,盛况多么壮美啊!然而我曾渡过湘水、漂行漓江,览观西粤山川的胜景:海阳一带山峰居中耸立,支脉重重,聚集如列玉圭;鸾凤飞翔,鸳鸯翱翔;山势如甗如锜,林木如柴虒;山岭高峻奇特,云气诡谲,波涛变幻,无法形容。其中有几座高峻山峰,赤裸挺立在汉水之上,像伟岸的长者、儒雅的先生,高踞俯视;群山子弟则匍匐奔走,听从指授,连片刻闲暇也不敢有。又像大将军举起军旗,统率百万熊罴之士;勇猛的将臣和骁骑争相较力,唯恐落后。这些山川的奇异胜景,即使秦地、蜀地也不能超过它们。我不禁突然叹道:西粤贤才如此众多,其中名公卿的功勋谋略,拿来同今天相比,难道正处在刚刚开始、还无法估量的阶段吗?为什么呢?昆仑山的气势在天下鼓荡运行,由北向南,而西粤本来就是南方国土的极边,是精华聚集得最盛的地方。凭借这样的山川,又遇上精华聚集,所以说,今天的成就还不能估量。从前听说治理这片土地的人,只固守简略宽疏的旧规,多半从不事事过问,总说“我不必干预”。不久,像毒蛇洞穴、樵夫山民以及赤足之人的余孽日益繁殖,凶狠地吞噬百姓,最后发展到侵夺疆土、攻占城邑、杀害官长,年年没有一天安宁,咽喉要地因此阻塞。各部门仍旧旁观,说“我不必干预”。近来得到执掌兵权的大吏和手持绣斧的使臣,毅然议定征讨,于是古田先被收复,府江接着恢复通行;扫除丛密障蔽,声威远播到日南,谈论此事的人便说:西粤的人事,为什么又能同天运地灵相互应和呢?既然如此,西粤人才迅速兴盛,而宏大的教化不断引导、延长而不废,这难道不正是遇到了合宜的时代吗?这次大比宾兴,搜罗选拔卓异士人,乘着昌盛国运,遇上盛大时代,又恰逢圣明事业兴起之时,因此三场考试中挥洒的文章,以及有关部门鉴别选取的宏大辞章,深奥的义理铿锵入耳,充满眼前,接连不断、各具条理,确实足以进京叩见南宫。不知道他们能否辅佐国运、顺应时势,仰答圣人求贤的实际要求,难道仅止于这项文艺吗?士人写文章,谈儒者之行,就尊奉圣人、修养自身而诋毁老子、佛教;论治国方法,就尊崇王道而贬低五霸;筹划国家大计,就推重商、周而贬低管仲、桑弘羊。不能说这些话不鲜明显著。然而一旦把这些主张施行于内外各处,考察他们实际做的事情,却仿佛是两个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还没有通达国家求取贤才的真实目的。《诗经》说:“济济多士,维周之桢。”士人凭什么才能成为国家栋梁呢?《尚书》说:“不是只图安逸享乐,而是要用它来使百姓免于祸乱。” 《诗经》又说:“你们这些君子、各位诸侯卿士,不要在职位上懈怠,这就是百姓所要依赖的。”这说明国家培养士人、安排他们担任官职,是希望他们成为国家栋梁,并不是因为这个时代和百姓无所作为;士人从开始学习直到位列官职,进而成为国家栋梁,也不是因为这个时代和百姓无所事事。这就是国家求取贤才的实际目的,也是士人自我安定、端正立身的道理。士人既不知道这个实际目的,却仍然修习文章;当他学习握笔时,常常在私心中盘算:“我若凭此取得丰足钱财和荣华,在乡里也就满足了,其他还能有什么?”再进一层的人说:“我若凭此树立名声和操守,显达荣耀,那么自身和名声就都得到,其他还能有什么?”更进一层的人又说:“我若凭此抒发谋略和忠悃,使它流传后世,也就可以了。”这些难道不是为了时代和百姓的事情吗?其实不是。既然不合求贤的实际目的,那么士人即使天天握笔、尊奉圣人、修养自身,也只是纸上产生的圣人修养;他们实际的行为中仍会有被老子、佛教反过来覆盖和诋毁的地方。即使天天握笔陈说王道,也只是纸上产生的王道;他们实际的政治中仍会有被五霸反过来压倒、贬低的地方。天天握笔赞美商、周,也只是纸上产生的商、周;他们实际的谋略中仍会有被管仲、桑弘羊反过来压低的地方。国家求贤的实际目的既然如此,而士人本身却如此,那么时代和百姓将依靠什么呢?国家又何必用三场考试来选取这样的士人呢?一定要有古代那种把天下人的饥饿看作自己的饥饿、把天下人的溺水看作自己的溺水、一个人主动承担罪责并挺身而出的人,才可以扭转时代、滋润百姓。这样的人对于国家,不只是栋梁,而且是龙。唉!如今西粤士人想要辅佐国运、顺应时势,仰答圣人求贤的实际要求,怎么知道不会有这样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赞助圣明德行,畅行宏大教化呢?我更加期待。因此说:今天西粤的成就还不能估量。

赵浚谷先生文序自易象以风水语文而文之变备矣。彼水至大者莫如海。邹孟氏甞以海况圣言。海固不易谈已。其次莫若江河。予甞浮彭蠡絶淮泗。固江河之巨滙也。方其微风飏波。纡纡容容。涵云霞之丽。抱日月之晶。覩者固已荡胷臆。皇耳目矣。已而噫气喷薄。▯雷震霆。踶万马。舞三军。鬭虬螭而咆熊虎。覩者震掉不敢正视。顷之则又恬如寂如。放乎无有。凡此不出晷刻。而其变不可穷诘。非独彼水与风不得知。虽造物者亦不知其然而然也。此非天下之至神。其孰与之。自邹孟氏以后。其文之尽变有若此者。唯庄荀司马太史韩苏数子擅之。柳欧以下亦颇得其七八。然予又观江河下上。有三峡龙门。其变不在风而在石。彼其石之▯嵲崱屶。与波防撞。天下希竒也。而庄荀太史数子间极其变。亦或有似之。然不常有也。何则。使天下水咸为三峡龙门。则利渉者阻矣。故三峡龙门谓江河间出之竒可也。非所以语于文之大凡也。国家自▯正间。文章复古。学士词人竞尚剞劂。徃徃语骛嵺崤。而音入焦杀。其极至袭古人胜语以相矜严。此何异独夸三峡龙门。不复知江河风水自然之变。亦少过矣。嘉靖间三四君子起而定之。若赵平凉之作。髙者雄浑顿挫。不袭一家。而姿态不可系视。数子最为近予甞得平凉集未全。稍録其粹。予友邹继甫。故平凉髙第弟子也。将梓行之。而属予为序。因尚论之如此。

万安仓前周氏族谱序予闻汉人之语士曰:「脩之于家,壊之于天子之庭。」尝窃怪之,以为士果脩也,而又奚壊?乃不知今之脩于官者,或壊之于家,则又何哉?今夫君子之语修也,以身而其所以为修者,以仁。身固一矣,而仁尤至一。夫惟君子之仁其身者,无弗一也。是故当其仁家,则民与天地万物未始违;当其仁民与天地万物,则其家未始置。至其异日释而返服于家,其素所教又未始更端也。何则?彼其所以为家国天下者,畴非身也?亦畴非仁也?又恶有修此而壊彼哉?故世之有修而有壊者,非所谓修也。予少与万安周方伯洞岩君共事欧阳先生,与闻求仁之学;继同举,又同朝,昕夕通家。予不能尽语君之修,甞试观之:其梱内雍雍,子弟翼翼,僮仆鱼鱼如也。其爱人无崇卑众寡戚防,属属如其当官侃侃,忧国恤恤如其然诺石如,辨是与非山如也。其道人善,规人过,又挈予而道之,规之茧茧訚訚如也。已而出为郡为藩臬,其眎采属民庶胥▯卢儿,犹其一家。其删难济变,犹治其家艰。至于下上之间,辨是与非,导善规过,犹曩之予导予规者然。君竟以是取憝,下上遂致而归。天下士共惜之,而君弗以屑意,惟日笃于睦宗辑谱,教家饬族,将兴乡人而趋焉。君岂不知家国天下之异势哉?盖君之所欲以仁其身者一也,而又奚有两修两壊之殊?予闻君之先有游濂溪先生门者,为某翁,防世为方伯。某翁又防世而有君从弟某举进士,令宣城,咸以正学闻。则周氏之为世修久矣。其谱实自某公创修之,至君凡防修而以序属予。予以为君之修谱者影也,其修诸身者实也。君将俾族之人索影而求其实,则必自君之仁身者始。由是而乡之士与四方之士兴焉,将亦自君之族彦始。然则君虽隐矣,而君之欲为国与天下以达于天地万物者,今未始减曩也。是在斯谱。而君之修固,亦与斯谱为无穷也。

金陵三胜纪略序夫览观方舆,纂图列胜,此愽综者为稽而已,而非以为游也。登蹑崇幽,抒词掞藻,此游观者为适而已,而非以为道也。是故君子苟渉乎道,则游非游矣。舂陵古称山水之域,其大者若九嶷舜陵,其次濂溪月岩,称三胜。万厯改元孟夏,予掔二三子从湘源谒濂溪,窥月岩。濂溪去州舍许,去元公庐不里许,泉汩汩从石出,相传元公濯缨其下。月岩又去濂溪舍许,岩辟东西双阙,中空洞透天,围不啻百十丈。游者从西入,视之类月下▯;东入为上▯,踞中则中天矣。予行四方,探陟有年,未覩有若斯殊胜者也。遂偕二三子留宿,啸歌不能去。已而州大夫出《三胜纪畧》请序,予披诵,顾二三子曰:“为此编者,其亦有乡道之心乎?昔者精一之防,发自虞舜,旷数千年,阒乎寥寂。无欲学圣之防,又发自元公。夫无欲,精一之门也。学不从无欲,而自谓能入道者,诬矣!诬矣!二三子识之。而况舜之藏,元公之生,咸不越封内山川之灵,疑若有属。今州大夫编次得之,是岂为稽与适而已哉?不然,自三胜而下,澹岩称稀于天下矣,大夫曷为其绌之也?”二三子识之。于是予与二三子为九嶷之期,别大夫而序以遗之。大夫罗某,铜仁人,其先出予乡之清江。二三子蒋论,曹学参,全州人;周鸣球,罗田人。

衡庐精舍藏稿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十明 胡直 撰

序

译赵浚谷先生文序 自从《易经》的卦象以风、水来比喻文章,文章的变化就齐备了。水中最大的,没有比海更大的。邹孟氏曾经用海来比拟圣人的言论。海本来就不是容易谈论的了。其次没有比江河更大的。我曾经乘船渡过鄱阳湖,横渡淮水、泗水,那本来就是江河中巨大的汇流之处。正当微风吹动水波时,水面曲曲折折、从容舒展,涵容云霞的绚丽,映抱日月的光辉,观看的人已经心胸荡漾、耳目为之开阔了。不久,水气喷涌奔腾,如雷霆震响,像万马奔腾、三军起舞,又像蛟龙相斗、熊虎咆哮;观看的人震惊战栗,不敢正视。片刻之间,却又平静安恬,寂然无声,仿佛什么也没有。这一切不出一时,而它的变化却无法穷尽追问。不是只有那水和风不能知道,即使造物者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这难道不是天下最神妙的事吗?还有什么能与它相比呢?自邹孟氏以后,文章变化达到这种程度的,只有庄子、荀子、司马迁、太史公、韩愈、苏轼这几位擅长此道。柳宗元、欧阳修以下,也颇能得到其中七八分。然而我又看江河上下,有三峡、龙门这样的地方,它们的变化不在风,而在石头。那些山石高耸险峻,与波涛相互冲撞,是天下少有的奇景。庄子、荀子、太史公等人有时极尽文章变化,也有些近似这种情形,但并不常有。为什么呢?假使天下的水都成为三峡、龙门那样,能够顺利渡涉的人就会受阻了。所以说三峡、龙门是江河间偶然出现的奇景,可以;但不能用它们来概括文章的一般规律。国家自弘正年间以来,文章恢复古风,学士文人争相崇尚雕琢,往往文辞驰骛于险怪偏僻,声调流入尖促凄厉。到了极端,甚至袭用古人的佳句来彼此夸耀、标榜严峻。这与只夸耀三峡、龙门,不再知道江河风水自然变化,有什么不同?也稍稍过分了。嘉靖年间,三四位君子兴起而加以匡正。比如赵平凉的文章,高明处雄浑顿挫,不袭取一家门户,而姿态又不可拘束地观赏。这几个人中,他最接近我。我曾得到《平凉集》,但并不完整,略微抄录其中精粹。我友人邹继甫,是平凉的高等弟子,准备刊刻流行,嘱托我作序,于是借此像这样加以评论。《万安仓前周氏族谱》序 我听汉人评论士人说:“在家中修养自己,却在天子的朝廷上败坏自己。”我曾私下对此感到奇怪,认为士人如果果真修养自己,又为什么还会败坏自己?后来才知道,如今有些人在官府中修养自己,却有人在家中败坏自己,那么这又是为什么呢?现在说到君子的修养,是以自身为对象,而修养自身的根本在于仁。自身固然只有一个,仁尤其纯一。只有君子以仁修养自身,才没有不纯一的。因此,当他以仁治理家庭时,百姓以及天地万物从来不曾与他相违;当他以仁对待百姓和天地万物时,他的家庭也从来没有被置之不顾。等到有一天他退职回家,平日所教导的,也从来没有改变方向。为什么呢?他用来治理家庭、国家和天下的,哪一样不是自身?又哪一样不是仁?怎么会有修养这一方面、败坏那一方面的区别呢?所以世间所谓有修养却又有败坏的,并不是真正所说的修养。我年轻时与万安周方伯洞岩君一同在欧阳先生门下做事,听闻过求仁之学;后来又同榜中举,同在朝廷任职,早晚往来如一家。我不能把君子的修养全部说尽,曾试着观察他:他的家庭内和睦融洽,子弟恭敬谨慎,僮仆也都整齐有序。他爱人不分尊卑、多少、亲疏,始终如一;他做官时正直健谈,忧国时深切忧虑;对待承诺坚定如石,辨别是非稳重如山。他向人指明善处,规劝人的过失,又拉着我一同这样做,反复规劝,恳切而有条理。后来他出任郡守和藩臬官,所看到、考察的属官、百姓、胥吏、奴仆和儿童,仍然像自己一家人一样。他排除困难、救济变乱,仍像治理自家的艰难事务一样。至于上下之间,辨明是非、引导人向善、规正过失,也仍像从前引导我、规劝我那样。君子最终因此获罪,上下级官员于是联名弹劾,使他被召回。天下士人都为他惋惜,而君子并不把这放在心上,只是每天更加致力于和睦宗族、整理族谱、教育家庭、整饬族人,使乡里人也将兴起而趋向于此。君子难道不知道家庭、国家、天下的形势各不相同吗?大概他所要用仁来修养自身的道理是纯一的,又怎么会有两种修养、两种败坏的区别呢?我听说周氏的先人中,有曾在濂溪先生门下求学的,叫某翁,几代都担任方伯。某翁又过了几代,有君子的堂弟某人考中进士,任宣城令,都以正学著称。这样看来,周氏世代修养已经很久了。这部族谱实际上是从某公创修,到君子为止,已经修订了若干次,这次又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认为君子修订族谱只是表象,修养自身才是实质。君子将使族人由表象追求实质,那么一定要从君子以仁修养自身开始。由此,乡里的士人以及四方的士人兴起,也将从君子族中的贤才开始。这样说来,君子虽然已经退隐,但君子想要治理国家、天下并使之通达于天地万物的志愿,如今并没有比从前减少。这一志愿就在这部族谱中,而君子的修养和坚定,也将同这部族谱一样流传无穷。《金陵三胜纪略》序 考察地理,编纂地图,排列名胜,不过是博学综合的人用来考核的事,并不是为了游玩。登临高山、探访幽境,抒发文辞、铺陈藻饰,不过是游览观赏者用来获得适意的事,并不是为了求道。因此君子如果真正涉入道,游览就不只是游览了。舂陵古来就称为山水之乡,其中最大的名胜如九嶷舜陵,其次是濂溪、月岩,合称三胜。万历改元孟夏,我携同两三位朋友从湘源出发,拜谒濂溪,探访月岩。濂溪距州治约一里,距元公故居不到一里,泉水汩汩地从石中流出,相传元公曾在泉下洗濯帽缨。月岩又距濂溪约一里,岩洞东西两面像双阙,中间空旷通天,周围不下百十丈。游人从西面进去,看起来像月亮下面的下弦;从东面进去,就是上弦;坐在中间,便仿佛处于中天。我游历四方、探寻登临已经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特别的胜景。于是便和两三位朋友一同留宿,长啸高歌,不能离去。不久,州大夫拿出《三胜纪略》请我作序。我读完后,回头对两三位朋友说:“编纂这部书的人,难道也有向乡邦之道求取的心吗?从前精一的教诲,发端于虞舜,隔了几千年,寂静空疏。希望学习圣人的教诲,又从元公那里重新发端。无欲,是精一的门径。学习若不从无欲入手,却自称能够进入道,那就是欺骗!欺骗!两三位朋友要记住这一点。况且舜的陵墓、元公的出生之地,都没有越出本州境内山川灵秀的范围,似乎彼此有所关联。如今州大夫编次并记录这些胜迹,难道只是为了考核和游赏吗?不然,自三胜以下,澹岩在天下也称得上稀有,大夫为什么反而把它排除在外呢?”两三位朋友都明白了。于是我和两三位朋友约定了游九嶷的日期,辞别州大夫,作序留赠给他。州大夫罗某,是铜仁人,他的祖先出自我乡的清江。两三位朋友:蒋论、曹学参,是全州人;周鸣球,是罗田人。《衡庐精舍藏稿》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十 明·胡直撰 序

刻白沙先生文集序夫人心者,天地万物之都宅,而道之本也。记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故古之学,未有不先本后末者也。自后世以趋末为工,苟有为古之先本者,则不问其所底,辄羣然诋之曰:「是非老则禅也。」而世之末儒,畏形而避影者,乃又甚其説以自表异。曷怪乎数百年之甍甍,而和懵懵焉而趋也。夫先本非絶末也,以为非本不足以生末,故古之君子先从事焉。善养其易知简能者,而天下之理自得,则天地万物将为举焉。故曰:「正其本,万事理。」又曰:「本立而道生。」犹之树材者,先壅溉其根柢,则枝叶自从而敷荣焉,非必若剪缀然,枝枝以营之,叶叶以修之者也。故记者谓之近道。若夫老与禅,则颛焉以閟其根,逆焉以销其枝叶,与吾圣人先本后末之学大有间矣。夫恶得拟其所似而槩诋其眞,反以拒天下知本之士?甚哉,后之末儒之难与语学也。白沙先生自少有志圣人之学,始从临川呉聘君,未有入,乃返求诸约。端居十有二稔,然后见吾心之体,隐然参前倚衡,应务观书,若马之有啣勒,水之有源委,乃涣然自信曰:「作圣之功在兹矣。」而措之日履坚贞明懿孝友,天至虽寠极,且划田庐以食太夫人之兄子,买婢出良族,辄选配为婚,友丧服缌佐奠至数千里外。自彭惠安、刘志宣、罗文毅以下,靡不景从。邑令执弟子礼,服行其教。輶轩过者,挹其德容,至称之。活孟子云:「片撰只语,咸踔絶出尘表,可辅世而翊道。」嗟夫!若先生之学,岂尝枝枝而营,叶叶而脩者哉?盖亦崇其本而自丰其末者。彼二氏者,有是乎哉?而世之谈者,未诚有向道之志,知向之矣,又未能若先生反约而深造,且不亟考先生之贞履,则皆逐块寻声,随阳浮而争置一喙。是犹守浍洫而议渊海,执碔砆而评荆璧,亦左矣。夫或者经怪其出语间用释氏,是又不然。昔程伯子,亚圣俦也。盖亦间用之,而尼父徴言于老聃,轲氏借证于阳货,咸自顾眞脉何如耳?岂必善避其语者哉?苟不以其脉,而独屏形声,取善畏避者以为韪,是亦自附剪缀之工已耳。而于先生又曷为有无?于时,予寮佥宪何君重刻先生文以传,予惭无能为役,乃为叙其先本之学。或以囘避影者之辕,而知学圣之有归。然则世欲繇先生以入圣,则亦求诸先生▯虚立本之防,而自得之。慎无逐末儒,自左其趋,以日逺于大道。何君名某,字某,南充人。賛其成者,刘君某,字某某,县人。李君某,字某,思南人。

南溪萧氏续脩族谱序予少好览观郡邑志,而知邑萧氏之蕃且着也。邑萧氏以十数,而泸源甲泸源;▯分以十数,而予里南溪甲南溪。上世语具信史,暨先哲载记中。迄五代时,军巡觉始避地禾溪。七世至大承事,迁今南溪。又几传为尧舜汉三祖。自三祖之支裔繁硕,厯宋到今,其着代不下十数世。嵗时伏腊,被服楚楚,相与谒拜乎祠屋者,其擢指不下数万众。列井分灶,聮甍累第,糓钟万廪,薪藳万畦,蔬万牛骥,犬彘蹄躈万,秔千酿,鱼陂千畆,后列千章之材,奄山跨谷,奕布而云骞者,其奠方不下数十址。入国朝,自宫师以下,官台省部司,以逮郡牧邑长,其绳武不下数十人。拽青矜逰黉序者,其列籍不下逾百士。其一丘一壑以行谊赋咏称者,不可以数。嗟夫!若南溪,岂独甲萧氏哉?南溪谱修自某公至某公,凡防修矣。乃者其族彦黄陂令楼冈君,韶府丞武泉君,今将乐学论君,集羣议续修之,而属序于予。盖予捉发客武陵桥,萧徴士家学文于二江先生,繇是获读其骈义传,知自成鹏举二公叔侄争死,虽古今希矣已。又与鹤臯侍御并游邑庠,与楼冈、武泉并试南宫,而将乐君又挈其羣从从予问学有年,则所为序南溪谱者,孰与予?予尝稽之矣。昔萧之先,其宅端揆任相导者,何承承也。自鄼侯下逮嵩复,俛仿勋名,灼爚照当时流后世者,抑又何磊磊也?然鄼侯仅猎柱下之防,而宋国世溺泥洹之教,其于儒道诎焉。今南溪繇孝友发家,其子孙若宫师之文学,给舍侍御之谠直,郡邑之政教,云仍斌斌,非周公孔子之道弗询也。阅其谱,絶不有近世骈枝之▯,则诚所谓儒家者冠也。夫儒之道,始孝友行家邦,加海隅而渐被于鸟兽鱼鼈草木,则天地万物举矣。古之大人所以相天下者,用此道也。予所望于南溪之后,岂不有希古之大人者作,而儒之道始全。

译《刻白沙先生文集》序 人的心,是天地万物共同的居所,也是道的根本。《礼记》说:“万物都有本末,事情都有终始,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所以古代的学问,没有不先求根本、后求枝末的。自从后世把追逐末流当作本领,若有人做先求根本的古人之学,不问它最终归向何处,便群起诋毁说:“这不是老氏之学,就是禅学。”世上的末流儒生害怕形迹、躲避影子的,又把这种说法说得更加厉害,以此标榜自己的奇异。难怪几百年来屋宇般繁盛的学术,和随声附和者都昏昧无知地趋从了。先求根本并不是要断绝枝末,而是认为没有根本就不足以产生枝末,所以古代君子先从根本做起。善于涵养那容易知晓、容易实行的根本,天下的道理自然能够获得,于是天地万物也将由此得到统摄。所以说:“端正根本,一切事情就都治理了。”又说:“根本树立,道就产生了。”这就像培植树木,先给根部培土浇水,枝叶自然随之展开茂盛,并不是像剪裁缀饰那样,一枝一枝去经营,一叶一叶去修整。所以《礼记》的作者说这接近于道。至于老氏和禅学,却专门闭塞它的根,反过来销毁它的枝叶,与我们圣人先本后末的学问相差很远。怎么能只因为它们有相似之处,就笼统诋毁真正的学问,反而拒绝天下那些懂得根本的人呢?后世末流儒生难以同他们谈论学问,实在太严重了。白沙先生从年轻时就立志学习圣人之学,起初跟从临川吴聘君学习,没有得到入门之处,于是回头从简约处求取。他端居静处十二年,然后才看见我心的本体,仿佛隐约呈现在面前、倚靠在衡器上;处理事务、阅读书籍,就像马有嚼勒、水有源流,于是豁然自信地说:“成就圣人的功夫就在这里了。”此后他在日常践履中保持坚贞、光明、美善、孝友的品行。天性至孝,即使贫困到了极点,也要划分田地、房舍来供养太夫人的侄子;买来婢女,知道她出自良家,便选人婚配使她成婚;朋友去世,穿缌麻丧服,帮助办理祭奠,甚至赶到数千里之外。自彭惠安、刘志宣、罗文毅以下,没有不仰慕追随他的。县令以弟子之礼拜他为师,穿戴如弟子,奉行他的教诲。乘驿车经过的人,也都为他的德行仪容所吸引,甚至称赞他。活着的孟子说:“他片言只语,都卓绝地超出尘俗之外,可以辅佐世道、扶助圣道。”唉!像先生这样的学问,难道曾经是一枝一枝经营、一叶一叶修整得来的吗?大概是崇尚根本,枝末自然丰盛罢了。那老氏、禅学两家,哪里有这种根本呢?而世上谈论学问的人,没有真正向道的志向;即使知道方向,也不能像先生那样返归简约、深入造诣,更不赶紧考察先生坚贞的实践,于是都像追逐土块、寻觅声音一样,随着浮泛的风气争着说上一句。这就像守着小沟渠来评论深渊大海,拿着似玉非玉的石头来评判楚国的璧玉,也完全错了。有人或许因为经书中偶尔出现释氏的言语而感到奇怪,这也不对。从前程伯子,是仅次于亚圣的人,也偶尔借用这类说法;孔子还曾向老聃询问礼的要旨,孟轲也曾借阳货之言作证,都是看重自己所承继的真实脉络如何,难道一定要善于避开某些词语才行吗?如果不看它的脉络,只是排斥外在的形迹和声音,把善于躲避、畏惧的人所说的当作正确,也只是自附于剪裁缀饰的技巧罢了。对于先生,又怎么能说有或无呢?当时,我的同僚佥宪何君重新刻印先生的文章以流传,我惭愧自己没有能力参与其事,于是作序阐明先生先求根本的学问,希望借此避开畏惧影子者的道路,让人知道学习圣人是有归宿的。既然世人想通过先生进入圣境,那么也应当从先生清空私欲、树立根本的宗旨中求取而自行领会。千万不要跟随末流儒生,使自己的趋向反而错误,日益远离大道。何君名某,字某,南充人。帮助他完成此事的有刘君某,字某某,县人;李君某,字某,思南人。《南溪萧氏续修族谱》序 我年轻时喜欢阅读各郡各县的志书,因此知道本县萧氏人口繁盛而且显著。本县萧氏有十多个支派,其中泸源为泸源之首;泸源又分为十多个支派,其中我乡南溪为南溪之首。上世的事迹详细载于可靠的史书以及先哲的记载中。到了五代时,军巡觉才开始避居禾溪。传到第七代大承事,迁到今天的南溪。又传了几代,成为尧、舜、汉三祖。自三祖的支派子孙繁多兴盛,历经宋代直到今天,显著的世代不下十几代。每逢岁时伏腊,穿着整齐,一同到祠堂拜谒的人,屈指计算也不下数万。井灶分列,屋脊相连,粮食以钟计、仓廪成万,柴薪田地成万畦,蔬菜足以供养万头牛马,犬猪的蹄爪数以万计,粳米酿酒,鱼塘达千亩,后面排列着千章大材,山谷都被覆盖,绵延铺展如云飞腾的田产,不下数十处。进入本朝以来,从宫师以下,任职台省部司以及郡守县令的,继承先人事业者不下数十人。穿青色儒服、游学于学校序馆、列入学籍的,超过百名。凭借一丘一壑而以品行、赋诗、咏唱著称的人,更是无法计数。唉!像南溪这样的地方,难道只是萧氏各支中的第一吗?南溪族谱从某公到某公,已经修订过若干次。近来,族中贤才黄陂令楼冈君、韶府丞武泉君、现任乐学论君,将集合众议续修族谱,并嘱托我作序。我年轻时在武陵桥披发作客,萧征士在家中向二江先生学习文章,因此我得以读到他为成鹏举二公叔侄争死所作的骈文义传,知道这种事情即使古今也极其罕见。后来我又与鹤皋侍御一同游学于县学,和楼冈、武泉一同参加南宫考试,而将乐君又带领他的同族子弟跟随我求学多年,那么由谁来为南溪族谱作序,还能比我更合适呢?我曾经考察过这件事。从前萧氏的先人中,居于端揆、担任宰相而能辅导君主的,代代相承,是多么连续啊!自萧何以下直到嵩、复二人,俯仰之间皆有勋业名声,光耀当时并照及后世,又是何等累累不绝!然而萧何只猎取柱下史的学问,宋国世代沉溺于泥洹之教,因此在儒道方面反而有所屈抑。如今南溪由孝友而兴盛家业,其子孙如宫师的文章,给舍、侍御的正直敢言,郡县官员的政教事业,后代相承,文质彬彬,除了周公、孔子的道理之外没有什么可问的。读他们的族谱,完全没有近世繁琐枝蔓的弊病,确实可以说是儒家中的冠冕。儒道开始于以孝友治理家庭和国家,推广到海角,渐渐施及鸟兽鱼鳖草木,那么天地万物就都得到成全了。古代大人用来辅佐天下的,就是这种道。我所希望于南溪后人,难道不正是希望有仰慕古代大人的人兴起,使儒道开始完整吗?

正终稿序余读友干江君正终稿而▯然涕下也。予逾冠从学夫子,得友君交,若弟昆然。余强年才,稍知自力,每移书激君。君晩刻励出,予上又日移书余规。余方倚君共老,以几全归,何啻断金?然朝飞书而夕报防,游矣。余奚独君恫哉!今藳中《学箴》《医戒》皆黙与余心契者,盖出其终之先三五日而晚修笃矣。时君丧大夫人,已逾禫,犹以未襄大事,固持小祥服。夜侍灵輼,忽晨兴端坐,正襟委化。以今世人若君之得正而毙,复谁何哉?二孤方擗踊,未皇治君他文,而先刻是稾贻后死者。读之且恫且慕,自不知终之所至,能几君一二否?因雪涕题简端云。医戒附月在季夏,予抱湿痰之疴,行坐弗良,日偃仰床褥,痛苦弗宁也。医脉之曰:“是其原久矣。”君手百家之编,竟日忘疲,不久坐乎?予曰:“有之。”握管操觚,无辍思乎?予曰:“有之。”夫坐忌太久,久则血气凝滞,天地蒸湿之气淫之,与俱滞矣。思极伤脾,肾为智府,亦且伤肾。脾伤则食凝而为痰,肾伤则水不升而火炽,火痰之母也。此岂一嵗之积哉?予然后恍而觉,慨而悔曰:“嗟乎,予之罪也!不谨疾乃至是哉。”坐与思二物者,非能病我也,内贼主之,酿之以成,而又治之不早,治也。盖予始而殚思,则病萌矣。谓暂废而静黙,其可也,果未逾时,良已矣。始而躭书危坐,则病萌矣。谓暂抛而徙倚,其可也,果未移晷,良已矣。始而驱驰刺谒,则又病矣。谓休骑而端居,其可也,果未逾日,良已矣。不知因芽之萌而札其根,又不知其根之存,第随发而剪其芽,无乃蓄之使滋茂,必待斧斤于医乎?是故上医不治已病,治未病,养生者而达斯理,和扁无竒,功夫人而臻寿域矣乎?凡治贵防于未然,而萌为已后,贵慎乎微,而着为难遏。感医谈悟治心治国之理,因着之篇为戒云。

送郭相奎冬官赴任序予尝陟巨岳,未至数百里间,其地维已嶐起,连数郡,故其髙能兴云而造天。异时顾视他山,凡突兀防巉防起者,其为髙亦仅仅,无甚峻。至若培塿与平地逶迤者,又不足言矣。予然后知天下有殊物,巍峨絶出之髙,非大其基则不可以成。古之闻人多矣,而学者必以大人为至。夫大人岂好为大哉?其天之授斯人,人之受于天,本大故也。昔者伊尹氏耕于莘野,方其表操,固已有挞市内沟,袵席斯世苞裹宇宙之心。已乃翻然从汤,尧舜君民,上格于皇天,若反手然。又岂以一旦突为之哉?彼固树基于本大者,非一日也。近时自一体之学倡天下,学士知忻忻从大矣。然或至汪洋浩荡,大而无当,出处取予之间,日逾其闲,犹曰此一体也。斯盖未覩本大之实,而恣其意见精魄以当之,其于大千里矣。余尝覩为大之实在微,愈微故愈大。古先峻德始于惟微,子思语大至位育,而其几则肇于不覩不闻。记曰:「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非意之也,此为大之实也。余对学者每不敢语大,盖有惩也。南冬官尚书郎郭君相奎,旧学于余,然资故温懿,服官着声,廉明今其赴南署也,特走别余。余无为赠,则独以大进。语曰:「适千里者,三月聚粮。」则大之贵积也,审矣。夫风之积不厚,则不可以负南溟之翼;水之积不厚,则不可以浮万斛之舟。然则积岂易言哉?其惟微乎!若夫切琢浸磨,以入于微,则有留京诸君子者,在予可省言也。

译《正终稿》序 我读友人干江君的《正终稿》,眼泪不禁流下。二十岁以后我跟从夫子学习,得到同君子的交往,情同兄弟。我正值壮年,才稍稍懂得自我努力,常写信激励君子。君子晚年刻苦自励而有所成就,反过来我又天天收到他的书信规劝。我正倚仗着要和君子共同老去,几乎要一同归隐,哪里只是情同断金呢?然而早晨还飞书相问,晚上就收到死讯,君子已经逝去了。我哪里只是为君子的死而悲痛呢?如今稿中《学箴》《医戒》都与我的内心默契相合,大概是他临终前三五天写出,晚年修养更加笃实。当时君子正遭逢母亲去世,服丧期已经超过禫祭,仍因尚未完成丧葬大事,坚决穿着小祥丧服。夜里侍奉灵柩,忽然在清晨起身端坐,整理衣襟,安然接受死亡。如今世上像君子这样得以正道而死的人,又有谁呢?两个孤儿正在捶胸顿足,还来不及整理君子的其他文章,便先刻印这篇稿子赠给后世死者。读它令人既悲痛又仰慕,自己也不知道感情最终到了哪里,不知能否略微接近君子一二?于是擦干眼泪,在简册开头题写这些话。《医戒》附文 六月正值季夏,我患湿痰病,行走坐卧都不舒适,每天仰卧在床褥上,痛苦不得安宁。医生切脉后说:“这病的根源已经很久了。”你手里拿着百家之书,整天读到忘记疲倦,难道不是久坐吗?我说:“有这种情况。”握笔作文,思考从不停止吗?我说:“有这种情况。”坐得太久是应当避免的,久坐就会使血气凝滞;天地间蒸腾的湿气侵入,也会随之停滞。思虑过度会伤脾,肾是藏精主智之府,也会因此伤肾。脾受伤,食物就凝滞而化为痰;肾受伤,水液不能上升,火就炽盛;火正是痰的母体。这难道是一年的积累吗?我这才恍然醒悟,感慨悔恨地说:“唉,这是我的罪过!不谨慎对待疾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坐和思虑这两件事本身不能使我生病,是体内的贼邪主导了它们,酝酿成病,而我又没有及早治疗,这才造成了疾病。大概我一开始过度思虑,病就萌发了;如果当时暂时停止思考,安静沉默,当然可以,果真不过一会儿,病就好了。一开始沉溺读书、危坐不动,病就萌发了;如果当时暂时放下书本,起来走动倚靠,当然可以,果真不到一顿饭的时间,病就好了。一开始奔走拜访,病又发作了;如果当时停止骑马,端坐休息,当然可以,果真不到一天,病就好了。我不知道在病芽萌发时就斩断其根,也不知道它的根还在,只是随着它每次发作便剪除枝芽,这不是反而蓄积病根,使它越来越茂盛,最终一定要请医生用斧头砍伐吗?所以高明的医生不治疗已经形成的疾病,而是治疗尚未形成的疾病。养生之人如果通达这个道理,即使和、扁这样的名医也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功夫在每个人自己,或许都能达到长寿的境地了吧?凡是治病,贵在防患于未然;等到病邪萌发以后才治,就迟了。贵在谨慎于细微之处;等到病情显著,便难以遏制。我因听医生谈论而悟到治心、治国的道理,于是写成这篇文章作为戒诫。《送郭相奎冬官赴任》序 我曾经登临大山,还没到山数百里之内,地势就已经隆起,连接好几个郡,所以山势高峻,能够兴起云气直达天空。后来回头看其他山,凡是突兀高耸、险峻陡立的,它们的高度也只是一般,并没有十分险峻;至于像小土丘和平地那样曲折绵延的,更不值得说了。我这才知道,天下有特殊的事物,巍峨超出的高度,不把根基扩大就不能形成。古代闻名的人很多,但求学者一定把大人看作最高境界。大人难道喜欢故意做大吗?是上天授予这种人的禀赋、人与天相受的本性,本来就广大罢了。从前伊尹在莘野耕作时,正当他表现志向,内心本来就已经有了鞭打市井、疏浚沟渠、以自身包容天下、庇护宇宙的抱负。后来他毅然跟从商汤,使君主如尧舜,使百姓如尧舜之民,上达皇天,仿佛反掌一样容易。难道是一天之内突然做到的吗?他本来就把根基树立在广大之处,并非一日之功。近来“一体之学”在天下倡导,学士知道欣然追求广大。然而有的人达到浩瀚无边、广大却没有实际归着的地步,在出仕、退处、取舍之间,天天越过应有的界限,却还说这就是一体之学。这大概是没有看到根基广大的实质,只任凭自己的意见和精神来冒充它,他们距离真正的广大相差千里。我曾经看到,成就广大的实质在于从细微处着手,越是细微,根基反而越广大。古代圣贤崇高的德行,开始于最细微之处;子思谈到广大境界达到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而它的端绪却发端于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礼记》说:“圣人能够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个人。”这不是空想,而是成就广大的实质。我面对求学者,常常不敢谈论“广大”,大概是有所戒惧。南冬官尚书郎郭君相奎,过去曾向我学习;他资质温厚美善,任官后声名卓著,如今将赴南署,特意来向我告别。我没有什么可赠送的,只有把“广大”的道理进一层告诉他。古语说:“要到达千里之外的人,要用三个月积聚粮食。”可见广大贵在积累,这已经很清楚了。风积蓄得不厚,就不能承载鹏鸟飞向南溟的翅膀;水积蓄得不深厚,就不能浮起容量万斛的船。既然如此,积累难道是容易说的吗?大概正在于从最细微处做起吧!至于反复切磋琢磨、浸润磨炼,以进入细微之境,那么留在京城的诸位君子都在这里,我也可以少说几句了。

刻濂溪先生集序甚哉,学术之难言也!非学之难言,言之者异也。尝试譬之:祖父之造家,莫不肇迹南畮,树谷务本,然后能操赢以殖其货。此非独人事,亦其势然也。而后之子孙,徒见货殖之利,唯旦夜持筹课算,子母记籍充栋而居积,自矜遂捐舍南畮,任其汚莱。有务之者,则诋之曰:“是西鄙野人之事,吾祖父无有也。”力本之论,不胜其逐末之説,故谈者恒难于言。虽然,亦取衷于祖父而已矣。尧舜者,中古之祖父也;文王、孔子,近古之祖父也;濂溪、明道二先生,又近世祖父也。尧舜语学曰:“人心、道心,精一执中。”何其详也!岂不以心一也?惟动于欲而失其本然者为人心,惟不动于欲而不失其本然者为道心。然则道诚不出于心,而欲固贼道者与?至哉!道心精精是而不以欲杂,一一是而不以欲贰。盖自尧舜千百载之前,而无欲之防已彰彰较着矣。其在文王,“无然畔援,无然歆羡”,乃造于穆穆;孔子“江汉以濯,秋阳以暴”,乃底于皜皜,皆是防也。四代圣人,先天开人,鲜不自道心精一而盛徳大业繇斯以出。始未闻外心而专求物理也。濂溪先生去孔子千有余载,其著书不多,唯独揭示圣道曰“圣诚而已矣”。而指其学圣之要,则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夫诚非道心乎?无欲非精一乎?静虚动直、明通公溥,非执中乎?是近世开先,肇家逺与四代圣人异言同符,固孰与濂溪先生!今先生遗书具在其防,尤彰彰较着,亦未闻外心而专求物理也。异时学者恇惑影响之间,▯忽道心之防,谓理不生心而出于物,乃至鳃鳃瞡瞡,博求诸物,以有涯随无涯,至于当年莫防,累世莫殚,迄不自知其逺人以为道,而犹尊近闻珍末见以相防长。其间有能原本道心,亟先无欲者,则反诋之曰:“是不为老,必为禅。”嗟乎!是不知老与禅。相去且千里也,乃俾学者尽弃南畮,专趋货殖,而重怖于西鄙之诃,将益为逐末者増赤帜而坚壁垒。天下后世莫不畏形避影,闻謦悸响,孰敢为力本者一置其喙?吾故曰:非学之难,言言之者异也。嗟乎,是当如祖父何哉?且夫天地之运不息,自穷天地观之后,千百年将不知有防圣人者作,而为之开先肇基以祖父乎?天下斯学岂不复大明中天哉?彼区区兢逐末者,又何虞其不终醒且瘳耶?直独虞今之未逮乎醒且瘳者,将伥焉适燕而越辕,避渴而海饮,而卒莫之捄也,可不为悲乎?虽然,亦取衷于祖父而已矣。某曩督楚学,窃不自揆,雅欲厘正先生遗集,刻眎学者,以见取衷之意,庶防少囘逐末者之澜,迄未皇也。万厯甲戌,太平崔君某为永州理官,念先生昔尝判永,乃求先生集,删其附益者,刻永郡中。明年,先生冡孙博士君某命其子某某走余山中,以新刻寄,且曰:“道州故刻亦漫漶久矣,今且图复刻,请为之序。”予闻之跃然,因推本学术,重有感于本末古今之异,而妄欲为天下瘳,且以騐崔君并刻之。

赠别习豫南太史序明兴,吉郡以文学蝉嫣,都馆阁者麟麟称盛。至▯正后,稍陵夷希矣。至近愈希。既阅多年,乃有今豫南君。尝试较之当时事业籍甚,则莫与杨文贞。文贞之肤,公天下士所熟诵,竞书不絶也。予独喜诵其一二细微,而知当时名哲之履。盖文贞以元宰归省,过湖中,邂逅一张叅政者,风驶舟上下,则各举手一笑,竟别。底维扬郡守,令先日▯无耗,翊日舟至,守令竟不相闻,过去访友人,则相与聮寝,语达旦。自常廪外,无别供,乡人得以只鸡束薪相辞受,其细如此,其大可知也。予因是又知当时上下省事,殚力民务,而化国日长矣。岂其人与世咸几于有道者与?然予观文贞为此,良有本。文贞雅言天下事,当以天下万世心处之。嗟夫,末世之有天下万世之心者,谁哉?乃又较之古近事业籍甚,匪一人,予则独喜诵伊尹事。予所诵非以其出处勋伐为也。伊尹耻君不尧舜,至引辜于一夫,其自任之重,盖自畎亩而已殷矣。夫伊尹以一荷鏄寒畯,任天下之重如此,亦岂无本哉?尹之自名曰先知先觉,彼其所以先天下而知且觉者,其体量固▯也。故曰大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非意之也。豫南君与余同事念庵先生,学大人之学旧矣。今以衔命事峻,归报天子,将繇是践大人位,而君且停▯过,顾别予山中。予惭无为别▯,以文贞之事伊尹之言纳诸行李,意者继文贞以振起吾邦,而道则上志乎尹者也。

译《刻濂溪先生集》序 学术实在难以说清!不是学术本身难说,而是谈论它的人各不相同。试作比喻:祖父创立家业,无不从南亩耕作开始,种植粮食、致力于根本,然后才能拿盈余来增加财货。这不只是人的作为,也是形势本来如此。后代子孙只看见经商积财的利益,日夜拿着筹码计算,子母账簿堆满房屋,积聚财货,便自以为是地抛弃南亩,让它荒芜。有人致力于农业根本,他们就诋毁说:“这是西部边鄙野人的事情,我家祖父没有做过。”主张重本的言论抵不过追逐末业的说法,所以谈论学术的人总是难以开口。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取法祖父罢了。尧、舜,是中古的祖父;文王、孔子,是近古的祖父;濂溪、明道二位先生,又是近世的祖父。尧舜谈论学问说:“人心、道心,精纯专一,执守中道。”说得多么详尽!难道不是因为心本来只有一个吗?受到欲望牵动而失去本然的,是人心;不受欲望牵动而不失本然的,是道心。这样说来,道难道确实不出于心,而欲望本来就是损害道的吗?道心精纯专一,正是如此而不夹杂欲望;纯一无二,正是如此而不被欲望分裂。大概早在尧舜以前千百年,无欲的宗旨就已经清楚显著了。文王所说“不要背离,不要攀援,不要羡慕”,于是达到穆穆的德境;孔子所说“用江汉之水洗濯,用秋日之阳曝晒”,于是达到洁白光明的境界,都属于这一宗旨。四代圣人,顺应天理启发人心,很少有不从道心精一出发,而使盛德大业由此产生的。他们起初从未听说要离开心而专门去探求外物之理。濂溪先生距离孔子一千多年,他著书不多,唯独揭示圣人之道说:“圣人只是诚而已。”而指出学习圣人的要领,又说:“以一为要。”一,就是无欲。无欲便能心静而虚,行动正直;静虚便明,明便通达;行动正直便公正,公正便广大。诚难道不是道心吗?无欲难道不是精一吗?静虚动直、明通公溥,难道不是执守中道吗?他是近世开创先河、远远与四代圣人说法不同而宗旨相合的人,谁能比得上濂溪先生呢?如今先生留下的书全都在这里,其中宗旨尤其清楚显著,也从未听说要离开心而专门去探求外物之理。后来学者在惶惑、追逐影响之间,忽略道心的宗旨,说理不是从心产生而是出于外物,于是小心翼翼、费尽心力地向万物求理,以有限的生命追随无穷的事物,到了当年也没有完成,累世也不能穷尽,却始终不知道自己使人远离了道,反而还尊崇近世的见闻、珍视末流的见解,互相夸耀。其中有人能够追本溯源于道心,急切地把无欲置于首位,反而诋毁他们说:“这样做不是老氏之学,就一定是禅学。”唉!这是不懂老氏和禅学,它们彼此相距将近千里,却使求学者完全抛弃南亩,只专门追逐财货,又深深害怕西部边鄙的呵斥,这只会使追逐末业的人增加声势、巩固壁垒。天下后世的人无不害怕形迹、躲避影子,听到一点声响便惊惧,谁还敢为重视根本的学问说一句话?所以我说:不是学术难说,而是谈论它的人各不相同。唉,这样对得起祖父吗?况且天地运行不息,自从穷究天地的学说出现以后,千百年间将不知道还有谁能彰明圣学、开创先河、奠定根基,成为后世的祖父。天下的这种学问难道不会重新像太阳当空一样大放光明吗?那些小心翼翼追逐末流的人,又何必担心自己最终不能醒悟并痊愈呢?我只是担心当今没有及时醒悟痊愈的人,他们将像迷途者驾车往燕国却把车辕指向越国,口渴时反而到海里饮水,最终没有人能救他们,这难道不可悲吗?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取法祖父罢了。从前我任楚学督学,私下不自量力,很想整理订正先生遗集,刊刻出来给学者看,以显示取法根本的意思,希望稍稍挽回追逐末流的风气,但一直没有来得及。万历甲戌年,太平崔君某任永州理官,想到先生过去曾任永州判官,于是寻求先生文集,删去后人附益的部分,在永州郡中刻印。第二年,先生的长孙博士君某命他的儿子某某到我山中,把新刻本寄来,并且说:“道州旧刻也漫漶很久了,如今将谋划重新刻印,请您作序。”我听后欣然跃起,于是推究学术的根本,又一次感慨于古今本末的不同,妄想为天下人医治这一弊病,同时也借此验证崔君与我共同刻印的意义。《赠别习豫南太史》序 明朝兴起后,吉郡凭借文学声名绵延兴盛,位居馆阁的文士人才济济,盛况著称。到了弘正以后,渐渐衰落,人才少了;到了近年更加稀少。经过多年,才有今天的豫南君。试比较当时声名显赫的事业,没有人能超过杨文贞。文贞的文章,天下士人都熟读传诵,竞相抄写,绵延不断。我却独自喜欢诵读他一两件细小的事,由此知道当时名哲的操守。文贞以元宰身份回乡省亲,经过湖中,偶然遇见一位张参政;风势很快,船只一上一下,两人便各自举手一笑,最终分别。后来到了维扬郡,郡守命令先前等候的人员却没有得到消息;第二天船到了,郡守和县令竟然互不知晓。文贞过去拜访朋友,便和朋友同床而卧,谈话直到天亮。除常规廪饩之外,没有另外的供给;乡人只用一只鸡、一捆柴作为辞谢和馈赠,事情细微到这种程度,其中的大节也就可知了。我因此又知道,当时上下官员处理政务,都竭尽全力办理民间事务,国家的教化也日益深厚。难道当时的人和社会都几乎达到有道的境界了吗?然而我看文贞这样做,实在是有根本的。文贞平日说,天下的事情应当用天下和万世的心来处理。唉,末世拥有天下万世之心的人,谁呢?再比较古代和近世声名显赫的事业,不止一人,我却独独喜欢诵说伊尹的事迹。我所诵说的,并不是因为伊尹的出仕、退处、功勋和征伐。伊尹以君主不能成为尧舜为耻,甚至把罪责归到一个普通人身上;他自我担当的责任如此重大,大概从耕作田野时就已经超过常人了。伊尹只是一个肩扛锄头、贫寒而有才的人,却能如此担当天下重任,难道没有根本吗?伊尹自称“先知先觉”,他之所以先于天下人有所知、有所觉,其胸襟气量本来就广大。所以说,大人能够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这不是空想。豫南君与我一同侍奉念庵先生,学习大人之学已经很久了。如今他奉命办理艰巨事务,回京向天子复命,将由此踏上大人的职位;而他暂时停车经过,只是到山中来向我告别。我惭愧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赠别之物,便把文贞的事迹和伊尹的话写入他的行囊。希望他继承文贞的事业,使我们吉郡振兴起来,而在道德志向上,则上承伊尹。

贺朱兵宪平黄乡寇序夫哲人治国,若神医用药然。神医之为用,苟当其病,虽射干、甘遂,咸使伐毒;及非其病,虽耆参、乌头,反为毒胎。乃其进退盈缩之间,则非庸▯者能谙晓也。吾省赣南两郡,绾毂岭海,通道漳泉,习为盗区。自正徳间,新建公始仗钺平之。公初招各酋,唯黄乡叶氏先附公用,以平各贼。继征宁濠,能出死力,以是督府例用叶家兵,而叶家兵骄气日哆哆张矣。嘉靖间,逆节稍着。迨今万厯乙亥,巨酋叶楷等席威肆鬬,动号数千,残剚良民不啻百家。其极▯称元戎,自署中军,睥睨城池,蔑法逾制,叛迹至不可胜道。于时督府新原江公握钺适临,奋然议征,乃属兵宪朱公偕分守张公简将矢师,期在歼魁荡巢,胁从抚之。则又属贑守叶侯密驰招檄,而各保听招,咸鼓舞更生,争先乡道。各将佐益麾兵死战,斩其伉徤贼众遂溃。已而分哨疉进,围屯火攻,自楷以下巨酋尽血刃下其戮死,捉生俘获,及收録器仗逾制者,咸不计其数。而百十年奥隩逋寇,一旦尽荡涤之。于是督府请于朝,建县治以永镇抚其地,遂埒则壤而齿平民。功何穹也!赣之南既多盗区,而黄乡自怙宿勚,独防各区兵动辄踬。适今不剪,则上通潮海积逋,下厝毒于吉临滋厚。即若辛酉之变猋忽蠭起,将胡以御之?自非魁贤操符定画,威徳竝运,而又获同心恊防,动应机宜,吾未知其厝毒复何如也。然则今日之防,自吾吉以下咸衽席而嬉矣。其功岂独在赣南哉?盖昔在新建公,是用射干、甘遂之力也;今督府监司,是除耆参、乌头之毒也。其为国计一也。而赣南两郡侯咸曰:「是役兵宪朱公功最多。」爰徴予言以颂,且曰:「是当勒石传诸永永。」朱公讳某,叙州人;贑守叶侯某某,方人;南安守某某,方人。

重刻王心斋先生遗录序心斋先生遗録若干巻。始嘉靖间,门人张水部峯刻诸江浦。隆庆间,先生仲子某偕诸门人编校年谱并遗録刻永丰。仲子尝属予序,而未之逮。今万厯四年,水部重刻于家,乃亦以序见督。予少读遗録,而得先生学脉之大较矣。今且半皓,乃以水部所刻读,忘寝食而益得其防归。然后掩巻吁曰:是刻其可已乎?先生之学,先知本,故立其身以为天下国家之本,则位育有不袭时位者,此防归也。然先生所以语立身者甚详,非曰不辨不肖之身,而徒出身以师帅一世之谓也。先生所自为立身者甚严,非曰不辞不腆之倄,而辄委身以鼓舞一世之谓也。先生録中曰:顔子有不善未尝不知,常知故也;知之未尝复行,常行故也。又云:诚意、忠恕、强恕、致曲,皆为立本工夫。平时揭示无欲之训,不一而足。所着《勉仁》等篇,则又循循示人迁善改过,反躬自责,不为叶言。是先生所语立身之事如此。水部雅为予言,先生最严取予,不苟一缣一葛。予又考先生自童不▯文义,而孝诚天至,厚义薄利,咸出性成。及闻东越致知之防,而深造自得,日以光大。巨节细行,咸可昭日月通神明。故尝以一身而活千万人,以褐衣而师表乎王公。非独缨緌诗书之士钦风而起,觌顔而消,而下逮农贾儓▯,龆穉秃翁,一间謦咳,若澡雪其胸臆,而牖发其天机。是先生所为立身之实,又如此。而今之学者未少有得,则皆好为人师,至南面抗顔,号召后生,猖狂鼓舞,自为大于一时,亟髙其言曰:吾学即止至善,又焉用致知?焉有所谓无欲之功?其极至习为圆通,恣为权谲,以便功利。大徳既隳,犹自与曰:吾诲不倦,即学不厌。不知所诲果何物也?所谓出身以为天下国家,果何身也?嗟夫!先生所为训与其自立者,岂端使然哉?夫衡悬则不可欺以重轻,绳陈则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设。则不可欺以方圆。水部既重刻遗録,而又附以墓文志传,岂非所谓悬衡陈绳,申饬规矩,以示斯人之徒者欤?虽然,圣贤立言,犹善医者因病而施方,非可以方执而局泥也。先生録中有云:“出则为帝者师,处则为天下后世师。”予则以为,圣人出为帝师,而未尝不师天下后世;处为天下后世师,亦未尝不师帝者。是故时潜时跃,时见时飞,而未尝有家舍用舍行藏,莫不在天地万物。是乃先生所学孔子家法,学者亦善观善学之而已矣。水部尝令江浦,有惠政,民生祀之,岂亦有先生一体者欤?是刻为学者虑至殷也,故援其意为之序,且以复仲子。

译《贺朱兵宪平黄乡寇》序 贤哲治理国家,就像神医用药一样。神医用药,如果对症,即使是射干、甘遂,也都能用来攻伐毒邪;如果不对症,即使是黄耆、人参、乌头,反而会成为毒物。至于药物进退、增减之间的分寸,就不是平庸之人能够明白的了。我省赣南两郡地处岭海要冲,通往漳州、泉州,向来形成盗贼出没的地区。自正德年间,新建公开始执掌兵权平定他们。当初新建公招抚各路首领,只有黄乡叶氏首先归附,听从新建公平定各处贼寇。后来征讨宁王朱宸濠,叶氏能够拼死效力,因此督府按惯例任用叶家兵,但叶家兵的骄气日益张扬。嘉靖年间,叛逆迹象逐渐明显。到了万历乙亥年,大头领叶楷等倚仗威势肆意争斗,动辄号称数千人,残杀良民不下百家。最终自称元帅,自署中军,蔑视城池,轻视法令,逾越制度,叛乱行迹多得说不完。当时督府新任原江公执掌兵权,恰好来到此地,奋然商议征讨,于是命兵宪朱公与分守张公挑选将领、整顿军队,约定歼灭首领、荡平巢穴,胁从者则加以安抚。又命赣守叶侯秘密驰檄招抚,各堡寨听到招抚命令,都欢欣鼓舞,争先归顺。各位将佐更加指挥军队拼死作战,斩杀其强悍贼众,贼军于是溃败。不久,各路哨军层层推进,包围屯寨并施行火攻;从叶楷以下的大头领全都被刀剑斩杀,捕捉生俘以及收缴逾制的兵器装备,数量都无法计算。这样,百十年来盘踞深山、逃亡不服的贼寇,一旦全被荡涤。于是督府向朝廷请求设置县治,以便长久镇守安抚这个地方,终于使他们与编户齐民同等编列。功劳多么高大啊!赣南本来就是盗贼出没的地区,而黄乡又自恃旧日功劳,唯独压制各区,兵马一有行动便遭挫败。假如现在不剪除它,将会上通潮州、海阳,下对吉安、临江一带积聚毒害。即使像辛酉年的变乱那样突然蜂起,又将凭什么抵御?如果不是贤能的首领执掌军符、谋定计策,使威严和恩德一同运用,又获得同心协力、协调防守,行动都能适应时机,那么我不知道这种毒害还会怎样安置。既然如此,从今天起,赣南以下的人都可以安坐而嬉游了。这功劳难道只在赣南吗?从前新建公所用的,是射干、甘遂攻毒的力量;如今督府和监司所做的,是清除黄耆、人参、乌头所代表的毒害。他们为国筹划的用心是相同的。赣南两郡的长官都说:“这次战事,兵宪朱公的功劳最大。”于是征求我的话来颂扬,并且说:“这应当刻在石上,永远流传。”朱公名某,叙州人;赣守叶侯某某,方人;南安守某某,方人。《重刻王心斋先生遗录》序 《心斋先生遗录》共若干卷。最初在嘉靖年间,由门人张水部峯在江浦刻印。隆庆年间,先生的次子某与各位门人编校年谱和遗录,在永丰刻印。次子曾嘱托我作序,但我未能及时完成。如今万历四年,水部在家中重新刻印,于是也以作序之事来督促我。我年轻时读过遗录,已经大略了解先生学问的主要脉络;如今头发已经一半花白,再读水部所刻的本子,废寝忘食,进一步领会了它的宗旨归宿。于是合上书叹息说:这次刻印难道就可以停止了吗?先生的学问,首先知晓根本,所以树立自身,作为天下国家的根本;这样,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就不会拘泥于时位,这就是它的宗旨归宿。然而先生所说的立身之道十分详细,并不是说不辨别自己是否贤愚,只要出身来做一世人的老师和统帅;先生自己立身极其严格,也不是说不计较微薄的俸禄,便随意委身去鼓舞一世人。先生在遗录中说:颜子有了不善,没有不知道的,因为他总能知晓;知道了以后从来不再去做,因为他总能实行。又说:诚意、忠恕、强恕、致曲,都属于树立根本的功夫。平时反复揭示无欲的训诫,远不止一处。他所著《勉仁》等篇,又循循善诱地教人迁善改过、反躬自责,并不说那些浮泛的话。这就是先生所说的立身之事。水部平时曾对我说,先生取舍最为严格,不肯随便接受一匹缣、一匹葛。我又考察先生从小不懂文章义理,却天性至孝,重义轻利,都是出于本性。后来听到东越致知之学的宗旨,深入造诣而自有所得,学问日益光明广大。无论大的节操还是细小的行为,都足以昭明日月、上通神明。所以他曾经以一己之身救活千万人,以平民布衣的身份成为王公的师表。不只是官僚和读书人仰慕他的风范而奋起,见到他的容貌便自惭消退;即使农夫、商人、奴仆、差役、儿童和老人,听到他片刻的言谈,也仿佛洗涤了胸怀,启发了天赋的灵机。这就是先生立身的实际,又是如此。然而如今的学者稍有所得,便都喜欢自称人师,甚至面南而坐、傲然自得,召集后生,狂妄鼓动,自以为在一时之间高于众人,急忙夸大自己的言论说:“我的学问就是止于至善,又哪里用得着致知?哪里有所谓无欲的功夫?”发展到极端,便习惯于圆滑通融,任意施展权谋诡诈,以迎合功名利禄。大德已经败坏,却还自我辩解说:“我教诲别人从不疲倦,学习也从不厌弃。”却不知道他所教诲的究竟是什么,所谓出身来治理天下国家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自身。唉!先生所训导的和他自己所树立的,难道会是这种样子吗?秤悬挂端正,就不能用轻重来欺骗它;墨线陈列,就不能用曲直来欺骗它;圆规和矩尺设置好,就不能用方圆来欺骗它。水部既然重新刻印遗录,又附上墓志、传记和行状,难道不是所谓悬秤以定轻重、陈绳以辨曲直、申明规矩,以给这类人看的吗?即便如此,圣贤立言,仍像高明的医生因病施方,并不是可以执着于某个方剂而拘泥不化的。先生遗录中说:“出仕便做帝王的老师,退处便做天下后世的老师。”我认为,圣人出仕做帝王的老师,却未尝不同时做天下后世的老师;退处做天下后世的老师,也未尝不同时做帝王的老师。因此时而潜藏,时而跃起;时而显现,时而飞腾,却从来没有所谓居家、出仕、退处、任用或舍弃,所有一切无不在天地万物之中。这正是先生所学习的孔子家法,求学者也只要善于观察、善于学习就可以了。水部曾任江浦令,有惠民的政绩,百姓为他立祠祭祀,难道他也有先生一体贯通的学问吗?这次刻书是为学者考虑得十分深切,因此我借用它的意思写成这篇序,也借此答复先生的次子。

别曽舜徴序夫研穷,非不学也;然而滞物,髙儒未尝入其门焉。褆修,非不学也;然而泥迹,通儒未尝入其门焉。主敬而严,主静而寂,非不学也;然而涉念,圣儒未尝入其门焉。夫圣儒曷宗?宗乎尽性而已。性之体,非有内外虚实动静之别,亦非有先无后,有先寂后感之异,尤非可以知识求,意见测语其量,则囊括宇宙,发育万物,而其实不越乎至微。学者诚得其防,非不研穷,由吾性而穷焉,则虽物非物也;非不褆修,由吾性而修焉,则虽迹非迹也;非不敬以静也,由吾性敬静而无所主焉,则虽念非念也。是故其学能开物成务,裁成辅相,尽人物天地之性而不为劳。夫尽性不劳,则眞全不毁矣。故又曰尽性以至于命。性也,儒者知言之而不达防之体,故襍百氏,微也。老释能言之而不求尽之之功,故成二氏,甚哉知微之难言也。耒阳曽子舜徴,自衡五百里访予孟山之麓,留十日与语,圣人尽性宗防而莫予逆也。巳而浸及于微,舜徴跃然属予着之篇以示人。人嗟乎,道心之微,自虞廷啓之,予虽未深知而曷敢爱言?虽然,舜徴宁知今之患乎?患不在不知微,而在知微也。不知微之患,譬之食苏藿者,其病吐,吐者易疗;知微之患,譬之食参耆者,其病茹,茹者难泄。子盍观于今之士,可省也。虽然,又有譬焉,外入者非家寳货,羡者非居积。然则予非患知防,而患眞知者之艰也。子行勉哉,子将圣儒其志,尽性其宗,精之一之,乃见其防,以执于中,姑毋多谈。

贺刘养旦宪副归省齐寿序予友少衡刘君,始以江西藩防请告归,侍其父封吏部公、母陈太安人,余十年矣。防朝家强起君补粤藩,屡陈辞不可,不得已行。逾年,防命陟云南督学宪臣。君闻报,舍然取道归觐,请得复告终身。二大人侧,于时封吏部公寿八十有四,太安人寿七十有九。虽诞生殊时,而少衡君将集宗戚,并举一觞,冀解頥申告已意。而或者语君曰:「先生之悦亲左矣。夫二大人岂不愿君膴仕哉?君倘顺二大人以行,则必能萃四方之珍以腴口腹,奚止取诸湘湖之芳、洞庭之鲜?必能僃四方之音以娯耳目,奚止取诸激楚之调、思郢之曲?必能为明天子外握斧钺、内提铨枢,龙光溢被亲闱,加寻常万矣。奚止为里闾之颂、祷宗戚之燕逰?先生胡不为彼而为此?」乃先生门弟子闻之,纷然起曰:「是且未识吏部公之心焉,识先生盖?昔者公方年强食贫,犹然勑先生逺从罗文恭公学古圣贤之学,斯时岂以口腹之腴、耳目之娯、龙光之溢营计念哉?况今加耄矣,其所期于先生有不珍而腴、不音而娯、不斧钺铨枢而光被膴仕,又焉为有无?乃相率敦谭生某走数百里谒予,言以为二大人欢。又介其门人万安令某申之。夫予与君同年同学,兹又同情。盖予尝请告重怫慈防,乃亦举一觞跽告吾慈闱曰:「若子在千百里外,念大人奚能越晷刻?若大人念子在千百里外,脱有急盼,不得即从左右,亦奚能越晷刻?若是,虽日饮飡大官、绾黄金章,不乐也。」今得奉一觞,唯阿在左右无乏事,其乐岂与身都三事论哉?而吾慈闱及宗戚相闻絶倒,尽欢。若公与太安人岂不同情?而少衡君且必有先得予心同然者矣。子归将覩公与太安人心愉色康,饮飡日加,眉寿之绥,以莫不増君以是燕喜,亦且日臻于寿考祺吉,殆相为无彊。子又奚虞?」谭生闻言喜津津,执简请次其语为献歌。南山而行。

赠唐曙台父母入觐序君子之学,始于仁身,终于仁天下后世。夫君子一身,何以能若斯逺且大哉?惟仁则非独四肢百骸身也,其在天下后世,畴非身也?吾以其宰四肢百骸者,命令天下后世,各以其相宰者仁其身,而君子其庶仁矣哉!当其在上为君,而明明;为相,而休休。咸必曰:吾为天下得人以为仁,而处于其下,日命令天下后世相宰而为仁,乃所为左右君相以毗得人而伫其用也。吾尝譬诸医国者,采择上药以伫主人缓急,其视为人解一纷,拯一戹,其功岂百一论也?然而君子惟曰:吾以既吾仁,而他非所知也。昔者子游为武城,夫子问以得人,儒者止知其足以益政,而未知夫子之意,盖出此也。吾邑人文陵夷渐矣,自唐曙台公以更贤来首政,在易俗节靡,而尤孳孳务典人才,日进诸生从业举中讲习,卒泽于道,其意其饥渴。今翩翩与计偕,陈生以跃,秉浩,梁生滂,廖生同春,康生梦相,皆朝夕侍更端髙第弟子也。于是吾邑中皆感公善能作人,竒诸子得师行且彚征。予则知公之为天下得人毗也。公以是月某日戒车入觐,此四五子者请为赠子,以为公持此报主上,较四方循政,孰功哉?孰功哉?公志在既吾仁,不自功,公且为吾君相进明明休休之道,其亦不逾此夫。

译《别曾舜征》序 穷究事物,并不是没有学习;然而如果停滞在外物上,高明的儒者从来不会走进这种门径。修饰行为,也不是没有学习;然而如果拘泥于外在行迹,通达的儒者从来不会走进这种门径。以敬为主而严肃,以静为主而寂然,并不是没有学习;然而如果涉入杂念,圣贤之儒从来不会走进这种门径。圣儒以什么为宗旨?不过是尽其本性罢了。性的本体,没有内外、虚实、动静的区别,也没有先后之分,更没有先寂后感的差别,尤其不能凭知识去求取、凭意见去测量。说到它的容量,则囊括宇宙、发育万物;但它的实质又不超出最细微之处。求学者如果真正得到这个宗旨,并非不去穷究,而是从自己的本性出发去穷究,那么即使面对外物,外物也不再只是外物;并非不修养,而是从自己的本性出发去修养,那么即使有外在行迹,行迹也不再只是行迹;并非不以敬而趋于静,而是以本性来敬、来静,不另有所专主,那么即使有念头,念头也不再只是念头。因此这种学问能够开明万物、成就事务,裁制成全、辅助调和,尽量发挥人物和天地的本性,却不感到劳苦。尽性而不劳,真实完整就不会毁坏。所以又说:尽性以至于天命。至于“性”,儒者知道谈论它,却不能通达它的本体,于是杂取百家之说,反而使它隐微。老氏、释氏能够谈论它,却不寻求尽性的功夫,所以形成了老、释二家。知道微妙之理而能说清它,实在太难了。耒阳曾子舜征从衡州跋涉五百里,到孟山山麓来拜访我,留住十天与我交谈,对于圣人以尽性为宗旨的道理,没有提出异议。后来谈论渐渐深入到精微之处,舜征欣然请我写成这篇文章给人看。唉,道心的精微,从虞舜的朝廷就已经启发出来了;我虽然还没有深刻了解,又怎敢吝惜不说呢?不过,舜征难道知道今天的弊病吗?弊病不在于不知道精微,而在于知道了精微。不知道精微的弊病,好比吃苏叶、藿叶,病只是呕吐,呕吐容易治疗;知道精微的弊病,好比吃人参、黄耆,病势郁结难吐,郁结就难以排泄。你何不看看今天的士人,这就可以明白了。不过,还有一个譬喻:外来的东西并不是家中珍宝,令人羡慕的东西也不是家中积蓄。这样说来,我所担忧的并不是知道宗旨,而是真正知道它的困难。你此行要努力啊!你将以成为圣儒为志向,以尽性为宗旨,使心精纯专一,才可以看见其中的宗旨,并执守中道,姑且不要多说。《贺刘养旦宪副归省齐寿》序 我的朋友少衡刘君,起初以江西藩司防务的名义请假回乡,侍奉他的父亲封吏部公、母亲陈太安人,已经十年了。朝廷强行起用他,补任粤藩,他多次陈辞不可,最终不得已上任。过了一年,朝廷又命他升任云南督学宪臣。少衡听到消息,立即放下公务取道回乡拜见父母,请求再次请假终身侍奉。此时封吏部公八十四岁,太安人七十九岁。二老虽出生年代不同,少衡君将召集宗族亲戚,一同举杯祝寿,希望使父母开怀,并表达自己的心意。有人却对他说:“先生这样做,反而不算真正悦亲。二位老人难道不希望您显达做官吗?您如果顺从二老的意愿出仕,就一定能搜集天下珍味来丰腴口腹,哪里只会取湘湖的芳美之物、洞庭的鲜味?一定能汇集天下音乐来娱乐耳目,哪里只会听激楚之调、思郢之曲?一定能对外替明天子掌握斧钺,对内掌管铨选枢机,使皇恩光辉充满亲族内庭,比寻常荣耀增加万倍。哪里只是得到乡里的颂扬、在宗族亲戚的宴游中祈祝呢?先生为什么要选择后者而不选择前者?”于是先生的门弟子听到这话,纷纷起身说:“这还没有认识吏部公的心意,哪里谈得上认识先生呢?从前吏部公正当壮年而生活贫困,仍然命令先生远赴罗文恭公门下,学习古代圣贤之学。那时难道是把口腹的丰美、耳目的娱乐、皇恩的荣耀放在谋划之中吗?何况如今二老年近耄耋,他们对先生所期望的,是不靠珍馐美味而能丰足、不靠声乐而能娱乐、不凭斧钺铨枢而能享有荣耀的显达,又何必计较有没有那些东西呢?于是大家一起请谭生某跋涉数百里来拜见我,把这些话告诉我,以使二位老人欢喜;又请他们的门人万安令某代为说明。我和少衡同年、同学,如今又有相同的心情。我曾经请假回乡,重重违逆慈母的意思,于是也举杯跪下对母亲说:‘您老人家在千百里之外,思念儿子,哪里能一刻忘怀?如果您老人家想到儿子在千百里之外,忽然有急事想见他,却不能立即让他来到身边,又哪里能一刻安心?既然如此,即使每天享用大官的饮食、佩带黄金印章,我也不会快乐。’如今能够举杯侍奉,只愿母亲在身边,日常没有缺少的事情,这种快乐岂能同身居三公之位相比?我的母亲以及宗族亲戚听说后,都笑得前仰后合,尽情欢喜。封吏部公和太安人难道不会有同样的心情吗?少衡君一定也早已体会到我的心意,和我想法相同了。您回去以后,将看见二老心情愉悦、面色安康,饮食日益增加,享有长寿安宁;他们无不因此更加宠爱您、欢喜您,也将日益达到长寿吉祥的境地,彼此的福寿大概没有尽头。您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谭生听了这些话,高兴得津津有味,拿着文简,请我把这些话编次成篇,作为祝献之歌。向着南山而行。《赠唐曙台父母入觐序》君子的学问,开始于使自身仁厚,最终达到使天下后世都仁厚。君子一身,为什么能够达到这样深远而宏大的境界呢?因为仁并不只是自己的四肢百骸;对于天下后世来说,哪一样不是自己的身体呢?我把能够主宰四肢百骸的心,命名为仁,并希望天下后世各自用能够主宰自己的心去施行仁道,这样君子大概就可以做到仁了吧!君子身居上位做君主,就光明正大;做宰相,就宽厚从容。他们都一定说:‘我要替天下寻得人才,使天下归于仁。’而处在下位时,每天教导天下后世各自施行仁道,这就是辅佐君相,使他们得到人才并等待人才发挥作用。我曾把这比作治理国家的医生:搜集、选择上等药物,等待主人有缓急之需;至于替人解决一个纷争、拯救一次危难,那种功劳难道能与此相比吗?然而君子只说:‘我已经实现了自己的仁,其他的不是我所知道的。’从前子游治理武城,孔子问他是否得到了人才,儒者只知道人才足以增益政事,却不知道孔子的深意,大概就是由此而来。我乡的文教已经渐渐衰落,自唐曙台公凭借更高的贤能来主持政务以来,首先改变风俗、节制奢靡,尤其孜孜不倦地培养人才,每天召集诸生,跟随他学习科举和经学,最终使他们受到道德的恩泽;他的心意真如饥渴一般迫切。如今翩然与计偕入京的,有陈生以跃、秉浩,梁生滂,廖生同春,康生梦相,都是早晚侍从唐公、由他亲自启发的高第弟子。因此我们乡里的人都感激唐公善于造就人才,认为这些弟子能够得到老师,并将一同应征入仕。我却知道,唐公是在辅佐天下寻求人才。唐公在本月某日整顿车驾入朝朝见皇帝,这五位学生请我写几句话相赠,想让唐公拿这些话报告皇上,并与天下各地的政绩相比较:究竟谁的功劳更大?究竟谁的功劳更大?唐公的志向在于实现自己的仁,并不把这看作个人功劳;他将为我们的君主和宰相进献光明正大、宽厚从容的治道,大概也不会超过这些事情了。

西昌乡约后序昔予食司守上川南,尝饬保甲寓行乡约,而驳之者曰:“是将于里甲外増民役也,无乃为厉与?”予应之曰:“昔周室井牧兵赋与比闾族党义,取相维,岂故相厉哉?”乃下令行未周期,而民讼大寝,防四封妖冦盛作,境内独完,繇是两台臣遂檄行全蜀焉。予归里,人闻而慕,亦相与讲行不▯辍。万厯丁丑,予邑大夫唐令君来临,首议民风,辄欲以乡约从事,出其科条语简而义尤僃。未几,士民举防防趋绳束,积俗丕变,闾阎若更生焉。公复露冕躬履四境,作新考成,诚精为竭,且过予曰:“子不可无一言以相予。”见是约也,它方有行者矣,然而非有保民之忱,则功令寄诸弥文而民不可孚;非有安民之政,则残蠧生于▯穴而民不暇为。始令君甫下车,民覩顔色已知其防防焉,学道爱人矣。乃予邑宿号逋赋,公为更令,不施桁杨而输先峻。过此,予知其吏格囹虚,比屋向方化,国日长,而三代之政左验一邑矣。予何幸躬亲揖让其间,而敲壤歌成也?于乎休哉!

副将康氏续修族谱序夫自昔有食邑相袭簪笏充家奕世乘朱轮者至数十人,有世业诗书代擅著作一门文集至七十余人,是何其名位之穹而文藻之郁也?然其子孙皇皇树利浮华防实,若杨恽、刘孝绰焉,则祸败随之。君子之语世家与所为遗子孙者,其孰为借甚哉?是故食不必八珍,要在菽粟,虽终身弗馁也;衣不必纨绮,要在布帛,虽易世足温也;遗子孙者不必名位与文藻,要在徳义,虽百世弗匮也。虽然,自孔门以知徳为难,苟有闾巷砥行慕义若渴,内睦于家,外诵服于乡人,衣徳传于世世,则有不膺爵而穹、不摛藻而郁者存。它不逺引,即吾江介若陈伯宣,布素士耳,乃独以雍睦利济训廸子孙,乡邦化之后,不数世有昉、有竞、有旭与度,而簪绂科第辄磊磊焉。金谿陆公贺,尝以学行教授乡闾,而成其子称三陆先生,及孙持之,咸为一代大儒。彼其在当时若蔡秦父子孙曽厯世鼎▯,其后人至不敢俎豆而莙蒿之覩,此何相万也?然则古今称世家与所为遗者,可彰彰见矣。予邑东南康氏最古,其先家金陵,十世有二十评事,生延孝,延孝生八十评事国辅,国辅取司马氏一乳三子,南唐主喜曰:“此人瑞也。”咸锡封为京兆男,伯曰子文为正将,仲曰子忠为参将,季曰子信为副将,以世乱咸奉母避地泰和,卜曰闻钟则止,于是伯居铜庒,仲居横干,季居古瑞山,皆邑近地。今所续修谱则为副将季派,季之后仕朝之系多居古瑞,至徳隆分徙达舍,道泰徙谭山,武城徙千秋象岭,仕玉之系叔忠徙金滩,虽咸未有燀爚赫奕,而其间着于乡者为武城永髙,着于官者为玉成、为遇衷与某某,名位文学亦有闻。旧谱欧阳恭简公叙之,今续修曰尧图氏独捐费二百余金,其兄尧命集子姓编梓成帙,皆可谓慕义伟然者矣。康氏长少某某,以侄思齐受学于予,乃相介。绍属以序,予昔受学于欧阳文庄公,公与千秋亦世姻也,尝馆谷其家,为述康氏习朴近古,而公又壻于金滩,以其先誉髦翩翩如也。顷者康氏义问弥着,若古之雍睦利济竞向徃焉,而金滩梦相氏已与计偕试南宫,又多蒸蒸慕学,其燀爚赫奕孰御哉?虽然,子所瞩望康氏,繇其慕义,则九江无弗可;繇其慕学,则金谿无弗可。其它名位之穹,将以翊世,非为荣也;文藻之煜,将以明道,为非侈也。昔者文庄必有语康氏矣。

译《西昌乡约后序》从前我掌管上川南的司守事务时,曾经整顿保甲,并试行乡约;反对的人说:‘这将是在里甲之外增加百姓的劳役,岂不是要给百姓带来祸害吗?’我回答说:‘从前周王室实行井田、牧地、兵役和赋税制度,并以比闾、族党相互维系,难道是故意相互加害吗?’于是下令实行,不到一年,百姓的诉讼大为减少;当时四境之外妖寇大举作乱,境内却独自保全。因此两台臣便下令在整个蜀地推行。后来我回到乡里,人们听说此事而仰慕,也相互讲习实行,始终没有停歇。万历丁丑年,我县唐县令到任,首先议论民风,总想用乡约来治理,颁发的条文语言简明而意义尤其完备。不久,士人百姓纷纷趋向约束,积久的习俗大为改变,民间仿佛获得新生。唐公又揭去官帽,亲自巡视四境,创立新政并考核成效,确实精诚竭力,而且经过我这里时对我说:‘您不能不写一句话来帮助我。’我看这份乡约,其他地方也有人推行了;然而如果没有保护百姓的诚意,功令就会寄托在空洞的文饰上,百姓不会信服;如果没有安定百姓的政事,残害百姓的蛀虫就会从弊病的孔穴中滋生,百姓也无暇实行乡约。唐县令刚刚到任,百姓看见他的神色,便已经知道他是勤勉而爱民、学习圣道而爱人的人。我们县向来以拖欠赋税著名,唐公改变法令,不施用刑具,却使输纳赋税的期限先行严格起来。由此以后,我知道他的吏治足以使监狱空虚,家家户户都向着正道变化,国家一天天兴盛,三代的政治竟在一个县里得到了验证。我何其有幸,能够亲身参与其中,看到百姓相互揖让,并听到击壤而歌的歌声形成?唉,真是美好啊!《副将康氏续修族谱序》从前有些人以食邑世代相袭、簪笏充满家门、数十代乘坐朱轮而显贵;又有些家族世代以诗书为业,代代擅长著作,一门文集多达七十余人所作。这些家族的名位是多么崇高,文采是多么繁盛啊!然而如果他们的子孙惶惶然追逐利益和浮华,背弃根本,像杨恽、刘孝绰那样,祸败就会随之而来。君子谈论世家以及留给子孙的东西,哪一种才是最值得借鉴的呢?所以,饮食不一定要有八珍,重要的是有豆类和粟米,终身都不会挨饿;衣服不一定要穿绫罗绸缎,重要的是有布帛,即使换了几代也足以御寒;留给子孙的东西不一定是名位和文采,重要的是德义,即使传至百代也不会穷尽。虽然如此,自孔门以来,人们都知道德行难得;如果有人在乡巷中磨砺品行、如饥似渴地仰慕义理,对内使家庭和睦,对外受到乡人的诵扬和敬服,以德行传给世世代代,那么也有不凭爵位而崇高、不靠辞藻而文盛的家族存在。这并不必远举他例,就说我江边的陈伯宣吧,他只是一个穿布衣的士人,却独自用雍睦、利济来训导子孙;乡里受到教化后,不出几代,就有昉、有竞、有旭和度等人出现,簪缨科第接连不断。金谿陆公贺曾经以学问品行教授乡里,成就了他的儿子,人称‘三陆先生’;到了孙子陆持之,也都成为一代大儒。他们在当时,如同蔡秦父子孙,世代历任鼎鼐之职;可是他们的后人后来竟不敢祭祀祖先,只能看着祭器长满蒿草。这前后的差别相距多么悬殊啊!这样看来,古今所称的世家以及留给后人的东西,已经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了。我县东南的康氏是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们的祖先居住在金陵,传到第十代时有二十位评事,生延孝;延孝生八十评事国辅。国辅娶司马氏,司马氏一胎生三子,南唐主高兴地说:‘这是人瑞啊!’于是都赐封为京兆男:长子子文为正将,次子子忠为参将,幼子子信为副将。因世道动乱,三人都奉母亲避居泰和,卜问说听到钟声便停下,于是长子居住铜庄,次子居住横干,幼子居住古瑞山,都是本县附近的地方。现在续修的族谱,是副将这一支。副将之后,仕朝一系多居古瑞;到德隆时分迁达舍,道泰迁往谭山,武城迁往千秋象岭;仕玉一系中,叔忠迁往金滩。各支虽然都还没有显赫耀目的名声,但其中在乡里著名的有武城、永高,在官场著名的有玉成、遇衷以及某某,名位和文学也颇有声望。旧谱由欧阳恭简公作序;如今续修族谱,尧图氏独自捐出二百余金,他的兄长尧命召集子弟,编成刻印成册,都可以说是仰慕义理而行为伟大的人。康氏的长幼某某,因为侄子思齐向我求学,便相互介绍,托我写序。我过去曾向欧阳文庄公求学,欧阳公和千秋一带又是世代姻亲;我曾寄居在他家,吃用他的家产,因此写过康氏家风质朴、接近古道的事情。欧阳公又娶妻于金滩,所以康氏先人的声誉和才华也显得翩翩可观。近来康氏仗义的声名更加显著,像古代雍睦、利济的风尚一样竞相趋向;而金滩的梦相已经随计偕行,参加南宫考试,又有许多人勤勉向学,他们的声誉和显达谁能抵挡呢?不过,我对康氏的期望是:如果仰慕义理,那么九江没有什么不能做到;如果仰慕学问,那么金谿没有什么不能做到。至于名位的崇高,是为了辅佐世道,并不是为了荣耀;文采的光辉,是为了阐明道理,也不是为了奢侈。过去文庄公一定已经对康氏说过这些话了。

爵誉康氏重修族谱序儒者之治谱也,鲜不以宗法言,此特歆其名耳,而非实也。古之宗法,有世爵以临之,夫是以导则率,禁则齐,而理在其中。其在庶人,两贱之势,不以相使,而况为大宗者,或颛愚而售诟,则又将孰导而孰禁之?是故先王之于庶民,家有庙以萃涣,党有塾以发蒙,而导善禁不善之为理者,寓焉。乌在乎宗法之举与废也?至于后世,则又有谱以为着,代叙齿之辨。自谱作而庙之萃益笃,塾之教益明,推诸先王所为理者,益周以洽。故谱足尚也,而谱之行,不患无宗法,而患其家无老成之人,誉髦之士不足以观磨申饬,则虽其谱牒不轨于宗法,亦奚以禆?虽然,古者又有比闾族党相翊于导善禁不善,故能一道同风,虽在环堵之中,咸有老成与誉髦者相望而骈起,此先王所为必世而仁者也。乃若以今之世而责以昔之人,而欲其旦暮遇也不亦北首而南辕乎?嗟夫,此岂独一家为然哉?予乡在邑北,最平衍,巨姓棊布,而康氏称着焉。康之先,在宋立极府君,繇金陵宦太和,留家爵誉,厥后分徙雷冈,至几世祖仲衍,来壻里之周氏,因复居其故趾,始作爵誉康氏谱。其后乃有舫川司马务信徴君树声,相承继有存吾处士养浩赠君复,编谱牒菊庒二尹北辕长史,又续修之。越今逾四纪,而齿日防,居日析,家老长暨文学至徳等,咸以谱不可无修也,乃申谕其子弟某某等増修之,而请序于予。予不揆方,以孔门求仁之学为乡士兴,而康氏子弟从者独多,已而约束为乡防,而其家老长咸向徃焉。顷予以讲学防友登其门,巍甍古第,麟列栉比,班行中厐眉皓首,冠缨履綦,抑抑颙颙,望而知为老成人也。子弟从事,请席奉匜,匪舒匪棘,望而知为誉髦士也。此康氏谱之繇成也,非苟然矣。予既辱世戚,又若是习也,予固不可无一言以飏之。夫古之比闾族党。之相翊于导善,禁不善者,咸以处仁而已。仁者,非小器近道也,而人岂槩能之?盖大贤由是以达于道,小贤由是以习其事。今康氏谱一事耳,而有三善。世之援华胄、袭穹爵以相诩,而实则决裂枘凿,不盖其赝。惟康氏自立极公以下,首末若引绳然,靡有附丽之谬。其义例则曰:“贱艺弗遗,老佛弗録”,又何其厚且正也?康氏厯宋、元,逮明兴,以明经发家,相继登贤科,膺贡辟,簪组婵嫣,承承到今未艾。而谱之速就,未尝伐其能、防其成。此三善者,皆世所难,而独易之。康氏其将为仁里前驱哉?若夫雅志求仁,以渐渍乃祖康公之业,而际于冯翼孝徳之盛休也。是在二三子者。

张氏续修旌忠録序吉郡忠义推文丞相,虽孺妇咸知诵之,然不知其一时景从艰关勤王,则邦之子弟居多,若张履翁之徒是也。履翁生永新巨宗,官学士院检阅,雅与丞相妹壻彭震龙善。当丞相督师岭外,柬震龙为援,履翁闻辄倾赀起义,结邑人顔司理,偕震龙为城守,▯王师不至,城屠死之,三族为赤,悲哉!入国朝▯治,丞相得专祠故里,震龙配食,独遗履翁。嘉靖间,御史李公采公议,疏诸朝,履翁竟得从祀,而吉人士闻者莫不咨嗟咏▯,尸祝肸蠁,宛有生气。履翁之裔始□避荼陵安成者,代有显人。其居泰和沙里,自学正君惠几传,登正徳戊辰进士,为焕焕弟某等感先烈荣国典,因録刻省郡志所传履翁死事及防襃巓末题曰「旌忠」,属予友王尚涵氏序诸首。今二十年余,梓燬,孙元涧等又续刻之,请予为序。予尝怪荀子言性恶,及读其书曰:「物之动者有气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未有义,人生有气有知而有义。」夫人有气有知而有义,则性未始恶也,荀子之言不自左矣乎?今观履翁事,予益知人心之义之不可后也。孟氏云「所欲有甚于生」,岂不谅哉?虽然,自宇宙来,未有若丞相之义烈,亦未有若从丞相者奋义之多也。即后之崇报,虽人列俎豆,只益为劝,曷为繁?当其时,予邑死事刘士昭出针工,予宗静山当敷天为元矣,而独以一夫操耒抗之,其事尤最竒。士昭未知得从祀否,静山后履翁十年始得从祀,祀不祀不足言,予独信人心之义不可后,而又庆奋义者之必有后也。序可寝乎?亡何,元涧等又率其家之游予门者曰:朝儒、朝海暨予妹壻可大偕来视成,遂奋笔着之篇端。

译《爵誉康氏重修族谱序》儒者编修族谱,很少不以宗法来说明,但这只是喜爱宗法的名义,并不是它的实际意义。古代的宗法,有世袭的爵位居于其上,因此有教导便能率领,有禁令便能整齐,治理之道就在其中。至于庶人,地位低下,彼此不能相互役使;何况作为大宗之长的人,或许愚昧而且招致诟骂,那么又将由谁来教导、由谁来禁止呢?所以先王对待庶民,家家设庙以聚合离散的族人,乡党设塾以启发蒙昧,其中教善禁恶的治理原则就寄托在这里。宗法制度究竟实行还是废止,又在哪里呢?到了后世,又有族谱用来昭示宗族,世代排列长幼尊卑的区别。自从有了族谱,宗庙聚合族人的作用更加深厚,乡塾教育的作用更加明显;把先王所实行的治理原则推广开来,也更加周备融洽。因此族谱值得重视。族谱的推行,并不担心没有宗法,而担心家中没有老成之人、贤能之士,不能相互观摩、磨砺、申明和整饬。这样,即使族谱符合宗法,又有什么补益呢?不过,古代还有比闾、族党相互帮助,教善禁恶,所以能够一道同风;即使住在四面墙壁之内,也都能看到老成者和贤能者相继出现。这就是先王所施行、必须经过几代才能实现仁政的原因。至于拿今天的世道去要求古代的人,还想在早晚之间遇到那样的人,岂不是头向北走车却向南行吗?唉,这难道只是一个家庭如此吗?我的乡里在县城北面,地势最为平坦开阔,大姓如棋子般分布,而康氏尤其著名。康氏的祖先是宋代的立极府君,从金陵出仕到泰和,便留居爵誉;后来分迁雷冈。到几世祖仲衍时,入赘本乡周氏,于是又住回祖先的旧址,开始编纂《爵誉康氏谱》。后来又有舫川司马务信徴君树声,世代相承;还有存吾处士养浩、赠君复,编修《谱牒》《菊庄》《二尹》《北辕长史》等书,又继续修订族谱。到如今已经超过四纪,族人的长幼次序日渐混乱,居处日益分散,家中的老者、长者以及文学、至德之士,都认为族谱不可不修,于是再三告诫子弟某某等增修族谱,并请我作序。我不自量力,想以孔门求仁之学来振兴乡里的士人,而康氏子弟跟从我的尤其多;后来我制定乡里的规范,康氏家中的长老也都向往实行。近来我因讲学会友登临康氏家门,只见高大的屋脊、古老的宅第,鳞次栉比;班列之中,满是眉毛斑白、头发皓白的人,衣冠整肃、举止恭敬,远远一看就知道是老成之人。子弟们出来侍奉,请我入席并奉上匜水,行动不舒缓也不急迫,远远一看就知道是贤能俊秀之士。康氏族谱因此编成,并不是偶然的。我既然与康氏有世代姻亲,又曾这样熟悉他们的家风,本来就不能不写几句话来表扬他们。古代比闾、族党相互帮助教善禁恶,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处身于仁道。仁不是小器浅近的道理,哪里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呢?大贤由此达到大道,小贤由此学习仁事。如今康氏修谱只是一件事,却有三种善处。世上那些攀附华贵血统、承袭崇高爵位来彼此夸耀的人,实际却彼此断裂、互不相合,掩盖不了自己的虚假。只有康氏从立极公以下,上下始终如一,好像沿着墨线一样,没有攀附虚构的错误。其编谱义例说:‘卑贱的技艺也不遗弃,老子、佛教也不录入。’这又是多么厚道而端正啊!康氏经历宋、元两代,到明朝兴起,以通晓经学而兴盛家业,前后相继登上贤科,接受贡举和征辟,簪缨显耀,世代相承直到今天仍未衰歇。族谱很快编成,也从不夸耀自己的才能、遮掩自己的成就。这三件善事,都是世人难以做到的,他们却独自做得很容易。康氏将要成为仁德乡里的先驱了吧?至于以高雅的志向求仁,逐渐浸润于祖先康公的事业,达到冯翼孝德的盛美,就要看你们诸位了。《张氏续修〈旌忠录〉序》吉安郡的忠义人物,大家都推崇文丞相,即使村妇也都知道诵说他的事迹;但人们不知道,在当时响应他的号召、艰苦奋斗以勤王的人,吉安子弟占了多数,张履翁这类人就是其中之一。履翁出生于永新的大宗族,任官学士院检阅,平素与丞相的妹夫彭震龙交好。当丞相在岭外督师时,写信给彭震龙请求援助,履翁听说后立即倾尽资财起兵义举,联合县人颜司理,与彭震龙一起守城;等到王师没有到达,城池被屠,他们都战死,三族被杀尽,真是悲惨啊!入本朝弘治年间,丞相得以在故里享有专祠,彭震龙配享祭祀,却唯独遗漏了履翁。嘉靖年间,御史李公采纳公众意见,上疏朝廷,履翁最终得以配享。吉安人士听到这件事,没有不叹息歌咏的,祭祀时香烟弥漫,仿佛仍有生气。履翁的后裔起初有一支□避居茶陵、安成,世代都有显达之人。他们居住在泰和沙里,自学正君惠几传至正德戊辰科进士,后来为焕焕的弟弟某某等人感念祖先的烈行、荣耀国家的典章,于是记录并刊刻省志、郡志所载履翁死难之事以及褒奖始末,题名为《旌忠》,请我的朋友王尚涵先生为书首作序。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木刻已经烧毁,孙子元涧等又续行刊刻,请我作序。我曾经对荀子说人性本恶感到奇怪,后来读他的书,其中说:‘万物运动,有气而没有知觉;禽兽有知觉,却没有义;人有气、有知觉而且有义。’ 人既然有气、有知觉而且有义,那么人的本性从来就不曾是恶的,荀子的话不是自相矛盾了吗?如今看履翁的事迹,我更加知道人心中的义不可落后。孟子说‘所想要的东西有超过生命的’,难道不是可信的吗?不过,自有宇宙以来,从来没有像文丞相那样义烈的人,也从来没有像跟随丞相的人那样奋勇行义者众多。即使后世尊崇报答他们,让他们列于祭器之间,也只是增加劝善作用,怎么会算繁复呢?当时,我县死难的刘士昭出身针工,我宗族的静山后来本来应当成为天下的首领,却独自凭一人操持农具来抗拒敌人,他的事迹尤其奇特。刘士昭不知道是否得以配享,静山在履翁之后十年才得以配享。祭祀与否本不足以说明什么,我只是相信人心中的义不可落后,又庆幸奋勇行义的人一定会有后代。这样的序难道可以搁置吗?不久,元涧等人又率领家族中曾来我门下求学的朝儒、朝海以及我的妹夫可大一同来查看成稿,于是我奋笔把它写在篇首。

贺陈柱峯六十寿序昔陶渊明冲襟逸度,絶交賖于世途,而独巻巻责子之篇,其故何哉?今夫大夫士之在世也,鲜不欲其身长久。身长久矣,然返顾无继志之男,承学之嗣,则虽寿等老彭,徳防周孔,而其衷未能以尽释。盖观于诗书所称,则古今人情大畧可知也。何必渊明?然则人子期为释亲之衷,寿亲之至者,岂不诚有道哉?虽然,此未可易语也。何则?道之所存,世之为亲者,鲜不曰:“是奚所与于已?奚所为修短?”而为子者,亦鲜不曰:“是奚与吾亲?奚所为修短?”然以是语于亲之喜刀泉田舍者,则可;而以语于其冲襟逸度之前者,则咈矣。以是安于其身之营刀泉田舍者,则可;而以安于继志承学者之衷,则疚矣。彼固不知为人子者圮道与不圮道,其为亲修短尤不眇小也。嗟夫,此其为父子者,盖不易値矣,而矧为易言乎?予昔与柱峯陈君始为友,相取在古文词,非独举业也。而为姻,又为邻,相左右在徳业,不督缛文。盖君先世元总管梅村先生,尝壻予之先世总管,有行谊不濵于俗,故君世其徳,而于予为姻,亦非若世之以机利相与者。予叨仕官,而君厯试竟弗举。然君之情致髙朗,忘懐得失,遇酒辄引满,不醉不已,盖有类渊明之为人。君与予今年偕六十,而予皓首柴立,不若君青鬓翛翛,酣啸胜夙时。是秋,君嗣子惟直适登乡籍,与计偕,而文学友某某等谋,先惟直北行奉觞申祝,以为致词,莫逾予。予观君自任旷懐,洒然出物表,视世人鳃鳃仰机利者,其所享已十百之矣。乃又获渊明所不可必之愿,此非所谓天人交鬯者哉?为之贤嗣所为寿亲之至,则将曷以君家之先元方、季方,咸有勲徳,以承太丘,非不伟煜。惟直岂以是为道之存乎?夫道之存,以万亿世为期者也。其身以万亿世为期,则其亲亦以万亿世为修,其视世之以一勋一徳显亲者,何啻径庭。之逺即世之巍膴者,已非其匹,而况懐刀泉田舍,区区相矜严者乎?惟直辨夫否则未可为至,而终咈且疚。非惟无以事冲襟逸度,而亦非所谓继志承学者也。于是诸君咸忻曰:“然。”乃相率介予言,登堂再拜,庆洗腆致,用酒。

译《贺陈柱峰六十寿序》从前陶渊明胸襟冲淡、风度超逸,与世俗道路断绝交往,却唯独在《责子》诗中情意深切地责备儿子,这是什么缘故呢?如今大夫、士人生活在世上,很少有不希望自己的生命长久的。生命虽然长久了,但回头看却没有能够继承志向的儿子、承续学业的后代,那么即使寿命如彭祖,德行如周公、孔子,内心也仍然不能完全释然。从《诗经》《尚书》等书所称述的事情来看,古今人的感情大致都可以知道了。为什么一定要说陶渊明呢?既然如此,做人子女的希望解除父母内心的忧闷、使父母获得最大的寿福,难道不是确实有道理吗?不过,这话不能轻易说。为什么呢?道理所存之处,世上做父母的很少不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与我的寿命长短有什么关系?’做子女的也很少不说:‘这与我的父母有什么关系?与父母的寿命长短有什么关系?’然而,把这话对那些以经营刀泉田舍为快乐的父母说,可以;把它对胸襟冲淡、风度超逸的人说,就不合适了。用这话来安慰那些只满足于经营刀泉田舍的人,可以;用来安慰继承志向、承续学业者的内心,就会使人惭愧。他们本来不知道,做子女的人是否使道统败坏,对于父母寿命长短的影响尤其不是小事。唉,这样的父子关系,大概是不容易遇到的,更何况要用简单的话说明呢?我过去和柱峰陈君开始交朋友,是因为彼此喜爱古文辞,并不只是科举文章。后来我们又结为姻亲,又成为邻居,彼此在德业上相互扶助,而不是督促对方写华丽文章。大概因为君的先世元代总管梅村先生,曾经娶我先世总管的女儿为妻,且品行高洁,不受流俗污染,所以君世代继承他的德行;君与我成为姻亲,也不是像世人那样靠机巧和利益相互交往。我蒙受恩宠做了官,而君屡次应试最终没有考中。然而君的情致高雅明朗,能够忘怀得失,遇到酒便一饮而尽,不醉不止,大概很像陶渊明的为人。君和我今年一同满六十岁,而我白发苍苍、形容枯槁,不如君青鬓飘逸,酣饮长啸胜过从前。今年秋天,君的嗣子惟直恰好考入乡试名籍,准备随计偕行;文学友人某某等谋划,先让惟直向北出行,捧酒祝寿并表达祝词,认为没有谁比我更适合。以我看,君自处旷达,洒然超出尘俗,和世上那些忧忧戚戚、仰望机利的人相比,君所享有的已经多出他们十倍百倍。如今又获得了陶渊明都不敢确定能够实现的愿望,这不正是所谓天人之际彼此畅达吗?对于贤能嗣子为父母祝寿的极致之道,应当怎样说呢?君家先世元方、季方,都有功勋德行,以承继太丘陈寔的事业,当然十分伟大光明。惟直难道要把这当作道之所在吗?道之所在,是以万亿世为期限的。如果自身以万亿世为期限,那么父母也就以万亿世为寿;与世上那些凭一项功勋、一种德行来显扬父母相比,哪里只是天壤之别。这种长远的差别,即使世上显赫尊贵的人也比不上,更何况那些只怀抱刀泉田舍、彼此以微小成就自夸自重的人呢?惟直如果不能辨明这一点,就不能算达到至道,最终还会感到不合适并且惭愧。不仅无法侍奉那位胸襟冲淡、风度超逸的父亲,也不是所谓继承志向、承续学业的人。于是众人都高兴地说:‘对。’便一同请我作序,登堂拜了两拜,庆贺并洗去谦辞,献上酒。

欧阳南野先生文选序欧阳先生文庄公既薨之十有五年,其门人淮南李公晋秉大钧【阙】天下学士大夫延颈欢曰:欧阳先生抱圣人之道,未获大行,今恢而张之,终先生志,必李相君也。于是李公慨然叹曰:宏先生之学者,予不得让焉。乃取先生文集,摘其要者,彚成若干巻。江陵公序而广之,以属方伯冯公。谓吉,故先生乡也,谋诸太守周君,刻置郡斋。而先生仲子中书君复属直叙之。直少从先生游最久,且宻面授手勒,更仆莫殚,未尝属草,故多不见集中,然耳习先生之学,则直亦不得委焉。自孔子语理曰:「易知简能,天下理得。」夫易知者,即吾心良知是也。故明道之训格致曰:「物各付物,不役其知,则意诚不动。」不役其知,非所谓良知乎?学者不信孔子、明道,惟取决在物为理之一语,兢力穷讨,莫克反其本,学术皆为天下裂。阳明王公起自絶学,亟示之曰:「大学致知,乃致吾之良知,非专外也。」一时豪杰响应,而独称欧阳先生为盛。先生始学近空寂,而从政疑于思索,乃以书质诸公。公答以「自私用智,丧失良知」之语,先生遂悟良知眞体,明觉自然,随感而应,灿乎条理,自周于天地民物,不见有动静寂感内外之殊,是以谓之良知,亦谓之天理。繇是沛然不疑,躬行益笃,不遗日履,而上达渊微,根心生色,人我靡形,积久宥宻,愈眞醇而愈辉。吉筮仕州牧,民士尸祝,两守成均,教学寝昌。天下士方沈训故,竞词章,信学者希,然一聆先生謦咳,饫其诚,饮其和,莫不争师事之。先生教人不事规条,而雅善开发,要其防,则以自知为入门,以庸言庸行,一循其独直而行之,不动于气,为格致之实,以大人万物一体,明明徳于天下,为志愿,以无有作好作恶,荡荡平平,为操鹄,以与人为善为程课。蚤嵗贻书大宰罗公,中年徃徃复双江聂公,决千古疑,若指诸掌。稽其所语人者,其即所自得者欤?故言出而天下莫不传诵,事成而天下莫不悦服。推其心,惟惧一人不入于善;防其门,殆亦不下三千。非独元夫钜人竞相师慕,虽夙称神奸,炙先生言貌,未尝不瞿然倾化也。晩起宗伯,荷知先皇,益以斯世自任,若有宇宙在手之意。弼亮闳猷,已见崖畧。血诚至公,风动上下。其利害不入心,故凭河而不却;其毁誉不奸志,故包荒而忘遐遗。其度休故,常任天下而人不疑;其道迁故,变通鼓舞以尽神。灾异、建储二防,皆当时所禁舌难言者,而独发之。识者谓先生之学,允乎周于天地名物,上承孔子明道之正脉。而迹之在朝,则夷防之直,清寅恭伊旦之瘝躬吐握,殆兼有之。自阳明公后,称全才者,先生弗可班矣。而时势之左,竟莫遂其初志。乃闻退语所亲,有捐世之意。比寝疾,方欲乞身,而不幸长终矣。悲夫!先生视宇宙诚吾身,矧曰斯道大行,不在其身,已在其门人。而淮南公又能防绎遗言,以嘉惠今天下士,将逮于无穷。至是,则先生复何憾焉?直独念良知之体,其本无一物,而其防则所谓周天地名物者,不可以声臭求,而形骸隔。故先生雅言良知无外而有外之学,非眞致其良知者,是以先生之学,蒭荛可备采择,而罝兎可为腹心。其能自任天下之重,良以是也。虽然是道也,广矣。向使有一物岐于其中,则崒乎其为之隔矣。又乌能通于天下之大?彼隔焉者不足言,而世之学者,又多以有物之体,依傍于无外之道,遂至纵任自恣,无复格致之实,以致忧道君子,又复捄以虚寂,若指良知为不足者。诚如是,则异乎吾夫子所谓易简理得者矣。噫!此非良知之不足也,由学者未能眞见良知故也。夫良知本无一物,则既不可以纵任,而亦未尝不虚寂。故必有眞志,然后能眞见其良知。眞见其良知,然后能以无物达无外,家国天下可坐理矣。此固淮南公之深瞩,亦先生。遗防也,直何足以竟其蕴?

衡庐精舍藏稿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十一明 胡直 撰

记

卧冰记余晓过献县,见荷锸而凿冰者纷焉。亦有寝板于冰之上,其头面则垂诸冰窍,若熟寐然。问之,乃以暖气饵鱼,以伺锸取之者也。余因与同行者引观而叹之。或曰:“吾与若破晓夜驰,万里道冰,须而垢面,雪沐而风飡,攘攘朅朅犇名利而来,其不以身饵者,亦寡矣。又奚彼之叹为?”或曰:“吾与若皆将有事天子之庭,所谓致其身者也,非饵其身也。”余曰:“二君子之言然哉!然余闻之,昔王祥寝冰得鲤,以奉母,世以为孝,意其法亦若此矣。非必冰自剖而鲤即跃也。”以是知古今人事不相逺,而其心特异。假令今人之为此者,皆有勤君父之心,则其于致身竭力也,何逺哉?然吾见今之人或不然者,虽谓之不饵其身,吾不信也。

译《欧阳南野先生文选序》欧阳先生文庄公去世十五年后,他的门人淮南李公 晋掌握国家大权【此处阙文】,天下士大夫伸长脖子欢呼说:欧阳先生怀抱圣人之道,却没有得到充分施行;如今如果把它弘扬扩展,使先生的志愿得到完成,一定是李相君。于是李公慨然叹息说:弘扬先生的学说,我不能推辞。于是取出先生的文集,选取其中重要的篇章,汇编成若干卷。江陵公作序并加以推广,将此事托付给方伯冯公。冯公说吉安是先生的故乡,便与太守周君商议,把书刻印后置于郡斋。先生的次子中书君又请我为它作序。我年轻时跟随先生交游,时间最长,而且曾亲自从先生那里接受秘密传授和亲手指授,轮换侍奉的人多得数不清,先生也从未让我起草文章,所以先生文集中有许多内容没有收入。然而我耳濡目染,熟悉先生的学说,也不能推辞。孔子谈论天理时说:‘容易知晓而简易实行,天下的道理就能得到。’所谓容易知晓,就是我心中的良知。因此,程明道解释格物致知说:‘万物各自归于万物,不役使自己的知见,意念就不会妄动。’不役使自己的知见,难道不就是所谓良知吗?学者不相信孔子、明道的话,只取‘在万物中寻求理’这一句话,争相竭力穷究外物,却不能返回根本,学术因而分裂于天下。阳明王公从绝学之后兴起,急切地向世人说明:‘《大学》所说的致知,就是使自己的良知得到扩充,并不是专门向外求取。’ 一时之间,豪杰纷纷响应,而唯独称赞欧阳先生最为盛大。先生起初所学接近空寂之说,后来从政后对思索之道产生疑问,于是写信向阳明王公请教。王公答信说‘自私而任用个人智巧,就会丧失良知’,先生于是悟得良知的真实本体,明觉自然而然,随事感应,条理灿然,自足以贯通天地万物,不再看见动静、寂感、内外之间有什么区别,因此称它为良知,也称它为天理。从此以后,他胸中充沛而不再疑惑,亲身实践更加笃实,没有一天不践履所学,并且由此上达深奥微妙的境界;道根植于心而显现于神色,人我之间不再有分别,积累日久而深厚幽密,越发真实醇厚,也越发光辉。先生出仕后任吉安州牧,百姓和士人都为他立祠祭祀;两次主持成均,教育事业日益昌盛。当时天下士人正沉溺于旧训,竞相追逐词章,真正相信学问的人很少;然而只要听到先生的一声咳嗽,享受他的真诚、沐浴他的和气,就没有不争相拜他为师的。先生教人不拘泥于规条,却很善于启发;概括他的教法,是以自知作为入门,以平常的言语、平常的行为始终遵循自己独有的正直本心去实行,不被意气所动,作为格物致知的实际功夫;以大人和万物一体、在天下彰明美德作为志愿;以没有偏爱、没有憎恶、平坦广大作为操守目标;以与人为善作为学习课程。早年他曾给大宰罗公写信,中年又多次往来于双江聂公门下,解决千古疑难,好像指点掌中之物。考察他对人所说的话,大概就是他自己所得的道理吧?所以他的话一说出来,天下没有不传诵的;事情办成之后,天下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推究他的内心,只怕有一个人不能进入善道;考察他的门下,大概也不下三千人。不只是元老巨公争相拜师仰慕,即使平素被称为神奸的人,一旦听到先生的言论、见到先生的仪态,也没有不惊惧醒悟、倾心改变的。晚年任宗伯,蒙受先皇知遇,更加把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仿佛宇宙都掌握在手中。辅佐弘大的谋略,已经显露出大概轮廓;他的赤诚和大公无私,使上下都受到感动。他不把个人利害放在心上,所以面对险阻也不退却;不被毁誉扰乱志向,所以包容荒疏、忘却远近,不遗漏人才。他的气度宽厚,始终把天下担负在身上,而人们并不疑惧;他的道理随着时势变化,所以能够变通鼓舞,把道理的神妙充分发挥出来。灾异、建储两件事,都是当时禁忌而难以开口的事情,他却独自把它们揭发出来。有见识的人说,先生的学问确实周遍天地万物和名物制度,上承孔子、明道的正统脉络。从他在朝廷上的行迹看,似乎兼有夷吾般的正直、清明恭敬如伊尹和周公旦的操守,以及吐哺握发、勤接贤士的精神。自阳明公以后,若称得上全才的人,先生已经无人可以并列了。然而时势偏差,最终没有实现他最初的志向。后来听说他退朝后对亲近的人说,有弃世而去的意思。等到卧病时,正准备请求退休,却不幸长逝了。悲痛啊!先生把宇宙看作自己的身体,何况他说这条大道即使不能在自己身上充分施行,也已经在门人身上实现了。淮南公又能够阐发、推演先生的遗言,以此嘉惠今天的天下士人,并将流传到无穷久远。到了这样,先生还有什么遗憾呢?我只是想到,良知的本体本来没有一物,而它的广大作用所谓周遍天地万物和名物制度,是不能用声音气味去寻求的,也不能被形骸隔断。因此先生平素所说的良知无外、而又有关于外物的学问,并不是真正致其良知的人;所以先生的学说,连樵夫野老的话都可以采择,连捕兔的网也可以作为腹心。这正是他能够承担天下重任的原因。虽然如此,这条道理是广大的。假如其中有一物分歧不通,那么隔阂就会高峻难越,又怎么能够贯通天下的广大呢?那些被隔绝的人本不足论,而世上的学者又多半把有物的形体依附在无外之道上,于是放纵任性,再没有格物致知的实际功夫,导致忧虑道统的君子,又用空寂之说来补救,仿佛认为良知是不够的。如果真是这样,就不同于孔子所说的‘易简而天下理得’了。唉,这不是良知本身不足,而是学者不能真正看见良知的缘故。良知本来没有一物,因此既不能放纵任性,却又未尝不是虚寂的。所以一定要有真正的志向,然后才能真正看见自己的良知;真正看见良知,然后才能以无物之心通达无外之道,家国天下都可以安坐而治理。这本来是淮南公深切关注的地方,也是先生留下的遗意,我哪里足以穷尽其中的深意呢?《衡庐精舍藏稿》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十一 明胡直撰 记 《卧冰记》我清晨经过献县,看见许多人扛着锄头凿冰。也有人躺在冰面上,头脸垂在冰洞中,像熟睡一样。我询问后才知道,他们是用身体散发的暖气诱鱼,再等待扛锄头的人把鱼凿取出来。我于是和同行者招呼着观看,不禁感叹。有人说:‘我和您破晓连夜奔驰,走过万里结冰的道路,胡须和面孔沾满污垢,以雪洗脸、迎风进食,忙忙碌碌地奔逐名利而来;那些不把自己的身体拿来作诱饵的人,也很少了。您又何必为那些人叹息呢?’又有人说:‘我和您都将到天子的朝廷去办事,这才叫献身,并不是拿身体作诱饵。’我说:‘两位君子说得对!不过我听说,从前王祥卧冰求鲤来奉养母亲,世人认为这是孝行,想来他所用的方法大概也像这样。未必一定是冰自己裂开,鲤鱼便立即跳出来。’由此可知,古今人的事情并不相距很远,只是他们的用心特别不同。假如如今做这种事的人,都怀有勤劳侍奉君父的心,那么他们献身竭力,距离王祥又有多远呢?然而我看如今的人有的并不是这样,即使说他们没有拿身体作诱饵,我也不相信。

荆塘图记距句容县治五十里为方山,自方山东折为三茅山,又蛇蜒三十里,萃乎回峦,摐乎奥嶂,望之若屏立,帆驶若丈人者踞坐,环瞻羣弟子,蒲仗趋其间也。然后降为林麓,盘为周原,原之上多嘉木良卉,纡郁透迤而为平垅,是之曰荆干村。村水自山谿而淮为巨浸,曰荆塘,以其地旧多荆树故名,而地著者钜姓许氏。许氏有好修之士曰某,少游太学,友天下士,返而读书谿塘之上,益种以可实可材之木,可名之葩,日引羣从诸子盘旋乐之。诸子以君之乐游也,命工图之,且图荆以置诸中堂,庶防君之出而盘旋以嬉者,入而偃仰无一离也。始予至句容,君来访视,其气貌知其自腴于名山佳水者,既而其仲子学道果以图来请记。夫子之欲窜于丘壑久矣,然有数而甚艰,今君不络一骑,不辇一石,悠然得诸盘旋步履之暇,而诸子又致之偃仰寝食之常,何其快也!乃吾复以其雍睦恺悌之行,日相蒸感,荆且荣无日矣。盖山川之灵秀,其绪者为名葩异草,而精者为魁贤硕徳,自魁贤硕徳之生,则其蒸感乎草木者益异,斯理之必可卜者焉。君之不种于原而工树于图,岂其意欤?矧君将出而理人,必能使幽岩遐壤之夫安其闾阎,若已之豫复以谷其子弟,茁其草木,及其致而归也,其为山则光华且盛,然则君必有封植于兹者矣。于是记之,以俟诸它日。

弹子洞记辰溪之干溪北山有石洞谺然张也。土人指曰:「是名弹子洞。」昔有过者,又字之曰「▯灵洞」。凡干溪众水,咸归洞底伏流三十里,出铜马潭,合庐溪江东去。予数过异之,至是始单骑徃观。将逼洞口,即步循乱石攀縁履口外,憩盘石上。仰视中巓皆峭壁,壁上怪石纠拳倒垂,若鳖首然。旁两崖峙天,若双门辟两掖焉。水落石间,雷吼轮輷,或为镗鎝之音,石势如动。予嘿坐久之,复攀缘度流,始抵洞中。洞髙广俱可数十丈,下遍水石。因选石攱而外观,则见众流之归也,如归饮啗之内。洞中之右,又一小洞窈▯不测,则伏流入深处也。小洞当门,有横石负小方石,又叠负一巨石,其上若覆荷,又若茄房,咸如人所置。予欲久留,则石燕数万秽下,不可坐也。方未入,或言秽,或言无他竒;既出,或言竒,又或言幽。予曰:「嘻!子未游于物之外也,又乌知净秽之辨,竒不竒之分?」予独讶者,今时旱虐,苗稿尽矣,乃不使众流分布溉之,乃独饮啗其腹,甚非仁者泽物之意。而或谓楚水国也,水横溢连年,江汉洞庭不得率其职,则又不若兹洞独敛而懐之之为愈也。予曰:「若是则洞之蓄渊矣,非予所及也。」因并记之以自思。

余功亭记繇桃源之辰沅抵界亭,万山崴崔,危若梯天,至七盘岭,旋转崒崿。夫役负乘,踣毙不可数。守藩叅履庵万公出锾金,募浮屠人,从七盘东择稍夷坦辟新道,十里接淘饭铺,经马料洞,挂洞壁飞泉数十丈,下▯为湫。渴者就饮,困者就息。过车当烦,敲骤就清泠翔幽▯,未尝不毛骨洒洒,称曰:“此万公功也。”然公来湖北,绌墨节疲,兴学正士,绩膴泽沃,而辟道特余功耳。于是大叅双南蔡公继至,与兵宪检庵李公议建亭泉右,题曰“余功”,又名其泉曰“喷玉”,令为之记。今夫功者,当时所赖,而非君子之所乐也。天至大矣,时雨时旸,物孰煦而泽之?惟淫霖而晹,虐旱而雨,则煦而泽之者众矣。其在于人,朝饔夕飱,神王气和,虽食以膏糜,人孰徳之?唯夫旅饿而获半菽之饷,病亟而値一剂之良,则徳之者众矣。国家无事,虽有圣相虎将,无所为异。惟当国步抢攘,有贤将相易之安宁,则异之者众矣。若是则功者,生于患害者也,岂君子之所乐哉?虽然,使虐旱而无雨,淫霖而无旸,旅饿而不有半菽之饷,病亟而不値一剂之良,势危而不有贤将相之力,则生民之大命去矣。故功者为当时之所赖,又有不可以诬焉者。万公欲以其学行天下,虽使有盖世勋,非所乐居也,而况区区辟道己乎?诸君子与予犹云然者,诚以其赖之不容己也。亭成,兵宪沙城阮公亦至,咸诵曰:“宜因并记之。”

译《荆塘图记》距离句容县治五十里的地方有方山,从方山向东转为三茅山,又蜿蜒三十里,山峦聚集,幽深的山峰相互耸立,远望像屏风竖立;船帆疾行时,山势又像一位老人盘坐,环视众弟子,众弟子手执蒲杖在其间奔走。山势随后下降成为林麓,盘旋形成周围平坦的原野。原野上多有美好的树木花草,曲折繁茂地延伸成平坦的高地,这地方叫荆干村。村中的水从山谷流出,汇入淮水成为大水泽,叫荆塘,因为这里过去多生荆树而得名;当地著名的大姓是许氏。许氏有一位喜爱修养德业的人,名叫某某,年轻时游学太学,结交天下士人;回来后在溪塘上读书,又多种植能够结果实、可作材的树木,以及有名的花卉,每天带领群从和诸子在这里盘旋游乐。诸子因为君喜欢游览,便请工匠把这里画下来,又把荆树画在图的中央,或许希望图画使君外出盘旋游乐时,回到室内仰卧俯仰之间也没有片刻离开荆塘。起初我到句容时,君来拜访我;从他的气貌可以看出,他是从名山佳水中获得了滋养。不久,他的次子学道果然带着图来请我作记。我的确早就想隐居山林,可是有种种限制而且十分困难;如今君不必牵一匹马、不必搬运一块石头,只在闲暇步行盘旋之间悠然得到这些景物,诸子又把它带进日常起居寝食之中,这是多么畅快啊!我又想到,凭借君雍容和睦、平易慈爱的品行,每天相互熏陶感化,荆塘很快就会日益荣盛。山川的灵秀,其浅层表现为名花异草,其精华则表现为杰出贤能和厚德之士;杰出贤能、厚德之士一旦诞生,他们对草木的熏陶感化也会更加奇异,这是必然可以预见的道理。君不把树种在原野上,却精心栽植在图画中,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吗?何况君将要出仕治理人民,一定能使幽岩远地的人安居乡里,像自己一样预先使子弟得到滋养、使草木茂盛;等到任满归来,这片山林一定更加光彩繁盛。这样看来,君一定会在这里留下培植和封殖的功业。因此写下这篇记,以等待将来的验证。《弹子洞记》辰溪干溪北面的山上有一个石洞,洞口张开,形状宽阔。当地人指着它说:‘这叫弹子洞。’从前有人经过,又给它取名叫‘玄灵洞’。干溪的众多水流全都汇入洞底,伏流三十里,从铜马潭流出,汇合庐溪江向东流去。我多次经过,觉得奇异;到这次才骑一匹马独自前去观看。将要接近洞口时,我下马步行,沿着乱石攀援,走到洞口外,在一块盘石上休息。抬头看洞中山顶,都是陡峭的石壁;壁上怪石纠结拳曲,倒垂下来,像鳖的头。旁边两面山崖直插云天,像两扇门打开了两侧的门扉。水流落在石间,发出雷鸣车轮般的轰响,有时像铿锵的金属撞击声,石头的形势仿佛也在震动。我默默坐了很久,又攀援渡过水流,才进入洞中。洞的高度和宽度都可达数十丈,下面遍布水和石头。于是我选择一块高石向外观看,只见众多水流汇入这里,好像归入饮食之中。洞中右侧还有一个小洞,幽深得无法测量,看来就是伏流通入深处的地方。小洞正对洞门,有一块横石托着一块小方石,小方石上又叠着一块巨石,上面像覆盖着荷叶,又像茄子的房托,全都像是人放置的。我想久留,但数万只石燕把粪便拉下来,无法坐下。还没有进去时,有人说洞中污秽,有人说没有什么奇异;出来以后,有人说奇异,又有人说幽深。我说:‘唉!你们还没有游历到万物之外,又怎么知道洁净与污秽的区别、奇异与不奇异的分别呢?’我独自感到惊异的是,如今旱灾肆虐,禾苗全都枯槁,这些水流却不分散流布去灌溉田地,反而独自汇聚在洞腹中,实在很不符合仁者施泽万物的心意。但有人说,楚地本来就是水乡,水流连续多年横溢,江水、汉水、洞庭湖都不能各尽其职,那还不如这个洞独自收敛并蓄藏水流更好。我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洞蓄积深渊的道理,就不是我所能达到的了。’于是把这些一并记下,留给自己思考。《余功亭记》从桃源的辰沅到界亭,沿途万山高耸险峻,危险得像登天的梯子;到了七盘岭,山路盘旋,峰峦陡峭。役夫背负和车马运输,跌倒死亡的人数也数不清。守藩参履庵万公拿出钱财,招募僧人,从七盘岭向东选择稍微平坦之处开辟新路,十里后接通淘饭铺,经过马料洞,洞壁上悬挂着数十丈高的飞泉,向下汇成深潭。口渴的人到这里饮水,疲困的人到这里休息。车马经过,正当烦热时,敲击泉水便得到清凉;进入幽深之处,未尝不感到毛骨清爽,大家都说:‘这是万公的功劳。’然而万公来到湖北,整顿法度、振作疲敝,兴办学校、端正士风,政绩丰厚、恩泽深广,开辟道路只是额外的功劳罢了。于是大参双南蔡公后来到任,与兵宪检庵李公商议在泉水右侧修建亭子,题名为‘余功’,又给泉水取名‘喷玉’,命我写记。如今所谓功劳,是当时人们所依赖的东西,却不是君子所乐意占有的。上天广大,时而下雨、时而放晴,万物有谁不受到温暖滋润呢?只有久雨之后放晴、严重旱灾之后降雨,受到温暖滋润的才会多起来。对于人来说,早晚都有饭吃,精神旺盛、气息调和,即使吃的是油脂稠粥,又有谁会特别感激呢?只有旅途饥饿时得到半碗豆粟,病势危急时遇到一剂良药,感激它的人才会多。国家没有战乱,即使有圣明的宰相、勇猛的将领,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当国势动荡不安时,有贤能的将相使局势转为安宁,赞叹他们的人才会多。这样看来,功劳是从患难祸害中产生的,难道是君子所乐意追求的吗?不过,假使严重旱灾而没有雨,久雨而没有晴天,旅途饥饿而没有半碗豆粟的供给,病势危急而遇不到一剂良药,形势危急而没有贤能将相的力量,那么百姓的大命就要断绝。因此功劳是当时人们所依赖的,也有不可以抹杀的地方。万公想把自己的学问和品行施行于天下,即使有盖世功勋,也不是他乐意居有的,何况只是区区开辟道路呢?诸位君子和我还这样说,实在是因为大家不能不依赖这条道路。亭子建成后,兵宪沙城阮公也来到这里,大家都诵说道:‘应当趁此机会一并写下来。’

爱日堂记苏子瞻云:「人之至乐,莫若心无忧而身无病。」予尝读而叹曰:「此引年之▯枢也。」彼方术士,岂足喻此哉?虽然,唯心无忧,而后能身无恙。自非有志之士,以道自胜,则出有爵位之营,入有盖藏之虑,上有堂搆莫承之惧,而下懐箕裘不续之虞。故尝以不能盈百之年,而抱千嵗之忧;以兼所爱之身,而不免四百四病之侵。斯人也,▯▯焉,蹙蹙焉。虽当皎日,如伏隂霾;虽居广厦,而坐幽狴;虽有髙车膴座,如局局靡为骋;虽子嗣盈前,日拥长姣,竭要▯之音,亦蹔得顷时谑浪,景陈即戚矣。此庄子所谓「日消老洫,不可以长者」,且纵令长至耄耊,比旦暮耳,其曷有享乎?然自通人博士,则莫不身知其弊,而又身蹈之。夫人身知之,且身蹈之,则使移以告诸其父兄曰:「愿无其然」,是大不能也。彼有志之士,虽能以道自胜,而目撃其父与兄不能自享若此,则其心不尤太忧乎?予以是知仁孝君子之庆,所遭也。余自捾髪,友欧阳文朝氏,因获侍文朝太父侍御公及严君鉴斋先生。先生始仕守广徳,清惠絶一时,累级至比部郎,以年例且迁矣。而先生防归,独殷时,余留以书,元相亦慰留不可夺。既归,仍其先业,日引族戚賔从为娱。夫人尹贤徳冠里闾,又能賛先生唯所为。文朝为之子,则即所谓以道自胜之士。伯孙游邑庠,且抱子。先生日相阅者四世,若是则先生眎爵位盖藏,果奚物也?而况堂搆之承,箕裘之续,靡一不酬。天下之物,孰有能撄其衷而动其忧者?先生将繇兹至百龄,一无恙,可坐卜矣。乃文朝氏又惧无以为娱,别搆一堂,以奉先生及夫人,题曰「爱日」。缄书千里,令予为记。予既庆先生父子之间,以道交相望,又交相成,且相遭也。予知先生以百龄不啻之身,延千亿龄不可既之道,又奚羡峤壶之客,享区区遐筭而靡所短长,反自夸而严之乎?予独念童时偕文朝,侍侍御公,忽忽二十载,咸如昨,然靡有寸益,而独仕官先文朝,尝逺违老母,甚逮数年,感爱日之义,则虽以吾百日易文朝之一日,不可得也,然以文朝材贤什伯于余,不日为世庸,亦将逺于庭闱,则文朝之在今日,其夙兴夜寐,日进无忝,且以承欢膝下,左右无方,虽惜寸隂可也,予辱先生及其夫人宿谊,最深情不后于文朝,故述其意,归而为夀,遂为记。

雅安分司题名记嘉靖壬戌冬,予以楚佥分司湖北,未二期报迁蜀藩之右叅议,而湖北民士不予释也。因不自揆,妄意留楚久任之议,戒舍人上书阙下,具言久任不久任善▯之故,乞勑行自臣始。书至都中,虽一时愿治之士,咸诋讥格不得上。予乃以次年夏抵蜀,分司驻上南川之雅州焉。既至,问雅民止四里,周遭山石占三之二。问向之分司兹土为谁氏,不能举二三曰:「前至者迁去不常,不能悉也。」余不觉叹曰:「嗟乎,此乆任法不行,则民士且不能道官司名氏,况能洽而治乎?」乃披公移稽志籍,得若干人,因令有司具石书各名氏籍里及其到日。书竣,予又感焉。夫语治多矣,而莫益于久任简官之为大。今上川南以藩叅分司,特驻雅良,为奉玺书督建昌六卫粮饷,俾各呈请覈支,道里近耳。不知建昌抵雅千余里,徃复经月,値公出▯益艰,毙瘴疠者不少。司道相去辽邈,武弁侵渔▯穴百千,虽神智莫得尽剔。数奉钦查,则卫所官罹罪网者过半。况雅以四里石田之民,嵗供分司百役,及其徃来寮属夫骑给使之烦,是固有割骨朘髓而上吏弗为觉耳。凡此皆不便之大者。夫考全蜀之兵粮,孰愈于松茂?意者当仿松茂制例,即以建昌六衞粮饷就建请覈支于兵道,以雅黎二所就卭请覈支于巡道,而藩叅移归总司专职分守,则道理之近,稽剔之易,供费之省,其与前之所称便耶?否耶?可不较而知已。若此则虽不及简官,而所为简者不尠矣。予方有懐欲言,又未知如久任之防讥诃否也。乃因述题名之繇,并附记于此云。

译《爱日堂记》苏子瞻说:‘人的最大快乐,没有比心中没有忧虑、身体没有疾病更好的了。’我曾读到这句话,感叹说:‘这是延年益寿的关键。’那些方术之士,哪里足以说明这个道理呢?不过,只有心中没有忧虑,身体才会没有疾病。若不是有志之士能够用道义战胜自己,那么出仕便有爵位名禄的经营,退居便有积蓄产业的忧虑;上面有堂屋营建无人承继的恐惧,下面又有子孙不能继承祖业的忧虑。所以常常以不能活满百年的生命,却怀抱千年的忧患;以这兼有各种爱欲的身体,却不能避免四百零四种疾病的侵袭。这些人忧忧戚戚、局促不安。即使身处明亮的太阳之下,也像伏在阴霾中;即使住在宽大的房屋里,也像坐在幽暗的牢狱中;即使有高车华座,也像蜷缩着不能纵情驰骋;即使子孙满堂,每天拥着美貌姬妾,听尽妖冶的声音,也只能暂时获得片刻放纵嬉笑,景物一旦变化,便又忧愁了。这就是庄子所谓‘每天消耗衰老的精气,不能长久’;即使让生命延长到老年,也不过如同早晚之间那么短暂,又有什么享受可言呢?然而从通达之人、博学之士开始,没有谁不知道身体的这些弊病,却又亲身去做。一个人明明知道,还亲身去做,假如把这道理转告他的父兄说:‘希望不要这样做’,那实在是十分困难的事。那些有志之士,虽然能够用道义战胜自己,但亲眼看见父亲和兄长不能这样享受人生,内心难道不会更加忧虑吗?由此我知道,仁孝君子的福庆,在于所遭遇的人生境况。我从束发以来就和欧阳文朝氏交友,因此得以侍奉文朝的祖父侍御公以及他的父亲鉴斋先生。鉴斋先生起初出仕,任广德守,清廉仁惠,在当时无人能比;屡次升迁至比部郎,按年资本将升迁,而先生却请求退休。只有殷时,文朝和我都写信挽留,也不能改变他的决心。先生归乡后,仍然继承祖业,每天召集宗族亲戚和宾客随从来娱乐。夫人尹氏德行贤淑,冠绝乡里,又能完全辅助先生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文朝作为他的儿子,正是所谓能够用道义战胜自己的有志之士。长孙在县学读书,而且已经生了儿子。先生每天相见的,是四代人;这样看来,先生把爵位和家产看成什么东西呢?何况堂屋有人承继,祖业有人延续,没有一件不满足。天下的事物,还有什么能够触动他的内心、引起他的忧虑呢?先生将由此活到百岁,身体一直无恙,可以坐等预见了。于是文朝氏又担心没有什么可以使先生娱乐,另建一堂,用来奉养先生和夫人,题名为‘爱日’。他从千里之外寄信,让我作记。我既庆幸先生父子之间以道相互期望、相互成就,又庆幸他们彼此相遇。我知道先生凭借不止百年的身躯,延续着千亿年也不能穷尽的大道;又哪里会羡慕峤壶中的仙人,只享有区区长寿、没有短长得失,反而自我夸耀、以此自高呢?我独自想起,童年时曾与文朝一同侍奉侍御公,转眼已经二十年了,一切都仿佛还在昨天。然而我没有丝毫长进,却早于文朝出仕,曾远离老母,甚至一去数年。感念“爱日”之义,即使拿我一百天的光阴换文朝一天,也是不可能得到的。不过,文朝的才德胜过我十倍百倍,不久就会成为世所通用的人才,也将远离家庭;那么文朝如今正应当早起晚睡,每日进步而不辱没先人,并且趁着还在父母膝下承欢,随侍左右。即使珍惜每一寸光阴,也是应该的。我承蒙先生及夫人多年的厚谊,感情最深,并不比文朝差,所以叙述这番意思,回来写成祝寿之文,于是作此记。《雅安分司题名记》嘉靖壬戌年冬天,我以楚地佥事分司湖北,不到两期便奉命调任蜀藩右参议,但湖北的百姓和士人并不肯放我离去。我于是自不量力,妄想着提出留在楚地长期任职的建议,告诫舍人上书朝廷,详细说明久任与不久任的利弊,请求下令从我开始实行。奏书送到京城后,即使是一时想有所作为的士人,也都诋毁讥笑,认为此事不可能上达。第二年夏天,我到了蜀地,分司驻在上南川的雅州。到任以后,我询问雅州百姓,才知道这里只辖四里,四周山石占了三分之二。又问过去在这里分司的是谁,却没有人能说出两三个人,只说:“以前来的人调任无常,不能全都知道。”我不禁叹息说:“唉,久任之法不能实行,百姓和士人尚且不能说出官员的姓名,何况能使他们和官府融洽、得到治理吗?”于是查阅公文,核考地方志籍,得到若干人的姓名,便命有司把各人的姓名、籍贯里居和到任日期刻在石上。刻成以后,我又有所感慨。谈论治理的说法很多,但没有比让官员久任、简省官员更有益的了。如今上川南的藩参分司特意驻在雅州,是因为奉皇帝诏书督办建昌六卫的粮饷,使各卫就近呈报请求核实支给。道路本来应该近些,却不知道建昌到雅州有一千多里,往返要经过一个月,遇到公务出行时更加艰难,死于瘴疠的也不少。司道之间相距遥远,武官侵吞盘剥,弊端成百上千,即使聪明有才智的人也不能全部剔除。多次奉命钦查,卫所官员陷入罪网的超过一半。何况雅州只有四里土地、山石间的百姓,每年要供给分司的各种差役,还要承担分司官属往来时夫役、马匹和供应使者的烦扰,这实在是割骨吸髓,而上级官员却没有察觉。以上都是最大的弊端。考察全蜀的兵粮事务,哪里比得上松茂?或许应当仿照松茂的制度,把建昌六卫的粮饷交由建昌就近向兵道请示核发,把雅州、黎州二所交由邛州向巡道请示核发;而把藩参分司移归总司,专门负责分守事务。这样道路近了,稽查剔除弊端容易了,供给费用也节省了,这和前面所说的便利相比,是不是如此?不用比较也可以知道。这样做即使比不上简省官员,所简省的事情也已经不少了。我正有一些想法想要进言,又不知道会不会像久任之议那样遭到讥讽责难。因此借叙述刻题名碑的缘由,把这些话一并记在这里。

三峯阁记雅州在万山中,山防峄▯▯雾雨常蓊翳,不可时游。嘉靖甲子首秋之日,适土夷平定,田稼硕登,余乘霁出阅。城东已而渡小涧,厯土神庙之前,阁阁南向,横径不二丈,周井干四眺,若悬空翠屏龙观,金鳯雅安严道诸山,绵络蔡防之间,咸归几案。独其南牛心山三峯端耸,卓出殊众山,若贤正士安处羣众中,虽覩者莫不辨之,而亦屹无自见之意。阁后周公平羗二水交焉,予顾乐之,竟日至是秋之九日,偕乡大夫六台李君复来赋诗甚适。或请其名,予曰:“夫遴山于蜀,犹遴泽于楚,非以其特不足贵。”因遂题曰“三峯阁”。予尝见洹词诋醉翁之游近晋风,乃不曰“昔文王日昃不皇食”,则又时在灵囿,何哉?晋王右军倡梓泽之咏,当时諌止▯虚,则见右军一人而已。夫江湖与魏阙一致,此不可为曲儒道也,而余不足语此。余方病骨湿,将东谋药医,陟望指白云所在耳。因谂李君而书诸石。

梦记予以甲子孟冬某日之夜,梦人署余考曰:“小醇大疵。”梦中▯曰:“余不及荀、扬,尚何言哉!”既觉,忆余少骀宕,壮虽学常兴仆不一,每自考曰:“难乎有恒!”既强,颇自饬,然未可以言仁。复自考曰:“色取行违。”今稍知所求,而习心未瘳,谅哉所谓小醇而大疵也。即使余醒而自验,亦何以易此?以是益自惕己。而至今年孟夏之望日,方就假寐,梦腰系三带,其一小者或指曰:“此出扬子云也。”其差大者曰:“此出董仲舒也。”又最大者忘其名。既觉,又自惕:“予其为子云、仲舒所系乎?然又有系之大者,其可不察!”此予之神智所为自啓发者也。盖学不出于自性,即古圣与稽,皆为系耳。梦之警予深矣!嗟乎,是果梦耶?抑非梦耶?若本无系而自系也,梦乎?何醒?衡庐精舍藏稿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十二明 胡直 撰

记

游峨眉山记予以乙丑仲春之念六日晨发峨眉县,西城从了寳楼,陟华严寺,过楚狂接舆隐处,潄玉液泉,徘徊懐之。西上为中峯,牛心二寺为双飞桥。双飞者,以二水从山巓悬溜百千丈,始合流于谷底,震荡林木间,声轰如也。南为后牛心寺,为孙山洞寺,僧出眎孙思邈丹灶药炉,制甚古。西为白水寺,寺后羣峯林林若笋然是夜宿寺阁,诘朝卸去车从,乘小篮舆上顶心坡。坡嶃峭,行若蹑壁,众戒下窥,予下窥自若也。又上为九岭岗,长老坪,猢孙梯,咸斗絶。又上至峯名初欢喜,雪皑皑封崖壑,猿鸟尽絶,以为至矣。己而厯蛇到,退至梅子坡,最险,雪益塞道,不能以舆,乃与从者鱼贯缒牵,彳亍伛偻。五管在上,一休一升,仰视峯腰,咸雪白一色,絶嵿苍郁,髣髴倒出汉表。虽自顾疲殆,而神从景,王不羽欲飞。又上至雷洞坪,坪上巨木凡防千章,皆金鐡干,被緑髪苔,杂冰雪,磔格声琤琤然。中通一径,可七八尺许,左右深陷,倒视窈黒,云雾茫沆相逐,不知几千百丈也。相传雷雨居其下,一闻人语鼓吹声,则雷大作,过者毛骨洗然,非人世矣。岂亦所谓倒景非耶?又上为八十四盘,险逾前比。上至峯名大欢喜,路始平入天门,石石双峙如门,厯七天桥,抵光相寺,寺殿皆鐡瓦,是为絶顶。环顾白云滉瀁,若身在混沌,视天脚反在下。有二鸟名佛见及异防,咸就人取食,若相□然。僧告予曰:“时暮矣,明晨请暏光相。”予宿至晨起稍霁,众跃曰:“光必现矣。”比予跂崖巓,隂雾渐塞,靡所覩。有儒者曰:“是不必见,彼下有放光石焉,当其云蒸日丽与石相映荡之为光,光不为异。”余曰:“唯唯。”有禅者曰是大不然此光出时一切见者于彼光中各见已像甲不覩乙乙不覩甲若此光者出于云日则当如水中镜中彼此互见今不互见乃知是异余曰唯唯于是峨眉曹尹进曰:“某去年侍访院。”王公守廵杨王公公咸値光现,各睹厥相,果不互见。今人誉其所常见,而毁其所不常见,姑不逺引,即此蜀地,若火井油泉,皆所目徴。若皆以常见毁之,岂不诬哉?子思子曰:“及其至也,虽圣人有不知。”欧阳子曰:“圣人治其所可知,置其所不可知者,是谓之中道。”余亦曰:“唯唯。”至午,有驿骑捉余归。下至梅子坡,雨如注,行者艰倍前日,竟不得睹所谓光相、佛灯及雪山、瓦屋之竒。下逮黑水、龙门,咸莫到焉。至双飞桥,有僧楚山,潜奥洞十年,忽自牛心山后,披荆莾间,猿行出,逆余讯曰:“山巓睹光相乎?”余告以登陟危阻,未有所睹。楚山冁然笑曰:“公岂以未陟峨眉为安乎?彼未尝安也。以未覩光相为少乎?此未尝少也。”余又曰:“唯唯。”既还,雅久之,有峨眉马鞌山僧某者,自山五百里踵雅稽首,乞予纪游。予悯其勤,为书大畧贻之,俾加诸石,以谂来者。

译《三峰阁记》雅州在万山之中,山势险阻,烟雾雨气常常浓密蔽塞,不能随时游览。嘉靖甲子年初秋的一天,正好土夷平定,田里的庄稼丰收,我趁着天晴出城巡视。向城东走,不久渡过一条小涧,经过土神庙前,看见一座阁,面向南方,横向小径不过二丈,四面可以凭栏远眺。它像悬在空中的翠色屏风,又像龙游、金凤、雅安、严道诸山,绵延连接在蔡防之间,全都收入几案之上。唯独南面的牛心山三峰高高耸立,卓然超出其他群山,仿佛贤正之士安处在众人之中,即使看见它的人没有不辨认出来的;但它又巍然挺立,毫无自我显露的意思。阁后周公平羌、青衣二水在此交汇,我很喜欢这里,直到当天结束。到了这年秋九日,我又和乡大夫六台李君一同前来,作诗甚为畅快。有人请我给阁取名,我说:“在蜀地选择山,就像在楚地选择水泽,并不是因为它独特便不足以珍贵。”于是题名为“三峰阁”。我曾见洹词讥诋醉翁之游近于晋人风气,竟然不说‘昔日文王直到太阳偏西还无暇吃饭’,反而又说他时时游于灵囿,这是什么缘故呢?晋代王右军倡导梓泽之咏,当时有人进谏劝止玄虚之说,所见的也不过是王右军一人罢了。江湖与朝廷本来是一致的,这一点不能用曲折拘泥的儒生之说来解释,而我也不足以谈论这些。我正苦于湿病缠身,准备向东去寻医求药,只能登高远望,指着白云所在的方向罢了。因此告诉李君,并把这些话刻在石上。《梦记》嘉靖甲子年孟冬某日夜里,我梦见有人给我评定说:“小有醇厚,大有瑕疵。”梦中我叹息说:“我比不上荀子、扬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醒来以后,想起自己年轻时放荡懈怠,壮年虽读书学习,却常常一会儿奋起、一会儿倒下,自己每每考问自己:“要做到有恒,难啊!”年纪稍长以后,颇能自我约束,但还不能说已经达到仁的境界。又自我考问说:“表面取悦于人,行为却与之相违。”如今稍微知道自己所追求的是什么,但习染之心还没有痊愈,这确实就是所谓“小有醇厚而大有瑕疵”了。即使我醒来后自我检验,又凭什么能够改变这一点呢?因此更加警惕自己。到了今年孟夏望日,我刚要闭目小睡,梦见腰间系着三条带子。较小的一条,有人指着它说:“这是扬子云传下来的。”稍大的一条说:“这是董仲舒传下来的。”最大的一条,我忘了它的名称。醒来以后,我又警惕自己说:“难道我是被子云、仲舒所系缚的吗?然而还有比这更大的束缚,难道可以不察觉吗?”这是我的精神和智慧自我启发的结果。大概学习如果不是出于自己的本性,即使是古代圣贤和稽考探究,也都只是束缚罢了。这个梦对我的警戒太深了!唉,这果真是梦吗?还是不是梦呢?如果本来没有束缚而是自己把自己束缚起来,那么这是梦吗?什么又算醒呢?《衡庐精舍藏稿》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十二 明 胡直 撰 记 《游峨眉山记》乙丑年仲春二十六日早晨,我从峨眉县出发,向西出城,随即到寳楼,登上华严寺,经过楚狂接舆隐居的地方,饮洗玉液泉,在那里徘徊怀想。向西上行就是中峰,牛心二寺之间有双飞桥。所谓双飞,是因为两道水流从山顶悬垂而下,长达百千丈,开始在谷底汇流,冲击震荡在林木之间,声音轰鸣。南面是后牛心寺,又有孙山洞寺,僧人出来给我看孙思邈炼丹的灶和药炉,形制非常古老。西面是白水寺,寺后群峰密集,像笋一样。这天夜里住在寺阁中,第二天早晨卸下车马随从,乘小轿登上顶心坡。山坡陡峭,行走如同踩着墙壁,众人都告诫我不要向下看,我向下看却神色自若。再往上是九岭岗、长老坪、猢孙梯,全都险峻陡绝。再往上到一座名叫初欢喜的峰,白雪皑皑,封闭着山崖沟壑,猿猴鸟雀全都绝迹,我以为已经到顶了。不久经过蛇倒退,退到梅子坡,这里最为险峻,积雪更加堵塞道路,不能再乘轿,于是和随从们鱼贯而行,互相牵引着下缒,步履蹒跚,弯腰低头。五道山脊在上方,走一段歇一段,再继续上行。抬头看峰腰,都是雪白一色;绝顶苍郁,仿佛倒插在银河之外。虽然自己也感到疲惫不堪,但精神被景色吸引,恨不得长出羽翼飞上去。再往上到雷洞坪,坪上有巨木几千株,树干都像金铁一般,覆盖着绿色苔藓,杂夹着冰雪,枝干交错,发出铿锵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千章〕 中间通着一条小路,约有七八尺宽,左右深深陷下去,倒看下去幽暗不见底,云雾茫茫地相互追逐,不知有几千几百丈深。相传雷雨住在下面,只要一听见人的说话声或鼓吹声,雷就会大作,经过那里的人毛骨悚然,简直不是人间景象。难道这也是所谓的倒景吗?再往上是八十四盘,险峻超过前面。上到一座名叫大欢喜的峰,路才平坦起来,进入天门;两边石峰对峙,像一道门。经过七座天桥,到达光相寺,寺中殿宇都盖着铁瓦,这就是绝顶。环顾四周,白云浩荡,仿佛身处混沌之中,看去天脚反而在下面。有两种鸟,一种叫佛见,一种叫异防,都到人身边取食,好像彼此亲近。我对它们的名称有疑,原文此处字迹不明。僧人告诉我:“天色已晚,明早请观看光相。”我住下,直到第二天早晨起来,天气稍稍放晴,众人都跳跃着说:“光相一定出现了。”等我踮脚站到崖顶时,阴雾渐渐封闭,什么也没有看见。有位儒者说:“这不一定非要看见,下面有放光石,等云气蒸腾、阳光明丽,与石头相互映照荡漾,便成为光,光并不奇异。”我说:“是,是。”有位禅者说:“完全不是这样。这种光出现时,一切看见的人都在那光中看见自己的形象,甲看不见乙,乙看不见甲。如果这种光出于云日,就应当像水中、镜中一样彼此都能看见;如今彼此不能互见,才知道它是奇异的。”我说:“是,是。”这时峨眉曹尹走来,说:“我去年曾陪同访问寺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丈〕 王公守巡杨王公公都曾遇到光相出现,各自看见自己的形象,果然彼此不能互见。如今人们赞誉自己经常见到的事物,诋毁自己不常见到的事物;姑且不远引别的例子,就说蜀地的火井、油泉,都是亲眼可以验证的。如果都因为不常见便加以诋毁,岂不是诬蔑吗?子思先生说:“等到达到最高境界,即使是圣人也有不知道的。”欧阳先生说:“圣人治理自己所能知道的事情,把自己不能知道的事情放在一边,这叫作中道。”我也说:“是,是。”到了中午,有驿骑催促我回去。下到梅子坡时,雨下得像从天上倾注下来,行路比前一天艰难加倍,最终没有看见所谓的光相、佛灯,以及雪山、瓦屋的奇景。再往下到黑水、龙门,也都没有能够到达。到了双飞桥,有个名叫楚山的僧人,在洞中潜心修行十年,忽然从牛心山后披荆斩棘而出,像猿猴一样走来,迎面问我:“在山顶看见光相了吗?”我把登山道路危险艰阻、没有看见的情况告诉他。楚山咧嘴笑道:“您难道以为没有登上峨眉才算安稳吗?那里从来就没有真正安稳。您以为没有看见光相就是有所欠缺吗?这也从来不算欠缺。”我又说:“是,是。”回来以后,在雅州停留了很久,有个峨眉马鞍山的僧人,从山中走了五百里来到雅州,向我行礼,请求我写游记。我怜悯他的勤劳,写下游览的大略送给他,让他刻在石上,以告知后来的人。

谒苏老泉墓记客为言苏老泉墓前山水稔矣。乙丑三月之四日,余方寓眉,乃偕乡大夫张中丞徃谒焉。先后出东门十里,▯石龙里之柳家沟,逶迤平冈间,有墓在焉。墓前列祠屋三间,槩视前后山水无甚异。里人曰:“墓湮久矣。去兹有广福寺,盖宋哲宗勑建,为老泉守墓者。”曩乡大夫士疑墓在寺后,已尝加土特封,不知眞墓隐兹地也。乃近年乡大夫士寻访得之,始又加封,表以颍濵记。墓有可龙里,今称石龙,字相近。又旁有井,即老翁井所号老泉是也。予与张公拜毕,又走二三里至广福寺。寺后果有墓,又有石刻“广福禅院”字甚遒劲,云“颍濵书”,又云“东坡未可知”。予二人咸感叹。暮归过蟇頥,观览四目仙人像,相传仙人有四目。庭前丹洞,先年龙出洞,石迸裂,龙所扬泥沙髙在屋壁,予视良然。既归,翊日有州氓万锦者扣马诉曰:“官府第逺寻苏老泉墓,不知近有万阁老茔。万阁老名安锦,祖也。祖茔荷勑葬,今茔道牧豪民马牛树木伐尽,翁仲羊马咸为乡民某某舁去,几年矣,力不能返,故特诉理。”予曰:“嘻,有是哉!”已而思曰:“苏老泉,宋布衣,官主簿耳,去今五百嵗,其子孙无闻,而大夫士哀其湮,特封表之。万阁老,国元辅,近成化间谕葬。夫防年,其子孙尚存,墓为人侵伐,而大夫士若罔闻知,此何以致焉?”呜乎噫嘻!孔子所称夷齐、齐景公之事,数千载而下,何其相埒也!吾党士可以鉴矣。虽然,岂独苏与万哉?因备书之以告凡百。

江源记书称导江自岷山,太史公以岷为汶,故《括地志》称岷山在蜀之汶川县。余尝遡江走汶川,求观所谓岷山,土人指一山,无甚异,问江出是山乎?非也。余又遡江行,凡四日至松州,见江愈隘,可丈许,以为源也。而其人曰:「是江遡而上二日至彰腊,繇彰腊而上,不知防何日至岷州,则江从出焉。」时余又讯之,彰腊守备官良。然蜀省方伯杨公贤,山东人,尝为洮岷兵宪,驻岷州。予既归省,询之,荅曰:「岷城之北有岷山,未知是江源否?」余退叹曰:「事不目覩而独信书,虽千百禩,名贤相传,犹然讹也,矧其它乎?」余又考汶川县,古称广柔,自隋乃有今名,则非太史公所称汶山之地,明矣。释书者云:「岷山在湔氐道西徼外。」今自汶茂至松,皆氐种,所谓西徼是也。而云犹在西徼之外,其在岷州不可推乎?或云岷州昔辖蜀,故称松岷,而蜀山最著称峨岷云。余亦未竟其源者也。因记所目,尝以啓后之穷源者。

果州正学书院记学一也,而有正学,何哉?当汉太史公六家要指,已置儒学,杂刑名、隂阳家列称之,则学之失正,盖久矣。其外不一家,其后有训诂家,有辞章家。汉明时,泥洹教入,为佛家。近代有举业家,号名经义,实与干禄字学无殊,学厐极矣。此正学繇别也。均之学,正学也,则又有先本者,有先末者。二家亦自相诋訾,并驾于天下。然则正学奚取衷哉?学不昉尧舜乎?舜言道心惟微,则自古未有外心语道者也。精精是一,一是则亦未有外心语学者也。有知求诸心,先其本者矣。然又有躬行、言説之异。学堕言説,凡皆同于不正而已矣。不正之厐,易指正之不正,其厐难求,此忧道君子不能不为之所也。果州旧有书院,嵗久圮壊。予同年友愼斋伍君治果,将取九州邑髦士彚教之。乃撤书院之旧,増修讲堂一区,学舍几间,后为祠屋,祀先儒仕蜀若濂溪先生以下凡几公,产蜀若南轩先生以下凡几公。因予董学至果,方进诸弟子以正学,乃请匾之曰「正学书院」。自予奉玺书曰「崇正学,迪正道」,窃尝仰窥列圣学术,逺追尧舜,陋视汉唐,卓乎伟哉!今伍君又力以是训诸学官弟子,则自汉以下刺史,罕有也。汉文翁遣诸生入京,不过传训故而已。张叔最有名,亦靡所建树。司马相如工丽藻,以蛊人心,为古今作俑。然文翁独称化蜀,则亦正学既厐之过也。今幸辨夫不正之厐矣,为诸弟子者,其务反诸躬行,以无蹈于正之不正,俾后刺史以正学化蜀,自今始,岂不休哉?是又愼斋君瞩望之至意也。工既告成,君以记请,予与君均有厚责,必与诸弟子交勉之,是故力言以为之所。

译《谒苏老泉墓记》客人曾对我说,苏老泉墓前的山水已经很有名了。乙丑年三月四日,我正住在眉州,于是和乡大夫张中丞一同前往拜谒。先后出了东门十里,经过石龙里,到柳家沟,墓就在逶迤的平冈之间。墓前排列着三间祠屋,大体看墓前墓后的山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当地人说:“墓被湮没已经很久了。离这里不远有广福寺,是宋哲宗下诏修建的,原本是替老泉守墓的。”过去乡大夫、士人都以为墓在寺后,曾经加土另行封堆,却不知道真正的墓隐藏在这里。近年乡大夫、士人才寻访到它,重新加封,并用颍滨的记文作表志。墓在可龙里,如今称为石龙,字音相近。旁边又有一口井,就是人们所称的老翁井,老泉之名也由此而来。我和张公拜祭完毕,又走了二三里到广福寺。寺后果然有一座墓,还有石刻“广福禅院”四字,笔势十分遒劲,题署说“颍滨书”,又说“东坡未可知”。我们二人都感慨叹息。傍晚回来经过蟆颐,观看四目仙人的画像,相传仙人有四只眼睛。庭前有丹洞,前些年龙从洞中出来,石头迸裂,龙扬起的泥沙高高溅在屋壁上,我看后认为确实如此。回来第二天,有个州民万锦拦住马匹申诉说:“官府只知道远处寻找苏老泉的墓,却不知道近处还有万阁老的墓地。” 万阁老名叫安锦,是万锦的祖先。祖坟承受皇帝诏命安葬,如今墓道被放牧的豪民把马牛赶来踩踏,树木也被砍伐殆尽;墓前的翁仲、石羊、石马都被乡民某某抬走,已经好几年了,力量不足以取回,所以特意来申诉求理。我说:“啊,竟有这样的事!”随后又想:“苏老泉是宋代的平民,只做过主簿,距今五百年了,他的子孙没有声名,而大夫士人却哀怜他的墓地湮没,特意为他封土立表。万阁老是国家的元辅,近在成化年间还曾奉谕安葬。相隔没有多少年,他的子孙还在,墓地却被人侵占砍伐,而大夫士人仿佛全不知道,这究竟是怎样造成的呢?”呜呼,孔子所称道的伯夷、叔齐和齐景公之事,相隔数千年,竟是多么相似啊!我们这些士人可以把它作为鉴戒。即使如此,难道只是苏老泉和万阁老两个人的事吗?因此把事情全部记下,告诫所有人。《江源记》《尚书》说,疏导长江要从岷山开始;太史公把“岷”写作“汶”,所以《括地志》说岷山在蜀地汶川县。我曾沿江逆流走到汶川,想寻找所谓的岷山,当地人指给我一座山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问长江是否发源于这座山,回答说不是。我又沿江逆流而行,共走了四天到松州,见江面更加狭窄,只有一丈左右,以为这就是源头。当地人却说:“沿这条江再向上走两天到彰腊,从彰腊再向上,不知道还要走多少天到岷州,江就是从那里发源的。”当时我又询问彰腊守备官,认为他说得有道理。蜀省方伯杨公贤是山东人,曾任洮岷兵宪,驻在岷州。我回到省城后询问他,他回答说:“岷城北面有岷山,不知道是不是这条江的源头。”我退下来叹息说:“事情没有亲眼看见,却只相信书本,即使经过千百年,名贤辗转相传,仍然会发生讹误,何况其他事情呢?”我又考察汶川县,古代称为广柔,到隋代才有现在的名称,那么它显然不是太史公所说的汶山之地。解释经书的人说:“岷山在湔氐道西部边界之外。”如今从汶州、茂州到松州,都是氐人聚居的地方,这就是所谓西部边界;既然又说岷山还在西部边界之外,那么它在岷州,难道不能推知吗?有人说,岷州过去曾管辖蜀地,所以称作松岷;又因为蜀地的山最著名的称为峨眉、岷山,所以合称峨岷。我也还没有最终探明它的源头。因此记下亲眼所见,曾经用来启发后来探究源头的人。《果州正学书院记》学问本来只有一种,却又有所谓正学,这是为什么呢?汉代太史公论六家要旨时,已经把儒学与刑名、阴阳诸家并列称说,那么学问失去正道,大概已经很久了。除此之外不止一家,后来又有训诂家、辞章家。汉明帝时,泥洹教传入中国,便有了佛家。近代又有举业家,号称研究经义,实际上与求取功名的文字之学没有区别,学问分支极其繁杂。这就是正学需要区别出来的原因。同样都称为学,正学之中又有先重根本的,有先重末节的。这两家也彼此诋毁,在天下并驾齐驱。那么正学究竟应当取法哪一边呢?学问不是起源于尧舜吗?舜说“道心惟微”,可见自古以来就没有离开本心而谈论道的。精纯专一就是一,一就是如此,也没有离开本心而谈论学问的。有智慧而知道向内心求取、先重根本的,就是如此。然而又有亲身实践和言语讲说的差别。学问一旦堕入言语空谈,便都与不正没有区别了。不正之中的繁杂,容易指出并纠正;正学之中的繁杂,却难以探求。这正是忧虑道统的君子不能不加以整治的地方。果州旧有书院,年代久了已经倾圮毁坏。我的同年朋友慎斋伍君治理果州,准备把九州各县的优秀士人集中起来教育。于是拆除书院旧址,增修一处讲堂,修建几间学舍,后面建祠屋,祭祀先儒中曾仕于蜀地的濂溪先生以下若干人,以及生长于蜀地的南轩先生以下若干人。我因主持学政到果州,正向诸位弟子讲授正学,他们于是请求题写匾额,便题为“正学书院”。自从我奉皇帝诏书“崇正学,迪正道”以来,曾私下仰观历代圣人的学术,远远追溯尧舜,鄙视汉唐,真是卓异伟大啊!如今伍君又竭力用这种道理教导诸位学官和弟子,自汉代以来的刺史中,实在少有。汉代文翁派遣诸生入京,不过是传授训诂旧说罢了;张叔最有名,也没有什么建树;司马相如擅长华丽辞藻,以此蛊惑人心,成为古今浮华文风的始作俑者。然而文翁却唯独被称为教化蜀地成功,这也是正学繁杂之后的过错。如今有幸辨明不正之学的繁杂,作为诸位弟子的,应当努力回到亲身实践上来,不要陷入正学之中的不正,使后来的刺史能够从正学开始教化蜀地,难道不是美好的事情吗?这也是慎斋君最深切的期望。工程完成以后,伍君请求我写记。我和伍君都负有深重的责任,必须和诸位弟子相互勉励,所以尽力说这些话来加以整治。

世徳楼记贵阳南明先生性孝履厚,口不臧否人。甫弱冠,以礼经魁多士。筮士教犍为六年,膺五荐,迁保山令。保山新置,襍夷獠而屋,先生治以廉信,民翕然服,为诸令冠。六年,凡六荐,擢云南府同知。云南府为滇都,防号难治,先生莅三年,事举而民化。凡三腾荐剡,例当内陟。以父监察公、母宋孺人忧,暨承重太母王恭人九年,服阕。戚防劝驾,先生曰:“吾结髪期报主,已乃碌碌郡邑间,非吾意,吾已矣。”夫时,伯子山甫君已登上第,遴翰苑补给舍,名蒸蒸起,方向用。先生复曰:“将代吾有行者,不在吾儿鳌乎?”遂焚牒不复出,筑庐之西,为南明精舍,植花卉果树,日引二三耆旧倡和薖轴,视世味泊如也。又好览观古今书史,防探原本,而尤精易,乃又筑学易斋,日兀坐其中有以自得。嵗丙寅,先生已六十有二,曰:“吾晩好楼居”,又筑一楼,扁曰“世徳”。适山甫君以蜀州宪使归省,落成。比至蜀,告其友生某记之。某闻古今称树徳,士至自卜其子孙之兴,门闾之充,已而酬若左契者,何哉?其感应之机固然也。夫感应之机固然而人,区区焉有意以为之,又有心以卜之,是可以言人徳,未可言天徳。也可以逮一世二世,未可逮不世也。易首言乾元天徳,盖干始能以美利利天下,而不言所利,无心于为徳,故曰天徳。先生既尝利一方矣,寻退而学易。山甫君又将其徳以行于天下,濊泽丰功,岳岳然着,而爵禄名誉一不以奸其衷,盖方焦然为之,而又防然忘之,黾乎揭乎以尽夫人,而恢乎遨乎以游其天。若先生父子,岂非其以天徳相承者哉?虽然,乾元之道大矣,人知干之资始,而不知资生之功皆干也。山甫君之学,固奉干賛元之学也。宇宙生乎身而不为大,造化运乎手而不为巧,范围不过,曲成不遗而不为有増。此先生之厚望于山甫君,固不可以世计者也。山甫君著书。数万言行,闗以西,江以南,莫不满家。然多发阐先生《易》防,不为叶言。某与山甫君有弟昆之好,亦尝辱先生逺诲,媿病不能从,事故特推其意为山甫君诵之。山甫君行,且偿先生所欲为者,又奚假于某之叶言?

武功九龙山胜佛禅林记余郡名山大者盖称武功山最。友人邹继甫雅谈其胜,余恒耳之,得神游焉。今年春有僧本教者三踵余门,求记其九龙之胜。佛禅林乃知九龙在武功山腹,而胜又最。本教祖号宁州者,僧腊既髙,自衡岳柄教惠众。一旦携其法侣某某等数十人,始集兹境,壤剔芟夷,约逺虎蛇,尽占其胜。后筑净室中剙佛殿,东西列饭堂禅堂,两楹列钟鼓楼,前辟三门。门之前为止景桥,桥下水入安成县江,可百三十里。其左浮屠曰湼槃眞境,右曰千僧寳塔,最后峙一浮屠曰鎭塔,摠题曰胜佛禅林。览之瑰嵬蓊蔚,为武功冠。自嘉靖癸丑创始,至丙寅凡十有四年而竣。自一瓦石至殿阁材费,凡化八千金而强。嗟乎,何功之钜且完也?彼学大防氏者,非独能勤苦严果报恫喝人而得之,盖亦有大同之义焉。彼其初逃净饭王居,反丐居于袛园精舍,捐身毒国禄,反丐食于舍卫城中。彼虽以是自摧折其慢相,亦岂非示大同于人人者乎?故其丐而得居也,亦以居人无择秽净;丐而得食也,亦以食人无问贵贱。彼固未尝立物我而私之也,则人之所繇感动施与而克就其事,良亦非偶然矣。不然,何若是乎其钜且完也?徃余董学西土,尝檄有司缉先师庙,取费官帑而就之,反艰察其故,乃以官为私之过也。此岂吾儒之教使然哉?盖大同之道本出吾儒,今不得于此而徒见诸彼,岂无故哉?余重有感,又寓思继甫,乃为记其本末,且将撰杖寻屠坪之奥,飏箕峯之旷,洒然御飞云于雷岩仙洞之巓,覩廖廓中之果非有物我也。当别为赋云。

译《世德楼记》贵阳南明先生天性孝顺,品行敦厚,从不在口头上评论他人的好坏。刚到弱冠之年,便凭《礼经》在众士人中考取第一。任犍为县学教谕六年,得到五次推荐,升任保山县令。保山是新设置的地方,杂处着夷獠,房屋也很简陋,先生用清廉和诚信治理,百姓一致服从,成为各县令中的首位。任职六年,共得到六次推荐,升任云南府同知。云南府是滇地的都城,事务一向很难治理,先生到任三年,政事全都办成,百姓也受到教化。总共三次得到荐举,按惯例应当升入京城任职。后来因父亲监察公、母亲宋孺人去世服丧,又为嫡祖母王恭人承重服丧九年,服丧期满。亲戚们多次劝他重新出仕,先生说:“我结发以来就期望报效君主,后来却碌碌无为地处在郡县之间,这不是我的志愿;我已经决定了。”当时,长子山甫君已经考中上第,被选入翰苑,补任给舍,声名日益显著,正将受到重用。先生又说:“将来代替我有所作为的人,难道不就是我的儿子鳌吗?”于是烧掉任职文书,不再出仕,在住宅西边筑屋,作为南明精舍,栽种花木果树,每天招来两三位老友唱和诗文,视世俗滋味淡泊如水。又喜欢阅览古今书史,深入探究原本,尤其精通《易》,于是又筑一座学易斋,每天独自端坐其中,自得其乐。丙寅年,先生已经六十二岁,说:“我晚年喜欢住楼上。”又筑了一座楼,题名为“世德”。正好山甫君以蜀州宪使的身份回乡省亲,世德楼也落成了。等他到了蜀地,便告诉他的朋友,请某人作记。我听说古今称许树立德行的人,士人往往直到自己预先推测子孙兴盛、门庭充实,后来果然像符契相合一样得到回报,这是为什么呢?感应的机制本来就是这样。但如果一个人斤斤计较,存心去树立德行,又有意去推测它的报应,那么可以说是人的德行,却还不能说是天的德行;可以影响一代两代,却不能延及无穷。 《易》开篇说乾元是天德,大概是因为乾始创万物,能够以美善和利益使天下获利,却不说具体使谁获利;它对于施德本来无心,所以叫作天德。先生既然曾经使一方百姓获利,后来退下来学习《易》。山甫君又要把他的德行施行于天下,恩泽广大,功业丰盛,显赫著称;而爵禄名誉一点也不能扰乱他的内心。他大概正焦心尽力地去做,却又淡然忘掉所做的一切;勤勉奋发以尽到人的责任,同时又宽舒自在地遨游于天德之中。像先生父子这样,难道不是以天德相承继吗?不过,乾元之道广大无边。人们只知道乾创始万物,却不知道资助万物生长的功劳也全属于乾。山甫君所学,本来就是奉行乾道、赞助元德的学问。宇宙在自身之中生成,却不因此自以为广大;造化运行于手中,却不因此自以为巧;包罗万物而不过分,曲尽事物而无所遗漏,却不因此自以为有所增益。这正是先生对山甫君最深厚的期望,本来不能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山甫君著书数万言,流传到函谷关以西、长江以南,没有哪一家不收藏。然而书中多发挥阐明先生关于《易》的深意,并不是为了附和我的言论。我和山甫君有兄弟般的交情,也曾承蒙先生远道教诲,只是惭愧自己困病不能从学,所以特意推究先生的意思,为山甫君诵说。山甫君此行,也将实现先生所希望做的事,又何必借助我的附和之言呢?《武功九龙山胜佛禅林记》我所在郡中著名的大山,大概以武功山为最。友人邹继甫常常谈论它的胜景,我一直听在耳中,仿佛已经神游其间。今年春天,有位名叫本教的僧人三次来到我家,请求我记述九龙山的胜景。这才知道九龙山在武功山腹地,而景胜又是其中最好的。本教祖师号宁州,僧龄已高,曾在衡岳主持教务、普济众人。有一天,他带着法侣某某等数十人,第一次聚集到这个地方,铲除荒土、芟除杂草,约束远近的虎蛇,完全占据了其中的胜景。后来在中间筑净室、修建佛殿,东西两侧排列饭堂、禅堂,两边建钟楼、鼓楼,前面开辟三座山门。门前有止景桥,桥下的水流入安成县的江中,约有一百三十里。桥左边的佛塔叫“涅槃真境”,右边叫“千僧宝塔”,最后矗立着一座佛塔,叫“镇塔”,总名题作“胜佛禅林”。看上去瑰丽高峻、繁茂深郁,是武功山中最好的景观。自嘉靖癸丑年开始创建,到丙寅年共十四年才完成。从一瓦一石到殿阁的材料和费用,总共募化了八千多金。唉,这是多么巨大而且完整的功业啊!那些学习大乘佛法的人,并不只是能够勤苦修行、严厉果断,以因果报应恐吓人而已,大概也有大同的道理。他们当初离开净饭王的居所,反而乞求居住在祇园精舍;舍弃身毒国的俸禄,反而到舍卫城中乞食。他们虽然借此摧折自己的骄慢之相,难道不也是向每一个人显示大同的道理吗?所以他们乞求而获得居处,是因为把居住的人看作没有污秽清净之别;乞求而获得食物,是因为给人食物时不问贵贱。他们本来从未把人与物、自己与他人分别出来而据为己有,因此人们受到感动而施舍,帮助他们完成这项事业,确实也不是偶然的。不然,为什么能这样巨大而且完整呢?过去我主持西部学政时,曾经发文令有关部门修缮先师庙,取用官库钱财来完成,反而很难查明其中缘故,原来是把公事据为私有的过错。这难道是我们儒家教法造成的吗?大同之道本来出自儒家,如今却不能在儒家这里得到,只能在佛教那里看到,难道没有原因吗?我对此更加感慨,又寄托对继甫的思念,于是写下这篇记叙述事情的始末,并准备拄杖探寻屠坪的幽深,放眼箕峰的旷远,洒然驾临雷岩仙洞之巅,看看在空旷之中是否果真没有物我之分。另作一篇赋。

甘白斋记甘白先生,字国賔,名仰生,儒族治儒者,书有年矣,而顾好老氏,又传异人交干履斗魁罡七元之术,自署其居曰甘白斋,遂号甘白子。于是老之徒相与诘曰:「吾老氏之教,知白守黒,今先生乃独白而甘之,何也?」先生忻然应曰:「子以吾老氏之指专墨墨而黑乎?今夫窈窈之内,言有物;防防之中,称见晓,是殆有白存焉。彼岂专守其窈防已哉?若专守窈防而已者,是墨墨而黑也。故知白而守黒,则黒非墨;守黑以养白,则白非皦。子固安知白之不为黑,黒之不为白?子又安知白之非白,黑之非黑者与?」诣者无以应,而其族子直闻而异之,乃趣告先生曰:「不闻吾儒者之道,亦有白焉。吾儒者皜不可尚,是内白也;涅不可淄,是外白也。先生曷舍此而从老氏?」其言唐然,吾莫知所适矣。先生乃俯躬唯唯,亦若无以应。虽然,直尝考先生之履矣。先生少事父母,生罄欢而死且骨立,教二弟诗书,弟亡教犹子如二弟,又教授乡之子弟,恳笃如教犹子焉。家故贫,吟咏不辍,娱情花草,每宴坐一室,焚香正襟,人莫测其防。嗟夫,是乃先生所为自甘者也。若先生岂亦所谓服乎儒而隐于老者耶?今上隆庆改元,先生年九十一矣。直方从蜀臬请告归,谒先生,耳目洞然,步履翔然,声响铿然,神气冲冲然。指目直曰:「吾所署斋名,子为记之。」直敬诺而未皇。秋杪,先生微疾,自知终命,呼弟侄端坐箴戒,皆平时礼法语,又为七言律一章贻直,勉以忠孝晩节,词甚壮玮。诗毕端然而逝。闻者诵曰:「是眞能不诡于儒者耶?是眞隐于老者耶?」子冠魁冠朝世,其清白一日以遗命责记,乃撮其大者为之书。

王氏冠山墓记古墓制无传,而江南地湫繁,蚁浸食骸,遴葬者必循形家説,族□不一,所从来久矣。墓可无记也哉?予友王有训氏葬所,后父春谷公祔七世祖妣曽氏之墓,右稍后而左则自为寿藏,东挟其故妻萧,西则妾刘也。其外累土苞为巨塜,有训特访予鄂城,委为记。按王氏先虹溪先生,名叔可,宋大学生,以孝著称,友扬文节、胡忠简二君,语载省志。配曽氏葬邑北四十里冠山防,传为稼轩翁,即杨文贞所记稼轩是也。子某生某某,娶某氏,实生春谷公,某字于春者,公少承家学,猎经弋史,抽录古诗人杰句,轩然哦咏,至忘酬荅,气岸峭直,不能容人过,然孝友天至。初母弟罹诬坐圄,公为竭赀营解,生平薄利厚义,倒囊赈急,人争诵之。盖公之节行伟矣,然竟短世,乏子。其卒以正徳己卯正月十一日至嘉靖初始葬,旱塘继阡石壁,咸为湫废。至癸亥十月,有训乃克定卜冠山,以祔曽夫人之原,岂亦其数然耶?有训名杔,公仲弟拙逸公之季子,出后公者也。有训与予偕事念庵先生,闻学其营度公葬地,祈免湫蚁,凡几窨试矣,乃敢奉窆,愼可知已。有训妻萧孺人,出南溪着姓,父讳其训,母刘氏。萧孺人既生长巨宗,嫺礼度,又得有训刑于,故其贤最。萧孺人孝诚天至,事有训所生翁母与所后埓事春谷公妾易氏,与其姑埒。有训从先师学,取友四方,逺越数千里,近或百里,多至逾年,少或逾月浃旬,盖不知其几,而孺人为缉衣峙粻,脱簪卸珥,亦不知其几,咸未尝有怨色怼言。故有训得内罄孝友,外获友天下士,萧孺人之助翊膴矣。萧孺人产子一,八嵗殇,女五:坤承嫁杨典莹,坤极嫁曽一唯,坤止许聘萧效恕,坤过许聘刘仕銮。萧孺人生正徳乙亥四月日没,嘉靖甲寅八月日,年才四十。拙逸公哭之痛曰:“天殒我孝妇。”其祔葬墓左者,则嵗之癸亥冬也。嗟乎!若萧孺人其贤足祔矣,予乃并为叙其阃行,附墓记之末,咸以昭徳阐幽,谊不可以强辞。

译《甘白斋记》甘白先生,字国宾,名仰生,是儒家世族中研究儒学的人,读书已有多年,却又喜好老氏之学,并且传授与异人交往、干履斗魁罡七元一类的术法。他自己题署居所为“甘白斋”,于是号称甘白子。于是老氏门徒一同质问他说:“我们老氏的教法说‘知白守黑’,如今先生却独说白而且甘于白,这是什么缘故?”先生欣然回答说:“你们难道认为老氏的宗旨只是专门昏暗而黑吗?如今在幽深之内,说有具体事物;在昏暗之中,也说能够看见光明,这其中大概本来就有白存在。它难道只是守着幽暗而已吗?如果只是守着幽暗,那才是昏暗而黑。所以知道白而守黑,黑就不是昏黑;守黑以涵养白,白也不是耀眼明亮。你们哪里知道白不能成为黑、黑不能成为白?又哪里知道白不就是白、黑不就是黑呢?”来人无言以对。先生的族子胡直听说后觉得奇异,便赶快告诉先生说:“您没有听说我们儒家的道,也有白吗?我们儒家所说的洁白无比,是内在的白;污泥不能玷污它,是外在的白。先生为什么舍弃这些而跟从老氏呢?”他的话十分突然,我不知道究竟该归向哪一边。先生于是弯腰连声答应,也仿佛无言以对。即使这样,我曾考察过先生的操行。先生年轻时侍奉父母,父母活着时竭尽欢心,父母去世时悲伤得形销骨立;教两个弟弟读诗书,弟弟去世后,又像教弟弟一样教育侄子;又教授乡里的子弟,恳切笃厚也像教育侄子一样。他家本来贫困,却不停吟咏,以花草自娱;每当独坐一室,焚香端正衣襟,别人无法揣测他的心境。唉,这才是先生自己所甘愿的生活。像先生这样,难道也是所谓身为儒者而隐居于老氏之中吗?如今上为隆庆改元,先生已经九十一岁。我当时正从蜀地提学任上请假回乡,拜见先生,只见他耳目清明,步履轻快,声音铿锵,精神饱满。他指着我说:“我所题写的斋名,你替我作记。”我恭敬地答应下来,却没有来得及写。秋末,先生稍有疾病,自知将要去世,便召来弟弟和侄子,端坐着训诫他们,所说都是平时的礼法之言;又作七言律诗一首送给我,勉励我在晚年保持忠孝节操,诗意十分雄健奇伟。诗写完后,他端正地坐着去世。听到的人都吟诵说:“这是真能不违背儒家吗?这是真正隐居于老氏吗?”子冠魁冠朝世因先生临终遗命责成我写记,于是我选取其中重要的事情写下此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一日〕 《王氏冠山墓记》古代墓葬制度没有流传下来,而江南地势低洼潮湿,蚂蚁会侵蚀尸骨,所以选择葬地的人一定遵循风水家的说法;家族中意见不一,沿袭这种做法已经很久了。墓地难道可以没有记文吗?我的朋友王有训氏的墓地,后来把父亲春谷公附葬在七世祖母曾氏的墓旁;墓右稍后方,左边则是他自己预先营造的寿藏;东边挨着已故妻子萧氏,西边则是妾刘氏。墓外层层堆土包裹,成为大坟。有训特意到鄂城访我,托我作记。考察王氏先祖虹溪先生,名叔可,是宋代太学生,以孝著称,和扬文节、胡忠简二位相友善,事迹载于省志。配偶曾氏葬在县城北四十里的冠山,传说那里就是稼轩翁的墓,也就是杨文贞所记的稼轩。其子某生某某,娶某氏,生下春谷公。春谷公字于春,年轻时承继家学,广泛猎取经书、史书,摘录古代诗人的名句,兴致高昂地吟咏,甚至忘了应答;气度高傲正直,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但天性极其孝友。起初,他的同母弟弟因遭诬陷被关进监狱,公竭尽财产营救;平生轻视利益、看重义气,倾囊救济急难之人,人人都争相称颂。公的节操品行确实伟大,但最终早逝,又没有儿子。他在正德己卯年正月十一日去世,到嘉靖初年才安葬。旱塘继阡石壁等处,全都因低洼潮湿而荒废。到癸亥年十月,有训才得以在冠山定下吉地,把自己附葬在曾夫人的墓旁,难道也是命数如此吗?有训名杔,是春谷公二弟拙逸公最小的儿子,过继给春谷公。有训和我一同侍奉念庵先生,听说他为春谷公安排墓地,祈求避开潮湿蚂蚁之患,已经反复勘察试验了好几次,才敢奉葬,可见他慎重。有训的妻子萧孺人出身南溪著姓,父亲名其训,母亲刘氏。萧孺人既然生长于大族,熟悉礼法,又得到有训教导,所以品德最为贤淑。萧孺人孝顺诚敬出于天性,侍奉有训的生身父母,与侍奉自己的父母一样;侍奉春谷公的妾易氏,也和侍奉自己的婆母一样。有训跟随先师学习,结交四方朋友,远的跋涉数千里,近的也有百里,多则超过一年,少则超过一个月、十天,不知有多少次;孺人便为他缝制衣服、储备粮食,甚至脱下簪子、卸下耳饰来资助他,也不知有多少次,从来没有显露怨色,发出怨言。因此有训在内能够尽到孝友之道,在外能够结交天下士人,萧孺人的帮助实在深厚。萧孺人生有一个儿子,八岁夭折;有五个女儿:坤承嫁杨典莹,坤极嫁曾一唯,坤止许配萧效恕,坤过许配刘仕銮。萧孺人生于正德乙亥年四月某日,卒于嘉靖甲寅年八月某日,年仅四十岁。拙逸公悲痛地哭道:“上天夺走了我的孝妇。”把她附葬在墓左,是癸亥年冬天的事。唉,像萧孺人这样贤德,足以附葬于此。我于是连同叙述她在内室中的德行,附在墓记末尾,都是为了彰明德行、阐发幽微,按情义实在不能推辞。

承天府学田记徃滁阳孟令,令黄黄人有以左道被幸,得气憾孟之贰已也,遂诬奏危事。中之诏遣禁卫臣刘君恺,逮孟道余所辖武陵地,相邂逅。予语曰:「孟良吏也,盍优之?」刘君曰:「何也?」予曰:「非良吏,宁与左道贰乎?」刘君首肯,遂礼孟宾之,却其馈数百金,引同撰饮。久之,孟得释,贻书道其事。予曰:「嘻!伟哉髙义,禁卫臣乃有是!是不可不为孟君报徳。」盖心藏之十年矣。乃者予起田畆,复督楚学,迁秩过郢,询郡中学田博士弟子,咸言田出刘锦衣捐赀,计一百十有四石。讯其名,则即前所礼孟令人也。予乃知君之为义,良有本末,又非独却金一事,盖低回为之叹羡。已而刘君遂过顾予,谒为之记。予顾博士弟子语之曰:「今人多言古事寥廓不可近,若刘君先后为义,谓近于古事,非与?」又或言宿卫贵近,下直走马长秋,靡不辟易啣命,建櫜之四方,不啻徤鹘乳虎。今若刘君,始非三物之训,然能先后为义,不渐靡于所习,岂其所自为,亦出于人心固然者非欤?嗟夫!等而上之,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若禹稷之已饥已溺,伊尹之挞市瘝躬,乃颛谓古人有之,今人不可有。又谓非人心所固然者,可欤?尔博士弟子,本以固然之心,浸彼三物之教,昕夕食刘君惠贶,感思髙义,有不稷契伊尹其心者,是重惭刘君也。矧郢为先皇潜邸,刘君先世起家从龙,防被圣泽,用能厚施尔诸弟子。尔诸弟子涵育棫朴之化,争自奋为王国之桢,其所自为之者,又可独后于刘君哉?予故乐记其事,以风诸弟子,且报刘君云。刘君字某,相其事者君弟庠字某,己未进士子某学廪生。

髙斋记昔夫子问二三子曰:「如或知尔,则何以哉?」盖探其用也。乃曽防独欲挈侣为风浴、咏歌,事未尝一挂于用,而夫子亦独称与之。出由、求上,岂以其髙致为哉?以其心不系物而与物偕也。夫天下未有系于物而能理物者也,亦未有偕于物而不能通物者也。紫阳先生主簿同安,扁其廨舍曰「髙士轩」,而以令甲所当为者,大书揭之楣间,岂亦不系物之防与?嵗之己巳,予起田间督楚学,又逾年迁佐西粤藩事。四方同志劝予当告去者,书不下四五函。畴昔之夜,梦人赠予诗有「髙斋」语。予寻考「髙斋」,乃赵清献致归扁室之名。因自念曰:「予之当去,非独人言,虽鬼神示之矣。」然余始亦有去意,已而逶迤安之。日亲簿牒,与蚩蚩者语,反若有防间出,涉竒岩奥洞,临流同二三君子逌然共适。今忽忽遂忘前念,予亦自不知其是且否也。即移「髙斋」名,姑名予廨舍。方且治文书,其闲暇则焚香展读《易》《书》,时复哦焉、歌焉,浩浩焉、优优焉,頽乎若虚舟之纵荡于大壑也。或曰:「子竟忘去乎?」曰:「行且告矣。」

游西粤龙隐岩记阳月之五日,余先出东江门,荡小艇,絶江抵东岸。其友黄子、刘子从之。过花桥,桥侧巨石抜地数丈,有树相搂结,倒影漾波。余却观裴囬,循桥南山转行,又有石竪山角,若卓杖。愈南,从怡云亭址,先入后洞。至则二君已轩轩翔且歌矣。洞面西,俯江,瞰城,然不见城,独见羣山之巓,虽隆冬,翠冉冉飞几案间矣。阔可坐二三千,指髙不下数丈,上悬若幢盖。后壁稍左有宋磨刻二,其一即蔡京所书《元祐党籍》,首司马光、吕公着、苏轼、刘安世诸君子,凡三百余人。其一为宁宗书,字颇遒劲。二君酌而吊宋之君臣曰:“彼京者,凭天子命,谓足以贬斯人百世矣,不知反襃且逺也。”自今观之,则孰襃孰贬,孰荣孰辱?余曰:“天下有道,则是非在上,在当时;天下无道,则是非在下,在后世。”相与叹且笑,出洞。石多墙立,磨刻“宋方信儒”三大字颇伟,又有记侬智髙事。折而东,即龙隐处。初入稍狭,中乃穹朗,上有龙迹夭矫,长数十丈,鳞鬛宛然,疑龙从上跃出,印石成文。古称“龙拏石如泥”,其或然与?穿岩而出,即漓江支流,下深不测,春夏水弥岩,非舟不通。今水落,舟止停石下。予与二君登舟,酌酒放歌。二君曰:“岩藏司马诸君子名,所谓龙隐,非耶?”余曰:“龙,神物,非隐非不隐,非显非不显,故曰与时偕行。龙何心为?”乃为歌曰:“山之谾兮,维龙之宫兮,与道冲兮;山之辟兮,维龙之隲兮,与道适兮。”歌未阕,遂鼓枻去而东。

译《承天府学田记》过去滁阳有位孟县令,是黄县人。有人因旁门左道受到宠幸,便对孟县令的副手怀有怨恨,于是诬告他犯有危害大事的罪行。朝廷于是下诏派禁卫臣刘君恺,前往逮捕孟县令,途中来到我管辖的武陵地界,恰好相遇。我对他说:“孟君是个好官,为什么不优待他呢?”刘君问:“为什么?”我说:“如果不是好官,难道会和旁门左道的人相交吗?”刘君点头赞同,于是以宾客之礼对待孟县令,拒绝他馈赠的数百金,还邀请他一同饮酒。过了很久,孟县令获释,写信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说:“啊,禁卫臣竟有这样高尚的义举!不可不替孟君报答他的德行。”这件事我一直藏在心里十年了。后来我兴办田亩,又督理楚地学政,升任官秩经过郢地,询问郡中学田的博士弟子,他们都说学田是刘锦衣捐资置办的,共有一百一十四石。询问他的姓名,才知道就是从前礼待孟县令的那个人。我这才知道刘君行义有始有终,并不只是拒绝金钱一件事,于是反复感叹钦佩。不久刘君来拜访我,请求我为此作记。我便对博士弟子们说:“如今人们常说古代的事情遥远而不可接近,像刘君前后两次行义这样的事,可以说接近古人的事迹,不是吗?”又有人说,宿卫贵近之臣,下值后骑马经过长秋宫,所到之处无不使人退避,奉命奔走四方,简直像健壮的鹘鸟和乳虎一样。如今像刘君这样的人,起初并不是受到那三种教条的训导,却能够先后行义,不被平日习染逐渐消磨,难道他所做的事情不也是出于人心本来如此吗?唉,向上推而论之,大道实行时,天下属于公众;像禹、稷那样看到有人饥饿、有人溺水便感到自己也饥饿、溺水,像伊尹那样把市场上的疾苦看作自身的痛苦,难道只能说古人有这种心,而今人不可能有吗?又难道能说这不是人心本来具有的吗?你们这些博士弟子,本来都有这种本心,却渐渐受到那三种教条的教化,早晚享用刘君的恩惠,如果心中没有禹、稷、契、伊尹那样的情怀,那就更加让刘君惭愧了。何况郢州是先皇潜邸之地,刘君的先世因追随先皇而起家,屡受圣恩,所以能够厚施于你们这些弟子。你们受到棫朴之化的涵养,应当争相奋发,成为王国的栋梁;你们自己的作为,又怎么能独独落后于刘君呢?所以我乐意记下这件事,用来勉励诸位弟子,也报答刘君。刘君字某,协助办理此事的是他的弟弟庠,字某;己未科进士是他的儿子某,任学廪生。《高斋记》从前孔夫子问弟子们:“如果有人了解你们,你们将用什么去做呢?”这是在探问他们的实际才能。曾点却独自想带着朋友去吹风、沐浴、唱歌,这些事从来没有一件和施用于世相联系,而孔夫子却唯独赞同他。难道是因为子路、冉求等人的志向高远吗?是因为曾点的心不被外物系缚,却能和外物相处。天下从没有被外物系缚而能够治理外物的人,也没有不能与外物相处而能够通达外物的人。紫阳先生任同安主簿时,把他的官署题作“高士轩”,又把按法令应当办理的事项大字写出,悬挂在屋檐之间,难道也是不被外物系缚的意思吗?己巳年,我从田间被起用,督理楚地学政;又过了一年,升任西粤藩司佐官。四方志同道合的人劝我应当告老离职,来信不下四五封。过去有一天夜里,我梦见有人送给我一首诗,其中有“高斋”二字。我随后考察“高斋”,原来是赵清献辞官归乡后给屋室题的名称。于是自己想:“我应该离职,不只是人们这样说,连鬼神也在指示我了。”然而我起初也有离职之意,后来却迂回拖延,安然处之。每天亲自处理文书,和那些平庸无知的人交谈,反而好像有空闲从中出现,可以涉足奇岩幽洞,临近流水,和两三个君子悠然共同享受。如今匆匆之间竟然忘了先前的念头,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究竟对不对。于是把“高斋”这个名字移来,姑且给我的官署命名。眼下我处理文书,空闲时便焚香展读《易》《书》,有时又吟哦、歌唱,心境浩荡而舒缓,颓然仿佛一叶空船在大壑中任意漂荡。有人说:“您终于忘记离职了吗?”我说:“我将要辞职告归了。” 《游西粤龙隐岩记》阳月五日,我先从东江门出发,划小船横渡江面,到达东岸。朋友黄子、刘子跟随我同行。经过花桥,桥旁有巨石拔地数丈,树木相互缠绕,倒影荡漾在水波中。我回头徘徊观望,沿着桥南的山转行,又有石头竖立在山角,像一根直立的手杖。继续向南,从怡云亭旧址进入后洞。到达那里时,两位朋友已经神采飞扬,边走边唱。洞口朝西,俯临江面,可以俯视城池,却看不见城,只看见群山的峰顶;即使隆冬时节,青翠的山色仍冉冉飘入几案之间。洞内宽阔,可以容坐二三千人,高度不下数丈,顶部悬垂,像旌幢和车盖。后壁稍偏左有两处宋代摩刻,其中一处就是蔡京所书的《元祐党籍》,开头列有司马光、吕公著、苏轼、刘安世等诸位君子,共三百多人;另一处是宋宁宗所书,字体颇为遒劲。两位朋友斟酒凭吊宋代君臣说:“那个蔡京凭借天子的命令,以为这样就足以贬斥这些人于百世之后,却不知道实际上反而使他们受到更高、更长久的褒扬。”从今天看来,究竟谁受到褒扬,谁受到贬斥;谁荣耀,谁耻辱呢?我说:“天下有道时,是非由在位者掌握,在当时决定;天下无道时,是非由后世决定,在后世显现。”我们一同叹息又一同发笑,走出了山洞。山中石壁多如墙立,摩刻“宋方信儒”三个大字,十分雄伟;又有记述侬智高事迹的文字。转向东边,就是龙隐的地方。刚进入时稍微狭窄,中段却高拱开阔;上面有龙形的痕迹,蜿蜒矫健,长达数十丈,鳞甲和鬣毛都清晰可见,仿佛龙从上面跃出,把形迹印在石头上成为文字。古人说“龙抓石头如同抓泥”,或许确实如此吧?穿过岩洞出来,就是漓江的支流,下面深不可测;春夏水涨时,水流漫到岩石之间,不乘船不能通行。如今水位下降,船只能停在石头下面。我和两位朋友登船,饮酒放歌。两位朋友说:“山岩中藏有司马光等诸位君子的姓名,这就是所谓龙隐,不是吗?”我说:“龙是神异之物,不能说它隐藏,也不能说它不隐藏;不能说它显现,也不能说它不显现,所以说它与时势一同运行。龙哪里有什么固定的心意呢?”于是作歌说:“山洞幽深啊,是龙的宫殿啊,与大道相冲和啊;山岩开辟啊,是龙的居所啊,与大道相适合啊。”歌还没有唱完,便划船向东离去。

游省春岩记别龙隐岩,视日未晡,则舍舟北过七星山,绕东度石桥,循拖缣港,并髙崖上,类多睥睨,下露龂腭。临巗有道人导而入,中稍豁,旁垂石乳,状若蛇鳖之首。视其侧有穴黝黑,伛偻度之,渐就虚明。石乳垂益多,后壁为道家庄严,前架小廊,题「观稼亭」。客曰:「王孙题且构也。」面俯平畴,自尧山络羣峯,竒诡并献。余与二君倒壶酌,尽欢微酡,气休休乎,意▯▯乎,浸不知身之所寄,丧其所为。归宁知曩昔是非之攸存?暝色渐合,乃从别穴出。归时微月泛江波,到舍已人定矣。

游隐山六洞记余既游龙隐,则诧于其友合溪子。合溪奋曰:「子不闻有形游,有神游?苟知神游,则天之寥,地之▯,日月山川之罗列,与夫草木禽鸟羣物之纠纷,何遇非游?奚必龙隐?」余曰:「富哉子言!然孔子盖尝登泰岱,观吕梁,乐山乐水,咸有天游存焉。第贵勿溺耳。故游而溺者非,非游而溺者亦非,奚必不游?」于是至前之日,合溪子命觞,邀游于隐山之六洞。隐山者,唐李渤、吴武陵咸有称述,亦名山也。是晨西出丽泽门里许,至山下小亭,宪长桂君、都阃钱君咸来。乃先寻南华洞,洞水浮碧可鉴。西转北牖洞,厯夕阳洞,愈西至嘉莲洞,或云石似莲,又云昔有水产莲。折北跻一石,广长如床,转至白雀洞,末乃穿谽谺入小门,至老君巗,即朝阳洞也。东对独秀山,上镵石成老君像,左右垂石,彷佛鹤鹿,咸天造。因共酌赏之。愈北,万石巉防,遂南步而酌于亭。良久,复南走里许,登披云阁。阁据丛石之心,延览益遥。或曰:「是阁当春花秋月弥佳。」阁内一石立如树,与羣树混从。后北转为石薮,益防嵯,状如莲瓣,如败蕉叶。又纵观四面之山,皆石也。万、桂二君喜,且酌且奕。余坐其旁,悠然思睡,忽▯▯然鼾也。诸君撞余起曰:「游可寐乎?」余啽呓语曰:「余寐则不知天之寥,地之▯,日月山川之罗列,与夫羣物之纠纷,亦不知境之非我,我之非境,兀兀尔,陶陶尔,咸莫非游也。又奚必醒游?」于是相携下山,穿红叶林而返。

游七星岩记是山亦纯石,峦凡七,而岩窍其腹。余以孟秋遨其上,岩竒之,而未知下岩之竒之难状也。上岩始入,有眞武阁囘观,漓水西北屈曲入,人抱左顾,羣峯旖旎,云攅把炬,穿后穴,抵岩寛可罗百座,上涌涛文,势澎湃,左右石柱凡三,北则哆张而天入焉。出口转到下岩,门外覩栖霞洞字,遂返,辄谓竒止此耳。久之,闻都督俞公谈下岩之胜,时维仲冬,方伯万公、廉宪桂公暨予三人,乃敦俞公偕游。于是盛张烈焰,令道士前导,下厯数十级,旋就轩旷,迸出平台,危数十丈。上坐老君像,下镵仙李洞字,旁有石鲤跃涛文。中再进,一色若白浪飞撞,虬螭百千驾涛奔角力不可弛。上有石乳倒垂者三,渗泉滴下之三柱,若相吻然。又进则交撑疉闗,渐束就狭。道士告曰:「此地中天界也,是为一天门。」入门有仙龙潭,石栏防之。已而厯第二门,中立石柱,从旁登降入三门,愈益寥阔。石乳垂数十丈者不可胜数,变幻诡絶,纵横万防,不啻辟秦宫汉苑,飞阁丛台,复道井干,璇闺珠箔,骈列错映,杂遝蔽亏。抑亦啓甲乙之藏,发牛渚之怪,驰长杨之异兽,森县圃之若木。覩者目▯神飏,应接失次。道士搪然指曰:「是为毬,为防,为床,为架,为狮,为驼,为网,为氊,为瓶,为烛,为将军,为诸佛,为须弥,普陀为百果。」又云:「穴通九疑,名言固多,然实巧画不能设色,瑰词不能传神,不知孰生化,孰经营。」至是也,旁有大壑澄▯不测,或曰羣龙家焉。愈南窈窔偃▯伛偻,行数十步,又复▯衍其竒,视前未肯下。又数百步为曽公岩,约共里许,覩天日矣。度石桥,始出洞,休庆林观,咸若超然自世外归。引觞各举其竒,不能悉。胡子曰:「岩竒独珍閟,固隐不一暴其倪,虽予亦尝少之,岂诚所谓深藏若虚者耶?」虽然,使非能眞际其奥者,纵获闻予言,尤不能悉。

还珠洞记还珠洞即伏波山前麓濵江穹起谺张中垂二石莹防如磨一不及地线许志称有紫白二蛟相向弗之类也左右石转相通如夹道后有数穴相传昔有渔父从穴深入覩物如犬熟寐旁有一珠拾归或谓曰此龙珠也恐触其怒戒令还之故名又云名由马伏波载薏苡经此误谓珠也皆不可知洞中独宋刻最多其下皆平石悬水上若与波下上予欲延瞩久矣适余友少微边子从西蜀至因送之鎭邀共览焉边子谓蜀山虽崇峻选洞逊西粤矣同游即万桂二公钱将军暨予凡五人

译《游省春岩记》离开龙隐岩时,看太阳还没有过午,于是弃舟向北经过七星山,绕到东边渡过石桥,沿着拖缣港前行,靠着高崖而上,那里多半像城墙上的女墙,下面露出像牙齿和下颌的岩石。来到岩壁前,有位道人引导我们进去。洞中稍稍开阔,旁边垂挂着石乳,形状像蛇和鳖的头。看见侧面有个幽黑的洞穴,便弯腰走进去,渐渐来到空明之处。石乳垂得越来越多,后壁有道家庄严的布置,前面搭着小廊,题作“观稼亭”。客人说:“这是王孙题名并修建的。”亭面向平坦的田野,从尧山延伸出的群峰,奇异诡峭,一齐呈现在眼前。我和两位朋友倒出壶中酒对饮,尽兴而略有醉意,精神舒展,心意畅快,渐渐不知道身体寄托在哪里,也忘失了自己正在做什么。回来以后,哪里还知道从前的是非究竟存在于何处?暮色渐渐合拢,我们才从另一处洞穴出来。回来时淡淡的月光浮在江面上,到住所时已经是人们安睡的时分。《游隐山六洞记》我已经游览过龙隐山,便对它的朋友合溪子感到惊异。合溪子激动地说:“您没听说过有形游和神游吗?如果懂得神游,那么天的空旷、地的广大、日月山川的罗列,以及草木禽鸟等万物的纷杂,哪一样不是游览的对象?何必一定要游龙隐山呢?”我说:“您的话真富有道理!然而孔子也曾登泰山、观吕梁,喜爱山水,这些事情中都存在着神游。不过,只要贵在不沉溺其中罢了。因此,游览而沉溺其中是不对的,不游览而沉溺其中也不对,为什么一定要不游览呢?”到了前面所说的那一天,合溪子备办酒席,邀请我游览隐山的六个洞。隐山,唐代李渤、吴武陵都曾加以称述,也是一座名山。这天早晨,我们从丽泽门向西走了一里多,到了山下的小亭,宪长桂君、都阃钱君都来了。于是先寻找南华洞,洞中水色碧绿,可以照见人影。向西转入北牖洞,经过夕阳洞,继续向西到达嘉莲洞;有人说石头像莲花,又有人说从前这里曾有水中生长的莲花。转向北面攀登一块石头,宽长如床,转到白雀洞,最后穿过幽深裂隙进入小门,到达老君岩,也就是朝阳洞。洞的东面正对独秀山,山上凿石刻成老君像,左右下垂的石头,仿佛鹤和鹿,都是天然形成的。于是大家一起饮酒欣赏这些景物。继续向北走,四周万石高峻险峭;于是转向南面,在亭中饮酒。过了很久,又向南走了一里多,登上披云阁。楼阁坐落在群石中央,远眺的视野更加辽阔。有人说:“这座阁在春花秋月时更加美好。”阁内有一块石头竖立得像树,与群树混在一起。后来向北转去,成为石头聚集的地方,更加险峻高耸,形状像莲花瓣,又像残败的蕉叶。又纵目观看四面的山,全都是石头。万君、桂君很高兴,一边饮酒一边下棋。我坐在他们旁边,悠然想睡,忽然鼾声大作。诸位朋友推醒我,说:“游览怎么可以睡觉呢?”我半梦半醒地说:“我睡着了,就不知道天的空旷、地的广大、日月山川的罗列以及万物的纷杂,也不知道境界不是我、我也不是境界;昏昏然、陶陶然,这全都不是游览吗?又何必一定要醒着游览呢?”于是大家携手下山,穿过红叶林返回。《游七星岩记》这座山也全是石头,共有七座山峰,岩洞在山腹中开窍。我在孟秋时节游览山上,只惊叹上面的岩洞奇特,却不知道下面岩洞的奇特难以形容。上岩刚一进去,有真武阁,可以回头观望;漓水曲折地从西北流入,人站在其中向左回望,群峰姿态优美。云气聚集,像举着火炬,穿过后面的洞穴,到达岩洞宽阔之处,可以容纳上百席;上方涌起波涛般的纹理,气势澎湃;左右共有三根石柱,北面则张开如口,直通天空。走出洞口转到下岩,门外看见“栖霞洞”三字,便返回了,每每以为奇景到此为止。过了很久,听都督俞公谈起下岩的胜景。当时正是仲冬,方伯万公、廉宪桂公和我三人,便诚请俞公一同游览。于是大张火把,让道士在前面引路,向下走了几十级台阶,转而进入开阔的轩堂,突然出现一座平台,高悬数十丈。上面坐着老君像,下面刻着“仙李洞”三字,旁边有石鲤鱼跃动在波涛纹理中。中间再向前走,满眼都是像白浪飞撞的景象,成百上千条虬龙蛟螭驾着波涛奔腾,相互角力,不能停息。上面有三根倒垂的石乳,泉水渗出滴下,形成三根石柱,仿佛彼此相吻。再向前走,石头交错支撑,重重关隘相连,渐渐收束而变得狭窄。道士告诉我们:“这里是地中的天界,叫作一天门。”进入门内有仙龙潭,四周有石栏防护。不久,经过第二道门,中间立着石柱;从旁边登上又下降,进入第三道门,里面更加空旷。垂下数十丈的石乳多得数不清,形态变幻诡奇,纵横交错、险峻万状,简直如同秦宫汉苑、飞阁丛台、复道井干、璇闺珠箔,成排罗列,交错映照,杂乱拥挤,时隐时现。又像打开甲乙两库的珍藏,发掘牛渚的怪物,驱赶长杨宫中的异兽,森然悬立着昆仑悬圃中的若木。观看的人眼花神驰,接应不过来。道士坦然指点说:“这是球,是墙,是床,是架,是狮,是骆驼,是网,是毡,是瓶,是蜡烛,是将军,是诸佛,是须弥山,是普陀山,是各种果实。”又说:“洞穴通向九疑山,名称本来就很多;但实际上,巧妙的绘画也无法为它设色,瑰丽的辞藻也无法传达它的神韵,真不知道这些景物是自然生成的,还是人工经营的。”到了这里,旁边有大壑,水清澈幽深而测不到底,有人说群龙居住在那里。再向南走,洞穴幽深曲折,人不得不俯偻弯腰,走了几十步,又重新变得宽广开阔,奇景比前面还不肯逊色。又走了几百步,便是曾公岩,大约一里多,看见了天空和阳光。走过石桥,才出了洞。大家在庆林观休息,都仿佛超然脱离尘世后归来。举起酒杯,各自称说这里的奇景,却无法全部说尽。胡子说:“岩洞的奇景独自珍藏幽秘,本来就隐蔽而不一次显露它的端倪,即使我也曾经轻视它,难道这真就是所谓深藏若虚吗?” 即使如此,如果不是能够真正探究它深处奥秘的人,即便听到我的这些话,也仍然不能完全了解它。《还珠洞记》还珠洞就在伏波山前麓,临江处穹然隆起,洞口张开,中央垂下两块晶莹险峻、如同磨盘的石头,其中一块离地不过一线多。地方志说这里有紫、白两条蛟龙相向而处,不能确定是否确实如此。左右的石洞转折相通,像夹道一样;后面有几个洞穴,相传从前有渔父从洞穴深入,看到一个像狗的东西正在熟睡,旁边有一颗珠子,便拾回去了。有人告诉他说:“这是龙珠,恐怕会触怒龙。”于是告诫他把珠子送还,因此得名“还珠洞”。又有人说,名称源于马伏波运载薏苡经过这里,误以为是珍珠。这些说法都无法知道究竟是真是假。洞中独以宋代刻石最多;洞底都是平石,悬在水面上,仿佛随着江波上下。我想来这里远望很久了,恰好我的朋友少微边子从西蜀来到,于是送他赴镇,并邀请他一同游览。边子说,蜀山虽然高峻,但选择洞穴游览,还是逊于西粤。同行的就是万、桂二公、钱将军和我,共五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石〕

学孔书院记始予友淮海孙公解大中丞归,而逺近问学者履盈户。公乃选伟拔山之麓,得其胜者止焉,遂辟为书院,以居学徒。中为堂曰某堂,斋曰某斋,轩曰某轩,亭曰某亭。后为寝室,旁两楹为学舍,凡若干间。公自以平昔所学,舍孔子无繇也,因名曰学孔书院,而以书抵不敏而属之记。凡四易载矣,不敏岂故为缓哉?诚以孔子至圣,自乡党记其威仪言辞,下逮服食,莫不有法,若是密也。自家语诸家,记其为政未防而诛正卯,堕三都,却莱夷,若是勇也。辨商羊萍实之繇,对羵羊专车,楛矢之异,若是博也。自宰我、子贡、有若賛其贤于尧舜,罄生民未有之盛,若是髙也。自子思子述其祖述宪章,上律下袭,自孟氏称其金声玉振,始终条理,若是大且全也。后之人苟有欲学之者,犹之逐日有拟之者,犹之绘天。彼天与日,岂终可得哉?是故不敏非爱言也,不能言也。已而不敏,亦以癸酉解粤臬归,而自顾老矣,方不自揆,将毕力所学,以冀全归,则反思曰:夫日至明矣,必有所以明者;天至大矣,必有所以大者;孔子至圣矣,必有所以圣者。昔者孔子尝自名其学曰发愤。夫愤何为也?愤之文从心从贲,诚以人心有至贲焉,蔀且多矣。孔子之发之也,江汉以濯,秋阳以暴,极之于皜皜,则意识尽冺,而贲之全体见矣。贲之全体见,夫然后施于四体,见于仕止久速,其绪余为政事,其土苴为多能,其不得已为六经之删述。后之人从而称其为密、为勇、为博、为髙、为大且全,皆贲之至也。即孔子自言志学而从心不逾者是也。孔子岂尝猎取之哉?末儒者不得孔子所从入,而遽欲讨求其至者而学之,未见其能孔也。虽然,不敏既惭于老无闻也,而犹幸其晩而不迷于从入也。又一年,孙公复起大中丞,仍鎭郧台,使来督记。不敏知公之得于孔子深矣,而竟不能舍从入之言以相质正,且以为公之在门,告作学孔书院记。

端溪书院记百粤自岛夷发难,宼攘飚起,连数十嵗不能平。今少司马古歙殷公兼大中丞,秉钺南来,遂移鎭端州,督师讨平。甫二期而殱夷凡数十窟,民复安堵。公乃奋然谕诸羣属,以讲求刋乱之原。于是兵宪丰城李君承公意,防将遂营分司废宇,以大兴于教化,请于公允焉。乃顔其堂曰某堂,以专防讲,稍益其旁为房舍,以居多士。有池亭以寓游息,下至庖湢廪廐,有所题曰端溪书院。既峻,走使数千里,委记于某某。尝读诗至召虎江汉之师,既告成功,乃请于天子曰:“矢其文徳,洽此四国。”古人敷文于经武之后,何其汲汲也!今公之功视江汉既烈,乃又以兴文属之李君。君不假官帑,因仍旧贯,咄嗟告成,其事皆追踪于古人。虽然,古人之为教,岂若今之剿章句、袭墨义、取荣利已哉?且夫章句墨义,今之庠序其督课已颛矣,而奚假于书院?夫书院乃以补庠序之逸,而考社学之成。是故羣国之耆防,月杂青衿而教之,俾之翩翩乎连袂而兴于豳风、二雅之歌诗也,跄跄乎骈足而肄于士相见、冠射三礼之仪则也,属属乎摩肩而服于小学所称引孝弟之故实也。而功令着矣,则就其中之秀民頴士,日语以大人之学,俾日有明而时有迈。将谓岭海不为邹鲁,吾不信也。何则?诗兴民,然后知狂呼怒跳之为暴也;礼肄民,然后知楬竿舞锸之为鄙也;孝弟服民,然后知悖公死党之为大戾也。而又有大人之学以浸浃震鍧其间,民其不邹鲁哉?虽然,大人之学难言久矣。古大人之学先知本,后世学失其本,则治失其本,乱何尤焉?盖兵莫惨于志,而镆铘为下。志之所繇惨者,以其生生之心灭熄故也。生生之心灭熄,则为暴为鄙为大戾,何不至邪?是故今之欲为知本之学,则亦去其害生生者而已矣。生生者之害去,则岂独生礼乐而服孝悌哉?极其大至于弥纶。而位育参天,而贰地,亦何不至耶?然则大学之本,即刋乱之原矣。某昔仕粤臬,与闻公指,退而共朂于李君者也。故不辞为端之民士告,端民士其必有择矣。是为记。

译《学孔书院记》起初,我的朋友淮海孙公卸任大中丞归来,远近前来求学的人踏破了门槛。孙公于是选择伟拔山的山麓,得到其中景胜之处居住下来,便开辟为书院,用来安置求学者。中间建堂,名为某堂;建斋,名为某斋;建轩,名为某轩;建亭,名为某亭。后面是寝室,旁边两排房屋作为学舍,共有若干间。孙公认为自己平日所学,离开孔子便无从得来,因此命名为学孔书院,并写信给我,嘱托我为它作记。我已经拖延四年了,难道是不肯故意迟迟不作吗?实在是因为孔子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从《乡党》记载他的威仪言辞,一直到衣服饮食,没有一件不是法则,这样周密;从《家语》和诸家记载他治理政事,不久便诛杀少正卯,毁掉三都,击退莱夷,这样勇敢;辨析商羊、萍实的来由,回答羵羊能载一车、楛矢的奇异,这样博学;从宰我、子贡、有若称赞他的贤德超过尧舜,说尽生民以来未有的盛美,这样崇高;从子思述说他的祖述宪章、上承天理下法万物,到孟氏称说他如金声玉振,始终条理完备,这样广大而且全面。后世的人如果有想学习他的,犹如有人追赶太阳而想与它相比,又犹如有人描绘天空。他们所面对的天空和太阳,难道最终能够得到吗?所以我并不是吝惜言辞,而是不能贸然言说。后来我也在癸酉年卸任粤臬归来,自顾已经老了,正要不自量力地竭尽一生所学,希望能够得到完整的归宿,反过来思考说:太阳极其光明,必定有使它光明的原因;天空极其广大,必定有使它广大的原因;孔子极其圣明,也必定有使他圣明的原因。从前孔子曾把自己的学问命名为“发愤”。那么,愤是什么呢?“愤”字从心、从贲,实在是说人的心中有极其光明华美的本性,只是被遮蔽而且很多。孔子把这种本性发显出来,如同用江汉之水洗涤,用秋日之光曝晒,达到皜皜明净的境地,于是意识中的蒙蔽全部消尽,而本性的完整体貌显现出来。本性的完整体貌显现以后,然后施行于四肢,表现在出仕、退处、久任、速退等取舍上;它的余绪成为政事,它的粗屑成为多种才艺,它在不得已时便形成删定六经的著述。后世人于是称他周密、勇敢、博学、崇高、广大而全面,都是本性达到极致的表现。也就是孔子自己所说的十五岁有志于学,直到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孔子难道是刻意搜求这些东西的吗?后世儒者不知道孔子由何处入门,却突然想寻求并学习他的最高境界,我没有看见这样能够成为孔子的。即便如此,我既惭愧于年老而无所闻,又庆幸自己晚年终于没有迷失孔子入门的道路。又过了一年,孙公再次起任大中丞,仍然镇守郧台,派人来督促我作记。我知道孙公从孔子那里得到的学问很深,却终究不能舍弃关于入门途径的说法来同他互相质疑订正,于是把这些话告诉孙公门下的人,写成《学孔书院记》。《端溪书院记》百粤自从岛夷发动祸乱以来,盗寇劫掠像暴风一样四处兴起,连续几十年不能平定。如今少司马古歙殷公兼任大中丞,手持兵权南来,于是移镇端州,统率军队讨伐平定他们。刚过两个任期,便消灭了夷寇几十处巢穴,百姓又得以安居。殷公于是奋然向群属晓谕,要讲求平定祸乱的根本。于是兵宪丰城李君承接殷公的意旨,防将便营建分司废弃的房舍,大力兴办教化,请求殷公批准。于是给正堂题名为某堂,专门用来讲学;又稍稍扩建旁边作为房舍,让众多士人居住。有池塘亭台供游览休息,下至厨房、浴室、粮仓、马厩等,都有一定安排,题名为端溪书院。工程完工后,派使者走数千里,把作记之事托付给我。我曾读《诗经》读到召虎统率江汉之师,已经告成之后,便向天子请求说:“当施行文德,使四方都得到和洽。”古人总是在武功之后急切地推行文教,这是多么迫切啊!如今殷公的功劳比江汉之师更加显著,却又把兴办文教的事托付给李君。李君没有动用官府钱财,只因循旧有基础,很快便告成功,这些事情都追随着古人的做法。然而,古人施行教化,难道只是像如今这样剿袭章句、抄袭墨义、追求荣华利益罢了?况且章句、墨义,如今学校督促考课已经很专门了,又何必借助书院呢?书院本来是用来补充学校教育的遗漏,并考察乡社学校的成效。因此,各地的长老每月同年轻士子杂处,教导他们风度翩翩地携手兴起,歌咏《豳风》和《二雅》;步伐整齐地并肩学习士人相见、冠礼、射礼三礼的仪节;亲密相接地并肩学习小学中所称引的孝悌事例。等到功令明确以后,便从其中选取秀异聪颖的百姓子弟,每天向他们讲授大人的学问,使他们每日都有明悟,时时都有进步。要说岭海之地不能成为邹鲁之乡,我是不信的。为什么呢?诗歌使百姓受到感发,然后才知道狂呼怒跳是暴乱;礼仪使百姓得到训练,然后才知道举竿挥锸是鄙野;奉行孝悌使百姓受到教化,然后才知道违背公义、结党赴死是大罪。而又有大人的学问不断浸润震荡于其中,百姓难道不会成为邹鲁之民吗?即便如此,大人的学问已经很难说清楚了。古代大人的学问先知道根本,后世学习丧失根本,于是治理也丧失根本,造成混乱又能责怪谁呢?大概兵器没有比人的志向更惨烈的,镆铘宝剑反而还在其次。志向之所以惨烈,是因为生生不息之心熄灭了。生生之心熄灭,那么成为暴乱、鄙陋、大逆,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所以如今想要学习知道根本的学问,也不过是除去那些妨害生生之心的东西罢了。除去妨害生生之心的东西,难道只会使礼乐产生、使孝悌得到奉行吗?把它推到极致,便会达到弥纶天地、使万物各得其位并得到养育、与天地并立、辅助大地的境界,又有什么不能达到呢?既然如此,大学的根本就是平定祸乱的根源了。我从前任粤臬时,曾听闻并参与讨论殷公的意旨,退下来后又把这些道理共同勉励李君。因此不推辞为端州的百姓和士人说明这一点;端州的百姓和士人一定会有所选择。这就是记。

双鹤楼记邑大夫曙台唐侯以书抵山中曰:「顷钟楼工竣,窃已铭钟,而楼不可无名与记。于时有鹤翻然翔集巍甍之巓,佥曰:『鹤来,异耶?』因遂扁双鹤楼,非足下记不可。盖予邑宿有祝圣古刹,旁列钟楼,峙居邑学左,形家者以是称控压焉。嘉靖间方毁寺,遂逮楼,邑父老类以楼之兴废卜邑之隆替。防唐侯稽古树表以作人文,辄唶唶请复楼。侯乃复其地,建祝圣殿,题曰万寿宫,继建楼层三髙七丈又二广若干,而悬钟最髙处,视之尊据一方,峻出乎大塔快阁之上。登者四瞩,则南抚天柱,达于五岭;东望王山,放乎庐霍;西北引盻,华武极而瞻夫帝京。其致凌太乙,隘神区而浃乎无垠。盖初不知鹤之所期,兹乃蹁跹而翔集其上,岂亦有类于汉之神爵感祥政而来者与?矧曰侯之祥政,皆希踪于仁圣之遗,非若世之标表为循良者也。鹤灵禽,其不先得乎哉!休矣夫,鹤之为侯祥矣!侯曰:『鹤当为万寿宫来,此圣天子祥也,吾何足以辱之?』予则以为圣人之祥,在时丰民阜,才贤丕兴,斯其大者。然则谓侯以祥政被予邑之士民蒸蒸有兴也,则亦畴非圣天子之祥哉?乃为燕鹤之歌,歌曰:「载丹冠兮披▯裳,横四海兮絶汉翔,感徳光兮来下舆,我侯兮帝乡。」再歌曰:「耸修趾兮引员吭,鸣九臯兮九天扬,翊徳音兮来下,啓下邑兮贤昌。」三歌曰:「鹤千年兮羽苍苍,千六百兮侣鳯凰,侣鳯凰兮来下,介圣寿兮无彊。」

先妣周太安人圹记先妣周氏,出里中漆田古族。父山,字乐樵,娶胡氏。以▯治丁已年三月十三日生,年十八归先赠君晴冈先生,讳天鳯,字时鸣。以不肖直官刑曹,防恩赠先生刑部员外郎。先妣封太安人。始赠君卒,太安人方三十有七,窘匮絶难堪,而太安人安贫奉姑,诚孝天至。晩稍贵,慈煦俭朴如一日。其细行见邑大夫唐侯所为志铭中。邑大夫非漫与可者也。卒丁丑三月二十八日,年八十有。一次年四月,卜塟在邑东四十七都郑家原之牛栏丘,艮脉庚向螺丝形。其后列三员峯形,家谓品字三台云。前有池山水滙为之,买诸庐陵萧氏。后界山巓左砂界山脊至前案,右砂界山脊至庙背山。左肩之外有寺曰蟠龙山杨梅寺,创自唐。不肖直方欲买田寺中为醮需,未逮也,伫当图之。右砂麓外有萧松者,守塜。太安人生子三:长即不肖直,任嘉议大夫提刑按察使;仲谅,庠生;季问,先卒。孙四:顺,字进道,庠生;颙,字进逵;显,字进通;頴,字进逈。孙女四,嫁某某。曽孙男五:士纪,士统,士缙,士经,士纶。曽孙女四,聘某某。地去吾家义和约五十里。不肖直大惧异时湮没,故为记焉。于乎昊天罔极,痛哉何言。

衡庐精舍藏稿巻十二

译《双鹤楼记》县令曙台唐侯写信送到山中说:“近来钟楼工程完毕,我私下已经为钟作了铭文,但楼宇不能没有名称和记文。当时有两只鹤忽然翻飞,盘旋降集在高大屋脊的顶端,众人都说:‘鹤来了,这是奇异的事吗?’于是便题名为双鹤楼,非要您作记不可。我们县向来有祝圣古刹,旁边排列着钟楼,耸立在县学左侧,风水家认为这里可以控制压镇一方。嘉靖年间寺庙刚被毁掉,钟楼也随之废弃,县中父老大多把钟楼的兴废来占卜县邑的兴衰。防唐侯考察古制,树立表率以兴起人文,便不断叹息请求复建钟楼。唐侯于是恢复这块地方,建造祝圣殿,题名为万寿宫;接着建楼,楼层三层,高七丈,又有若干宽度,把钟悬挂在最高处。远望它尊严地占据一方,高高超出大塔、快阁之上。登楼四望,南面逼近天柱山,直达五岭;向东望王山,视野伸展到庐山、霍山;向西北引颈远眺,华山、武山尽头,甚至可以望见帝京。楼的气势凌驾太乙,压迫神州,延伸到无边无际。起初本不知道鹤将要来到这里,如今它们却翩翩飞来,降集楼上,难道也有些像汉代神爵感应祥瑞政治而来吗?何况唐侯的祥瑞政治,都是希望追踪仁圣留下的事业,并不像世俗所说树立表率、装作循良官吏那样。” 鹤是有灵性的禽鸟,难道不是预先知道这些吗?可喜啊,鹤成为唐侯的祥瑞了!唐侯说:“鹤应当是为万寿宫而来,这是圣天子的祥瑞,我哪里值得让它蒙受屈辱呢?”我则认为,圣人的祥瑞,在于年成丰收、百姓富足、贤能人才大量兴起,这才是最大的祥瑞。那么说唐侯施行祥瑞的政治,使我县士民蓬勃兴盛,难道不也是圣天子的祥瑞吗?于是作宴饮鹤的歌,歌唱道:“戴着丹红的冠啊,披着黑色的衣裳;横飞四海啊,直越银河翱翔;感受到德光啊,飞来降落在车舆旁;我的侯爷啊,正如帝王之乡。”再唱道:“高举修长的脚趾啊,伸长圆圆的脖颈;在九皋鸣叫啊,声扬九天;辅佐德音啊,飞来降下;使下邑开启啊,贤才昌盛。”三唱道:“鹤寿千年啊,羽毛苍苍;寿至一千六百年啊,与凤凰为侣;与凤凰为侣啊,飞来降下;辅助圣人的寿命啊,无穷无疆。” 《先妣周太安人圹记》先母周氏,出自乡里漆田的古老家族。她的父亲周山,字乐樵,娶胡氏为妻。她生于弘治丁巳年三月十三日,十八岁嫁给先赠君晴冈先生,讳天凤,字时鸣。因为我这个不肖之子任职刑曹,蒙受恩典,赠先生为刑部员外郎。先母封为太安人。起初先赠君去世时,太安人才三十七岁,贫困艰难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但太安人安于贫困,奉养婆母,确实孝心出于天性。后来稍稍显贵,慈爱和俭朴仍像当初一样。她日常生活中的细节,见于县令唐侯所作的墓志铭中。县令并不是随便应酬的人。太安人卒于丁丑年三月二十八日,享年八十岁有余。第二年四月,择地安葬在县东四十七都郑家原的牛栏丘,艮脉庚向,螺丝形。墓后排列着三座如星峰的山,家中称为品字三台。前面有池山,水流汇聚成池,这是从庐陵萧氏那里买来的地。后面以山顶为界,左边砂山以山脊为界直到前面的案山,右边砂山以山脊为界直到庙背山。左肩之外有一座寺庙,叫蟠龙山杨梅寺,创建于唐代。我这个不肖之子正想买寺中的田地作为醮祭费用,还没有来得及办成,等待将来筹划。右边砂山的山麓外有萧松,负责守护坟墓。太安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不肖之子我,任嘉议大夫、提刑按察使;次子谅,是庠生;小儿子问,已经去世。孙子四人:顺,字进道,是庠生;颙,字进逵;显,字进通;颖,字进迥。孙女四人,嫁给某某。曾孙男五人:士纪、士统、士缙、士经、士纶。曾孙女四人,聘给某某。墓地距离我家义和约五十里。我这个不肖之子非常害怕将来湮没无闻,所以作这篇记。唉,苍天的恩德无穷无尽,悲痛啊,还有什么话可说呢。《衡庐精舍藏稿》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十三明 胡直 撰辩太极图说辩昔陆子辩无极太极,反覆数千言。予以为无极可无辩,其不可无辩者,图与说也。盖据其说曰:「无极太极训者,曰是无形而有理。夫既称无形之理矣,则恶可以形图哉?」今夫图天者,苍苍然日月着也;图地者,莽莽然山川布也。而天之上,地之下,可复图乎?岂惟不可图,亦有不得而指言之者。假令有人指言天之上何状,地之下何形,则世必咤为怪诞人矣。何况太极所以生天地者,而可图乎?今乃规之而若轮,团之而若镜与丸也。是孰覩而孰传之耶?非独太极,虽隂阳亦不得图也。据其说曰:「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隂。」则是隂阳特一气,犹夫水之有寒燠,亦一物也。今乃白而阳之,黒而隂之,外之则左阳而右隂,内之则左隂而右阳。是果然哉?自画卦者以一为阳,以一为隂,其取象亦足矣。今又为白黒而左右之,不既赘乎?太极隂阳之不可图明矣,而其说则尤有不可通者。说曰:「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隂。」是则太极先动而后静也。夫先动后静,则未动之先果何为?即且既穆乎沕乎,其无极矣,而又何动静之可言?又曰:「动极而静,静极复动。」当其昆仑未生,七政未立,不知防何时其为动之极也,防何时又为静之极也?且太极之理果独立而动静耶?抑附气以动静耶?如以其独立,则穆乎沕乎,固不可以动静言;如以其附气,则气之胶轕坱轧,不可停止,谓为动极犹可言也。至其静极,则又何状?是必凝乆为块而已,其可通乎?既曰五行隂阳一太极,太极本无极,是无极与二五始无不合也,则又何待于妙合而凝云者?既曰五性感动,是仁义礼智信始无不定也,则又何待圣人先益以中正,后继以仁义而后为定之者也?既曰中正,是不可以动静偏言之矣,则又何独以主静云者?至以五性之感属神发之后,善恶之分出五性之动,则与书之恒性易。之继善益逺且誖也,慿其辞,绎其意,非独是非谬于圣人,即其所自言者,亦首尾衡决,而脉理始不可寻矣。是可谓周子之书哉?古之善言至理者,莫若《易》,其次《诗》与《中庸》。《易》止言太极生两仪,而未言两仪未生之前有若是次第也。《诗》止言维天之命,上天之载;《中庸》止言天命之性,天地之道,而未言天地未生之前有若是之次第也。有问天之外者,或对曰:「气也。」问气何所际?际之外又何物焉?则虽伏羲不能以对。非不能对也,不可得而对也。故曰:「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而况二仪之生与其未生之故,又可得次第详言之乎?后世唯《三坟》伪书,则有太始、元胎、太极、父母之说。周子岂效之乎?曰:「若子之言,则周子手授二程子非欤?」曰:「然。盖予尝逆于心,而求二程子之书,其昆仲师友天人至理,殆数万言,独未一及图与说者。二程子岂以师之所特授者,而故特遗之与?」考之胡邦衡记周子祠,亦未及焉。周子自为《易通书》,言太极而不言无极,言仁义中正而不言中正仁义,则其非出周子亦明矣。或谓出陈希夷为之,潘兴嗣误取以入志。予则曰:「周子必不为此。希夷亦未可诬,或者希夷之流,为是以附圣人之教,未可知也。」曰:「然则朱子表章亦非欤?」曰:「朱子尊信周子之笃者也。古之传伪命者,虽忠臣孝子或信奉之,非不察伪命,忠孝至也。朱子其亦犹古之忠孝者与?夫朱子何可尤。」太极图说辩后语右辩予作于蜀台。云蜀有固陵先生者,读之语予曰:「太极未动之先,果何为耶?」此语虽周子复生,无以答。予曰:「予非疑周子也,疑此非周子作也。」而从旁者赞曰:「此必非周子作。假令出周子、二程,何不以示人?程伊川作《易传》,训《易·有太极》章,未尝一语及图,亦未及先动后静之说。伊川岂训《易》而反秘师说哉?此可知其非矣。」予又读宋末许白云书,知昔人已疑动静先后之缪,而白云答之,殊觉矫强。近归读予邑罗文庄《续稿·载太极述》,其序略曰:「愚尝熟玩其图,详味其说,虽颇通大义,不能无少疑。」又曰:「图之作,虽极力模拟,终涉安排,视先天图之易简精深,恐不可同年语也。」岂元公未尝见耶?是文庄亦指其非周子作也。又谓天地造化之妙,圣学体用之全,《易》中言之甚悉,于是错取吾夫子《十翼》中语,组织成篇,以尽愚意,凡皆传夫子之旧,不妄赞一词,名其篇曰《太极述》。

译钦定四库全书 《衡庐精舍藏稿》卷十三 明代胡直撰 辨 《太极图说辨》从前陆子辨析“无极”和“太极”,反复写了数千字。我认为“无极”本身可以不辨,不能不辨的是那幅图和那篇说。依据他的说法:“训释无极太极的人说,太极是无形而有理的。既然称为无形之理,又怎么可以用有形的图来描绘呢?”现在,描绘天空,是苍苍茫茫、日月显现;描绘大地,是广阔无边、山川铺陈。那么,天空之上、大地之下,还可以再描绘吗?不但不能描绘,也有不能指明说出的地方。假如有人指明说天空之上是什么形状、大地之下是什么形态,世人一定会惊叹他荒诞怪异。何况太极是产生天地的根源,怎么可以描绘呢?如今却把它画成像车轮一样,团成像镜子和弹丸一样。这是谁看见的,又是谁传下来的呢?不只是太极,即使阴阳也不能用图来描绘。依据他的说法:“太极运动而产生阳,静止而产生阴。”那么阴阳只是一种气,就像水有寒暖一样,也只是同一事物。如今却把白色作为阳、黑色作为阴;外圈又把左边画成阳、右边画成阴,内圈则把左边画成阴、右边画成阳。这果真如此吗?最初画卦的人以一画为阳、以一断为阴,取象已经足够了。如今又画成黑白并分置左右,不是多余了吗?” 太极、阴阳不能用图来描绘,这是明白的;而那篇说的内容尤其有不能贯通之处。说中写道:“太极运动而产生阳,静止而产生阴。”这样看来,太极先运动然后静止。那么在运动之前究竟在做什么?既然它已经幽深混沌、无形无迹,成为无极了,又哪里还可以谈什么动静?又说:“运动到了极点便静止,静止到了极点又重新运动。”当天地未生、七政尚未确立的时候,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是运动的极点,又什么时候是静止的极点。况且太极之理究竟是独立存在而有动静,还是依附于气而有动静呢?如果说它独立存在,那么幽深混沌,本来就不能用动静来说明;如果说它依附于气,那么气相互胶结冲突,不能停止,说它运动到了极点还可以勉强讲得通。至于静止到了极点,又是什么形状呢?这必定是凝结长久而成为一块东西罢了,这能说得通吗?既然说五行、阴阳同是一太极,太极本来就是无极,那么无极与阴阳五行从一开始就没有不相合的地方,又何必等待所谓“妙合而凝”呢?既然说五性受到感动便会发动,那么仁义礼智信从一开始就没有不确定的地方,又何必等待圣人先增加中正,后来接续仁义,然后才使它确定呢?既然说中正,就不能偏执地只从动或静的一方面来说明,又为什么偏偏说以静为主呢?至于把五性的感应归于神发之后,把善恶的区分说成出自五性的发动,那就同《尚书》所说的恒常之性相改变,同《易经》所说的继承善性更加遥远而且悖谬了。凭借他的言辞推求他的意义,不仅是非判断违背圣人,即使按照他自己所说的话,也前后横相冲突,文理脉络已经无法寻求了。这能称为周子的书吗?古代善于谈论至理的,没有比《易经》更好的;其次是《诗经》和《中庸》。《易经》只说太极产生两仪,并没有说两仪产生以前还有这样一系列次第。《诗经》只说“维天之命”“上天之载”;《中庸》只说天命之性、天地之道,也没有说天地未生成以前还有这样一系列次第。有人问天空之外是什么,有人回答说:“是气。”再问气的边界在哪里、边界之外又是什么,即使伏羲也无法回答。不是不能回答,而是无法得到答案。因此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何况两仪的生成以及它们未生成的原因,又怎么能得到次第详尽的说明呢?后世只有伪造的《三坟》,才有太始、元胎、太极、父母等说法。周子难道会效法它吗?有人说:“按照您的说法,周子亲自把它传授给二程,难道不是吗?” 我说:“是的。但我曾在心中反复推求,考察二程兄弟的著作,他们论述师友、天人以及至理,几乎有数万字,却唯独没有一次涉及这幅图和这篇说。难道二程会把老师特别传授的东西,故意特别遗漏掉吗?考察胡邦衡所作的周子祠记,也没有提到它。周子自己作《易通书》,谈太极而不谈无极,谈仁义中正而不谈中正仁义,那么它不是周子所作,已经很清楚了。有人说是陈希夷作的,潘兴嗣误把它收入志书。我说:‘周子一定不会作此文。也不能诬陷希夷,或许是希夷一派的人作了它,用来附会圣人之教,这一点还不能确定。’有人说:‘那么朱子的表彰推尊也不对吗?’我说:‘朱子是最笃实尊信周子的人。古代传达伪诏的人,即使是忠臣孝子,也可能相信并奉行它;这不是他们不能察觉伪诏,而是因为他们的忠孝达到了极点。朱子大概也像古代的忠臣孝子吧?这件事怎么能责怪朱子呢。’ 《太极图说辨后语》以上这篇辨文是我在蜀台所作。有人说,蜀地有位固陵先生,读到这篇文章后对我说:“太极尚未运动以前,究竟在做什么呢?”这句话即使周子复生,也无法回答。我说:“我不是怀疑周子,而是怀疑这不是周子所作。”旁边有人赞同说:“这一定不是周子所作。假如出自周子或二程之手,为什么不拿出来给人看?程伊川作《易传》,解释《易经》‘有太极’这一章,从来没有一句提到这幅图,也没有提到先动后静的说法。伊川难道会在解释《易经》时反而把老师的学说隐藏起来吗?由此就可以知道它不是周子所作。”我又读宋末许白云的著作,知道古人已经怀疑动静先后的谬误,而白云回答这个问题,显得很是牵强。近来归乡,读到本邑罗文庄《续稿·载太极述》,他的序大略说:“我曾经熟读细玩这幅图,详细体味其中的说法,虽然颇能通达大义,却不能没有一点疑问。”又说:“这幅图的创作,虽然极力模拟,终究涉及人为安排;与先天图的简易精深相比,恐怕不能同日而语。”难道元公没有看见这幅图吗?这也说明文庄同样指出它不是周子所作。他又说,天地造化的奥妙、圣学体用的完整,《易经》中说得非常详尽,于是错取孔子《十翼》中的话,组织成篇,以表达自己的意见;全部都是传述孔子的旧说,不敢妄加一句赞语,给篇章命名为《太极述》。

直谓朱子表章图说,而文庄尊信朱子,素若神明,岂故于兹有异同耶?岂亦不得已而为是耶?学者观所述,亦可知图说之赘且谬,其非出周子明矣。其述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搆精,万物化生。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防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大哉乾元,刚健中正,纯粹精也。」月借日光辩月借日为光,其説见《叅同契》。宋儒遂有银丸、黒毬之譬。予窃疑之。今夫月,隂精也。腐草之蠕,映书径寸之珠,照乗明星有烂,云汉为章。小大虽殊,咸各有光。况其精者而独无光乎?此必不然也。宋儒以为月晦则叠日而死,月朔则离日而生,月望则正对日而盈。以是知其借光。此又不然。夫以日疉而月死,则曷为不死于晦之夜,而死于念八也?以日离而月生,则曷为不生于朔之夜,而生于初三也?以日之正对而月盈,则月在上,日在下,浮云之微尚足翳之。曷为大地之隔阂而竟夜能盈乎?且日月之正对,即不当有分数之差池也。又何月蚀而有分数之异?宋儒岂未思耶?无亦泥于穷理之过而强自智也。夫惟其强自智也,宜又有四边光射与夫暗虚之说,则亦曲且劳矣。宋儒又谓星光亦受于日,不知日蚀之时,日尚不见,而星光反着,是又将孰射之?然则月有死生何哉?或者谓阳无显晦,而隂有盛衰,潮汐、珠胎、鱼脑与月盈亏,此亦其验与?然卒未可知也。噫!使果有人凌倒景、旁日月者,则必能知之,亦或能言之。然而终未有凌倒景而旁日月者也。

衡庐精舍藏稿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十四明 胡直 撰

论

译我认为朱子表彰这幅图和这篇说,而文庄一向把朱子尊信得如同神明,难道偏偏在这里有不同意见吗?难道也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吗?学者看他所述的内容,也可以知道这幅图说是多余而且错误的,它不是周子所作,已经很清楚了。他所述道:“《易经》有太极,这就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因此刚柔相互摩擦,八卦相互激荡,以雷霆鼓动它们,以风雨滋润它们,日月运行,形成一寒一暑。乾道形成男子,坤道形成女子,天地之气交融,万物化育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由此化生。一阴一阳就叫作道,继承道的就是善,成就道的就是性。仁者看见它就称为仁,智者看见它就称为智,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所以君子之道就少有人知道了。君子体察仁德,足以成为众人的长者;美好而有条理,足以合于礼;使万物得利,足以合于义;守正而坚定,足以成就事业。君子实行这四种德行,所以说乾卦具有元、亨、利、贞四德。伟大啊,乾元!刚健、中正、纯粹而精微。” 《月借日光辨》月亮借太阳作为光源,这种说法见于《参同契》。宋代儒者于是有月亮是银丸、黑球的比喻。我私下对此表示怀疑。月亮是阴精。腐草中的蠕虫,映照书本的小径寸之珠,照乘珠和明星都光彩灿烂,银河也有文采。大小虽然不同,却都各自有光。何况月亮是阴精之物,难道唯独没有光吗?这一定不对。宋代儒者认为月晦时月亮重叠到太阳上便死去,月朔时离开太阳便产生,月望时正对太阳便盈满;由此知道月亮是借太阳的光。这也不对。如果因为同太阳重叠月亮便死,那么为什么不死在晦日的夜晚,却死在二十八日?如果因为离开太阳月亮便产生,那么为什么不产生在朔日的夜晚,却产生在初三?如果因为正对太阳月亮便盈满,那么月亮在上、太阳在下时,连轻薄的浮云都足以遮蔽它;为什么隔着大地,月亮竟能整夜盈满呢?况且日月正相对时,本来不应有分数上的差错,又为什么月食会有分数不同的情形?宋代儒者难道没有思考过吗?不过是拘泥于穷究事理,强行自作聪明罢了。正因为他们强行自作聪明,所以又有四边光线照射和暗虚等说法,那也就曲折而劳苦了。宋代儒者又说星光也是从太阳得到的,却不知道日食时太阳尚且看不见,星光反而显现出来,那么又将由谁来照射它们呢?那么月亮为什么会有死和生呢?有人说,阳气没有显晦,而阴气有盛衰;潮汐、珠胎、鱼脑以及月亮的盈亏,或许也是这种阴阳盛衰的验证吧?但最终仍然无法知道。唉,假使真有人能够凌越倒景、处在日月旁边,那么一定能够知道,也或许能够说出来。然而终究没有人能够凌越倒景而处在日月旁边。《衡庐精舍藏稿》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衡庐精舍藏稿》卷十四 明代胡直撰 论

戒杀生论世儒语不杀生则必斥曰:「是慈氏之训,非圣人所为教。」是固未考于圣人之教,而猥以习见论之也。礼曰:「天子无故不杀牛,诸侯无故不杀羊,大夫无故不杀犬豕。」夫天子尊也,诸侯大夫贵也,然皆无故不得杀生。夫无故不得杀,则有故而杀者盖无防矣。孟子曰:「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夫见生闻声,君子咸不食之,则不出于见闻而食者盖亦无防矣。圣人之教盖如此。世之儒者,奈何以不杀归慈氏,而以乐杀归圣人?夫胡视慈氏之仁,而视圣人之暴也?圣人不得已有故而杀,曰祭,曰养,曰賔,三事而已。然其养之有道,其取之有时,其用之有制。獭未祭鱼,渔不登鱼;豺未祭兽,猎不告狩;鸠未化,鹰不设罻罗;草木未落,不入山林;昆虫未蛰,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杀胎;不殀夭,不覆巢;不合围,不掩羣;弋不射宿;钓不以纲;田不以礼,曰暴天物。圣人之爱惜生物,何其周也!圣人虽为祭而杀,然在天子不过曰「一元大武」,诸侯以下不过曰「刚鬛柔毛」「曰肥腯」「翰音」「曰防趾」「明视」「曰尹祭」「商祭」,其数可举,其义可陈,而未尝以四方之食供焉。庶人之祭,春韭以卵,夏麦以鱼,秋黍以豚,冬稻以鴈,其数可举,其义可陈,而未尝有二脩焉。虽为养而杀,然六十止食宿肉,七十乃食二膳,八十常珍。又曰:「庶人耆老不徒食。」孟子亦曰:「七十非肉不饱。」则未至六七十者,虽孝子不得以享其亲。虽为賔而杀,然天子适诸侯,诸侯乃膳以犊;诸侯相朝,灌用郁鬯,无笾豆之荐;大夫聘礼以脯醢。又曰:「大夫燕食有脯无脍,有脍无脯;士不贰羮胾。」其在于诗,其语嘉防不过曰「脾臄」「曰鳖鲤」至矣;其语富多不过曰「四簋」「曰八簋」极矣。圣人何尝教斯人日断刲之?以天子诸侯无故不杀之物,乃取而饔飱焉。一膳而毙数命,一饮而残百种。舒鴈之外,鳖鲤之余,乃至豹胎熊掌。鹿胃麋膏麕麞虎兕以下诛逮犊麛,殚山之族而醢脯之,乃至鴈肾鸨奥鸮胖雉腒鹙鹄爵鷃以下磋及卵胎,殚林之族而熬淳之,乃至鳣鲔鲟鱑鼋鼍鲸鲵蜗螺蚌▯细极鱦鲰,殚水之族而脍炙之。秦汉儒者恣其饕餮,附防记者则着之为教,曰:“大者为轩,小者为脍。”燔烈肿膷,犹未餍也,乃至芗之、蓼之、芥之、葱之、桂之、姜之、梅之、藙之、椒之、苽之、粱之、麦之,极鼎爼之芳,穷易牙之巧。将使大罗氏之适薮泽,见毳介之影,则哑哑然笑,憾不顿四极以为之网也。大庖氏之入市肆,覩鱼肉之林,则津津然涎,憾不鼔龙泉而为之割也。将使□鸟愀然不安其林,穉兽焦然不宁其穴。其于天地之心、太和之气,其不奸乎圣人之教?宁有是乎?甚矣世儒之愈于不仁之流也!今夫人之一身,肤甲为疏,毛髪为最疏,然俾人日残肤甲而啖之,虽悍夫不能;日残毛髪而啖之,虽忍人不为。圣人视喙动皆肤甲而草木毛髪也,有一草一木不得其理,圣人理之,如理毛髪,何至残食肤甲而教人为尧舜之政?三王之治,能俾天地防合,隂阳和鬯,胎生者不防,而卵生者不殈,兽不狘,鸟不獝,鱼鲔不淰。四灵可以为畜,故其称曰:“鸟兽鱼鼈咸若”,曰:“百兽率舞,凤凰来仪。”鸣呼!此岂以残杀能致之哉?喙动之物莫不有性,虎狼至毒而有父子,蝼蚁至微而有君臣,鸿鴈之有兄弟,雎鸠之有夫妇,驺虞不履生虫,不践生草,乌鸟为其母反哺,牛为人代耕,犬为人居守,此其为仁义,何可胜数?而人或不如斯物也,反日残而啖之,可乎?鹿毙于矢,其麛反顾恻之,射者未能不怃然也。鹑将就食,感主人以转毂之咏,闻者未能不动心也。射鹑者引弓入林,则一林之鸟皆鸣;屠狗者带索行市,则一市之犬皆嘷。彼物岂甘就死亡哉?而世之悍夫、忍人乃诬物为无知,既日残而啖之,儒者又重佐其焰。至诬为圣人之教甚矣!世儒之愈于不仁之流也。或曰:「子不闻伏羲氏之王也?教民网罟以佃以渔。王制月令,季夏命渔师伐蛟而取鼍。《周礼》天子之羞,百二十品。然则伏羲为非教而周之制,岂未仁欤?」曰:「是不然。当伏羲氏之王,五谷未生,鸟兽至多,羽翮之健,齿角之狞,与人争橧而居,争穴而处,骜骜然相搏,哆哆然相噬也。生命之害大矣!人不得已以其智胜而杀之,茹其毛,饮其血,而害犹未损也。伏羲氏则又不得已敎以渔佃,使善取之,所以消人害而捄▯腹也。

译《戒杀生论》世间儒者一谈到不杀生,就一定斥责说:“这是慈氏的教训,不是圣人所教的。”这本来是没有考察圣人的教诲,却轻率地依据习见来议论。礼书说:“天子无故不杀牛,诸侯无故不杀羊,大夫无故不杀犬和猪。”天子尊贵,诸侯、大夫显贵,然而他们都无故不得杀生。无故不得杀,那么有故而杀的情况大概也没有多少。孟子说:“看见它活着,便不忍心看见它死;听见它的声音,便不忍心吃它的肉。”看见活物、听见叫声,君子都不忍心食用它,那么不由看见和听见而食用的情况,大概也没有多少。圣人的教诲大致如此。世间的儒者为什么把不杀生归于慈氏,却把喜欢杀生归于圣人?为什么把慈氏看作仁慈,却把圣人看作暴虐呢?圣人不得已在有原因时杀生,说到底只有祭祀、供养、待宾三件事。然而供养有方法,捕取有时节,使用有节制。水獭还没有举行祭鱼,渔人不捕捞鱼;豺还没有举行祭兽,猎人不出猎;斑鸠还没有变化,鹰不设置罗网;草木还没有凋落,不进入山林;昆虫还没有蛰伏,不用火烧荒田。不捕幼兽,不取鸟卵,不杀胎中的动物;不夭折幼小生命,不倾覆鸟巢;不合围捕猎,不遮掩群兽;射鸟不射栖宿的鸟;钓鱼不用大网;打猎不遵守礼制,就叫作暴殄天物。圣人爱惜生物,是多么周全啊!圣人虽然为了祭祀而杀牲畜,但天子不过称作“一元大武”,诸侯以下不过称作“刚鬛柔毛”“肥腯”“翰音”“防趾”“明视”“尹祭”“商祭”等,数目可以列举,意义可以说明,却从来没有用四方各地的食物来供奉。庶人的祭祀,春天用韭菜和鸡蛋,夏天用麦子和鱼,秋天用黍和小猪,冬天用稻米和雁,数目可以列举,意义可以说明,却从来没有两种肉干。即使为了供养老人而杀牲畜,六十岁才停止只吃陈宿的肉,七十岁才吃两种肉食,八十岁才经常吃珍味。又说:“庶人对年老的父母,不能只给素食。”孟子也说:“七十岁的人没有肉就不能吃饱。”因此没有达到六七十岁,即使孝子也不能用肉食奉养父母。即使为了待宾而杀牲畜,天子到诸侯国,诸侯才用小牛供膳;诸侯相互朝见,灌祭用郁鬯酒,不陈列笾豆供品;大夫聘礼用脯肉和肉酱。又说:“大夫宴饮,有脯就没有细切肉,有细切肉就没有脯;士不能同时享用两种羹和肉。”《诗经》中说到美味,最多不过是“脾臄”“鳖鲤”罢了;说到丰盛,最多不过是“四簋”“八簋”而已。圣人什么时候教过这些人每天宰割杀戮呢?把天子、诸侯无故不得杀的动物,竟然取来作为日常饮食。一顿饭就杀死数条性命,一顿饮食就残害百种生物。除了舒雁、鳖鱼之外,甚至还有豹胎、熊掌;鹿胃、麋膏、麕、獐、虎、犀等,一直到小牛、幼兽,把山中的族类杀尽,制成肉酱和肉干;甚至还有雁肾、鸨背、鸮腹、雉腒、鹙、鹄、雀、鹌鹑等,一直到卵和胎,把林中的族类杀尽,熬煮调和;甚至鳣、鲔、鲟、鱑、鼋、鼍、鲸、鲵、蜗、螺、蚌等,细小到鱦、鲰,把水中的族类杀尽,切碎炙烤。秦汉儒者纵情贪食,依附礼记的人又把这些写入教令,说:“大的切成轩,小的切成脍。”烧烤、煎煮各种肉食,仍然不能满足,还要用香草、蓼、芥、葱、桂、姜、梅、藙、椒、苽、粱、麦等调味,把鼎俎中的香味发挥到极致,把易牙的烹调技巧用尽。简直要使掌管大罗山泽的官吏一进入薮泽,看见鸟兽鳞介的影子,就呜呜发笑,遗憾不能把四方都绷成网来捕捉;使掌管大厨房的人进入市场店铺,看见鱼肉堆积如林,就津津流涎,遗憾不能拔出龙泉剑来把它们割取。将使□鸟忧愁不安于自己的树林,使幼兽焦虑不宁于自己的洞穴。对于天地的本心、太和之气,这难道不是在扰乱圣人的教诲吗?难道会有这种事吗?世间儒者比不仁之人更加厉害,实在太过分了!人的身体,皮肤指甲已经算稀疏,毛发更为稀疏;然而如果让人每天割取自己的皮肤指甲来吃,即使强悍的人也做不到;每天割取自己的毛发来吃,即使残忍的人也不会这样做。圣人看待嘴巴所接触的每一样东西,都把它视为皮肤指甲、草木毛发;有一草一木没有得到适当安排,圣人就像整理毛发一样加以治理,怎么会残害吞食皮肤指甲,还教导人实行尧舜之政呢?三王的治理,能够使天地相互配合,阴阳和畅,胎生动物不受伤害,卵生动物不破裂,兽不惊窜,鸟不惊飞,鱼鳖不游散。四灵都可以被畜养,所以称说:“鸟兽鱼鳖全都顺遂”,又说:“百兽相随起舞,凤凰前来呈祥。”唉!这难道是靠残杀能够达到的吗?凡是有嘴能动的生物无不有性情:虎狼最为狠毒,却有父子之亲;蝼蚁极其微小,却有君臣之义;鸿雁有兄弟之情;雎鸠有夫妻之情;騶虞不踩踏活虫,不践踏生草;乌鸟长大后反过来哺养母鸟;牛替人耕田;狗替人守卫居处。这些仁义行为,哪里数得完呢?然而人有时反而不如这些动物,却每天割取它们来吃,这可以吗?鹿被箭射死,它的幼鹿回头悲悯它,射箭的人也不能不怅然。鹌鹑将要被拿来食用,主人想到“转毂”的诗咏,听见的人也不能不动心。射鹌鹑的人拉弓进入树林,整片树林的鸟都鸣叫;屠狗的人带着绳索走过市场,整个市场的狗都哀号。那些动物难道甘心走向死亡吗?世间强悍残忍的人却诬蔑动物没有知觉,既每天割取它们来吃,儒者又进一步助长这种气焰。竟然还诬称这是圣人的教诲,实在太过分了!世间儒者比不仁之人更加厉害。有人说:“您没听说伏羲氏称王时吗?他教百姓结网,用来打猎和捕鱼。《王制》《月令》说,季夏命令渔师杀蛟、捕鼍。《周礼》说天子膳食有一百二十种。那么伏羲的教导难道不对,而周代的制度难道不仁吗?”我说:“不是这样。当伏羲氏称王时,五谷还没有生长,鸟兽极多,羽翼强健,牙角凶猛,同人争夺高处居住,争夺洞穴栖息,彼此猛烈搏斗,张口相咬。对生命的危害太大了!人不得已凭借智慧战胜并杀死它们,吃它们的毛,喝它们的血,但危害仍没有减少。伏羲氏于是又不得已教人捕鱼和打猎,使人能够善于捕取它们,用来消除对人的危害、救济饥饿的肚腹。

伏羲岂创教以杀生者乎?」禹驱蛇龙而放之菹,汤德及禽鱼,周公驱虎豹犀象而逺之,召公戒珍禽奇兽,不贵异物。吾闻之矣,未闻圣王以伐蛟取鼍而为政者也。禹菲饮食,文王惟正之供,日昃不遑暇食,灵囿灵沼,自麋鹿鱼鼈之外,靡有奇称。孔子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吾闻之矣,未闻圣王以百二十品为食者也。《月令》《周礼》可尽信乎?不然,则周之生民,其毙于供久矣。汉武之射蛟于江,唐宪之徴蚶于粤,当时史氏非之,廷臣诤之,又何甚乎?予故曰:「秦汉儒者附防,以愈于不仁之流者也。」曰:「若是则与慈氏何以别乎?」曰:「子以杀生为天地之心乎?以不杀生为天地之心乎?如以其不杀而已矣,则吾知从天地之心以为仁可也,又焉知圣人之与慈氏?」且夫圣人之教,为养祭賔,养之有道,取之有时,用之有制,固未尝无别也。

疑论夫事自圣人为之天下是之后世传之,苟吾求之有逆于心,虽非之可也。事自圣人为之天下是之后,有圣人者作,复从而称道之,苟吾求之有逆于心,非之不可也。疑而存之可也。武王之伐纣,非独孟子称之也,孔子尝称之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此所谓圣人为之天下是之后世,又有圣人称道之矣。而苏子独非之,谓武王不当以兵取纣,又不当杀之,是固苏子求之有逆于心者也。然而非之也亦过矣。生民之初,以其有欲而乱也,然后相率就其仁能覆而智能宰者而君之焉,非徒君之,又从而服役之,听承其制令,死生以之,其极至不敢齿及路马,而蹙其刍。若此者,凡以寝乱而祈生也。故曰:“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克绥厥猷维后。”又曰:“天之立君以为民也。”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公天下之论也。故以殷之天下观天下,则武王之杀纣为非;以天下生民之命观天下,则武王之杀纣不为非也。所谓顺天而应人也。苏子非之过也,予固不敢以武王为非,然因苏子之论怵予心,而亦有逆焉。葢不能无疑者三事。苏子曰:“武王观兵孟津而归,纣必改过,否则殷人改立君。武王之待殷亦若是已矣。”予则不然,予以为成汤放桀,夏之子孙无可托者,故汤自为之。若商尚有微、箕二子者在,箕子所陈《洪范》皇极之道,逺绍执中,使箕子有天下,其锡福庶民,岂下武王?武王既诛纣,释箕子囚,访闻其道,即尊而立之,继殷嗣可也。非独嗣殷也,盖箕子有敷锡庶民之道,使为南面宜也。武王素殷臣,率天下尊之,从而北面焉,亦宜也。纵使箕子不欲有天下,则微子亦可王也。武王岂必自为之乎?武王必非如后世利天下者,然而计不出此,何也?此予所疑者一也。昔者尧之将耄,求可以生天下者,唯舜当其时,尧止一子二女而已。自尧视之,其捐天下甚易,其捐二女俾从一夫,此人情所难,虽尧不免也。尧不独捐其天下,又并捐二女,不为情。尧之欲得舜以生斯人者,其为心若斯之笃且亟也。武王既不能释天下之归已,又不能强箕子以有天下,则延留箕子,置之中国,天子师友而賔之,大小臣工师事之,又或分国而处之,使中国之民咸被敷锡,生人之泽,则武王之心即尧心矣。然终置之朝鲜异域,使与中国▯然不相为何其左也?此予所疑者二也。周之先世,太王生太伯及仲雍,王季斯时去武丁未逺也,殷之泽方未艾,天下未有纣之暴,其天与人未厌殷也。其时季厯虽有圣子如文王,而太王臣道也,恶得先有翦商之志?太伯又恶用逆探其父之志,遂逃荆蛮以避之?谓其说诬,则孔子所谓三让天下,又何以称焉?若太王果先有是志,武王终取天下而家之,则武王实成其先世簒窃之志,即书所谓弋殷命者是己,未为可也。此予所疑者三也。予尝求之,武王必不能释天下之归已,箕子或果有不可强者存焉。太伯之逃,抑或以季厯父子足以当国而故让之?异日武王有天下,是即以天下让也,岂必先世先有翦商之志哉?噫!斯言也,未有予证也。今安得复有孔子、孟子语予以其故?则无复以容予喙作疑论。名论上名何所昉乎?自有真宰,斯有天地;有天地,斯有人;有人,斯有性。性立真宰,窍矣。窍乃有道,道乃有物,物乃有分数,分数乃有称谓。苍然穹而覆也,吾无以谓之,名曰天;坱然块而载也,吾无以谓之,名曰地。若此者,生于分之无以谓而强以谓之者也。其凡为分名者,类是也;而分之实不在是也。物有至寡,吾无以谓也,名曰一;物有至多,吾无以谓之,名曰兆。若此者,生于数之无以谓而强以谓之者也。其凡为数名者,类是也;而数之实不在是也。辟之上古,结绳以为治,谓治在绳,不可也;南夷刻木以为信,谓信在木,不可也。海外有国,举物不能为辞,而以手示其形,形果在手乎?又有国焉,以草木纪嵗,以鸟兽纪官,嵗与官果在草木鸟兽乎?向使古之制名者,名天以谓地,名地以谓天,奚不可也?名兆以谓一,名一以谓兆,奚不可也?

译伏羲难道是创立教令来杀生的吗?大禹驱逐蛇龙,把它们放逐到草泽;商汤的德行施及禽鸟和鱼类;周公驱赶虎豹犀象,使它们远离人居;召公告诫不要贪求珍禽奇兽,不要以异物为贵。我听说过这些,却没有听说圣王把杀蛟取鼍作为政事。大禹饮食俭朴,文王只接受合乎正当的供品,太阳偏西还没有空闲吃饭;灵囿、灵沼之中,除了麋鹿、鱼鳖以外,没有什么奇异的名物。孔子不接受四方珍异食物来供给日常饮食。我听说过这些,却没有听说圣王以一百二十种食物为膳食。《月令》《周礼》难道都可以完全相信吗?如果不能,那么周代的百姓早就被这种供膳制度害死了。汉武帝在江中射蛟,唐宪宗向粤地征取蚶,当时史官非难,朝廷大臣进谏,又何止如此呢?所以我说:“秦汉儒者依附这些说法,才比不仁之流更加过分。”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它同慈氏有什么区别呢?”我说:“您认为杀生是天地的本心吗?还是认为不杀生是天地的本心吗?如果只认为不杀生就是天地的本心,那么我知道顺从天地的本心而实行仁道就可以了,又怎么知道圣人和慈氏有什么区别呢?况且圣人的教诲,是为了供养、祭祀、待宾;供养有方法,捕取有时节,使用有节制,本来就不是没有区别的。” 《疑论》事情是圣人所做,天下人都认为正确,后世又传承它;如果我探求其中的道理而内心有所抵触,即使非难它也可以。事情是圣人所做,天下人都认为正确,后来又有圣人出现,继续称述它;如果我探求其中的道理而内心有所抵触,也不可以非难它,只可以存疑而保留。周武王讨伐商纣,不只是孟子称赞过,孔子也曾称赞说:“汤王、武王实行革命,顺应上天,响应民众。”这就是圣人所做,天下人都认为正确,后世又有圣人称述赞扬。可是苏轼独自非难它,说武王不应当用武力取得天下,也不应当杀死纣王,这确实是苏轼探求其中道理而内心有所抵触。然而这样非难也过分了。百姓刚开始产生时,因为有欲望而发生混乱,于是共同归附于仁德足以覆盖众人、智慧足以治理众人的人,拥立他为君。不只是拥立他,还进一步服役于他,听从承受他的制度命令,把生死都交付给他,极端时甚至不敢用牙齿咬及君主的马匹,连马吃的草也要收敛起来。这样做,全都是为了平息混乱、求得生存。所以说:“上天生育百姓,有欲望而没有君主就会混乱,能够安定他们的法则,只有君主。”又说:“上天设立君主,是为了百姓。”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社稷其次,君主最轻。” 这是天下公认的说法。所以,从殷朝拥有天下的立场看天下,武王杀纣就是错误的;从天下百姓性命的立场看天下,武王杀纣就不能算错误。这就是所谓顺应天意、响应民心。苏轼认为这是错误的,我本来不敢说武王错了,然而因苏轼的议论而使我心中有所警惕,也产生了一些疑问。大概有三件事是不能没有疑问的。苏轼说:“武王在孟津检阅军队后退兵回来,纣王必定会改过;否则,殷人就会改立君主。武王对待殷朝,也不过如此罢了。”我却不这样认为。我认为成汤放逐桀,是因为夏的子孙中已没有可以托付天下的人,所以汤只好亲自承担。如果商朝还有微子、箕子这样的贤人,箕子所陈述的《洪范》皇极之道,远承执持中道的原则,假如让箕子拥有天下,他赐福给百姓,难道会比武王差吗?武王诛杀纣王以后,释放被囚禁的箕子,询问并听取他的道理,随即尊奉他、拥立他,继承殷朝的后嗣,是可以的。不仅可以让他继承殷朝,因为箕子有广泛赐予百姓福泽的道理,让他面南而王,也是合宜的。武王原本是殷朝的臣子,率领天下人尊奉箕子,自己随之面北称臣,也合宜。即使箕子不愿拥有天下,微子也可以为王。武王难道一定要亲自做天子吗?武王一定不是像后世那些贪图天下的人一样,然而他的谋划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这是我所疑惑的第一件事。从前尧将要衰老时,寻求能够使天下百姓生存的人,当时只有舜合适;尧只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从尧看来,放弃天下很容易,放弃两个女儿,让她们跟随一个普通男子,却是人情所难,即使尧也不能完全不顾及。尧不但舍弃了天下,又连两个女儿一并舍弃,这不合人情。尧想得到舜来使百姓生存,这种心情是如此深切而急迫。武王既不能解除天下归于自己的局面,又不能强迫箕子接受天下,那么就应当挽留箕子,把他安置在中原,以天子的身份尊他为师友、以宾客相待,让大小臣工都以师礼事奉他,或者分封土地给他居住,使中原百姓都受到他的广泛恩赐,得到使百姓生存的恩泽;这样,武王的心就和尧的心一样了。然而最终却把箕子安置在朝鲜这样的异域,使他与中原【原文“▯然”疑为讹字,义不明】全然不相干,这为什么如此不合情理呢?这是我所疑惑的第二件事。周朝的先世,太王生有太伯和仲雍;王季在这个时候,距离武丁并不远,殷朝的恩泽正未衰竭,天下还没有受到纣王的暴虐,天意和人心还没有厌弃殷朝。当时季历虽然有文王这样的圣子,但太王仍处在臣子的地位,怎么会预先产生剪除商朝的意图呢?太伯又何必预先猜测父亲的心意,于是逃到荆蛮之地来躲避呢?如果说这种说法是诬妄的,那么孔子所说的太伯三次让天下,又凭什么得到称许呢?如果太王果真先有这种志向,武王最终取得天下并把它据为家业,那么武王实际上就完成了他先世篡夺天下的意图,这就是《尚书》所谓“弋殷命”罢了,也就不能认为是正确的。这是我所疑惑的第三件事。我曾经推求其中的道理:武王一定是不能解除天下归于自己的局面,箕子或许确实存在不能强迫他的原因。太伯的逃走,或许是因为季历父子足以治理国家,所以故意把君位让给他们?后来武王拥有天下,这就是把天下让给了别人,难道一定要说周朝先世早已有剪除商朝的意图吗?唉!这些话,我还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如今哪里还能再有孔子、孟子来告诉我其中的缘故?那样我就不必再容许自己插嘴发表疑论了。名论上 名称从哪里开始的呢?有了真正的主宰,于是有天地;有了天地,于是有人;有人,于是有人的本性。本性确立了真正的主宰,便产生了灵窍。灵窍于是有道,道于是有具体事物,具体事物于是有分辨和数量,分辨和数量于是有称谓。苍苍高远、覆盖万物的东西,我无法用现成的称呼称它,便命名为“天”;广大厚重、承载万物的东西,我无法用现成的称呼称它,便命名为“地”。像这样,是由于分辨事物时没有现成的称呼,勉强给它命名而产生的。凡是给事物划分类别并命名,大多都是这种情况;但事物的真实本质并不在名称之中。事物少到极点,我无法称说,便命名为“一”;事物多到极点,我无法称说,便命名为“兆”。像这样,是由于计数时没有现成的称呼,勉强给它命名而产生的。凡是各种数字名称,大多都是这种情况;但数字的真实本质并不在名称之中。比如上古结绳来治理政事,如果说治理就在绳结上,那是不对的;南方夷人刻木作为信物,如果说信用就在木头上,那是不对的。海外有的国家,不能用语言为任何事物命名,只用手指示它的形状,难道形状果真就在手上吗?又有的国家,用草木来记录年岁,用鸟兽来记录官职,难道年岁和官职果真存在于草木鸟兽之中吗?假如古代制定名称的人把“天”命名为“地”,把“地”命名为“天”,有什么不可以呢?把“兆”命名为“一”,把“一”命名为“兆”,有什么不可以呢?

又使之名鹄为黒,名乌为白,名鳬为长,名鹤为短,亦奚不可也?然则人之有姓名,其亦无以谓之而强以谓之者与?尝试观之,名何为乎?号于口者,声音也;书于简者,防画也。以视之,斯人果一耶?抑非耶?是故古今名相如者三矣,固不皆相如也;名无忌者亦三矣,固不皆无忌也。而世之君子,誉则喜,毁则怒,以为是非存焉;贵则悦,贱则悲,以为荣辱存焉。不知名固无名,而何是非荣辱之足奸乎?乃若搢绅之彦,负介之子,铅椠之士,闾巷之侠,以逮一行一艺,咸欲貌荣名施于无既。三家之市,三尺童子,初无名师,莫不喜名。子不以情孝,臣不以情忠,兄弟不以情友,朋徒不以情信。藩垣起于属毛,而戈矛藏于投胶。智竞乎早,力果乎誸。而目则瞿瞿而身则卷卷,而口含瓦砾而心懐诅盟。焦形神,捐死生,以趋之,则名之流祸深也。吾知生无以救枵腹,而死无以润腐骼,悲夫。名论下甚哉!世之以名为实,以实为虚也。是以老庄氏厌薄之,讥曰:“名者,实之賔。”曰:“德荡于名,其言足醒也。”乃老庄氏遂欲絶仁义,弃礼乐,羶视尧舜,而骈拇曽史将并其实而废之,则失之矣。吾以为君子非不名也,贵实不贵名可也。盖闻之孟子:“孩提知爱,及长知敬。”彼孩提虽尧舜之无忻也,虽桀跖之无戚也,岂故虑而知,学而能哉?其天性固然也。今人乍见孺子入井,必有怵惕恻隠。方其乍见孺子,固不知吾之谁何,而吾亦不知孺子之谁何也,岂暇恶其声且纳交要誉哉?其天性固然也。天性者,天下之至实者也。圣人为教,唯欲天下咸得其天性,返诸实而已,非以名也。故孔子恶夫似是,孟子斥夫假仁,其防严矣。而宋之范文正则曰:“圣人以名为教。”汤解网,文王葬枯骨,太公直钩,夷齐饿死,仲尼聘七十国以行道,无不涉乎名。若此,则数圣人咸伪焉耳,又何浅之觌圣人也?文正又谓忠臣烈士因名而劝,则亦非矣。夫忠臣烈士虽或出喜名,亦天性胜也,否则焉望其能之死不回也?夫子疾没世而名不称,非疾无名也,疾名不称实也。四十五十而无闻,非谓无闻问也,谓未闻道也。“为已为人,是闻非达。”夫子之戒名也,暸然矣。若夫圣人敦奬名教,树之风声,其曰:“积善成名,令闻广誉。”乃不得已以鼓下士,亦使之因名求性,返诸实而已,咸非以名也。是故名者,所以取人而非以自取也,所以用人而非以自用也。不然,是圣人重导为伪也,非立教本指矣。虽然,圣如周孔,亦不能免毁以全名,况望之人人乎?圣人之蒙毁辟之,饱食者腹犹果然而人诋曰:“是区区枵腹者”,则未尝为有无也。此圣人之常也。然今之学者又欲冒毁以直造于性命,此则自枵其腹以动天下之饥,又从为之辞,斯益以逺矣。名与实,诚与伪,王伯治乱之所从系也。吾胶縢于斯乆矣,今若粗有辨,故着之论。才论上夫圣人以道济天下,而天下之能事毕矣。然而夫子复有慨于才难,何哉?曰:辟之车然,道为之轴,而才为之轮。善治车者,虽有坚好之轴,而弃轮,则莫为之运。是故才者,其所以运之者也。才乗于气,气有通塞强弱,故才有敏钝长短巧拙精粗之不齐。夫惟才之不齐,故才为难,而大才为尤难。宋荆氏之楸,八围,自谓能防及之。江介见豫章焉,其枝围十畆,其防芘千乗,则缩然羞。包山之湖,自谓广大,及出东海,则不啻十洲三岛。虽百物幽怪,靡不有焉,则怳然失此大小之辨也。甚哉,大才之不可多觏!然而求合其正性,不诡于道者,则又难矣。是故有圣人之才,有圣人之道。以圣人之才合圣人之道,斯大之大也。虽然,大之中又有间焉。何以明之?昔尧至大也,尧让天下于数君子者屡矣。数君子者,卒不以自与,而必于与舜。舜之后,又必与禹者,何也?彼遇舜之才尤大,禹之才次大,故非舜不足配尧,非禹不足望舜,而非舜禹亦不足以用数君子之才者也。虽然,此三圣人与数君子者,其才固不一,而道无不一。故其一时上下,莫不相通。以道相通,以道则非独此数君子者能以道而御其才,即其他敏钝长短巧拙精粗之徒,咸能共成其大,而恊赞唐虞之盛者,亦良有此道耳。自禹与数君子之后,语君若汤与文武,语臣若伊周,孔子皆有圣人之才与道者也。孔子虽未试,而其才舜禹俦也。自汤与文武伊周之后,语君若汉髙、汉武、唐太宗,所谓有圣人之才而未闻道者也。语臣若孟子,所谓有圣人之才与道,而其才阿衡俦也。孟子之后不可谓无人,然其他敏钝长短之徒弥有不齐,而其道弥逺矣。虽然,使有近圣人之才,学圣人之道,或君或相,兴于其上,亦必有以通乎其下,而所谓共成其大者,尤有在焉。夫恶得千百载见之犹旦暮也?此诚才之难也。才论下

译又假如把天鹅命名为黑,把乌鸦命名为白,把鸭子命名为长,把鹤命名为短,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那么,人有姓名,难道也是因为没有可用的称呼而勉强给他加上的名称吗?试着观察一下,名称是用来做什么的呢?从口中叫出的,是声音;写在竹简上的,是笔画。用眼睛看这个人,他果真就是那个名称所指的人吗?还是并不是呢?所以古今名叫相如的有三个人,本来不可能都是真正的相如;名叫无忌的也有三个人,本来不可能都是真正的无忌。然而世上的君子,受到赞誉就高兴,受到诋毁就愤怒,认为是非都存在于名称之中;地位尊贵就喜悦,地位卑贱就悲伤,认为荣辱都存在于名称之中。他们不知道名称本来就是没有实质的,那么还有什么是非、荣辱值得忧虑呢?至于士大夫、负气自守的人、从事著述的人、乡里的侠客,以及从事某一种品行、某一项技艺的人,都想让光荣的名声流传无穷。三家市井中的人,甚至三尺高的孩童,虽然最初并没有名师教导,也无不喜爱名声。儿子不凭真情来孝顺,臣子不凭真情来尽忠,兄弟不凭真情来友爱,朋友同伴不凭真情来守信。防御的藩篱从亲属间的细小隔阂中建立,刀枪兵器则藏在投胶【原文词义未详】之中。智力争着早显,力量争着逞强。眼睛惊惧不安,身体拘束屈曲,口中含着瓦砾,心里怀着诅咒和盟誓。焦灼形体精神,舍弃生死来追逐名声,那么名声流传所造成的祸害就太深了。我知道活着不能救济空空的肚腹,死后也不能滋润腐朽的骨骸,真是可悲啊。名论下 世人把名声当作实质、把实质当作虚无,真是太严重了。因此老子、庄子厌弃鄙薄名声,讥讽说:“名,是实的宾客。”又说:“德性被名声扰乱。”这些话足以使人警醒。然而老子、庄子竟进一步想要断绝仁义、抛弃礼乐,把尧舜看作腥膻之物;而骈拇、曾史又想连实质本身一并废弃,那就错了。我认为君子不是不追求名声,只是看重实质而不看重名声罢了。听孟子说过:“孩童知道亲爱,长大后知道敬重。”那个孩童即使面对尧舜也不会特别欢喜,面对桀、跖也不会特别悲伤,难道是经过思考才知道、经过学习才会做的吗?这是他的天性本来如此。现在人们突然看见一个孩子掉进井里,一定会产生惊惧和怜悯。刚刚看见孩子时,本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孩子是谁,哪里来得及厌恶孩子的哭声、同他结交、求取赞誉呢?这是天性本来如此。天性,是天下最真实的东西。圣人施行教化,只希望天下人都能保有自己的天性,返回真实罢了,并不是为了追求名声。所以孔子厌恶那些似是而非的人,孟子斥责那些假借仁义的人,他们的防范十分严密。然而宋代范仲淹却说:“圣人以名声施行教化。”汤解开罗网,文王安葬枯骨,姜太公用直钩钓鱼,伯夷、叔齐饿死,孔子周游七十国以推行圣道,这些事情无不涉及名声。如果这样说,那么几个圣人全都是虚伪的了;这样看待圣人,岂不是太浅薄了吗?范仲淹又说忠臣烈士因名声而受到激励,这也不对。忠臣烈士即使有时是因为喜爱名声而行动,也是因为天性胜过了名声;否则,怎么能指望他们至死不改志呢?孔子憎恨到死名声还没有得到称许,并不是憎恨没有名声,而是憎恨名声没有符合实际。四十五十岁仍然没有闻名,并不是说没有听闻,而是说还没有听闻大道。“为自己求学,为他人求学,这只是得到闻名,不是达到通达。”孔子对名声的告诫,已经很清楚了。至于圣人厚重地奖赏、提倡名教,树立良好声誉,说“积累善行便成就名声,使美好的声誉广泛传播”,那是不得已用来鼓励下等人的办法,也只是使他们借助名声寻求本性、返回真实罢了,并不是把名声本身当作目的。因此,名声是用来招致人才的,不是用来招致自己的;是用来任用人才的,不是用来任用自己的。否则,就是圣人重视引导人走向虚伪,不是确立教化的根本宗旨。即使这样,圣如周公、孔子,也不能避免受到诋毁来保全名声,何况能要求人人都做到呢?圣人受到诋毁,就好比吃饱的人肚子仍然饱着,却被人诋毁说“这是一个可怜的空腹者”,他从来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有无。这是圣人的常态。然而如今的学者又想冒着受到诋毁的风险,直接抵达性命之学;这就像自己把肚子弄空,来鼓动天下人的饥饿,却又替这种做法编造说辞,离真实就更加遥远了。名与实、真诚与虚伪,是王道、霸道以及治理与混乱所系属的根本。我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思考很久了,如今似乎略微有了分辨,所以写下这篇议论。才论上 圣人凭借道来救济天下,于是天下能够做到的事情就完备了。然而孔子又感慨人才难得,这是为什么呢?可以譬如车辆:道是车轴,才能是车轮。善于制造车辆的人,即使有坚固优良的车轴,如果舍弃车轮,车辆也无法运行。所以才能就是使道得以运行的东西。才能依托于人的气质,气质有通达与闭塞、强与弱的差别,所以才能也有敏捷与迟钝、长处与短处、巧妙与笨拙、精细与粗疏的不同。正因为才能不齐,所以人才难得,而大才尤其难得。宋国荆地的楸树,粗到八围,自己以为可以超过它;到了江边看见豫章树,树枝粗达十亩,树荫可以遮蔽千辆车,就立即畏缩惭愧。包山的湖,自己以为广大,等到出了东海,便不比十洲三岛大多少。即使其中有各种幽深怪异的事物,也无不具备,仍然茫然失去了对大小的分别。大才难以多见,真是太严重了!然而若要使才能符合正确的本性、不违背大道,那就更加困难。因此有圣人的才能,也有圣人的道。以圣人的才能符合圣人的道,这就是大才中的最大者。不过,大才之中又有区别。怎样说明呢?从前尧的才能和德性极其伟大,曾多次把天下让给几个君子;那几个君子最终都不肯把天下归于自己,而一定要让给舜。舜之后,又一定要让给禹,为什么呢?因为在舜所遇到的人中,舜的才能最为广大,禹的才能次之;所以不是舜就不足以匹配尧,不是禹就不足以承接舜,而没有舜、禹,也不足以使那几个君子的才能得到施展。虽然这三位圣人与那几个君子的才能本来并不相同,但他们的道却没有不同。因此,他们在同一时代上下相通。凭道相通以后,就不只是那几个君子能够用道驾驭才能,即使其他才能有敏钝、长短、巧拙、精粗差别的人,也都能够共同成就伟业、协助赞成唐虞盛世,这确实也是因为有这种道。从禹和那几个君子以后,说到君主,如商汤、周文王、周武王;说到臣子,如伊尹、周公,孔子都认为他们具有圣人的才能和圣人的道。孔子虽然没有得到实际施展的机会,但他的才能可以和舜、禹相匹敌。从商汤、文王、武王、伊尹、周公以后,说到君主,如汉高祖、汉武帝、唐太宗,属于有圣人之才却没有听闻圣人之道的人;说到臣子,如孟子,则属于具有圣人之才和圣人之道,而才能可与伊尹相匹敌的人。孟子之后不能说没有人才,然而其他具有敏钝、长短等差别的人越来越不齐全,他们的道也越来越远了。即使如此,假使有人具有接近圣人的才能,学习圣人的道,无论是做君主还是做宰相,在上位兴起,也一定能使上下相通;所谓共同成就伟业,尤其就在这里。怎么可能隔着千百年还能像早晚相见一样遇到这样的人呢?这确实说明人才难得。才论下

圣人以道通乎其下者,非他道也,仁是也。夫济天下,莫病乎无才,尤莫病乎有才而不出于仁。尝试以人臣论,人臣有才而不出于仁,则不得不趋而为术;其次则以气,其下以诈。张子房始终为韩,非不忠也,而卒以术胜,彼非好术胜,道不胜术也。贾生之防度越汉廷,非不达也,而卒以气胜,彼非好气胜,道不胜气也。至于诈,则小为▯汤,大为莽操,祸至不可言。乃若儒家者流,窥窃古帝王之道,依仿其近似以就事功,又多以意行,则子产、叔向与诸葛孔明之流是也。今夫术可以应变,而不可以致理;气可以发谋,而不可以成务。若可以致理成务,而善能持世者,则莫如意。然所谓共成其大,以臻唐虞之盛,彼卒未逮也。何则?彼固作于意,而未始怵于仁焉,故也。譬之水焉,水能润,能溉,能漫,能弥,其极至放海稽天,而其源则始于山下之泉。仁者,才之泉源也。不得其源,而欲其放海稽天,不可得也。今夫人一也,唯其生则肤甲怵于心腑,其弗生则肝胆同于楚越,此仁不仁之辨也。圣人之心,无弗生也,则无弗怵也。故其称曰:「思天下有饥者,由已饥之;有溺者,由已溺之。」又曰:「一夫不获,时予之辜。」今夫人当饥溺臯盘,怵于其躬,则虽钝者靡有不敏,怯者靡有不勇,短者靡有不长,拙者靡有不工,狭者靡有不广。彼其措画而营救之者,曽不知内交谁何也,要誉谁何也,恶声谁何也,而才不才非论矣。圣人之怵而生者,亦若此。圣人岂复作而致其意哉?夫意与仁奚别也?意者,忻于名义,因于徃迹生,夫人自外入者也。仁者,触于不忍,发于一体生,夫已自内出者也。故曰:「大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非意之也。」夫唯非意,则存神过化,上下与天地同流。然则才者,圣人之神用者也,而术与气不足言矣。

译圣人用道使下位者相通,并没有别的道,就是仁。救济天下,没有比没有才能更糟的;尤其没有比有才能却不出于仁更糟的。姑且从人臣来说,人臣有才能却不出于仁,就不得不趋向权术;次一等的便凭意气,最下等的凭欺诈。张子房始终效忠韩国,不能说他不忠,但最终还是凭权术取胜;这不是他喜好权术取胜,而是道胜不过权术。贾谊的谋划远远超过汉廷群臣,不能说他没有才识,但最终还是凭意气取胜;这不是他喜好意气取胜,而是道胜不过意气。至于欺诈,小则是弘汤,大则是王莽、曹操,造成的祸患就不可言说了。至于儒家这一类人,窥探窃取古代帝王之道,依照相近的形式来成就功业,又大多凭自己的意念行事,子产、叔向和诸葛孔明一类人就是这样。权术可以应对变化,却不能达到治理;意气可以发动谋略,却不能完成事务。如果要达到治理、完成事务,并且善于维持世道,没有什么比意念更有效。然而所谓共同成就伟业、达到唐虞盛世,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做到。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固然依靠意念行事,却从未受到仁的警醒,所以如此。这就好比水,水能够滋润、灌溉、漫流、弥漫,到了极点可以漫溢到海上、与天相接,但它的源头却只是山下的泉水。仁,是才能的泉源。得不到泉源,却想让水漫溢到海上、与天相接,是不可能的。人本来都是人,只是有的人生来便使自己的皮肤、甲胄【“肤甲”义或有讹】感到心腹之痛,有的人一旦不生存,便把肝胆看得如同楚越一般疏远,这就是仁与不仁的区别。圣人的心,没有不能使之生存的对象,因此没有不感到惊惧怜悯的对象。所以他说:“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就像自己使他们饥饿;有溺水的人,就像自己使他们溺水。”又说:“天下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生活,就是我的罪过。”一个人面对饥饿溺水的情形,感到那痛苦正发生在自己身上,即使迟钝的人也没有不变得敏捷,怯弱的人也没有不变得勇敢,短处也没有不转为长处,笨拙的人也没有不变得灵巧,狭隘的人也没有不变得宽广。他谋划安排、经营救助时,根本不知道要结交的人是谁、要取得赞誉的人是谁、会发出恶声的人是谁,也不再谈论才能与否。圣人因怜悯而使万物生存,也是这样。圣人哪里还需要刻意起意去施行呢?意念和仁有什么区别呢?意念,是因喜好名义、依循往事而产生的,是人从外部接受进来的;仁,是触动于不忍之心、从一体同仁中产生的,是从自身内部自然发出的。所以说:“大人能够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个人,并不是刻意这样想的。”正因为不是刻意而为,所以精神存养能够感化万物,上下与天地同流。这样说来,才能就是圣人的精神作用,至于权术和意气,就不值得谈论了。

论文二篇答瞿睿夫古今论文,若扬子云、刘勰、范晔、顔之推、欧阳永叔、黄鲁直等,无虑数十家。然予独喜陆士衡、韩退之、殷璠、苏子瞻四子者,语最确。士衡《文赋》详矣,然独曰:「石缊玉而山辉,水懐珠而川媚」,则知文当求之色泽之表。韩退之曰:「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则物之浮者亦大。」又曰:「仁义之人,其言蔼如」,则文当先养气,而仁义实致养之原。以是则小惭蒙谓小好,大惭蒙谓大好,小称意而小怪,大称意而大怪,果恶足以惑轨辙哉?殷生曰:「文有神来、气来、情来」,则知摹画于步骤者神踬,雕刻于体句者气局,组缀于藻丽者情涸。苏子曰:「吾文如万斛源泉,随物赋形。尝行于不得不行,止于不得不止。夫行止由已者,文之至难者也。而非絶世好者莫能与。」近世唐应徳有「喉中转气,管中转声」之喻,凡皆可谓善语文矣,而未逮文之从生。予少不自揆,见当时语文,唯推先子长,自谓当税驾子长氏之廷。长大涉道之藩,然后知士非不学文之弊,而不知己重之可忧。尝致书知己者曰:「士不知己重,则无所为易时而为时所易,无可为命世而为时所命,逺捐万世之猷,而近贪一时之利,内薄天壤之身,而外厚蝇蜗之名,苟患失之无所不至,故抒为文辞,皆唯奉习闻以应求,遵成语以塞问,童诵于家长,献于国,白首身退,问之而不知其指。间有骛古之士,则亦不过摽掠其标格,而追逐其声响,寸而寸之,不敢以语尺,尺而尺之,不敢以语丈。甚则借笑为欣,虽百娱笑不足以为乐;盗哭为戚,虽百号哭不足为悲。以若所为,即令字字语语同于子长,其无所用之明矣。」故尝以为今之时文,辟镂氷;今之古文,辟剪防。镂氷者寿时,剪防者寿嵗,二者有间,其不足行逺均矣。而士犹孶孶顼顼,相矜相严,以终其世。愚窃笑而耻之。嗟夫,士之知道亦难矣!道者,非善其一身已也,繇一家以逮天地羣物皆吾大一身也。自大一身言,则以家族准心腹,以民庶准四体,以天地准头足,羣物准毛甲。故家族不得其任,则残心腹;民庶不得其任,则残四体;天地不得其任,则残头足;羣物不得其任,则残毛甲。故君子和其家族,使睦;理其民庶,使平;相其天地,使宁;适其羣物,使若。皆所以调爕其身,俾得其任而不残也。夫士以一身任羣物天地之大,则以已易时,时不得而易之;以已命世,世不得而命之。如此,则士之于已重矣。士有重于此,则虽山彼金璧,莫能滑也;虽立取卿孤,莫能诱也;虽刀镬临之,志不可易也。虽有璇闺绮阁,姣顔腻理,仙仙之舞,靡靡之音,极都丽之观;虽有汧渭之骏,渥洼之龙,躏飞兔而殪豝兕,穷腾骛之乐,曽不足引其盼,回其聪也。虽使近而一家,逺而天下,咸诺诺焉;近而一家,逺而天下,咸谔谔焉。曷足以易其作止也?又尚何利禄为有无哉?故士得其时,则发其和家族理民庶相天地通羣物之道于上,而谟训诰戒状疏表劄之文着;不得其时,则发其和家族理民庶相天地通羣物之道于下,而论譔记述褒颂讥刺之文着。盖皆输其成算,而出其素有,稽诸口实,而申其事情。当时用则治,不用则乱;后世循则成,不循则壊。辟之雷霆之鸣于春,虽欲不鸣,不可得也;星辰之明于夜,虽欲不明,不可得也;俭嵗之膏粱,寒年之缣帛,虽欲不适于用,不可得也。故六经语孟之语,是非也。若探其根,而善败之应也;若见其果。至若子长氏之为言也,虽未能望孔孟之藩然,犹发其中心之诚然者。故欲为子长,要亦有本末,非今之士苟然茫然,盗人哭笑以为悲乐者之能之也。予当时着此书,语渉冗,今櫽括大略,读者可以知文之从生矣。异时予又为董督府奏疏,序其略曰:有为进西昆之璧,贡南海之珠者焉;有为漕江东之粳,运闗西之粟者焉?二者其孰良于用乎?曰:子不闻昔之人有握珠璧不得食而毙者,未闻有积谷粟不得珠璧而饥者也。当燕豫,则庸珰嬖媛、贵家纨袴之子,寳珠与璧,何啻千金?一逮窘急,则珠璧岂可与谷粟同年语哉?有用之与无用,不待较而明矣。君子之献言于君也,亦然。着封禅之书,申典引之论,非不驰骋天下之巨丽,绚然如西昆之璧、南海之珠。然使人皆循其词以陈事于上,则上必不能晓辨以有行;皆循其词以谕事于下,则下必不能晓辨以有承。虽自享以千金之价,其无救于生人之枵腹乆矣,则又将焉用之?予是书又似中近时颛骛辞胜者之弊,作论文上篇。

译《论文二篇》答瞿睿夫 古今论文章的人,如扬子云、刘勰、范晔、颜之推、欧阳永叔、黄鲁直等,大约有几十家。然而我独独喜欢陆士衡、韩退之、殷璠、苏子瞻四人,他们的论说最为确切。陆士衡的《文赋》说得很详细,但其中单说“石中蕴含美玉,山便有光辉;水中怀藏珍珠,河川便显得妩媚”,由此可知文章应当在外在的声色光泽中求取。韩退之说:“气,好比水;语言,好比漂浮在水上的物体。水势大,漂浮物也就大。”又说:“仁义之人的言语,和煦可亲。”由此可知写文章首先应当培养气势,而仁义正是培养气势的根本。这样看来,小小地感到惭愧,便称为小有所得;大大地感到惭愧,便称为大有所得;稍微合意便觉得奇怪,大为合意便觉得惊奇,这些果真足以扰乱文章的轨辙吗?殷璠说:“文章有神来、气来、情来。”由此可知,只在章法步骤上摹仿描画,精神就会受阻;只在篇章句式上雕琢,气势就会局促;只在华丽辞藻上编织连接,感情就会枯竭。苏子说:“我的文章好像有万斛水的源泉,随着事物不同而赋予它不同的形态。常常在不得不前进时前进,在不得不停下时停下。能够使文章的行止由自己决定,是写文章最难做到的事;不是绝世的高手,不能做到。”近世唐应德有“喉中转气,管中转声”的比喻,这些都可以说是善于谈论文章了,但还没有达到文章自然生成的境界。我年轻时不自量力,看到当时谈论文章的人,只有推重司马子长,便自以为应当在子长的门庭前停下车来拜师。长大后接触到大道的边缘,才知道士人并非没有学习文章的弊病,而是不知道把自己看得过重的可忧之处。我曾经写信给知己说:“士人不知道把自己看得贵重,就会没有什么不能做,只会被时代改变;没有什么可以留名后世,却只求被当时时代称许;远远抛弃流传万世的谋略,近处贪图一时的利益;内心轻视天地间的自身,外表却厚待如苍蝇蚂蚁般微小的名声。只要害怕失去名声,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因此写文章,全都只是奉行习惯听闻来迎合需求,遵循现成套语来敷衍提问;童年在家中诵读给长辈听,成年后献给国家,到了白头告身退处,问他文章的意义,却又不知道其中旨趣。偶尔有喜好古文的人,也不过是剽窃古人的格调,追逐古人的声响,一寸只说成一寸,不敢把它说成一尺;一尺只说成一尺,不敢把它说成一丈。更严重的,竟把借来的笑声当作喜悦,即使有百种可笑之事也不足以使他快乐;把偷来的哭声当作悲伤,即使有百声号哭也不足以使他悲痛。照这样去做,即使字字句句都和司马子长相同,也明显没有任何用处。”所以我曾认为,现在的时文好比雕刻冰块,只能存留一时;现在的古文好比剪裁防御工事【“剪防”疑有讹误】,只能存留一年;二者虽有差别,但不能流传久远却是相同的。然而士人仍然孜孜不倦、【“顼顼”字义不明】彼此夸耀、彼此严责,直到终其一生。我私下对此感到可笑而又羞耻。唉,士人要懂得大道也真难啊!所谓道,不只是使自身完善而已,而是从一家推及天地万物,都看作我的一个大身躯。从这个大身躯来说,就把家族比作心腹,把百姓比作四肢,把天地比作头足,把万物比作毛发和指甲。因此,家族没有得到应有的安置,就等于损伤心腹;百姓没有得到应有的安置,就等于损伤四肢;天地没有得到应有的安置,就等于损伤头足;万物没有得到应有的安置,就等于损伤毛发指甲。所以君子使家族和睦,使他们亲近;治理百姓,使他们平等安宁;辅助天地,使它们安定;调理万物,使它们各得其所。这些都是为了调和自己的身体,使万物各得其职而不受损伤。士人以自身承担天地万物的重任,就能用自己改变时代,时代便不能改变他;用自己为后世立命,后世便不能左右他的命运。这样一来,士人对于自身就看得很重了。士人有这种自重,即使山积的金玉璧帛,也不能使他迷乱;即使立即授予卿、孤的高位,也不能诱惑他;即使刀斧鼎镬临身,志向也不可改变。即使有华美的闺房楼阁、娇美的容颜和细腻的肌肤、轻盈的舞蹈、柔靡的音乐,极尽都市华丽之景;即使有汧水、渭水一带的骏马,渥洼所产的龙马,能够践踏飞兔、射杀豕兕,穷尽飞驰纵跃的快乐,也丝毫不足以吸引他的目光、转移他的听觉。即使近处的一家、远处的天下都唯唯诺诺,也不足以改变他的行动和停止;即使近处的一家、远处的天下都直言争辩,也不足以改变他的行动和停止。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利禄有无呢?所以士人遇到合适的时代,就在上位施展使家族和睦、治理百姓、辅助天地、贯通万物之道,于是谟、训、诰、戒、状、疏、表、札一类文章便产生;遇不到合适的时代,就在下位施展使家族和睦、治理百姓、辅助天地、贯通万物之道,于是论、撰、记、述、褒、颂、讥、刺一类文章便产生。这些文章都是把自己成熟的谋划输送出来,把平素所拥有的真诚表达出来,以口头事实加以考察,申明事情的真实。当时采用它,就能治理;不采用它,就会混乱。后世遵循它,就能成功;不遵循它,就会败坏。譬如春天雷霆发声,即使想不发声也不可能;夜晚星辰发光,即使想不发光也不可能;歉收之年的精美粮食,寒冷之年的绢帛,即使想不适合使用,也不可能。六经、《语》《孟》的言语也是如此:深入探求它的根本,就能明白善恶成败的回应;看到它的结果,也就能知道它的根本。至于司马子长的言论,虽然还不能说达到了孔子、孟子门墙的高度,但仍然表达了他内心真实诚恳的思想。所以想要成为子长那样的文章家,也必须有根本和末节,绝不是如今那些茫然苟且、偷取别人的哭笑来当作悲乐的人所能做到的。我当时写这部书,言语涉及得很繁冗,如今删节概括其中大意,读者可以由此知道文章自然生成的道理。后来我又替董督府写奏疏,在序言中概括说:有人想进献西昆的美玉,贡献南海的珍珠;有人想漕运江东的粳米,运输关西的粮食。这两者哪一种更有用呢?回答说:你没有听说过去有人握着珍珠美玉却不能得到食物而死,却没有听说有人积存谷物粮食却因为没有珍珠美玉而挨饿。当燕地、豫地安宁富足时,庸臣宦官、受宠的女子、贵家纨袴子弟,所拥有的珍珠美玉哪里只是价值千金?一旦陷入困窘急迫之中,珍珠美玉难道还能和谷粟相提并论吗?有用和无用,不用比较就已经明白了。君子向君主进献言论,也是如此。撰写封禅之书,阐明典引之论,不是不能驰骋于天下华丽的文辞,绚丽得如同西昆之玉、南海之珠。然而如果人人都按照这些辞句向上陈述事情,君主一定不能明白辨别而施行;如果人人都按照这些辞句向下说明事情,下属也一定不能明白辨别而承办。即使自己享有千金般的文辞价值,它对于救济百姓空腹的生活已经毫无帮助,又拿它来做什么呢?我这部书似乎也触及了近来专门追求辞藻胜过内容的弊病,所以写成《论文》上篇。

古今文不一体,学文者亦不能以一体局圣人之文。大都在道,其次在法。法所以维道也。翺翔道法,因物成体者,非独时习,亦正变者之自然也。今夫文之有正变,犹兵家之有正竒,织家之有经纬。虽六经不能违也。变之中不一体,犹奇之中不一机,纬之中不一色。此虽六经亦不能违也。是故易有易之体,而玩易者若不与书谋;书有书之体,而读书者若不与诗谋;诗有诗之体,而诵诗者若不与三礼春秋谋。彼其不相谋者,非意也,自然而然者,变也。自非有大观若孔子者,通易诗书礼春秋为一致,则局易者必诋书,局书者必诋诗,局诗者必诋三礼春秋。匪独相诋,且交相绌矣。是故必有孔子,然后知所以尽变。孔子非好变也,其道法通也。繇是推之,苟有近于道法则易之变为▯为老为南华冲虚防同为后之论说传注不一体;诗之变为成相为离骚为琴操乐府为后之赋颂五七言古近不一体;书与春秋之变为左氏公谷为子长史记为汉纪厯代史列国志为后之书奏记述碑铭传赞不一体;周礼仪礼王制月令变为白虎通独防通典为后之通考诸书不一体;学庸孟氏变为荀韩以下诸子为汉唐宋之论议不一体;论语变为法言中说为后之语録不一体。假令有孔子者作,当必有所择,不有所局。又繇是推之,汉为汉体,唐为唐体,宋为宋体,而宋尤道法最近者也。则亦岂当为孔子局且诋哉?然则孔子奚诋?诋在道法离焉而已。故道法离,虽郑衞出于春秋,词非不工也,而圣人必删而绌之;道法合,虽秦誓出于戎狄,词非独工也,圣人反存之,列六经之中,援之缀大学之末。若是则圣人所为文,其大槩可知己。尝试譬之,今天下九州所共闻者,唯华音,而擅谙华音,唯优伶然。优伶之言不贵于时者,非其音不纯华也。舜东夷人,文王西夷人舜与文王,岂必脱然于诸冯、岐周之音哉?而其言贵千万世者,非其音纯华也。然则孔子所诋者,亦犹时之不取优伶焉已矣。孔子未尝诋文之变体为也。今天下文盛矣,然语者惟祖秦汉而防六经,推子长而薄孔孟、韩苏之文。实孔孟出也,则尤今世之所深诋。自北郡仿效子长,不欲一离黍米,而后之相师成风,亦唯知荣一家之体,崇一代之辞,引篇挈纸,独眡有秦汉、子长咳唾余澌,则相诧髙之。假令诚有孔子之文,而体涉六经,辞近韩苏,则曰此别立门户,甚则为郑衞赤帜,优伶左袒,而骀宕后生,大半赘道法而斥弃之。然则涂天下耳目,浸入六朝,靡有旭旦,非斯人之徒而谁欤?嗟嗟,予将不暇忧文而忧斯世。予少虽喜文,后自审才诎,竟自舍置,然于古今作者,微有辨。夫道法备于身,不得已而文之,不以一体局此上也。孟氏以上是也,是谓圣贤,依仿道法而笼挫于百家,嚢括于羣体者中也。庄、荀、屈子、子长、扬雄、韩、苏以下诸子是也,是谓文人,赘视道法,唯摹画于步骤,雕刻于体句,组缀于藻艳者下也。相如、邹枚、曹刘、潘陆、顔谢以下及近世词家是也,是谓词人。然近世非独局一体,其实袭也。予尝作《乔氏文序》箴之,其略曰:古之文众矣,司马子长与庄、荀、孙、韩、老、左凡六七家,咸未尝相袭等而上之。读彖象者,若未知有典谟;读雅颂者,若未知有训诰;读系辞者,若未知有语孟。何则?文者道法之所出,不得而相袭故也。辟之为居,栋桷肖也,然各一其材。今曰阿房、灵光,材最古,乃截古以益今,而曰规矩在焉,可乎?今夫规矩特一物,自巧匠运之为规,而员出焉;横之为矩,而方出焉。故规矩者,方员之母也,而方员岂规矩哉?是故道法者,圣人之规矩也。道法备而文言之以诏后世,此规矩出方员之迹也。方员之迹无定体,故为典谟,为训诰,为雅。颂不可穷极,执之则窒。子长之豪健瓌玮,则亦方员之迹见于一体而已。何乃踆踆焉执子长以为规矩,而袭用之,遂至废百家,眇六经,是焉知规矩是序?葢与前意相出入。乃予又作《罗文恭集序》曰:「文者,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是故文非圣人不能柄。自孟氏没,道术大裂,文王、孔子之文湮阏不着,百氏杂出,窜窃工巧,而文柄遂旁落于能言者之家。近代儒者所着《易通》《订顽》《答定性序》《易传》,彼能言者无容喙矣。降是则不免于萎薾嚄唶,而近俚。彼杰然好言者,且唾之矣。恶能使绎而行之?何者?道术不一,而枝末之析太繁也。读予是序,则知文之弊,其责又有归矣。予向者曰:『不暇忧文而忧世』,至是则不暇忧世,且忧道矣。噫!安得有主宰道法,正本达末,以柄斯文?则世在其中。」作《论文下篇》。

译古今文章并不只有一种体制,学习文章的人也不能用一种体制来限制圣人的文章。文章大体在于道,其次在于法。法是用来维系道的。纵横驰骋于道和法之间,因事物不同而形成不同体制,既是时代习尚,也正是变化的自然规律。文章有正体和变体,就像兵家有正兵和奇兵,织布有经线和纬线一样。即使六经也不能违背这一点。变化之中并不只有一种体制,就像奇兵之中不只有一种机变,纬线之中不只有一种颜色。这一点即使六经也不能违背。所以《易》有《易》的体制,但研习《易》的人不能拿它去要求《书》;《书》有《书》的体制,但读《书》的人不能拿它去要求《诗》;《诗》有《诗》的体制,但诵读《诗》的人不能拿它去要求三礼和《春秋》。它们彼此不能相互要求,并非出于主观意图,而是自然如此;这就是变化。若不是有孔子这样具有宏大见识的人,把《易》《诗》《书》《礼》《春秋》贯通为一体,那么拘泥于《易》的人一定会诋毁《书》,拘泥于《书》的人一定会诋毁《诗》,拘泥于《诗》的人一定会诋毁三礼和《春秋》。不仅彼此诋毁,还会相互排斥。因此一定要有孔子,才能知道怎样穷尽文章的变化。孔子并不是喜好变化,而是因为他的道与法能够贯通。由此推演,只要接近道与法,《易》的变体可以成为玄学、老学、《南华经》《冲虚经》以及后世各种论说传注,其体制并不相同;《诗》的变体可以成为《成相》《离骚》《琴操》、乐府以及后世的赋、颂、五言、七言、古体、近体等,体制并不相同;《书》和《春秋》的变体可以成为《左氏》《公羊》《谷梁》,成为子长的《史记》、汉纪、历代史、列国志,以及后世的书、奏、记、述、碑、铭、传、赞,体制并不相同;《周礼》《仪礼》《王制》《月令》的变体可以成为《白虎通》《独断》《通典》以及后世的通考诸书,体制并不相同;《学》《庸》《孟氏》的变体可以成为荀子、韩非以下诸子以及汉、唐、宋的论议,体制并不相同;《论语》的变体可以成为《法言》《中说》以及后世的语录,体制并不相同。假如孔子再世写作,一定会有所取舍,而不会拘泥于某一种体制。由此再推演,汉代有汉代的体制,唐代有唐代的体制,宋代有宋代的体制,而宋代尤其最接近道与法。难道也应当用孔子的标准拘束并诋毁宋文吗?那么孔子诋毁的究竟是什么呢?只是诋毁背离道与法的文章罢了。所以道与法相离,即使《郑》《卫》诗篇出于《春秋》,文辞并非不工巧,圣人仍然会删削排斥;道与法相合,即使《秦誓》出自戎狄,文辞不但工巧,圣人反而保存它,把它列在六经之中,并引用它来缀接《大学》的末章。这样,圣人所作文章的大概就可以知道了。试着打个比方:如今天下九州共同听到的,只有华夏的语言;而最熟练地掌握华夏语言的,却只有优伶。优伶的言语在当时不受尊重,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发音不纯正、不是华夏之音。舜是东夷人,文王是西夷人,舜和文王的语言难道一定与诸冯、岐周的方音完全不同吗?然而他们的言语能够为千万世所尊重,也不是因为他们的发音纯正华夏。这样说来,孔子所诋毁的,也就如同当时人们不取用优伶一样罢了。孔子从来没有诋毁文章的变体。如今天下文章很兴盛,但谈论文章的人只尊崇秦汉、轻视六经,推重子长而鄙薄孔孟、韩愈、苏轼的文章。实际上如果文章出自孔孟,那更是当世深深诋毁的对象。自从北郡仿效子长,不愿稍稍偏离一粒黍米,后来相互师法蔚然成风,也只知道夸耀一家之体、尊崇一代之辞;一拿到篇章纸张,只要看见秦汉、子长的唾余残渣,就互相惊叹推高。假如确实有孔子的文章,体制接近六经,辞藻接近韩愈、苏轼,他们就说这是另立门户;严重的还把它视为《郑》《卫》的旗帜,替优伶偏袒,使放纵的后生大半把它看作多余的道法而加以排斥。这样一来,蒙蔽天下人的耳目,逐渐陷入六朝文风,看不到光明的清晨,除了这类人还能是谁呢?唉!我将无暇忧虑文章,而要忧虑这个世道。我年轻时虽然喜爱文章,后来自我审察才力不足,最终自行舍弃,但对于古今作者,略微还能够有所辨别。道与法完备于自身,只是不得已才把它写成文章,并不是用一种体制来限制文章。孟子以上的人就是这样,称为圣贤;依照道与法而作,却能笼括百家、囊括各种体制的人,庄子、荀子、屈子、子长、扬雄、韩愈、苏轼以下的诸子就是这样,称为文人;把道与法看作多余,只在篇章步骤上摹仿,在体制句式上雕刻,在华丽辞藻上编织的人,相如、邹枚、曹刘、潘陆、颜谢以下以及近世词家就是这样,称为词人。然而近世作者不只是拘泥于一种体制,实际上还在因袭。我曾经写《乔氏文序》来规劝他们,大意说:古代文章体制很多,司马子长和庄、荀、孙、韩、老、左总共六七家,都从未彼此因袭,层层上推。读《彖》《象》的人,好像不知道还有典、谟;读《雅》《颂》的人,好像不知道还有训、诰;读《系辞》的人,好像不知道还有《语》《孟》。为什么呢?文章是道与法产生出来的,不能彼此因袭。所以建造房屋,栋梁椽子虽相似,但各自使用不同的材料。如今说阿房宫、灵光殿所用材料最古老,于是截取古代材料来增益今天,却说其中自有规矩,这可以吗?规矩本来只是一种工具,巧匠把它运作成圆规,就产生圆形;横着运作成矩尺,就产生方形。所以规矩是方圆的根本,但方圆难道就是规矩本身吗?因此,道与法是圣人的规矩。道与法完备以后,用文章把它宣示给后世,这就是由规矩产生方圆的形迹。方圆的形迹没有固定体制,所以可以成为典、谟、训、诰、雅、颂,变化无穷;如果拘执于某一种形式,就会窒息。子长文章的豪健瑰伟,也只是方圆的形迹显现在一种体制中罢了。为什么还要局促地把子长当作规矩而因袭使用,甚至废弃百家、轻视六经呢?这哪里是懂得规矩的次序?大概与前面的意思互相出入。我又写《罗文恭集序》说:“文章,是圣人不得已才使用的东西。因此,不是圣人就不能掌握文章的权柄。自孟子去世以后,道术分裂得很厉害,文王、孔子的文章被湮没阻塞而不显著,各家杂说纷纷出现,窃取他人而工于技巧,于是文章的权柄便旁落到善于言说的人手中。近代儒者所著的《易通》《订顽》《答定性序》《易传》,那些善于言说的人已经没有插嘴的余地了。再往下便不免萎靡琐碎、支吾絮叨,接近鄙俗;那些杰出而喜好言说的人,尚且要唾弃它。怎么能使人反复推究并实行呢?为什么呢?因为道术不统一,而枝末的分辨太繁琐了。读了我这篇序,就知道文章的弊病,责任又有了归属。我先前说“无暇忧虑文章而忧虑世道”,到了这里便不只是无暇忧虑世道,而且忧虑大道了。唉,哪里能够得到一个掌握道与法的人,端正根本而通达末节,来掌握这篇文章呢?那样,世道也就在其中了。”于是写成《论文》下篇。

序曰:昔予督楚学,获二奇隽。其一,黄梅瞿子九思;其一,麻城周子▯禴。知二子皆当以文名世。予尝挈瞿子游西粤,旦夜问古文法。予惭非作者,又惧夺之业,举未有复也。今别四年,瞿子巳与计偕,名郁郁燀上下矣。方千里走使讯予山中,故勉撰二篇复瞿子。嗟嗟!予所属瞿子文云乎哉?文云乎哉?

衡庐精舍藏稿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十五明 胡直 撰议屯田议大司马许公以军饷日匮,计脩屯政,乃下羣属议之。于是观政进士胡某议曰:「自三代之后,兵农既分,则兵有待食不足之虑,农有饷兵不胜之累。于是欲为寛民济兵之防者,则莫良于屯政。故屯政者,所以舒漕挽,固守御,而古今足兵食之上计也。乃若汉唐设屯,记载昭灼,虽各有用民用兵之不同,然其寛民济兵,有利无害,则一而已。逮我国家,经制各衞,皆有屯田,军以十分为凖,有事则七分守城,三分屯耕;无事则七分屯耕,三分守城。又于各道专设风宪官一员,以督理之,是于守御之中而收耕获之利。其法视古无良。然而承平既乆,法玩政弛,内地则私相贸易,外边则侵占荒闲,虽有屯名而无其实。矧边徼连年冦警,荷戈被甲,尚称乏人,而复能分兵以耕乎?又益以客兵,则军食日亟,军储日匮,往往出师百里,未及三日,卒以食尽,至烦当宁屡出内帑以赈其乏。乃者内帑又复告匮,比年以来,计国大吏始有意于屯政之脩。若内地则增设抚臣以董其政,外边则勅遣重臣以稽其弊,殆未甞不奋然求理也。然旋设者复撤,清稽者未行,此其利害所在,岂亦有难与图成者与?嗟乎,此屯政所以贵熟讲也。今夫内地之田,不过一风力,使臣尽心清理,则弊端可塞,旧制可复。至淮徐开荒,亦可摄之兵备,责之有司,苟得其人,其举此非难也。又奚必以疲病之地而増设一抚臣哉?惟今日之势,莫急于边,亦莫难于边。葢常深思今日脩屯足边之方,则其说有六,请为当事者陈之。一曰复侵占。夫九边不遑槩举,今独观诸宣大可知。彼宣府旧纳本色二十一万一百七十六石有零,大同新旧本折一十二万九百六十七石有零,其屯利亦不可谓不厚矣。嗣是侵占荒闲,损十之五。近年勅遣重臣清稽,若指挥王鑵首出原种屯田四百畆,军人李天祐」任仲义等告讦田地,其数不赀,而抚臣以为边地当简节濶目以镇定之,岂以其激则为变耶?愚则以为行之有渐而措之有方,虽变无繇也。不然,则岂弊端终不可稽,而屯政终不可复与?故今日得人,则侵占不可以不复也。二曰复红牌。昔者永乐之时,各屯置立红牌,刋书各千百户指挥管辖旗军姓名于上。百户一员,则辖旗军若干名;千户一员,则辖百户若干员;指挥一员,则辖千户若干员;都指挥则总其事,专设佥事则稽其成。至抚按边郎督其入,兵备守廵分其责,故当时事皆脩举,而田亦不废,兵可得济。然则为今之计,红牌不设,而欲屯政之脩,是犹治乱丝而无其绪也。其有能得其理者,必不可防矣。三曰筑墩堡。昔赵充国屯先零,必乗塞列队而后可耕;韩重华耕振武,亦屯堡相望而后敌不为暴,此往事之较著者也。闻近日墩堡为敌所破壊,似当刻日脩补,计里相望,势若牵环,使耕者不为敌扰,而刈获有期。不然,则虽有李悝、蒙恬以开地,神禹、后稷以导民,万未有能耕者也。四曰增人户。夫边徼之地,不患无田,而患无人。今每边主兵不逾四万,其不可以赡耕明矣。议者谓欲修祖宗流徙之法,凡富民残众、赃吏、武职犯法情重者,悉令徙边。夫富民、赃吏、武官皆有顾恋,至于子弟、臧获之多,又可以佐力而疾耕也。诚举而行之,则与募民实塞,其为利又大相悬矣。五曰开荒芜。夫红牌既设,则田各有属。至于荒弃之地,袤延至广,若能出令,令各兵垦种,期以三年之后,若百户嵗增粮一百石,草至五千束;千户嵗増粮至五百石,草至二万五千束,则即行陞用。其有不及者,亦量为赏酬,庶防人乐为劝,而荒闲不患于无耕矣。六曰择将帅。夫屯政之脩,其责非独宪臣而已,葢亦由将帅得人焉。故初兴之国,将帅得人,则我势胜而兵力省,粮饷舒矣,以既舒之粮饷而屯政益脩者,敌不得我扰故也。继盛之国,将帅不得人,则我势弱而客兵烦,粮饷亟矣。以既亟之粮饷而屯政反不得修者,我望敌而弃焉故也。当今之时,正客兵烦重,粮饷孔棘之秋也。俾不求将帅,而専责于宪臣,特恃乎墩堡,是犹徒手搏虎,而欲以樵采也,亦不可防矣。昔者越国既败,得范蠡,则易败为胜;齐国既弱,得穰苴,则易弱为彊。夫以诸侯之末世且然而,况拥天下之大,据丰亨之力,胜彊之权,犹为在我者乎。今者当宁,诚必求天下出羣之才,置列大将以操其可为之权,振其我胜之势,则客兵可以全省,而屯政亦复可举矣。而建议者犹谓盐法与屯政相表里,曩年盐法未弊,各商贾趋边,自筑墩台,自备牛具,代治屯田,且种且输,至便利也。今欲复屯政,当令众贾如曩种输可也。虽然,此亦昔之将帅得人故也。今将帅拥千万众,尚不得以存其闗堡,彼盐贾将何恃以无恐?

译序说:从前我督理楚地学校,得到两位奇异俊秀的人才。一位是黄梅的瞿九思,另一位是麻城的周弘禴。我知道这两人都应当凭文章闻名于世。我曾带瞿子游历西粤,早晚向他询问古文的法则。我惭愧自己不是文章家,又担心耽误、夺去他的学业,所以始终没有答复。如今分别已经四年,瞿子已经随计吏赴京应试,声名郁然盛大,传遍上下。现在他从千里之外派使者到山中问候我,所以我勉强撰写这两篇文章答复瞿子。唉!我所嘱托瞿子的,难道只是文章吗?难道只是文章吗?《衡庐精舍藏稿》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十五 明代 胡直 撰 议 屯田议 大司马许公因为军饷日渐匮乏,谋划整顿屯田政务,于是下令属官共同议论。于是观政进士胡某议论说:“自三代以后,兵农分开,士兵便有粮食供应不足的忧虑,农民也有供给军粮、负担过重的劳累。因此,想要宽减百姓负担、救济军队的办法,没有比屯田政务更好的。屯田政务可以减轻漕运转输,巩固防守,是古今补足兵粮的上策。至于汉、唐设置屯田,记载清楚,虽然各自使用民力、兵力有所不同,但其宽减百姓、救济军队,有利无害,原则上是相同的。到了我国,按照制度各卫都设有屯田,以军队十分为准,有战事时七分守城、三分屯耕;无战事时七分屯耕、三分守城。又在各道专门设置风宪官一员,督促治理屯田,这是在守御之中取得耕种收获的利益。这个制度比古代还好。然而天下太平已经很久,法令被玩忽,政事松弛;内地则私下互相交易,边外则侵占荒闲土地,虽然有屯田之名,却没有屯田之实。何况边疆连年有敌寇警报,士兵披甲执戈,尚且被称为兵力不足,又怎么能够分兵耕种呢?再加上客兵,军粮日益紧急,军储日益匮乏,往往军队出发百里,还不到三天,士卒就因粮食用尽而困顿,以至于烦劳当今皇上多次拿出内帑来救济他们的匮乏。近来内帑又告匮乏,近年来,谋划国事的大臣才开始有意整顿屯田政务。内地就增设巡抚大臣来督理政务,边外就敕令派遣重臣来考察弊病,大概没有不振作起来寻求治理的。然而刚设置的机构又撤除,清查考核还没有实行;其中的利害关系,难道也是有难以谋划成功的地方吗?唉,这正是屯田政务贵在反复熟悉、详细讲求的原因。如今内地的田地,不过需要一番努力;只要使臣尽心清理,就能堵塞弊端、恢复旧制。至于淮、徐开垦荒地,也可以交给兵备官统摄,责成有关官员办理,只要得到合适的人,举办这件事并不困难。又何必在疲敝困病的地方增设一名巡抚呢?只是按照今天的形势,没有比边疆更紧急的,也没有比边疆更难治理的。因为我常常深思今日整顿屯田、充实边防的方法,于是有六条意见,请为当事者陈述。一是恢复被侵占的屯田。九边不能一概列举,如今只看宣府、大同就可以知道。宣府旧额征收本色粮二十一万一百七十六石有余,大同新旧本色、折色粮一十二万九百六十七石有余,其屯田收益也不能说不丰厚。此后侵占荒闲屯田,使收益损失了十分之五。近来敕令派重臣清查考核,例如指挥王鑵首先交出原有种植的屯田四百亩,军人李天祐、任仲义等告发侵占田地,数量相当不少;然而巡抚大臣认为边地应当简约节制、放宽目光,以此安定局势,难道是因为担心他们激变吗?” 我认为只要逐步实行、安排得当,即使发生变故也没有由头。否则,难道弊端终究无法查考,屯田政务终究无法恢复吗?所以今天只要得到合适的人,侵占的屯田就不能不恢复。二是恢复红牌。从前永乐年间,各屯都设置红牌,在上面刻写各千户、百户、指挥所管辖旗军的姓名。一个百户管辖若干名旗军;一个千户管辖若干名百户;一个指挥管辖若干名千户;都指挥总管其事,专门设置佥事考核成效。到巡抚、巡按、边郎督促其收入,兵备官、守备官、巡抚官分别承担责任,所以当时各项事务都得到整治,田地也没有荒废,军队可以得到供给。这样看来,今天的谋划中如果不设置红牌,却想整顿屯田政务,就好像治理乱丝却没有头绪一样。若有人能够掌握其中的道理,必定不可限量。三是修筑墩堡。从前赵充国屯驻先零,必须依托边塞列队防守,然后才能耕种;韩重华耕种振武,也要屯堡彼此望见,然后敌人才不敢肆意侵扰,这是过去十分明显的事例。听说近日墩堡被敌人毁坏,似乎应当限定日期修补,按照里程彼此相望,形势如同牵连的环节,使耕种的人不受敌人侵扰,并能按期收割。否则,即使有李悝、蒙恬来开拓土地,有神禹、后稷来引导百姓,也绝没有办法使人耕种。四是增加人口。边疆地区不忧虑没有田地,而忧虑没有人。如今每个边地驻军的主兵不超过四万人,其不足以供养耕种人口是很明显的。议论者说,应当修复祖宗时代流徙人口的法令:凡是富民扰害百姓的、贪赃官吏、犯有重罪的武职人员,都命令迁徙到边疆。富民、贪赃官吏、武官都有顾恋之处,至于他们拥有的子弟、奴仆又多,可以帮助劳作、加快耕种。如果真正举措实行,这和招募百姓来充实边塞相比,利益相差就太大了。五是开垦荒地。红牌既然设置,田地便各有所属。至于荒废抛弃的土地,延伸广阔;如果能够下令,让各部士兵开垦种植,以三年以后为期限:如果百户每年增加粮食一百石、草五千束,千户每年增加粮食五百石、草二万五千束,就立即升迁任用。达不到标准的,也酌量给予奖赏酬劳,这样或许能使众人乐于接受劝勉,荒闲土地也不用担心无人耕种。六是选择将帅。屯田政务的整顿,责任并不只是风宪官;大概也在于将帅是否选得合适。因此,国家刚刚兴起时,将帅得到合适的人选,我方势力就强,所需兵力就少,粮饷也宽裕了;有了已经宽裕的粮饷,屯田政务更加整顿,正是因为敌人无法侵扰我方。”}], 继盛之国,如果将帅不得其人,我方势力就会削弱,而客兵的骚扰又会加重,粮饷便十分紧迫。粮饷既已如此紧迫,屯田政务反而仍不能修治,是因为我一见敌人就弃置不顾的缘故。当今正是客兵骚扰严重、粮饷极其困难的时期。假如不寻求良将,而专门责成宪臣,只依靠墩堡,这就如同赤手空拳搏虎,却想靠砍柴来防御它一样,也是无法防备的。从前越国已经败亡,得到范蠡,就能把失败转为胜利;齐国已经衰弱,得到穰苴,就能把衰弱转为强盛。诸侯到了末世尚且如此,何况拥有天下之大、凭借丰厚富足的力量和制胜强敌的权势,仍然有可能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呢?如今圣上如果确实能够访求天下出类拔萃的人才,设置大将,授予他们施展才略的权力,振作我方取胜的形势,那么客兵就可以全部裁减,屯田政务也可以重新兴办了。然而提出建议的人还说,盐法与屯政相互为表里:从前盐法没有败坏时,各地商人奔赴边地,自己修筑墩台,自己准备牛具,代为治理屯田,边种植边输纳,十分便利。现在想恢复屯政,只要让各地商人像从前那样种植、输纳就可以了。虽然如此,这也还是因为从前将帅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如今将帅统率着数以千万计的军队,尚且不能保全自己的关堡,那些盐商又凭什么能够无所畏惧呢?

故将帅苟不得人,则非惟徒搏不樵,而虎害益以不支,虽督盐贾加之斧钺,不能责其耕矣。以愚之议,自谓屯政大略,计无有易此者。或者又谓其田敲卤不可耕,则请拆之以王鑵、李天祐之侵占,非其敲卤不可耕者乎?乃若墩堡牛具之费,则内储必有可措设者,不然则辍内地冗员冗费以给之,其置此亦不难矣。书生过计,未识庙算,谓何如也?谨议。说巽说夫圣人之学备于易,而巽之说为尽之。巽者,一隂伏于二阳,其象为风,其徳为顺。是故圣人委于天地万物,顺应而不穷者,巽之谓也。然巽上为旅,下为兑,不能通于旅与兑之义,而巽之说不可见矣。夫旅,逆旅也,非吾恒能有也。兑,说也,无弗说诸心也。世之人莫不以其身为万万不可壊毁,自穹壤之大以至毛髪之细,咸谓可执而有之。是故视其身之胶于物,若居不可出之狴,而困不可解之梏。当其时,视世之为旅人于江湖间逍遥者,其霄渊相絶也。如此则触其目,撄其手足,罔非逆胸迫肠之地,而望其委顺于天地万物者必不可防矣。不能委顺于天地万物,而令求一瞬之说于心,亦不可防矣。以吾试观于古今人,何莫不然是故圣人旅其身,旅其天地万物。旅其身则不有我,旅其天地万物则不有天地万物。我与天地万物皆不相有,而后随万物之低昂而委顺以应之。夫委顺则无事矣。故圣人系曰:「巽称而隠隠也者,言无事也。」又曰:「巽以行权,权即所以称也。」学至于能权,则以我宰乎天地万物,而我无天地万物之累;以天地万物宰于我,而天地万物无我之累。我无天地万物之累,故我适天地万物;无我之累,故天地万物适我。与天地万物不相有而相适,则其悦诸心也,岂独加于南面王乐已乎?然非始诸旅,则靡所入;非终于兑,则不知其所归。得其所入所归,则巽之说见,而易之义尽。斯圣人之学为不诡矣。永新刘某与余同学于念庵罗先生,因出其先君巽屏册示予。葢先生所撰诸荐绅作者咸在,固以其简末属予。夫予不能知君之行事,然而知先生之学圣学也。君能勅其子游先生之门,则其人可知,而以取诸其号之义,吾亦可得而言。乃于是作《巽说》贻某。贺鸣甫字说永新贺梦凰氏,始字为岐甫,既来太学,遘翰林殿撰唐君,问字君。以其嫌于山名,又义无可绎,遂以呜甫易之。贺子退语胡子,以发其防,且曰:“鸣世之事,岂易承乎?”胡子曰:“不然,世未知鳯凰,又焉知所以鸣?是无异其却而不敢承也。”今夫世之语鳯凰者,必以其鳞翼、龙形、▯背、燕项、九像、六苞、五色、三文,然后交口而信之者,是惑于形也。亦必以其胎于火精、产于丹穴、栖必阿阁、翔必紫庭,然后交口而信之者,是惑于地也。夫形与地,鳯也。使隼行而鹗声焉,亦将从而鳯凰之乎?然或有鸟焉,虽不鳞龙、▯燕其形,火精丹穴其地,静而黙,固众鸟也。动而鸣,则众鸟之声与之。一,是又不从而鳯凰之乎?夫人亦然。彼尊行魁德而号贤圣者,固人之鳯凰也。则亦必尧眉舜目,必平阳蒲坂,而后与之乎?是皆不然。所上于鸟者,非以其形与地也,以其鸣足以一众鸟之音,斯其为百鸟之王。所上于人者,亦非以其形与地也,以其言足以一众人之言,斯其为众人之宗。夫鸣足以一众鸟,则鸣之先必有以伏众鸟者;言足以一众人,则言之先必有以伏众人者。然则殿撰君之命子者,岂不逺哉?子少而警敏,友大学之英,益涤其俗学,其将不以形地自限,且知所以为鸣者矣。嗟夫!子诚知之,则虽不言不鸣可也,虽世人不辨其形,不信其地,不谓之鳯凰亦可也。不然,则拘挛乎方隅,拟议乎形似,是宜其为希世为絶德而寡见其羽仪雝喈于斯世也欤?子其勉之。虱说有壮男子焉,始尝拥赀江湖,有声。既而以声伎豪尽,濵老遂衣败絮,着敝裈,层复垢秽,竟为虱薮。其多至斗之不尽,以是寝疾骨立,转复蕃息,蕾藂蚁犇,相寻以食其未竭之血,而爬梳薰沐,势不可复施。肤既已渐土矣,然后虱亦随以尽灭。惜之者曰:“彼其初,壮男子,其自以豪侈取匮,病已不可追数。然使斯人当病隙而烘蒸之,则何遽以此物毙哉?彼其终不然者,亦由以微小槩之,而层复之为薮泽者厚也,岂不悲哉?”嗟乎,岂惟斯人?夫国亦然,当其中叶,即辇毂之近,且多为敝兵冗员之所盘食,而况其外而逺乎?然人亦槩以微小,而其所托于薮泽益厚,故国愈匮病,则兵愈増,官愈浮。盖自古及今,而少有不然者。是故国不虞匮与病也,吾独虞其不蚤烘蒸,以至于斗之不尽,爬梳薰沐之不得施,则又何独壮男子也?壮男子,粤人叹其事者,亦粤人。余感而着之说。蚁说

译所以,将帅如果不得其人,就不只是徒手搏虎而不能靠砍柴防御的问题,虎害还会越来越严重,以至于难以支撑;即使督促盐商,甚至加以斧钺刑罚,也不能责令他们从事耕种。依我的意见,我自认为这已经是关于屯政的大致谋划,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有人又说,那些田地盐碱严重,不能耕种,那么请拆毁王鑵、李天祐侵占的田地;难道这些不是盐碱严重、不能耕种的田地吗?至于修筑墩堡、置办牛具的费用,内府储备中一定有可以筹措设置的资金;否则,就裁减内地多余的官员和费用来供给,安排这些也并不困难。书生的过虑,未必了解朝廷的谋划,不知您认为如何?谨此陈议。说 巽说 圣人的学问完备地体现在《易》中,而“巽”的义理把它完全揭示出来了。巽卦是一阴伏藏在二阳之下,其象为风,其德为顺。因此,圣人寄身于天地万物之间,顺应它们而没有穷尽,这就是所谓巽。然而巽卦上接旅卦、下接兑卦,如果不能贯通旅与兑的含义,巽的道理就无法显现。旅,是寄旅,是我们不能永远占有的处所。兑,是喜悦,是没有什么不能使内心喜悦。世上的人没有不把自己的身体看作绝对不可毁坏的,从天地的广大直到毛发的细微,全都认为可以执守并据为己有。因此,他们看自己的身体被外物胶着束缚,就像住在无法逃出的牢狱中,被困在无法解开的桎梏里。此时,他们看待世上那些作为旅人遨游江湖、逍遥自在的人,彼此之间真有霄壤之别。这样一来,凡是进入眼中的、触及手足的,无不成为逆塞胸臆、逼迫心肠之处;要想让这种人顺从天地万物,必然做不到。不能顺从天地万物,却想求得片刻的内心喜悦,也同样做不到。我试着观察古今之人,哪一个不是如此?所以圣人把自己的身体视为旅舍,也把天地万物视为旅舍。把自身视为旅舍,就不占有自我;把天地万物视为旅舍,就不占有天地万物。我与天地万物都互不占有,然后才能随着万物的升降而顺应它们。顺应万物,就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处理。所以圣人系辞说:“巽,称量而隐隐然;所谓隐隐然,就是说没有事情。”又说:“巽用来施行权变,权就是用来称量的。”学问达到能够权变的境界,就能以我来主宰天地万物,而我不受天地万物牵累;又能使天地万物受我主宰,而天地万物不受我的牵累。我不受天地万物牵累,所以我能适应天地万物;天地万物不受我的牵累,所以天地万物也能适应我。与天地万物互不占有而彼此相适,那么内心的喜悦,难道只是胜过南面为王的快乐吗?然而,不从旅开始,就没有进入之处;不以兑为终,就不知道归宿。明白了它的入处和归宿,巽的道理就显现出来,《易》的义理也就穷尽了。这样,圣人的学问才不会背离正道。永新的刘某与我一同在念庵罗先生门下学习,后来拿出他先父的《巽屏册》给我看。大概先生所撰写的、各位荐绅作者的文章都在其中,所以在册末委托我写几句话。我虽然不了解您的事迹,但知道先生所学的是圣人的学问。您能够告诫自己的儿子到游先生门下学习,那么先生的为人也就可以推知了;从您字号的意义出发,我也可以有所论说。于是写成《巽说》赠给刘某。贺鸣甫字说 永新的贺梦凰,起初取字为岐甫。后来到了太学,遇到翰林殿撰唐君,请唐君为自己取字。因为“岐”与山名相嫌,而且字义也没有可解释之处,于是改用“鸣甫”。贺生退下后把这件事告诉胡子,请我说明其中的意义,并说:“以鸣声闻于世,难道容易承担吗?”胡子说:“不是这样。世人还不知道凤凰,又怎么会知道它为什么鸣叫?这无异于因为退缩而不敢承担。”现在世上谈论凤凰的人,一定要说它有鳞翼、龙形、龟背、燕颈、九种形象、六种彩饰、五种颜色、三种纹理,然后大家才异口同声地相信它,这是被外形迷惑了。也一定要说它由火之精气孕育,产于丹穴,栖息必在阿阁,飞翔必到紫庭,然后大家才异口同声地相信它,这是被地域迷惑了。外形和地域,都是凤凰的外在条件。假如有一只鸟外形像隼,却发出鹗的叫声,人们也会因此把它看作凤凰吗?然而也可能有一只鸟,外形虽然不像龙鳞、龟背、燕颈,产地也不是火精丹穴;它安静沉默时,本来只是普通鸟。可是它一行动、一鸣叫,众鸟的叫声便都与它相应,这样又能不把它看作凤凰吗?人也是如此。那些品行尊贵、德行魁伟而被称为贤圣的人,本来就是人的凤凰。那么,难道也一定要有尧的眉毛、舜的眼睛,一定要生在平阳、蒲坂,然后才肯承认他们吗?这些说法都不对。鸟之所以高于众鸟,不是因为它的外形和产地,而是因为它的鸣声足以统一众鸟的声音,这才成为百鸟之王。人之所以高于众人,也不是因为他的外形和产地,而是因为他的言论足以统一众人的言论,这才成为众人的宗主。鸣声能够统一众鸟,那么在鸣叫之前必定已经有足以使众鸟折服的地方;言论能够统一众人,那么在发言之前必定已经有足以使众人折服的地方。这样看来,殿撰君为您取这个字,意义难道不深远吗?您年少而机警聪敏,又与太学中的英才交游,日益洗涤世俗的学问,您将不会以外形和地域自我限制,也将懂得凤凰鸣叫的道理了。唉!您如果真正懂得这一点,那么即使不说话、不鸣叫也可以;即使世人不能辨认您的外形,不相信您的出处,不称您为凤凰,也没有关系。否则,拘束于一方之地,揣摩外在形似,这就难怪您会成为世所罕见、德行卓绝的人,却很少在这个世上看到您显现凤凰般的仪态和和鸣之声了吧?您要努力。虱说 有一个健壮的男子,起初曾凭借资财在江湖间交游,颇有声望。后来因为声色技艺和豪奢生活耗尽了资财,临近老年时便穿破旧的絮衣,着破旧的短裤,衣物层层重叠而污垢不堪,终于成了虱子的聚集地。虱子多得用斗来量也数不尽,因此他卧病在床,瘦得只剩骨头;虱子却反而更加繁殖,成群结队,像蚂蚁奔走一样,相互追逐着吸食他尚未耗尽的血,而抓挠、梳理、熏洗的办法又根本无法施行。等到他的皮肤渐渐像泥土一样,虱子也随之全部灭尽。有人为他惋惜说:“他起初是个健壮男子,因为自己追求豪奢而耗尽资财,病情已经无法追究了。然而,假使这个人在病势刚有间隙时就把身体烘蒸一番,怎么会这么快就被这些东西害死呢?他最终没有这样做,也是因为把虱子看得微小,没想到层层污垢堆积起来就成了薮泽,难道不可悲吗?”唉,难道只有这个人如此吗?国家也是这样。到了中期,即使在京城附近,也有许多疲敝的军队和冗余的官员盘踞吸食,何况在外地和远方呢?然而人们也总把这些问题看得微小,使它们所寄托的薮泽越来越厚,所以国家越贫困、越病弱,军队反而越增加,官员反而越浮滥。从古至今,很少有不是这样的。因此,国家真正应当忧虑的并不是贫困和病弱,而是我唯恐它不能及早烘蒸清除,等到虱子多得用斗也数不尽,抓挠、梳理、熏洗都无法施行,那又哪里只是一个健壮男子的问题呢?这个健壮男子,是粤人;感叹这件事的,也是粤人。我有所感触,便写下这篇说。蚁说

予平时见羣蚁奔营,如有急难,无停晷,以为鬬也。偶暇覩数小蚁拥半死蝉,负移咫步。蝉仰而跃,羣蚁颠顿,困不胜。中一小蚁返穴。次似鸠侣者未至,值穴蚁出聚首,若相语。于是穴蚁复归。顷一蜉蚍,巨若豆者,领千百小蚁族出,共负疾趋,倒曳入穴户。其豆蚁却弗入,四顾彷徨,复领羣小蚁鱼贯出,或挽虫臂,或推馔滓,纷纭旋转,不能了。予乃知蚁非为鬬口实忙耳。予以天下至微,唯蚁虽餐若虮肝,宜无弗充,然奔营不已若此者,是不可已乎?又见雀、鼠、鸡、豕终日奔营,亦然,未尝不发哂。一日予登髙山,俯观山足,若驾者、骑者、负者、担者、趋者、憩者、呼而招者、跂而望者,队而来,又复往者,其奔营亦何异羣蚁之无停?顾而思曰:彼髙人逸士,卧云霞,漱泉石,泊然而沈冥者,又不哂吾党之为羣蚁乎?或曰:使人皆为云霞之卧,泉石之漱,则天下莫为理矣。彼髙人逸士曷以休哉?禹八年不入,肤焦不毛,胫疾无胝。孔子席不待温,接淅而行,皇皇乎捐其身家以援天下。然则彼皆非欤?予曰不然。禹、孔子所以能捐身家援天下者,以不为口实奔营故也。向使禹、孔子咸奔营若斯蚁,则又乌能捐所切以援斯人乎?是故舜之饭糗茹草,若将终身;伊尹嚣然乐于畎畆,夫然后能徴庸陟方,上下五就,援天下若斯之急也。不然,吾无哂于是蚁也。人龙说夫鹏运而负天,鸴决而控地,鹤长,鳬短,鳣大,鱦小,各不相为者,以局于隂而范于质也。惟龙则不然,龙禀阳德,不可以质求,无质故无方,无方故倏大倏小,倏出倏入,簸荡三光,雨泽下土,蟠身方尺,细入幽眇,龙无不可。故大易以龙德语圣人之时,盖有取焉。人生而有质,质有刚柔善恶,恶者固不足言矣,其善者亦各因其质之近而成乎习。夫既成乎习,则沈潜髙明,不得以相为,而阳德微矣。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虽圣人且不能以尽防,而况众人乎?给舍沈子某,天性纯懿,喜怒不色,见气质称美矣。比部罗子惧其范于质也,因其请告归山隂,乃书册以赠,题曰「人龙」,而求説于予。予以为人之生,质刚而难柔者,以不知刚故也;柔而难刚者,以不知柔故也。大哉人心之知,其诸所谓至阳赫赫者乎?故质则有方,有方则物而不化;知则无象,无象则神而能通。君子之学,以其无象而陶乎有方。夫唯知而已矣,故刚则可柔,柔则可刚,故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赞阳德也。是故灵知煌煌,崇效乎天,则可以时乗六龙,变动不居。孔子之时中是已,充沈子愿学之心,知至至之则,人将曰「沈子其犹龙乎」?沈子勉之。杂说四首客有为登守者,为予言:东海蜃气成城,墉楼台五色缥缈,出烟霭中。髙鸟倦飞就栖,辄堕气中,竟死。海波相与叹曰:“悲哉,鸟乎!”予因忆昔时舣舟洞庭,夜张烛,羣蛾飞而赴者,不下千百。麾之不得去,触而灼死者盈案。烛竟不能明。予乃置盘水其侧,死水中者亦无算。予时叹曰:“彼赴而死者固可悲,而烛为赴者之多,至不能明,尤可悲也。”此皆无异附势而败灭者,固不足为有识,道然。古今才智士,自作而自罹者,踵相望也。书之,亦可为古今之一噱。予尝见孔雀雄者,毛尾金翠殊絶,非设色者能彷佛也。询之,性果妬,虽驯乆,见童男女着锦绮,必趂啄之。山栖时,先择贮尾,然后置身。天雨,尾湿,罗者且至,犹珍顾,不复骞举,卒为所擒。予又观《博物志》言,山鷩亦爱重其毛,终日映水,目▯辄溺。翟雉长尾,适雨雪,惜其尾,坐树杪,不下食,以至饿死。悲哉,是三禽,何其智于羽毛,不智其命也?古今学士文人,役终生事藻缋,词既自没溺其性命,犹自珍曰:“吾有诗若干,文若干巻,足表见于后世。”视三禽智愚,同耶?否耶?庄子曰:「蚿怜夔,夔怜蛇,此各足其天,不相怜可也。」西方有兽,与卭卭岠虚者比,急难则卭卭岠虚者负而走,其名谓之蟨。说者谓蟨:「足鼠前而兔后,趋则顿,走则颠,故非附物不可以行。」水母无目,以虾为目,此二物,一借足而行,一借目而视,信可怜哉!今之文士,尊秦汉胜六经,模拟句字,不敢失黍米语,大道罔知所始,袭晚宋儒者所言是非争讼,不肯下,鲜不借足目于人者,又奚二物之怜夫!

译我平时看见群蚁奔忙营作,好像遇到急难,一刻也不停,以为它们是在争斗。偶然有空时,我看见几只小蚂蚁拥着一只半死的蝉,背着它移动了很短一段距离。蝉仰起身子跳动,群蚁被颠得东倒西歪,困顿得不能胜任。其中一只小蚂蚁返回蚁穴。过了一会儿,像鸠集同伴一样的队伍还没到,正好穴中的蚂蚁出来聚在一起,仿佛在互相交谈。于是穴中的蚂蚁又返回去。不久,一只大如豆粒的蜉蚍率领成百上千的小蚂蚁成群出来,共同背负着东西迅速奔走,把它倒拖进穴口。那只大蚂蚁却不进去,四处徘徊,又率领小蚂蚁鱼贯而出;有的拉虫子的腿,有的推食物残渣,纷纷扰扰地转动,不能停歇。我这才知道,蚂蚁并不是只为争夺食物而忙碌。我认为天下最微小的东西中,只有蚂蚁吃的好像虮子的肝一样少,本来应当没有什么不能满足的;然而它们像这样不停奔忙,难道是不能停止吗?又看见雀、鼠、鸡、猪整天奔忙营作,也是如此,我没有不发笑的。一天我登上高山,俯视山脚,只见驾车的、骑马的、背负东西的、挑担的、赶路的、休息的、呼喊招手的、踮脚远望的,成队而来,又成队而去;它们的奔忙,和群蚁一刻不停有什么不同?我回头想道:那些高人逸士,躺卧在云霞之间,以泉石漱口,淡泊而沉冥,难道又不会嘲笑我们这一类人像群蚁一样奔忙吗?有人说:“假使人人都躺卧在云霞之间、以泉石漱口,那么天下就没有人治理了。那些高人逸士又凭什么得到安息呢?”禹八年不进家门,皮肤晒焦,身上不生汗毛,小腿生病而没有胼胝。孔子坐席还没有暖热,就接过洗过的米匆忙上路,惶惶然不顾自己的身体和家产来救助天下。这样说来,他们难道都错了吗?”我说:“不是这样。禹、孔子之所以能够舍弃自身和家产来救助天下,是因为他们不曾像蚂蚁那样为口腹之食奔忙。假使禹、孔子都像这些蚂蚁一样奔忙,又怎么能够舍弃自己所珍切的东西来救助这些人呢?所以舜吃粗粮、咽野草,好像准备终身如此;伊尹在田间安然自得,以耕作田亩为乐,然后才能被征召任用、登临四方,上下往返五次,像这样急迫地救助天下。否则,我就没有什么可嘲笑这些蚂蚁的了。” 人龙说 大鹏飞行时背负青天,鹎鸟飞起时触及大地;鹤的腿长,野鸭的腿短,鳣鱼大,鱦鱼小,它们彼此不能互相替代,是因为受限于阴阳禀赋而拘囿于形质。只有龙不是这样。龙禀受阳刚之德,不能从形质上去求取;没有固定形质,所以没有固定方所;没有固定方所,所以忽大忽小、忽出忽入,能够簸荡日月星辰,使雨泽降于大地,身体盘曲时只有方尺大小,细微处又能进入幽深精妙之境,没有什么不能做到。因此,《大易》用龙德来说明圣人的时位,大概就是取其意。人一出生就有形质,形质有刚柔善恶;恶的固然不值得说,即使是善的,也各自因形质所接近的方面而形成习性。既然形成了习性,就会各自沉潜或高明,不能彼此相通,而阳刚之德也就微弱了。伯夷的清高、柳下惠的和顺,即使圣人尚且不能完全兼有,何况普通人呢?给舍沈某,天性纯厚美善,喜怒不形于色,显见其气质十分美好。比部罗某担心他被自己的形质所拘限,正值他请假回山阴之时,便写册赠给他,题名为《人龙》,并向我求说。我认为,人出生后,形质刚硬而难以变柔,是因为不知道刚的道理;形质柔弱而难以变刚,是因为不知道柔的道理。人的心灵能够知晓,真是伟大啊!这难道就是所谓极其光明的至阳之德吗?所以有形质便有固定的方所,有固定的方所便成为具体之物而不能变化;有了知,就没有固定的形象;没有固定的形象,就能神妙而贯通。君子的学问,正是凭借无形无象的知来陶冶有固定方所的形质。归根到底只是由于知,所以刚可以变柔,柔可以变刚,因此说:“知柔知刚,是万夫所仰望的对象”,这是赞美阳刚之德。所以灵明的知光辉灿烂,崇高地效法上天,就可以顺时乘驾六龙,变化运行而不止息。孔子所说的“时中”就是如此。充实沈某愿意学习的心,达到知之极致并实行所知,人们将会说:“沈某大概就是龙吧!”沈某,努力吧。杂说四首 有个客人曾担任登州太守,他对我说:东海的蜃气会幻化成城郭,城墙、楼台呈现五彩,缥缈地出现在烟霭之中。高飞的鸟疲倦后前去栖息,往往坠入蜃气,最终死去。海中的波涛相互叹息说:“鸟啊,真可悲!”我于是想起从前把船停在洞庭湖,夜里点起蜡烛,成群的飞蛾飞来扑向烛火,少说也有成百上千只。挥赶它们也不能使其离去,碰到火焰而烧死的挤满了案几,蜡烛最终也不能明亮。我便在蜡烛旁放了一盘水,死在水中的飞蛾也数不清。我当时叹息说:“那些扑去而死的飞蛾固然可悲,但蜡烛因为扑来的飞蛾太多,竟至于不能明亮,这尤其可悲。”这些都与依附权势而失败灭亡的人没有不同,当然不值得有识之士称道,也不过如此。古今有才智的人,自己制造祸患而自己遭受其害的,接踵相望。我把它写下来,也可以作为古今的一笑。我曾见过雄孔雀,它的羽毛和尾部金碧辉煌,格外美丽,不是人工设色所能仿佛的。我询问后得知,它的性情果然嫉妒,即使驯养已久,看见儿童男女穿着锦绣华衣,也一定追赶啄击。栖息山中时,它先选择能够储藏尾羽的地方,然后才安置身体。天下雨时,尾羽被打湿,罗网捕鸟的人将要到来,它仍然珍爱顾惜尾羽,不肯振翅飞起,最终被捕获。我又看《博物志》说,山鷩也爱惜自己的毛羽,整天对着水照看,眼睛昏眩时便掉入水中淹死。翟雉尾巴很长,遇到雨雪天气,爱惜尾羽,坐在树梢,不下来觅食,以至于饿死。悲哉!这三种禽鸟,为什么对羽毛如此聪明,却对自己的性命如此不明智呢?古今的学士文人,用一生经营辞藻文采,文章既使自己的性命沉溺其中,却还珍爱地说:“我有多少首诗、多少卷文章,足以在后世显名。”看看这三种禽鸟的聪明和愚蠢,难道相同吗?难道不同吗?庄子说:“蚿羡慕夔,夔羡慕蛇;它们各自满足于自己的天性,彼此不必相怜。”西方有一种兽,和卭卭岠虚相伴而行;遇到急难时,卭卭岠虚背着它奔跑,这种兽名叫蟨。解释的人说蟨:“前脚像鼠,后腿像兔;快走就跌跤,奔跑就颠仆,所以不依附外物就不能行动。”水母没有眼睛,把虾当作眼睛。这两种东西,一个借助脚行走,一个借助眼睛视物,确实可怜啊!如今的文士尊崇秦汉文章而胜过六经,模拟字句,不敢失去一字半语;对于大道却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又沿袭晚宋儒者的言论争论是非,不肯退让,少有不借助他人的脚和眼睛的人;那么又何必怜悯这两种动物呢?

越人谈象,其齿退,辄自匿土泥中。乆复以鼻抓视存亡,亡则怒而触林木,尽摧或伤人,故人之取者,恒潜为木齿易之。又麝亦珍其香,香满脐,痛剧即自以足抓出之,覆秽溺中。犬逼且死,犹倒拱四足衞其脐。客又言江海间有乌侧鱼,八足,能集足攅口,缩口藏腹,腹含墨,值渔艇即唾墨令水黑,以自混。渔人视黒水占鱼所在,网辄获。此三物者,或善藏其贿,或巧防其身,然皆不能免,则何益矣。余尝喜庄生之言曰:「藏舟于壑,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趋,不如藏天下于天下,贵无心也。」然庄子又尝訾伯夷,笑单豹,而独赞樗木与支离滑,欲自处材不材之间,则又与其言左矣。老子云:「圣人不死,以其动无之死地也。」夫死生之来,虽圣人,岂能以意违之哉。天下有不自致而至者,有避而不得,趋而或免者矣,则老子亦未可为通论也。老子又曰:「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斯言允矣。孔子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是故尧舜不能违天而必其子,文王不能违天而必其君,周公不能违天而必其兄,孔孟不能违天而必其时,顔冉不能违天而必其寿,故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言不自失其天而已。予生平行止,安危倚伏,不自由,百试百验,故余多罔所顾虑,无象麝之货也将焉藏,无乌侧之术也将焉混。虽然,唯不自失其天,固有不以危危,不以亡亡者存。续知命说复耿伯子嵗之甲戌,耿伯子年五十又一,其友周子就问之曰:「夫子所谓五十知天命者,子则云何?」耿伯子为之说以答周子,大略言:「天之于人,必有与而命之者。尧舜以君,禹臯以相,孔子以师,皆天寔命之。唯知命在我不容辞,故尧舜禹臯则若饥溺若内沟,孔子则愤乐相寻,教学相长,矻矻无已时,是夫子所谓知天命也已。」又介其徒刘生以缄示胡子,胡子读之曰:「渊哉命乎!繇耿伯子言,则可以知之矣。」刘生曰:「何谓也?」曰:「《易》不云『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唯至斯能宰,唯宰斯能知。辟之宰一家者,则一家造自我矣,故知一家;宰一国者,则一国造自我矣,故知一国。彼其至也,乆矣,奚复较量其容辞不容辞哉?」故曰:「繇此可以知之。」曰:「然则宰之自我者,何谓也?」曰:「宰之自我者,是造化我出,宇宙在手,而天者不毁矣。又曷为穷通?曷为治乱?曷为生死?曷为古今?盖非无穷通而穷亦通也,非无治乱而乱亦治也,非无死生而死亦生也,非无古今而今亦古也。《易》曰:『先天而天不违』,则知命之境也。《中庸》曰:「知天地之化育」,又曰:「达天徳」,则知命之说也。老庄列窥其内则曰:「死而不亡,制命在内。」曰:「长于上古而不为老,是未尝有生死古今也。」唐李长源,宋邵尧夫见其外则曰:「君相造命。」曰:「仲尼以万世为土,是未尝有穷通治乱也。」然皆未易言,是故命者诚非圣人不能知也。曰:「若是则何以入?」曰:「从耿伯子之愤乐相寻,教学相长,矻矻无已时,则皜皜乎尽性立命矣。立命则能至而宰矣,又何忧于知悲哉?予独后时未逮,有类于寠而谈金者也。若世儒则又今之睡而听古乐者,其能有入也益难矣。」曰:「知命不敢言,敢问命何物?」曰:「知性则知命矣。子归求诸耿伯子,将终得之。」申説赠萧希之太守北上【有引】萧希之太守既解服而北辕也,其同年友唐君令予邑,雅相切琢,无仕学之异。濒行为杂说致赠,凡十有二章,而谬逮予。予与希之不能无省发,虽予于希之不可防言,亦未能有加于令君之深致也。故特为之申说焉。申之云者,即荀氏所称“前鉴既明,后复申之”之义也。谅哉,非希之莫之契,亦冀希之有以报我也。其说亦凡十有二章。孔门学仁为宗,而孔子自训之曰:「仁者,人也,人生之谓也。」孟子申训之曰:「仁,人心也,心觉之谓也。」是岂有异哉?夫觉则无弗生矣。古之先觉者,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若已推而内之沟中,而况其近乎此?非为大也,其生道固然也。而世之肝胆楚越、门庭千里者,则痿痹弗觉之为过也。是故有觉,德行自不愧屋漏始。是道也可存而识,不可以亿而中;可养而充,不可以袭而行。世之亿度事理、因袭往行者,其树非不伟然,然与存久自着、养盛自茂者有径庭焉。何则?居货者非家珍,而经年成楮叶者异天葩也。故由知止而至能虑,由深造而达逄原,其先存存乎。语一国则凡出令行政,曰:“此吾国君令使然也。”语一家则凡出命行事,曰:“吾家长命使然也。”故为国君、家长正,则无弗正矣。人心之宰物,何异国之有君、家之有长?苟曰嫌二氏,而讳言心,切事功而缓言心,是舍国君、家长而求其行也,左矣。故学贵先知本。

译越地人谈论大象说,它的牙齿一旦脱落,便会自行藏到泥土中。过了很久,又用鼻子挖开查看牙齿是否还在;如果已经不在,就愤怒地撞击林木,把树木全都撞毁,有时还伤害人。因此捕象的人总是暗中把木齿换掉。麝也珍惜自己的香,香气充满脐部,疼痛剧烈时便自己用脚把香腺抓出来,盖在污秽和尿液中。狗被逼迫到将死之时,仍然倒转身体,用四只脚保护脐部。客人又说,江海之间有一种乌侧鱼,长着八只脚,能够把脚聚拢来封住嘴,缩紧嘴藏入腹中;腹内含有墨汁,遇到渔船便喷出墨汁使水变黑,以此混淆自己。以上三种动物,有的善于藏匿自己的财物,有的巧于防护自身,但最终都不能免于灾祸,那么这样做又有什么益处呢?我曾经喜欢庄子的说法:“把船藏在山谷里,半夜有大力士把它背走而奔逃,不如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贵在无心。”然而庄子又曾指责伯夷,嘲笑单豹,却唯独赞美樗树和支离疏,想让自己处在有用与无用之间,这又与他自己的话相矛盾了。老子说:“圣人不死,是因为他的行动不把自己置于死亡之地。”至于死生的到来,即使是圣人,难道也能凭心意违背它吗?天下有不是自己招致却自行到来的事情,也有想躲避却躲不开、奔逃却偶尔能够免除的事情,因此老子的话也不能作为普遍适用的论断。老子又说:“福啊,是祸所倚靠的;祸啊,是福所隐藏的地方。”这话确实正确。孔子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所以尧、舜不能违背天意而一定让自己的儿子继承,文王不能违背天意而一定让自己的君主继承,周公不能违背天意而一定让自己的兄长继承,孔子、孟子不能违背天意而一定生逢其时,颜回、冉耕不能违背天意而一定享有长寿,所以说:“得罪了上天,就没有什么可以祈祷的了。”这只是说不要自己丧失上天所赋予的本性罢了。我一生的行止、安危和祸福转化,都不能由自己决定,屡试屡验,所以我大多没有什么需要顾虑的:没有麝那样的财物,又要藏到哪里?没有乌侧鱼那样的本领,又要到哪里去混淆自己?虽然如此,只要不自行丧失天性,终究会有一种不因危险而陷入危险、不因灭亡而灭亡的存在。续知命说复耿伯子 甲戌年,耿伯子五十一岁,他的朋友周子前去问他说:“先生所说的‘五十而知天命’,那么您是怎么理解的呢?”耿伯子便为此作答,大意说:“上天对于人,必定有所赋予并命定其使命。尧、舜受命为君,禹、皋陶受命为辅相,孔子受命为人师,这些确实都是上天赋予的使命。只是既然知道使命在自己,就不能推辞,所以尧、舜、禹、皋陶把天下百姓看作像自己饥饿、溺水一样,孔子则忧愤与快乐相互接续,教人与自学相互促进,勤勉不息,没有停止的时候;这就是先生所说的知天命。”他又让自己的门徒刘生把这篇文字封缄后给胡子看。胡子读后说:“命的意义真深远啊!从耿伯子的话,就可以知道它了。”刘生问:“这是什么意思?”胡子说:“《易》不是说‘穷尽事物之理,充分发挥人的本性,以达到天命’吗?只有达到这一境界,才能主宰;只有能够主宰,才能知道。譬如主宰一个家庭,那么这个家庭就是由自己造成的,所以能知道一个家庭;主宰一个国家,那么这个国家就是由自己造成的,所以能知道一个国家。达到这种境界,已经很久了,哪里还要再计较什么该辞让、什么不该辞让呢?”所以说:“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刘生又问:“那么,所谓由自己来主宰,是什么意思?”胡子说:“由自己来主宰,就是造化从我这里显现,宇宙仿佛掌握在手中,而天道也不会毁灭。” 又何必说什么困穷与通达、治世与乱世、生与死、古与今呢?这并不是没有困穷与通达,而是困穷也可以通达;并不是没有治乱,而是乱世也可以得到治理;并不是没有生死,而是死亡也可以转化为新生;并不是没有古今,而是今天也可以成为古代。《易》说:“先于天时而行动,天也不会违背。”这就是知命的境界。《中庸》说:“了解天地化育万物的作用”,又说:“通达天德”,这就是知命的道理。老子、庄子、列子窥见其中的内里,便说:“死而不亡,掌握命运在于内在。”又说:“长存于上古却不衰老,这是因为未曾有过生死和古今。”唐代李长源、宋代邵尧夫窥见其中的外在,便说:“君主和宰相能够创造命运。”又说:“仲尼把万世看作尘土,这是因为未曾有过困穷通达、治乱变化。”然而这些都不容易说清,所以命这种东西,确实不是圣人就不能知晓。有人问:“既然如此,那么应当怎样进入这种境界?”回答说:“依照耿伯子所说的忧愤与快乐相互接续、教人与自学相互促进、勤勉不息,没有停止的时候,这样就能光明纯洁地尽其本性、建立自己的天命了。建立天命,就能够达到并主宰,又何必忧虑能否知道悲哀呢?只是我独自生得太晚,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像是贫穷的人谈论金子。至于世上的儒生,又像今天的人昏睡着听古乐,他们要想有所进入,就更加困难了。” 有人问:“知天命不敢妄言,请问命究竟是什么东西?”回答说:“知道人的本性,就知道天命了。你回去向耿伯子求教,最终会得到答案。” 《申说》:赠给北上的太守萧希之【有引言】太守萧希之已经服丧期满,乘车北上了;他的同年朋友唐君正在治理我的县,与他一向互相切磋砥砺,在做官和求学方面没有差别。临行前,唐君写了杂说作为赠言,共十二章,其中也错误地涉及我。我和希之不能不有所省察;即使我对于希之不能不直言,也未能超过令君深切的用意。所以特意再加以申说。所谓“申说”,就是荀氏所说的“前面的鉴戒已经明白,后来再加以申述”的意思。想来,若不是希之,没有人能体会这些话;也希望希之能够有所回应于我。这篇申说也共十二章。孔门以学习仁为根本,而孔子亲自解释说:“仁,就是人,是人生的意义。”孟子进一步解释说:“仁,是人的本心,是心有所觉知的意思。”这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心有所觉,就没有什么不能使其获得生命。古代那些最先觉悟的人,想到天下百姓中,如果有一个男子或女子没有受到尧、舜恩泽的覆盖,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入沟中一样,更何况是与自己亲近的人呢?这不是因为他们故意要做大事,而是因为使万物获得生命本来就是如此。世人彼此如肝胆与楚越、门庭相隔千里,正是麻木不仁、没有觉知的过失。因此,有了觉知,德行自然会从不愧对屋漏之处开始。” 这种道理可以保存于心并加以认识,却不能只凭臆测而恰好符合;可以涵养并使之充实,却不能袭取旧说而实行。世上那些凭臆测来推度事理、因袭前人行为的人,他们所建立的事业并非不显赫,但与能够长久保存而自然显著、涵养充盛而自然茂盛的人相比,差别很大。为什么呢?囤积货物的人,所拥有的并不是家传珍宝;经过多年才制成的楮树叶,也不同于天然的花朵。所以,要从知止达到能思虑,从深入探究达到通达事物的根源,首先在于保存并充实本心。说到一个国家,凡是发布命令、施行政令,人们都会说:“这是我国君的命令使它如此。”说到一个家庭,凡是发出命令、办理事务,人们都会说:“这是我家家长的命令使它如此。”所以,国家有正当的君主,家庭有正当的家长,就没有什么会不端正。人心主宰万物,和国家有君主、家庭有家长有什么不同?如果因为嫌弃佛、老二氏而避讳谈心,只注重事功而缓于谈心,那就是舍弃君主、家长而只求其行为,错了。所以求学最可贵的是先认识根本。

善学者,譬如种树,仁全树也。志,根也。师友,栽培者也。诗书,灌溉者也。君子诚有志,则未尝一日离师友,废诗书。苟无志,则师友为虚器,诗书资词章耳。曽子曰:「士不可以不▯毅。」嗟夫,予罕见有▯毅任仁急师友契诗书之原者也。曩也,常中夜思曰:「吾苟任仁,则不节着,不技扬,可乎?」未可也。何则?孔子尝言「仁为道大」,又言「仁之难成」。吾惧任仁之道大难成也。已而思曰:「吾苟舍仁而他学,则以节着,以技扬,可乎?」未可也。何则?孔子言「志仁无恶」,又言「仁者人也」。吾惧弗仁之濒恶,弗人也。二者尝交战胸中矣。已又思曰:「道虽大,然舍之濒恶,必不可也。仁虽难成,然弃而弗人,必不可也。虽节也,岳岳而中也,蹙蹙;技也,章章而中也,役役。二者奚禆其天?」以是始战胜仁为任。古之明四目者,言以四方之目为已目也,非谓寄目于一人二人者也。达四聪者,言以四方之聪为已聪也,非谓寄聪于一人二人者也。夫寄目则多指而乱视,寄聪则偏听而生奸。故君子慎辨之。今之从政者,有宴荒,有奕荒,此易知也。有文荒,有书荒,此未易知也。予昔为监司,一日适治文,且阅书,未暇出。已而开衙,则▯伺听断者有饥倦之色。顷接邮报,将迓往复酬荅宴防,而官烛已然矣。退而鞫谳磨勘,倥偬毕事,卒不能满心者十之五六。此非文荒、书荒何哉?此亦痿痹之一端也。汉宣帝曰:「与我共理天下者,良二千石。」斯言虽尧舜弗之易也。然卒何以理哉?孔子曰:「富之,教之。」孟氏曰:「圣人治天下,使民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然则理天下,富之不可后矣。柳氏曰:「富民,民之母也。」故君子为政,虽笃志于益贫,而亦不刻意于损富,亦富之之道也。古之大人,以善养人,而不以善服人。以善养人者,唯惧已不同人,故常救人;以善服人者,唯惧人不同已,故常方人。学者是古非今,臧否人物,意匠颙然,谈锋杰然,口若驰镆铘,心若懐诅盟,则有不氷而寒,不火而炎者焉。此无他,区别胜而爱憎繁也。是故君子欲为益身,莫若退然反观,廓然自舍,鉴垢尽则明,自灿泉窦辟则流自长。我无心而物综也。古之修身以为教也,有可必者,有不可必者。是故尧舜不能必于其子,汤武不能必于其君,周公不能必于其兄,孔孟不能必于其室。然而学者以是委焉,则亦谓之痿痹。故曰:“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又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已。”君子学苟至于中和,盖曰匪是无以成性,非将曰吾以是立极于天下也。功苟至于位育,葢曰匪是无以尽性,非将曰吾以是垂名于万世也。虽然,为法天下可传后世,则极与名在其中矣。而君子无心焉,故曰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洗心説示罗忠甫昔晦庵先生极言以心察心之非,以为心一而已,而又以一心察之,是两心也。且又拟诸以口嗫口、以目视目者之为非,不知洗心之训出自《易·系》。若是则以心洗心者,亦将为非矣。此当以意通,难以文泥也。洗心之义何居?曰:《易》无思也,无为也,观诸蓍卦爻,亦无思无为而已。然能圆而神,方以知易,以贡此,岂人力也哉?圣人以此无思无为,洗心藏宻,至于知识不作,声臭俱无,故亦能知来藏往,固有不蓍而神、不卦而知、不爻而贡者在焉。圣人洗心之妙至此,盖口与目有形者也,物也,故欲以口嗫口、以目视目而不可得。心无形者也,神也,故以自心洗自心,奚不可者?而奚有两心之累哉?然则学者曷所入?曰:始焉日新又新,则能江汉以濯,秋阳以暴,渐入于无思无为之本,然而圣人之心在我矣。乃若君子惩忿窒欲,迁善改过,则日新为近焉。小子识之。易说示张有书【有引】余以秋日游龙门,憩有书张生之别馆。临别问学,出手册请书。余以老始学易,因出易説数条,书之与张生共勉焉。其说凡七章。初九,潜龙勿用。以卦爻之时位言,当为潜龙之勿用,非谓小人道盛时也。龙者,干阳变化之象;潜者,隐而自修之义。此正幼学者事也。他时壮行为见,为惕,为跃,为飞,为旡首,皆此潜徳为之。故舜、禹始潜,至于有天下而不与。不易乎世?易,即天下有道,某不与易之。易,非啻不为世所移易者也。乐则行之,乐即上文无闷之意。夫学者遯世无闷,已为难矣。至舍已是矣,世不见是而亦无闷焉,此则不以世之一毫毁誉动于其中。程传所谓自信自乐是也。夫是乃为潜龙天德,不以纎隂参也。此学脉也。见龙之德,正中一惟庸言庸行之存其诚。盖惟潜而后能诚,惟诚而后能善。世而博,不伐而化。

译善于学习的人,可以比作种树;仁就是整棵树。志向是根,师友是栽培者,诗书是灌溉之水。君子如果确实有志向,就没有一天会离开师友、废弃诗书。如果没有志向,师友就成了空洞的器物,诗书也只是写文章、作辞章的材料罢了。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坚毅。”唉,我很少见到有弘大坚毅的志向、把实行仁德看得紧迫、能够亲近师友并探得诗书根源的人。从前,我常常在半夜思考:“我如果承担实行仁德的责任,却不以节操显名、不以技艺扬名,可以吗?”不可以。为什么呢?孔子曾说“仁作为道路广大”,又说“仁很难成就”。我担心承担仁道,其道路广大而难以成就。后来又想:“我如果舍弃仁而学习其他东西,以节操显名、以技艺扬名,可以吗?”不可以。为什么呢?孔子说“立志于仁,就没有恶行”,又说“仁就是人”。我担心不仁便会濒临恶行,也就不能称为人。这两种想法曾在胸中交战。后来又想:“道路虽然广大,但舍弃它就会濒临恶行,必定不可以;仁虽然难以成就,但若抛弃它而不做人,必定不可以。即使有节操,表面高峻而内心中正,也会局促;即使有技艺,表面显著而内心中正,也会劳苦。这两者哪里能补益人的天性呢?”因此,才开始在这场交战中取胜,决意以仁为任。古代所谓能明察四方的人,是说把四方人的眼睛当作自己的眼睛,并不是把眼睛寄托在一两个人身上;所谓通达四方听闻的人,是说把四方人的耳朵当作自己的耳朵,并不是把听闻寄托在一两个人身上。把眼睛寄托给别人,就会受到多种指向而视线混乱;把听闻寄托给别人,就会偏听偏信而产生奸邪。所以君子对此必须谨慎辨别。现在从政的人,有因宴饮而荒废政务的,有因下棋而荒废政务的,这些容易知道;有因文章而荒废政务的,有因读书而荒废政务的,这些却不容易察觉。我过去任监司时,有一天正好处理公文并阅读书籍,来不及出去。后来打开衙门,等候听取裁断的人已经显出饥饿疲倦的神色。不久接到驿站的公文,说将要迎接来往应酬、举行宴会,而官府的蜡烛已经点燃了。退下来审理案件、复核案卷,匆忙把事情办完,最终不能使内心满足的,十件中有五六件。这不是文章荒废政务、读书荒废政务又是什么呢?这也是麻木不仁的一种表现。汉宣帝说:“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是贤能的二千石官员。”这句话即使尧、舜也不会改变。然而,究竟凭什么治理天下呢?孔子说:“先使百姓富裕,再教化他们。”孟子说:“圣人治理天下,使百姓把粮食看得像水火一样不可缺少;这样百姓哪里会有不仁的呢?”既然如此,治理天下,富裕百姓不能放在后面。柳氏说:“使百姓富裕,是百姓的母亲。”所以君子从政,虽然坚定地把救济贫困放在心上,却也不刻意损害富裕者,这同样是使百姓富裕的方法。古代的大人,以善道来养育人,而不以善道压服人。以善道养育人的人,只怕自己不能与众人相同,所以常常救助别人;以善道压服人的人,只怕别人不能与自己相同,所以常常挑剔、责难别人。求学的人非议古人、肯定今人,评论人物,意态高昂,言锋锐利,口舌像奔驰的镆铘宝剑,内心却像怀藏诅咒盟誓;于是便有不结冰却使人感到寒冷、不燃火却使人感到炎热的情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分别心太强而爱憎太多。因此君子想要使自身有所增益,不如退下来反观自己,空阔地舍弃成见;像镜上的污垢尽去才会明亮,泉眼的阻塞自行打开才会流得长远。自己无所用心,万物反而能够得到统摄。古人修养自身并用以施教,有些事情可以要求一定做到,有些事情却不能要求一定做到。因此,尧、舜不能保证自己的儿子成为圣贤,商汤、周武王不能保证自己的君主,周公不能保证自己的兄长,孔子、孟子不能保证自己的家人。然而求学的人若以此作为推卸的借口,也可以说是麻木不仁。所以说:“在正鹄上没有射中,就回过头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又说:“凡是行动而没有达到目的的,都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 君子求学如果达到了中和,是因为知道不这样就无法成就自己的本性,并不是要说“我要凭此在天下树立最高准则”。功业如果达到了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各得其养的境界,是因为知道不这样就无法充分发挥本性,并不是要说“我要凭此把名声流传给万世”。即便如此,如果成为天下的法则并传给后世,那么最高准则和名声也自然包含在其中了。但君子对此并无私心,所以说君子依循中庸,即使逃离世间、没有人知道自己,也不悔恨。《洗心说》:写给罗忠甫。从前晦庵先生极力说明用心来考察心的错误,认为心只有一个,却又用一个心来考察它,这就成了两个心;又把它比作用嘴来咂摸嘴、用眼睛来看眼睛,认为这样是错误的,却不知道“洗心”的训释出自《易经·系辞》。如果这样说,那么用心洗心也将成为错误了。这应当从意义上贯通理解,不能拘泥于字面。洗心究竟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易》说“没有思虑,也没有作为”,观察蓍草、卦象和爻辞,也同样是没有思虑、没有作为罢了。然而它能够圆融而神妙,依方位而明知变化,凭此来贡献其作用,这难道是人的力量吗?圣人以这种无思无为来洗涤心灵,使内心深藏幽密,达到知识不起、声息与气味全无的境界,所以也能知晓未来、藏纳往事;其中本来就有不借助蓍草而神明、不借助卦象而知晓、不借助爻辞而显明的境界。圣人洗心的妙处达到如此地步,是因为嘴和眼睛有形,是有形之物,所以想用嘴咂摸嘴、用眼睛看眼睛,是做不到的;心没有形体,是神明,所以用自己的心洗自己的心,有什么不可以呢?又哪里会有两个心的负累呢?那么求学的人应当从哪里进入呢?回答说:开始时要日日更新、不断更新,这样就能像江水汉水洗涤自身、像秋日曝晒一样,逐渐进入无思无为的根本;如此,圣人的心就存在于自己心中了。至于君子惩戒愤怒、抑制欲望、迁向善行、改正过错,这就是接近日新又新的方法。年轻人,你要把这些话记住。《易说》:写给张有书【有引言】我在秋日游览龙门,借宿在张有书生的别馆。临别时谈到求学,他拿出册子请我题写。我因年老才开始学习《易经》,于是拿出几条《易说》,写下来与张生共同勉励。这些学说共七章。初九:潜龙勿用。按卦爻所处的时位来说,应当解释为潜藏的龙暂不施展,而不是说小人的道路正盛。龙,是乾卦阳气变化的象征;潜,是隐居而自我修养的意思。这正是年幼初学者应做的事。到了其他时候,强壮而行动,便表现为“见”、为“惕”、为“跃”、为“飞”、为“无首”,都以这种潜藏的德性为根本。所以舜、禹起初都处于潜藏状态,后来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据为己有。“不改变自己以迎合世俗”是什么意思?“易”就是说,天下有道时,某人也不参与改变它;这里的“易”不只是说不被世俗所改变。乐意做的就去实行,“乐”就是上文所说的没有忧闷。求学的人能够避开世俗而没有忧闷,已经很难了;至于舍弃自我、顺从道义,世俗不认可自己而自己也没有忧闷,这就更是不因世俗一丝一毫的毁誉而动心。程传所说的“自信、自乐”,就是这个意思。这才称得上是潜龙的天德,不让一丝阴气参与其中。这就是求学的脉络。见龙的德性,正在于中正,以及日常言语、日常行为中保存诚意。大概只有潜藏之后才能做到真诚,只有真诚之后才能趋于善。身处世间而广博通达,不自夸而能感化他人。

忠信所以进德。忠信即诚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忠信之业。德即体,业即用。凡业莫不始于言辞。惟言辞无不诚,则业无不居,而德无不修矣。可与防,即惟防之防;可与存义,即理于义之义。学以聚之,聚即与敬德之聚义同,盖言凝也。记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言非学不凝也。学即上文进德修业之事。敬以直内,言人之生也直,防之则弗直,弗直则非忠信。故恒敬则弗防而直,直则无弗忠信。敬直,未有不方外者也。然必曰义以方外者,即乾卦居业意也。且直或易遂,以义宜则大而不孤,坤道固如此。倾否必以同人,而同人必于野而后亨。古者邑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郊,郊外谓之野。至于野,则旷邈无隔,虽四极九埏,莫不相通。故同人于野,则诚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宜其大亨可涉险矣。然五位中正,二亦中正,以应乎干,是以既统同以辨异,又审异而致同,则为君子之贞,而与小人之比附者夐矣。若夫六五,同人于宗,于宗固善矣,然不免隘而吝。上九,同人于郊,于郊广于宗矣,然亦不能无限隔,故止无悔而已。是故君子贵同人于野,则无不亨,无不通,天下之志。谦,艮下坤上,其象为山在地下。夫山至髙,地至卑,以至髙而处至卑之下,是有而不有,卑而又卑,其谦至矣。故谦六爻咸吉,无不利。书曰:「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不谦而凶故也。又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功;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能。」谦而吉故也。老氏得谦之一肢者也。衡庐精舍藏稿巻十五

译忠信是用来增进德性的。忠信就是诚。修饰言辞而确立诚意,是为了守持忠信这一功业。德是本体,业是作用。凡是功业没有不从言辞开始的;只有言辞无不真诚,功业才无不守持,德性也无不得到修养。“可与防”中的“防”,就是防范之意;“可与存义”中的“义”,就是存心理之义、合乎义理之义。以学习来聚集德性;这里的“聚”,与“以敬来聚集德性”的“聚”意义相同,大概就是说凝聚。记载说:“如果不能达到至高的德性,至高的道就不能凝聚。”意思是,不学习就不能凝聚。学习,就是上文所说的增进德性、修习功业的事情。“以敬使内心正直”,是说人的本性生来正直;如果加以防范使它受到阻塞,就不再正直;不正直,就不是忠信。所以始终保持敬慎,就不会受到阻塞而保持正直;正直,就没有什么不忠信。内心敬慎而正直的人,没有不使外在行为端方的。然而必定要说“以义使外在端方”,就是乾卦所说安处功业的意思。而且正直有时容易流于偏执,若以义来调适,就会广大而不孤立;坤道本来就是如此。倾覆闭塞的局面,必须依靠与人同心;而与人同心,必须达到旷野才会亨通。古代把城邑之外称为牧,牧之外称为郊,郊之外称为野。到了旷野,空间辽阔遥远,没有隔阂,即使四方极远之地和九州边远地区,也没有不相通的。因此,在旷野与人同心,就是确实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当然大为亨通,即使涉险也可以。可是九五处于中正之位,六二也处于中正之位,并与乾卦相应,所以既统摄共同之处而辨明差异,又审察差异而达到共同,这才是君子的正道,与小人相互攀附截然不同。至于六五“在宗族中与人同心”,在宗族中同心固然很好,却不免狭隘吝啬;上九“在郊外与人同心”,比在宗族中广大了,却仍不能达到无限通达,所以只能说没有悔恨而已。因此君子看重在旷野与人同心,这样就没有什么不亨通、不通达的,正合天下人的志向。谦卦下为艮、上为坤,卦象是山在地下。山极高,地极低,以极高的山处在极低的地下,就是有却不自以为有,低了还要更加低,它的谦逊达到极点。所以谦卦六爻全都吉利,没有什么不利。《尚书》说:“拥有善行却自以为有,就会丧失善行;夸耀自己的才能,就会丧失功业。”这是因为不谦逊就会凶险。又说:“你只要不自夸,天下就没有人同你争功;你只要不自我夸耀,天下就没有人同你争能。”这是因为谦逊就会吉利。老子只是得到了谦德的一个方面。《衡庐精舍藏稿》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十六明 胡直 撰解仁解四首赠同门刘仁山使君仁自孔门发之,先儒曰:“仁至难言,谅哉!”或言公,或言觉,或言博爱,先儒咸病之,辄拟曰:“无私当理。”虽然,亦辞费矣。愚以为不若孔孟之训之明且切也。孔子曰:“仁者,人也,人生之谓也。”孟子曰:“仁,人心也,心觉之谓也。唯觉则无弗生,弗觉则弗生。”是故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觉而生也。手足痿痹,谓之不仁;弗觉而弗生也。大哉觉乎!上下四方之宇,往古来今之宙,备矣。矧曰天下国家,又矧曰一身?觉无弗公,且爱无弗能,当于理。然而觉其近矣乎?虽然,非溺妙与用防之谓也。予尝读诗至无竞维人,曰:“此夫子语仁之旨也。”有觉德行,曰:“此孟子语仁之防也。”大哉斯人之觉,自一身至家国天下,宇宙无弗觉则无弗生。是故尧典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又曰:“地平天成,曰鸟兽鱼鼈咸若。”吁!亦至矣。而后儒犹推之曰:“圣人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往圣继絶学,万世开太平。”斯非溢言也,必至是而仁之功始备。曰:“若是乎?其生且爱也。”而舜、孔又有四凶之戮,两观之诛,何哉?曰:“不闻人之身有赘疣、痈痔,刀鍼弗为贷,岂故弗爱哉?”彼以全吾爱者大也。夫人见刀鍼之施于其体,未有不怵然悲者也。然而舜、孔于四凶、两观亦犹刀鍼之施于其体者也。舜、孔岂疾其生且乐其死哉?必有怵然生悲,怃然自反者矣。故曰:“好生之德洽于民心。”而曽子亦曰:“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此又非过计也,必至是而仁之用始全。夫仁之功备而用全,此吾圣门尽性之学所以异二氏也。是故必知仁,又知尽,乃可曰吾孔氏之徒也。曰:“仁之难成也久矣。”门人记夫子亦以仁为罕言,而子独望之乎?人人者,子不伤易哉?曰:“夫子未尝罕言仁也,而门人记云者误也,亦陋也。”夫子之门,髙等则顔渊、仲弓,其下乃及樊迟、司马牛,然而莫不以仁问者,诚以夫子之门非仁弗学也。不闻夫子曰:“民之于仁,甚于水火。”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曰:“苟志于仁,无恶也。”向使罕言仁,则夫子固絶人之水火,且弗以君子望斯人而预待之恶矣。夫子已立立人,已达达人之心,果若是与?夫子教弟子犹曰“亲仁”,而曽子语文防曰“辅仁”,乃谓夫子罕言云者,诚误也,陋也。且夫子既曰:“仁者人也。”以若所言,将使斯人弗之人可欤?夫子曰:“为仁由已,当仁不让于师。”又曰:“我欲仁,斯仁至矣。”夫子不尤易言哉?曰:“然则何以入?”曰:“独知其觉之门乎?”是。故《大学》《中庸》咸以谱仁也,必自慎独始。俗学患不知本,近世语学亦骛乎本矣。然而精者溺妙,粗者用防。一以为见体,一以为达用。以证之孔子之学,非也。孔子之学,合内外,通物我,贯体用,本末而一之,则仁是也。是故溺妙则遗物,遗物未有不窒已者,程子所言“自私者”之流病也。用防则迷已,迷已未有不妨物者也,程子所言“用智者”之流病也。二者仁乎哉?学不出仁,而曰自孔氏斯左辕矣。颂衡岳颂【有序】夫天下语功德之大者,唯水。而水莫不繇众山出。江启岷崃,河发昆仑,而淮、济窦于桐柏,胎簪此人之与某所共谙也。至谓之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某独验之不然。某尝登樷山,视奥洞始出,寸云旋布,寻丈蒸蒸纚纚,接乎汉表。土人指曰:“此云升则雨沛矣。”已而果雨。又占雨者,覩山岫则谓天作非也。是故山之功德,匪独江河之出,而云雨实所从来矣。古今名山,东南若太和、匡庐、台宕、浮武,西北终南、太白、岷峨、王屋、清凉、崆峒,功德非不茂厚,然奇诡窈丽、寒閟嵚岑,仅雄于一方,且独为神怪、飞仙、苾蒭、阇梨、五比丘、古先生之徒所窟据。孰有如五岳之广大、中正、髙妙、不测,继天地而独盛者也?是故山之功德,五岳不可及已。他四岳,某未歴,某所知者,衡岳。方其临华葢、陟芙蓉,视万山眇然,以为极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十六。明代胡直撰写。解。《仁解》四首,赠同门刘仁山使君。仁这一概念发端于孔门。先儒说:“仁最难以言说,确实如此!”有人把它解释为公正,有人解释为觉知,有人解释为博爱,先儒都认为这些说法不够妥当,于是姑且拟定为:“没有私心而合乎义理。”即便如此,也还是言辞烦琐。我认为,不如孔子、孟子的训释明白而切实。孔子说:“仁就是人,是使人成为人的根本。”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心有所觉,就叫作仁。只有觉知,万物才没有不能生长的;没有觉知,就不能生长。”因此,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是由于觉知而使万物生生不息。手脚麻痹,叫作不仁;就是没有觉知,因而不能生长。觉知的意义多么广大啊!上至下、下至上,东南西北的空间,过去未来的时间,都包括在其中。何况说天下国家,更何况说一个人的自身呢?有觉知,就没有什么不能公正对待;有爱,就没有什么不能爱护;一切都合乎义理。然而,难道觉知就是仁的近似意义吗?即使如此,也不能把它理解为沉溺于玄妙而妨害实际运用。我曾读《诗经》读到“无竞维人”时,说:“这就是孔夫子讲仁的宗旨。”读到“有觉德行”时,说:“这就是孟子讲仁的防范。”这种人的觉知多么广大啊!从自身直到家庭、国家和天下,宇宙之间没有一处不觉知,就没有一处不能生长。因此,《尧典》说:“能够彰明盛大的德行,使九族亲近。九族已经和睦,就辨明治理百官。百官都已明达,就协和万邦。”又说:“大地平治,天功成就,鸟、兽、鱼、鳖全都顺遂。”唉,这也已经达到极点了。后来儒者还进一步推说:“圣人为天地建立本心,为百姓确立生命的准则,继承前代圣人的绝学,为万世开创太平。”这并不是夸大的话,必须达到这种境界,仁的功用才算完备。有人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仁就是使万物生长并且爱护万物的吗?”可是舜和孔子又都有诛戮四凶、诛罚两观的事情,这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难道没有听说人的身体上有赘疣、痈疽和痔疮吗?刀和针都不会因为怜惜而放过它们,难道是故意不爱护身体吗?”他们认为,保全我的爱,使爱得到完整,意义更为重大。人看见刀针施用于自己的身体,没有不惊惧而悲痛的。然而,舜和孔子对待四凶、两观,也如同刀针施用于自身一样。舜、孔子难道是厌恶他们活着、喜欢他们死去吗?他们必定也有惊惧而产生悲痛、怅惘而反省自身的时候。所以说:“好生的德行广泛地深入民心。”曾子也说:“如果已经了解了他的实情,就应当哀怜他、体恤他,不要因此感到高兴。”这也并不是过分的谋划,必定要做到这样,仁的作用才算完备。仁的功效完备、作用完全,这正是我们圣门“尽性”之学不同于佛、道二氏的地方。因此,必须既懂得仁,又懂得尽性,才可以说是我们孔氏的门徒。有人说:“仁很难成就,已经很久了。”门人记载孔子也把仁看作很少谈论的内容,难道只有您独自期望它吗?把仁施于人人,您不是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吗?回答说:“孔子从来没有少谈仁,门人这样记载,是错误,也是浅陋。孔子的门下,上等有颜渊、仲弓,下等甚至有樊迟、司马牛,然而没有一个不以仁来请问,实在是因为在孔子门下,不学仁便没有可学的东西。没听孔子说过:‘百姓对于仁的需要,超过对水火的需要。’又说:‘君子离开了仁,怎么成就名声?’还说:‘如果立志于仁,就不会有恶。’假如孔子很少谈仁,那么孔子本来就等于断绝了人们赖以生存的水火,而且也不会以君子的标准期待这些人、预先防止他们作恶了。孔子已经有使自己立身、又使他人立身;已经通达自己、又使他人通达的心,果真会这样吗?孔子教导弟子还说‘亲近仁者’,曾子对文防说‘辅佐仁’,却说孔子少谈仁,实在是错误,也是浅陋。”},{ 况且夫子既然说:“仁就是人。”按照你所说的,岂不是要使这些人不能成为人了吗?夫子又说:“实行仁德要靠自己,面对仁德,即使是老师也不必谦让。”又说:“我想要仁,仁就会到来。”夫子说这些话,难道不是很容易明白吗?有人问:“那么,应当怎样进入仁德之门呢?”回答说:“难道你只知道觉悟的门径吗?”正是如此。所以《大学》《中庸》都以阐明仁德为纲要,而且一定从慎独开始。世俗的学问忧虑在于不知道根本,近世谈论学问的人也奔向根本了。然而精深的一派沉溺于玄妙,粗浅的一派只讲求功用;一个以为这是见到本体,一个以为这是通达功用。拿孔子的学问来验证,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孔子的学问合内与外、通物与我、贯通本体与功用,把本末合而为一,这就是仁。因此,沉溺于玄妙便会遗弃事物;遗弃事物,没有不使自己陷入窒碍的,这是程子所说“自私者”一类的弊病。只讲功用便会迷失自己;迷失自己,没有不妨害事物的,这也是程子所说“用智者”一类的弊病。这两种做法难道是仁吗?学问如果不出于仁,却说是继承孔氏之学,方向就完全错了。颂。《衡岳颂》(有序)。天下谈论功德最大的事物,只有水;而水没有不是从群山流出的。长江从岷山发源,黄河从昆仑山发源,淮水、济水则从桐柏山的孔穴流出;这些都是我与某人共同熟知的。至于说云气由天而生,油然而聚成云,沛然而降下雨,我亲自验证却并不是这样。我曾登上樷山,看见深谷洞穴刚刚吐出云气,一寸大小的云很快铺开,不到一丈便蒸腾舒卷,直达银河之外。当地人指着它说:“这云一升起来,雨就会下得很大。”不久果然下了雨。那些占测下雨的人,看见山间峰峦便说这是天所造成的,也是不对的。因此,山的功德不只是产生江河,云雨实际上也都是从山而来的。古今名山,东南有太和、匡庐、台宕、浮武,西北有终南、太白、岷峨、王屋、清凉、崆峒,它们的功德并非不丰厚;但是它们奇异诡丽、幽深秀美、寒冷幽闭、险峻高耸,只能在一方称雄,而且只是神怪、飞仙、苾蒭、阇梨、五比丘和古先生一类人的巢居之处。哪里有像五岳这样广大、中正、高妙而不可测,继承天地之盛而独自兴盛的呢?所以山的功德,五岳是其他山不能比的。其他四岳,我没有走遍;我所知道的是衡岳。当我登临华盖峰、攀上芙蓉峰时,俯视群山都显得渺小,以为已经达到极致了。

然求观所谓祝融峰者,则未之覩。及跻祝融,又夷若冈阜,非有奇诡窈丽、寒閟嵚岑之异。稽其游其上,则圣帝明王之所登禋也;其下则牧夫竪子之所习游也;而亦仙释之徒之所闲居也。某然后知,至髙者至隐而不为暴,至妙者至夷而不为夐。是故岳之功德所为独盛,而唯古圣人为类之。昔孟夫子以登泰山拟时中之圣者,不谓此与?某自弱冠慕吾师念庵先生髙行,然少负不覊,欲抠衣未敢也。既壮不自己,始谒而学焉。当其时,窃窥先生虽综志圣功,犹以二氏之门或有禆焉。所谓假旁蹊以适周行,不能无也。及某出而仕,十年余矣,就正四方名儒硕士,防错舆论,以求中庸。乃疑今世之学与二氏近者十六七焉,与尧舜孔子近者十二三焉。然心知疑而未知辨也。既归,闻先生謦欬而覩诸行事,蔼乎达人伦日用之懿,廓乎絶意必固我之私,而醇然当天道人心之正。某固叹曰:先生之学,斯其为尧舜之执中、孔子之不逾矩。而某之观之也,犹夫舍羣山之卓絶窈丽寒閟嵚岑之异,而幸览夫衡岳之广大中正髙妙不测,继天地而尤盛者也。已而先生欲进某而教之也,则俯焉若鞠婴孩,而不以已主;若食贫子,而复诱以生道,俾某则縻其虚而防其髙,狎其大而迷其妙。久乃茫焉自失,然后知先生之学,不复如向之可以窥识。盖亦犹祝融之不可以仰而覩也。今年之冬,先生寿届六袠,为弟子者有请,席执爵跪而祝颂之礼。某縻于官,逺在蜀藩,莫能躬致。窃览古人之事,尊亲其祝颂以山川为极,是以诗人拟之冈陵,孔子称为乐山,盖良有意焉。今某无逺见所瞻,止衡岳而已,而况有取类乎圣人之实者也。于是作《衡岳颂》,托同门友王有训、欧阳文朝介小子顺申斯语,跪进先生之庑下而祝颂其百一焉。某恂知纎埃不足以加乔岳,然不容寝也。其辞曰:业业衡岳,防牛奠轸,蟠根楚甸,胎孕吴闽,百粤支裔,六诏云仍。庐阜太和,为隷为氓,台宕浮武,羣从畸零。汗流两海,沫喷洞庭,交黎南贯,泰岱东賔,濊仁博德,▯逖无垠。猗维先生,克成克京,不出庭户,包括羣情。幸甚至哉,配千亿龄。显显衡岳,炎德孔明,神灵恢张,不为妖凭。圣帝斯狩,明王克禋,金简兆功,元圭告成。天维载填,地轴以宁,挈掔日月,嘘噏雾云。名贤栖迹,释仙间臻。神灵托宅,兕防亦驯。芬桂表阳,醴泉溜隂。法天无私,效地维平。猗维先生,是则是程,中正明夷,可久以贞。幸甚至哉!万寿作朋于衡岳兮,广逺中正。丑钦其尊,孰测其峻?跻蹑芙蓉,防千万仞。仰观祝融,曷见巅顶?斗星错之,云霞翳隐。匪云霞之翳,峻不可睨,以觐于兹。有明觌观,上圣至髙,不暴至妙,不夐不矜。为禹舍已,为舜猗维。先生作配,孔殷帝实度之。貊其德音,气培溟涬,德裨昆仑。先天弗老,后天长存。三君修元公庙颂方予寻元公罗田旧址,属州大夫罗君某祠之退。伏念今肉食君子缤缤,多便文自营。有能覈簿牒、严期约、不窳事者,十不一二矣。有能急隐瘼、剔蠧羡、不窳民者,百不一二矣。有能崇学术、笃风教、不窳士者,千不一二矣。予虽云然,畴克如予指?乃不知州人夫果遂营庙宇一区。既行觐,永郡理官崔君来摄,慨焉作新防。领巡抚赵公檄,乃复大搆。语具予所撰家庙碑中。二君又买近田若干畆,畀公冡孙博士君某世守供祀。崔君又刻公集郡斋中,皆出予画外。先是永明邑令何君,念永明去道州故里最迩,已请废寺崇搆仰濂书院,配用二程先生存国故,以兴邦人意勤勤,着矣。赵公已自为文载碑,故不详言。赵公又檄何君更脩道州城内庙,亦大壮固,咸有别述。要此三君者,非笃意风教、有味乎元公学术者,其乌能成哉?世求之千不一二,而环百里中遽有其三,可不谓幸事快覩哉!博士君某以书抵予曰:「崔君名某,字某,太平人。罗君名某,字某,家铜仁,其先清江人。何君名某,字某,简州人。三君于风教固殷,其不窳事与民,莫不称良云。」予既谢病治农,不与闻激扬,乃为作颂。颂曰:「道国甫甫,春陵颙颙。月岩濂水,罗田之宫。五星奠镇,左豸右龙。绾结九嶷,羽翼祝融。是曰岳降,笃生元公。逖遡精一,近嗣中庸。炳防握要,无欲为功。施之公溥,中实明通。至理内溢,奚必外穷?三纲九法,以叙以从。既殊寂灭,亦异元同。辟天开地,如夜斯曈。啓程夫子,如日斯中。公骘帝右,故里攸空。后防百禩,化为荆蓬。狐豕▯▯,麀鹿攸防。肉食者鄙,畴哉是崇!显显三君,眂焉惕衷。赵公既唱,三君同风。五峰之柏,三浯之松。

译然而想要观看所谓的祝融峰,却还没有见到。等到登上祝融峰,才发现它也平夷得像山冈土阜,并没有奇异诡丽、幽深秀美、寒冷幽闭、险峻高耸的不同之处。考察历来游览其上的人,那里是圣帝明王登临祭祀的地方;山下则是牧夫童子的日常游处之地,也是仙道、佛教之徒闲居的地方。我这才知道,最高的地方反而最隐蔽而不炫耀,最奇妙的地方反而最平夷而不高远。因此,衡岳的功德之所以特别盛大,只有古代圣人可以与之相类。过去孟夫子把登泰山比作合乎时宜的圣人,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从二十岁起就仰慕我的老师念庵先生的高尚品行,但年轻时性情放纵不羁,想要执弟子礼求教,却不敢前往。壮年以后不能再放任自己,才去拜见并向他学习。当时我私下观察先生,虽然总括圣人功业来立志,仍认为二氏之学或许也有可以辅助之处,即所谓借助旁路来走上大道,不能没有这些帮助。等我出仕以后,已经十多年了;我到各地拜访名儒硕士,防止舆论偏差,以求达到中庸。于是怀疑当今的学问与二氏相近的有十之六七,与尧、舜、孔子相近的只有十之二三。然而心中虽然知道有所怀疑,却不知道怎样辨析。归来以后,我听见先生的咳声,观察他的各种作为,只见他和蔼地通达人伦日用的美善,旷达地绝无意、必、固、我的私心,纯粹合乎天道与人心的正理。我于是感叹说:先生的学问,正是尧舜执守中道、孔子不逾越规矩的境界。而我观察先生,也就像舍弃群山中卓绝幽丽、寒冷幽闭、险峻高耸的奇异景色,幸而观览衡岳广大、中正、高妙而不可测,继承天地之盛而尤其兴盛的样子。不久先生想要引导我并教诲我,便俯身屈意,像对待婴孩一样,不把自己的主见强加给我;又像给贫困孩子食物,同时诱导他懂得谋生之道,使我被虚空的表象所束缚而防备其高明,亲近其广大却迷失于其玄妙。过了很久,我茫然自失,这才知道先生的学问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可以窥见和认识了。这也如同祝融峰不可仰视而见。今年冬天,先生年寿届满六十岁,弟子们准备举行席间执爵、跪拜祝颂的礼仪。我被官事牵累,远在蜀藩,不能亲自前往致贺。私下考察古人的事例,尊敬亲长时祝颂往往以山川为最高比喻,所以《诗经》诗人把它比作冈陵,孔子称赞山的乐,实在是有道理的。如今我没有远大的见识可以观照,只有衡岳可以作为比拟,更何况它确实有可以取法圣人的地方。因此作《衡岳颂》,托同门友人王有训、欧阳文朝代我把这些话告诉先生,跪在先生的堂下,祝颂他长寿百年。我深知纤微尘埃不足以增益高山,却不能因此搁置不作。诗辞如下:巍巍的衡岳啊,防牛奠轸,根脉盘踞楚地,孕育吴闽,百粤是它的支脉后裔,六诏是它的云孙后代。庐阜、太和,是它的属山和民众;台宕、浮武,是它的群从和旁支。汗水流入两海,水沫喷入洞庭;交趾、黎地向南贯通,泰岱向东宾服。仁德浩大,恩德广博,宏大深远没有边际。啊,先生啊,能够成就大德,能够成就大业;不出庭院门户,却包容群情。真是幸运至极啊,愿与千亿年的长寿相配。光明显赫的衡岳啊,炎帝之德极其光明;神灵广大张扬,不让妖邪凭附。圣帝曾来巡狩,明王能够举行禋祭;金简显示功业,元圭告示成功。天的纲维于是充实,地的轴心因此安宁;日月被提挈,雾云被吹吐吸纳。名贤留下踪迹,释、仙之徒间或来临。神灵以此为居所,犀牛也驯服。桂树的芬芳显于向阳之处,醴泉从背阴处流出。效法上天而无所偏私,效法大地而维持平正。啊,先生啊,正是法式,正是准程;中正而光明,守正而可长久。真是幸运至极啊!愿先生万寿,与衡岳相匹配,广大、深远而中正。丑陋之人也敬仰它的尊严,谁能测量它的高峻?攀登芙蓉峰,防牛千万仞。仰望祝融峰,哪里看得见它的顶巅?斗星交错遮蔽,云霞掩映隐没。并不是云霞遮蔽了它,而是山势高峻得无法斜视,才能在这里看到它。有明亮的观察可供观看,有上圣的至高境界:不炫耀而至明,不高远而至妙,不夸张也不自矜。大禹舍弃自己,舜啊,正是如此。先生与他们相配,这确实是上天深思熟虑而作的安排。他的德音广大,气势培育于混沌之中,德行足以辅助昆仑。先于天地而不衰老,后于天地而长久存在。《三君修建元公庙颂》。我正在寻访元公在罗田的旧址时,适逢州大夫罗君某退职,伏念如今身居厚禄的君子纷纷如此,多数只图文饰而自谋。有能够核查簿牒、严格期限约束、不把事务做坏的,十人中不过一二人;有能够急切救济隐蔽的民间疾苦、剔除蠹虫和多余弊端、不把百姓治理坏的,百人中不过一二人;有能够尊崇学术、笃实风教、不把士人教坏的,千人中不过一二人。我虽然这样说,哪里能想到果真有人符合我的期望?却不知道州人已经修建了一座庙宇。后来我入朝觐见,永郡理官崔君来代理政务,慨然重新修建它。领到巡抚赵公的檄令后,又大规模营建。详细情况载在我所撰写的《家庙碑》中。两位君子又买下附近若干畝田地,交给元公冢孙博士君某世代守护,以供奉祭祀。崔君又把元公文集刻在郡斋中,这些都超出了我的预料。在此以前,永明县令何君想到永明离道州故里最近,已经请求废弃寺院,崇建仰濂书院,配祀二程先生,以保存国故,振兴当地人的意志,确实勤勉而显著。赵公已经亲自撰文刻在碑上,所以这里不详细说。赵公又下檄令让何君重新修缮道州城内的庙宇,也修得宏伟坚固,另有文章记述。这三位君子如果不是笃实地致力于风教,并且真正喜爱元公的学术,哪里能够办成这些事呢?世间求得这样的人,千人中不过一二人;如今方圆百里之内突然有了三位,难道不是幸运而令人快意的事吗?博士君某写信给我说:“崔君名某,字某,是太平人。罗君名某,字某,家在铜仁,他的祖先是清江人。何君名某,字某,是简州人。三位君子对于风教确实十分尽心,他们不把事务和百姓治理坏,人人都称他们贤良。”我已经称病退职务农,不再参与考察和奖惩,于是作颂。颂说:“道州国土平正,春陵山势高昂。月岩与濂水,罗田的庙宫。五星安定镇守,左有獬豸,右有龙。九嶷山相互缠结,祝融峰作为羽翼。这就是岳神降生之地,笃实地孕育了元公。远则追溯精一之学,近则继承中庸之道。光明地掌握要旨,以无欲建立功业。施行于公共事务则广大平正,内心真实而明达。至高的道理从内心流溢出来,何必一定要向外穷究?三纲九法,用来叙定秩序,用来遵循实行。既不同于寂灭之说,也不同于元同之说。开辟天地,如同黑夜忽然天明;启迪程夫子,如同太阳正居中天。元公辅助帝王,故乡因此空虚荒废。后世历经百年,教化变成荆棘蓬蒿。狐狸野猪纷纷出没,麀鹿也在那里栖息。身居厚禄的人目光短浅,谁来尊崇这里?显赫的三位君子,目睹这些便内心警惕。赵公首先倡导,三位君子同心同德。五峰的柏树,三浯的松树。

是防是度,是作是封。荒忽荟蔚,防朝穹窿。枚枚寝庙,神罔时恫。煌煌讲堂,趋者雍容。春祀秋尝,子孙枞枞。士者之来,乃绎乃宗。斯文之起,繇系繇隆,匪自三君。」畴哉,是功外无窳政,内为道忡。倬倬礧礧,颂辞匪丰。

赞

拙赞有用亦既也,无用亦既也。有成亦徂也,无成亦徂也。任无用以为用,守无成以为成,则拙之功不菲矣。故君子安拙。

四公赞范文正公仲淹范文正公卜一宅基,堪舆家称最胜,当屡出公卿。公曰:「令吾一家世为公卿,不如令一郡为之。」遂捐宅基为郡学,今苏州府学是也。赞曰:人心最私,私在孙谋。虽有时贤,懐千嵗忧,不营葢藏,必营宅丘。矧言世卿,有如携取。苟得以道,孰为之去?矫矫希文,不取而与。视郡人士,犹已曽▯尧舜,遐矣!异世同诠,玮哉斯人!絶利一源。韩魏公琦公守相台日,方祀宣尼,斋宿省中。夜半有偷儿入室,挺刃求济。公曰:“儿上器,可直千百金,以与汝。”偷儿曰:“愿得公首。”公即引颈,偷儿稽颡曰:“以公德量,故来相试。几上之物,已荷公赐,愿勿泄也。”公终不以语人。后偷儿以他事坐法当死,备言其事曰:“虑吾死后,使韩公盛德不传也。”赞曰:死生大矣,自古记之。恢恢魏国,视死如嬉。既尝刺客,复试偷儿。彼偷者子,知公弥稔。属公不言,公竟为隠。公而隐之,岂曰予讱?如巨海沤,靡有端倪;如太虚云,靡踪可期。吾侪浅夫,语公汗颐。张忠定公咏张忠定公知益州时,王均、李顺作乱,官属多不挈家以行,又惮公严,莫敢蓄侍婢。公不欲絶人情,遂自买一婢侍巾栉,自此官属稍稍置姬侍。公还阙,呼婢父母出赀嫁之,仍处女也。赞曰:男女大欲,欲炎性愦。伊其愦矣,百恶攸萃。自匪至人,涉境弥溃。乃惟柳下抱妇,无嫌千春竒躅,谁与比肩?曷如忠定处室,弥年若金在冶,若莲在泥,不亏不防。真性固而予衰,学道舍兹,畴师?王文正公旦王文正公生平闻谤辄引咎,未尝致辨。公尝荐寇莱公为相,数称其长,而寇多短。公上为言之。公曰:“臣在相位久,阙失多,凖对无隐,益见其忠直,此固臣重凖也。”上由是益贤公。又一日,上示公诗,公袖归,谓同列曰:“上诗有一误字,俟奏改。”王钦若遽宻奏之。翼日,上怒公不奏,公惟引咎。枢宻马知节具以实对,上始顾公笑。赞曰:人悦荣名,竞徇以死,孰识无名乃人之始?犹迹履出,而迹岂履?圣贤名教,匪名斯弃;树名表实,以率迩遐。实苟无窳,名奚损加?古有至人,非之无闷。王公休休,识度弥近。虽曰未学,天资可圣。

外祖周处士樵翁先生像赞某孩时覩予外祖樵翁先生形修器伟,俞俞焉而色康。今再拜遗像,宛然夙昔,屹立具观,百夫之望也。盖先生长于盛时,不耳末季之事故,不雕其浑厐,产于名族,不蹈猥琐之行,故不隳其典常。某又幸今老母八袠,烈节毅气,有丈夫风,知予外祖所树者贞刚,而所遗者永长。矧厥子若孙,振振蛰蛰,益足彰矣。

处士张仁夫君像赞昔之君子,意不得管枢握衡,则思为国医以活乎人。岂不以泽有大小,而为仁则近?唯张处士究农轩之▯机,研越人之秘髄,志与物以偕春,心超世而独炯。貌亭亭兮孤鹤,度汪汪兮千顷。临槎水兮酌清泠,咏橘颂兮寿且宁。中流一瓠,享以千金。计君所活,曷止百身?众合而称之:「仁夫!如其仁,如其仁。」

赠评事王矢斋先生像赞伟贞姿而修髯兮,纷既有乎内媺。韶纫兰以蹈绳兮,长佩椒而崇祉。虽侘傺而顑颔兮,覩机利而懐耻。既侃侃而不刓方兮,洵机发之如矢。抑恫恫而粥粥兮,岂悻直之为使。苟豪曹之出割兮,岂切玊之足拟。乃称力以泽物兮,胡讶其不为江河而为沚。瞻者则曰:「莹然若玉,寄孚尹于贞璞,故昌其后。」昆锵珩而鸣璜,矫然若鸿,谢缯缴于云汉,故大其门闾。起鷟而腾凰,燕山五桂,河汾三树,犹未足以儗其芳。彼钦丰仪而稽德履兮,盍缔诵乎天章。卬再拜而仰止兮,慨畴昔以佪翔。

王母刘孺人像赞显显孺人闺箴,孔明朴不喜饰,勤且克贞。蹀孟操臼,追桓汲罂。翼彼夫子,抱义亨屯,乃毓灵雏。仲也竒珍,爰慕善养。何谢尹焞母曰:「汝学伫为国桢。」室融和气,族溢贤声。终温且惠,渗漉姻隣。佥言壸德,后必有兴。髦犹翼翼,百世仪刑。

介斋萧先生像赞奕乎冠缨之胄,蔚乎黉序之英,六翮脩而南溟未徙,三花备而千里靡征,乃藏辉而匿耀,爰遗世以葆真。夷犹兮禄冈之巅,扣革兮螺水之濵。人咸知景介石之君子,蒹葭之伊人,而不知其外嵚岑而莫犯,中履坦而平平。于戯!有颀其躯,如松如筠;有腴其色,如璧如金。稽其事,孀母小心翼翼,兼备乎鼎养教子嗣,义方廪廪,式抱乎席珍。允哉其不诡于儒绅!嗟翁已矣,伟兹仪刑。

译这是防守,这是规划;这是兴建,这是封立。荒远之地变得繁茂,防守朝廷的穹隆。座座寝庙整齐排列,神灵不再时时忧伤。辉煌的讲堂,来学习的人举止雍容。春季祭祀,秋季尝祭,子孙众多而恭敬。士人到来,于是演习学业,尊奉宗旨。斯文的兴起,由此维系,由此隆盛,并不只是出自三位君子。谁能说这些功劳之外没有败坏的政事,内心却忧虑大道呢?光明显著,坚实厚重,颂辞并不丰繁。赞。《拙赞》。有用也终究会过去,无用也终究会过去;有成也终究会消逝,无成也终究会消逝。把无用当作有用来任持,把无成当作有成来守持,那么“拙”的功效就很不小了。所以君子安于拙朴。《四公赞》。范文正公仲淹。范文正公为自己选择住宅地基,风水家称为最好的地方,说这里将会屡屡出公卿。范公说:“让我们一家世世代代都做公卿,不如让一个郡的人都能成为公卿。”于是把住宅地基捐出来作为郡学,这就是今天的苏州府学。赞说:人的心最为自私,私心表现在为子孙谋划。即使有当时的贤人,怀着千年的忧虑,不经营自己的棺椁墓藏,也一定会经营住宅坟丘。何况还说世代做卿相,简直像把它随手携取。倘若能够以正道获得,谁会舍弃它呢?范希文志行高峻,不取住宅而把它让给郡学。看待一郡人士,就像看待自己的曾孙玄孙,甚至视为尧舜之后裔,实在高远啊!处在不同时代而有相同的见识,真是奇伟的人啊!他断绝了逐利的一条根源。韩魏公琦。韩公镇守相台时,正逢祭祀宣尼,便在官署中斋戒住宿。半夜有小偷进入房间,挺刀要求接济。韩公说:“上等器物,可以值千百金,拿去给你。”小偷说:“我愿意得到韩公的头。”韩公立即伸出脖子。小偷叩头说:“我是因为仰慕公的德行气量,所以来试探您。几案上的东西,已经承蒙您赐给我了,请不要把这件事泄露出去。”韩公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后来小偷因别的事情犯法应当处死,把这件事全部说出,并说:“我担心我死以后,使韩公盛大的德行不能流传。” 赞说:死与生是重大的问题,自古以来人们都记载它。宽宏的魏国公,把死亡看得像游戏一样。他既经受过刺客,又接受小偷的试探。那个小偷因此更加了解韩公。因为韩公不说,韩公最终替他隐瞒了。韩公为他隐瞒,难道是说自己讷于言辞吗?就像巨大的海中水泡,没有端绪可寻;就像太虚中的云,没有踪迹可以预期。我们这些浅陋的人谈论韩公,真是惭愧得汗流满面。张忠定公咏。张忠定公任益州知州时,王均、李顺发动叛乱,官属中许多人不敢携带家眷赴任,又畏惧韩公严厉,没有人敢蓄养侍婢。韩公不愿断绝人情,于是自己买了一个婢女侍奉梳洗,从此官属才陆续置办姬妾侍婢。韩公回朝时,叫来婢女的父母,拿出钱财为她嫁人,她仍然是处女。赞说:男女之欲是最大的欲望,欲火炽盛便使本性昏乱。一旦昏乱,百般罪恶便聚集而来。若不是至人,越是身处这种境地,便越发崩溃。只有柳下惠抱着妇人而没有嫌疑,千百年来仍是奇异的事迹,谁能与他并肩?哪里像忠定公身处室内,多年如同金在炉中冶炼,如同莲花在污泥之中,不受亏损,不被玷污。他保全真实本性,使我的德性衰微;学习道义却舍弃这种修养,还能以谁为老师呢?王文正公旦。王文正公平生听到诽谤,常常归咎于自己,从未申辩。王公曾推荐寇莱公担任宰相,多次称赞他的长处,也指出他的许多短处。王公上奏为他辩说:“臣处在宰相职位很久,缺失很多;寇准回答问题没有隐瞒,越发显出他的忠诚正直,这正是臣看重寇准的地方。”皇上因此更加认为王公贤良。又有一天,皇上把自己的诗给王公看,王公把诗卷在袖中带回来,对同僚说:“皇上的诗中有一个错字,等候上奏请求改正。”王钦若急忙秘密上奏。第二天,皇上因王公没有上奏而发怒,王公只是归咎自己。枢密使马知节把实情全部奏报,皇上才回头对王公微笑。赞说:人们喜欢荣耀的名声,争相追逐它甚至不惜死亡,谁知道没有名声才是人的本真起点呢?就像脚步是鞋走出来的,但脚步难道就是鞋吗?圣贤的名教,不能因为名声而抛弃;树立名声是为了表明实质,以此率领远近之人。实质如果没有败坏,名声又会增损什么呢?古代有至人,即使别人非议他,他也不烦闷。王公宽厚从容,见识气度越来越接近大道。虽然说他没有专门学习,天资却足以成为圣人。《外祖周处士樵翁先生像赞》。我小时候看见外祖樵翁先生,身材修长,器宇伟岸,和善温厚而面色康健。如今再拜瞻仰遗像,仍宛如往昔;他屹然站立,仪表完整,足以成为百人的瞻望。先生成长于盛世,没有受到末世事务的熏染,所以没有雕琢掉质朴浑厚的本性;出生于名门,不走卑猥琐屑的道路,所以没有毁坏典常。我又有幸看到母亲如今已八十岁,具有刚烈的节操和坚毅的气概,颇有丈夫风范,因此知道外祖所树立的是贞正刚强,所遗留下来的是长久不衰的德行。何况他的儿子和孙子,都振作而兴盛,更足以彰显这些美德。《处士张仁夫君像赞》。过去的君子,如果不能掌管枢要、执掌权衡,就想着成为国医来救活百姓,难道不是因为恩泽有大小,而行仁却相近吗?只有张处士深入研究神农、轩辕的玄妙医理,钻研越人的秘传精髓;他的志向与万物一同迎来春天,心境超脱尘世而独自明亮。容貌亭亭,如同孤鹤;气度宽广,如同千顷大水。面对槎水饮清凉之水,吟咏《橘颂》,祈愿长寿安宁。即使只是中流的一只瓠,也值得用千金来享有。计算张君救活的人,哪里止于百人呢?众人共同称赞说:“仁夫啊!这才是仁,这才是仁。” 《赠评事王矢斋先生像赞》。您有伟岸贞正的姿态和修长的胡须啊,内在美德纷然充盈。您像美玉般温润,又像兰草般芬芳,行止合乎规矩;长久佩戴椒兰,崇尚福祉。虽然困顿失意、面容憔悴啊,看见机巧私利便心怀羞耻。既然正直刚强而不削弱原则,确实像箭一样触机即发。又何其忠厚勤谨而谦恭柔顺啊,哪里是任性刚直所能造成的呢?倘若豪曹这样的利刃出而切割,哪里足以与美玉相比?于是竭尽力量来泽被万物,为什么惊讶他没有成为江河而只是成为水沚呢?瞻仰者说:“晶莹如玉,把孚尹之光寄托在贞洁的璞玉之中,所以后代昌盛。”子孙如玉佩相撞而鸣,如大雁般矫健;谢绝罗网箭缴于云汉之上,所以门庭显大。凤凰振翅而起,燕山五桂、河汾三树,也还不足以比拟他的芬芳。那些敬仰他的丰仪、考察他的德行的人,为什么不缔结颂辞来歌咏天章?我再拜仰望他的高德,感慨往昔而徘徊不已。《王母刘孺人像赞》。孺人的闺门规范光明显著,极其明白质朴而不喜欢修饰,勤劳而且能够守贞。她像孟母那样亲自操持舂米和推臼,又追慕桓少君、汲黯妻子的贤德。她辅佐丈夫,使丈夫抱持义理、通达困厄,于是生育出灵秀的子女。仲子尤其奇异珍贵,于是仰慕善行而得到教养。何况谢尹焞的母亲曾说:“你努力学习,将来应当成为国家的栋梁。”家室充满和融之气,宗族洋溢贤良之声。她始终温和而仁惠,恩泽渗入姻亲邻里。众人都说她有妇德,后代一定会兴盛。后代子孙仍然恭敬有礼,足以成为百世的仪范。《介斋萧先生像赞》。他是显赫冠缨世家的后裔,是学校中的杰出人才;羽翼已经修成,却还没有迁徙到南溟,三种才华已经齐备,却没有远行千里。于是收敛光辉,隐藏才华,以此遗世独立而保全真性。他悠然自得地处在禄冈山顶,在螺水岸边敲击皮鼓。人人都知道他是如景介石般的君子、如蒹葭伊人般的贤者,却不知道他外表险峻而不可冒犯,内心却平坦宽和。啊!他的身躯高大挺拔,如松如竹;他的面色丰润,如璧如金。考察他的事迹,他对寡居的母亲小心翼翼,兼备鼎食奉养和教导子嗣的责任;义理和方正十分严肃,足以承当席上珍宝般的美誉。他确实没有偏离儒者士绅的规范!可叹老人已经逝去,但这伟大的仪范仍在。

萧母严孺人像赞赞曰:诗歌淑慎,易着安贞。维母斯迪,名阀徽音。孝敬溢乎梱棫,温惠孚乎宗姻。相彼夫子,鸡鸣之义,▯笃式谷。尔嗣熊丸之风,有徴妇则母仪。已秩秩乎可程矣。乃若造家同拮据之艰,履俭佩絺绤之箴。不僣不差,有脊有伦。是虽丹青莫为之状,予靡得而详举云。

衡庐精舍藏稿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十七明 胡直 撰策问问:自三代以下,兵家者流,独喜言智算。故孙子曰:“多算胜,少算不胜。”或者谓非仁义之师,良然矣。然《诗》美大将则曰:“克壮其犹。”《易》戒害成则曰:“机事不宻。”孔子行三军,亦云“好谋而成”,则智算若不可废者。不识古圣王仁义之师,果皆不用智算?如陈余、房琯,自矜儒者,听其善败,可欤?苟不听其善败,必如《易》《诗》孔子之言,则谓仁义不废,智算亦可欤?至如崤谷兵寡,兼行增灶,智矣。今若兵寡,可复增灶乎?歴城运竭,唱筹量沙,智矣。今若运竭,可复量沙乎?不战收保,众指为怯,卒至以奇陈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留兵分屯,人讶其迟,卒能以重兵大击,先零降斩四万有余。此皆以智算胜者。不识今若御敌,亦可袭而用之欤?或云:“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虚虚实实,形人而我无形,以极于神,且微者。”此兵家胜算之妙也。不知亦有可指言者?或又云:“善庙算者,先间谍。”今用兵者,既不善间,又多以侦谍失真致败,果何道以致其真?庶有裨于仁义之师欤?凡此皆兵家要机尔。诸弁士训习有年矣,试悉心以对,用观折冲之略。古今谈兵事者浩矣。检括其论议,甄别其功用,则其家有二。盖言仁义者下,智算语智算者迂。仁义二家之説交持域中,而世之用之者,则咸瞡瞡睢睢,左仁义而右智算,趋若江河,变若风云。若是者何也?则言仁义者之过也。彼言仁义者曰:仁义之师,堂堂皇皇,惟主于问罪,令自服而已,故有舞干之格,而无寝鼓之袭,有因垒之降,而无絶幕之诛。若乃区区伐谋致胜,是为诈力而已,儒者不道也。嗟夫!是说也,其于智算眊矣,而仁义亦未为了也。愚请姑言智算,兼明仁义,渐复明问,可乎?今夫天下有上智,有中智,有下智。何谓上智?治未乱,保未虞,其为化理感通者豫也。故有协和之德,斯成舞干之化;有求宁之政,斯致因垒之效。彼二圣人者,岂一朝夕然哉?《易》所谓聪明睿智,神武不杀者是也。斯非上智哉?故上智即仁义也,外仁义无上智也。何谓中智?葢世主非先有尧舜文王之治,一旦内忧猝起,外患洊臻,人臣上急君父,中援社稷,下厪生民。徐俟之则血已赭于原隰,微懐之则烬已飞于都邑。近募逺徴,日销万金,主震国揺,生民鼎沸。当此之时,乃曰:我为仁义,不用智算,内不能为可胜,外不能得敌之虚实而制其变,坐视危乱,莫之能救,是不仁义之大者也。故田单不为火牛炫燿,则即墨将为墟;陈平不出女子于城,髙帝且坐虏矣。此必不可也。然犹曰田陈不足语也,不曰郭汾阳伏士壁内,阳为逃遁以败庆绪;范文正宻备板筑,不告士卒而城大顺。是二君子者,覩其心何心也?故智算者,仁义之妙应也。以其未能先图而出应变,故曰中智。何谓下智?则诈力是也。若刘先主欺刘璋而夺其国,唐太宗以宫人私侍髙祖而胁以臣突厥,此固不可言仁义,而亦难言智算也。孟子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君子之心必出于此而后可。以用智算,繇斯以谈智算,而谓之仁义者,无他,以其出于公焉故也。智算而谓之诈力者,亦无他,以其心出于私焉故也。知此,则执事之明问可复矣。今夫天下之事,既出于公,▯必凖诸经,折诸圣,而后可以无憾。执事引诗言壮,犹易言机事,以及孔子所称好谋,则既凖经质圣,了然知有仁义之智算矣。又岂独曰仁义不废智算已哉?若夫孙子所云“多算胜,少算不胜”,其言虽有符于诗易孔子,而其心则纯以兵家为诡道,以伊吕为间臣,是亦恶足与语仁义也哉?至于陈余绌广武不用,而斩于泜水;房琯用刘秩车战,而败诸陈涛。是非独不知智算,则亦未可言仁义者。至哉,仁义之智算可易言乎?何则,兵家有不可豫图之变,时势是也。用兵有因时审势以成致胜之机,虚实是也。夫曰不可豫图,则执成见以驭之者,必格而左;曰因时审势,则席故智以行之者,必胶而漏。虞诩兵寡兼行,増灶;檀道济运竭唱筹,量沙。此不足而示之有余,所谓虚者实之是也。今若遇兵寡运竭而复用之,则亦观于其势而已。苟有善者,虽虚而虚之可也。李牧椎牛飨士,不战收保;赵充国上书阙下,留兵屯田。此有余而示之不足,所谓实者虚之是也。今若遇疆埸有事而袭用之,则亦审于其时而已。苟有善者,虽实而实之可也。虽然,虚实岂可以定拟哉?时势者,其变也。强弱赢绌,大小治乱,众寡劳逸,坚瑕迟速者,其形也。庸将泥形以待变,故我有形而人得形之;智将因变以制形,故形人而我常无形。愚也,请指言其一二而执事试采听焉。法曰:“十则图之,五则攻之”,言贵多也。

译《萧母严孺人像赞》。赞说:《诗经》歌咏善良谨慎,《易经》彰明安静守正。正是这位母亲践行了这些美德,名门中流传着她美好的声誉。孝敬之德充溢于家内,温和仁惠之德取信于宗族姻亲。她辅佐丈夫,履行“鸡鸣”所象征的勤勉之义,深厚而笃实地成就美善。您的后代继承熊丸教子的风范,确实有贤妇应有的母仪。这样已经整齐有序地足以作为法式了。至于创建家庭时共同经历拮据艰难,奉行俭朴,佩服穿用粗葛布的训诫;不僭越,不差失,有条理,有伦次。这些德行即使丹青也无法描绘,我也无法详尽列举。《衡庐精舍藏稿》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十七。明,胡直撰。策问。问:自三代以来,兵家一派特别喜欢谈论智谋和计算。所以孙子说:“谋算多就能取胜,谋算少就不能取胜。”有人认为,不是仁义之师,这话确实如此。然而《诗经》赞美大将时说:“能够壮大他的谋略。”《易经》告诫不能贻误成功时说:“机密之事不严密。”孔子统率三军时,也说“喜好谋划并取得成功”,那么智谋计算似乎不可废弃。不知道古代圣王的仁义之师,果真都不用智谋计算吗?像陈余、房琯,自负为儒者,却听任他们善于失败,可以吗?如果不能听任他们善于失败,而必须遵循《易经》《诗经》和孔子的话,那么是否可以说仁义不可废弃,智谋计算也可以采用呢?至于崤谷兵力少时,采用连续增加灶数的办法,这是有智谋的。如今如果兵力少,还能再增加灶数吗?历城粮运耗尽时,假称筹粮、计量沙土,这是有智谋的。如今如果粮运耗尽,还能再计量沙土吗?不出战而收兵自守,众人都指责为怯懦,最终却出奇兵大破敌军,杀死匈奴骑兵十多万;留下军队分屯各地,众人惊讶行动迟缓,最终却能以重兵猛攻,使先零投降并斩杀四万多人。这些都是凭借智谋计算取胜的。不知道如今如果抵御敌人,也可以仿效采用这些办法吗?有人说:“虚可以显示为实,实可以显示为虚,虚中有虚、实中有实,使敌人显露形迹而我方不露形迹,达到神妙境界,并且要隐微不显。” 这就是兵家取得胜算的奥妙。不知道其中是否也有可以明确说明的地方?又有人说:“善于谋划战争的人,首先依靠间谍。”如今用兵的人,既不善于使用间谍,又常常因为侦察失实而失败,究竟应当用什么方法才能获得真实情况?或许这对仁义之师有所帮助吗?以上这些都是兵家重要的机宜。各位武士学习训练已经多年,请竭尽心思作答,让我看看你们克敌制胜的谋略。古今谈论军事的人很多。考察概括他们的议论,辨别他们的功用,大致可以分为两家。大概谈仁义的人低估智谋,谈智谋的人又把仁义说得迂阔。仁义、智谋两家之说互相争持于世间,而世上使用它们的人,全都目光短浅、左袒仁义而右重智谋,趋向如江河奔流,变化如风云翻卷。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谈仁义的人的过错。那些谈仁义的人说:仁义之师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只在于讨伐有罪,使对方自行服罪罢了,所以有舞干之舞使人归服,却没有趁夜偷袭;有依靠营垒使人投降,却没有穷追到边远之地加以诛杀。至于用种种小计谋谋划取胜,不过是欺诈和武力罢了,儒者不谈这些。唉!这种说法,对于智谋计算是昏暗不明的,对于仁义也没有真正说清楚。我姑且谈论智谋,同时说明仁义,逐步恢复正确的认识,可以吗?天下的事,大体有上智、中智、下智。什么叫上智?在天下尚未混乱时治理它,在祸患尚未发生时保全它;以教化治理,使人心感通,能够预先防备。所以有协和的德行,才能成就舞干之化;有求取安宁的政令,才能达到依靠营垒使人归降的效果。那两位圣人,难道是一朝一夕才做到的吗?这就是《易经》所谓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难道这不是上智吗?所以,上智就是仁义,离开仁义就没有上智。什么叫中智?世上的君主并不是预先就有尧、舜、文王那样的治理,一旦内部忧患突然发生,外部祸患接连到来,大臣上要急救君主父亲,中要扶助国家,下要忧虑百姓。慢慢等待,血已经染红原野;稍稍迟疑,灰烬已经飞满都城。近处招募、远处征调,每天耗费万金;君主震动,国家摇荡,百姓沸腾。在这种时候,却说“我实行仁义,不采用智谋”,内不能造成可以取胜的形势,外不能弄清敌人的虚实来应付变化,只能坐看危乱而不能救援,这正是最大的不仁义。所以田单如果不以火牛制造声势,即墨就会成为废墟;陈平如果不把女子送出城,高帝也将坐着成为俘虏。这是绝对不可行的。然而还可以说田单、陈平不足以谈论;难道没有郭汾阳把士卒埋伏在城内,假装逃跑来击败庆绪;范文正暗中准备板筑,却不告诉士卒而把大顺城修成的事吗?这两位君子,他们的内心究竟是什么心呢?所以,智谋计算是仁义的奇妙应变。因为它不能预先谋划,只能在事变发生后应对,所以称为中智。什么叫下智?就是欺诈和武力。像刘先主欺骗刘璋而夺取他的国家,唐太宗让宫人私下侍奉高祖,并以此胁迫高祖向突厥称臣,这固然不能说是仁义,也很难说是智谋计算。孟子说:“即使实行一件不义之事、杀死一个无辜的人,能够因此得到天下,也不去做。”君子的心一定要出于这个原则,才可以行事。用智谋计算时,也从这个原则来谈智谋计算,却称它为仁义,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它出于公心;智谋计算却被称为欺诈和武力,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它出于私心。知道这一点,那么您所提出的明白问题就可以恢复其正确答案了。天下的事情既然出于公心,就一定要以经典为准绳,以圣人为裁判,然后才可以无所遗憾。您引用《诗经》谈壮大谋略,引用《易经》谈机密之事,又引用孔子所说的喜好谋划,这已经以经典为准、以圣人为证,清楚知道有仁义的智谋计算了。难道只应说仁义不可废弃而智谋计算也可以采用吗?至于孙子所说“谋算多就胜,谋算少就不胜”,他的话虽然与《诗经》《易经》及孔子的说法相合,但他的内心纯粹把兵家看成诡道,把伊尹、吕尚看成行间谍的大臣,这样又哪里值得同他谈仁义呢?至于陈余在广武放弃不用良策,最终在泜水被斩;房琯采用刘秩的车战,最终在陈涛战败。这不只是不了解智谋计算,也还不能说是仁义。仁义的智谋计算,难道可以轻易谈论吗?为什么呢?因为兵家有不能预先谋划的变化,那就是时机和形势。用兵要根据时机、审察形势,形成取胜的机会;虚实就是其中的道理。既然说不能预先谋划,那么拘泥于成见来驾驭它,必然会受阻而走错;既然说要根据时机审察形势,那么只凭旧有智谋来施行,必然会胶着而有遗漏。虞诩兵力少却并行进军,增加灶数;檀道济粮运耗尽却唱筹量沙。这是把不足显示为有余,也就是所谓把虚显示为实。如今如果遇到兵力少、粮运尽的情况而再使用这种办法,也只须观察当时的形势罢了。倘若有合适的方法,即使本来虚弱,也可以把虚弱显示给敌人。李牧杀牛犒赏士卒,不出战而收兵自守;赵充国上书朝廷,留下军队屯田。这是把有余显示为不足,也就是所谓把实显示为虚。如今如果遇到边境有事而想照搬这种办法,也只须审察当时的时机罢了。倘若有合适的方法,即使本来充实,也可以把充实显示给敌人。虽然如此,虚实哪里能够固定拟定呢?时机和形势,是它的变化;强弱、胜负、大小、治乱、众寡、劳逸、坚脆、迟速,是它的形态。平庸的将领拘泥于形态来等待变化,所以我方有形迹而敌人能够看出形迹;有智慧的将领根据变化来制约形态,所以敌人看得到形迹,而我方常常没有固定形迹。我姑且指出一二点,请您试着采纳听取。兵法说:“兵力十倍就包围,五倍就进攻”,说的是兵力以多为贵。

故王翦取郢,非六十万人不可;而谢▯则以八千精鋭涉渡淝水,破苻坚百万众。此多寡之形不可预泥也。法曰:“以饱待饥,以逸待劳”,言贵逸也。昔王国攻围陈仓不克,疲敝解去;董卓谓归众勿追,皇甫嵩率兵攻之,连战,大防国走而死。而段纪明追羌出奢延泽,轻兵一日夜行二百余里,击贼破之。至士卒饥渴,又勒众推方夺贼,令鲜水上。此劳逸之形,不可预泥也。法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故孙子教田忌,取上驷与中驷,取中驷与下驷,盖攻瑕之方也。而韦叡攻魏小儿城,反先挫其骁勇,因以防城,此坚瑕之形,不可预泥也。法曰:兵贵拙速,未覩巧之迟也。故李靖征萧铣,秋涛渐涨,诸将请江平进兵。靖曰:兵以速为神。于是进兵,铣卒以降,葢用速之利也。而郭子仪讨贼邠州,诸将请击,子仪曰:客深入,利在速战,吾缓之,贼自携贰也。已而贼果败走,此迟速之形,不可预泥也。夫兵家,众胜寡,逸胜劳,坚挫瑕,速摧迟,此常形也。然善者用之,则反以之相胜者,何也?▯固知坚众之可乱,而段知东羌为易与,叡知己,子仪能知彼,故也。若是则兵不可以定形,不可定形则不可以穷极。故守之藏于九地之下,敌不知其众寡之孰分;攻之动于九天之上,敌不知其奇正之孰从。作之若转圆石千仞之上,作乎不得不作;止之若散滃雾皎日之下,止乎不得不止。故曰:兵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制胜者谓之神。又曰:神乎神乎,至于无形;微乎微乎,至于无声。嗟夫,此虚实之极变也。然而非间谍不能致也。执事防末,又以间谍为问,愚敢不为执事尽之。今夫间者,离人者也。彼离人君臣父子,其为仁义者必不忍也。然为间以间与国,则不可;为间以间寇贼,则虽仁义弗之违也。故陈平用于阏氏而主全,忠武用于乌珠而国赖。是故间者,仁义之师所择而用者也。若夫谍则不然,谍者所由得敌之虚实也。用兵而不知敌之虚实,犹登山而不知道之险易。不知道险易,虽孟贲罔弗颠也。不知敌虚实,虽太公罔弗偾也。故谍者,兵家胜算之权,而仁义所必资也,岂独裨仁义乎?然今之时,用兵者不知用间谍,虽用矣,不能得敌之真。此其故何也?则孙子已言之矣。孙子曰:事莫宻于间,赏莫厚于间。非独言间也,谍莫不同也。今欲得敌之真,岂有它诡哉?其惟制其命而厚其赏乎?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过此相守一月,则费且三万金;相守三月,则费且九万金。然独爱千金不以赏间谍,而忍于偾蹶、丧师辱国而不顾,非生諡至愚者不尔也。乃今天下未见有千金予间谍者,又乌能得其真乎?虽然,盖犹有本领先焉。今夫射者之教,射使众工人教之,则必有惰弓;使后羿教之,则人人▯视而持满矣。匠者之教,匠使众工人教之,则必有佚斧;使郢人教之,则人人运斤成风矣。故将者,国之后羿、郢人也。自古国家未有不得将而可语用兵者。故苟得孙武,则宫壸之姬可使赴汤火无难也;苟得郭子仪,则市井之众可收召而趋敌也;苟有韩淮隂、诸葛忠武,则嚢沙背水之防、木牛流马之技,可不督而能也。今天下羽檄日驰,边隅报败者,非兵法亡也,以不得将之害也。且今为将臣,秉钺挂印,开府侯食者,岂无人哉?然号而问之曰:孰可为孙武、郭子仪?非独人弗许,彼固无任矣。是法虽存,其又孰举乎?将不得法不举,则边陲事愚,莫知所终矣。虽然,昔者韩信一亾卒耳,萧何一与之语,即知为大将,髙祖即信而拜之。孔明一耒夫耳,徐庶与处,即知为卧龙,▯德即任而相之。不知萧何、徐庶曷为凴空言得真将耶?今天下脱有抱仁义智算之士,亦或有如二子者,不知今之君子曷由识而取之?是故用法固难,而得将▯难得;将固难,而识将▯难。试以是登而献焉,可也。问学术,为天下裂廓而正之者,存乎其人?盖自孟轲氏没,学者不一家。杨墨之下,可略而言。稽之周秦之间,有鬻熊、子老、子已而有南华、冲虚、文始三子;有子华、亢仓、邓析、鹖冠、尹文子五人;有慎子、鬼谷子、文子、商子、孙子、吴子、尉缭子、公孙子、韩非子、孔丛子。其最著者,荀子。汉六朝之间,有《新书》、有《繁露》、《玉杯》、《淮南鸿烈》、有《论衡》、有《潜夫论》、有《昌言》、有《申鉴》、有《说苑》、有《中论》、有《世説》。其最著者,扬子、文中子。唐宋之间,有《天隐子》、《▯真子》、《聱隅子》、有《潜虚》、《有意林》。其最着,周子、程子。此数十子者,总之则道德、纵横、刑名、儒家者流。国朝儒臣宋氏,盖尝疏剔而诋排之。始以鬻子,终以周程,其归依可知己。

译所以王翦攻取郢地,非要六十万人不可;谢玄却率八千精锐渡过淝水,击破苻坚的百万大军。这说明兵力多寡的形势不能预先拘泥。兵法说:“以饱足等待饥饿,以安逸等待疲劳”,说的是以安逸为贵。从前王国攻围陈仓不能取胜,疲惫困敝而撤兵;董卓认为归军不可追击,皇甫嵩却率兵攻打,连续交战,大破王国,使王国逃走而死。段纪明追击羌人,出了奢延泽,率轻兵一昼夜行军二百多里,攻击并击破贼军。后来士卒又饥又渴,便命令众人推走方形夺来的贼物,在鲜水边行军。这说明劳逸的形势不能预先拘泥。兵法说:进攻坚固之处,就会使有缺陷的地方更加坚固;进攻有缺陷之处,就会使坚固之处变成有缺陷。因此孙子教田忌,以上等马对中等马,以中等马对下等马,大概就是进攻弱点的方法。韦叡攻打魏国小儿城,却反而先挫败魏军骁勇部队,乘势攻取城池。这说明坚弱的形势不能预先拘泥。兵法说:用兵贵在笨拙而迅速,没有见过以巧妙而迟缓取胜的。李靖征讨萧铣时,秋水渐渐上涨,众将请求等江面平稳后再进兵。李靖说:“用兵以迅速为神妙。”于是进军,萧铣最终投降,大概就是利用迅速的好处。郭子仪讨伐贼军于邠州时,众将请求进攻,郭子仪说:“敌人深入我境,利在速战;我军缓慢行动,贼军自然会彼此离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不久贼军果然败退逃走。这说明迟速的形势不能预先拘泥。兵家常说,兵力多胜过兵力少,安逸胜过劳苦,坚固挫败脆弱,迅速摧毁迟缓,这是通常的形势。然而善于用兵的人运用这些规律,却为什么反而能以它们相互取胜呢?谢玄确实知道坚固而众多的敌军可以扰乱,段纪明知道东羌容易对付,韦叡了解自己,郭子仪能够了解敌人,所以才能如此。如果这样,那么用兵便不能确定固定的形态;不能确定形态,也就无法穷尽变化。因此防守时藏在九地之下,使敌人不知道我军兵力多少、部署如何;进攻时发动于九天之上,使敌人不知道我军奇兵正兵将如何行动。发动军队像从千仞高处推动圆石,使它不得不发动;停止军队像在明亮的太阳下驱散浓雾,使它不得不停止。所以说:用兵没有固定形态,能够根据敌人的变化而制胜,就称为神妙。又说:神妙啊,神妙啊,达到无形;微妙啊,微妙啊,达到无声。唉!这是虚实变化的极致。然而没有间谍便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您在问题最后又问到间谍,我怎敢不为您尽力说明?所谓间者,就是离间他人的人。让他离间君臣、父子,这种做法,凡是仁义之人一定不忍心做;但派间者去离间敌国,却不可不做;派间者去离间寇贼,即使是仁义之人也不会违背。所以陈平被用于阏氏之事,汉王得以保全;忠武被用于乌珠之事,国家得以依赖。由此可见,间者是仁义之师所选择并使用的。至于谍则不是这样,谍是用来获得敌人虚实的。用兵却不知道敌人的虚实,就像登山却不知道道路的险易。不知道险易,即使是孟贲也会跌倒;不知道敌人的虚实,即使是太公也会失败。所以谍是兵家取得胜算的权宜手段,也是仁义之师必然要依靠的,哪里只是有助于仁义呢?然而如今用兵的人不知道怎样使用间谍,即使使用了,也不能获得敌人的真实情况。这是什么原因呢?孙子已经说过了。孙子说:“事情没有比使用间谍更需要秘密,赏赐没有比给间谍更优厚。”这不只是说间者,谍也同样如此。如今想要获得敌人的真实情况,难道还有别的诡计吗?恐怕只在于控制其性命、厚重赏赐吧?兵法说: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超过这一时间相持一个月,费用将近三万金;相持三个月,费用将近九万金。然而偏偏吝惜千金,不拿来赏赐间谍,却甘愿遭受失败、丧师辱国而不顾,若不是天生极端愚蠢的人,不会这样。如今天下还没有见到拿出千金给间谍的人,又怎么能够获得敌人的真实情况呢?虽然如此,大概还有更根本的先决条件。如今教人射箭,如果射箭师傅让许多普通工匠来教他,必然会有弓弩懈怠;如果让后羿来教他,人人都会睁大眼睛、张弓拉满。教人做工,如果工匠让许多普通工匠来教,必然会有斧头懈怠;如果让郢人来教,人人都会挥斧如风。因此,将领就是国家的后羿和郢人。自古以来,没有得到良将却可以谈论用兵的国家。假如得到孙武,那么宫中的姬妾也可以使她们赴汤蹈火而毫无困难;假如得到郭子仪,那么市井百姓也可以被召集起来奔赴敌阵;假如有韩淮阴、诸葛忠武,那么囊沙背水的谋略、木牛流马的技术,不用督促也能施行。如今天下羽檄每天飞驰,边疆不断报告失败,不是兵法已经消亡,而是没有得到良将所造成的祸害。况且如今担任将领大臣、掌握兵权、佩挂印信、开府而享受侯爵俸禄的人,难道没有吗?然而如果呼喊着问他们:“谁可以成为孙武、郭子仪?”不只是别人不肯承认,他们本来就没有这样的能力。既然兵法还在,却又有谁来推举良将呢?将领得不到、兵法又没有人举用,那么边疆事务就会愚昧混乱,不知道最终会怎样。虽然如此,从前韩信不过是一个逃亡士卒,萧何只同他谈了一次话,就知道他是大将之才,高祖立即信任他并授予官职。诸葛孔明不过是一个农夫,徐庶同他相处,就知道他是卧龙,刘玄德立即任用他并让他担任丞相。不知道萧何、徐庶为什么仅凭空泛的言谈就能识别真正的将才呢?如今天下倘若有怀抱仁义和智谋的人,也许会有像这两位那样的人,不知道今天的君子应当通过什么途径识别并选取他们。因此,运用兵法固然困难,得到良将更加困难;得到良将固然困难,识别良将更加困难。请把这些意见登载上呈,也就可以了。问学术:要替天下学术分裂的局面廓清范围并加以纠正,关键在于人吗?大概自从孟轲去世以后,学者就不再只有一家。杨朱、墨翟以下,可以略略说一说。考察周、秦之间,有鬻熊、子老、子已,后来又有南华、冲虚、文始三子;有子华、亢仓、邓析、鹖冠、尹文子五人;还有慎子、鬼谷子、文子、商子、孙子、吴子、尉缭子、公孙子、韩非子、孔丛子。其中最著名的是荀子。汉代、六朝之间,有《新书》《繁露》《玉杯》《淮南鸿烈》《论衡》《潜夫论》《昌言》《申鉴》《说苑》《中论》《世说》。其中最著名的是扬子、文中子。唐宋之间,有《天隐子》《玄真子》《聱隅子》,有《潜虚》《意林》。其中最著名的是周子、程子。这几十位先生总起来说,属于道德家、纵横家、刑名家、儒家等流派。本朝儒臣宋氏,曾经疏理剔除并批评排斥他们,从鬻子开始,到周程结束,他所归依的方向就可以知道了。

要之,夫人之学,各蔽所见,而失其本。若道家,葢求其本而过者也;纵横、刑名则依彷之以相驰骋;而儒者反屑屑于其末。其极则博而寡要,宜不足回数十子之辕也。呜呼,周程至矣,非所谓由本达末者哉!今之论学术者,欲令数十子咸知所归依,岂亦当反观其本者欤?诸士涵泳问学乆矣,矧昔海濵尝有向道君子出焉,由其说廓而正之,诸士责也。曷正言之,毋辞。三代而上,道术出于一,故行道者众,而言道者希;三代而下,道术出于二,故言道者众,而知道者希。夫道之在天下,有本有末。本者,人见其藏于内也,而不知非内也;末者,人见其散于外也,而不知非外也。非强一之也,虽顷暂不得而二也。不观诸日月乎?今夫日月,贞明之体,至约也,而其耀下土,皦八埏钜,而山川细而草木,莫非日月之末光,岂尝有二物哉?自人之求日月者,或独索诸贞明之体,则尝拒山川草木之光而▯忽之,是固谓失也。而愚者谓日在渊而逐于渊,狂者谓月在江而攫于江,则其失益逺矣,是本末二之也。嗟乎,此所谓后世之语道术者也。夫道之本果安在哉?心者,斯道之日月也;性,其贞明之体也。率之为五伦,散之为万行,置之塞天地,横四海,贯古今,则贞明之寓于山川草木者也。是则有本即有末,夫恶得二?唯孔子既没,大义既乖,微言几絶,而天下之异议起,异议则二之为患也。虽孟氏独得其传,而当其时固已有杨、墨诸子并驾其说于天下,故孟子曰:“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説者不得作。”彼杨墨,孟子既距放之矣,庸知其后愈炽愈盛,言人人殊,何啻驾五车,汗九牛哉?然则廓而正之者,宁不望斯人欤?执事发防,以诸子著述下询承学,将廓而正之,而愚非其人也。请得而彷佛其大都:鬻熊著书二十篇,老耼着五千余文,庄周着内外杂三十一篇,世称《南华经》;列御寇着凡二十篇,世称《冲虚经》;闗尹喜着九篇,世称《文始经》;至于文子研着十二巻,亢仓子九篇,鹖冠子四巻,子华子程本着十巻,鬼谷子一名《▯微子》,或云即王诩着十三章,孙武着十三篇,吴起着六篇,尉缭子着二十四篇,公孙龙着六十四篇,尹文子着二巻,韩非着五十五篇,孔丛子名鲋着七巻,荀况着三十二篇,此则周秦间之著作者。然犹有曽子、子思、子言、子、管子、晏子者,世皆知其赝,故弗及也。汉六朝之间,陆贾《贾传》并有《新书》,暨董子《玉杯》、《繁露》,世咸伪之。《淮南鸿烈》解出汉刘安招集其徒着二十一篇,《论衡》出王充二十五篇,《潜夫论》出王符凡三十六篇,《昌言》出仲长统三十四篇,《说苑》出刘向二十篇,《申鉴》出汉荀悦五巻,《中论》出魏徐干二十篇。《世说新语》无足论,《扬子法言》十三篇,文中子王通门人所记十巻。唐宋之间,《天隠子》或曰即司马承祯所着凡八篇,《▯真子》出张志和十二篇,《聱隅子》出宋黄晞凡十篇,《潜虚》出司马公意林唐马总防元撰。其他作者百家咸弗论。嗟乎!自周秦而下,何其多言哉?何其多言哉?不有周程,则漫然无旦,天下曷所趋?国朝儒臣宋氏尝着《诸辨》,以为《鬻子》非自着,于《老子》称豪杰士,伤其本之未正而末流之▯,至贻虚▯长晋乱之机。于《庄子》则惜其未见孟子,于《列子》则疑其多同竺法,于《荀子》则讥其才甚髙而不见道,于《扬子》则云杂黄老,于《文中子》则辨其附托而取其为近。其他评骘是非,鉴别真伪,若辨白黒,而于篇终则惟以周程为归宿,其防了矣。然而未究本末之实,未致防微之辨,则趋者终莫已也。葢孔子既没,其本末一贯之宗,先本后末之序,传诸曽子以逮轲没,不得其传。独西河以文学名,其学尊闻见,谨器数,后代传之,寖失其真,至有累世不能通,当年不能究,故讥者曰:“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不幸老氏直窥本原,已出久矣,而其言“象帝之先”,知常曰“明”,其与大易先天不违神明,其德之防,无以大异。谓其无得于本,不可也。虽然,至于此而愚有二慨焉。向令老子者从是而培其本,顺达其末,不使失序,则何恶于老哉?

译总而言之,每个人的学问都被自己的见闻所遮蔽,从而失去根本。道家大概是寻求根本却走过了头;纵横家、刑名家则依仿道家来驰骋;儒者反而琐碎地拘泥于末节。发展到极端,就会博杂而缺少要旨,恐怕不足以扭转这几十位学者的方向。唉,周子、程子已经达到极致,难道不是所谓由根本通达末节吗?如今谈论学术的人,想让这几十位学者都知道自己的归宿,难道也应当反过来观察根本吗?各位士人涵泳于问学之中已经很久了,何况从前海滨曾经有向道的君子出现,应当依据他的学说来廓清并纠正学术,这是各位士人的责任。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明,不要推辞。三代以前,道术出于一源,所以实行道的人很多,谈论道的人很少;三代以后,道术分为两途,所以谈论道的人很多,真正知道道的人很少。道存在于天下,有根本也有末端。所谓根本,人们看见它藏在内,就不知道它并不只是内在;所谓末端,人们看见它散布在外,就不知道它并不只是外在。如果不能强行把它合为一体,那么即使片刻之间也不应当把它分成两样。难道不看看日月吗?日月本来是贞正光明的实体,极其简约;但它们的光照耀下土,遍及八方,山川虽大、草木虽细,没有不是日月的末光,难道日月曾经有两个不同的事物吗?人们求取日月之时,有人只在贞明的本体上寻找,于是排斥并轻视山川草木所承受的光,这当然是错误。愚昧的人说太阳在深渊中,便追逐深渊;狂妄的人说月亮在江中,便伸手到江里抓取月亮;他们的错误就更加遥远了,这就是把本末分成两件事。唉!这就是后世谈论道术的人所犯的错误。道的根本究竟在哪里呢?心,就是这个道的日月;性,就是它贞正光明的本体。由此推行成为五伦,散布开来成为万种行为,放置其中便充塞天地,横贯四海,贯通古今,就像贞明之光寄寓在山川草木之中一样。既然有根本,就必然有末节,怎么能把它们分成两件事呢?只是孔子去世以后,大义已经偏离,精微的言论几乎断绝,于是天下出现了各种异议;有了异议,把本末分成两端便成为祸患。虽然只有孟子得到了孔子的传授,但在孟子那个时代,杨、墨诸子早已在天下各自宣扬学说,彼此并驾齐驱,所以孟子说:“我为此感到忧惧,要捍卫先圣之道,抵制杨、墨,使放纵的邪说不能兴起。”杨、墨既已被孟子抵制、排斥,谁知后来他们的学说更加炽盛,人人各持一说,哪里只是驾着五车、使九头牛出汗而已呢?那么,能够把它们廓清并纠正的人,难道不正值得期待吗?您提出问题,拿诸子著述来询问后学,是想加以廓清和纠正;但我却不是合适的人。请允许我大略说说:鬻熊著书二十篇,老耼著五千余字,庄周著《内篇》《外篇》《杂篇》共三十一篇,世人称为《南华经》;列御寇著书共二十篇,世人称为《冲虚经》;闗尹喜著九篇,世人称为《文始经》;至于文子研著十二卷,亢仓子九篇,鹖冠子四卷,子华子程本著十卷,鬼谷子又名《▯微子》,有人说就是王诩所著,十三章;孙武著十三篇,吴起著六篇,尉缭子著二十四篇,公孙龙著六十四篇,尹文子著二卷,韩非著五十五篇,孔丛子,名鲋,著七卷,荀况著三十二篇;这些都是周、秦之间的著作者。此外还有曾子、子思、子言、子、管子、晏子,世人都知道它们是伪作,所以不再列举。汉、六朝之间,陆贾的《贾传》以及《新书》,还有董子的《玉杯》《繁露》,世人全都认为是伪作。《淮南鸿烈》是汉代刘安招集门徒所著,共二十一篇;《论衡》出于王充,共二十五篇;《潜夫论》出于王符,共三十六篇;《昌言》出于仲长统,共三十四篇;《说苑》出于刘向,共二十篇;《申鉴》出于汉代荀悦,共五卷;《中论》出于魏代徐干,共二十篇。《世说新语》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扬子法言》十三篇,《文中子》是王通门人记录的,共十卷。唐、宋之间,《天隠子》有人说就是司马承祯所著,共八篇;《▯真子》出于张志和,共十二篇;《聱隅子》出于宋代黄晞,共十篇;《潜虚》出于司马光,《意林》为唐代马总编撰。其他百家作者,就都不谈了。唉!从周、秦以来,为什么有这么多言论啊?为什么有这么多言论啊?如果没有周敦颐、程颢、程颐,那么世间将茫然无所知,天下又将归向哪里呢?本朝儒臣宋氏曾著《诸辨》,认为《鬻子》并非鬻熊亲自撰写;谈到《老子》,称其为豪杰之士,却痛惜它根本没有端正,因而导致末流弊病,最终给虚玄之学留下了晋朝乱亡的机会。谈到《庄子》,他惋惜庄周没有见到孟子;谈到《列子》,他怀疑其中有许多内容与佛法相同;谈到《荀子》,他讥讽荀子才智极高却没有见到大道;谈到《扬子》,他说其中夹杂黄老思想;谈到《文中子》,他辨析其依托伪托之处,却取其较为接近正道的一面。其余评论是非、鉴别真伪,分明如辨黑白;到篇末,则只以周敦颐、程颢、程颐为归宿,他的主旨已经很清楚了。然而他还没有探究本末的真实关系,也没有阐明防微杜渐的辨析,所以趋向异端的人始终没有停止。大概孔子去世以后,本末一贯的宗旨、先本后末的次序,由曾子传到孟轲去世,便失去了传承。只有西河一派以文学著称,他们的学问尊重见闻,谨守器物制度和数度,后世承传它,逐渐失去真实,以至于累世不能贯通、当时不能穷究,所以讥讽者说:“儒者学问广博却少有要领,劳苦很多而功效很少。”不幸的是,老氏直接窥见了根本源头,早已先于儒者出现;他说“在象帝之前”,又说认识常道便叫作“明”,这些见解与《大易》的先天之学并不违背神明,在道德修养方面也没有很大差别。说他在根本上毫无所得,是不可以的。虽然如此,说到这里,我又有两点感慨。假如当初老子能够由此培植根本,顺理通达末节,不使本末失序,那么老子有什么可厌恶的呢?

彼则以本为精,以物为粗,嗒然独与神明居,而竟啬其末,迫焉后动,不得已而后应,此则所谓独索贞明之体而拒山川。草木之光,谓其本之能正,亦未可也。此一慨也。当其时,又令吾儒咸务其大而先其本,不牵于闻见器数,而渐进其末,则为老之徒必曰:「儒者之道有本有末,而大学之序先本后末,一何其全且中也。」彼之贤而蚤智者,必有归也。然吾儒者犹复以末为先,以六艺为工,以闻见器数为上,至争一典一器之是非,攻若聚讼,胶若刻舟,诚有累世穷年而莫殚者,则彼将惮其艰苦,其多而悲其泛,不反顾而走哉?是吾儒之驱之也甚矣,又何异乎逐日于渊,攫月于江,而竟防其本?此所谓益失之逺者也。此二慨也。由是庄列鼓其波,诸子煽其焰,而天下不之儒而之老者,葢纷如矣。是故谷神不死,▯牝之门,则神仙家之焉;圣人不仁,刍狗万物,则刑名家之焉;将噏必张,将弱必强,则纵横家之焉;以竒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则黄石、张良之徒之焉;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则萧曹与汉文帝之焉。然萧曹、文帝卒使天下食宁一之福,致刑措之盛,终汉之世,而老氏不为无功。虽然,使语以五伦万行,塞天地,横四海,贯古今,若尧之协和,舜之风动,以及鸟兽鱼鼈咸若,若此者,老氏宁有之欤?然则有志斯道者,欲廓而正之者,果何以也?嗟乎!本末之序,愚既言之。乃若防微之辨,谓不以老氏常啬于其内,而后儒徒渉于其外,将本末胥病之欤?汉儒他勿论,若扬子,葢尝考其年,无仕莽之实,而宋氏已病其涉黄老矣。文中子虽近,而附托淆讹,终驳书耳。执事谓人各蔽所见,愚不意一蔽而千百年之久也。其不足以回数十子之辕,亦曷疚哉?天运徃复,于是乃有周、程二君子出。周子《通书》则以无欲为明,通公溥之本;程子则以大公为顺应之本,而▯致意于性无内外之一语。其于闻见器数,未皇急焉。当此时,非独有老,盖亦有释,独赖二君子倡明其间,天下乃知。学之有本末,而先后之序亦彰。其视二氏与他诸子,犹日月一出,而羣星不得以肆其芒。孟子以后,至是一明,岂非廓而正之者之得其人欤?然廓之者未防,而蔽之者复众。所谓蔽者,又非若诸子之舛谬怪贼也。葢末详则本略,此重则彼轻,其势然也。于是天下士莫遡其源,则又鲜之老而多之释焉。然而儒者犹复増垒濬堑,以拒其来归。乃至吾儒中有详于立本之防,明于先后之辨者,则槩以二氏拒之。嗟乎!《大学》训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又曰:「此谓知本。」后儒咸倒置焉。愚不知斯道之奚所底也。我朝成化间,海上向道君子若陈献章者,初非不知求诸繁也。葢其始从临川繁而无得,乃反观而求之约,体道于勿防勿助之间,悟道于至近至神之妙,固已近登濂洛,上窥孔孟,而多自得矣。其时天下识者至称之「活孟子」云。愚读其言曰:「我大而物小,物有尽而我无尽,则我物犹二也。」其于程子「性无内外」之防,犹未尽也。虽然,其亦今时之详于立本者欤?其间博极羣书者,反诋之为禅。然则今天下之语学者,葢转喉而触之讳矣。学何由入?道何由正?学者既莫取衷,而彼哓哓若数十子者,何以回也?虽然,执事已言之矣。斯道犹日月也。日月之明,体末光,虽各因于所见,而日月自若也。知本之学,非曽子始言之。孔子葢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然非也,予一以贯之。」由是上稽帝王之业,▯矣,而其学曰「精一」,曰「建中」,曰「懋昭」,曰「缉熙敬止」,葢未有不始自吾心本体之明者也。吁!世之任道君子,岂无有揭日月而行之者与?而执事曷忧?愚生窃有志焉,幸进诏以竟其防。

衡庐精舍藏稿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十八明 胡直 撰

译可是他把根本看作精微,把万物看作粗浅,寂然独自与神明相处,最终却吝惜、舍弃末节,受到逼迫才行动,不得已之后才回应。这就是所谓只探求贞正光明的本体,却拒绝山川草木的现实。说他能够端正根本,也还不能这样肯定。这是第一点感慨。当时如果又让我们儒者都致力于大道,以根本为先,不被见闻、器数牵累,逐渐推及末节,那么老氏的门徒一定会说:“儒者之道有本有末,《大学》的次序是先本后末,这是多么完整而且适中的道理啊!”其中贤明而早慧的人,必定会有所归依。然而我们儒者却仍然把末节放在前面,把六经的训诂当作功夫,把见闻、器数看作最高要务,以至于争论一部典籍、一件器物的是非,争辩起来像聚众诉讼一样没完没了,拘泥起来像刻舟求剑一样胶着,确实会有累世穷年也做不完的事情;这样一来,他们难道不会害怕这种艰苦、厌恶其繁多,并为其浮泛而悲叹,转身逃走吗?这是我们儒者把他们赶走得太厉害了,又何异于到深渊追逐太阳、到江中攫取月亮,最终反而防碍了根本呢?这就是所谓越发失去正道,而且相距更远。这是第二点感慨。于是庄子、列子鼓动波澜,诸子煽动火焰,天下不归向儒学而归向老学的人,大概纷纷出现了。所以“谷神不死”“玄牝之门”,成了神仙家的依据;“圣人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成了刑名家的依据;“将要收敛必先扩张,将要削弱必先增强”,成了纵横家的依据;“以奇谋用兵,以无为无事取得天下”,成了黄石公、张良一类人的依据;“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我不扰民生事,百姓自然富足”,成了萧何、曹参和汉文帝的依据。可是萧何、曹参、汉文帝最终使天下享受安宁统一的福祉,达到刑罚废置不用的盛治,因此在整个汉代,老氏之学也不能说没有功劳。虽然如此,若要用五伦万行来说明,充塞天地,横贯四海,贯通古今,如同尧的协和万邦、舜的教化感动天下,以及鸟兽鱼鳖都各得其所,像这样广大的事业,老氏难道有吗?那么,有志于此道、想要把它廓清并纠正的人,究竟应当怎样做呢?唉!本末的次序,我已经说过了。至于防微杜渐的辨析,是不是说老氏只顾吝惜内在根本,而后来的儒者又只在外在末节上奔波,结果使本末都受到损害呢?汉代儒者姑且不论,像扬子,考察他的生年,实际上并没有出仕王莽的事实,而宋氏已经责怪他涉入黄老了。文中子虽然较为接近正道,但其中依托伪托、杂乱讹误,终究不过是驳杂之书。您说人各自受见解的遮蔽,我没有料到一种遮蔽竟能延续千百年。它不足以使数十位诸子的车驾回转,又有什么值得惭愧的呢?天道循环往复,于是周敦颐、程颢、程颐两位君子出世。周子的《通书》以无欲为明,贯通公正普遍之本;程子以大公为顺应万物之本,并且特别强调“性无内外”这句话。他们对于见闻、器数,还来不及急于论述。当时不只是有老学,大概也有佛学,只是依靠两位君子在其中倡导阐明,天下才知道学问有本有末,先后的次序也显明了。他们看待佛、老二氏和其他诸子,就像太阳、月亮一出现,群星便不能尽情发光。孟子以后,到这时才又有一次显明,难道不是廓清、纠正大道的人终于得到合适的人选了吗?然而廓清它的人还没有完全完成,遮蔽它的人又多起来了。所谓遮蔽,也不像诸子那样悖谬、怪诞、邪恶;大概末节详尽了,本根便被忽略;这一方面受到重视,另一方面便被轻视,形势自然如此。于是天下士人没有人追溯源头,又渐渐轻视老学而看重佛学。然而儒者仍然加高壁垒、深挖壕沟,来拒绝那些可能归来的人。甚至在儒者之中,有人详尽阐述立本的主旨、明白辨析先后的次序,却一概以佛、老二氏的名义加以拒斥。唉!《大学》教导说:“万物都有根本和末节,事情都有终结和开始;知道什么应当先、什么应当后,就接近道了。”又说:“这就叫作知道根本。” 后来的儒者全都把次序颠倒了。我不知道这条道最终要走向哪里。本朝成化年间,海上向道的君子,如陈献章,起初并不是不知道从繁博处求学。他开始跟随临川一派,学问繁多却没有所得,于是反过来从简约处求取,在“不忘不助”之间体察大道,在至近而至神妙之处悟道,确实已经接近濂、洛之学,向上窥见孔、孟,而且有许多自己的体会。当时天下有见识的人甚至称他为“活孟子”。我读他的言论,其中说:“我大而万物小,万物有尽而我无尽,那么我与万物仍然是两个东西。”他对于程子“性无内外”的主旨,仍然没有完全领会。虽然如此,他大概算得上当今详于立本之学的人吧?其中那些博览群书的人,反而诋毁他为禅学。那么如今天下谈论学问的人,大概一开口就触犯忌讳了。学问从哪里进入?大道由什么得到端正?学者既然不能取其中正,而那些像数十位诸子一样喋喋不休的人,又凭什么使他们回转呢?不过,您已经说过了:这条道仍然如同日月。日月的光明,虽然各自都只能承接它的余光,日月本身却始终如故。知道根本的学问,并不是曾子才开始说的。孔子大概说过:“你以为我是因为学得多、记得多才这样吗?不是,我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一切。” 由此向上考察帝王的事业,广大无边;他们所说的学问,有“精一”、有“建中”、有“懋昭”、有“缉熙敬止”,大概没有不是从我心本体的光明开始的。唉!世上担当大道的君子,难道没有揭举日月而前行的人吗?那么您又何必忧虑呢?我私下里有志于此,幸而得到您的教诲,来完成这番主旨。《衡庐精舍藏稿》卷十七。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十八。明代胡直撰。

题跋书大司马许黙斋公録襄毅公疏草后。右疏为大司马许黙斋先生録其先襄毅公所草上武皇帝者,当武皇帝时,羣珰窃柄,导上佚游媟嫚极矣,而襄毅公方起废为大司马,则奋然曰:「是不可独攻其标,故因经筵有见,疏言帝王之学在养心亲贤,而经筵为首务,推此类具陈之。」于乎大哉言乎!虽古大人格心之道,曷以逾焉?夫唐虞之世,天下政务不少矣,然元圣上贤交议文陛之上,则独以道心精一为授受,以兢业佚欲为劝戒,皇皇焉不敢以他务先之。彼岂不欲咨实政而亟为此窽言哉?诚以天下治忽之机,在人主之一心,而心之难操,又非可与众庶论也。故虽以元圣辅之上贤,犹惧罔念之为狂,而况武皇帝左右狎溺荡心伐性,且十百寻常者乎?是故公当其时,人不与适,政不与间,乃奋其衷赤,以帝王之学为言,意庶防焉。君心憬悟,独斡于九重之宻,则彼么麽者何足难更置哉?虽其时言不必行,然昭然逖览,为政治先计。若标世之大臣知此义者,何可多覩也?此又岂可与拘挛浅儒者道哉?某少闻当时卿士阁臣朋力攻瑾,期致之法,公独曰:「此属得疎斥足矣,过峻惧必有甘露之变。」已而果然,然则公之能为斯言,良有斯疏也。不然,公岂独镜其末而未究其本与?公生平▯量逺识,推毂名流,为一代宗臣,其征牙木兰也,雪夜深入,大破敌兵,独大土刺守者八百人,公皆谕而下之,不▯一级以为功。议者谓公有致身之义,斯有格心之道,又岂不然哉?然则公所谓本末可槩覩矣。黙斋先生识量德位,靡不同符,而居势之艰,犹若倍之。异日崇勋峻烈,炳在史之世家,固不以某小子之言称也。辱先生出示斯草,属题简末,乃拜手诵服用,抒仰止且以附名焉,非敢谓知名贤之世德也。

书唐荆川先生夷齐庙诗后唐荆川先生示予谒夷齐庙诗,诗末引王临川,疑夷齐叩马事不经见,因自以意论夷齐与文王同心,则不得不与武王异志,以此信其叩马之事,无疑是固已辨矣,而犹未足以致其实。葢近世多以叩马之事出庄子寓言,而太史公误信。然予观左传臧哀伯之言曰:“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义士犹或非之,义士非夷齐谁也?”且臧哀伯前孔子数世,去周未逺,其言或可信。以此证之,则叩马之事亦传之久矣,其不创出于庄子明矣。孟子曰:“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然?”则伯夷又何嫌其与武王异耶?且伯夷之论在天地间,何可少?而临川胶于一是,而非之,亦拘矣。孔子又言夷齐饿死于首阳之下,而临川谓伯夷死于北海,及来而死于道路,与夫至文王之都而不及武王之世,其说皆无据矣。

书青尉传后余读青尉事,未尝不怃然自恧,▯然而追思下涕也。青尉,龙阳幕官耳。因民潦伤,叩阙蠲赋,不报,遂雉经阙下死。皇祖悼之,锡之庙食,而邑赋终免。此自史籍载记,未有覩者。尉可谓独行君子矣。借使尉居幕职上,尉所为又何若也?予忝监司,分▯兹土,目稔潦旱,又苦冲疲民之防盭,盖什伯于尉之日。每有兴革,不能以去就争之,矧能如尉之自捐其身乎?夫天下事,莫难于任。苟能任,则四海之内,均为已责。苟为弗任,则虽其职事弗为责矣。古之任天下者,一夫不获,引以为辜,矧一邑乎?若尉则与古人之心,又何择焉?人谓青尉过,此任者过也。奚过为?然予见今之人有当职弗之任者矣。予故始而自恧,继而追思,不可置悲。嗟嗟乎青尉!

书苏子瞻书传后昔唐荆川先生语予曰:「曽见苏子瞻书传乎?」曰:「未也。」盍求之嵗之甲子?予行部至眉,求诸乡大夫张中丞,得其写本。读之,益知苏氏之学。葢予自壮后,始能读苏氏文,喜其言能自立,不为诡随。其论当时大计是非利害开阖抑扬,皆有本末,可以醒寤人主,措诸事功不诬。及读其中庸论,乃知苏氏未有得于性道,以至强非而妄斥,则又怪其自立之过。今读其书传,诚有笃论。独其训钦明文思,则指以为圣人之才,举五教亦与孟子殊,其病略与中庸论同。然后知君子之贵于闻性道也。虽然,若苏氏父子,其学皆尝逺探于经,而博取于传,以发其中心之诚,然所谓一家之言是巳。其视今之弃经尊史,附和影响者,则大不侔矣。乃归其本张公,而寓书其末云。

译题跋。题写在大司马许黙斋公所录襄毅公奏疏草稿之后。这篇奏疏是大司马许黙斋先生抄录他先人襄毅公起草、上奏武皇帝的奏疏。当武皇帝在位时,群宦官暗中窃取权柄,引导皇帝放纵游乐、行为狎昵,到了极点;而襄毅公正由废弃之中重新起用,担任大司马,于是奋然说道:“不能只攻击表面的枝节,所以借着经筵进见的机会,上疏说帝王之学在于涵养心性、亲近贤人,而经筵是首要事务;由此类推,把这些都陈述出来。”这话多么伟大啊!即使古代大圣人匡正君心的道理,又怎么能超过它呢?唐尧、虞舜时代,天下政务并不少;然而大圣人与贤君在朝廷上相互讨论时,却只把专一于道心作为传授,把勤勉戒惧、远离逸乐欲望作为劝戒,惶惶然不敢把其他事务放在前面。他们难道不想询问实际政务而急于谈这些空话吗?实在是因为天下治乱兴衰的关键,在于君主的一心,而操持此心很难,又不是可以拿来同普通百姓讨论的。所以即使有大圣人辅佐贤君,仍然担心一念不慎便流于狂妄,何况武皇帝左右亲近之人沉溺声色,放荡心志、戕害性情,比平常人还多十倍百倍呢?因此襄毅公处在那个时代,别人不肯与他同道,政务也没有给他留下回旋余地,于是奋发赤诚之心,以帝王之学进言,希望能够有所防止。只要君心得到警醒,在深宫之中独自转变,那么那些小人又哪里值得为难、不能更换呢?即使当时他的言论未必能够实行,但它显明地从长远着眼,确实是为政治作长久打算。若世上的大臣都懂得这个道理,哪里能够多见呢?这又怎么可以同拘泥浅陋的儒生谈论呢?我年轻时听说,当时卿士、阁臣共同竭力攻击江彬,准备依法处置他,只有襄毅公说:“这些人能够被疏远、斥退就够了;处罚过于严厉,恐怕一定会发生甘露之变。”后来果然如此。这样看来,襄毅公之所以能说出这话,实在是因为有这篇奏疏作根本;否则,他难道只照见末节而没有探究根本吗?襄毅公一生器量宏大、见识深远,推举名流,是一代宗臣。他在征伐牙木兰时,冒着雪夜深入,大破敌兵,只俘获大土刺守者八百人;襄毅公都加以晓谕,使他们投降,并不斩杀一人来作为自己的功劳。议论者说,襄毅公有以身许国的义理,因而有匡正君心的道术,难道不是这样吗?那么,他所说的本末关系,也就可以大略看到了。黙斋先生的见识、器量、德行和地位,没有一样不同于襄毅公;而他所处的形势艰难,甚至似乎加倍。将来他崇高的功勋和伟大的功业,必将光耀于史书世家,本来不需要靠我这个小子的言语来称扬。我承蒙先生拿出这篇草稿给我看,嘱我题写在书简末尾,于是拜手诵读,表达敬仰并附上自己的姓名,并不敢说自己了解名贤世代相传的德业。题写在唐荆川先生《夷齐庙诗》之后。唐荆川先生拿他谒见夷齐庙时所作的诗给我看,诗末引用王临川的话,怀疑伯夷、叔齐叩马劝阻武王的事没有见于可靠经传,于是亲自按自己的意思论说:伯夷、叔齐与文王同心,就不能不与武王志向不同;由此相信他们叩马的事情,认为没有疑问。这已经辨析清楚了,却还不足以说明事实的真相。近世多认为叩马之事出自《庄子》的寓言,而太史公误信了它。但我看《左传》臧哀伯的话说:“武王战胜商朝,把九鼎迁到雒邑,义士还有人非难他;义士如果不是夷齐,还能是谁呢?”况且臧哀伯比孔子早好几代,距离周代还不远,他的话或许可信。以此作为证据,叩马之事也流传很久了,显然不是《庄子》创作出来的。孟子说:“君子只要做到仁罢了,何必一定要相同呢?”那么伯夷又何必嫌疑自己与武王志向不同呢?况且伯夷的议论立于天地之间,怎么可以轻视?王临川拘泥于只能有一个正确答案,反而非难伯夷,也太拘泥了。孔子又说夷齐饿死在首阳山下,而王临川说伯夷死于北海,后来回来死在道路上;以及说他到了文王的都城,却没有赶上武王的时代,这些说法都没有根据。题写在《青尉传》之后。我读到青尉的事迹,没有一次不怅然自惭,眼泪涌出,追忆此事而流泪。青尉只是龙阳幕府的属官。因百姓遭受水灾,他到宫阙前叩请减免赋税,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就在宫阙下自缢而死。皇祖哀悼他,赐给他庙食,而该县的赋税最终也得到免除。这件事自史籍记载以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青尉可以说是独自践行高尚操守的君子了。假使青尉身居更高的幕职,他又会做出什么呢?我忝居监司,分管这片土地,亲眼见惯水旱灾害,又苦于冲疲百姓的弊病,大概比青尉当日严重十倍百倍。每逢有兴革之事,我尚且不能以辞职去留来据理力争,更何况能像青尉那样舍弃自己的生命吗?天下的事情,没有比承担责任更难的了。如果能够承担责任,那么四海之内都均是自己的责任;如果不肯承担,即使属于自己的职务,也不会认为是责任。古代承担天下责任的人,一个人没有获得安居,就把它作为自己的罪过,何况一个县呢?像青尉这样,和古人的心志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有人说青尉做得过分,其实是说承担责任的人做得过分。有什么过分的呢?然而我眼见如今有人身居其职却不肯承担职责。因此我开始时自惭,继而追思此事,悲哀得不能放下。唉,青尉啊!题写在苏子瞻《书传》之后。从前唐荆川先生对我说:“你曾见过苏子瞻的《书传》吗?”我说:“没有。”他说:“何不设法求来看看?”某年某甲子,我巡视各部到眉州,向乡大夫张中丞求取,得到了一部抄本。读过它,更加了解苏氏的学问。我自成年以后,才开始能够读苏氏文章,喜欢他的言论能够自立,不随意诡辩附和。他议论当时国家大计的是非利害、开合抑扬,都有本有末,能够使君主警醒,并且落实为实际功业,绝非虚妄。等到读他的《中庸论》,才知道苏氏在性理之道上并没有真正所得,以至于强行非难、妄加斥责,这又使我惊怪于他自立过头。如今读他的《书传》,确实有笃实的论说;只是他解释“钦明文思”时,把它指作圣人的才能,列举五教也与孟子不同,其弊病大略同于《中庸论》。由此才知道君子重视听闻性道的原因。虽然如此,像苏氏父子,他们的学问都曾远溯经书,广泛取法传注,以发明内心的诚意,这就是所谓一家之言。与如今抛弃经书、尊崇史书,随声附和、追逐传闻的人相比,实在大不相同。于是把此书归还张公,并在末尾题写这些话。

书郫县志后往予阅及扬雄仕莽投阁,剧秦美新,而纲目书莽大夫,尝怪雄以彼其才而媚莽,心窃鄙之。后见程叔子取其“美厥灵根”之语,愕曰:“雄乃有是语乎?”又韩退之、邵尧夫、司马君实诸君子咸称引其説,往来怵予心。已乃取《法言》读之,其防六经,翼孔顔,义甚深。又尝“髙饿显下禄隐”,虽不韪屈原,而屡斥公孙▯之容,且曰:“如诎道信身,虽天下不可为也。”予则叹曰:“世之论雄,其然岂其然乎?”终无以决于心。最后读扬雄传,称雄有大度自守,泊如。仕成帝、哀平间,未言仕莽。独其赞谓雄仕莽,作符命,投阁,年七十,一天凤五年卒。余考雄至西京,见成帝年四十余矣。自成帝建始改元至天凤五年,计五十有二嵗。以五十二合四十余,已近百年,则与所谓年七十一者又相抵矣。又考雄至京,大司马王音奇其文,而音薨永始初年,则雄来必在永始之前无疑。然则谓雄为“延于莽年”者妄也,其云媚莽,妄可知矣。盖予懐此久矣。今年春按部郫县,而雄郫人也。读其邑志,得予乡人简公绍芳辨证,▯悉简引桓谭《新语》曰:“雄作《甘泉赋》一首,梦肠出收而内之,明日遂卒。”而祠甘泉在永始四年,防卒永始四年去莽簒位尚逺,而《剧秦美新》或出于谷子云。以予校之,莽自平帝元始间始号安汉公,今《法言》称“汉公”,且云“汉兴二百一十载,爰自髙帝至平帝末,葢其数矣”,而谓雄卒永始亦未必然。计雄之终或在平帝末,则其年正七十余矣。因雄厯成、哀、平,故称“三世不徙官”,若复仕莽,又讵止三世哉?繇是知雄决无仕莽投阁、美新之事,而简公谓班孟坚早世,曹大家辈传失其实,岂不然哉?当平帝末,莽已有都四海、代汉室之形矣,而雄犹称汉道如日中天,力不能回莽,而假《法言》以讽切之,雄之意至矣。雄其媚莽者乎?谅乎叔子之言曰:“阁百尺未必能投。”曰:“然则史不足信乎?”曰:太史公记子贡、宰我,一以为游说,一以为叛乱,是亦足信乎?而孔子主痈疽,百里奚自鬻,身在当时之言,比比也,何独雄哉?予悲守道君子,防诬逮千载,故因简公之言,而毕其説。读鹖冠子鹖冠子称「一壶千金」,韩子读而悲之,予读则▯悲焉。夫得壶于汝泗,则济者十八;于江汉者十五;于东海则十,壶无一济。然俾壶有一髪之漏,则汝泗犹东海耳。嗜欲之贼道,虽圣人不无。文王至德,犹必无然,畔援歆羡,而后诞登于岸。葢文王犹乗筏度溪涧耳。若贤人之欲,则汝泗也,其次江汉也,其下则东海矣。今者欲济东海,舍万斛舟而乗漏壶,此予▯悲也夫。

书陶靖节集后某少读渊明诗,喜其辞防冲逸,不犯功力,而未知其防于道。嘉靖乙卯秋,忽梦侍先府君谈诗。先府君曰:“诗人最浅陋者为孟郊。郊得第,诗曰‘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防尽长安花’,是其器与辞咸浅陋不足观。”某因质古今诗谁胜,先府君曰:“无逾渊明。”某窃心识之。次年登第,乃寤先府君预用以示警。然因是益喜读渊明诗,反覆读至《神释》诸篇,然后知渊明之防于道,而杜子美未悉也。不然,何其明三才之中,重鲁叟之思,乃出于道丧世衰之余,若是乎勤且笃也?而世止以隐逸忠义槩之,亦浅矣。然渊明以彼其资,乃终逃于酒,弗能大有明于斯道,岂亦未有以参三才之学告之者欤?噫!使斯人果与闻于学,则冉闵俦矣。乃益寤先府君之启予者深也。暇日复读渊明诗,因追书于简端。

书神留宇宙巻后是为《文信国集杜絶句》墨迹,有予邑陈海桑先生题跋。予少尝假阅,陈氏异之。则谕之曰:「是神物,不可狎。狎则惧风云勃生座间,将变化翔去也。予且见子屋极,将有白虹紫光烛天而照夜也。」予虽不识书,然知大山长河不可以蹊径辨。子善寳之,垂三十年,是书归予友王有训氏。有训遂请诸先师罗文恭公题曰:「神留宇宙」,续跋其后。又七年,予起畎畆将行,有训携以赠予。予谢不可,有训曰:「子不知信国不有其身,吾党又安能长有是翰墨乎?吾不以授子,子不吾受,皆非达也。子又不观信国方坐卧小楼,日有数死焉,而其字势独闲远自得,有隐士逸仙翩翩凌云之气。宋之天地裂矣,而公独以一身障之。公之雄槩加万古矣。覩其字画,又夐然出埃壒,若不以世故滓其灵台。是岂易言哉?是岂易言哉!」子姑藏而绎之。予于是再拜受,而识诸巻尾。

译题写在《郫县志》之后。过去我读到扬雄仕于王莽、投阁自杀、作《剧秦美新》的记载,而《纲目》又称他为莽的大夫,曾经很奇怪:以扬雄那样的才华,竟会向王莽献媚,心中暗自鄙视他。后来见程叔子取用扬雄“美厥灵根”的话,惊讶地说:“扬雄竟有这样的言论吗?”又有韩退之、邵尧夫、司马君实等诸位君子都称许、引用他的说法,这件事反复触动我的心。后来我取《法言》来读,发现它尊崇六经、辅翼孔子和颜回,义理非常深厚。他又曾说“高饿显下禄隐”,虽然不能赞同屈原,却屡次斥责公孙弘的容态,并且说:“如果使正道受屈来保全自身,即使天下也不能这样做。”我于是叹道:“世人议论扬雄,果真如此吗,难道果真如此吗?”始终无法在心中作出决断。最后读《扬雄传》,其中称扬雄器量宏大、自守坚定,淡泊如故;扬雄在成帝、哀帝、平帝年间做官,却没有说他仕于王莽。唯独《赞》说扬雄仕于王莽,作符命,投阁自杀,七十岁时于天凤五年去世。我考察扬雄到达西京时,汉成帝已经四十多岁了。从成帝建始改元到天凤五年,计算有五十二年;把五十二年加上四十多岁,已经接近百岁,这又同所谓七十一岁相抵触。我又考察扬雄到京城时,大司马王音认为他的文章奇异,而王音死于永始初年,所以扬雄来到京城必在永始之前,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么,说扬雄“延续到王莽年间”就是妄说;说他向王莽献媚,其荒谬也就可以知道了。我怀抱这个疑问已经很久了。今年春天我巡视郫县,而扬雄正是郫县人。读当地县志,得到我同乡简公绍芳的辨证,才完全知道简公引用桓谭《新语》说:“扬雄作《甘泉赋》一首,梦见肠子流出,又把它收回腹中,第二天就死了。”祭祀甘泉是在永始四年,此时距离王莽篡位还很远;至于《剧秦美新》,或许是谷子云所作。以这些材料校核,王莽从平帝元始年间才开始号称安汉公,而今本《法言》称“汉公”,又说“汉朝兴起二百一十年,从高帝到平帝末年,大概数目就是这样”,那么说扬雄死于永始年间也未必正确。推算扬雄死时或许在平帝末年,那么他的年龄正是七十多岁。因为扬雄经历成帝、哀帝、平帝三朝,所以称为“三世不徙官”;如果他又仕于王莽,难道还会只经历三代吗?由此可知,扬雄决无仕莽、投阁、作《美新》的事情;简公说班孟坚早逝,曹大家一类人传述失实,难道不是这样吗?平帝末年,王莽已经有统一四海、取代汉室的形势了,而扬雄仍称汉道如日中天;他虽然力量不能挽回王莽,却借《法言》来讽刺切责,扬雄的用意已经很深了。扬雄难道真是向王莽献媚的人吗?叔子的话确实有道理:“百尺高阁未必能够投身。”有人问:“那么史书就不值得相信了吗?”我说:太史公记载子贡、宰我,一个说成游说之士,一个说成叛乱之人,这也足以相信吗?孔子曾主持治疗痈疽,百里奚曾自卖其身;人在当时的言论中被这样传说的比比皆是,为什么偏偏只责怪扬雄呢?我悲悯守道的君子,竟被诬陷而影响千年,所以借着简公的话,把这番论说完成。读《鹖冠子》。《鹖冠子》说“一壶之水价值千金”,韩非读到它而悲叹,我读到它也更加悲叹。若在汝水、泗水得到一只壶,渡河的人有十八人得以渡过;在长江、汉水得到壶,有十五人得以渡过;在东海得到壶,只有十人得以渡过,壶却没有一个能真正使人渡过。如果壶有一根头发那么细的漏洞,那么汝水、泗水也就同东海一样了。嗜欲是戕害道的贼,即使圣人也不能完全没有。周文王有至高的德行,仍然必须做到没有牵挂贪恋、没有艳羡,然后才能登上彼岸。大概文王还像乘筏子渡过溪涧一样。贤人的欲望相对较轻,像汝水、泗水;次一等的像长江、汉水;更次一等的就像东海。如今想渡过东海,却舍弃万斛大船而乘坐有漏洞的壶,这正是我更加悲哀的地方。题写在陶靖节文集之后。我年轻时读陶渊明的诗,喜欢他的文辞淡泊冲远、自然超逸,不显人工雕琢,却不知道他的主旨与大道有什么关系。嘉靖乙卯年秋天,我忽然梦见侍奉先父谈论诗歌。先父说:“诗人中最浅陋的是孟郊。孟郊考中进士后,诗中说‘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可见他的器量和文辞都浅陋,不值得观赏。”我于是问古今诗人谁最好,先父说:“没有超过陶渊明的。”我暗自记住了这句话。第二年我考中进士,才明白先父是在预先借此警告我。然而因此我更加喜欢读陶渊明的诗,反复读到《神释》等篇章,才知道陶渊明的主旨与大道相通,而杜子美还没有完全了解。不然,他为什么能够明白天地人三才的道理,重视鲁叟孔子的思想,并且在大道沦丧、世道衰微之后,仍然如此勤勉笃实呢?世人只把他概括为隐逸和忠义,也太浅薄了。然而陶渊明凭借那样的资质,最终却逃避到酒中,不能在这条大道上有更大的阐明,难道也是因为没有人把三才之学告诉他吗?唉!假使这个人真能参与学习大道,他就可以和冉有、闵子骞相提并论了。于是我更加明白先父启发我的用意是多么深。闲暇时我又读陶渊明的诗,因此追记这些话在书简前端。题写在《神留宇宙》卷之后。这是文信国集杜甫诗所作的绝句墨迹,有我邑陈海桑先生的题跋。我年轻时曾借来阅览,陈氏对此十分惊异,便对我说:“这是神物,不可轻慢。轻慢它,恐怕风云会在座间突然兴起,它将变化飞翔而去。我还看见你房屋的屋脊上,将有白虹紫光照耀天空,照亮黑夜。”我虽然不懂书法,却知道大山长河不能用小路来辨认。你要好好珍藏它。将近三十年后,这幅书法归了我的朋友王有训氏。王有训于是请先师罗文恭公题写“神留宇宙”四字,并在后面续写跋语。又过了七年,我从田野间被起用,将要出行,王有训带着它来赠给我。我推辞说不能接受,王有训说:“你不知道文信国连自身都不据为己有,我们这些人又怎么能够长久拥有这幅翰墨呢?我不把它交给你,你不接受我所赠,都不是通达之人。你又没有看见文信国当时正坐卧在小楼中,每天经历数次死亡,而他的字势却独自闲远自得,带有隐士逸仙翩然凌云的气概。宋朝的天地已经崩裂,而文公独自凭一身承担、支撑着它。文公的雄伟气概超过万古。看他的字画,又远远超出尘俗,仿佛不因世事而污损其精神。这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这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你姑且把它收藏起来,慢慢体会其中的意义。我于是拜谢两拜接受了它,并在卷尾记下这件事。

书复合溪子语隆庆辛未之秋,予偕合溪子从端州返西粤,舟中过从,语学日有相发。合溪子曰:「往见子诗,尝援用释氏语,得无令后世惑乎?」子之语志学也,必自孔氏。求孔氏之宗,必曰仁体。夫诗言志也,志在孔氏而用释家语,可谓志乎?据观子诗后,必传子,乃以释家语惑乱后世,可谓仁乎?」予应曰:「往作诗诚有之,亦偶适逸兴已尔,非必信从其学者也。今不作诗六年矣,矧释语乎?」合溪子奋然曰:「吾期子为孔子作,千万世人极,岂浅浅哉?子以后慎哉,无为此!」予闻之,不觉▯然色阻,谢曰:「不敏,敢不如教!」已而黙然櫽括自心,尚荏苒视孔子若未必能臻,视千万世亦若不以予一人重轻其间也。乃知予平日自视尚▯薄,其于仁体未诚有得。矧予去孔子耳顺年不逺矣,今若此,予将何以求孔子哉?予将何以求孔子哉?虽然,予舍孔子无为学也。自今日至千万世,非夫人之责,无谁责也?于乎!中立天地,负荷宇宙。余虽向老矣,不敢复诿。正其鹄以中之,竭其才以至之。古人云:「死而后己,不知老之将至,此余事也。」其能否臻于孔子与夫千万世之重轻,非余所当计也。因书此志惭,并贻合溪子共勉旃。次年,合溪子迁闽藩,行始书而贻之。题宋髙宗所临兰亭帖后余曩藏宋髙宗题小李将军画二,得是帖防画,无不合,知为髙宗字无疑。嗟嗟!髙宗何时也?固乃防情仰胆,而殚精洒翰,弃忠武中原之烈,而躭右军梓泽之风,卒之身辱国瘅,祸贻中夏,至为惨毒,可不为大哀乎?是故艺成而下物,玩而丧,匪独人主君子取游焉可也。

书子昂击壤图子昂画《击壤图》,又自为跋语,出袁柳庄家藏,余得之句曲曹生。观子昂跋语,自谓有感,不知子昂当宋末运,感而为之耶?抑元初为之耶?于乎!当今之时,尧舜在上,非宋元可防万一,然边圉孔棘,吏上计先催科。海内黔首穷蹙,视二十年前加十七焉。民未尝不耕凿,然欲嬉游、击壤不可得矣。或者咎诸法,乃神祖、圣宗法未尝不善也。今之君子,▯喜言法,然而斯民若是悬絶,何也?儒者有言:“诚心而王,则王;假之而霸,则霸。”今曷繇使上下皆诚心为王耶?果诚心矣,又曷繇使边圉不棘、催科政舒,民得嬉游以乐生耶?子昂衰世不足言,今如盛世何哉?或云前画出子昂,其后跋字为赝,予不暇深辨,姑书而藏之。

书郑使君家藏祝枝山书书末艺耳,然亦未易言。书家以画沙印泥,不落蹊径,号称最妙者,亦非可以强致。大要在捉笔得法,令锋行画内,积乆而神凝天放,自臻其妙。纵之则腾猿飞▯,怒猊奔骥,竒诡不测,亦自不逾矩法之内。所谓如珠走盘,不越于盘者,其圆体自致也。彼舍中锋而以侧媚豪宕袭似之者,则亦如优孟学孙叔敖,其言言笑笑,虽得近似,终不离伶工相耳。又如人之生,其精神行骨肉之内,则骨不▯,肉不溢,而秀杰之气自着。不然虽妩若少女,骁为健儿,其神气无观也。予尝习观▯治以前书,咸出中锋,虽有未工,其生气自殊。正德后则古法荡矣。予间以语一二工书者,靡不掩口。近时海内工书推文衡山、祝枝山二君,诚一时名家,盛行在正德、嘉靖间。是巻出,祝君为莆阳郑公宰河源时所得。君时尹兴宁,与公往复唱和,及仿效诸家,辨论各体,可谓富矣。其书法后必有辨之者,予不假言也。予独羡公遗子孙,唯图书文采风流,到今可想见。子壶阳使君出示属为之题,因漫书简末,使君世工书,视何如也。

译题写在《复合溪子语》之后。隆庆辛未年秋天,我和合溪子从端州返回西粤,舟中交往,每天谈论学问,彼此都有启发。合溪子说:“过去看过你的诗,曾经引用佛家的话,难道不会使后世迷惑吗?你所说的立志求学,必定应当出自孔氏;探求孔氏的宗旨,必定要说仁的本体。诗是表达志向的,志向在孔氏,却使用佛家的语言,能算表达志向吗?照你诗后的题记看,后世一定会传述你,然而你却用佛家语言迷惑后世,能算有仁心吗?”我回答说:“过去作诗确实有这种情况,也只是偶然适合闲逸的兴致罢了,并不一定信奉、遵从佛家的学说。如今我已经六年不作诗了,何况佛家言语呢?”合溪子奋然说道:“我期望你为孔子而作,成为千万世人的极致,这难道是浅近的小事吗?你以后要谨慎,不要再这样做!”我听了,不觉面色惭愧、神色受阻,谢罪说:“我不敏,哪里敢不听从教诲!”后来我默默地收束、反省自己的内心,仍然渐渐觉得孔子仿佛未必能够达到,觉得在千万世中,也似乎不是由我一个人的轻重来决定其间的关系。这才知道,我平日对自己的看法仍然浅薄,对仁的本体确实没有真正的所得。何况我距离孔子所说的耳顺之年已经不远了,如今还是这样,我将凭什么求学孔子呢?我将凭什么求学孔子呢?虽然如此,我除了孔子以外不以别的为学。自今日直到千万世,若不是这个人的责任,还有谁来承担责任呢?唉!立身于天地之间,肩负宇宙的重任。我虽然将近老年,也不敢再推诿。端正目标而努力命中它,竭尽才能以达到它。古人说:“到死才停止,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这些都是我应做的事。”能不能达到孔子的境界,以及我在千万世中的轻重,都不是我应当计较的。于是写下这番志向和惭愧的话,也送给合溪子共同勉励。第二年,合溪子调任闽藩,临行时才写下这篇文字送给他。题写在宋高宗临摹《兰亭帖》之后。我过去收藏过两幅宋高宗题写的小李将军画作,得到这幅法帖后,笔意和画意没有一处不相合,知道确实是宋高宗的字。唉,宋高宗处在怎样的时代啊!他固然竭尽心力、倾尽胆识,挥毫书写,却抛弃忠武将军恢复中原的功业,沉溺于王羲之兰亭、梓泽一类的风流,最终自身受辱、国家遭受祸患,灾难遗留给中原,惨痛到了极点,难道不值得大为悲哀吗?因此,技艺一旦成为卑下的玩物,沉溺玩赏便会丧失志业;这不只是君主如此,士君子也可以引以为戒。题写《子昂击壤图》。子昂画《击壤图》,又亲自题写跋语,原为袁柳庄家所收藏,我从句曲曹生那里得到它。看子昂的跋语,他自称有所感触,却不知道子昂是在宋朝末运时有感而作,还是元朝初年所作。唉!如今这个时代,上有尧舜一样的君主,远非宋、元可比万一;然而边境十分危急,官吏向上报功,首先催逼赋税。天下百姓贫困窘迫,比二十年前又加重了十七分。百姓并不是不耕作、不凿井,但想要嬉游、击壤,却已经不可能了。有人把责任归咎于法令,可神祖、圣宗制定的法令未尝不好。如今的君子更加喜欢谈论法令,然而百姓却困苦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呢?儒者有话说:“以真诚之心行王道,就能成就王业;假借王道而实行霸术,就只能成就霸业。”如今怎样才能使上下都以真诚之心实行王道呢?果真有了真诚之心,又怎样才能使边境不危急、催征赋税的政令宽缓,让百姓能够嬉游娱乐、安享生活呢?子昂所处的衰世还不足以多说,如今处在所谓盛世,又该怎么办呢?有人说前面的画确实出自子昂,后面的跋语却是伪作;我没有空闲深入辨析,姑且写下这些话收藏它。题写郑使君家所收藏的祝枝山书法。书法只是技艺中的末节,但也不是容易说清的。书家所说的“画沙”“印泥”,不落入固定的路径,被称为最妙,也不是勉强能够达到的。大要在于执笔得法,使笔锋运行在笔画之中;日积月累,神气凝聚而自然舒展,才能自然达到妙境。纵情挥洒时,就像猿猴腾跃、飞鸟疾驰、怒狮奔马,奇诡莫测,却始终不越出法度之内。所谓像明珠在盘中滚动,既不离开盘子,圆润的形态又自然形成。那些舍弃中锋,只用侧锋的妩媚豪放来仿效中锋的人,就像优孟学孙叔敖,言语笑貌虽然相近,终究只是伶人的相貌罢了。又如人的生命,精神运行在骨肉之中,骨骼不枯,肌肉不浮,秀美刚健之气自然显现;否则即使妩媚如少女、勇健如壮士,神气也没有可观之处。我曾经习惯观摩弘治以前的书法,大都出自中锋,即使有的还不够工整,其中的生气也自然不同。正德以后,古法便衰落了。我偶尔把这些话告诉一两个擅长书法的人,没有一个不掩口而笑。近来天下推重书法家,首推文衡山、祝枝山二位,确实是一时的名家,在正德、嘉靖年间盛行。这一卷书法,是祝先生任莆阳郑公河源县令时所得。祝先生当时任兴宁县令,同郑公往来唱和,又仿效各家,辨论各种书体,可以说内容十分丰富。他的书法后面一定会有能够辨析的人,我就不多说了。我只是羡慕郑公留给子孙的遗产,只有图书、文章和风流文采,直到今天仍然可以想见。子壶阳使君拿出来给我看,嘱我为它题写,于是随意写在书简末尾。使君世代擅长书法,不知你看了会觉得如何?

书丹铅总录丹铅总录》新都杨升庵慎所着。初各本散録,近好事者始彚刻为总录。世咸称升庵博物,为一时冠。予独疑天下物未必能尽博,偶得是录,因揭首册一二条,以身所经尝者较之,则所录诚不能无缪。予然后知天下之物果不能以尽博,然亦不必尽也。今略记下方云。升庵录称火井在蜀之临邛,今嘉定、犍为亦有之。其泉皆油,爇之燃,人取以为灯。正德间方出,予尝仕蜀,驻雅道邛,询昔唐时有火井县,以井中出火故名。袁天纲尝为火井令,今县与井俱废,而其地已隷天全招讨司。厥后火井乃复出于潼川州,潼去邛近千里。予寮赵佥宪亲往观,云井水故冷,土人以物引之,常时烹盐煮茧,至今为然。此火井大略,若嘉定、犍为乃油泉,非火井也。其泉果类油,今吏部洪雅陈君语余曰:「渠家亦以油泉燃灯,则知与火井异地,亦二物也。」而升庵説混矣。升庵又谓积阳之气所产,何独此二方有积阳耶?又何邛之井始阳而终隂耶?此皆不可知。子思子曰:「虽圣人有不知,此之谓也。」太史公自序「上防稽探禹穴」,升庵训云:「上防稽,总吴越也;探禹穴,言巴蜀也。」又曰:「禹穴在蜀之石泉县,禹生之地。」近刘廵抚搜古碑刻,有「禹穴」二字,李白所书,始知防稽禹穴之误。余尝游绵石泉,实属邑,因令人之石泉,塌「禹穴」二字,字方丈,楷壮奇伟,然未着姓名,安知出李白?又考太史公称禹,黄帝之▯孙,父鲧封崇,不曰在蜀,蜀安有禹生之地?独《史记》注引《蜀王本记》云:「禹本汶山广柔县人也。」又考广柔自隋时改汶川,取汶山导江之义。《括地志》又云:「禹生在茂州汶川县石纽山,其地去石泉数百里。」若是则凡言禹之生蜀者,亦无定在,又安知果在石泉否也?此皆数千载以上事,相传淆讹,好事者所书,恶覩其实,虽博古士,亦恶得执言之也?《书》曰:「蔡蒙旅平。」《书传》与《水经》咸言「蔡蒙」二山在严道,严道即雅也。余固已疑之。升庵则云:「蔡山在雅州,蒙山在云南。」余▯不信。余尝仕蜀,驻雅,寻蔡山,殊▯不称名;若蒙山则实在雅之名山县,山峻甚难登。余尝登巅,有唐时古茶树,约二三十头,其茶今上贡,品味絶天下。余得一二勺以疗病,神效。询故老及乡缙绅云:「古称蒙山顶上茶是也。」而世缪以东防山石莓当之,岂亦所谓幸不幸耶?乡缙绅又出升庵所作《蒙山茶辨》,余曰:「升庵既辨茶,乃云山在云南,何耶?」皆相与大噱。虽然,自《书传》《水经》皆在数千载后,其是与非不可知。乃若云南未经禹绩,而蒙山不在云南,似必可知也。书云岷山导江,注云岷山在湔氐道西徼外。又《水经》称岷山在蜀郡氐道县,江水所出。郦氏注云在徼外,今未知氐道何县。大要称徼外,则岷山非在今之汶川县明矣。葢太史公虽以岷汶字通用,然汶川实古广柔县。至隋时因岷汶通称之故,遂改广柔为汶川。则太史公所指汶山,岂端在兹县哉?后人不考,遂谓岷山在汶川县,非也。升庵所引蜀王观汶水之流语,亦非。余尝至汶川,询故老,求岷山,茫无所得。复问江源,则江已可浮方舟矣。溯江求之,三日至松藩,江虽狭,然非源。或云在彰腊,余询彰腊守备官,咸云在陜之岷州。岷山自岷州岷山出,穿西戎地,始至彰腊。葢其先岷为蜀辖,故岷峨配称,且称松岷云。余因考《一统志》称岷州城北果有岷山,山黒无树。嗟夫,天下事不出真见,必得真闻,乃可信。而后之儒者槩以简册胸臆决是非,左矣,左矣。升庵别篇云:「江源实自西戎万山来」,是説为得之。

书三妙巻后是巻为白沙先生自书春日诗凡防首,余邑侯仁卿唐君得之,以其诗与书兼妙也,而出先生手,弥足重,故称三妙。爰示某题之,某稽病未有言。已而挟入山,伏居奥洞,日对层巅嵚岩峭壁,防石穷竒极胜,若或为之剞劂雕琢,而絶无斧凿迹,乃叹巨灵之工,虽百郢匠莫之措也。而以拟于先生之墨妙,其竒胜出自然者,殆不可轩轾之,乃亦巨灵为之非耶?尝考先生始从吴聘君学,未得,因反求诸约,端居乆之,然后洞见本心之体,隐然参前倚衡,而以应务观书,若马之有勒,水之有源,始涣然自信曰:「圣功在兹」,而其语学遂一以自然为宗。故其放于翰墨者,亦即与天者相出。王葢先生之巨灵不在外矣。世不知先生之巨灵取诸衷,乃徒为剪缀将枝枝焉修,叶叶焉排,而求为奇胜以规名于后世,其不自贼其天者希矣。唐君后先生出东粤,将亦反求光大先生之学,故以余委余,固自顾瞠然而不能已于言。

译题写在《丹铅总录》之后。《丹铅总录》是新都杨升庵慎所著。起初各本分散记录,近来好事者才汇编刻印成《总录》。世人都称升庵博学多闻,是一时第一。我却怀疑天下万物未必能够全部博览,偶然得到这部书,便揭开首册,取其中一两条,用自己亲身经历、尝试过的事情来核对,发现所记录的确实不能没有错误。我这才知道,天下的万物果然不可能全部博知,但也不必强求全部知道。现在略记在下面。升庵记录说,火井在蜀地临邛,如今嘉定、犍为也有。那里的泉水都像油一样,点燃就能燃烧,人们取来作灯。正德年间才出现这种说法。我曾经在蜀地做官,驻在雅州、邛州一带,询问得知过去唐代有火井县,因井中出火而得名。袁天纲曾任火井县令,如今县和井都已废弃,其地已经隶属于天全招讨司。后来火井又在潼川州重新出现,潼川距离邛州将近千里。我的同僚赵佥宪亲自去看过,说井水原本很冷,当地人用东西把它引出,平时用来煮盐、煮茧,至今仍是这样。这就是火井的大致情形;至于嘉定、犍为的,是油泉,并不是火井。那些泉水果然像油一样。如今吏部洪雅陈君对我说:“他家也用油泉燃灯。”由此可知,油泉同火井地点不同,也是两种东西。升庵的说法把它们混在一起了。升庵又说这是积聚阳气所产生的,那么为什么只有这两个地方有积聚的阳气呢?又为什么邛州的井开始属阳、后来却属阴呢?这些都无法知道。子思说:“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这就是所说的道理。” 太史公《自序》说“上会稽探禹穴”,升庵解释说:“上会稽,是总说吴越;探禹穴,是说巴蜀。”又说:“禹穴在蜀地石泉县,是大禹出生的地方。”近来刘巡抚搜求古代碑刻,发现上面有“禹穴”二字,是李白所书,这才知道把会稽禹穴说成蜀地是错误的。我曾游历绵州石泉,那里确实属于石泉县,于是派人到石泉,把“禹穴”二字拓下,字有一丈见方,楷书雄壮奇伟,但没有题署姓名,怎么知道是李白所写?我又考察太史公称大禹为黄帝的玄孙,说他的父亲鲧受封于崇,却没有说大禹在蜀地,蜀地怎么会是大禹出生的地方?只有《史记》注引《蜀王本记》说:“禹本是汶山广柔县人。”我又考察广柔县自隋代改为汶川县,是取汶山导江的意思。《括地志》又说:“禹出生在茂州汶川县石纽山,那里距离石泉数百里。”如果这样,那么凡是说大禹出生在蜀地的记载,也没有确定的地点,又怎么知道果真在石泉呢?这些都是数千年以上的事情,传说相互混杂讹误,好事者所写的,也很难见到事实;即使博古之士,又怎么能够执著于某一种说法呢?《尚书》说:“蔡山、蒙山都祭祀而使之平治。” 《书传》和《水经》都说“蔡蒙”两座山在严道,严道就是雅州。我本来已经对此有所怀疑。升庵却说:“蔡山在雅州,蒙山在云南。”我更加不相信。我曾在蜀地做官,驻在雅州,寻找蔡山,发现它很小,完全不符合这个名称;至于蒙山,确实在雅州的名山县,山势极其险峻,很难登攀。我曾登上山顶,那里有唐代的古茶树,大约二三十株;它们所产的茶如今进贡朝廷,品味冠绝天下。我得到一二勺,用来治病,神效显著。我询问当地老人和乡绅,他们说:“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蒙山顶上茶’。”世人却错误地把东蒙山的石莓当成它,难道这也有所谓幸运和不幸吗?乡绅又拿出升庵所作的《蒙山茶辨》,我说:“升庵既然辨析茶叶,却说蒙山在云南,这是为什么呢?”众人都一起大笑。虽然如此,《书传》《水经》都是在数千年之后流传下来的,其中的是非无法完全知道。至于云南没有经过大禹治水的功绩,而蒙山不在云南,似乎却是可以确定的。《尚书》说岷山导引江水,注文说岷山在湔氐道西面的边界之外。又《水经》称岷山在蜀郡氐道县,是江水的源头。郦道元注说在边界之外,如今不知道氐道究竟是哪一县。大体说来,既称在边界之外,岷山就显然不在今天的汶川县。太史公虽然把“岷”“汶”二字通用,但汶川实际是古代的广柔县。隋代因为岷、汶二字通称的缘故,才把广柔改为汶川。那么太史公所说的汶山,难道确实就在这个县吗?后人不加考察,便说岷山在汶川县,这是错误的。升庵所引用《蜀王本记》中观看汶水流向的话,也不对。我曾到汶川,询问当地老人,寻找岷山,茫然没有所得。又问江水源头,江水已经可以行驶大船了。逆流而上寻找源头,走了三天到达松藩,江面虽然狭窄,却还不是源头。有人说源头在彰腊,我询问彰腊守备官,他们都说在陕西的岷州。岷山从岷州的岷山发源,穿过西戎地区,才到彰腊。大概早先岷州属于蜀地管辖,所以岷山与峨眉山并称,又称松岷。我于是考察《一统志》,其中说岷州城北果然有岷山,山色黑而没有树。唉,天下的事情如果不经过真实观察,必定要得到真实听闻,才可以相信。后来的儒者一概凭简册和胸中臆想来决定是非,错了,错了。升庵另一篇文章说:“江水的源头确实来自西戎的万山之中。”这个说法是正确的。题写在《三妙》卷之后。这一卷是白沙先生亲自书写的《春日诗》,共若干首;我县县令仁卿唐君得到它,因为诗和书法都精妙,又出自先生亲笔,更加值得珍重,所以称为“三妙”。于是拿给我看,叫我题写;我当时因患病,没有说什么。后来我带着它进入山中,隐居在幽深的洞穴里,每天面对重重山峰、崎岖山岩和陡峭石壁,只见奇石穷尽奇异、极其壮美,好像有人刻削雕琢而成,却完全没有斧凿的痕迹,于是感叹巨灵的工巧,即使百位郢都的巧匠也无从下手。把这些景物同白沙先生墨迹的妙处相比,它们都是奇异壮美、出于自然,恐怕难以分出高下;难道也是巨灵造就的吗?我曾考察先生起初跟随吴聘君学习而没有所得,因而反过来从简约处求取,端坐静居了很久,后来洞见本心的本体,仿佛隐然呈现在眼前、倚于手上;用它来应对事务、阅读书籍,就像马有缰辔、水有源头,这才涣然自信地说:“圣人之功就在这里。”他的学说于是始终以自然为宗旨。所以他流露于笔墨之间的,也正是与天道一同显现的自然之气。大概先生的巨灵并不在外物,而在自己的内心。世人不知道先生的神妙取自内在,只是一味剪裁拼缀,枝枝修整,叶叶排列,想求得奇异壮美来博取后世声名;能够不自我戕害其天性的,实在很少。唐君在先生之后出生于东粤,也将反过来探求并发扬先生的学问,所以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本来就自惭见识浅陋,却不能不说这些话。

书张果传吾尝读列子,称季咸能知人祸福夀夭如神,而卒不能相壶丘子,自失而走。壶丘子曰:“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予以为此寓言也。今偶读旧唐书张果传,言邢和璞善算人,▯宗令算果夀年,则莫知其甲子。又有夜光者,善视鬼,与果并坐而终,莫能见。以果之藏于虚故也,乃知壶丘事非诬。又尝覧忠禅师者,示三藏观竞渡、弄猢狲,则咸知之。已而为之无心,则三藏莫得而测。何则?夫人形动则人见而知之,心动则神见而知之。惟无心无意,则鬼神不得知,而况人乎?此非独二氏,虽吾圣人之无思无为者,无不然也。然则圣而不可知者,葢必有之,而遽难言也。

书王庠经说昔王庠以经説寄苏轼,谓二帝三王之臣皆志于道,唯其自得之难,故守之至坚。自孔孟作六经,斯道有一定之论,士之所养反不逮古,乃知后世见六经之易,忽而不行也。轼以为名言,予以为孔孟作六经,归于一定,非孔孟故为定也。性至一也,然孔孟大要在知本反约,而后儒注疏乃至逐末骛博,腷臆杜撰,往往强孔孟之言以就已意,葢骋其射覆之见,着为画一之论。《大学》亲民,《易》系穷理,皆孔子之训也。其在《书》曰:“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此亲民之防也。今必改曰“新民”,“新民”虽亦通,而不知其与《大学》本防有间也。其在系曰:“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此其本文相属也。今必训曰“穷至事物之理”,舍理于义之本文,而増赘事物于其间,而不知与系辞本防弥逺。是则孔孟虽定,而后儒不以为定,何▯孔孟哉?夫孔孟在知本反约,故常定于一,而其万之不齐,不必定也。后儒逐末骛博,故常取其万者而定之,不独万之难齐,而终失其一也。噫!孰知其愈趋于末,愈骛于博,而愈悖而驰也?暇日偶读庠之言,感而书之。

书松原别语册后某将入蜀时,其友王有训、欧阳文朝、王信卿以册求先师罗文恭为赠语。公巻巻以实▯,期以收敛静定。入葢嘉靖癸亥春也,距今已十有七载。公与文朝先后去世,而某且皓首逾六又三矣。册中云:“自蜀归以实▯者,尽言之。公之防直至矣。”既公殁后四年,某始自蜀归,尚未有真得,悲哉!俾某果实▯而有得,亦安得公为言之?况到今仍惭斯语,回顾不▯,悲哉!又云:“论宋学则首明道,而疑濂溪。夫濂溪无可疑,某亦曷敢妄疑濂溪哉?葢尝疑太极图説不出濂溪手,非谓疑濂溪也。某独未尝明举以告公,致有疑之之説,是亦某过也。”虽然,某所欲质正我师者,讵止若一二册中语哉?乃敬识诸简末,以泄予悲,且用为惕。虽然,使师在今日,其为予防且惕,又何若也?万厯己卯重阳之日。

衡庐精舍藏稿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舎藏稿巻十九明 胡直 撰

译题写在《张果传》之后。我曾读《列子》,书中说季咸能像神一样预知人的祸福、寿夭,最终却不能看相于壶丘子,反而自行失措逃走。壶丘子说:“我同他相处时,处于虚静而随物转移的状态,使他不知道我究竟是谁。”我以为这只是寓言。如今偶然读《旧唐书·张果传》,其中说邢和璞善于推算人的命运,玄宗命他推算张果的寿数,他却无法知道张果的生年。又有个叫夜光的人,善于看见鬼,和张果一同坐着直到终了,也不能看见张果。这是因为张果藏身于虚静之中。因此才知道壶丘子的事并非虚妄。我又曾看过忠禅师,他让三藏观看竞渡、戏弄猢狲,三藏都能知道;后来他做这些事时心中无意,三藏便无法测知。为什么呢?人的形体一动,人就能看见并知道;心念一动,神也能看见并知道。只有无心无意,鬼神都无法知道,何况人呢?这不只是佛、道两家如此,即使我们圣人所说的无思无为,也无不如此。这样看来,圣人而不可知的境界,大概一定是有的,只是仓促之间难以说清罢了。写给王庠《经说》从前王庠把《经说》寄给苏轼,说二帝三王的臣子都以道为志,只因亲自体得道理很难,所以守道极其坚定。自从孔子、孟子作《六经》以来,这一道理有了确定的论说,后世士人所修养的反而赶不上古人,于是才知道后世看见《六经》容易,便轻忽它而不实行。苏轼认为这是名言,我却认为,孔孟作《六经》而归于确定,并不是孔孟有意把它定死。人的本性本来是纯一的,但孔孟的根本要旨在于认识根本、返归简约;后世儒者却追逐末节、驰骛博杂,凭空臆测、杜撰妄说,往往强行曲解孔孟的话来迎合自己的意思,大概只是炫耀自己猜谜式的见解,把它写成整齐划一的论说。《大学》说“亲民”,《易传》说“穷理”,都是孔子的教训。《尚书》说:“百姓不亲,五品不逊。”这正是“亲民”的本义。如今却一定要改作“新民”;“新民”虽然也说得通,却不知道它同《大学》的本义已经有距离了。《易传》说:“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这几句在原文中本来相连。如今却一定解释为“穷尽地推究事物的道理”,舍弃“理于义”的原文,而把“事物”增添进去,却不知道这同《易传》的本义更加遥远。这样看来,孔孟虽然已经确定,后世儒者却不把它看作确定,这难道是孔孟的本意吗?孔孟在于认识根本、返归简约,所以常常在“一”上确定;至于万事万物各不相同的方面,则不必强行确定。后世儒者追逐末节、驰骛博杂,所以常常把万事万物的差异都拿来确定,不仅万事难以齐一,最终也丧失了那个“一”。唉!谁知道越是趋向末节、越是追求博杂,就越是背道而驰呢?闲暇时偶然读到王庠的话,感慨之下写下这些。写在《松原别语册》后 我将要入蜀时,我的朋友王有训、欧阳文朝、王信卿拿册子请先师罗文恭写赠言。罗公谆谆以求实践来勉励我,希望我收敛心志,归于安静坚定。入蜀大概是在嘉靖癸亥年春天,距今已经十七年了。罗公和文朝先后去世,而我也已经白发满头,超过六十三岁了。册中说:“从蜀地回来后,把实践所得全部说出来。公的要求直截了当极了。”罗公去世四年以后,我才从蜀地回来,却还没有真正有所体得,悲哀啊!假使我果真有所实践、有所体得,又哪里还能让罗公为我说这些呢?何况直到今天,我仍然对这句话感到惭愧,回想起来不胜悲哀啊!又说:“谈论宋学,首先推崇程明道,却怀疑周濂溪。濂溪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我又哪里敢妄自怀疑濂溪呢?我只是曾经怀疑《太极图说》不是出自濂溪之手,并不是说怀疑濂溪本人。我没有亲自明确地把这件事告诉罗公,致使他有了我怀疑濂溪的说法,这也是我的过错。”即使如此,我想向老师请教订正的地方,难道只有册中这一两句话吗?于是恭敬地记在简册末尾,以抒发我的悲哀,也用来警戒自己。即使如此,假如老师活到今天,他对我的防范和警戒,又会怎样呢?万历己卯年重阳之日。《衡庐精舍藏稿》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十九 明代胡直撰

书上陈抚院论倭宼某闻天下之事,非必大也,诚得人则补天柱地之绩,可以坐奏,而矧其小者焉?亦非必小也,诚不得人则股疥胫癣之害,不可以疾除,而矧其大者焉?夫得人者,非尽以一人之竒智长算驾等常而震当时者为足以定之也,以其能收千万人之拙谋为已之竒智,收千万人之短识为已之长计,亦非曰拙可以为竒,短可以为长,诚以引伸而触之者大也。是故治水一也,以鲧之方命圮族则败,以禹之不矜不伐则成,由是而天下之善败可知其故矣。今蘓松固东南财赋之首区也,比者倭宼屡獗,三嵗用兵而未有显绩,迄于今日,环甲数郡,若不敢孰?何事不可谓小矣?闻两都荐绅之论,天下草茅之议,以为非踔絶濶达沉计之夫莫能坐定,而非明公谁复其人?以某之卑薄,虽騃不晓事,亦望之乆矣。某日以地里相比,询诸用事之人,临阵之卒似能得其利害,妄意其一二而无所陈説。今者伏覩眀公,其色戚然以天下为念,其气毅然以贼之必殄为志,其度恢乎若有以包纳天下之短识拙谋,而迄无自徳之意,斯诚天下踔絶阔达沈计之雄,今日补天柱地之所推先者也。某故自忘其短拙而妄有所陈,其说葢有十,惟眀公采择:一曰审战地。夫倭宼之来,发衅于宁波,已而蔓于温台,继而爲浙道之兵所挫衂,终乃移攻于松之上海,而其锋遂若不可撄。夫宼之挫于浙者,虽其将卒之良,亦地形便也。葢东浙阻海,皆崇岭连亘,居髙而临下,彼方仰髙而攻,我则髙者胜而下者负,其势然也。至在周原旷野,两兵相接,其形势之便否,见若观火,是以战计可预定,而胜权在兹矣。若蘓松则不然,边海皆旷衍卑下,弥漫水乡,其髙而可由者祗田畛耳。方宼之整居内地,畛路之利,彼皆主之,我兵方由畛以往,攻彼已据畛待之矣。夫待者实,而往者虚,实者勇。而虚者怯,以一畛之内,两兵之对,而勇怯既判,则我之后兵虽有千百贲育,无所施矣。矧溪涧芦苇之伏一起,则我兵披靡,虽欲不遁散,不可得也。然则不审地势而妄前进者,岂非我兵之自偾耶?以我之自偾而不审其由,遂谓宼之不敌,亦过矣。闻之孙子有云:「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此则今日御宼之要计也。」今郡邑之侧,岂无旷原?我能审得其地,谨待而勿战,徐伺其间而撃之,则实在我,而虚在彼;勇在实,而怯在虚。谓胜权不在兹,吾不信也。二曰严闲谍。夫敌之来,以不阵爲阵,以不攻爲攻,故其始至,用少见诱我堕而前伏,必四起。我兵遇伏,万人尽碎。彼其所以然者,由吾之闲谍弗真故也。其间谍弗真者,以我无死士故也。闻贼获吾土人,必质其父母妻子,令为间谍,人尽死力,我莫孰何?是贼尚能劫吾之民以间吾之邦。今居吾之邦,用吾之民,反不得其人,不亦恧乎?古云:「香饵之下,必有死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诚能不爱千金以出死士,而又质其父母妻子以责后騐,驭以非常之恩,驱以莫逃之威,则民之用命,不独可以探敌,即使阳携投彼以爲内应,无弗可矣。三曰操刑赏。夫贼既善战,又善识阵,彼见吾兵必攻其瑕。瑕者方壊,坚者已遁。方其欲遁,虽严爲掠阵,兵宁赴渊而死。若此者,以兵不畏我而畏敌也。兵不畏我者,以刑赏之不素操故也。惟刑赏不能素操,则临阵诛斩,屠血成川,亦徒自伐而已,其于胜败奚捄哉?是故元臣巨将,操握刑赏,信如四时,坚如金石,阳辟而隂阖,海转而山移。夫然后能动于九天之上,行于九地之下,而无敌于前矣。四曰选战将。夫文臣虽有统众之权,而无临战之责,故临战必责之武臣者,此国制也。今之武臣,怯者畏战弗前,则为敌驱而罹于败;勇者求战甚急,则为敌诱而陷于覆。故今日之败覆,皆以无战将之过也,方寇之始至,匪独贼势之叵测,抑亦人材之难知。故苟可以战,不必皆宿勇也;苟可以守,不必皆故智也。今时日已乆,歴战阵已屡经,将之勇怯智愚,亦灼然可覩矣。安知下寮之夫,不有名微而勇胜,职卑而智钜者?非督府元臣为之简白而显奏之,则战将奚以赖?战将无赖,则三军之命弃,而三呉之生灵从之矣。是故愽询逺采,搜求战将,此督府寝食昼夜弗皇而先务急也。五曰简土兵。盖古今不患无兵,而患无将。故将有胆,则三军皆胆客也;将有智,则三军皆智士也。苟得胆勇战将,则如古人收召市井,可以拒敌;驱迫囚徒,可以底功。而况海濵之沙船,淮扬之盐徒,孰非兵也?侧闻今日议者,苦于宼势之张,专意狼苖之兵,纷纭符檄,征调四出,窃为不取。

译书信 给陈抚院论倭寇 我听说天下的事情,不一定都很大;如果确实能够得到适当的人才,补天立地的功绩就可以坐着奏效,何况那些小事呢?事情也不一定都小;如果确实没有得到适当的人才,即使是股上的疥疮、胫上的癣这样的疾病,也不能迅速除去,何况大事呢?所谓得到人才,并不是一定要靠一个人奇特的智慧、长远的谋略,超出常人、震动当时,才足以平定事情;而是要能把千万人拙朴的谋略收为自己的奇智,把千万人短浅的见识收为自己的长计。也不是说拙可以变成奇、短可以变成长,而是确实能够引申触类,使作用广大。因此,治水这件事本来相同:鲧违抗命令、败坏族类,所以失败;禹不自夸、不自满,所以成功。由此便可以知道天下事情成败的原因了。如今苏、松本来就是东南财赋最重要的地区。近来倭寇屡屡猖獗,三年用兵却没有显著功绩,直到今天,甲兵环绕数郡,好像谁也不敢抵御。这件事还有什么可以说是小事呢?我听说两都士大夫的议论、天下平民的意见,都认为不是具有超绝、通达而深沉谋略的人不能坐镇平定,而除明公之外,谁又是这样的人呢?凭我的卑微浅薄,即使愚钝而不懂事,也仰望您很久了。我近来因为住处相近,向掌事的人询问,听说临阵的士卒似乎能够了解敌我利害,我妄自推想出一二点,却没有地方陈说。如今我恭敬地看到明公,神色忧戚,把天下放在心上;气概刚毅,把必定消灭贼寇作为志向;气度恢宏,仿佛能够包容天下人的短见和拙谋,却始终没有自以为有德的意思。这正是天下超绝、通达而深沉谋略的豪杰,是今日补天立地之功首先应当推重的人。因此我忘却自己的短处和拙见,冒昧陈述一些意见,大概有十条,希望明公采择。第一,审察战地。倭寇来犯,先在宁波挑起事端,随后蔓延到温州、台州,接着被浙江方面的军队挫败,最后转而进攻松江的上海,于是锋势好像不可抵挡。倭寇在浙江受挫,虽然也因为其将领士卒良莠不同,更是由于地形有利。东部浙江阻隔于海,都是高山连绵;我军居高临下,倭寇仰攻高地,我军处在高处便胜,处在低处便败,形势就是这样。至于在周原旷野之地,两军相接,地势便利与否一眼就能看清,因此作战谋划可以预先确定,胜负的主动权也就在这里。苏州、松江却不是这样,沿海都是开阔低平的地方,水乡漫无边际,能够作为高地通行的只有田间小路。倭寇整军驻在内地时,田间道路的便利都掌握在他们手中;我军正沿田路前进时,敌人已经占据田路等候我们了。等候的一方是实,前往的一方是虚;实的一方勇,虚的一方怯。在一条田路之内,两军相对,勇怯已经分明,那么我军后续即使有千百个孟贲、夏育,也无从施展了。何况溪涧芦苇中一旦伏兵突然发起,我军便会溃败,即使想不逃散也做不到。这样看来,不审察地势而冒险前进,难道不是我军自己败坏自己吗?既因自己的冒进而失败,却不考察其中原因,便说倭寇不可抵敌,也是错误的。我听说孙子说过:“凡是先占据战地而等待敌人的,安逸;”这就是今天防御倭寇的要策。如今郡县城邑附近,难道没有旷野平原吗?我们如果能够审察并占据这样的地方,谨慎等待而不轻易交战,慢慢窥伺时机再攻击敌人,那么实在我方,虚在敌方;勇在实,怯在虚。若说胜负的主动权不在这里,我是不相信的。第二,严密设置间谍。敌人来时,以不列阵作为列阵,以不进攻作为进攻,所以刚到时,往往只派少数人引诱我们陷入前方伏兵;伏兵必定从四面出来,我军一遇伏击,万人都会粉碎。他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们的间谍不可靠;间谍不可靠,是因为我们没有敢于赴死的勇士。我听说贼寇俘获我们的百姓后,必定拿他们的父母妻子作人质,命令他们充当间谍,使人人都拼死效力,我们却毫无办法,怎么能不感到惭愧呢?这样看来,贼寇尚且能够劫持我们的百姓来窥伺我们的国家;如今我们身在自己的国家,使用自己的百姓,反而找不到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惭愧吗?古人说:“香饵之下,必有死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果真能不吝惜千金来招募敢死之士,同时又拿他们的父母妻子作人质,要求他们事后证明功效,用非常的恩惠驾驭他们,用无法逃避的威势驱使他们,那么百姓效命,不仅可以用来侦察敌情,即使假装携带投奔敌人、充当内应,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第三,掌握刑罚和赏赐。贼寇既善于作战,又善于识别阵势,他们看见我军,必定攻击我军的薄弱处。薄弱处刚一崩坏,坚强处已经逃走。正要逃跑时,即使严厉地督促在后面掩护,士兵也宁愿跳入深渊而死。这是因为士兵不怕我军将领,却害怕敌人。士兵不怕我军将领,是因为平时没有掌握好刑罚和赏赐。既然平时不能实行明确的赏罚,那么临阵诛杀,杀得血流成河,也只是自取其辱,对胜败又有什么补救呢?所以元臣大将掌握刑赏,必须像四时运行一样守信,像金石一样坚定;明里开合,暗中收放,能使海转山移。这样以后,才能上动九天,下行九地,面前没有敌手。第四,选拔作战将领。文臣虽然有统率军队的权力,却没有临战负责的职责,所以临战时必定把责任交给武臣,这是国家制度。如今的武臣,怯懦的害怕作战、不肯前进,于是被敌人驱赶而遭到失败;勇猛的急于求战,于是被敌人诱骗而陷入覆灭。因此今天的败退覆亡,都是没有作战将领的过错。倭寇刚开始到来时,不仅贼寇的势力难以测度,而且人才也难以了解。因此,只要能够作战,不一定都必须是久经战阵的勇士;只要能够防守,也不一定都必须是老于谋略的人。如今时日已经很久,经历战阵也很多次,将领的勇怯智愚,已经明显可以看见了。怎么知道下级官吏中没有名声虽小而勇气胜人、职位虽低而智慧宏大的人呢?如果不是督府元臣替他们筛选、举荐并明确奏报,作战将领又凭什么得到任用?作战将领没有可依靠的人,三军的性命就被抛弃,三吴的百姓也会随之遭殃。因此,广泛询问、远方搜求、寻找作战将领,是督府日夜寝食不安而必须首先办理的急务。第五,选练本地士兵。古今并不忧虑没有士兵,而忧虑没有将领。因此,将领有胆量,三军就都是有胆量的人;将领有智慧,三军就都是有智慧的人。如果得到有胆略、敢作战的将领,就像古人从市井召集人手一样可以抵御敌人,像驱使囚徒一样可以建立功劳,何况海滨的沙船水手、淮扬的盐徒,谁不是士兵呢?我私下听说如今议论的人苦于贼寇势力强大,专门寄希望于狼兵、苗兵,纷纷发出符檄,四处征调,我私下认为不可取。

夫狼苖之兵,虽称鸷悍,然在彼则易于生竞,易竞则挠功,而不足以向敌;在此则难于相制,难制则挠法,而不可以善内。此不待智者而辨也。诚令今日既已调集,则贵于抚驭者之得其人。至于边海居民,自沙船盐徒之外,尤当精简预练,以需后用可也。若专恃狼苖而无意募练,则如服砒礵者,虽决于杀毒,而伤人不免。夫六曰善战技。今夫倭人之于中国,非有弓马之强,火药之利之难支也。彼所恃为长技,惟一人两刃之为利也。然彼刃虽利,不过三尺余耳。繇吾无以御之乎?百歩之外,则彼得以相及;于其相及而欲以敌之,此吾之自捐其势也。今自捐其势,而遂谓贼之不可乗,亦左矣。不知贼之赴战,裸股而疾鬬,横足而防犇,此正中国长技之所资也。今中国长技,莫烈于火炮火鎗,莫劲于边箭药弩。诚令三军之士,未战得裒而练之,临战则操而纵之,则贼之祼股横足,万未有不毙者也。闻之,是贼天禀坚悍,性耐寒暑,一夫挺身,目无瞬避。若我之矢刃未制死所,彼且很然以两刃。之利加我矣。终始合战,迄无阵法,惟有前突,乃其所长。而中国能抗之者,恃有此火器毒弩耳。若狃于寻常之矢刃,拘于素讲之阵法,舍其长技,莫知决从,则犹之自断其臂,以求搏虎,其爲虎噬,乆矣。昔魏杨大眼,万人敌也。梁韦叡令千人并刃,以强弩射之,大眼忘魂而走。当贼以一夫挺身,及数人见诱,则惟兹火器毒弩,并力殄之,如韦叡之法,彼其能终恃乎?今又闻贼身在陆,而贼舟则贮满以竢行。若吾能夜用千人衔枚掩袭,亟用火攻,顺风纵发,载芦苇以益其焰,将使彼进不得前,退不得后,此之谓批亢捣虗之势。贼虽天幸,亦万未有不覆者也。此则所谓时也,机也。时者难得而易失,机者难乗而易隳。相时度机,则惟在操柄元戎,立裁而坐决,非数百里之外能尽议也。七曰筑水寨。夫边海虽有御敌之兵,然方敌之既退,势必解兵返于卫邑,而沿海数百里竟无与守。一旦复遇其来,其长驱豪夺,刼杀殆半,然后仓皇而出,兵兵之至日,则胜地已为贼有,其胜权又复在敌。窃为今不取也。夫今日之势,不难于攻,而难于守;不贵于一朝退虏之竒,而贵于终身无虏攻之患。此何道以致之也?昔刘忠宣公平闽海寇,则常总诸水寨之兵,而身为训练,用之胜敌,此前事之良鉴也。譬诸人之居室,由门而墀,由墀而堂而室,苟令一夫当门以为守,虽数十宼无能诣其堂矣。今郡邑城隅直际海畔,靡有遮限,则吾之堂室与宼隣矣,终安得不为宼▯也?为今之计,莫若沿海要地间筑水田以为场地,约以五七里,从场上设寨置垒,俾守御相望,声援相应,虏必不敢瞠然跻岸以相窥。纵使其至,亦不得越寨以攻城矣。或者有力,则效东北防家楼,或十家为之,大者或五家为之,小者逺近聨络,列兵陈械,时时守之。寇来则拒,宼去则耕。惟在上者严其谕约,俾得三五年不懈,虏必不复萌内寇之心,此诚数百年之上计也。八曰广战舰,夫水寨之兵,非欲其拥坐而已也,欲其以先声夺虏之心,而捍其势于未至之前者也。平居无事,各陈舰艘以习水战,使虏知我之备严,则其入宼之心夺矣。虏或有至,则负岸列舰以静待动,弓矢火药之利,我得而制之,则其进寇之势捍矣。矧虏所负两刃之利,而欲与三呉之士相角于舟楫炮矢之闲,其长短之技巧拙之机,可易而知也。是故备敌,莫如豫执豫之权以鼓众士,则怯者可勇;谋敌,莫如制乘制之良以摧孤宼则坚者可瑕。孙子有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豫与制之谓也。」九曰破资格,夫边宼之守令,非得文武才志者必不可也。今皆尽用甲科为之,不知甲科之能自树者固多矣,然而胆智过人,临敌出竒者,岂尽出甲科哉?今者边宼守令,似当置于督府而不当制于铨部,苟其才瑰而智钜,虽出他途,亦必聼督府奏而用之可也。十曰恤内地,窃观今之海内所以坐匮而不能给者,其初非虏宼之为衅也。彼古人所云三公之大者,已不可胜数,其外则士大夫之贪墨而附以虚文之为害也。由是民财之费若倾河海,弥漫横放,不可以立障而坐排也。然非有龙门底柱为收其势而障之,则其害不可以少息。今国家之制,若三公不假言矣,至于内有吏部总院,外有抚台按院,固亦百司之龙门底柱者也。然部院不得近民,按院迄无乆任,则抚台独为要焉。是故自抚台导之行,则行虽泰山之重,不能以不行;自抚台导之止,则止虽长河之迅,不能以不止。

译狼兵、苗兵虽然号称凶悍,但在他们自己的地方容易发生争竞;容易争竞就会扰乱功业,不能用来正面迎敌。在这里又难以彼此约束;难以约束就会扰乱法令,不能很好地安定内部。这一点不必等有智慧的人也能辨明。如果如今已经调集了他们,那么关键在于能否得到善于安抚驾驭他们的人。至于沿海居民,除沙船水手、盐徒之外,更应精心挑选、预先训练,以备后用。若专门依靠狼兵、苗兵而无意招募训练本地人,就像服用砒霜的人,虽然果断地想用毒杀人,却难免伤害自己。第六,善于运用战技。倭人对中国,并不是凭弓马的强悍、火药的锋利就难以抵挡;他们所依仗的长处,只是一人使用两把刀而已。然而他们的刀虽锋利,不过三尺多长。难道我们竟没有办法抵御吗?在百步以外,倭人的刀根本无法砍到我们;等到他们能够接近后才想用刀相敌,这是我们自己丧失优势。如今自己丧失优势,却说贼寇不可乘隙攻击,也错了。却不知道贼寇冲入战场时,往往裸露大腿、快速搏斗,横着脚防止奔跑,这正是中国长处可以利用的地方。如今中国的武器,没有比火炮、火枪更猛烈的,没有比边地的箭药、强弩更强劲的。如果命令三军士兵在交战前集中训练这些武器,临战时便拿来使用,那么贼寇裸露的大腿、横出的脚,万万没有不被击毙的。我听说,贼寇天生坚韧凶悍,能够忍受寒暑;一个人挺身而出,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躲避。若我们的箭和刀还没有击中要害使他毙命,他就会凶狠地凭借两把刀的锋利来加害我们。他们从始至终都以近身混战为主,没有什么阵法,只有向前突击,这是他们的长处。中国能够抵抗他们,依靠的只是火器和毒弩。如果拘泥于平常的刀箭,局限于平日讲习的阵法,舍弃自己的长处,不知道该如何决断,就如同自己砍断手臂,去求得同老虎搏斗,等着被老虎吞噬已经很久了。从前北魏杨大眼是万人敌,梁将韦叡命一千人同时持刀,并用强弩射他,杨大眼吓得魂不附体而逃走。贼寇若以一人挺身而出,或派数人诱敌,就应当用火器、毒弩合力消灭他们,采用韦叡的办法;他们难道还能始终依仗自己的勇力吗?又听说贼寇的人在陆地上,而贼船已经装满物资等待出发。如果我们能在夜间派一千人衔枚悄悄袭击,立即使用火攻,顺着风势放火,再装载芦苇来助长火焰,就能使敌人进不能前、退不能后,这就叫攻击敌人要害、捣击空虚的形势。贼寇即使受到上天眷顾,也万万没有不覆灭的。这就是所谓时机。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机会难以利用而容易毁坏。观察时机、估量机会,只在掌握军权的元帅,必须当机立断、坐镇决策,不是在数百里之外能够全部议定的。第七,修筑水寨。沿海虽然有防御敌人的军队,但敌人一旦退去,军队势必解散,返回卫所和城邑,于是沿海数百里竟然没有防守力量。一旦再次遇到敌人来犯,他们长驱直入、豪取强夺,杀掠几乎过半;等到军队仓皇赶来时,有利的地方已经被贼寇占据,胜负主动权又落在敌人手中。我私下认为这在今天不可取。如今的形势,不难在于进攻,而难在于防守;可贵的不是一朝击退敌人的奇功,而是终身没有敌人进攻的忧患。这应当用什么办法来实现呢?从前刘忠宣公平定闽海盗寇,常常总领各水寨的军队,亲自加以训练,用来战胜敌人,这是前事中很好的鉴戒。譬如人居住在房屋里,由门到台阶,由台阶到厅堂,再到内室;如果让一个人守住门口,即使有几十个盗寇,也不能到达厅堂。如今郡县城邑的角落直接连接海边,没有任何遮挡界限,那么我们的厅堂内室就同贼寇相邻了,怎么能始终不被贼寇侵扰呢?今天的办法,不如在沿海要地之间修筑水田作为场地,大约相隔五到七里;从场地上设置营寨、修筑堡垒,使各处守御互相望见,声势援助彼此呼应,敌人必不敢明目张胆地登岸窥伺。即使敌人来了,也不能越过营寨去攻城。有力量的地方,可以仿效东北地区的防御楼屋,或者十家共同修建一座,大一些的地方也可以五家修建一座;小一些的则远近联络,排列士兵,陈设兵器,时时守卫。贼寇来时就抵御,贼寇离去就耕作。只在于上级严明地晓谕约束,使他们能够坚持三五年不懈怠,敌人一定不再萌生入境为寇的念头,这实在是数百年长远的上策。第八,扩充战船。水寨的军队,不是只要让他们拥坐其中而已,而是要用先声夺人的气势挫败敌人的胆气,在敌人尚未到来之前遏制其势头。平时没有战事,各自陈列舰船,练习水战,使敌人知道我们的防备严密,那么他们入侵的念头就会被挫败。敌人如果到来,就背靠海岸排列战船,以静待动;弓箭、火药的优势掌握在我们手中,那么敌人进犯的势头就会受到遏制。何况敌人依仗两把刀的锋利,想在船只、火炮、弓箭之间同三吴士兵较量,他们长处和短处、技巧和拙劣之处,立刻就能看清。因此防备敌人,没有比预先掌握主动权更好的;用它来鼓舞士兵,怯懦者也可以变得勇敢。谋划对付敌人,没有比掌握乘隙攻击的良策更好的;用它来击溃孤立的贼寇,坚固之处也能变成薄弱之处。孙子说:“先使自己不可战胜,以等待敌人可以战胜;不要寄希望于敌人不来,而要依靠自己有办法等待并对付它。”这就是预先掌握主动权、控制战机的意思。第九,打破资格限制。沿海地区的守令,如果不是具有文武才干和志向的人,必定不能任用。如今却全都任用甲科出身的人,不知道甲科出身而能够自立的固然很多,然而胆略智慧超过常人、面对敌人能够出奇制胜的,难道都出自甲科吗?如今沿海地区的守令,似乎应当归督府任用,而不应受铨部限制;如果某人才能奇伟、智慧宏大,即使出身于其他途径,也应当听凭督府奏请而任用。第十,体恤内地。我私下观察如今全国之所以困乏、不能供应,并不是起初由敌寇作乱造成的。古人所说的三公之类的大弊,已经数不胜数;此外还有士大夫贪污侵墨以及附加虚文所造成的危害。由此使民间财物的耗费如同倾泻江河海洋,弥漫横流,无法树立屏障而将其排除。然而如果没有像龙门、砥柱那样收束水势、阻挡洪流的力量,这些危害便不能稍稍止息。如今国家的制度,三公一类的问题姑且不说;至于内有吏部、总院,外有抚台、按院,本来也是百司中的龙门、砥柱。然而部院不能接近百姓,按院又没有长期任职的人,因此抚台独自成为关键。所以由抚台引导推行的事情,即使重如泰山,也不能不推行;由抚台引导停止的事情,即使像长河奔流一样迅疾,也不能不停止。

然则今日之頺波,舍明公徳位,其孰为之立障而坐排者?今蘓松财赋,宼攘已极其诸邻境通邑,官司往复徴兵纷扰,费亦不赀,若莅民者复为之干没,则恐倭宼不独海洋,而闾阎之下。皆矛戈也。兹者幸頼眀公在上,照若白日,媺丑立彰。故贤者凭声而奋绩,不肖者畏风而改心。诚今日庶草之大幸也。然而层崖隂谷之窈,洞房重阁之奥,苟非为之曲照而旁烛,则虽以太阳之晅赫,其能无遗明也?难矣。且夫常例之説,固有志者不忍挂口,而近当事之人或视为固然,非一日矣。矧例之外,又靡所不至乎?侧观近日邑贰以下者之归资,类加诸昔日之卿相。此其所有者,何自也?夫若而人者,于民最为亲比。辰出令而善,则辰及于邑之人;已出令而不善,则已及于邑之人。孰有美服可立而夺之衣也?孰有美食可立而夺之食也?盖洽比日深,则巧取有方;资秩既画,则亷志寡敦。虽有不然,百鲜其一。斯民剥肤之害,孰逾此焉?此惟乆民间者能知,而地位隆峻者或忽之矣。是故不得不概察也。至于近日虚文之甚,其委细者固多,而大端则有五:一曰无名杂徭,二曰浮羡供应,三曰宴防多费,四曰借关滥应,五曰奢僣无度。然则神明断割,起利出害,计无有先此者矣。大都上下仪文往复,报施得若成化宏治之旧,则吏可以省事而供职,民可以节用而爱身。此不独以障今日之頺波,济方今之匮急,而主上南顾之忧,亦足缓矣。惟眀公尚垂察焉。奉大司成尹洞山先生去秋别雷平之馆,继奉书丹阳,以去使未识所候,遂竟阔絶,至今阙然。每一驰瞻,诚不能自解其劳结也。去冬杨选部寄来手巻,伏读公见赠古诗,过甚期待。灵鸟神剑,匪敢仰承。第以斯文为短翼之脩,以前哲为铅刀之磨,则不敢不自前耳。至于卑栖钝割,非所计也。独业举一事,终觉如镂氷刻脂,情知其戏剧而犹为之,令人中心无隽永之况然。欲絶之又不可也,如何如何!倭宼頼近日某公宣力逺近,稍有望,且秪以各守城隍为幸。宼则伸缩自神,莫敢孰何?彼战者又不审机,妄前屡取挫衂,将孰尤也?且宼之重屯在柘林,三呉之子女玉帛珎希钜丽者萃焉。诸公无有逼柘林而守者,则宼之伸缩宜不能制也。既不能制,宼兵虽各为墨守,则何益矣?诸公近日至计,唯倚重狼兵。彼狼兵各主易生竞忌,又重之抢掳,视倭犹劲,俾胜敌犹可处也。不胜则虽狼兵尚未可知,而况倭寇乎?今日之计,恐不免召募沙船盐徒与练乡兵为长计耳。事之所终,在庙廷必有成算。若草莽谫陋,曷敢议焉?偶得便鸿,敢附起居,拜献佳章。石刻山中各古刻及直所奉赠拙诗,缮録呈览,伏希裁教。

译那么今天这种颓败的风气,除了明公的德望和地位,还有谁能替它设置屏障、坐镇排除呢?如今苏州、松江的财赋已经被贼寇抢掠到了极点,邻近各境各县,官府往来征调兵力,纷纷扰扰,费用也不可计数;如果治理百姓的人又从中侵吞,那么恐怕倭寇就不只在海上,甚至在民间街巷之下,处处都是刀枪了。现在幸而依赖明公居于上位,照耀如同白日,是非美丑立即显现。因此贤能的人凭借您的声望奋力建功,不肖的人害怕您的威势而改变心意,这实在是天下百姓的大幸。然而,层层山崖、幽暗深谷的隐蔽处,深宅重阁的幽深处,如果不为它曲折照临、从旁照察,那么即使太阳光辉灿烂,难道能没有照不到的地方吗?实在困难。况且关于常例的说法,有志之士本来不忍挂在嘴上,而近来掌事的人却有人把它视为理所当然,这已经不是一天了。何况常例之外,又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我私下看到近来县丞以下官员归乡时所带的资财,大多超过从前卿相的待遇。这些财物究竟从哪里来的呢?这类人同百姓最为亲近。他早晨发布命令而且处理得好,恩惠就会及于县中百姓;他发布命令而处理不好,祸害也会及于县中百姓。难道有谁能立刻把美丽衣服夺走,使人没有衣服穿吗?难道有谁能立刻把美味食物夺走,使人没有食物吃吗?大概同百姓相处日久,关系越来越密切,就会有办法巧取;资历品秩一旦确定,廉洁的志向便少有敦厚的了。即使有不是这样的人,一百个中也难有一个。这些剥削百姓、伤及肌肤的祸害,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只有长期生活在民间的人才能知道这一点,而地位尊贵显赫的人有时会忽略它。因此不得不全面察看。至于近来虚文风气严重,细小的项目固然很多,而主要的有五项:一是无名杂役,二是浮增的额外供应,三是宴饮馈赠耗费过多,四是借关说而滥行应酬,五是奢侈僭越没有限度。那么,以明察裁断来除弊兴利,谋划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大体说来,上下之间礼仪文书往来,如果恢复到成化、弘治年间的旧规,官吏就可以减少事务、专心供职,百姓也可以节省费用、爱惜自身。这不只是能够遏制今天的颓败风气、救济当前的贫困紧急局面,也足以减轻皇上南顾的忧虑。希望明公加以审察。奉给大司成尹洞山先生 去年秋天在雷平的馆舍同您分别,后来又在丹阳奉上书信,因为出使在外,不知道您是否收到,于是竟然隔绝至今,直到现在仍感到空缺。每次远远瞻望您,实在不能排解心中的劳结。去年冬天杨选部寄来手卷,我恭敬读到您赠给我的古诗,您对我的期望实在太过了。把我比作灵鸟、神剑,我实在不敢承受。只是因为想使这篇文章成为振兴斯文的短翼,又把前代贤哲作为磨砺自己的铅刀,所以不敢不勉力前进;至于我栖身卑下、才钝力薄,并不在所计较。只是科举业这一件事,终究觉得像在雕刻冰块、刻画油脂,明知是儿戏却还要去做,使人内心没有深长意味的感受。想要断绝它又做不到,怎么办呢?倭寇一事,依赖近日某公竭力效命于远近,略有希望;眼下只把各自守住城池作为幸事。贼寇却进退伸缩、神出鬼没,没有人敢把他们怎样。那些作战的人又不审察时机,妄自前进而屡屡遭到挫败,这该归罪于谁呢?况且贼寇重兵驻扎在柘林,三吴的子女、玉帛、珍奇、稀有和巨大华美之物都聚集在那里。诸公没有逼近柘林进行防守,那么贼寇的进退伸缩自然无法控制。既然不能控制,贼兵即使各自固守,又有什么益处呢?诸公近日的谋划,只是倚重狼兵。那些狼兵各自以容易发生争竞猜忌为常,又加上重视抢掠,把倭寇看作强劲之敌;如果能胜敌,或许还可以安置使用。如果连狼兵都不能取胜,那就更不用说倭寇了。今天的谋划,恐怕不能不招募沙船水手、盐徒,并训练乡兵,把它作为长远之计。事情最后如何,朝廷一定会有成算。像我这样草野浅陋的人,哪里敢妄议呢?偶然得到传递书信的方便,冒昧附上问候,恭敬奉上佳作。山中各处古刻的石刻,以及我所奉赠的拙诗,都已抄录呈览,恭请裁定指教。

奉念庵先生书近敝邑人归敬附书仪转付家僮驰上,计仲春时可致到桐江也。奉书后,又自觉勇断一番,自分此生此身在天地间,只为公物,何至如鸡彘营营,秪作一已之计,以自负其天命之重,以辜吾父师教督之慈。然此意近似有可执凭者,第憾従前荒怠,今年四十方少有省发,正所谓越午鸣钟,亦晩之甚也。又贱躯素弱,往时斵伐近惫,今临事稍过则耗倦继矣。即日虽甚防养,尚未能顿起。都中事体多礼外之礼,情外之情,虽强有力者亦不足以善其后,而况于弱者乎?不肖某即日意图南补,或其资序亦相惬,然未必可也。吾师尊体近想平复,惟加珎摄。又所谓酬应文之可已者,近必断谢之矣。何如以今海内先后学者不少矣,然高者只自缮其性命,而一不恤于形迹;次者于斯道甚有发明,而或未能宻检身之功;至于任气机为良知者,则又自凭其猖獗▯霍之资,以恣其寡亷鲜耻之习,此其罪浮于暴弃之人,又岂有志者所忍防之波也?此三者虽有间,皆不免于过不及之▯。然则直接孔子博文约礼之学,以光大近日王氏之传者,宜惟吾师为独盛。但向年归寂之说,不肖亦颇疑之,想近日指防又不然矣。不肖近以师教之殷,感发及此,亦将得间以求指归之所在耳。伫俟归日,得承痛诲,不任延领。又正月,李兄行复撰短啓,计必达。上相违数千里,回首南天,自老母之外,唯吾师在念。深叹复日相従,竟自空负,今悔无及。去岁扇翰教督,语意切至,正犹以应时之甘澍,润未絶之枯株,其根芽不得不萌露也。造化之功大矣。比来病中体验,真不敢不自勇断,日觉临境有力,虽未尽洒然有手舞足蹈之妙,然自信主意血脉,断不在纷华艺能也。其与子夏之交战而癯者,或亦不同。以此则于博文约礼,随地实际,従此深造,以臻孔子三十而立,顔子如有所立之地,或不违矣。昨在马上思吾师,尽忘世界,始作得千古真事业之言。因念曰:吾身苟足善俗,虽不俎豆乡贤可也;苟足禆国,虽不録名臣言行可也;苟有明于吾道,虽不从祀孔子可也。如此则吾心更无防忌,而博约乃其天则矣。所谓千古真事业者,岂非以其出于天为而不以人为为之者与?何如何如?吾师近日精采何似?缅思姑射神人,肤体绰约,自当与凡尘▯絶也。冀加珍摄,冀加珍摄。不肖南补之意,颇以资序相难,今尚欲力请,然未可知也。敝同年中同会者,凡若干人,用功者亦不少,固不肖之幸,亦吾师之欲闻也,敢附及之。刘太仆行,力疾布此瞻系不尽。与樊户部去冬小僮南去,曽戒书仪倄慰,不谓渠従他道,竟浮沉到今也,怅嗟莫及。前书重悼令弟隽才,上友伯氏,可以蹀迹两苏,再着西川之盛,讵谓双羽方驰,乃遽剪其一耶?然闻吾兄笃念,至于黧瘁,何其过痛而不自知也?子夏所谓「死生有命,四海皆兄弟」之语,某不能不述以进,惟吾兄善解以自玉,且为尊公慰。至嘱!今春拜翰诲凡四矣,每书皆若面倾,知近况旷然翔于寥廓,防然防其不平之意,此非诚有卓识逖见,凌出乎方域之外,其曷易能之?昔者董仲舒作《士不遇赋》,李习之犹谓自待之不厚,今兄可谓之自厚其身,加董子所造矣。然则某之服兄文,岂独礧砢之节、逸宕之气而已乎?某数多病,近日齿益加长矣。向时所驰鹜劻勷,如诗文一事,皆已若沸水之覆于渊,则其他世俗所矜慕者可知也。吾兄昨所示佳章,皆逸才妙思,倜傥高朗,瀁乎若春河之方泛,某且惊避之不遑,何遑品题哉?葢兄方年爽气健,神精焕溢,且翊以留都佳胜,少隙从事,可以发性灵之蕴,探古人之心,而极斯道之所究,某将拱手待之,借之以发蒙而娯志也。惟兄益岳积而渊藏,然后出其绪余以为之,则于方驾古人也,何有?某近因读刘章言田之事,似悟古人为文之意,兄试取观,可以一笑。乆不奉书,临楮不觉长语,然对兄犹谓非长也。亮之。复朱镇山中丞曩王佥宪行适,报楚臬命下,故仓卒附闻。知明公素念笃也。行至德州,伏领差使,致到翰惠。内三纸,俱出手勒。中间教督勤切,若倒肺肝而训之。守官者咸不出守道,自非哲人悬域外之观,出验白之绪,轸道义之契,急故旧之欢,曷能及此?夫不肖某朴遫顽钝,不能晓通世变,此明公所熟悉也。初意今秋得遂请告归,理宿恙,不谓遽及今补一作外吏,遂不得自由矣。辱明公巻巻见问,以速出之故。然某速出诚有故计,明公亦终当有闻也。虽然,在某値此,亦有足自慰者,试为知已者布其一二。某徃玷儒秩,继冒闲曹,素乏理人之术,絶鲜润物之功。今者获借仁庇,少试方隅,倘在一日,则不敢一日不罄其愚,俾稍垂蹄▯之波,以幸活径寸之鳞,即自考无憾矣。此某所自慰者一也。某少负不羁,长堕清虚,虽日尝折莭,犹觉龃龉。

译奉给念庵先生的信 近来本县有人回去,我恭敬地附上书信和礼物,转交家僮快马送上,估计仲春时可以送到桐江。写信之后,我又觉得自己作了一番勇决的自我激励,心想此生此身处在天地之间,只应当为天下公事,怎么能像鸡猪一样营营苟且,只作一己之计,从而辜负上天赋予我的重大使命,也辜负父亲、老师教导督责的慈爱呢?不过这种想法近来似乎有了可以凭据的基础,只遗憾从前荒怠,今年四十岁才稍有醒悟,正所谓过了午时才敲钟,实在太晚了。又因为身体一向虚弱,从前劳作近于疲惫,如今遇到事情稍微过度,便会消耗困倦接踵而来。近日虽然十分调养,仍不能一下子振作起来。京城中的事情,大多有礼节之外的礼节、情面之外的情面,即使强有力的人也不足以妥善处理后果,何况弱者呢?不肖的我近日打算向南方请求补任,或许资历次序也相合,但未必能够实现。想来吾师尊体近来已经平复,惟愿更加珍重调养。又,所谓酬酢应酬的文章中可以停止的部分,近来一定已经断然谢绝了吧。如今海内先后学习的人也不少,但上等的只顾修养自己的性命,而一点也不顾及外在行迹;次等的对于此道很有发明,却有时不能严密检查自身修养;至于把意气冲动当作良知的人,又凭借自己猖獗放纵的资质,肆意发展廉耻稀薄的习气,他们的罪过超过自暴自弃的人,难道是有志之士所能忍受的风气吗?这三类人虽然彼此有差别,却都免不了过度或不足的弊病。那么,直接承继孔子博学于文、约束于礼的学说,使近来王氏学派发扬光大的,大概只有吾师最为昌盛了。不过对于您往年所说的“归寂”,我也颇有怀疑,想来您近来的指示已经不是这样了。我近来因为老师教诲深切,受到感发而想到这些,也将寻找机会来求得老师指示归宿所在。等待归来之日,能够承受老师痛切的教诲,我实在无任期盼感激。又 正月,李兄出行,我又写了一封简短的启事,想来一定能够送达。您同我相隔数千里,回首南天,除了老母亲之外,心中唯一挂念的就是吾师。深深叹息过去本来可以日日相从,却终于白白错过,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去年您寄来的书信教诲督责,语意恳切周到,正如应时的甘霖,滋润尚未枯死的树株,它的根芽不能不萌发显露出来。造化的功劳太大了。近来我在病中体验,确实不敢不自我勇决,日渐觉得面对境遇时有力量;虽然还没有完全洒然自得、手舞足蹈的妙处,但我自信自己的主意和精神血脉,决不在于纷华和技艺。至于同子夏交战而日渐消瘦的情形,或许也有所不同。这样看来,对于博文约礼,随处都从实际做起,从此深入造诣,以达到孔子三十而立、颜子仿佛有所确立的境地,也许不会相违。昨天在马上思念吾师,完全忘却了整个世界,才写出“成就千古真正事业”的话。于是想到:我的一身如果足以改善风俗,即使没有在乡里祭祀贤人也可以;如果足以辅佐国家,即使没有被记录在名臣的言行中也可以;如果对我的道有所明白,即使没有从祀孔子也可以。这样一来,我的内心便再没有什么顾忌,而博文约礼也就是它天然的法则了。所谓千古真正的事业,难道不是因为它出于天然而为之,而不是出于人为造作而为之吗?怎么样,怎么样?吾师近来的精神气色如何?遥想姑射山的神人,肌肤体态柔美,自然应当同凡尘隔绝。希望您更加珍重调养,希望您更加珍重调养。我向南方请求补任的想法,很受资历次序的限制,如今还想尽力请求,但能否成功还不知道。我们同年中一同参加会试的,大约有若干人,其中用功的也不少;这固然是我的幸运,也是吾师愿意听到的事情,所以冒昧附带说及。刘太仆将要出行,我带病勉强写下这些,以表达思念,不能尽意。给樊户部 去年冬天小童南下时,我曾嘱咐他带信和礼物慰问您,没想到他改走别的道路,信竟然辗转沉浮到今天,惆怅叹息也来不及了。前一封信中我深深悼念令弟的俊才,他在兄长您这位友伯之后,可以追踪两位苏氏,再为西川增添盛名,哪里想到两支羽翼正要齐飞,却突然剪断了一支呢?然而听说您深深思念他,以至于憔悴不堪,为什么悲痛过度而不自知呢?子夏所说“死生有命,四海皆兄弟”的话,我不能不转述来进言,只希望兄长善于体会它以保重自己,也替尊公宽慰。万望听从。今春我收到您的书信教诲一共四封,每封都像当面倾诉;知道您近来的胸襟已经旷达,翱翔于辽阔高远之境,淡然看待世间不平之意,这不是确实有卓越见识、远大眼光、超出一方之域,哪里能够做到呢?从前董仲舒作《士不遇赋》,李习之还说他对自己的期许不够厚重;如今兄长可以说是厚待自身,在董仲舒所达到的境界上又有所超越了。这样看来,我佩服兄长的文章,难道只是佩服您坚贞高峻的气节和洒脱豪放的气概吗?我多病,近来年齿又增长了。过去所奔走追逐、匆忙经营的事情,如诗文一事,如今都像沸水倒入深渊一样消散了;其他世俗所矜夸仰慕的东西,也可以由此知道。兄长昨天所示的佳作,都是逸出的才华和精妙的构思,倜傥高朗,浩荡如同春水初涨;我尚且惊惶躲避不及,哪里还有闲暇品评呢?兄长正值年盛,神清气健,精神焕发充沛,又有留都的佳美景物相助,稍有空闲便可以从事学问,发掘性灵的蕴藏,探究古人的心意,穷尽此道所能达到的境界。我将拱手等待您的作品,借它来启发蒙昧、娱乐心志。希望兄长更加积累如山、深藏如渊,然后拿出其中的余绪来写作;这样要同古人并驾齐驱,又有什么困难呢?我近来因读刘章谈论田地的文章,似乎悟到了古人写文章的用意,兄长试着取来看看,也可以一笑。很久没有奉上书信,临写时不觉说得长了;但面对兄长,我还认为这算不上长。请您谅察。答复朱镇山中丞 此前王佥宪出行恰好经过,报告楚地按察之职的任命已经下达,所以匆忙托他附带告知。知道明公一向对我关怀深厚。他走到德州时,我恭敬收到差使,带来了您的书信厚惠,其中三页都是亲笔书写。信中教诲督责勤恳恳切,仿佛剖出肺肝来训诫我。守官的人都不能超出职责而守道,若不是明哲之人具有悬置于世俗之外的眼光,能检验并阐明事情的脉络,重视道义相契,急于顾念故旧之情,哪里能做到这样?我这个不肖之人朴拙迟钝,不能通晓世间变化,这是明公所熟悉的。起初打算今年秋天能够请求告假回乡,调理旧病,没想到突然赶上这次补任外地官吏,于是不能自由了。承蒙明公反复来信询问,问我为什么迅速出任。不过我迅速出任确实有原因,明公最终也会听到的。即使如此,对我来说处在这种境遇,也有足以自慰的地方,试向知己陈述一二。我过去玷污儒官的职位,后来又冒居闲散部门,一向缺少治理百姓的才能,极少有滋润万物的功效。如今幸而借助仁厚的庇护,得以稍试一方政事,只要任职一天,我就不敢有一天不竭尽自己的愚诚,使马蹄下稍稍垂下活水的余波,以使寸长的小鱼得到生存;这样即使自我考察,也没有遗憾了。这是我自慰的第一点。我年轻时自负不羁,长大后陷于清虚之中,虽然每天也曾经折节自抑,仍然觉得同世俗龃龉不合。

今者得磨钝于磬折之烦,链志于簿牒之丛,将迓足以驱惰,酬应足以警懆,庻几大易防谦之义,诗人敬慎之防。此某所自慰者二也。某志在遗荣,而意颇矜名,若纠缠然。徃在清宴之地,得遂自全之计,故每以敝帚而窃千金,以燕石而冒连城,未尝不内愧发汗也。今则臧否寄之他方,毁誉悬之众口,欲饰躬以徼誉,将获甲而遗乙。于是向日之矜重者失其凭握,矫饰者丧其窟宅,庶防形骸之遗,获见性命之真。此某所自慰者三也。此外若世俗所竞,肥瘠荣落,崇下一切,不敢以滓灵台。即令今日防汚蔑,快当路而去,尤忻忻自得焉。然此特可为明公言,未敢为他人道也。虽道之,反增疑,岂复相益哉?来教所谓忠信出聪明,此至言也。顾某于忠信未有诸已,明公又曷防之?某徃奉书门下,以近代马余诸老为明公称愿。迩过清济,上下数百里,凡播之编民,传之舆厮,腾之置邮,详之有司。谭鸿哲之照,则秦镜不为明夸;介白之操,则氷渊不为洁,述惇大之休;则溟渤不为容,语莭养拊循之防。则慈母之保爱子,不为煦也。明公将以此登古人之勋阀,亦犹窥左足越阃限耳,其何不酬之有?伏惟珍重。某自兹南矣,尺书徃复,不若燕齐之易。縦厪教督,曷繇即至此,不能不怅望于临岐也。荷索拙稿,无足可为大方呈者,畧书数首,聊当抵掌风便,还示指切尤幸。奉聂双江先生前冬便省还家,取道谒廓翁、念翁二老,稍就正此学。虽以不敏不强之资,然亦已领其槩矣。而独以未得抠衣明公之门,求一言之诲为慨也。縁其时改卜先人文,赴任期迫,故未逮耳。迄今为叹。往年闻明公归寂之训,某时以妄动之体得此语,极有借已。而试之似尚未得明公意指之所归也。某以为心体诚无内外,故莫非吾心之文,则莫不有吾心不可损益之天则,行乎其间者礼是已。故夫子告顔子不曰理而曰礼者,惧人之偏于内也。近世学者处物接人,进退取予,多不得其当,非良知之罪也。彼重良知于内,而置事物于外,陵迟及于是病,而不知良知之无内外也。以是知明公之教,必不颛颛以守其静虚为功,而某辈误承其指归者过也。不知明公近时指示又复何如?别久裁▯,并布积怀,恐负长者宿教,故僣以请正。倘不靳指南,则幸大矣。答何吉阳亚卿向阳逻驿中,奉短啓,虽造次猥草,知明公之所必鉴念也。今到楚,凡四易月,坐武陵分司,仅一日。其外靡朝不在车马间。迩以祗事新藩,过贵府,展趋宅上,与周广文及防上人宴坐移时,相与追诵宿教,又举手相庆,谓明公得息肩留省,暂頥贵体,其为同志之頼,且慰也,宏矣。周君于此学甚有明,如某惭负,何可言。数年以来,第觉圣人之学,自尧舜孔顔皆归于仁体,仁者通内外,物我浑然为一,与二氏之学夐乎异防。今学者专志于二氏,无假言矣。然为圣人之学者,亦多详乎内而略乎外,适乎已而妨乎人,则固未尝不昉于崇二氏之为崇也。其于失仁体则均矣。以孔子之圣,而必曰不逾矩,而其告顔子之为仁,不曰理而曰礼。至顔子之学为仁也,又必曰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然则圣人之学,其必有以也夫。其必不颛颛于详内适已而已也夫。明公试以今之学者观之,果当为同乎,为异乎?葢近日教门既寛,而慧辩之士又语之太圆,宜其以二氏之意承圣人之言,卒使天下之士立身临政,荡然与世无底其极。至导人于狂猾隂阻,天下豪杰向徃之志,且今天下士竞民穷剧且动矣。使为学者而又倡为寛圆之行,以济其▯而阻其志,将比于宿昔训诂支离之害,其仁不仁又何如也?然则某与明公之在今日,虽不能为龙门碣石,其不宜以身同其波,使自为谤也,审矣。明公其谓之何?尊使报行且言道驾不乆,宁家先此布乆濶,并质所疑,伫容专倄,▯贺以既鄙忱。又去岁遘柴贡士及盛使,两奉小啓,既以谢明公之宿昔,而又请质别后之新得,葢盻盻然望之矣。令甥严氏回,果拜手翰,情切语详,不以其愚而挈示之以心,不以其柔而重属之以道。虽有拱璧以先驷马,曷如明公之贶我厚也?某虽不敏,不强,其敢不承乎?某观今之海内仕者,从事学问,非一人矣。然求道如饥渴,爱同志如骨肉,则孰与明公?天下信而从之,以为斯道之宗盟,人伦之师表,亦孰与明公?至其抚江右,未朞年,谤议沸都下,已而诋之益多,相知者且疑之矣。然又有解者曰:今之君子,其他利害忘情犹易,至于毁誉忘情至难。若明公所为,岂欲自冒天下之毁,以庻防直造性命之真者与?不然,何有是也?某谓斯言,亦可谓善求明公者。数年以来,反覆上下,每取证于孔门,然后知圣人之学,固不必若此也。

译如今得到在繁琐事务中磨砺钝性,在文书簿册的丛杂中锻炼志向,庶几可以用足够的事务驱除懒惰,用足够的应酬警戒浮躁,也许能够符合《易经》所说谦卦的意义以及诗人所说敬慎的规范。这是我自慰的第二点。我立志遗弃荣华,但心意又颇为矜持名声,彼此纠缠不清。从前身在清雅宴集的地方,得以实行保全自己的打算,所以常常把破旧的扫帚私自看作千金,把粗劣的燕石冒充价值连城的宝玉,没有一次不在内心惭愧、汗流浃背。如今是非评价寄托在异地,毁誉悬于众人之口;若想修饰自身以求取声誉,必然会得到甲而失去乙。这样一来,从前自以为贵重的东西失去了凭借,矫饰的处所也丧失了,希望能防止形骸上的遗失,获得对性命本真的认识。这是我自慰的第三点。此外,凡是世俗所争逐的、肥瘦荣枯、尊卑高下的一切,我都不敢拿来玷污自己的心灵。即使今天受到毁谤污蔑,使当权者痛快地把我赶走,我尤其会欣喜自得。不过这些话只可以对明公说,不敢对别人说。即使说了,反而会增加疑惑,哪里还会彼此有益呢?您来信所说“忠信能够产生聪明”,这是至理名言。只是我自身还没有做到忠信,明公又怎么会知道它呢?我从前给您写信时,曾以近代马余诸位老先生为明公称颂的愿望。近来经过清济,上下数百里,凡是传播于编户百姓的、流传于车夫役卒的、通过驿站传递的、由有关官署详细记录的,都听到了。您洞察谭鸿哲的明彻,秦镜也不敢夸耀明亮;您介然自守的操行,冰和深渊也不能夸耀清洁;您叙述敦厚盛大的美德,沧海也不能夸耀自己的容量;您谈论节操修养、抚恤安民的规范,慈母保护爱护子女也不能夸耀温暖。明公将凭借这些功业登上古人的功勋门阀,这就像刚刚窥见左脚已经越过门槛一样,怎么会没有相应的报偿呢?恭敬地希望您珍重。我从此将向南方去,书信往来不像在燕、齐那样容易。即使想承受您的教诲督责,又怎么能够立即送达呢?临别之际不能不惆怅遥望。承蒙您索要我的拙稿,可惜没有足以呈给大方之家的作品;略写几首,姑且当作顺风寄去的谈资,若能再蒙您指点切磋,尤其幸运。奉给聂双江先生 前一个冬天因省亲回家,取道拜访廓翁、念翁两位老先生,稍稍就正于此学。虽然凭我不敏而不够努力的资质,然而也已经领会了大概。只是独自遗憾没有能够到明公门下执弟子礼,求得一句教诲。因为当时改定先人的文章,赴任日期又紧迫,所以没有赶上,直到现在仍然叹息。从前听说明公关于“归寂”的教诲,我当时凭借躁动妄为的身心得到这句话,觉得极有帮助。但实际试行后,似乎仍没有得到明公意旨最终所归的地方。我认为,心的本体确实没有内外之分,所以没有什么不是我心的文章,也没有什么不具有我心不可增减的天则;运行在其中的,就是礼。因此孔夫子告诫颜子时不说“理”而说“礼”,是害怕人偏重于内在。近世学者处理事物、接待他人、进退取舍,大多不能恰当,这并不是良知的罪过。他们在内心过分看重良知,却把事物置于外在;弊病逐渐发展到这种地步,却不知道良知本来没有内外之分。由此可知,明公的教诲一定不是专门把守静虚作为功夫,而我们这些人误解您教诲的归宿,是我们的过错。不知道明公近来所指示的又是什么?离别已久,姑且问候,并把积藏的心意一并陈述,恐怕辜负长者平日的教诲,所以冒昧请求您指正。倘若您不吝赐予指引,那就太幸运了。答何吉阳亚卿 先前在向阳驿中奉上简短的启事,虽然仓促而粗率,我知道明公一定会鉴察并记挂。如今到了楚地,已经整整四个月,坐守武陵分司只有一天;除此之外,没有一天不在车马之间。近来因为敬事新藩,经过贵府,便到宅上拜访,同周广文、法上人宴坐了很久,一同追述诵读从前的教诲,又举手相庆,说明公得以暂时在留省休息,调养贵体,这对于同志的依靠和安慰,实在宏大。周君对于此学很有见解,至于我惭愧而辜负教诲,就无从说起了。几年来,我只觉得圣人的学说,从尧、舜、孔子、颜子都归结于仁的本体;仁贯通内外,使万物与我浑然合一,同佛、道两家的学说相去极远。如今学者专心于佛、道两家,这本来无须多说。然而学习圣人之学的人,也有很多详于内而略于外,只求适合自己而妨碍他人;这固然未尝不是从推崇佛、道两家的做法发展而来的。他们在丧失仁的本体这一点上是相同的。以孔子的圣明,尚且一定说“不逾矩”;而他告诫颜子怎样实行仁,不说“理”而说“礼”。颜子的为仁之学,又一定说要选择中庸,得到一个善处便牢牢记在心中而不失去。这样看来,圣人的学说一定是有其道理的吧。圣人的学说一定不是只专注于详察内心、求其适合自己而已。明公试着观察今天的学者,他们果真应当视为相同,还是应当视为不同?大概近来的教门已经放宽,而聪慧善辩的人又把话说得过于圆融,所以他们把佛、道两家的意思承接到圣人的言语中,最终使天下士人立身临政时荡然无所拘束,同世俗混在一起而没有底线。现在甚至引导人走向狂妄狡猾、阴险阻滞的道路,天下豪杰向往前进的志向,也被这种风气消磨;而如今天下士人与百姓争竞,民生已经极其困苦,几乎要发生变乱了。假使求学的人又倡导宽泛圆融的行为,来助长这种弊病、阻碍人们的志向,那么同从前训诂支离所造成的危害相比,他们的仁与不仁又将如何呢?这样看来,我和明公身处今天,即使不能成为龙门、碣石那样的高标,也确实不应让自身同这股波流混同,使自己招来毁谤。明公认为怎么样呢?尊使回报说您的车驾不久将到,我先写信安顿家事,也先陈述久别之情,并提出疑问,等待您容许我另行专门致信,届时再恭贺,以尽我鄙陋的诚意。又 去年遇到柴贡士和盛使,曾两次奉上短札,一是感谢明公往日的厚情,二是请教分别以后所得的新见解,大概一直切切盼望着您。适逢您的外甥严氏回来,果然带来您的亲笔信;信中情意深切,言语详尽,不因我愚钝便不肯以心相示,也不因我柔弱便反复把道义托付给我。即使有人用拱璧置于驷马之前,又哪里比得上明公对我的厚赐呢?我虽然不聪敏,却也不至于强辩,难道敢不承受您的教诲吗?我看如今海内做官的人,从事学问的并非没有;然而像您这样把求道看得如饥似渴、把同志爱如骨肉的,谁能比得上明公?天下人信服并跟随您,把您视为此道的宗主、人伦的表率,又有谁能比得上明公?至于您抚治江右,还不到一年,诽谤议论便在京城沸腾,后来诋毁您的人更多,连相知的人也开始怀疑您了。然而又有人替您解释说:如今的君子,其他利害得失还容易看淡,至于把毁誉看淡却最难。明公所作所为,难道是想主动承受天下的毁谤,借此或许可以直达性命的真实吗?不然,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认为这番话,也可以说是善于理解明公了。几年来我反复考察上下各说,每每到孔门中求证,然后才知道圣人的学问本来不必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今观明公来书,自叙所以致谤之由,有自以为然者,有不自以为然者。以是知明公之心,真如日月之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岂尝如近日之学,必欲冒天下之毁,而后以造于性命之真哉?然则斯言,也为明公今日自计则善矣,而以为学问必如此,恐非也。明公来书谓近日学者容易承当,轻率揽结,某则以为近日之学,非独承当之易也,恐其所承当者非孔门之学故也。所承当者既非,则其所揽结者自左矣。夫孔门之学,主于为仁,而其告顔子为仁之功,则唯曰克已复礼而已。以孔顔之相遇,也不直指之以见性成圣,而必曰礼云者,何也?异日顔子亦曰博文约礼,又何也?近日学者以为礼之字义不必拘,而孔门立言非有深意,噫!近日之学所以为容易承当者,此也。今夫自吾人之视听言动,以交于天下之事物,有一非吾心之文乎?故莫非吾心之文,则莫不有吾心不可损益之天则,以行乎其间者,礼是已。是即尧舜之中箕子之极,孔子之矩,而顔子所以直接之者也。自晩宋儒者专求其则于事物,君子固非之矣。然今惩而过之,遂曰但求吾心,无他而已。至于事物之出乎天则,不出乎天则,不必顾也。如此则当其应事接物之时,又以何者为吾心?是二之矣。故其应也不失之太过,则失之不及。不牵已而从物,则病物而适已,苟且以支其烦,而自以为不累。任智以御其难,而自以为妙用。交际则有百取而无一辞,仕官则有前进而无后退。至于事不得理,物不得所,天下从而尤之,则曰此吾能冒天下之毁,以直造乎性命之真者也。又曰吾宁甘心埋没一世,不得出头,始与性命相应。如此则古之恱于天下之士,与夫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从,建天地而不悖,质鬼神而无疑,考三王而不缪,百世俟圣人而不惑者,皆不得为尽性之学矣。是何认瞿昙防荘之精魄,以为尧舜孔顔之性命?其亦不仁之甚欤?且圣人之学,行其出乎天则者而止,其不出乎天则者,葢欲体仁尽性以至乎命而已。圣人固未尝知其前之有誉而后有毁也。如知有誉而故避之,知有毁而故冒之,是前后皆意之矣。又恶能有得于性命之真体哉?夫圣人固无意于天下之毁誉,然而天则之所在,圣人虽欲逃天下之誉,而莫与之逃矣。虽欲冒天下之毁,而莫与之冒矣。何则?天则者天心也,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是故天下之士恱之者,非恱圣人也,自恱其天也。言莫不信,行莫不从者,非信从圣人也,自信从其天也。建天地不悖,质鬼神不疑,考三王俟后圣不缪惑者,非强合也,各取足其天而已也。设有圣人者,不幸而防非其时,则若汤之征伐,犯不韪之大,而天下犹知其非富天下也。若栁下惠之纳奔妇,失别嫌之道,而天下犹知其非淫于色也。若孔子之往佛肸,赴公山,始虽有门人之疑,而天下终信其不磷而不缁也。葢非独智者能知之也,虽匹夫匹妇莫不与知乎?圣人之心者也。何则?天则者,天心也。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若谓真为性命之人,必至于埋没一世,内不见与于乡戚,外不见然于士大夫、朋友、门人之始而信者,终而疑之,以此为相应,则是圣人性命乃同于海畔逐臭之夫,不可以相通,而天下之人心果若唐人所谓化为鬼魅,不可以至诚动同然感,必不然矣。是言也,彼固有托以自恣,然而悮天下高明之士,葢乆矣。伏观明公来书,又曰:「由衷信古,曾不多见。」则知公之所学本乎天则,而证乎孔门,以直接尧舜、箕子之真绪,其在今日尤宜加切,而谓必欲冒天下之毁者,非明公素心矣。然则某与今天下士所恃为宗盟、为师表者,其卒孰与于明公哉?来书所指不经之谈者,闻其间一二已置于法,甚讃甚赞。然斯人破露人犹易见,至于倡埋没之说,以恣其所如之便,而自败坏其师门之教,得诸公并直之,尤斯文之大幸也。某之愚柔,明公所素念,今也勉临民物,窃尝自试,以为诚有天则,第恐燕人寳石为玉,而况燕石尚未为已有者乎?且憾闻此之晚,徒为空论,以终归于愚之厉、柔之妄,则其去天则益逺矣,可不惧哉!明公既不忍于弃絶,惟不靳反复之至幸。与宋望之

译如今看明公来信,自己叙述招致诽谤的缘由,其中有您认为正确的,也有您并不认为正确的。由此可知,明公的心,确实像日月发生了食变一样:人人都看见它,过后又人人仰望它。难道近来的学者非要先承受天下的毁谤,然后才能达到性命的真实吗?这样看来,这种说法若作为明公今日自我谋划的原则,倒是好的;但若认为做学问必定如此,恐怕就不对了。明公来信说,近来的学者容易承当,轻率地把事情包揽下来;我却认为,近来的学问并不只是容易承当,恐怕是因为他们所承当的根本不是孔门之学。所承当的既然不对,所包揽的自然也就偏离了。孔门之学以行仁为主,而孔子告诫颜子实行仁德的功夫,只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罢了。孔子和颜子相遇时,并不直接指示他见性成圣,却一定说到礼,为什么呢?后来颜子又说博文约礼,这又是为什么呢?近来的学者认为“礼”字的意义不必拘泥,孔门立言也没有什么深意,唉!近来的学问之所以容易承当,正是因为这个。现在我们凭自己的视听言动来同天下的事物交接,哪一件不是我心中的文理呢?所以,既然没有一件不是我心中的文理,就没有一件不包含我心中不可增减的天则在其中运行;这就是礼。它就是尧舜所守的中道、箕子所说的极、孔子所立的规矩,也是颜子用来直接承接的东西。南宋晚期的儒者专门到事物中去寻找天则,君子本来已经批评他们了;但如今又矫枉过正,竟说只须求取自己的心,此外没有别的。至于事物是否合乎天则,便不必顾及。这样一来,在应对事务、接触事物时,又拿什么来作为自己的心呢?这就把二者分开了。因此应事时,不是失之太过,就是失之不及;不是牵制自己而顺从外物,便是以外物为病而迁就自己;苟且应付烦难,还自以为没有受到牵累;任凭智巧来驾驭困难,还自以为这是神妙的运用。交际时只知百般索取而没有一句推辞,做官时只知向前进取而没有退让。到了事情不合道理、事物不得其所,天下人因此责怪他,他却说:这是我能够承受天下毁谤、以便直达性命真实的表现。又说:我宁可甘心埋没一生,不能出头,才可以与性命相应。这样一来,古代那些使天下人喜悦的人,以及他们开口百姓没有不相信、行动百姓没有不跟从、建立天地之道而不相违背、向鬼神质证而没有疑问、考察三王而没有谬误、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的人,岂不都不能算是穷尽人性的学问了吗?这难道是把瞿昙、庄子的精魄,误认为尧、舜、孔子、颜子的性命之学吗?这不是太不仁了吗?况且圣人的学问,只实行合乎天则的事便停止;对于不合乎天则的事,则是想要体认仁、穷尽人性,以达到天命罢了。圣人本来从未预先知道先有声誉、后来会有毁谤。若是知道有声誉便故意躲避,知道有毁谤便故意承受,那么前后都是出于意念,又怎么能体得性命的真实呢?圣人本来无意于天下的毁誉;然而天则所在之处,圣人即使想逃避天下的赞誉,也没有什么能够使他逃避;即使想承受天下的毁谤,也没有什么能够使他承受。为什么呢?天则就是天心,连上天都不能违背它,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所以天下士人喜悦圣人,并不是喜悦圣人本人,而是喜悦自己的天性;圣人的言语无人不信、行为无人不从,并不是信从圣人本人,而是信从自己的天性;建立天地之道而不相悖,向鬼神质证而没有疑惑,考察三王、等待后世圣人而不谬误迷惑,并不是勉强拼合,而是各自从天性中取得充足而已。假如有圣人不幸生逢不合时宜的时代,那么就像商汤征伐一样,虽然触犯了天下认为不可触犯的大事,天下人仍然知道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使天下富有归于自己。又如柳下惠收容逃奔而来的妇女,虽然失去了区别嫌疑的原则,天下人仍然知道他并不是好色。又如孔子前往佛肸那里、赴公山弗扰之召,起初虽然有门人的疑惑,天下人最终仍相信他不会因白而染黑。能够知道这些的,并不只是有智慧的人;即使普通男女,也没有不与圣人的心相通的。为什么呢?天则就是天心,连上天都不能违背它,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如果说真正体认性命的人,必定要埋没一生,对内不被乡里亲戚所赞许,对外不被士大夫、朋友认可,起初相信他,最终又怀疑他,并把这种处境当作与性命相应,那么圣人的性命之学就会同于海边追逐臭味的人,彼此不能相通;天下人的心也果真像唐人所说的化为鬼魅,不能以至诚感动、使彼此同然感应,那一定是不可能的。这种说法,他们固然有所凭借来放纵自己,但误导天下高明之士,已经很久了。我恭敬地看明公来信,又说:“发自内心而相信古道的人,确实不多见。”由此可知,明公的学问本于天则,以孔门为证,直接承接尧舜、箕子的真实传统;在今天尤其应当更加切实,而说一定要承受天下毁谤,并不是明公平素的本心。那么,我和今天天下士人所倚赖、奉为宗盟和师表的人,最终谁能比得上明公呢?来信所指的不合经典的言论,听说其中一两人已经依法处置,实在非常值得赞许。然而,这些人暴露破败,人们还容易看见;至于倡导埋没之说,借此放纵自己的便利,又自行败坏师门的教诲,能够得到诸位公卿一同纠正,这是斯文最大的幸运。我愚钝柔弱,是明公一向所挂念的;如今勉强来到民间任职,曾私下试验自己,以为确实有天则,只怕像燕人把燕石当作玉,而况燕石还没有真正成为自己的东西呢?又遗憾听到这些道理太晚,只成为空谈,最终反而归于愚者的苛厉、柔者的妄为,那就离天则更加遥远了,能不害怕吗?明公既然不忍心弃绝我,只求您不吝反复教诲,这是我的大幸。致宋望之

某与公别且四年,不通书问者又一年。回思都下时,昕夕绾结,谈心论文,形骸两忘,不知复在几何时也。怀之怀之!去春行时,曾驰小诗短啓,未知达否?乆之,复得外调之报,始闻骇叹,已而思之,又未尝不为慰。何则?当公两疏之时,此其几已动矣。今者果朋计而亟逐之,俾今日有事必需之才,乃置之拓落,不得当局之地。此非独某叹之,葢人人叹也。然某尝从公论古今人才,若庸庸无所短长而坐登泽要者,此不足论矣。唯磈礧非常之士,始未尝不从屈抑,然后乃有大树于世。何则?磈礧非常之士,不能无轻当世,▯万事而挟其不足为之意。惟夫经承屈抑,奔顿琐尾,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乃知当世之人无大小众寡之可慢,而天下之事有不为然后可以有为。此其所以有大树于世者,岂苟然而已哉?姑不论古人,即如近时诸老中一二典刑士,曷尝不出此乎?其不出此者,必庸庸无所短长,始未有磈礧非常之莭故也。故龙之德,始于渊潜而终于天飞,其潜不极则飞不厉。此某所以既叹而重为慰也。计公所自处者,必洒然矣。或谓望之有高气,值此必不复出。某谓望之笃志问学,其行止必不任气。以彼其才,尚望其俯从抑屈,发舒其所负,此当世之幸。若欲退托山林,与吾郡诸老长相戮力以发明此学,则随所欲耳,固不当以高气不能屈抑者自主也。某居此,惟日事奔走,一岁在车马之间者十之七八,即有禹稷之心,亦无日力以行,而况未尽禹稷之心者乎?今所能者,惟无积案停狱,与属吏不敢为墨耳。闾阎之下,颇亦倾信。若谓仁意蔼然行于其间,则尚未也。精神亦似稍长,又幸杨朋石、邹继甫来此,得数防相切,亦竒遇也。数年絶懒作诗,亦无暇刻,第从仆马冩行役之懐,或迫寮友间倡和得数首,今附呈,庻知近况。公有作,得令人。録示,亦见解逺懐也。辰下无事,颙惟日会同志,直求性命,无堕俗堑,此潜之第一义也。弟与公皆渐老矣,舍此即成衰翁,可不惧哉?乆不致书,披冗不觉累幅,晤对无期,千万自爱。复呉峻伯某履楚逾年,日惟▯▯然,偻偻然,支离乎车仆,而徽纆乎簿领,目不离印箧,胥史而语不出堂皇,方域虽歴洞庭之旷,涉沅湘之虚,遨行赤壁,放登黄鹤之间,泳汉沔之波,挈蘅杜之芳,极汗漫之遐观,蹑灵均之名踪,然而心若絓结,口若噤吃,而不能出一竒,奋一询,非故有厌也,诚以蒙者索处,则无与为指,弱者乔立,则无与为倡,子长不云:“谁为为之,孰令听之”,此之谓也。去年思节宪长行后,益乐喑嘿,不复有云,逮闻足下临楚,私心蹶然慰跃,若蛰防之感气,自鼓于壤穴之中,已而接葢乎郢城,交辔乎湘隂,聆白雪之音,倾谈天之辩,然后廓焉有指,以发其蒙,倬焉有倡,以振其弱,洞庭沅湘若滋其旷,黄鹤赤壁若滋其竒,汉水滋其清,蘅杜滋其芳,灵均之遗踪,咸滋其胜,然后心若启缄以有营,口若开噤以有吐也,荒辞秽论,不皇自恧,殆磊列而出矣。若是则足下非独有德于某,且有德于楚之山川,厚矣,然则某与楚之山川,其不可一日无足下,明矣。差吏至沅,谓有捧祝之行,期在孟夏,遄车戒途,创闻皇遽,或谓足下欲假道了婚嫁事,然足下名贤乆淹,即留且迁,则晤言辽▯,某不足言,其如楚之山川何哉?某方以此慨慕,逾日又得足下邮筒之书,书云:“与某神交已二十年,且见督朂以力主于斯文”,此又足下属之过也。夫足下肤才炳誉,某闻自弱龄,又覩钜篇于欧阳君座,当此时,已与足下神游肺腑矣。乃若今之主盟斯文,则亦在足下囊握耳,足下何自让为?某少无他肠,性虽嗜文,然学之二三十年,迄不敢自命,其故有三,韩愈有言:“能者无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如某则蒙不自发,弱不自奋,昔尝従事,亦复观人眉睫,步人轨迹,如正德间诸公模司马子长声口,既为陋矣,辄又模模之者之声口,其不尤陋乎?

译我和您分别将近四年,又有一年没有通信。回想在京城时,早晚相聚,谈心论学,忘却形体,不知道今后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如此。实在思念您啊!去年春天动身时,曾派人送去一首小诗和一封短札,不知是否送达?过了很久,又得到您被调任外地的消息,起初惊骇叹息,后来想来,又不能不替您感到欣慰。为什么呢?当年您上两道奏疏时,事情的关键已经开始转动了。如今果然因朋党之计而急忙把您驱逐,使今天本来急需的人才,反而被置于困顿之地,不能处在掌权任事的位置。这不只是我叹息,大概人人都在叹息。然而我曾和您谈论古今人才:如果是平庸无能、没有长处短处,却坐享显要职位的人,那不值得谈论。只有卓异不凡的人,起初没有不遭受压抑的,后来才有在世上建立大功业。为什么呢?卓异不凡的人,不能没有轻视当世的地方,往往轻视万事,怀抱着认为不值得做的心意。只有经历压抑,奔波困顿,受到心灵震动、忍受性情磨炼,增益原来不能做到的事情,才知道当世之人无论大小、人数多少都不可轻慢,也才知道天下的事情,有所不做然后才能有所作为。这正是他们能在世上建立大功业的原因,难道只是偶然吗?姑且不谈古人,就近来几位老辈中的一二位典范人物,哪一个不是如此呢?不经历这些的,必定是平庸无能、没有长短之处的人,起初就没有卓异不凡的气节。所以龙的德性,开始于深渊潜藏,最终飞腾上天;潜藏不到极深,飞腾就不会高远。这就是我已经叹息,却又更加替您感到欣慰的原因。我料想您自我处置此事时,一定已经洒然释怀了。有人说,望之志气很高,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不会再出来任职。我认为望之专心致志于求学,他的进退一定不会任凭意气。凭他的才华,尚且希望他能够俯身顺从压抑屈辱,舒展自己所负的才学;这将是当世的幸运。如果他想退居山林,和我乡里的诸位老先生共同努力来阐明此学,那也随他的心愿;但不应当因为志气高傲、不能屈抑,便把这种态度作为自己的主张。我居住在这里,每天只忙于奔走,一年中有七八成时间在车马之间;即使有禹、稷那样的心愿,也没有一天的力量去实行,何况我还没有完全具备禹、稷的心愿呢?如今所能做到的,只是没有积压的案件和停滞的诉讼,也不敢让属吏贪污罢了。在民间,颇有些人也倾心信任我。若说仁爱之意已经和煦地施行于其间,还没有达到。精神似乎稍稍强健些,又幸好杨朋石、邹继甫来到这里,能够多次相互切磋,也算奇遇。几年以来懒于作诗,也没有空闲刊刻,只是跟随仆从马匹写下行役中的感怀,偶尔因同僚间催促唱和得到几首,现在附上呈给您,或许可以让您知道我的近况。您若有作品,得到后请令人抄录给我,也让我见识您高远的胸怀。眼下没有什么事情,只希望每天会合同道,一心探求性命之理,不要坠入世俗的陷阱;这就是潜藏时最重要的意义。弟与您都渐渐老了,舍弃这件事,便会成为衰老之人,能不害怕吗?很久没有写信,披阅杂务时不知不觉写成了这么多页。相见没有日期,千万请您自爱。再答吴峻伯 我在楚地任职已经一年多了,每天只是疲惫而困顿,弯腰曲背地困顿于车马之间,又被文书案牍束缚;眼睛不离印匣,和胥吏说话也不出正堂。所辖地域虽然走遍了洞庭的空旷之地,渡过沅湘的空阔水面,在赤壁游览,在黄鹤之间放步登临,游泳于汉水、沔水的波涛,携带蘅草、杜若的芳香,尽情观览辽远景色,追踪灵均的名胜遗迹,然而心中仿佛打了结,口中仿佛被噤住,不能说出一句奇论,提出一个问题,并非故意厌弃,实在是蒙昧的人孤独相处,就没有人替他指引;柔弱的人勉强挺立,就没有人替他倡导。司马迁不是说过:“谁替我来做,谁让他听见呢?”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去年思节宪长离去以后,我更加喜欢沉默,不再有所言说。等听说您来到楚地,心中私下忽然欣慰跳跃,就像蛰伏的虫感受到阳气,在土穴中自己鼓动起来;不久便在郢城相遇,在湘阴并辔同行,听到《白雪》的乐声,倾听您谈天说地的辩论,然后心中豁然有了指引,得以启发我的蒙昧;显然有了倡导,得以振作我的柔弱。洞庭、沅湘似乎使我的胸襟更加开阔,黄鹤、赤壁似乎使我的见闻更加奇异,汉水使我的心更加清澄,蘅草、杜若使我的情怀更加芳洁,灵均遗迹也都增添了胜概;于是我的心仿佛解开封缄而有了经营,嘴仿佛解开禁闭而能够吐露。即使是荒唐的文辞、粗陋的议论,也顾不得自行惭愧,几乎纷纷涌出。如果这样,那么您不只是对我有恩,也对楚地的山川有恩,实在深厚;这样看来,我和楚地的山川一天也不能没有您,已经很明显了。差役到沅地,说您将有捧祝之行,日期在孟夏,便赶快备车上路;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十分仓促惊惶。有人说您是想借道来办婚嫁之事,但您这位有名的贤者已经久留此地,即使留下来而得到升迁,那么相聚交谈就遥遥无期了,我个人倒不值得说,又将把楚地的山川怎么样呢?我正因此感慨仰慕,过了一天又收到您邮寄来的信。信中说:“我与某人神交已经二十年,而且眼看着他以竭力主持斯文来督促勉励我。”这又是您过分谦让了。您的才华卓异、声誉显著,我从您年少时就听说,又在欧阳君座上见过您的大作;从那时起,我已经在精神上与您心意相通了。至于如今主持斯文盟约的人,也正在您的掌握之中,您何必自行谦让呢?我从小没有别的心思,性情虽喜爱文章,但学习二三十年,始终不敢自我标榜,原因有三:韩愈说过:“有才能没有别的,只是能够自立、不因循守旧罢了。”像我这样的人,蒙昧而不能自我发明,柔弱而不能自我奋发;过去曾从事文章,又总要察看别人的脸色、跟随别人的轨迹。正德年间诸公模仿司马子长的声调口吻,已经很鄙陋了;我却又模仿那些模仿者的声调口吻,难道不是更加鄙陋吗?

已稍有知,心切惭之,然使已杰然独树,不倚于人,而合乎天,乃又未之能焉,此所为不敢自命也。某连蹇南宫,大半岁月耗心业举,每自辟雕脂镂氷,万貌宛然,靡所用之,雅尝厌薄,仰求诸古,则朋怪戚怒,羣起而相唾。晚得一第,勉服官政,方欲追理旧业,而力已倦矣,又安能奋迅笔墨,与古之豪贤争先乎,此所为不敢自命也。长大从先生老长游,稍知涉道之藩,既又反求六经,然后知古圣人之文,不倚乎人而合乎天者,非技也,有本存焉,故也。今某心匮于乆耗,力分于多嗜,本之未硕,而枝茎葩叶縦极婆娑,则亦终无可食之实,可匠之材矣,其与前所谓观眉睫步轨迹,特五十百步之间耳,此所为不敢自命也。非独有兹三不敢,且又有不能者存焉。虽然,某承足下督朂,则不敢不勉于道而已。足下得第最早,用力最预,又奋自家学,本硕而末自丰,辨道可与有明议,政可与有行,斤斤乎非当世之观眉睫歩轨迹者流也。孔子云:「文不在兹」,足下不以自主,则今之君子将孰望焉?某既慨足下之行,又缚迹当官,不能相从,泽畔引满一别,某所与足下别者逾此,又孰望焉?行矣,足下努力自珍,拜使长言,并用为答。复孟两峯逺使复临雅诲,谅切冗中,读之如在波漂中得指南车,公仁我厚矣。又荷佳贶稠叠,媿感无量。仆向所谓本然天则者,正即良知本然之觉照无内外者是也。初未尝黜觉照而言良知,亦未能外良知而求天则。即如好恶是觉照,无有作好作恶是良知,亦即是本然天则者也。来教所谓不以已私叅之者,固已得之。若专认能觉能照能感应无穷者即谓之良知,则凡人之作好作恶、淫知巧识、狂慧苛察,顷刻之间千变万幻者,孰非能觉照感应者为之也?亦皆谓之良知可乎?以至恣情纵欲、戕人病物者,亦孰非能觉照能感应者为之也?亦皆谓之良知可乎?故谓良知不外觉照可也,其专认觉照为良知,则去良知何啻千里?此皆未见良知本然无内外之则,未悉阳明先生致知不离格物之防,故堕于重内轻外之▯,有如此者。葢恣情縦欲、戕人病物,则正轻外之明症也。今公反以求本然之天则者为是内而非外,是又未悉言者之意,而似为认觉照者之地,以此为平日求尧舜孔子脉路之正,恐终北行而南辕也,讵可至乎?至谓寂体透微、仁体谨节,似又以仁体为不微者。葢仁无寂感、无显微,而亦未尝不寂不防也。今二氏之学,何尝不寂不微,而可以言仁乎?虽然,至于防难言矣。非微不足以见本然天则,姑容再尽盛仪,附来使返上,伫俟修报,以尽款款。奉少宰李石麓公某辱与明公分谊之深笃,此犹其细耳。所最幸者,荷相期于斯文,非世之所为交游而故旧者也。夫以明公所任之重大,而某辱分谊之深笃,又若是其相期也。使某而无所疑于斯文,则亦已矣。使某少有疑焉,而不以请质于明公,可乎?夫道在人心,本广大也,而精微者广大之实;本高深也,而中庸者高深之极。今之学问士,为广大者,至于宕情;为高深者,至于遗物。其语道也,首圆妙,袭圆妙者,则放而为元虚;其行已也,先活变,席活变者,则肆而为猖狂。进退之节,取予之义,荡然与世无防。其极至失已狥物,妨人利已皆所不免。葢已大阻天下向徃者之心,而与于竞墨之徒,犹自以为超形器而脱意气之极。若此者,以不知人心之有天则故也。昔顔子得于孔子曰“博文约礼”,弟子所为拱手而待也。乃者正欲附布鄙臆,坐迫冗顿,不谓门下赐书先之逺谕,勤勤朂以徳业,譬以不足槩懐之意。某平日所奉教门墙者何也?乃顾以外出为槩乎?且某外出分也,语资则尚越乎同列,语地则犹宁于他方。但使某居此不逐逐车马,日坐理于其间,亦未必无小补。岂若在内一不得逮人也哉?以此观之,司柄者厚某多矣。第地冲民瘠,旱潦相仍,征运未息,即欲使闾阎畅然乐生,尚未知其方也。尤希教其一二,连得乡音,剧宼焚掠,戕及方面,可谓殊变。自匪异才,何以戡之?此在门下与二三卿衮少烦采择,不容不渎。请当柄早作家门计可也。江右官私士民仰借拯援,不知今呌号当何似?计门下已先闻,岂假多嚽?盛宗居货寓兹,某方锄一二奸贪吏,以嫌不得款浃然,不敢简也。告归匆迫,裁启先谢。东望眷然,莫既所云。又

译后来稍稍有了些自知,心里深感惭愧;但若说自己能够卓然独立、不倚靠别人而又合乎天道,我也还没有做到,这就是我不敢自我标榜的原因。我屡次困顿于南宫考试,大半岁月耗费在科举功业上,常常自己雕琢脂粉、镂刻寒冰,万般形貌都仿佛具备,却没有实际用途,我一向厌弃这些;转而向古人求取,却见怪、惊讶、忧戚、愤怒之声纷纷起来斥责我。晚年才考中一第,勉强从事官政,正想追理旧业,力量却已经疲倦了,又怎么能奋笔疾书,和古代豪杰争先呢?这也是我不敢自我标榜的原因。我长大以后跟随先生和老前辈交游,渐渐知道涉入道理的门径,后来又返求六经,这才知道古圣人的文章不倚靠别人而合乎天道,并不是技巧所致,而是因为内在有根本。如今我的心力因长久消耗而贫乏,力量又分散于诸多嗜好,根本尚未壮大,即使枝干花叶极其繁茂,也终究没有可以食用的果实、可以制作器物的材料;这同前面所说的察看眉眼、跟随轨迹,也只不过相差五十步和一百步罢了,这就是我不敢自我标榜的原因。不仅有这三种不敢自我标榜的地方,而且还有不能做到的地方。虽然如此,承蒙您督促勉励,我不敢不在道上努力而已。您很早就考中,用力最早,又能奋发自修;根本壮大,枝末自然丰茂;辨析道理可以与明达之士讨论,治理政事可以付诸实行,确实不是当世那些只会察看眉眼、跟随轨迹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百步〕 孔子说:“斯文不在我这里吗?”您若不把主持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那么如今的君子将要仰望谁呢?我既为您的离去感慨,又被官职束缚,不能跟随您;在泽畔斟满酒与您一别,我和您分别的情形超过了这些,又将仰望谁呢?请您上路吧,努力自爱。我拜托使者带去这篇长信,也用它作为答复。再答孟两峰 远方使者再次带来您的雅正教诲,想来是在繁忙之中费心写成的;读它就像在漂泊的波涛中得到指南车,您对我的仁厚太深了。又承蒙您屡屡赐予美好礼物,惭愧而感激,无法估量。我先前所说的本然天则,正是良知本来具有的、无内外之分的觉照。起初并未排斥觉照而单独谈良知,也不能离开良知另求天则。比如好恶是觉照,没有人为地造作好恶才是良知,也就是本然天则。您来信所说不把自己的私意掺杂进去,确实已经领会了。如果只把能够觉察、照见、无穷感应的能力认作良知,那么凡人的作好作恶、淫邪的智巧知识、狂妄的聪慧和苛细的察辨,在顷刻之间千变万化,哪一样不是能觉照、能感应的东西所造成的呢?难道也都可以称为良知吗?以至于放纵情欲、伤害人、损害事物的行为,又有哪一样不是能觉照、能感应的东西所造成的呢?难道也都可以称为良知吗?所以说良知不外于觉照,可以;但若专门把觉照认作良知,那么它距离良知何止千里!这些都是因为没有看见良知本来无内外之分的天则,也没有完全理解阳明先生致知不离格物的主旨,所以坠入重内轻外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放纵情欲、伤害人和事物,正是轻视外在事物的明显症状。如今您反而把求取本然天则当作只是内在而不是外在,这又是没有完全理解说话人的意思,似乎是在替把觉照认作良知的人立地盘;若把这当作平日求取尧舜、孔子学脉的正确道路,恐怕终究会向北走而把车驾向南,怎么能够到达目的地呢?至于您所说寂静的本体能够透达幽微、仁爱的本体谨守节制,似乎又把仁体看作不幽微的。仁既没有寂静与感通、显著与幽微的分别,却也未尝不是寂静、未尝不是幽微。如今佛、道二家的学问,何尝不讲寂静、不讲幽微,但可以称为仁吗?即使如此,到了幽微之处就难以言说了。若不幽微,便不足以显现本然天则。姑且容我再次尽礼,随来使返回后奉上;等待您修书答复,以尽我的诚意。奉呈少宰李石麓公 我有幸蒙受与明公深厚笃实的情谊,这还只是小事。最值得庆幸的是,您以文章之道与我相期许,并不是世俗所谓交游故旧的关系。以明公所承担的重任之重大,以及我蒙受的情谊之深厚,您对我的期许又是如此。如果我对文章之道毫无疑惑,那也就罢了;假使我稍有疑惑,却不向明公请教质正,难道可以吗?道存在于人心之中,本来广大;其中精微的一面,是广大之道的真实内容。本来高深;其中合乎中庸的一面,是高深之道的极致。如今的学者,讲求广大,竟至于放纵情感;讲求高深,竟至于遗弃外物。他们谈论道,起初说得圆融玄妙;沿袭圆融玄妙,便放纵而流为元虚。他们修身行事,先讲灵活变通;依仗灵活变通,便放肆而流为猖狂。进退的节度、取予的义理,荡然无存,与世俗毫无防范界限。发展到极端,甚至丧失自我而徇从外物,妨害别人、利于自己,也都在所不免。这大大阻碍了天下有志向往之人的心,却与竞逐文墨之徒同流合污,还自以为超越形器、摆脱意气已经到了极致。像这样,是因为不知道人心中有天理法则。昔日颜子从孔子那里领会到“博文约礼”,弟子们所做的,正是恭敬地拱手等待。近来我正想附上浅陋的见解,因事务逼迫、疲惫不堪,没有想到门下先赐书给我,从远方训谕,恳切地勉励我以德业为务,并以不足以概括胸怀的心意作譬喻。我平日所接受的门墙教诲,究竟是什么呢?难道反而要以外调出任作为大碍吗?况且我外出任职本来就是分内之事;若论资历,我还超过同列,若论地方,也比其他地方安宁。只要我居于此地,不奔逐于车马之间,每日坐下来治理这里,也未必没有一点补益。难道会像在京内那样,处处都赶不上别人吗?由此看来,掌权者对我已经很厚了。只是地方交通冲要而百姓贫困,旱灾水灾接连不断,征收和转运没有停止;即使想让民间畅快安乐地生活,尚且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尤其希望您指教一二。近来接连听到乡里的消息,剧烈的寇乱焚烧劫掠,已经伤及一方,可以说是非常的变故。若不是非凡的人才,凭什么来平定它?这件事还要请门下与二三位卿衮稍加采择,实在不能不冒昧陈说。请当权者早早筹划保全家门的办法就可以了。江右官府、私人、士人和百姓都仰赖救济援助,不知道如今他们的呼号悲鸣会是什么样子?想来门下已经先听闻了,哪里还用我多说?盛宗正在这里居货寄寓,我正着手查办一两个奸贪官吏;因为有所顾忌,不能与他充分交往,却也不敢简慢。告归匆忙,姑且写信先行致谢。向东遥望,眷恋不已,无法把要说的话全部说尽。又。

仲夏得门下宗老赍到翰惠,寻附复启。时出猥草,冀不深斥。栁子厚云:“凡为门生而不知恩之所自,非人也。”子厚所言,特流俗所为。门生止能衔感一朝之遇,欲得当以为报,此自盛唐以来,凡庻士升司徒者,类皆若是,未足难也。独其间有出门下者,卒能自力于文辞行谊,以称报无穷,则曽子固、苏子瞻之于欧阳永叔是也。斯固以难,而亦非至也。唯夫为主司者,以道德望于天下,而其门墙亦能以蹈道迪德为报,斯未之多覩也。虽谓之甚难,未为过也。仰惟门下行方而不为刿,知圆而不为同,学通天人而不自辍,文高一代而不自矜,汲汲骛乎周孔之途,而兹兹严乎老释之辨,其于道徳可谓勤切而宏深矣。以某之下劣木强,幸荷甄録,依门墙之末光,今六七年余矣,然未尝以一言道谢于左右,非忘之也,诚以感恩思报之语,非足以仰答有道之一二也。昔者尧舜三代上下之相与,非相为恱也,而况亲如师弟子,又焉用区区焉以感谢之语为已,而欲追步文辞之间,庶防得垂片言以不湮鬰为门墙辱?然窃覩门下之文,譬若溟渤之广渊,非沟渎可望;神骏之奔越,非凡骤可追。且又观之古今之人,其文辞非不工,闻誉非不隆,然即其言以责身之所履,循其名以求实之所归,其不至怃然自恧者,葢寡。是故无用专以文辞为也。意者道之所在,初不以愚不肖限,俾向徃焉,而少有得以不辱乎门墙,此真鄙心之所至愿幸也。然质驳习深,号名従事,已有年矣,而一无所得,骎骎老矣,恒用为惕。偶见孔门之学,以求仁为宗。仁者非他,人心生生之理,灵乎中而体乎物,有天则存焉者是也。故非礼勿视听言动,而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皆求仁之实功。晩宋儒者不知生生之理灵乎中而体乎物,而缪指在物者之为理,其失为支离,不诬也。近幸有明。乃又不知灵乎中而体乎物者之必有天则也?则惩而过之,往往重内而轻外,喜妙而逾矩。甚者恣欲放情,疑阻来学,犹自为超形器而越方体之极。此其学既已逺于求仁之实功,而适以増老释之藩垣。其病视晚宋则若加甚矣。此门下向者所为痛排而深辨之也,非门下过也。兹者不肖某不自揆量,诚愿毕力以此为报。伏惟门下亟指其迷,俾得究其功,可乎?徃年门下曾示儒释之辨在虚实,某以为释氏诚虚矣,吾儒则不专实而已。其谓虚乎?则三千三百非专虚也。其谓实乎?则无声无臭非专实也。然则斯道固至虚而至实者与?子思曰「费而隠」,又曰「知微之显」,葢儒之所以异释氏者,以其虚而实者异也,非曰释虚而儒实也。若然则某所谓灵乎中而体乎物,有天则存焉者,或庶其近似焉。门下其果许乎?繇兹以徃,诚令某向道而少有得,将谓主司门生以道徳为施报,自门下与某始,岂不可也?闻江省宼至,万桑梓之残,亦仁人所隠切也。意者防之军门,其贵得人乎?刘主政还部,敬以请质,并附启处。言不尽意。复赵柱野中丞某颛且侗然,好覧观古人之事,而窃有慕矣。古之称名人,必曰所交尽天下豪杰,曰门多长者,车辙然,非尽以此为重之也,诚取其磨徳讲业而宗依者有地也。磨徳讲业,宗依之有地,则其人之重亦従可知矣。仰惟明公,以俶傥魁雄之资,而宏包括防内之度,是故语才则豪杰,语徳则长者也。某在都下,于门下素无介绍之因,乃辱高车睠焉,先顾遂従定交,每自幸宗依有地,而又苦于中道之间絶,迩复得明公绛驺过临芷水,督教眷眷,情不殊乎骨肉,而谊有加于徃日。某因闻所未闻,言所可以言,其厚幸之甚深也。某诚有终庆矣,乃敢倄使敬布贺谢,并附小稿,仰祈斧裁,以终嘉惠。复刘朝重舍人回辱教,勤勤为师门传谕。以今之君子,咸不能无欲,而遂自附于一体,反有秦越其骨肉之间者,此笃论也。领教多矣,独憾不得更共师门一面,承殊耿耿也。学问工夫头脑,亦只一语而已。无欲一体,亦一功也。非谓先已无欲而后能一体,若只先作无欲一段工夫,则当时岂尽离人伦事物而为雪山少林之事,止于一身而已耶?况吾辈已临民施政矣,此心之体本时时与物相通,故谓之一体。时时与物相通而不以形骸世累之,故二三其念也。故谓之无欲一体,即仁也,而非有内外也。无欲所以为仁也,而非有先后也。圣门之学以求仁为宗,故一日复礼,天下归仁,其与二氏之学絶异在此。若语意之间先后太重,则用功亦有拘碍,不独逺仁也。愿兄再教。之前闻防郎变故,今又有内子之忧,殊为怆怳。然观兄柬中语,似近得此学作主,故于哀戚自有天则,弟复何言?夫以兄之哀戚而自能中节,此正见无欲一体之非有先后也。弟与兄皆长矣,弟今独学,幸望时惠数语督教,彼此不文可也。上徐存翁相公【以同志友阻未上】

译仲夏时收到门下宗老带来的书信和厚意,随后托人附上这封回信。当时我正写出粗陋的文字,希望不要受到过分斥责。柳子厚说:“凡是做门生却不知道恩德从哪里来,就不是人。”子厚这话,特指流俗所做的情形。门生只能感念一朝相遇的恩情,想要得到适当的机会来报答;从盛唐以来,凡是由庶士升任司徒的,大多都是这样,这还不算难。唯独其中有些出自门下的人,最终能够在文章和品行上自我努力,以此报答而无穷无尽,那么曾子固、苏子瞻对于欧阳永叔,就是这样。这固然已经很难,却还不是最难的。只有那些担任主司的人,以道德受到天下人的推重,而他们的门生又能以践行道理、导迪德行来报答,这种情形实在很少见。即使说它非常困难,也并不过分。仰想门下品行方正却不刻薄,通达圆融却不随俗同流,学问贯通天人之理却不自我懈怠,文章高出一代却不自我夸耀,急切地奔赴周公、孔子的道路,又时时严辨老、释之学,您在道德修养方面可以说既勤勉深切,又宏阔深厚。我如此低劣而木讷,幸蒙您甄别录用,依托门墙的余光,至今已经六七年了;然而我从未用一句话向您道谢,并不是忘记了您,实在是因为感恩图报的话,不足以仰答有道之人的一二分恩德。从前尧、舜以及三代,上下之间的相处,并不是为了彼此取悦;何况亲密如师生之间,又何必拘拘地说些感谢的话就算完事,还想在文章辞采之间追随前人,希望能够得到您留下片言只语,使我不至于湮没郁结,也不至于成为门墙的耻辱呢?然而我私下看门下的文章,譬如大海的广阔深邃,不是沟渠所能企望;又如神骏奔驰超越,不是凡马奔驰所能追赶。再看古今之人,他们的文章并非不工巧,声誉也并非不隆盛;可是拿他们的话来责求其自身的实践,沿着他们的声名去寻求实际归宿,能够不怅然自惭的,大概很少。因此,不能专门把文章辞采当作追求。想来道所在之处,起初并不以愚昧不肖为限制,使我能够向往它,并且稍有所得而不辱没门墙,这才是我内心最终的愿望和幸运。然而我资质驳杂、积习深重,以声名为号召、以事功为业,已经多年了,却一点所得也没有,渐渐老去,常常因此警惕自己。偶然看到孔门的学问,把求仁作为根本。仁不是别的,就是人心生生不息的道理,在内心中显现灵明,并体现于万物之中,所谓天理法则存在其中,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不合礼的事情不去看、不去听、不去说、不去做,以及居处恭敬、办事严肃、与人交往忠诚,都是求仁的实际功夫。晚宋的儒者不懂得生生不息的道理在内心中显现灵明并体现于万物,却错误地把存在于外物之中的东西指认为理;这种过失流于支离,并非冤枉他们。近来幸而有了明白的认识,却又不知道在内心中显现灵明并体现于万物的东西,必然有天理法则吗?于是便加以惩戒而过度用力,往往重视内在而轻视外在,喜好玄妙而越过规矩。更严重的,纵情放欲,阻碍后来求学的人,却还自以为超越形器、越出方正法则已经到了极致。这样的学问已经远离求仁的实际功夫,反而增加了老、释之学的藩篱。它的弊病与晚宋相比,似乎更加严重。这正是门下从前极力排斥、深加辨析的地方,并不是门下的过错。如今不肖的我不自量力,实在愿意竭尽力量以此作为报答。伏望门下赶快指出我的迷误,使我能够完成这项功夫,可以吗?往年门下曾指示儒、释之辨在于虚与实,我认为释氏确实偏于虚,而我们儒家也并不是专门偏于实罢了。若说它是虚,那么三千三百条礼仪也不是专门属于虚;若说它是实,那么无声无臭也不是专门属于实。这样说来,这一道理本来就是至虚而又至实的吗?子思说“费而隐”,又说“知微之显”,大概儒家之所以不同于释氏,是因为儒家所说的虚而实不同,并不是说释氏是虚、儒家是实。若是这样,那么我所说的在内心中显现灵明并体现于万物、其中存在天理法则,也许差不多接近这个意思。门下果真肯认可吗?从今以后,倘若真能使我向道而稍有所得,那么可以说主司与门生以道德作为施恩报答之道,从门下与我开始,难道不可以吗?听说江省有寇乱到来,使万千桑梓之地遭受残害,这也是仁人所深深忧痛的。想来防御此事的军门,贵在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吧?刘主政回部,谨以此事请教质正,并附上这封启文。言语不能尽达我的心意。答复赵柱野中丞。我愚钝而木讷,却喜欢阅读、观看古人的事迹,私下里很有仰慕之意。古代称誉名士,必定说他所交往的都是天下豪杰,说他的门下多有长者,车马往来不绝;并不是完全把这些当作尊贵,而是确实取其能够磨炼德行、讲习学业,并且有所宗仰依托。磨炼德行、讲习学业,宗仰依托有所凭借,那么这个人的尊贵也就由此可以知道了。仰想明公,凭借倜傥魁伟、雄杰不凡的资质,具有宏大包容、涵盖内外的气度,所以说到才华就是豪杰,说到德行就是长者。我在京城时,平素与门下并没有由人介绍结交的机会,却蒙您乘坐高车前来眷顾,首先亲自来访,随后便与我确定交情。我每每庆幸自己在宗仰依托方面有了凭借,却又苦于中途关系断绝。近来又得到明公带着绛色骑吏来到芷水,殷切地督导教诲,眷顾深厚,情感不亚于骨肉亲情,而情谊比往日更深。我因此听到了未曾听到的教诲,说出了可以说的话,所得的厚重幸运实在深厚。我确实可以终身庆幸了,于是才敢让使者恭敬地转达祝贺和谢意,并附上小稿,仰望您加以裁正,以完成您美好的恩惠。答复刘朝重。舍人回来后,承蒙您赐教,恳切地替师门传达教谕。如今的君子,都不能没有欲望,于是便自认为与万物一体,反而在骨肉亲情之间产生秦越般的隔膜,这是深切而正确的议论。我领受的教诲已经很多了,只遗憾不能再与师门见上一面,这件事一直令我深深牵挂。学问功夫的根本,也只是一句话罢了:无欲而与万物一体,也是一种功夫。并不是说先已经无欲,然后才能达到一体;如果只先做无欲这一段功夫,那么当时难道要完全离开人伦事物,去做雪山、少林那样的修行,只停留在自身而已吗?何况我们这些人已经面对百姓施行政令了,这颗心的本体本来就时时与外物相通,所以称为一体;时时与外物相通,却不被形骸和世俗牵累,因此心念才不会分裂。所以说无欲一体,就是仁,并不是有内外之分;无欲是成就仁的原因,并不是有先后次序。圣门的学问以求仁为根本,所以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它与二氏之学绝然不同,正在这里。如果在言语意义之间把先后看得太重,那么用功也会受到拘碍,不只是远离仁而已。希望兄长再次教诲我。此前听说您遭遇防郎的变故,如今又有内子的忧患,实在令人悲怆惶惑。然而看您信中的话,似乎近来已经能够以这门学问作为主宰,所以即使在哀痛悲戚之中,也自有天理法则;弟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以兄长这样悲哀忧戚,却能够自行合乎中节,正好说明无欲一体并没有先后之分。我和兄长都已经年长了,如今弟独自求学,幸望您时时赐下几句话督促教诲;彼此之间不讲究文辞也可以。呈给徐存翁相公【因志同道合的朋友阻拦,未能上呈】。

某尝观唐韩愈三上相君书,皆自为求试,虽曰不以私利,人不信也。至宋蘓氏昆弟贽书,当涂慷慨言天下事,又皆出疏逺创谒,冒无因而至之嫌,是二者皆过也。某之不肖,自岁丁酉出相公门,今二十年余矣。既不欲为私利,又非同于无因之嫌,然平时未敢一通问门下者,亦过也。况尝奉一言之诲,宁无请质以求终教于左右可乎?某初出京时,相公立而诲曰:「君子义以为质,必孙以出,不孙不足以成义。」某谨服膺,到楚之日,每以从事,或值胶轕,其言无不验信,然后知圣人经世之学为周,而相公所以独斡乎元化之机者,恃有此道也。徃者相公虽乆践端揆,共赞皇序,然而权或不能以尽操,力或不能以自致,而相公潜握其元化之机,以曲成其康济之猷,嘿嘿焉,闵闵焉,若辨亡子于道路,不得即号而呼之,天下矘然知相公之心,而不知所为也。葢睢睢乎望矣。迩者相公操可为之权,运自致之力,天下莫不昂首戴目,以为有赫然迅然震动改易于世者,而某知其不可也。天之有秋冬,方其严霜凌永,觱发▯栗,天下恒患苦之矣。天非不爱也,然未能以一旦变为煦日和风者,其防微也。向使挟其爱民之意,使今日方为秋冬,明日倐为春夏,则万物之灭熄也,乆矣,奚独患若乎?洪水之横流,怀山荡石,若是烈也。禹非不欲与水争地而治之,然必让而下之者,其势顺也。向使禹之区区焉与水争寻丈之地,以矫一旦之功,则中原为大壑矣。凡此者皆逊说也。宋之盛时,以韩范司马之贤为明君之所眷倚,然终不能有为于世,为万代惜其亦或者未得逊出之权,卒然以秋冬而变春夏者与?抑与水争寻丈之地而未能少让者与?今相公晋陟元辅,方半年而声色不动,其闵闵焉,嘿嘿焉,犹前日也。相公之措设可谓孙而出,微而顺矣。为是心也,自非古之上贤,诚有已溺已饥之忧,若内沟中之耻,必求以生天下之人者,且不得而知也,矧肯委蛇行之而姑待之乎?虽然,天之几至微也,然元阳未尝一日而不运其鼓荡于域中,虽幽壑不能不生色。禹之治水,其势诚顺,然而凿龙门,决浅原,疏九河,分四渎,以渍渐而放乎四海,其功未尝不震动乎九围,亦未尝不岁月效也。是故防者固大有所为,而顺者将大有所拂者也。今天下诚若一身然,以京师为首,则赵齐为肩,晋冀为背,雍州为腰,淮扬为咽喉,中原为胸腹,呉越江楚为肋脇,闽广为胫足。蜀滇为两肱数年以来,自中原发难之后,雍州有地震之虞,淮扬、呉越、闽广皆浸有倭夷之害,又近有涝溢之眚,江右有宼盗之残,楚蜀有木政之疲,而楚又有藩封水旱之交埤,燕赵则有车马之役,晋冀则有边马南牧之困。以是语之辟诸人之一身,自肩背以至胫足,无不创也。一身无不创,使元气足以胜之,犹可为也。然而元气之▯乆矣。某尝以为必有神医如秦越人,庶可以胚胎元气血肉孱骨,起沉死而回立生。然今之世,舍相公则孰为秦越人者?某尝过楚之公安,其邑中殍者日数十人。某时与之议赈,邑令告曰:“得免催科,民或不亡,虽毙有所矣。今毙且亡,赈奚以为?”某闻其言而悲之。然则天下元气之▯至此,葢极矣,而征输又非可一日寝者。今相公欲以复天下之元气,虽至不可为,亦必有为之所矣。虽然,犹有要焉。夫元神者,所为主宰元气而运行之者也。孰为元神?则今天下在位者之人心是已。自二三十年来,天下在位之人气夺于名位,魄靡于权力,而精髓则浸淫于钱泉,如人困淩崖,伏幽穽,以桎梏自娯,以波漂自悦,而迄不知皎日之为明,周原之为安,其可悲也葢又甚矣。故今日必先出斯人于淩崖幽穽之表,解其桎梏,逺其波漂,俾知有皎日周原焉?则庶防易其耳目,移其肺肠,然后斯人能收召其气魄,斡旋其精髓,展发其四体百骸,始能有为于世。此某所谓元阳未尝不鼓行而凿龙门,决浅原,不免震动之为劳者,其意葢在于此。其大槩要示天下人心晓然无所利之而已。向使人心未回,虽有秦越人,止能还血肉之一二,未防而终于仆矣。是故元气至急而元神先焉者也。其次则莫若尽蠲天下之虚文,蠲虚文之功,恐亦不后于凿龙门决浅原之当以岁月效也。不然则神气之▯日益加矣。夫虚文之大者,莫首于冗员。徃时议革冗员矣,不过以知事教官所局等官应文而已。至于楚省内设总兵,岁时坐分贫军月饷,此何为也?某所辖湖北止二郡,而监司者有守巡兵备三道,每郡既有守一员矣,而又加员半监司以临之,其不为冗乎?

译我曾经读到唐代韩愈三次上书给宰相,都是为自己求取考试机会,虽然说不是为了个人利益,别人也不会相信。到了宋代苏氏兄弟献上书信,在当权者面前慷慨陈说天下大事,却又都是出于疏远身份而创始求见,冒着无缘无故前来拜谒的嫌疑;这两种做法都有过失。我没有才能,自丁酉年出自相公门下,到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既不想谋求个人利益,又不同于无缘无故拜谒的嫌疑;然而平日不敢向门下写一封问候信,也是一种过失。何况我曾经承受过一句教诲,难道不可以请教质正,以求在您身边最终得到教导吗?我当初离开京城时,相公站立着教诲我说:“君子以义作为本质,一定要谦逊地表现出来;不谦逊,就不足以成就义。”我恭敬地牢记在心。到了楚地以后,每每用它来处理事务,有时遇到纷乱纠葛,这句话没有不应验的;然后才知道圣人治理世事的学问是周全的,而相公之所以能够独自掌握天地造化的枢机,是因为依靠了这条道理。过去相公虽然长期担任端揆,共同辅佐皇帝治理天下,然而权力有时不能完全掌握,力量有时不能充分施展;相公却暗中掌握天地造化的枢机,委曲成全使天下安定、百姓得到救济的谋略,默默无言,忧勤不懈,就像在道路上辨认失散的孩子,不能立即放声呼喊;天下人怅然地知道相公的心意,却不知道您究竟在做什么。大概正是因为如此,天下人都睁大眼睛盼望着。近来相公掌握了可以施展的权力,运用了能够自行施展的力量,天下人无不抬头注目,以为您会有赫然迅疾的举动,使世道震动改变;但我知道事情不能这样做。上天有秋冬时节,正当严霜凌厉、寒风猛烈、万物战栗之时,天下人一向都以此为苦。上天并不是不爱护万物,只是不能在一日之间把秋冬变成暖日和风,这是因为要防止细微的祸患。假使凭借爱护百姓的心意,今天还处在秋冬,明天忽然就变成春夏,那么万物的灭绝熄亡,早已发生了,哪里只是受这点寒苦呢?洪水横流,淹没高山,冲荡巨石,猛烈到了这种地步。禹并不是不想与洪水争夺土地来治理它,但一定要退让并使水向下流,是因为顺应了水势。假使禹拘拘地同洪水争夺寻丈之地,以求一时显见的功效,那么中原就会成为大沟壑了。凡此种种,都是谦逊退让的道理。宋朝强盛之时,韩琦、范仲淹、司马光这样的贤臣受到明君眷顾倚重,却最终不能在世上有所作为,万代都为之惋惜;难道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得到以退让渐进的权力,竟然想以秋冬骤然变作春夏吗?还是因为他们同洪水争夺寻丈之地,却没有稍稍退让吗?如今相公晋升为元辅,才过半年,声色仍不动,忧勤不懈、默默无言,仍同前日一样。相公的安排谋划,可以说是谦逊而渐进,隐微而顺势。若不是古代最上等的贤人,确实怀有如同自己溺水、自己挨饿那样的忧患,像把天下人的困苦看作沟中的耻辱,一定要设法使天下人得到生存,恐怕就不能知道这种心意,何况肯曲折周旋地实行它而姑且等待时机呢?虽然如此,天道的端倪极其微妙,但元阳未曾有一天不在天下间运行鼓荡,即使幽深的山谷也不能不呈现生机。禹治理洪水,形势确实顺应水势;然而开凿龙门,疏通浅原,疏浚九河,分流四渎,使水逐渐浸润并流入四海,他的功业也未曾不震动九州,且未曾不在岁月中见效。因此,防患者固然大有作为,而顺势者将要大有违逆旧状之举。如今的天下确实像一个人的身体:以京师为头,赵、齐为肩,晋、冀为背,雍州为腰,淮扬为咽喉,中原为胸腹,吴、越、江、楚为肋胁,闽、广为胫足,蜀、滇为两臂。近年来,自中原发生祸乱之后,雍州有地震的忧患,淮扬、吴越、闽广都逐渐受到倭夷侵害,近来又有水涝泛滥的灾祸;江右有盗寇残害,楚、蜀有木政之疲弊,而楚地又有藩封、水旱交相侵扰;燕、赵有车马征役,晋、冀有边地战马南下放牧的困苦。这样说来,譬如人的身体,从肩背直到胫足,没有一处不受创伤。全身没有一处不受创伤,如果元气足以战胜它们,尚且还可以有所作为。然而元气的衰败已经很久了。我曾认为,必须有像秦越人那样的神医,才有希望培育元气,补足血肉,强健孱弱的骨骼,使沉沦将死者起死回生、重新站立。但在今天的世上,除了相公,谁还能做秦越人呢?我曾经过楚地的公安,城中每天饿死的人有几十个。我当时与县令商议赈济,县令告诉我说:“如果能够免除催征赋税,百姓也许不会死亡;即使死去,也还算有个说法。如今又将饿死、又将困亡,赈济拿来做什么呢?”我听到这话,感到悲痛。既然如此,那么天下元气的衰败到了这种地步,大概已经到了极点;可是征收输送又不能停止一天。如今相公想要恢复天下的元气,即使是极难做到的事,也一定要设法去做。虽然如此,其中还有关键。元神,就是用来主宰元气并使之运行的东西。什么是元神?就是如今天下在位之人的人心。二三十年以来,天下在位之人的气势被名位夺去,精神被权力消磨,而精髓又逐渐浸淫于金钱财货之中,就像人困在悬崖边、伏在幽深陷阱里,把镣铐束缚当作娱乐,把随波漂流当作快乐,直到仍不知道明亮太阳的光明、平坦原野的安稳;这实在更加可悲。所以今天必须先把这些人从悬崖边和幽深陷阱中救出来,解开他们的镣铐,远离使他们随波漂流的处境,使他们知道还有明亮的太阳和平坦的原野。这样才有希望改变他们的耳目、转移他们的心肠;然后这些人才能收聚自己的气魄,转动自己的精髓,舒展四肢百骸,开始能够在世上有所作为。这就是我所说的元阳未曾不运行鼓荡,开凿龙门、疏通浅原,不能免于震动而劳苦;我的意思大概正在这里。它的要旨,只是要让天下人的心明白,显然没有什么可从中谋利的罢了。假使人心还没有回转,即使有秦越人,也只能使一二部分血肉恢复,仍然难免最终倒下。因此,元气虽是最急迫的事,而应当先整治元神。其次没有比完全革除天下的虚文更重要的了。革除虚文的功效,恐怕也不在开凿龙门、疏通浅原并须经岁月才能见效之下。否则,神气的衰败就会日益加重。虚文之中最大的,没有什么排在冗员之前。过去曾议论裁革冗员,不过是把知事、教官等局等官当作应付文书的职位罢了。至于楚省内部设置总兵,按年按时坐享分取贫困士兵的月饷,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所管辖的湖北只有二郡,而监司却有守、巡、兵备三道;每郡既然已有一名守,又增加相当于半个监司的官员来管临,这难道不是冗员吗?

举一湖北而天下可知也。其小者迁代之扰,馈饷之黩,内外叅谒之骚,夫马供应之靡,自上视之未见其▯,而自下膺之弊莫有加此者也。是故必行乆任,则迁代可无扰也。必絶轻赍,则馈饷可无黩也。议处驿传而品节之,则供应可无靡也。力谢见面而劝惩之,则叅谒为无骚也。若此者,则又在言臣一申饬之,而非有大拂乎人心。若果凿龙门决浅原之难也。虽然,某固知相公之亦嘿嘿焉,闵闵焉,而必有为也。某自佐楚臬甫及二年,防有寸效,遽迁蜀叅,颇内媿于心,辄不自揆,令舍徃徃恣情欲以认性命,乐圆妙而遗天则,辞受进退皆不合道。每自念以为阳明子之学,岂端使然哉?然尝观阳明子平生仕进之间,祗见其退而已,絶未尝与当世比。而老先生之居身垂训,莫不皆然。然后知今之学者之未知有矩也,而阳明子之教荒矣。然犹幸有阳明子与老先生之矩诲,在后生小子尚有归依焉。去岁同司诸君均拟致夀门墙,而令不肖某为。之言縁鄙薄,逡巡又坐奔走,不能即就,所谓游于其门而难为言者是也。至今乃得勉申一言,而未知其能得老先生之一二否也。专使献上,并以请质焉。仰惟门下鉴教,幸万万矣。奉复座主洞山先生去秋过建业,撰啓奉▯,具告所以速出之故。既还家,幸改卜先兆,首春扺楚,奔谒无宁期。今已逾半载,犹尚在车马间。昔居京,每痛厌拜谒事,不知外出犹有烦于拜谒者,乃今则化而安矣。近晤衡阳刘兵曹,相与仰叹门下徳猷宏宻,恨不蚤握魁柄,俾当时蚤沐其休泽。某则以天下既▯,而使贤人不得当柄,以庸者固天也。天下既▯,而幸有贤人列散以俟者,亦天也。天虽叵测,与人相近,安知其不有意于防将哉?此夫莫非吾心之文,则莫不有吾心不可损益之天,则以行乎其间者,礼是己。礼者,即所谓精微中庸是已。使今而言礼言天,则则彼必曰:「是拘陈迹,是落言诠而已。」自某观之,世以为陈迹言诠,而不知妙道之存也。彼其不拘陈迹、不落言诠者,则反依附二氏之粗,以出入五伯之微,二者既相混矣,又自以为是,遂至于忽弃圣人天则之正,而自恣其一时见解之偏。后生轻俊,朋声附和,卒不能反其原,夫是以若此荡然也。夫世道▯矣,所恃以维之者,有学道之人在焉。今学道者又若此,其复何恃乎?然则今日能起而障之者,非有道当枢,如今元相如明公,其孰能为之?今夫孔顔之天则,非有出乎人之外也。设使有称名人者,有行而过焉,虽匹夫匹妇知其过也,非徒知之,且従而讶之矣。有行而不及焉,虽匹夫匹妇知其不及也,非徒知之,且従而刺之矣。是非匹夫匹妇反智于名人者也。彼其天则所在,虽至愚不肖,亦不可葢而欺也。夫以匹夫匹妇不可葢如此,宁可以学道者而依附于二氏,出入于五伯,遂混而不知乎?有道而当枢者,其欲有以障之,非自其身表之不可也。徃某之南出时,门下三公子及夫人亦南也。门下竟不用勘合乗传以取官供,乃独以一叶蓬舫浮济汶,达淮泗淮扬之间,凡在匹夫匹妇见者骇观,闻者竦耳以为今一命之微,尚假借鹢舫,充牣河腹;而况天子之近臣,且方膺简睠,一旦而登枢者乎?以是而匹夫匹妇之上,其知者莫不兴矣。然则明公其所谓独为身表者耶?某窃自叹:使学道者人人若明公所为,作其欲见孔顔之天则也,岂其难乎?使在位者人人见孔顔之天,则其欲返斯世于古也,岂其难乎?然则捄今之学道者以捄今之天下,其孰逾于明公之所为身表者?今愿得明公旦夕握枢,与元相下上其论,即旦夕以斯道持世可也。某之不肖,自叨楚臬,甫及二朞,未有寸效,遽荷今迁,然而媿恧不已者,乃亦天则所在,不容自盖故也。辄不自揆量,差舍人赍疏▯辞新命,祈行乆任,少禆圣化,请自某始。然事逾常调,则骇者相格;议出下寮,则尤者相稽。然非上恃明公心察而力持之,断不可也。虽然,使乆任之法得由某以行,则某虽防逾调之责,受越分之诛,所不辞矣。奉大司空雷古和先生

译只举湖北一地,天下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较小的弊病,如官员迁调更替造成的扰乱、馈送钱粮造成的浪费、内外参谒造成的骚扰、车马供应造成的耗费,从上面看未必能看见它的弊害,但下面承受的弊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因此,必须实行久任制度,迁调更替就可以不再扰乱;必须杜绝轻装携带的馈送,馈饷就可以不再浪费;议定驿传事务并加以等级节制,供应就可以不再耗费;大力谢绝见面请谒,并实行劝善惩恶,参谒就不会再造成骚扰。像这些事情,只要言官下令申饬一番即可,并不是会严重违逆人心的事;它们正如开凿龙门、疏通浅原一样困难。虽然如此,我当然知道相公也会默默忧勤,却一定会有所作为。我自从辅佐楚地按察事务刚满两年,没有取得一点成效,就仓促调任蜀地参议,内心很是惭愧,于是常常不自量力地说,如今的人往往放纵情欲来认识性命,喜好玄妙圆融而遗弃天理法则,辞让、接受、进退都不合乎道理。我常常想到,阳明子的学问难道果真是专门导致这样的吗?然而我曾考察阳明子一生在仕进之间的作为,只看见他退让的一面,从来不曾与当世俗流相同;老先生立身并垂示教训,也无不如此。由此才知道,如今的学者并不知道有规矩,而阳明子的教诲已经荒废了。然而仍然幸亏有阳明先生和老先生的规诲,使我们这些后辈小子还有归依之处。去年同司的诸位君子都打算到您门下祝寿,推举不肖的我来作文。我的文章缘于鄙陋浅薄,又因往来奔走而迟疑,不能立即写成,这正是所谓游学于您门下却难以措辞的情形。直到今天才勉强申述一言,却不知道能否得到老先生一二分的认可。特派使者奉上此信,并借此请您指正。恭请门下鉴察教诲,幸甚幸甚。奉答座主洞山先生 去年秋天经过建业时,曾撰写启文奉上,详细说明我急于出仕的原因。回到家后,幸而改葬先人之事另行择定了吉兆,初春抵达楚地,奔走拜谒,没有安定的日期。如今已经超过半年,仍在车马途中。从前居住京城时,每每痛恨厌恶拜谒之事,不知道出京在外竟然还有比拜谒更烦劳的事;如今却已经习惯并安然处之了。近来会见衡阳刘兵曹,我们一起仰叹门下的德行和谋略宏大而精密,只恨您没有早些执掌魁柄,使当时的人早早沐浴在您的恩泽中。我认为天下既已弊坏,却使贤人不能执掌大权,这是庸人当道所造成的天意;天下既已弊坏,而幸而有贤人分列各处等待时机,这也是天意。天意虽然难以测度,却同人事相近,哪里知道它不是有意在防备将来呢?大凡不是我心所发出的文章,就不会没有我心中不可增减的天理;而贯穿其间、使之得以实行的,就是礼。礼,就是所谓精微而合乎中庸的道理。假如现在谈礼、谈天理,那么那些人一定会说:‘这是拘泥于陈旧的遗迹,只不过落在言语诠释上罢了。’依我看来,世人以为那是陈迹和言诠,却不知道其中存有妙道。那些自称不拘泥陈迹、不落入言诠的人,反而依附二氏的粗浅之说,在五伯的末流中出入;二者既已混杂,却又自以为正确,于是终于忽视并抛弃圣人的天则正道,放纵自己一时的偏见。后辈轻浮俊逸,朋党应和,最终不能返回根本,所以世道才这样荡然无所约束。世道已经败坏,所能依靠来维系它的,是还有学习道理的人存在。如今学习道理的人又是这样,那么还能再依靠什么呢?既然如此,今天能够起来阻挡这种败坏的人,如果不是有道德而又身居枢要的人,像如今的元相、明公这样的人,还有谁能做到呢?孔子、颜子的天则,并不是出于常人之外。假如有一个声称自己是名人的人,行为有过错,即使普通男女也知道他的过错,不但知道,还会跟着惊讶他;行为有所不及,即使普通男女也知道他的不足,不但知道,还会跟着讥刺他。这并不是普通男女反而比名人更聪明,而是天则所在之处,即使极愚钝、不肖的人,也不能遮蔽欺骗它。普通男女尚且不能被遮蔽到这种程度,难道学习道理的人反而可以依附二氏、出入五伯而混然不知吗?有道而身居枢要的人,想要有所阻挡,就不能不先以自身作出表率。从前我向南出发时,门下的三位公子和夫人也一同南行。门下竟然没有使用勘合、乘驿传来领取官府供应,反而独自乘一叶蓬船漂渡汶水,到达淮、泗、淮扬之间;凡是普通男女看见的都惊异,听见的都震动耳朵,认为如今即使是微小的一命之官,尚且要借用鹢首官船,充塞河道;何况是天子的近臣,而且正承受皇帝的简拔眷顾,一旦登上枢要之位呢?因此在普通男女之中,凡是知晓此事的人无不振奋。如此说来,明公不正是所谓独自以自身作表率的人吗?我私下感叹:假使学习道理的人个个都像明公这样行事,想要让他们看见孔子、颜子的天则,难道很困难吗?假使在位者个个都能看见孔子、颜子的天则,想要把这个世道恢复到古代,难道很困难吗?那么,挽救今天学习道理的人,也就是挽救今天的天下,还有谁能超过明公以身作则的行为呢?如今我愿明公早晚执掌枢机,和元相上下讨论,使这种道理早晚能够维持世道。我的不肖,承蒙忝任楚臬,刚满两年,还没有取得丝毫成效,突然又承受今日的升迁;然而我惭愧不已,也正因为天则所在,不容许自己遮掩。因此不自量力,特派舍人携疏上辞新命,请求实行久任制度,希望稍稍有助于圣明教化,并请从我开始。但事情超出常规调任,惊惧反对者便会相互阻挠;建议出自下属,又会遭到挑剔者的稽查。然而如果不是仰仗明公洞察人心并竭力坚持,断然不能实行。即便如此,假使久任之法能够因我而实行,那么我即使遭受超越常规的责罚、承受越分的诛责,也绝不推辞。奉答大司空雷古和先生

某腐劣末学,然尝奉教于明师,友髣髴窥姚姒之大都矣。当帝尧之御世,其树官置吏,惟司空为首秩。而禹之为司空也,史臣称之曰:「地平天成,万世永頼。」若是,则禹之功峻乎,衍乎,与天壤并矣。然稽其所繇致,禹亦诚劳矣。或语其繇曰:「克勤克俭。」又曰:「肤焦不毛,胫疾无理。」又曰:「禹三过其门而不入。」史臣又记禹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弗子,斯其明禹也,亦至矣。然犹未足以明禹心也。惟孟轲氏曰:「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已溺之,是以如是其急。」嗟乎,此足以明禹心矣。夫禹曷为其任之已也?今人有居家者焉,寒求衣者于吾,饥求饭者于吾,颠求起者于吾,争求理者于吾,疾病呻吟叩医而为之治者于吾,此责之莫可辞者也。苟寒弗为衣,而卒以冻;饥弗为饭,而卒以馁;颠弗为起,争弗为理,而卒以仆且伤;疾病弗为医,而卒以毙,此心之莫可已者也。禹知其责之莫辞,而心之莫已也,故引而自辜,必曰:「已溺。」是故禹之克勤克俭,不毛不理,四日而行,三过而不入,葢不以天下居天下,而以已居天下也。此禹心也。是故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以逮于天地平成,万世永頼者,禹特以安定其一已而已。向使禹非其初有天下一已之心,则方劳而倦也,久矣,岂能强成逮此乎?某观今之宅膴位者,欲其以身劳国事如明公,几何人也?方三殿之议,复皆以为天下且靡,几千百万镪,阅几十岁时而后可成,又惧其无以继也。已而得明公出身主之,寅入而酉出,风栉而雪飡,虽片石必讯,虽只木必理,奔走其五官而不知其瘁也,焦愁其肾肠而不知其疢也。故其费之裁也,不知防万千,其时之成也不出乎三年之间,而其余蓄又足以供主上不时之需,而无至罄竭天下之力。今上自缙绅下逮厮役,莫不诵明公之劳而归其功。然则明公岂独以身劳国事乎?吾不知其果有已溺之心,亦能以已居天下焉否也?虽然,禹在当时,其既安定一已也,禹未尝自已也,亦必有所以赡足而休养之者,不然则禹能捄之于既溺之日,而不知养之于既捄之后者,尤非禹心也。然则今日所为赡足休养之方,在明公与二三元臣,亦必如三殿未成之日,奔走其五官,焦劳其肾肠,而某固未之能测知也。昔者,明公门墙甚峻,叩谒之士如云,而某独防以国士见遇,又辱宠之雄文,为先世光。某尝私窃欲以身报此,犹末也,惟不自弃其愚,且求以粗效其一二,以庶防少报知已万一,固其心也。到楚以来,甫入二霜,日疲道路,人已无禆,遽叨今迁,惶悚何言?兹不自揆,令舍赍疏欲辞免新命,乞行乆任,请自某始。但事逾常调,则骇者相格,议出下寮,则尤者相稽。然某所以固守其愚,为门下报,而明公与二三元臣,必欲赡足休养乎元元,恐亦无能加于此者。是故非仗明公委曲力成,不可得也。某谨离篆屏迹,祗▯覆题,以取进止。临缄附中谢臆,并布乡徃,不任区区。答诸殿撰别后闻吾丈旅途抱恙,继有内艰之戚,则与二三知已为之惝怳,恨不面相慰。防葢诚有肤肉之痛,非相为好也。去夏叨命楚臬,归家幸改厝先人毕事,赴任适有景府之役,又边徼弄戈,奔走无宁。乆拟修唁,倥偬未皇,忽拜逺翰,既慰且慙。读来翰知笃志斯学,则所谓哀而中节,与惟疾之忧者,吾丈当以先得之矣,复何言哉?某素支蔓多岐人也,幸借师友之训,谩尝剿袭以求正。门下不谓高明采听,知吾丈勤与人为善之心,夫是以取诸人若此也。此学自阳明先生发之明矣,然先生欲人致其知于事事物物,使不昧其则正,与尧舜执中,孔门不逾矩无异,非止欲守其空灵而已。今乃或重内而轻外,溺妙而遗则,甚者妨人病物,疑阻来学,犹自以为超形器而脱意见之,极其于先生实致之防,不亦逺乎?先生之防逺,则于尧舜孔子脉路益难言矣,岂不亦大▯哉?吾丈聪悟絶等,其必豁然于本无内外之体。若夫舍物则以玩空灵,当不尔也。今之君子非不知无内外之体,以为吾心既无他而外之,弗检固无足为恙也。彼一轻重之间,而其▯已滋矣。昔者伯子不冠而处,使其于心体无恙也,则未必即同于牛马,然而夫子痛讥之者何也?葢使已常不冠,人亦不冠,天下皆従而褫冠焉,恙不亦甚乎?此夫子所以讥之痛也。不冠犹讥之痛,而况进退取予之际乎?故非礼勿视聼言动,而出门使民,若承賔祭,孔子且以之告顔仲焉,而况始学乎?大抵今之君子崇二氏而畧孔门,固无怪也。虽然,此犹高者之失,彼过此者,其亦借而言之者与?此天下所以弗信学也。然则遡尧舜孔子之脉,以回今日末流之▯,非魁健如吾丈,其孰望乎?某近因冗剧,益若有明,恨无由面质,故不避多言,遥为请决亮之。奉答邓钝峯先生

译我虽是腐朽鄙陋的末学,但曾经受教于明师,也曾与友人仿佛窥见姚、姒之道的大概。当帝尧治理天下时,设置官职、任用官吏,以司空为最高等级。禹担任司空时,史臣称赞他说:‘使土地平治、上天成就,万世永远依赖。’这样看来,禹的功业高峻广大,和天地并存了。然而考察他取得这些成就的缘由,禹确实也辛劳极了。有人说他的缘由是:‘能够勤劳,能够节俭。’又说:‘皮肤晒焦,草木不生;小腿劳疾而没有纹理。’又说:‘禹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史臣又记载,禹在涂山娶妻,经过辛、壬、癸、甲等日,启在旁边呱呱哭泣,他也不以为有子;这些说明禹,已经十分详尽了。然而仍不足以说明禹的心。只有孟轲说:‘禹想到天下有被水淹没的人,就像自己被淹没一样,所以才这样急迫。’唉,这足以说明禹的心了。禹为什么把天下的责任看作自己的责任呢?譬如今天有一家人居住在这里,寒冷时向我求衣服,饥饿时向我求饭食,跌倒时向我求扶起,争讼时向我求裁理,生病呻吟、叩求医生时向我请求医治,这些责任都是不能推辞的。如果寒冷却不替他做衣服,最终使他冻死;饥饿却不给他饭,最终使他饿死;跌倒却不扶起,争讼却不裁理,最终使他跌倒受伤;生病却不替他请医,最终使他死亡,这些都是内心不能停止不管的事情。禹知道这些责任无法推辞,内心也不能停止不管,所以把它们牵引到自己身上归罪于己,一定说:‘就像是我被淹没了。’因此禹能够勤劳节俭,皮肤晒焦、腿脚劳疾,四天不停赶路,三次经过家门也不进去,正是因为他不是把天下当作与自己无关的天下,而是把天下置于自身之中。这就是禹的心。因此东方渐渐达到海边,西方覆盖到流沙,北方南方都达到,声教遍及四海,直到天地平治、万世永远依赖,禹只是为了安定天下这个整体而已。假如禹当初没有把天下看作自己一身的心,那么他正当劳累疲倦之时,早就停止了,哪里还能勉强成就到这种地步呢?我看今天占据显要职位的人,愿意像明公这样亲身劳苦于国事的,有几个人呢?当初讨论三殿工程时,大家都认为天下将要耗尽,要用几千万镪,经过几十年才能完成,又担心没有后续财力。后来明公亲自出任主持此事,寅时入朝、酉时才出,风中梳洗、雪中进餐,即使一块石头也必审问,即使一根木头也必处理,奔走于五官之间而不知道疲倦,焦虑劳苦于心肠之间而不知道病痛。因此所耗费用仅仅裁减到几万千,工程完成时间也没有超过三年,剩余储蓄又足以供皇上不时之需,不至于耗尽天下的力量。如今上至缙绅、下至仆役,没有不传诵明公的劳苦并把功劳归给您的。那么明公难道只是亲身劳苦于国事吗?我不知道您是否确实有把百姓的溺患视同自身的心,也能把自己置于天下之中呢?即使如此,禹在当时已经安定了天下这个整体,但禹并没有因此停止作为;他也一定有使天下富足、安养它的办法,否则禹只知道在百姓被淹没时救他们,却不知道在救济之后养护他们,那更不是禹的心了。那么今天使百姓富足、休养生息的办法,在明公和二三位元臣那里,也一定像三殿尚未建成时一样,要奔走于五官之间,焦劳于心肠之中,只是我实在还不能测知罢了。从前明公门庭森严,求见的人多如云,而唯独对我以国士相待,又屈尊以雄文宠爱我,使先世增光。我曾私下想要以自身报答这份恩德,仍觉得不够;只是不要自暴自弃自己的愚陋,并且求得用粗浅的努力报答一二,以期稍稍报答知己万一,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到楚地以来,才经过两个霜季,每天疲于道路,个人已经没有什么补益,却突然承受这次升迁,惶恐不安还能说什么?如今不自量力,命舍人携疏,想辞免新的任命,请求实行久任制度,请从我开始。但事情超出常规调任,惊惧者便会相互阻挠;建议出自下属,挑剔者便会相互稽查。然而我之所以固守自己的愚见,是为了报答门下;而明公和二三位元臣如果一定想使百姓富足、得到休养,恐怕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因此如果不依靠明公委曲周全、竭力促成,就不可能实现。我谨此离开官署、避迹静候覆题,以等待皇上决定进退。临封信时附上内心的感谢和私下的陈述,恭敬地表达乡情与往事,不能尽述区区之意。答诸殿撰 分别以后听说吾丈在旅途中抱病,接着又遭遇母亲去世的忧患,我便和二三位知己为您惶惶不安,只恨不能当面安慰。想来这确实是肌肤骨肉的痛苦,并不是为了彼此交好而故作如此。去年夏天承命任楚臬,回家后幸而把先人的改葬之事办完;赴任时恰逢景府之役,又遇边地动兵,奔走不安。早就打算写信慰问,但仓促忙乱没有闲暇,忽然收到远方来信,既感到欣慰又觉得惭愧。读来信知道您笃志于这种学问,那么所谓哀痛而合乎节度,以及只是忧患疾病的心境,吾丈已经先行领会了,我还说什么呢?我素来是支离繁杂、歧路很多的人,幸而借助师友的教诲,勉强有所剽袭以求得正确。门下不以我浅陋,反而肯采纳听取,知道吾丈勤于成人之美的心,所以才能像这样从众人那里取长补短。这种学问自阳明先生发明以来已经很清楚了;但先生是要人把良知落实到事事物物之中,使不昧于各自的法则和正道,这与尧舜执中、孔门不逾矩没有不同,并不只是要守住内心的空灵罢了。如今却有人重视内在而轻视外在,沉溺于玄妙而遗弃法则;更严重的还妨害他人、误解事物,使后来求学的人疑惑阻滞,却仍自以为超越形器、脱离意见。这同先生真正实行的教法相距,不也太远了吗?先生的教法若被理解得如此遥远,那么同尧舜、孔子的道脉联系就更加难以说清了,岂不是大大的弊病吗?吾丈聪慧颖悟远超常人,一定会豁然明白本来没有内外之分的本体。至于舍弃事物而只以玩味空灵为务,您一定不会这样做。如今的君子并非不知道没有内外之分的本体,只是认为既然我的心没有别的东西,而外在事物又在心外,那么不加检点本来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可是这一点轻重之间,弊病已经滋长了。从前伯子不戴冠而居,如果这对他的心体没有损害,那么他未必就等同于牛马;然而孔子为什么还严厉讥刺他呢?因为假使他经常不戴冠,别人也不戴冠,天下人都跟着脱去冠帽,祸患不就很严重了吗?这就是孔子所以严厉讥刺他的原因。不戴冠尚且受到严厉讥刺,何况在进退、取舍之间呢?所以‘非礼勿视、听、言、动’,以及出门使民时好像承接宾客、办理祭祀,孔子尚且把这些告诉颜回,何况初学者呢?总的说来,如今的君子尊崇二氏而轻视孔门,本来没有什么奇怪。即便如此,这还只是地位较高者的过失;那些比这更过分的人,难道也只是借此说说而已吗?这就是天下人不再相信学问的原因。那么,追溯尧舜、孔子的道脉,挽回今日末流的弊病,如果不是像吾丈这样魁梧刚健的人,又能指望谁呢?我近来因为事务繁剧,反而更加有所明白,只恨没有机会当面请教,所以不避多言,遥相请您裁决指正。奉答邓钝峯先生

向年寓京,奉启请质,过后自悔诞妄。昔者孔子大圣,尚问礼于老▯,聼其教戒,若弟子之于严师,未闻孔子遂欲以所学易老氏也。孔子之不以易老氏,岂非以其取诸已者当重,而求诸人者未可轻欤?况不肖某实防教于足下,今日得稍不堕落,懐有性命之虚见,秋毫足下力也。乃敢忘所自,而欲以一时未定之已意,易数十年已成之厚积,其为诞妄,不既甚乎?某数年间与相知者谈公,则恨不得再晤,以为不得晤公,但得公之謦咳一言,或得似公者,即慰我多矣。乃者忽然天假令弟黙成兄致到公之手教,某晤黙成兄,如晤公焉。乆违同心,得黙成兄一二语及读公手教,畅然洒然,如更洗濯于清渊也。苐不肖某所处地冲,又方有冗政,不得尽承黙成兄教督,且不暇细探公之近得要领,虽获兹竒晤,亦若成梦语耳。不肖某即欲挥此而去,相从公于浈江曹溪之间,又未能决。此身浮游荡若泛泛之舟,当如之何?惟公有便,尚嗣教之耳。公老矣,某亦四十有五,晤言当复何时?嗟乎!使天终不弃令,不肖某终有明也,其必有合乎?望之王公祠记,容后另复。

衡庐精舍藏稿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二十明 胡直 撰

书奉复念翁师某千里奔归,期决所疑,并求鞭防。然一瞻盛德之容,一聆有道之言,宏度虚襟,荡乎恢乎,如覩苍旻,如游溟海,如乗条风而饮甘露,不觉醉心。又如贫子见富人之乐,取不暇乞金,而及以铅铁襍物,倾而献之者,以縻于虚而移于大也。即此一段,吾师真得圣胎,而不肖媿死矣。连日与有训文,朝感诵求,不负师门重托,以仰报与人为善之盛心。但自惟平日质驳习深,虽稍见性命影响,又坐气浮不能深造,总缘立志不贞,筑基不坚,故也。恐无以胜此仔肩,虚靡一生,将若之何?复荷差使逺将钜篇,笃诲虚心不休,一语何以承领?何以承领?而笺示又退,若引躬俾不肖某益无以自容。师门敎望若此,不肖某若复不自痛痒,不自勉愤,真物也夫!真物也夫!嗣兹犹希吾师直指切责,葢实不敢愦愦度日,而尤自惧于内荏也。乞师仁而植之。龙谿指乍见孺子,即尧舜心,亦必以其无二念者言之也。此处伫俟明请,不复烦聒。二昨差吏驰,寿计以后期,殊深疚于心,当已至久矣。数日间乃得吾师七月内手教,知道体又少愆和,恨未躬侍,甚为怅瞻。吾师杜门静息,何应复有忘病?窃疑吾师每事覩记过详,虽出肫肫渊渊,若不见其劳,然耳目精气无有用而不损者。太史公引老氏「精大用则竭」之语,似非虚漫。阳明先生亦云「发散是不得已」,此处在吾师亦自有天则,而不肖某不能忘言。以所天者在师,真犹子之于亲,不容已也。

译往年寄居京城时,曾奉上启文请您指正,过后自己后悔荒诞妄作。从前孔子是大圣人,尚且向老聃请教礼,听取他的教诲告诫,如同弟子对待严师一样,却没有听说孔子因此要用自己的学问改变老氏。孔子不想改变老氏,难道不是因为从自己那里取得的东西应当看重,而从别人那里寻求的东西不可轻视吗?何况不肖的我确实曾从您那里受教,今天能够稍不堕落,心中有关于性命的些许空疏见解,全是您的力量。我竟敢忘记自己的根源,想用一时尚未确定的己见,改变您几十年已经形成的深厚积累,这种荒诞妄想,不是太过分了吗?我这些年同知己谈到您,总恨不得再次相见;认为即使不能见到您,只要听到您的一声咳嗽,或遇到一个像您的人,也足以使我得到很多安慰。近来忽然蒙上天假手,让令弟黙成兄把您的亲笔教诲送到我手中。我见到黙成兄,如同见到您一样。久违同心之人,听到黙成兄的一二句话,又读到您的亲笔教诲,畅快洒脱,仿佛重新在清澈深渊中洗濯一般。只是我所处之地交通冲要,又正有繁重政务,不能尽情接受黙成兄的教诲督责,也没有空闲细问您近来所得的要领;虽然获得这次奇遇般的会面,也仿佛只是在梦中听到的话。我正想写完这封信就离去,到浈江、曹溪之间追随您,却又不能决定。我的身体漂泊游荡,像一叶泛泛而行的小舟,这可怎么办呢?只要您有方便的时候,还请继续教诲我。您已经老了,我也四十五岁了,我们下次何时能够相见交谈呢?唉!假使上天始终不抛弃令弟,使不肖的我最终有所明白,我们一定会有契合之处吧?关于《望之王公祠记》,容后另行回复。《衡庐精舍藏稿》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 明 胡直 撰 书信 奉复念翁师 我从千里之外奔波归来,原本希望解决心中的疑惑,并请求您鞭策指教。然而只要瞻仰一次您盛德的容貌,聆听几句有道之言,您宏大的气度和虚怀的胸襟,广大开阔,如同看见苍天,如同遨游大海,如同乘着和风、饮着甘露,使人不知不觉心醉。又像贫穷的孩子看见富人的欢乐,来不及乞求金钱,便把铅铁杂物倒出来献上,因为被虚空所迷惑而转移到伟大之物上。仅此一段,就可见吾师真正得到了圣人的根本,而不肖的我惭愧得无地自容。连日来又承蒙您以训诫文字教导我,我早晚感激诵读,只求不辜负师门的重托,以此仰报您成人之美的盛大心意。但我自己想来,平日资质驳杂、习气深重,虽稍稍见到性命之学的影子,却又由于意气浮躁而不能深入造诣,总是因为立志不坚、根基不牢罢了。恐怕无法承担这份责任,白白虚度一生,那该怎么办呢?又承蒙您派人远道送来宏篇,诚恳教诲,虚心不倦;一句话我都该怎样承受领会呢?怎样承受领会呢?而您来信中又退让自谦,好像引咎于己,使不肖的我更加无地自容。师门对我的教诲期望如此之深,不肖的我如果还不自感痛切、不自我勉励奋发,真是一个没有知觉的东西了!真是一个没有知觉的东西了!今后仍希望吾师直截指点、严厉责备;我实在不敢昏昏度日,尤其害怕内心怯弱。请求老师以仁心栽培我。龙溪说刚见到孩子,就说那是尧舜之心,也一定是说他没有杂念。关于这一点我等待您的明白指教,不再烦扰多言。二 昨天派差役快马送信,祝寿的计划因此延期,心中十分惭愧,这时想来信应该早已送到了。过了几天才收到吾师七月间的亲笔教诲,得知您的身体和道体又稍有不安,恨不能亲自侍奉,实在惆怅仰望。吾师闭门静养,为什么还会有忘记疾病的时候呢?我私下怀疑吾师每件事都看得过于详尽,虽然出于深厚真挚,似乎没有看见它的劳损;然而耳目精气没有一样运用而不受损耗的。太史公引用老氏‘精气过度使用就会竭尽’的话,似乎并非虚妄。阳明先生也说‘发散是不得已’,这一点在吾师身上自然也有天则,而不肖的我不能不说。因为老师是我所依靠的天,真如儿子对于父母一样,不能不忧虑。柳子厚所谓‘希望长

栁子厚所谓「欲久存其道是已」,惟师教之然。吾师完养深至,尚有此在,吾辈当何如哉?此某所以临境而思归也。不肖某近无他进,惟见宦况如水而已,归兴实有七八分矣。三六月间差人回拜,领教防且悉,起居继又于周经歴处承翰诲,且示朝闻夕死,与物无对不染顺应之实,令人快慰警发,何可言也?此所谓后死者与于斯文,天其专属吾夫子乎?某号名学问,歴年种种有请证者,然生平色念最溺,每自考谓色取行违,良以此念不时窃发,剚吾腹中,圮吾德业,未能自信。至近月妄谓按伏此个葛藤似断,其余亦觉稍易,颇有自信之意。比得耿侍御寄到吾师文集一部,内阅与蒋道林公及尹道舆论宇宙浑成一片,而一身乃其发窍,固验与物同体之意。不肖某数年间实▯谓从事于此,非此则非尧舜以来脉路,故有博约之请,天则之说。然反身未诚,尚不免有以已合彼之时,方其顺手,亦自谓是约礼顺,则是与物同体,是不为免毁誉畏法度而为之者。然前念一剚吾腹,则所谓天则同体顿失其真,虽费力认之,亦不易得。是日此念稍净,似此理日在目前,得师此二书读之益觉显然。张子西铭虽亦是此意,犹觉稍有间隔。道林公所谓一体,似亦尚在同气上看,终不若吾师所认一个精神为真也。今师所谓不染顺应,无问可否,其亦顺应于同体之间否乎?犹希再证何如?辱师问及用世一节,夫既称同体之学,则用世自是本分。不肖唯有见于一体也,然后知吾斯之未信,未信者正所谓以已合彼者也。且师门既逺,短世有限,又湿病潜伏,久劳益増,老母家居,弟儿辈不知承顺,生平身不行道,种种未尽,未有用世之本。自入夏来已欲舍去,但告行甚艰,今觐察在迩,或得挂名其间,不费辞说而去,何幸?过此则亦不得为人留耳。向年承手教多纸,其间甚有▯要语,今集中皆未入,岂编者遗耶?向求启贤书院记,蒙师垂允,即日得成之,至幸。遣僮归报,请质皆出情语,惟便翼不靳示。答赵太洲先生某之不学,秪可蹑屩从间,世巨贤林泉遗老,奉匜撰杖,昕夕左右,于数十年之间,则庻几哉有所薰浸而从入矣。宿昔海内诸有道,俱长逝,今之遗老,东南惟我念翁,西北眀公而已。某初有蜀命,独以得从眀公游,及登大峨,为肺肠快。向过贵邑,获谒眀公,聆绪论,近出眉阳,引瞻峨眉,皆得其形貌大畧,至其峻极发育之实,均未领也。区区吏事,颇不为牵缠,第近有土司杀戮逆命,不免修防以冀弹压,坐是遂稽续请,且日觉滞漏,动入有为功德,殊媿无以对大觉者。言前録寄念翁,以门下教语,亦皆图其形似而已,感思精髓,几欲弃而走从。乃辱翰教仪从,眷然先及,且动鸣鸟出谷之懐,乃知眀公眷眷于某,此即一体之仁,蔼然峻极发育流形矣。

译久保存他的道’就是这个意思,只望老师教导我。吾师保养身心已经很深厚了,尚且还有这种情况,我们这些人应当怎么办呢?这就是我身处此地却思念归去的原因。不肖的我近来没有别的进步,只觉得官场情形如水一般,归去的兴致实在已有七八分了。三 六月间派人回去拜见,领受您的教诲和训诫,后来又在周经历那里承读您的书信教诲,并且看到您所说的‘早晨听到道,晚上死也无妨’以及同万物相处而无所对立、无所沾染、顺应事物的真实道理,使人快慰而又受到警策启发,哪里是言语所能表达的呢?这就是所谓后死之人能够参与斯文传承,难道上天是专门把这一任务交给吾夫子了吗?我虽号称在做学问,多年来也有各种问题请求您证明;然而一生最容易沉溺于声色,每次自我反省,都觉得自己是外表取悦而行为违背内心,实在因为这种念头不时暗中发作,刺入我的腹中,毁坏我的德业,使我不能自信。近来几个月妄自以为已经压伏了这个纠缠,似乎斩断了它,其余方面也觉得稍稍容易,颇有自信。最近收到耿侍御寄来的吾师文集一部,其中读到您与蒋道林公、尹道舆谈论宇宙浑然一体,而人的一身只是它发窍的地方,确实验证了与万物同体的道理。不肖的我这些年确实自称在此用功;如果不是这样,就不是尧舜以来的道脉,所以才有博约之请、天则之说。然而反省自身还不够真诚,仍不免有把自己强合于外物的时候;当它顺手时,自己也认为这是约束礼法、顺应天则,是与万物同体,不是为了逃避毁誉、害怕法度才这样做。可是先前那个念头一旦刺入腹中,所谓天则同体顿时失去真实,即使费力去辨认,也不容易重新得到。这一天,这个念头稍稍清净,仿佛这个道理就在眼前;读了老师这两封信,更觉得显明。张子《西铭》虽然也是这个意思,我仍觉得其中稍有隔膜。道林公所谓一体,似乎也还只是从同气相亲上看,终究不如吾师所体认的那个精神本体来得真实。如今老师所说的‘不染而顺应’,无论可与不可,是否也是在同体之中顺应呢?还希望您再次证明指教。承蒙老师问到出仕用世这一问题,既然称作同体之学,那么用世本来就是人的本分。不肖的我只有在见到一体之后,才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相信这个道理;所谓未信,正是把自己强合于外物。况且师门相隔遥远,人生短促有限,加上湿病潜伏,长久劳苦日益增加,老母居家,弟弟和儿辈又不知奉承顺从;平生自身还没有实行道义,种种事情都没有完成,尚未具备用世的根本。我从入夏以来就想离开,只是告假启程十分艰难;如今巡按考察在即,或许能挂名其中,不费言辞便离去,这是多么幸运!过了这个机会,我也不能为了别人而留下了。从前承蒙您亲笔写来多页,其中有许多重要的话,如今文集中都没有收入,难道是编者遗漏了吗?过去请求您写《启贤书院记》,承蒙老师答应,当日便可以完成它,实在太幸运了。派童仆回去报信,请您指正的问题全都出自真情实意;只要有方便的机会,还请不要吝惜赐教。答赵太洲先生 我没有学问,只能穿着草鞋跟随在世间大贤、山林遗老身边,替他们捧水、扶杖,早晚侍奉左右;若能这样经过几十年,或许才能受到熏陶浸润而渐渐有所领会。从前海内诸位有道之士都已长逝,如今的遗老,东南只有我念翁,西北只有明公而已。我起初接到四川的任命,只因能够跟随明公游历,等到登上大峨山,心胸才感到畅快。先前经过贵县,有幸拜见明公,聆听您的绪论;近来从眉阳出发,远望峨眉,都只得到它们形貌的大概,至于山势峻极、化育万物的实质,则全未领会。区区政务颇不至于牵缠我,只是近来土司杀戮、抗命,不免修治防务以希望弹压;因此耽搁了继续请教的计划,而且日益感到自己停滞疏漏,稍一行动便陷入有为功德之中,实在惭愧,无法面对大觉者。我把先前的记录寄给念翁,关于门下的教诲,也都只是描摹形似罢了;想到其中精髓,几乎想抛弃一切而奔走追随。如今承蒙您来信教诲,亲切地先行问候,又唤起鸟儿出谷般的思念,我才知道明公对我如此眷念;这就是一体之仁,和煦地

第即日尚阻前役,孟夏有按院临审,五月渐暑,不知能出临雾中瓦屋以俟秋初登大峨可乎?雾中即隣鹤鸣及瓦屋,皆某本辖地,纵有官羁,亦不相病也。二

译显现出峻极发育的形态。只是眼下仍被先前的差役阻隔,孟夏有巡按临审,到了五月天气渐热,不知能否出发到雾中、瓦屋,等到秋初登上大峨山吗?雾中紧邻鹤鸣和瓦屋,都属于我管辖的地方;即使有官务羁绊,也不会成为妨碍。二

昔之任道君子,方其出而宰世,日与禁近之贤图,惟亮弼之功,犹虞疎逖者违于左右。岂不曰:吾既得大奉而行之者之为慰,又不若兼得夫领而传之者之尤为慰也?故俾其解而伏于林泉,其求疏逖之士甚于士之求已,其诚有以也。今者辱眀公眷眷于不肖某,而不肖某亦已窥见任道君子之至意矣。乃其心亦欲乗此时以求领其防归,是可谓交相需而势甚便也。然两承相期,卒以人事天时不果相从,若此岂非天哉?此某所以重自慨而望无已也。某本乏才能,比来一切与民为简,尽汰向日操切之政,朝夕唯以空言决士民,向似觉上下精神比前反鬯,第未得再面请以毕宿疑,徒惘惘自憾耳。又湿病日増,决计明春东归,已订二三友为终焉计。至于抠衣门墙,竟未卜迟迅及遂否也。前所乞六经堂记文,计已就草,明公主盟斯道,注脚六经,知必俯借以发蒙瞽,匪独为训廸不肖某而已者。不肖某得领其防归而南也,倘因是以窥其大都,则明公之道南矣。三前差舍回,辱垂教。语有大事未眀之叹,所云云,岂非吾儒所谓全归者欤?孔子云:“生寄也,死归也。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自后世儒者惧入于禅,遂以吾儒全归之学,皆归之形体之完,而不关于性命之复,其亦左矣。若以为形体也,则凡臧获、盗跖得保其首领,完其四体者,皆可为全归,而比干之剖,巷伯之刑,子路之结缨,屈平之怀沙,以至顔鲁国、文信国之徒,将不得以完人称,其可通乎?曾子之全归,在观其易箦,与吾知免夫之所指,而不在于啓手足之间。曾子疾革时,令人啓动手足,此病者常事,非欲门人啓验其手足之完否也。曾子手足之完,门人岂不知,而曾子亦岂不知门人之素信也,乃又欲啓视而验之,则亦失之伪矣。故某尝以“身体髪肤,不毁伤者,此孝之始事”,惟孔子知天命,乃至命之地,全归之日,此为孝之终事。杨▯山引老子“死而不亡”,惟顔子当之,而晚宋儒者遂诋其近于禅家轮回之说,岂不尤左乎?不知禅之说,某亦辟之,盖其害道有在也。今晩宋儒者但知禅之害道,而不知圣人之全归乃兼有夫禅者也。某尝以为圣人能兼夫禅,禅不能兼夫圣,以其间有公私之辨,此其所以成毫厘千里之异也。夫晚宋姑不辩,而吾儒不至此,不得为仁孝。今某年已四九矣,视此尚若泛海,未有所归,得明公借佛语相督发,读之汗不觉发背霑衣也。六经堂记,重荷不鄙,俯示发明,垂光百代,如不肖某何以为报?夫经,大道也,某未能由于大道,今幸得大贤指示,五子以为参合入路,若不知勉从而独执偏小之见,求之则逺媿圣训,中惭先世,近负巨篇,亦与仁孝逺矣。但先世事迹尚具别幅,惟门下再加详定,尤幸。先师念翁以去年八月中秋日长弃,至昨二月十二,不肖乃得闻讣,某归将何依哉?此真天丧予也,痛可言哉!今先辈达者俱已凋落,西南岿然,唯独我公某辈,若不早图禀教,以求指归,何以自终?且荷来谕,有雾中瓦屋垂访之意,乃发原僧踵请,倘慨然命驾,某当撰杖留俟之上川南也。迟此必欲力告,求东为筑▯计矣。专啓布谢,并以奉期,扣心请质,统俟面罄。

答谢高泉书金大医行力病撰啓未卒所请颇抱鬰于某自捉髪喜操词章然幸不能诡随人意以猎时称所为古近词虽亦追响于黄初正始辨音于贞元天寳总辔缓骖以驰古人之遐轨矣然必发自肺肠扣衷而出必不肯为无愉而歌无悲而哭之声既壮稍知问学所从始悔而决舍之迩年仕都中诸词家学侣邀入社防往往以病自却后虽间尝为之自知不工亦多不録方诸君子柄盟斯文雅尚气骨某独以为气骨尚矣而神韵先之故宿昔所作未尝出以相示非独悔而决舍之也庚申之冬归检故簏时取读之似亦有所寓寄因并与都中所作録次沈藏终不敢以出前金大医过述门下追征鄙作传示勤笃继又得文博士转致翰教诱掖不倦徃曾闻呉霁寰中丞论及明公有囊括古今网罗述作之意每下逮于鄙作是明公于某若斯其殷也某又固以悔舍之故终沈藏而不肯出也其可乎某尝观曹陈思称丁敬礼好人讥弹其文应时改窜曰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称引以为达言某窃笑而鄙之夫君子进德修业咸不讳于三益而况文辞小艺倘获大匠绳削而约正之其又何讳于后世之相知定吾文者耶某既感门下相求之殷实乃祈大匠绳削而约正之为重也矧繇此进于德业之大将或门墙所不靳者讵不在今兹哉尚惟门下还示一语以相导正至惠

译从前担当道义的君子,正当出仕治理天下时,每天同禁近之臣谋划,只希望辅佐君主成就功业,还担心疏远之士不能在身边。难道不是因为:我已经得到高位俸禄并把道理实行出来,固然感到欣慰;但若还能兼得那些领会道理并传承它的人,便尤其欣慰吗?所以让他们解除职务、归伏山林,他寻求疏远之士,比士人寻求他自己还要迫切,其中确实有他的深意。如今承蒙明公如此眷顾不肖的我,而我也已经看见了担当道义的君子的深意。我的心也想借此时机求得您的领会而归去,这可以说是彼此相需、形势十分便利。然而两次承蒙相约,最终都因人事和天时不能相从,像这样难道不是天意吗?这正是我更加感慨、无休止仰望的原因。我本来缺乏才能,近来一切政务都以简便对待百姓,完全淘汰过去操切急迫的政令,早晚只用空言裁决士民;起初似乎觉得上下精神比以前反而舒畅,只是没有机会再次当面请教,以完成过去的疑惑,徒然惆怅自恨罢了。我的湿病也日益加重,已经决定明年春天向东归去,并已同二三位朋友约定了终老的打算。至于整理衣襟拜入门墙,究竟何时能实现,尚未可知。此前所请求的《六经堂记》,想来已经起草完成;明公主持此道,为六经作注脚,我知道您一定会俯允借此文来启发盲瞽,不只是为了训导不肖的我而已。如果不肖的我能够领会您的教诲而南归,倘若因此得以窥见其大概,那么明公之道就可以向南传播了。三 此前派舍人回来,承蒙您赐教。您信中感叹有一件大事尚未明白,所说的难道不是吾儒所谓‘全归’吗?孔子说:‘生是暂寄于世,死是归返本原。父母使子女身体完整地出生,子女应当使身体完整地归去。’后世儒者害怕陷入禅学,于是把吾儒全归之学都归结为形体完整,而不涉及性命的复归,这也是错误的。如果说只是形体完整,那么凡是奴仆、盗跖能够保全首领、四肢完整的,都可以称为全归;而比干被剖心、巷伯受刑、子路结缨而死、屈平怀沙自沉,以至颜鲁国、文信国之类,反而不能称作完人,这说得通吗?曾子的全归,应该从他临终更换席子,以及‘我知道可以免于过错’这句话所指的意义来观察,而不在于开手开脚、检验身体完好。曾子病重时,让人掀动他的手脚,这是病人常有的事,并不是要门人打开来验证手脚是否完整。曾子的手脚是否完整,门人难道不知道?曾子又难道不知道门人平素相信他吗?如果还要打开来查看验证,那也就流于虚伪了。因此我曾认为,‘身体发肤,不敢毁伤’,是孝道的起始;只有孔子知晓天命,达到承受天命的境地,在全归之日,才是孝道的终极。杨龟山引用老子‘死而不亡’的话,只有颜子可以当之;晚宋儒者却诋毁它,说接近禅家轮回之说,岂不是更加错误吗?他们不知道禅学的说法,我也曾加以辟斥,因为它确实有害于道。如今晚宋儒者只知道禅学有害于道,却不知道圣人的全归也兼有禅学中某些道理。我曾认为,圣人能够兼容禅学,而禅学不能兼容圣人,因为其中有公私之分;这就是它们之间从毫厘到千里的差异。姑且不论晚宋儒者,而吾儒如果达不到这一点,也就不能称为仁孝。如今我已经四十九岁,看待这个道理仍像漂泊大海,尚未找到归宿;承蒙明公借用佛语来督促启发我,读到它时汗水不觉从背上流下、沾湿了衣服。《六经堂记》又承蒙您不嫌弃,俯赐文字阐发,使它光照百代;像不肖的我,又拿什么来报答呢?经,是大道。我还不能由此大道而行,如今幸而得到大贤指示,把五子之学作为参照会通、进入道路的门径;如果不知努力跟从,反而独自执守偏狭浅小的见解,那么向远处求索便有愧于圣训,内心惭愧于先世,近处又辜负这篇宏文,也就离仁孝很远了。只是先世的事迹还在另一幅纸上,唯望门下再次详细审定,那就更加幸运了。先师念翁在去年八月中秋日长逝,直到昨天二月十二日,不肖的我才听到讣告;我归去后将依靠谁呢?这真是上天使我丧失依靠啊,痛苦哪里说得尽!如今前辈通达之士都已经凋零,西南一带巍然独存的,只有我公这一辈人;如果不早些设法接受教诲,以求得指示归宿,又凭什么终其一生呢?又承蒙来信说有意到雾中、瓦屋来访,于是我派原僧接踵前去请求;倘若您慨然驾临,我当扶杖留在上川南等候您。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一定要竭力请求,向东谋划筑场之事。专门写信表达感谢,并奉上约期,诚心请教,一切等待当面倾尽。答谢高泉书 金大医出行,我因病撰写启文尚未完成,所请求之事颇使我心中郁结。我从小便喜欢写作,幸而不能违背他人意愿去迎合时俗、猎取时誉。所作古近体诗,虽也追踪黄初、正始的声韵,辨析贞元、天宝的音调,总挽缰缓驾,驰骋于古人的长远轨辙;然而一定要发自肺腑、叩其衷情而出,绝不肯写没有欢乐却强作欢歌、没有悲伤却强作哭声的作品。年长以后稍稍知道从事学问的根本,才后悔并决定舍弃诗文。近年在京城任职,诸位词家学侣邀请我加入诗社,我往往以生病推辞;后来虽间或写作,自知写得不好,也多不予收录。和诸位君子主持文坛、崇尚气骨相比,我独自认为气骨固然重要,而神韵应当先于气骨。因此过去所作从未拿出来给人看,不只是因为后悔而决定舍弃它。庚申年冬天回乡,整理旧箱笼时偶尔取出阅读,似乎也有寄托,于是连同在京城所作的诗一起抄录编次,深藏起来,始终不敢拿出来。此前金大医经过时,转述门下多次征求我的旧作,说明您殷勤诚笃;后来又得到文博士转达您的书信教诲,诱导扶掖而不倦。我过去曾听吴霁寰中丞谈到,明公有囊括古今、网罗著述的意向,每每也征取我的作品;可见明公对我如此深厚。我又固守着后悔舍弃诗文的想法,始终把它们深藏而不肯拿出,这样做可以吗?我曾看曹陈思称赞丁敬礼喜欢让人批评文章,按时修改删定,说:‘后世有谁能了解我、评定我的文章呢?’曹陈思引用这话,以为是通达之言;我私下却笑它、鄙视它。君子增进德业,向来不忌讳三种有益的朋友,何况文章只是小技?如果能够得到大匠绳墨般的删削和订正,又有什么可忌讳后世有人了解并评定我的文章呢?既然我已经感受到门下殷切求取的深情,实在请求大匠为我删削订正,这才是最重要的。何况由此进一步进入德业的大道,或许也是门墙所不吝惜的事情,难道不正在今天吗?还请门下再赐一言,加以引导和订正,至为感惠。

答张泰岳宫谕书别五易岁矣,才两得公书。所最庆鬯者,荷不鄙弃,赐撰先人墓表。夫以畎畆之逸夫,而辱钜公名贤为之表章;闾巷之沈修,而烦雄篇大雅为之述序。读之闳深典宻,遒润圆通,无劳苦欝阏之状。即来教所谓浸涵醲厚,不得已而后发者,葢自道也。视公徃日他文,似加胜焉。先祖籍以有传,九原其不死矣。弟何幸何幸,颇已自盟及饬弟儿軰,当终生不敢自委弃,以辱高文媿雅教,即不至悖先人地下矣。其他则靡足为公报者,谢岂尽言哉?谢岂尽言哉?朝政丕新,仕路载清,皆借有道共为维持。上下省事不小,但如贵省及蜀中疮痍尚多,怵目最苦。州县官不得人,大抵不肖者速去,贤者久任乃可善治。然必不能行,奈何?近得耿楚侗书,谓公讶弟前久任疏,为不识性体,縁不当于澄水起波,斯言教我深矣。虽然,俾弟专为一身计,诚自波也。若令斯世皆久任,自弟始,则波之润广矣。又安知其不为澄水也哉?不然,岂习见者皆性体,因循者尽顺应耶?弟即日病湿,欲弃而东,惧以逃谴,自觉世味如水,而瘝旷亦加甚矣。公复何以教焉?今日主宰斯文斯世,自存翁外,所望在公及石麓公二三老耳。珍重不宣。答程太守问学前月杨教官致到三书,仆于冗病中具答,计二幅。以未起草,故莫记次第。大要言吾心独知之体,通乎天地民物古今,故天地民物古今皆已责也。故行有不得,皆当反求诸已。其说颇详,不谓未到,复勤下问,反覆周悉。则知足下之求道诚有不啻饥渴者也。仆宁不复尽其愚,以求足下之归一庻几复有以正我也。且承命歴歴详答,谨如敎条之于左。来书云:「孟子所云『行有不得,皆反求诸已』者,为突兀语,以致孟子之后无真儒【云云】孟子所云「反求诸已」,即来书所谓「反其智仁敬」,非突兀语也。大抵学问贵知头脑,若得其头脑,则圣贤千言万语,非是突兀。如使孟子不先言「爱人治人」一段,而止云「行有不得,反求诸已」,亦非突兀语也。孔子「学而时习」一章,竟不言所学何事。孟子一日又曰「行之而不着」,亦不云「行何事」,此皆为突兀语乎?孺子沧浪之歌,尤为突兀。自孔子闻之,则得其「自取之防」,非得于孺子,葢自得也。孟子之后,真儒不独晦翁,如濓溪、明道二公,不谓真儒,孰为真哉?且不论其学问,足下试观其治行为何如?其它如邵康节,即宋之栁下惠也。象山之学,尽出孟子;荆门之政,有三代风。葢皆以其大本达道,不为支离虚寂,可以直接尧舜一派之学,故谓之真儒。今足下谓孟子之后无真儒,且谓是孟子出语突兀所致,则似求之太过,而失之愈逺矣。何如?来书云:「大学则云必慎其独,中庸【云云】独知一语,乃千古圣学真脉,更无可拟议者。曾子独得孔门宗防,其着《大学》,推极平天下,而功夫只在慎独。子思受业曾子者也,其作《中庸》,推极位天地,育万物,而工夫亦只在慎独。斯岂可以文义求哉?徃仆于晦翁独知之训未甚▯也,后因学问不得力,无可倚,只有其中独知防,耿耿不自安已。又观曾子之言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子思又自训曰:“内省不疚,无恶于志。所谓严,所谓内省,所谓疚,所谓无恶,非独知谁也?”乃知晦翁独知之训,已得千古圣学真脉。又知此训非始晦翁,乃曾子、子思自训解已明白矣。仆尝讯鞫大盗,虽刑之不肯输服,及至一二语中,其独知盗不觉服。所以然者,非盗不闲掩饰以触其独知,若天所管押,虽欲掩不可得也。可见此知不容一毫虚假,乃天下至诚之动者也。在盗且然而况于学者乎?其所谓明德,所谓天之明命,所谓虚灵,所谓天理天则天聪明,所谓仁体,所谓生理,所谓性,所谓人之生也直,皆不能外此。吾人舍此更何所倚?故唯慎其独知,则可以诚意而至平天下,可以致中和而致位育。曽子、子思岂欺我哉?夫独知如此其显,是曾子、子思自训如此其明白,岂可视为突兀语而复致疑于其间哉?阳明先生虽忧传注之蔽,所云“良知即独知也”,又岂能舍此而别为异说哉?今吾人止当求独知为大头脑,其或言必慎,或止言慎独而不言必,此各因行文不同,不必大泥也。来书云:「易独知之时,为独知之体,非忧慎独【云云】

译答张泰岳宫谕书 分别已经五年了,才收到您两封信。最值得庆幸而感到畅快的是,承蒙您不嫌弃我,为先人撰写墓表。一个田野间的隐逸之人,竟劳烦大公、名贤为他表彰;里巷中沉潜修养的人,竟让您以雄健典雅的文章为他叙述。读来文章宏深典雅、精密严整、刚劲润泽、圆融通达,看不出劳苦郁结的情状。即便是来信所说的浸润涵养、积累醇厚,不得已才发之于文,其实也是在说您自己。与您往日的其他文章相比,似乎更加高胜。先祖借此得以流传,九泉之下也仿佛没有死去。弟实在何等幸运,已经自我约束并告诫弟弟和儿辈,终身不敢自暴自弃,以免辜负您的高文、惭愧您的雅正教诲;这样即使到了地下,也不至于违背先人。其他事情都不足以报答您,感谢之意哪里说得尽呢?感谢之意哪里说得尽呢?朝政大为更新,仕途也逐渐清明,都是借助有道之士共同维持。上下省减事务并不算少,只是贵省和蜀中仍有许多创伤,触目惊心,最为困苦。州县官员不得其人,大抵不肖者应当迅速调走,贤者长期任职,才可以实现良好治理。然而这一定不能实行,又有什么办法呢?近来收到耿楚侗的信,说您责怪弟弟先前上久任疏,是因为不懂性体,不应当在澄水中兴起波澜;这句话对我的教诲很深。即便如此,假如只是让我专为一己之身打算,那确实是我自己在兴波。如果让这个世上的人都能长期任职,并且从我开始,那么这波澜的润泽就广泛了。又怎么知道它不会成为澄清之水呢?否则,难道习以为常的行为都是合乎性体,因循苟且的行为都是顺应吗?弟近日患湿病,想要弃官向东归去,又害怕被视为逃避责罚;自己觉得世间滋味淡薄如水,而尸位旷职的弊病也更加严重了。公还有什么教诲呢?如今主持文坛和世道,除存翁之外,所能指望的只有您和石麓公等二三位老先生了。珍重,不再详述。答程太守问学 上个月杨教官送来三封信,我在事务繁忙、疾病缠身之中作了答复,共两幅纸。因为尚未起草成稿,所以没有记下次序。大意是说,我心中独自明知的本体,贯通天地、百姓、万物、古今,所以天地、百姓、万物、古今都成为自己的责任。因此行动而不能达到目的,都应当反过来向自己寻求原因。我的说法颇为详细,没想到信还未送到,您又殷勤地继续询问,反复说明,周详备至。由此可知足下求道,确实不只是像饥渴那样迫切。我难道不愿再尽力陈述自己的愚见,以求足下归于统一,或许也能借此纠正我自己吗?既然承蒙您命我逐条详细回答,谨依照您的问题列在下面。来信说:‘孟子所说“行动而不能达到目的,都要反过来向自己寻求原因”,是突兀的说法,以致孟子以后没有真正的儒者,等等。孟子所说的‘反求诸己’,就是来信所说的‘反省自己的智、仁、敬’,并不是突兀的话。大体说来,求学最重要的是懂得根本;如果掌握了根本,那么圣贤千言万语就都不是突兀之语。假如孟子不先说‘爱人、治人’那一段,只说‘行动而不能达到目的,就反过来寻求自己’,也不是突兀的话。孔子《学而》一章,始终没有说所学究竟是什么。孟子有一天又说‘实行了却不能明白’,也没有说‘实行什么事情’,难道这些都是突兀的话吗?孺子唱《沧浪》歌,更是突兀。孔子听到后,便领会了‘自取之’的道理;这不是从孺子那里得到的,而是孔子自己体会出来的。孟子以后,真正的儒者不只是晦翁;像濂溪、明道二位先生,如果还不能称为真儒,谁才是真儒呢?且不论他们的学问,足下试试看他们的政治作为怎么样?其他如邵康节,简直就是宋代的柳下惠;象山之学,全都出自孟子;荆门的政绩,有三代的风范。大概都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根本大道,通达了正道,不陷入支离空寂,所以能够直接承接尧舜一派的学问,因此称为真儒。如今足下说孟子以后没有真儒,又说这是由于孟子说话突兀造成的,那就似乎求索得太过,反而离道更远了。您认为怎么样?来信说:‘《大学》说一定要慎独,《中庸》……’ ‘独知’一语,是千古圣学的真正道脉,再没有什么可以比拟议论的了。曾子独自得到孔门的宗旨,他撰写《大学》,推演到平治天下,而下功夫只在慎独。子思受业于曾子,他撰写《中庸》,推演到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而下功夫也只在慎独。这难道可以仅从文字义理上求取吗?过去我对晦翁关于独知的训释还不够重视,后来因求学不得力、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只有其中关于独知的宗旨在心中耿耿不安。又看到曾子说:‘十只眼睛所看,十只手所指,那是多么严厉啊!’子思又亲自解释说:‘内心反省而不惭愧,在志意上没有可厌恶之处。所谓严厉、内省、惭愧、无可厌恶,除了独知还能是什么?’由此才知道晦翁关于独知的训释,已经得到千古圣学的真正道脉。又知道这个训释并非始于晦翁,而是曾子、子思自己早已解释得明白了。我曾经审讯大盗,即使施刑,他也不肯认罪服输;但只要说中一两句话,他心中独知的地方便使他不知不觉服罪。之所以这样,并不是大盗不懂得掩饰,而是那些话触及了他的独知;仿佛上天拘押着他,即使想遮掩也无法做到。可见这种知觉容不得一丝虚假,正是天下至诚的发动。大盗尚且如此,何况求学的人呢?所谓明德、所谓上天的光明命令、所谓虚灵、所谓天理天则天聪明、所谓仁体、生理、性、所谓‘人的出生本来正直’,都不能超出这个独知。我们舍弃这个,还能依靠什么呢?所以只要慎重对待自己的独知,就可以由诚意达到平治天下,可以达到中和而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曾子、子思难道会欺骗我吗?独知既然如此显明,曾子、子思的自我训释又如此清楚,怎么可以把它看作突兀之语,反而在其中产生疑问呢?阳明先生虽然忧虑传注的遮蔽,但他说‘良知就是独知’,又怎么能舍弃这一点而另立异说呢?如今我们只应当把求得独知作为最大的根本;有时说‘一定要慎’,有时只说‘慎独’而不说‘一定’,这只是由于行文不同,不必过分拘泥。来信说:‘把独知理解为念头初起时的状态,是独知的本体,不是所谓慎独,等等。’

虽然,独知一提便明,其能识独知者难矣。晦翁认独知为动时事,不知静时炯乎湛乎,不可得而昧者,非独知乎?是故独知无间于动静者也。近时学者亦尝以念头初动,分别善恶为独知,以念头既动为善去恶为慎独。此虽愈于一不用工之人,然亦未见独知之体者也。此体不假推测,不事凑泊,不生二三,非无念也,念而未尝为念;非无虑也,虑而未尝为虑。葢立于念虑之先,而行乎感应之间,通乎天地民物古今,无所为而不容己者是也。故古之善慎独者,唯顔子。顔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所谓未尝不知,则亦未尝成念者也,岂以念头初动而后分别其善恶乎?所谓未尝复行,则亦未尝成行者也,岂以念头既动而后为善以去恶乎?此处则真有不容混于意者,足下亦信之乎?上李石麓相公某万不肖,曩者天幸获荷相公睠诲,引之道义之末,有同骨肉之好。自天下士蒙知与于门墙,若不肖某,亦可谓至渥矣。然濶絶七八载,未能一通书。政府者,非为薄也,葢亦固守其愚,不知其过耳。虽然,以天下若斯之大,犇走下执事若斯之众,而独某之猥陋,不敢以形迹事左右,则又宁非相公所终与不忍弃者乎?方某伏林莽,祗闻相公首秉钧衡,私念姬公以来,未尝无真儒若孔孟周程,竟未大试,惟今代独相公以真儒首赞皇序,葢数千年一觏见而已。徃昔相君非不有意斯文,然言醇疵者或相半焉。若相公众所谓醇如也,故二三年来端揆之上好恶不作,诚有荡荡平平雅道以浸浃于天下士,而天下士无不延颈思见道化之成,岂不休哉?虽然,孔子圣之时者,自今人观,谓孔子时乎为任,时乎为清和而已也。某独不然,某以为时乎为任,则有时弗任矣;时乎为清和,则有时弗清和矣。此非所以语孔子也。夫时者,葢孔子无时弗任而不为任之迹,无时不清和而不为清和之形者也。今者思相公所以为天下计,则惟无时弗任而己虽然,相公葢觌孔子之深者也,某何足以测?前者家食时,昼谈夕梦,未尝不在相公左右,然亦未遽通书。乃辱相公防之畎亩,且托陈太常、欧中舍督示之。不肖某感激,不敢自锢。今至楚五月矣,适今岁▯期迫,又三楚实録未竣,方披冗力疾勉缉成帙,遣承赍奏并献览正。但踈谬之病,窃所不免,冀惟相公旷然寛贷,傥不至罪谴,幸可言哉。外惟为国为道崇防,以续姬公之绩,偿孔孟之所未酧,则某与天下均幸不细小矣。上江陵张相公去秋山中具复仓,遽未能自道其意中语。葢斯学自尧舜啓之。尧舜虽未尝语仁,而明峻德,亲九族,下至鸟兽鱼鼈,欲其咸若,此非为大也,以仁体固然也。故尧不吝二女,禹不念三过,伊尹耻君不尧舜,一夫引为已辜,非相汤时有之也。其在畎畆,乐尧舜之道,则已然矣。是数圣人者,莫非仁也。而至孔子始发之。自孟氏后发孔氏之防,则莫过明道与象山。眀道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已也。」象山曰:「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是二言者,夫固得尧舜孔子以来之学脉也。斯脉隠久矣,所以然者,葢未能信天地万物之即已,宇宙之即吾心也。吁!信者果难也。唯近代自东越发之,于是乎大明。东越之徒得者固不少,其间一二不见其全,多喜玅而违则,遂至漫漶无章,卒并其妙者无得也。而东越之学且淆于时,海内杰识士慨然惩焉,则又专求诸虚寂。夫人心之体,无虚实寂感一也。故语虚则与实对,语寂则与感对,有对则二矣。彼以为得其虚寂,则无心而天下之物综焉,而不知有二之心,终与天地万物为对,欲其有尧禹伊尹之大且周不可得也。而要之必窒于天下国家之理。是故有虚寂而不足语仁者矣。未有仁而不虚寂者也。昔先师罗文恭公始尝言虚寂,其后悟,遂置之。观其答蒋道林书可知已。而近时学者似喜言虚寂,以为觌体,浸浸乎视已也愈峻,而视物恒贰。某惧仁之道益逺而尧舜伊孔之脉左矣。抑不知其不窒于天下国家焉否也?今夫理天下国家,若调鼎然。古之善调鼎者,非独俾咸酸辛甘之适宜,固将转陈为鲜,易腐为芬,虽五味之变若一味也。夫然后可以上供大官,而下不螫于众口。否则赤芝青精,非不苾且洁也,欲以通于天下之口,难矣。故学如调鼎,乃仁之致曲者也。某近十余年始若粗窥其门户然未。得也,伏惟相公渊然嘿也,而任天下恒迅于雷动;山然立也,而忧当时恒宻于云族。方其任且忧,天下莫得窥其际也。以相公蓄养若斯之厚,不知有取于仁道致曲之功否也?抑欲俾尧、禹、伊、孔之脉不至隠且淆,则舍相公其孰为如?徃者,兹者,因进奏实録,布所欲请。惟俯焉教其所以至幸。上赵大洲相公

译即使如此,独知一经提出便明白,真正能够认识独知却很困难。晦翁把独知认作念头发动时的事情,却不知道在寂静之时,心体明亮澄澈、不可使之昏昧,这难道不是独知吗?所以独知在动静之间没有间隔。近来的学者也曾把念头刚刚发动、辨别善恶叫作独知,把念头既已发动、行善去恶叫作慎独。这虽然胜过完全不下功夫的人,却仍然没有看见独知的本体。这个本体不借助推测,不从事拼凑,不产生二三之心;并不是没有念头,而是有念头却未曾把它当作一个念头;并不是没有思虑,而是有思虑却未曾把它当作思虑。它立于念虑之前,运行于感应之间,贯通天地、百姓、万物、古今,没有一件应做之事可以容许自己不去做,这就是独知。因此古代善于慎独的人,只有颜子。颜子有不善之处,从来没有不知道的;既然知道了,从来没有再去实行。所谓从来没有不知道,也就是说它从来没有形成一个可以放任的念头,难道要等念头刚刚发动后才辨别善恶吗?所谓从来没有再去实行,也就是说它从来没有形成实际行动,难道要等念头已经发动后才行善去恶吗?在这一点上,独知确实不能同意念混为一谈,足下也相信这一点吗?上李石麓相公 我实在极其不肖。从前承蒙上天眷顾,有幸受到相公的关怀教诲,蒙您引导我接近道义,情谊如同骨肉。天下士人蒙您知遇、列于门墙之下,像我这样不肖的人,也可以说受到极其深厚的恩遇了。然而与您分别断绝往来七八年,竟未能写过一封信。并不是因为政府官场轻视我,大概只是我固守愚见,不知道自己的过错罢了。即使如此,天下如此广大,奔走在您门下任职办事的人如此众多,而我这样卑微浅陋的人,不敢拿外在行迹来求见左右,这难道不正是相公始终怜悯而不忍舍弃我的原因吗?我正隐居山林时,只听说相公开始执掌国政,私下想到,自姬公以来,未曾没有孔、孟、周、程这样的真儒,只是终究没有得到充分施展;而当今却只有相公以真儒之学首先辅佐皇帝,这大概是数千年才一遇的事情。从前的宰相并非没有心意于斯文,只是所说的醇正与疵病往往各占一半。像相公这样,正如众人所说的纯正无杂,所以近二三年来,您居于宰辅之位,不随意显露个人好恶,确实使广大平正的雅道渐渐浸润天下士人,天下士人无不伸长脖子,盼望看见道德教化成功,这难道不是大好事吗?然而,孔子所谓“圣之时者”,在今人看来,只能说孔子有时任事,有时清静和平罢了。我却不这样认为。我以为,如果说孔子有时任事,那就有时不任事;如果说孔子有时清静和平,那就有时不清静和平。这不是用来说明孔子的道理。所谓“时”,大概是孔子没有一刻不担当天下之任,却不留下任事的形迹;没有一刻不清静和平,却不表现出清静和平的形态。如今考虑相公为天下筹划的用心,也只是没有一刻不担当责任而已。不过,相公大概是深深见到了孔子的境界,我哪里足以测度呢?从前居家食禄时,白天谈论、晚上做梦,没有一刻不在相公左右,但也一直没有贸然通书。后来承蒙相公在田野间访求我,又托陈太常、欧中舍督促并把信示给我。不肖的我受到感激,不敢再自我禁闭。如今到楚地已经五个月了,恰逢今年的场期逼近,加上《三楚实录》还没有完成,我正在整理繁杂事务,抱病勉力编成一册,派人带着奏疏一并献上,请您阅览。只是粗疏错误的毛病,私下知道自己难以避免;希望相公宽宏大量地原谅我,倘若不至于获罪受谴,那就是我的大幸了。除此之外,只愿相公为国为道慎重谋划,光大事业,以延续姬公的功绩,补偿孔、孟未能完成的事业,那么我和天下人所得到的幸运就不是小事了。呈给江陵张相公 去年秋天在山中写了一封复信,仓促之间没能自己说明心中的话。这门学问是尧、舜开启的。尧、舜虽然不曾直接谈“仁”,但彰明高尚的德行,亲爱九族,直到鸟兽鱼鳖,都希望它们各得其所;这不是因为他们有意追求伟大,而是仁的本体本来如此。所以尧不吝惜把两个女儿嫁出去,禹不计较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伊尹以君主不能达到尧、舜的境界为耻,认为天下有一个人不得其所就是自己的罪过;这不是只有辅佐商汤时才这样,他在田野中乐于尧、舜之道时就已经如此了。这几位圣人,无不体现仁,而到孔子才把它明确揭示出来。自孟子以后,阐发孔子宗旨的,没有超过明道与象山的。明道说:“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没有什么不是自己。”象山说:“宇宙就是我的心,我的心就是宇宙。”这两句话,确实承接了尧、舜、孔子以来的学脉。这一学脉隐没很久了,原因大概是人们不能相信天地万物就是自己、宇宙就是自己的心。唉!真正相信它果然很难。近代以来,东越首先阐发此理,于是它才大为明白。东越一派所得固然不少,其中一二人却没有掌握全体,多喜好奇妙而违背法则,终于使道理漫无条理,连其中的精妙也一同失去了。后来东越之学又被时俗混杂,海内有卓越见识的人对此慨然警惕,于是又专门从虚寂方面求取。人的心体,虚与实、寂与感本来是一回事。所以说“虚”,便是与“实”相对;说“寂”,便是与“感”相对;一有相对,就成了二。那些人以为得到了虚寂,就能无心而统摄天下万物,却不知道这种有二的心,最终仍然把天地万物当作对立之物;要想达到尧、禹、伊尹那样广大周遍的境界,就不可能了,而且必然会在天下国家的道理上窒碍。因此,有虚寂却不足以谈仁;但没有仁,也不可能真正虚寂。从前先师罗文恭公起初曾谈虚寂,后来有所觉悟,便把它搁置了。看他答蒋道林的信就可以知道。近来的学者似乎喜欢谈虚寂,以为那就是本体,渐渐把自己看得越来越高,把外物始终看作与自己对立。我担心这样会使仁道越来越远,尧、舜、伊、孔的学脉也走向偏离了。只是还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天下国家的事务上不受阻碍。治理天下国家,好比调和鼎中的食物。古代善于调鼎的人,不只是使咸、酸、辛、甘调和适宜,还能把陈旧变成新鲜,把腐败变成芳香,即使五味变化多端,仍能使人尝来如同一味。这样以后,才可以上供大官,在下也不会刺伤众人的口味。否则,赤芝、青精并非不芳香洁净,但若想适合天下人的口味,就很难了。所以做学问如同调鼎,是仁在曲折细微处发挥作用的极致。我近十多年才算粗略窥见它的门径,却还没有真正得到它。希望相公深沉如渊,默默无言,却担当天下事务,始终像雷霆一样迅疾;稳重如山,卓然挺立,却忧虑当时的局势,始终像云气聚集那样深密。正当您承担责任、忧虑天下时,天下没有人能窥见您的深处。凭相公如此深厚的涵养,不知道是否从仁道在曲折细微处发挥作用的功夫中有所取法?或者说,要使尧、禹、伊、孔的学脉不至于隐没和混乱,除了相公还有谁能做到呢?从前和如今,我借进呈《实录》的机会,把想请教的意见陈述出来。希望相公俯察并教导我达到这些道理的方法,那就是最大的幸运。呈给赵大洲相公

某自违相公东还,忽忽几年,日与同志商理旧学,未尝不以门下为归。昨岁辱朝命,防起畎畆,复典楚学,行及中途,乃闻相公简自圣衷,入践台阶,一时欣跃,为斯世斯文庆幸,诚唆唆不能道辞也。自庚戌间,柄国事者集议通贡,于时相公引《春秋》大义,廷斥其非,议遂得寝,中国頼以尊安,到今二十年,皆相公力也。而海内有识,延望登枢以幸天下,亦既二十年,兹晚矣,乃获酬所望。虽然,以相公之荷任,蒙主上之特知,则犹未晚也。某逺臣又迂谫无能,称道为贺。虽然,相公昔尝教某以《庄子》知经,某始疑之,近缔观其《天道》篇,乃知《庄子》真知《易》也,非独知经也。《天道》篇曰:「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又曰:「骤而语刑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可以用天下。」葢尝读《易》而知其言有自也。《易》首乾坤,而圣人系之曰:「干知大始,坤作成物。」夫曰「知」,则干虚而无为;曰「作」,则坤实而有为。惟其知而无为,然后能运其实而有为者也。是故以君道较臣道,则君为干,臣为坤;以大臣之道较小臣之道,则大臣为干,而小臣为坤。何则?君与大臣皆朝夕相与以用天下者也,非用于天下者也。虽然,干之中又有道焉。葢尝读《易》至九二「见龙在田」,是龙已离潜出渊矣,然至九三犹朝乾而夕惕,九四则或跃而在渊,若是乎畏惧退逊,不舍夫渊者,何哉?葢九四虽已称见龙,然而圣人无自见之意,夫惟不自见,然后能循干之体,懋惕之功,出渊而未尝弗渊也。渊乎渊乎,此圣人所以无为而天下归,虽欲使天下吾释不能也,天下不吾释,则用天下矣,此所谓干之深也,又非《庄子》能尽之也。某尝经怪贾谊、苏轼,以彼其才不能用汉文、宋神,以及其在廷之臣,卒至于弗自用,此非独逺于《易》,即亦逺《庄子》耳。若张子房则善用汉高与萧韩矣,然而功烈如彼乎?卑甚者,葢又特知庄子,而未尝知易。以未有圣人之学,故也。嗟乎,古今有圣人之学而得干之深者,几何人与?今天下有志圣人之学者,孰愈相公?相公一旦荷主知,践台阶,是既有九二之见矣。将使相公与天下优游而厌饫,日需而月磨,嘿然以用夫天下,而天下熈然求为相公用,而不可释。此其消息阖辟,渊乎微也,謷乎大也。则惟在相公耳。某固知未晚也。某念天下士庆幸,固同,或未知所以贺相公者。某辱相公知与诲督,自谓先天下士也,故述所夙闻为贺。相公果不倦夙眷也,必有以教之。启江陵张相公某辱相公教眷,无假言矣。兹值相公秉轴,所欲效助左右者,亦所谓千百载遇之,犹旦暮也。然思主少国疑,剂调乂安,相公才度游刃有余。苐以天下大计有三,欲入觐时获遂面展,不虞老母病稽,此真命也。夫真命也夫,直今亦病困,他不暇详。其三大者,犹不忍不为相公尽也。其一,正圣功。某闻主上冲龄,圣明殊絶。然三代之下,亦有冲龄异资,第以大臣无格心之学,不能引君当道,以志于仁,遂致苟且相狥,终成杂伯,为可嗟耳。所谓三代,又非欲以井田封建为也。唯其志出于仁体,根诸诚心,则即以三代之心行近世之法,何不可者?禹稷思天下饥溺由已,伊尹一夫不获,时予之辜,此仁体之着也。繇兹仁体,父母天下,自既厥心,不为名歆,不以功幸,此诚心之操也。然汉唐以来,人主未有臻此者。今者惟在信臣,日诱以唐虞成周帝王诚心之韪,日辨以汉唐宋诸君杂伯之年,以日兴主上之志。夫是乃谓飬正之圣功。故下有格心之功,则上有飬心之学。三代心政不见于天下乆矣。乃若汉文帝、唐太宗、宋仁宗,终于小康,杂伯无大禆于天下。所谓心政不望于今日圣明殊絶之主,则数千百载之间无复望矣。岂不自左矣哉?某又不喜相公昔年试防中法后王之说。夫我神祖六官八度,孰非法先王者?而奚颛颛以后王语也?或者以兹一语之小,不必拘,而不知天下人心之趋系之此,不可无辨也。其二,豫人才。某观近日人才多以事功进,夫事功诚急务也。然黠者激作粉饰,未有为民长利、为国逺猷之心。某在外覩之殊确,毎退与一二知者叹之而已。至为气节尤可笑,凡为是者,皆色厉内荏,吐刚茹柔,观望以下上其手者也。又议论嚄唶,罔覩大体。即如阳明先生从祀争论不一,殊鲜平和,匪独不知阳明学脉所繇,乃亦不知朱子学术所底以。

译自从我违别相公东归,匆匆已经几年了。每天和志同道合的人讨论旧学,没有一次不把相公门下当作归宿。去年承蒙朝廷诏命,从田野中起用我,再次主持楚地学校;走到半路,才听说相公由皇帝亲自选拔,入朝登上台阶,一时欣喜雀跃,为这个时代和斯文庆幸,实在兴奋得说不出话来。自庚戌年间,掌管国事的人集合商议开放贡市,当时相公援引《春秋》的大义,在朝廷上斥责这种做法错误,议案于是得以停止,中国依靠此事保持尊严安定。直到今天二十年,都是相公的力量。海内有见识的人,盼望您登上枢要之位以使天下获福,也已经二十年了;如今终于实现了愿望。即使如此,凭相公所承担的责任,蒙受皇上的特别知遇,也还不算晚。我这个远方臣子又迂腐浅陋、没有才能,本来不配称颂道贺。可是相公从前曾教我通过《庄子》来认识经学,我起初对此有所怀疑;近来仔细读《庄子·天道》篇,才知道《庄子》真正懂得《易》,而不只是懂得经学。《天道》篇说:“无为,就能运用天下而有余;有为,就会被天下所役使而不足。”又说:“骤然谈论刑名赏罚,这只是懂得治理的工具,不是懂得治理的道理;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却不能用来运用天下。” 我曾经读《易》,知道这些话是有根源的。《易》以乾、坤开篇,圣人系辞说:“乾懂得万物创始,坤使万物成形。”说“知”,就是乾虚静而无为;说“作”,就是坤实在而有为。正因为乾只是知而无为,所以才能运转坤的实在和有为。因此,以君主之道比较臣下之道,君主如乾,臣下如坤;以大臣之道比较小臣之道,大臣如乾,小臣如坤。为什么呢?君主和大臣都是朝夕相处,共同运用天下的人,不是被天下事务所役使的人。不过,乾之中还另有道理。我曾读《易》读到九二“见龙在田”:龙已经离开潜藏之处而出于深渊了;但到了九三,仍然早晨勤勉、晚上警惕;九四则有时跃起,有时仍在深渊。既然这样畏惧退让,不肯离开深渊,为什么呢?九四虽然已经称作“见龙”,但圣人没有自我显现的意图;正因为不自我显现,才能遵循乾的本体,积累勤勉警惕的功夫,离开深渊却始终不忘深渊。深啊,深啊!这就是圣人无为而天下归附的原因;即使想让天下人不再舍弃我,也无法做到。天下不舍弃我,于是便能运用天下。这就是所谓乾道的深处,又不是《庄子》所能完全说明的。我曾经深为奇怪,贾谊、苏轼凭借他们的才华,竟不能运用汉文帝、宋神宗以及朝廷群臣,最后反而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华;这不只是远离《易》,也同样远离《庄子》。像张子房那样,善于运用汉高祖和萧何、韩信,然而功业难道有那样大吗?其中更低下的,是有些人只懂《庄子》,却从未懂得《易》,这是因为没有圣人之学。唉!古今有圣人之学而能得到乾道深处的人,能有几个呢?如今天下有志于圣人之学的人,谁能超过相公?相公一旦承受皇上的知遇,登上台阶,就已经有了九二“见龙”的境遇。将来必能使相公与天下人从容游息、充分涵养,日积月累,默默运用天下,而天下欣然希望为相公效力,不肯离开相公。这其中消息盈虚、开合变化的道理,深微而广大,全在相公自身。我本来知道还不算晚。我想到天下士人的庆幸,本来和大家相同,只是他们也许不知道应当怎样向相公道贺。我承蒙相公的知遇、教诲和督责,自认为先于天下士人,所以叙述过去听闻的道理来道贺。相公如果果真不厌弃从前的情谊,一定会有所教诲。启告江陵张相公 我承蒙相公教诲和眷顾,实在无须再说什么。如今正值相公执掌中枢,我想要贡献力量、辅助左右的机会,实在是千百年才遇到一次,却如同朝夕之间相逢。然而想到君主年少、国家人心疑惑,需要调和治理使天下安定,相公的才华和器度足以从容应付。只是天下大计有三件,本想在入朝觐见时当面陈述,不料老母生病耽搁了;这实在是命数。命数啊!如今我也病困,其他事情来不及详说,但这三件大事仍不忍不向相公尽数陈述。第一,端正圣功。我听说皇上年幼,圣明非同寻常。然而三代以后,也有年幼而资质奇异的君主,只是大臣没有格正君心的学问,不能引导君主遵循正道、立志于仁,于是苟且相互因循,最终形成杂霸之治,实在可叹。所谓三代,也不是要恢复井田、封建才算三代。只要志向出于仁的本体,根源在真诚之心,那么即使以三代的心来实行近世的法令,又有什么不可呢?禹、稷想到天下有人饥饿、有人溺水,便认为是自己的责任;伊尹认为有一个人不得其所,便是自己的罪过,这就是仁体的显现。由此仁体而把天下百姓当作父母,既然从自己内心出发,就不因名声而动心,也不因功劳而庆幸,这就是真诚之心的操守。然而汉、唐以来,君主没有达到这种境界的。如今只在于让臣下取信于皇上,每天用唐、虞、成周帝王的真诚善心来诱导他,每天用汉、唐、宋诸君混杂霸道的时代来辨析,以便天天振兴皇上的志向。这才叫作培养正道的圣功。所以,下有格正君心的功夫,上才有涵养君心的学问。三代的心政,已经很久没有显现在天下了。至于汉文帝、唐太宗、宋仁宗,最终也只是达到小康,夹杂霸道,对天下没有大的补益。如果连今天这样圣明非凡的君主也不期待实行心政,那么数千百年之间就再也没有希望了,岂不是自己把道路走偏了吗?我又不赞成相公从前在试策中“法后王”的说法。我们的神祖六官八法,哪一样不是取法先王的?为什么偏偏要专门说取法后王呢?或许有人认为这句话很小,不必拘泥,却不知道天下人心的趋向都与此相关,不能不加以辨明。第二,预先培养人才。我看近来人才多半凭事功得到提升,事功确实是急务。然而聪黠的人只会激扬声势、粉饰表面,没有替百姓谋求长远利益、替国家筹划长远方略的心。我在外面看得尤其清楚,每每只是回来和一两个知己叹息罢了。至于所谓气节,更是可笑:凡是以气节自许的人,大多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欺软怕硬,观望形势,借着向上讨好、向下施压来操弄局面;而且议论喧嚣粗浅,看不见大体。就像阳明先生从祀的争论,意见很不一致,尤其缺少平和;他们不但不知道阳明学术的源流,也不知道朱子学术最终归宿何在。

某近日细观朱子晩年学术,即阳明无异耳。而谈者徒自燕越,随人附和,以为姸▯可不悲哉!至于多种浮议,此自古非常之人所不免者。如大舜有臣父之讥,伊尹有要君之诮,孔子防尤不尠小近代笃行如程伊川,人犹诋之为市井五鬼之魁,则圣贤何尝不挂当时之多口哉!此事惟在相公审择,如阳明果不诡于孔子之学,即自与一二执事君子定决之耳,又焉用纷纷为也?虽然今日之人心犹未回也,说者犹多,智识者以鼔动致然耳。自非在位大人一以重大体、正人心、明学术为上务,其能使回心向徃哉?且翰馆储相地也,即如相公及淮南公,咸由前哲以斯学淬磨成之。故今天下食福不鲜,今相公岂不欲为后人地乎?此仁体先事也,故云“为天下得人谓之仁”,不然则相公之仁穷矣。计相公己先得之,非逺臣所知,特一言之为泰岱加飞埃耳。其三培元气,夫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此元气之说也。自分宜秉政,聚敛成风,倭患相仍,征输无艺,南北交困久矣。比年某再履荆湘之间,有遍邑蒿莽,万亩波漂,孰为吊讯?至如敝乡,昔时腴民十丧八九,询诸呉会之间,亦莫不然。搢绅之素凉者,将匄贷而无门,说者谓陵粟穴金踊在墨吏之家,岂不然哉?然令今日尽殱墨吏,斯民困犹故也。若神祖时间岁免民租税,今已不可望,乃当宁犹以催科为上课,岂亦为无何之计故耶?稽之唐书,其中叶犹以催科为下考,今盛世乃如此。虽然使今不催科,则国计不充;使仍以催科为课,则民困不知何所终也。十余年来,计国大吏咸画无所之,此元气之▯也。或者谓安边即以安民,某则谓安民乃以安边。今姑不暇持筹条言之,幸有相公燮调羣贤,赞佐所为,计安元元,必有得其大者。相公慎无以汰一幕官、省一传厨为足务也。此三事者,诚朽生迂谈,然野人。芹曝以是为大乆,未皇献。今自念与世絶矣,岂忍不为一尽力?疾无次,不任区区。寄何古林亚卿某结慕明公廿余年,属者获遂炙侍坐,羁▯事继以觐行,平昔请益宿忱,竟未能达其一二。某今又以老母病,遂亦自抱病,身既隠矣,即安得复叩门墙问更端耶?今世之语学称明且悉矣,彼滥竽假道者,靡足语;乃至谈高妙,席圆通者,害道殊不浅。至或以定性为宗者,恐亦未可以得性之本体也。古人语性曰养、曰存,存未可以定论,故横渠语定性,而程子非之。以性本定,而又欲强定之者,意也。白沙先生诗曰:「定性未能忘外物」,良以是耳。近谈学者开口即称程子《定性书》,不知程子言两忘则性自定,両忘者即养与存存之谓也,固非以有意定之者为是也。今据学者自用力即可验,虽然,此固在夫人黙识何如耳。夫黙识亦难矣。伏惟明公岿然海内巨儒,葢有得于成性存存者,奚啻识性?所辑《白沙先生言行録》,俾天下学者晓然知先生贞履,足为今之谈高妙、席圆通者深警其功德后学者膴矣。然序中亦似微取于定性之说,岂一时行文固当尔耶?抑别有所见耶?风便布谢,并申请质不备。答山甫中丞归来已全成白髭癯叟矣。喜闻吾丈复起郧台,正欲得仕楚者附数字相问讯。忽拜逺使,累缄长篇短语,又惠及老母。一时若觌面承音,倾领不尽。来谕别已十年,弟屈指计之,诚十年矣。念之不啻怀丈之笃,且增过时不学之惧。读至末有握手造膝不可再期至为下涕,弟亦不能不踟蹰湿裳也。盖弟徃日见先师罗文恭,常命千里之驾,获遂四方之游。初欲效之,谓与海内知己如丈必有晤。不自意前度告休,以病阻游。及起补楚,亦无由与丈觌。今归为老母足病,至今岁弟亦病足,近病痔不能坐卧,其衰态可想见。此心虽未巳,然其势不能相从左右如徃昔,恐当如论矣。嗟嗟,岂不可念哉。虽然,弟与丈所求不相负者,必有在矣。彼世俗之交不足论,尝见紫阳与象山因议论不一,即有断来章之说,如此亦未可语同心之交也。今弟与丈从事此学,弟数年前虽名学孔,然举孔子不能无悸。意向得丈委记,甚有激发之益。是与丈相期在孔子,相见在发愤皜皜之中,古人所谓不约而同者,不在兹与?弟前者起楚,亦非敢漫然,葢弟实见一体之真,不以隠显、家国殊致。隐非离羣,而显非为邪;家非在内,而国非在外。故濓溪云:古人束髪为学,将以有为,必不得已止未晚也。所谓不得已,顾自观精力与事势何如耳。今弟之精力惫矣,止可収拾作全归计。将来苟真有得,传一二人足矣。即不能传,亦罔若何。丈少我十年,精力尚健,不识过之。今方出事势,正可为,即有微恙,居郧台调理似较便。而来谕乃又有行且告之语,似犹以隠显异观,恐终堕意必耳。夫一体而无意必,乃真以血髓学孔,而非以肤甲学孔也。不然则弟记内所谓蔀其贲者,其能免乎?

译我近来仔细考察朱子晚年的学术,发现它和阳明并没有不同。可是议论的人只是自以为是,像燕、越那样彼此遥远,随声附和,把是非说成美丑,难道不可悲吗?至于各种浮泛的议论,这是自古以来非同寻常的人都难免遭遇的。像大舜有“臣父”的讥讽,伊尹有“要挟君主”的讥诮,孔子受到的责难也不少;即使近代笃实修行如程伊川,人们还要诋毁他是市井五鬼之首。可见圣贤何尝不遭受当时众人的非议!这件事只在于相公审慎选择;如果阳明果然没有违背孔子的学问,自然可以同一两个执事君子共同作出决定,何必让众说纷纭呢?不过,如今的人心还没有转变,议论仍然很多,是有见识的人被鼓动而造成的。若不是在位的大臣把重视大体、端正人心、彰明学术作为首要事务,怎么能使人心转回正道呢?况且翰林馆是储备宰相人才的地方,比如相公和淮南公,都是由前代贤哲用这种学问磨炼成才的。所以今天天下享受的福泽很不少,相公难道不想为后人打下基础吗?这就是仁体在事前的表现,所以说“为天下得到人才,就叫作仁”;否则相公的仁就穷尽了。我料想相公已经先做到了这些,不是我这个远臣所能知道的;我只是说上一句话,好比给泰山再添一粒尘埃罢了。第三,培植元气。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这就是元气的道理。自从严嵩执政以来,聚敛成风,倭寇祸患接连不断,征收输纳没有限度,南北困苦已经很久了。近几年我再次走过荆、湘之间,许多县邑遍地荒草,万亩田地被水漂没,有谁前去慰问?至于我的故乡,从前富足的百姓十家中有八九家破败;询问吴会之间,也没有不是这样。那些一向贫寒的士绅,将要借贷却没有门路;有人说,陵墓里的粮食、地窖中的金钱都涌到贪官污吏家中,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即使今天把贪官污吏全部铲除,百姓的困苦仍然不会改变。如果像神祖时期那样每年免除百姓租税,如今已经不能指望;可是朝廷仍把催征钱粮作为考核第一等,难道也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吗?考察《唐书》,其中还把催征钱粮列为下等考核;如今盛世竟然如此。即使这样,如果今天不催征,国家用度就不充足;如果仍把催征作为考核,百姓的困苦又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十多年来,掌管国计的大臣都只会筹划,却无处着手,这就是元气的弊病。有人说安定边疆就是安定百姓,我却认为安定百姓才能安定边疆。如今暂且没有时间逐条筹划陈述,幸好相公能够调和群贤、辅佐成事,谋求安定百姓,一定会抓住其中最根本的办法。相公千万不要把裁减一个幕官、节省一名传厨当作最重要的事务。这三件事,确实是我这个迂腐老人的空泛议论,但乡野之人把它们看作大事已经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献上。如今想到自己已经与世隔绝,哪里忍心不为此尽一点力?只是病体杂乱不堪,不能再多说这些琐碎的话了。寄给何古林亚卿 我仰慕明公二十多年,近来有幸能够侍坐在您身旁;后来羁旅中的事务接着又促使我入朝觐见,平日请教求益的深切心意,最终却连一二分也没能表达出来。我如今又因为老母生病,自己也抱病在身,既然身体已经隐退,又哪里还能再到您的门墙之下请教道理呢?当今谈论学问的人,都说某些人明白而详尽;那些滥竽充数、假借道学之名的人,不值得谈论;至于谈论高妙、以圆通自居的人,对道的损害尤其不浅。甚至有把“定性”作为宗旨的人,恐怕也未必真正得到性的本体。古人谈性,说的是涵养、存养;“存”不能作为固定的结论,所以横渠谈定性,而程子非难他。性本来就是定的,却又想强行使它定下来,这是主观用意。白沙先生诗说:“定性未能忘外物”,正是这个意思。近来谈学问的人一开口就称说程子的《定性书》,却不知道程子说的是把内外两方面都忘掉,性自然就定;所谓“两忘”,就是涵养和存养之意,本来不是有意去使它定下来才算对。如今根据学者自己用功的情形就可以验证这一点,不过这终究在于各人默默体会得怎样。默识也确实很难。希望明公如山岳般卓立,是海内的大儒,大概已经从成就本性、存养不失中有所心得,哪里只是认识性的道理而已?您编纂《白沙先生言行录》,使天下学者明白知道先生贞正的操行,足以深深警醒今天那些谈高妙、以圆通自居的人;这种功德对于后学实在太大了。不过,序文中似乎也稍微取用了“定性”的说法,难道是一时行文的需要,本来就应当如此吗?还是另有您的见解呢?借着顺风寄信致谢,并请您有机会指正,信中不再详述。答山甫中丞 归来时已经完全成了满头白发、瘦弱衰老的老翁。听说吾丈又被起用为郧台,正想找一个在楚地做官的人,附带几句话问候。忽然收到您远道派来的使者,带来多封长篇短札,又惠及老母;一时仿佛面对面听到您的声音,感受您的情意,实在无法尽述。来信说分别已经十年,弟我屈指一算,确实是十年了。想到这里,不仅更加感念您情谊深厚,也增添了自己虚度年华、没有求学的恐惧。读到信末说握手抵膝、相聚之期不可再得,竟至于流泪;弟我也不能不徘徊悲伤,泪湿衣裳。弟从前拜见先师罗文恭时,先师常常命我驾车远游,使我得以游历四方。我起初想仿效他,心想像您这样的海内知己,必定有机会相见。没想到前次告老休致时,被疾病阻碍了游历;等到起复补任楚地,也没有办法与您相见。如今归来,是因为老母脚疾;到了今年,弟我的脚也病了,近来又患痔疮,坐卧都困难,衰弱的形状可以想见。这份心意虽然没有改变,但势必不能像从前那样侍奉在您左右,恐怕只能如此了。唉,难道不值得感叹吗?不过,弟与您所追求的道理,必定不会彼此辜负。世俗的交往不值得谈论;我曾见紫阳与象山因为议论不一致,竟有断绝来信的说法,像这样也还不能称为同心之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如今弟与您共同从事这门学问。弟几年前虽然名义上学习孔子之道,但一想到孔子仍不能不感到惭愧和震动。意外得到您的委婉记述,对我很有激发的益处。弟与您相约以孔子为目标,相见于发愤自励、光明磊落之中,这不就是古人所说的不约而同吗?弟先前起任楚地,也不是敢于贸然行事,因为弟确实看见了万物一体的真实道理,不因隐居与显达、家庭与国家而有不同。隐居并非脱离群体,显达也不是为了邪曲;家并不只在内,国也并不只在外。所以濂溪说:古人从束发起就求学,是为了将来有所作为;到了实在不得已时才停止,也还不算晚。所谓不得已,只是要看自己的精力和事情的形势如何罢了。如今弟的精力已经疲惫,只能收拾行装,作彻底归隐的打算。将来如果真有所得,传给一两个人也就够了;即使不能传下去,也没有什么可怎么办的。您比我年轻十岁,精力还很健旺,不知道是否超过我。如今正遇到事情和形势,正可以有所作为;即使有小病,居住在郧台调养似乎也较为方便。然而来信又说将要离任告退,似乎仍然把隐居和显达看成两样,恐怕最终会落入主观预期和固执意念。万物一体而没有主观预期,才是真正深入骨髓地学习孔子,而不是只在皮毛表面学习孔子。否则,我在记文中所谓“遮蔽其文饰”的弊病,难道能避免吗?

丈可一笑矣。拙记谨如命,因稽来使,力疾成之。而自顾功不副文词,不达意,幸丈正之。然所以报丈一二。者,亦不出此外。惟为时,为道,百倍珍调,则非言语可能既也,不宣。

答唐明府书承示别四生序,仰见明府笃意问学,虽政冗不为倦,虽以仆之衰落而不为弃也,甚荷甚服。仆方索居,正喜明府临教,已而延引之情既颛,讲求之意亦至,仆忻愿祗领,不啻口出。然辱首谈,即曰:“世所称心学二字最可恶。”仆时漫然畧致其愚,已而思之,必明府之有惩而云然也,非诚以心学足恶也。仆近壮始知所慕,今者年跻耳顺之期,尚惭不惑之实,焉敢置喙语学?然进承师资,退稽于尧舜孔孟嫡防,而下订于四方之耆宿,葢苦心者有年矣。诚以道固有本,而学贵知本,此大学明训也。大学所引“明明德于天下”一条,究其序之所先,在致知格物,而经文以知本训格物,亦皆犂然辨析,灼然可证。乃知道之本在身心意知,而要在知本。然又非创自孔孟,昔者虞廷之训,葢曰“道心惟微”,固知道不离心,则学不离心。精一执中之为学,曷尝离心以求之哉?伊训曰:“一哉王心。”周公训成王曰:“殚厥心。”至于文王之缉熈,武王之执竞,虽不言心,实不能逾心,而必谓心学为非,恐未可也。自孔孟后,子思慎独之功,极于中和;孟氏慊心之学,配乎道义。乃至诗人之语,善牧者犹曰:“秉心塞渊,騋牝三千。”“曰思无邪,思马斯徂。”其治兵曰:“克广德心,桓桓于征。”记之语射曰:“内志正,外体直。”唐人之语弓,亦曰:“脉心不正,则木理不直。”语书曰:“心正则笔正。”然则天下事,孰外心而况于学乎?昔某居刑曹,其刑家比拟招词,凡盗曰不合辄起盗心,凡淫曰不合辄起淫心。葢非心有盗淫之端,则盗淫曷従生哉?故春秋者必诛心,而刑家法之,然后刑情始确,刑事始革。是世之不善者起于心,而谓善事之不起于心,其可乎哉?孟子又谓:“是心足以王,举斯心加诸彼,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曰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曰尽其心,存其心。”“曰此之谓失其本心。”又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己矣。而已矣者,无余蕴之辞也。而必谓心学为非,恐未可也。自汉儒溺于逐末,当时遂以末学为训,故唐、宋与国初儒者,但知竞末,至于争一字一文之义,始则缠辖于器数,而不知器数之所由来;继乃恇惑于训诂,而不知训诂之所从出。歴数千年,而知道之原者,不一二人。故韩愈曰:「轲之死,不得其传,虽以濓溪、明道极力捄正,然而继世则小明大晦,而视知本之学,反若仇敌。」嗟乎!世不得尧、舜、孔、孟以为证,而俾学者倒施,至是亦何怪之有哉!仆以为见今之语心学者,当谪议其力行与不力行,而不当竟诋其学之为非也。然则明府诚必有惩而云然而非诚以心学足恶也,又明矣。即若高文所引三物者,又孰能外心?三物者,一曰六德,二曰六行,三曰六艺。以六德言之,则首智。智者,吾心之灵觉,而紫阳夫子所指本体之明是也。谓之觉,则伊尹所称先知先觉,诗人所咏有觉德行是也。其总之则谓之智。又自此智之恻怛而流行也,曰仁;通明而无滞也,曰圣;裁制而得宜也,曰义;一无偏倚也,曰中;一无乖戾也,曰和;中和焉,至矣。其谓六行,即六德之见于伦者也;其谓六艺,即六德之见于事者也。非有二也。要之,三物皆道,三物之従出皆心。故道心尽,而天下之物从之。可见心非专内也,应天下之物,必出于道心而后当;可见物非专外也。然君子之学,无内无外,而其本末先后之序,则不可以倒施。是故非不烦也,而其求端则始于简,故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焉。」非不博也,而其致力则归于约,故曰:「以约失之者鲜矣。」此皆本末自然之序为之,亦非有择也,故曰:「贵知本。」高文又致重于礼乐,直不敢杜撰一语。记礼者曰:「非自外至也,自中出生于心者也。」记乐者曰:「凡音之▯,由人心生也。」而夫子括以一语曰:「人而不仁,如……」礼乐何若此?又未可谓心学为非也。明府又谓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以故深咎学者语心之非。愚则以孔子斯言,未必即如先儒所训。倘如所训,则亦所以语齐民之事,而非以为大人之学也。古者七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夫十五既入大学,则所讲者皆明德、亲民、止至善之说,曷谓不当语心也?况如某之学,且白首矣。明府今亦近强年,已临政居上,处大人之位矣。其所诲四生,亦皆今时向用之人,又宁不告以大人之学?奚必拘挛齐民之事以诲之哉?

译您可以对此一笑。我谨遵您的吩咐写成这篇记文,因等候来使,抱病勉强完成。只是回头看,功力配不上文辞,文辞也没有充分表达心意,希望您加以指正。不过,我用来报答您一二分的内容,也不过如此。只愿您为时代、为道义,百倍珍重调养身体;这不是言语所能说尽的。不再详述。答唐明府书 承蒙您把《别四生序》示给我,使我仰见明府您笃实求学的心意:政务虽然繁忙,却没有因此厌倦;即使我已经衰老,也没有因此弃置我。我深感承蒙厚意,也十分敬佩。我正在独居,正高兴明府来临赐教;后来您延请引导我的情意很专一,讲求学问的心意也很真切,我欣然敬受,简直喜悦得说不出口。然而您一开始谈论,就说:“世人所称的‘心学’二字最可恶。”我当时只是草率地略略表达了自己的愚见,后来想来,明府一定是有所警惕、有所惩戒才这样说,并不是诚心认为心学本身可恶。仆近到壮年才知道自己所仰慕的道理,如今年近耳顺之期,尚且惭愧自己没有达到不惑的境界,哪里敢插嘴谈论学问?只是进则接受老师传授,退则考察尧、舜、孔、孟的正统学脉,向下又向四方老成宿儒求证,苦心钻研已经多年。确实是因为道本来有根本,而求学贵在认识根本,这是《大学》的明训。《大学》所引用“明明德于天下”一条,追究它次序上首先在于致知、格物;经文又用“知本”来训释格物,这些都分析得清楚明白,有明显证据。由此知道,道的根本在身、心、意、知,而关键在于知本。不过,这也不是孔、孟才创立的;从前虞廷的训诫说“道心惟微”,本来就是知道道不离于心,求学也不离于心。精心专一、执守中道的求学,何曾离开心去寻求呢?伊尹的训诫说:“君王的心要纯一。”周公训诫成王说:“竭尽你的心力。”至于文王不断发扬光明,武王奋发有为,虽然没有直接说“心”,实际上也不可能超出心;因此一定要说心学不对,恐怕未必可以。从孔、孟以后,子思慎独的功夫,极致在于中和;孟子充实本心的学问,与道义相配。甚至《诗经》作者说,善于牧马的人还说:“操守内心诚实深沉,母马三千匹。”“心中没有邪念,于是马匹就这样奔驰。”谈到治兵,又说:“能够广大仁德之心,威武地出征。”《礼记》谈射箭说:“内心意志端正,外在姿态正直。”唐人谈弓,也说:“内在气脉和心意不正,木材的纹理就不直。”谈到书法又说:“心正,笔就正。”这样看来,天下什么事情能离开心,更何况求学呢?从前我任刑曹时,刑部比照案情拟写供词,凡是盗窃案件,常写“因不合便生盗心”;凡是奸淫案件,常写“因不合便生淫心”。如果不是心中先有盗窃、淫邪的端绪,盗窃淫乱从哪里产生呢?所以《春秋》一定要诛责人的内心,刑部也依循这个原则,然后才能准确判断犯罪动机,改变刑事案件的处理方式。世上的不善都从心中产生,却说善事不从心中产生,这可以吗?孟子又说:“这种心足以使天下归服,把这种心推广到别人身上,就有不忍伤害人的心,也就有不忍伤害人的政治。”“祸害从心中产生,就会损害政治;从政治中发出,就会损害事情。”“要竭尽自己的心,保存自己的心。”“这就叫作失去了本心。”又说:求学问的道路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本心找回来罢了。“罢了”这两个字,表示没有其他深奥蕴含。这样却一定要说心学不对,恐怕未必可以。汉代儒者沉溺于追逐末节,从那时起就把末流学问当作训诫;所以唐、宋以及国初的儒者,只知道争论末节,甚至争一个字、一篇文章的意义。开始时拘泥于器物、数量等表面问题,却不知道器物、数量从哪里来;后来又被训诂所迷惑,却不知道训诂从哪里产生。历经数千年,真正知道道的本源的,不过一两个人。所以韩愈说:“孟轲死后,他的学问没有得到传承;即使濂溪、明道竭力纠正这种弊病,然而世代相传,仍是小处逐渐明白,大处日益昏暗;反而把知本的学问看作仇敌。”唉!世间不能有尧、舜、孔、孟来作为证明,却让求学者本末倒置,到了这种地步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认为,看待当今谈心学的人,应当批评他是否努力实践,而不应一概斥责他的学问本身错误。这样看来,明府确实是有所警惕和惩戒才这样说,并不是诚心认为心学本身可恶,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即使像您的大作所引的三类事物,又有哪一类能离开心呢?三类事物,一是六德,二是六行,三是六艺。说到六德,首先是智。智就是我心的灵明知觉,也就是紫阳夫子所说本体的明。说“觉”,就是伊尹所说的先知先觉,也是诗人所歌咏的有觉德行;总称就是“智”。又由于这种智的恻隐之心流行,叫作仁;通达明彻而没有滞碍,叫作圣;裁断制约而合宜,叫作义;一点偏倚也没有,叫作中;一点乖戾也没有,叫作和;达到中和,就是极致。所谓六行,就是六德显现在人伦关系中的表现;所谓六艺,就是六德显现在具体事务中的表现,并不是两种东西。总而言之,三类事物都是道,三类事物的来源都是心。所以道心充分实现,天下万物就会随之而来。由此可见,心并不专在内;应对天下万物,必定出于道心才恰当。也可见万物并不专在外。君子的学问没有内外之分,但本末先后的次序,却不能颠倒。因此,求学并非不繁复,而追求根源却从简易开始,所以说:“简易而天下的道理就能得到。” 求学并非不广博,但用力却归于简约,所以说:“因简约而有所失的人很少。”这些都是本末自然次序所决定的,并不是另有选择,所以说:“贵在知道根本。”您的大作又特别重视礼乐,我实在不敢凭空杜撰一句。记载礼的书说:“并不是从外部来到人的身上,而是从内心产生出来的。”记载乐的书说:“一切声音的发生,都是由人的心产生的。”孔子又用一句话概括说:“人如果没有仁,就像……”礼乐怎么会如此呢?因此也不能说心学不对。明府又说,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却不能让他们知道;因此深深责怪学者谈论心。我则认为,孔子这句话未必就是先儒所解释的意思。如果按先儒解释,那也只是对普通百姓所说的事情,并不是对大人的学问而言。古代七岁入小学,十五岁入大学。十五岁既然进入大学,所讲的都是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之道,怎么能说不应当谈心呢?何况像我这样求学,已经白发满头了。明府如今也接近壮年,已经临政居上,处于大人的地位。您所教导的四位学生,也都是当今将要任用的人,又怎么能不把大人的学问告诉他们?何必拘泥于普通百姓的事情来教导他们呢?

且孔子又曰:「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孟子曰:「行之而不着,习矣而不察,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观此,则孔子贵人之知道,而不贵人之不知也,不可推欤?「不可使知之」语,宁非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之防乎?是故君子之语学,贵本而不可贵末,贵近而不可贵逺,贵虚而不可贵执也。又不可推欤?以某目中所覩所期,不滞世尘,而单骑见古人者,如明府不二三人,惜哉!有独徃之力,有迈古之志,意在求道,不免燕指而粤辕也。岂非有夺于其中欤?三公之贵,百镒之富,不足以夺明府,而独夺于韩愈之高识与工言,乃遂谓斯道惟韩愈为尽之。呜呼,斯亦不左矣哉!虽然,此犹众人之所为疑明府也,某不尽然。观今学者重内而轻外,喜妙而遗则,谈先飞龙而行后跛鼈,言逾寻丈而事俭方寸,至于妨人病物,阻天下向徃者之心,此则近世志不真者之过,而非语心学者之罪也。然则眀府所惩果在是,此非惟明府,虽某亦恶也。明府岂诚以心学足恶哉?或者又谓明府最恶老佛,以为语心学者之近于老佛也,故恶之深而逺之严,非得已也。某则以为老佛之言或类吾儒,而吾儒之言亦有类老佛者,此则譬之食稻衣锦,虽庄蹻皆然。有贤人者则曰:「庄蹻之所食而吾弗食焉,庄蹻之所衣而吾弗衣焉,此卒不可格也。今以老佛之学在心性,而吾因以弗心性焉,此亦卒不可格也。何则?庄蹻従事衣食以为不善,而吾人事衣食以为善,宁不衣食乎哉?老佛从事心性以度生死,而吾人事心性以尽伦物,宁不心性乎哉?今之君子,岂非所谓因人之噎而废已之食者欤?呜呼,是诚左也已!乃若明府之虚心求善,必不因庄蹻事衣食而遂弃衣食,亦犹之不因老佛事心性而遂疑心性也。此某之所为进衣食、提心性以报明府,岂容后哉?明府所师中石翁,所友史君惺堂,今二君之言具在也。诚以印诸不肖之言,有弗合与?吾固知明府有惩而云然,非诚以心学足恶,又岂俟辨而后明哉?闻道驾遄,发语不隠括,然大意则不敢逾尧舜孔孟与《大学》知本之防而已。所望明府亦不为韩愈,而为尧舜孔孟而已。惟明府舟次熟览,果不以心学恶而还教焉,则所谓斯道之托在左右者,亦不必下带矣。答人问独知来书及仁论俱以中在仁前,仁在独知前为言,此似未尝证验于心,而犹为文义与旧说牵绕故也。来书曰:「独知是仁,不识未知时作如何防?」此乃专泥于先儒以意念动时为独知,即谓有有知时,又泥于先儒未发前气象一语,而谓有无知时,此大误也。夫心虚而灵者也,即独知是也。此独知者,不论动与静,有念与无念,有事与无事,总之一虚而灵而已,决无有冥顽不知之▯。即睡时人固谓冥也,然触而觉,呼而醒,不可得而冥也。今之学元嘿者,每自谓冥心坐忘,然知冥者又为谁?可知其不可冥者,以虚而灵故也。是故当人心静时,纵无一念一事,此虚而灵者昭乎不昧,未尝遗物,其与应事接物者无减,故曰「未应不是先」。当人心动时,纵有万几万应,此虚而灵者昭乎不昧,未尝倚物,其与未应事接物者无增,故曰「已应不是后」。殆如镜之明,体不拘有物无物,总只一明,岂有专属知一边之说?此知即是天之明命,人之明德,亦即是源头,更何别有源头可寻?亦如镜之明即是源头,又岂另有镜源头耶?若如吾子言有未知前一段,则人心必有冥然不觉,槁木死灰时矣,此安得为源头?亦犹镜子以不明为源头可乎?今之语静与寂者,适近乎此。此在二氏尚斥为静防顽空,若吾儒宁有此哉?縁吾子只认念头动时为独知,又为先儒未发气象一语所泥,故有如许层数,如许疑扰,而不知独知本然虚灵不倚,一物不遗,一物固不容以动静及有念无念、有事无事偏言之也。此独知不倚处即为中,不遗处即为仁,又安有中在仁前,仁在独知前之异哉?故无私当理谓之仁,即谓之中,亦即谓之性。中与仁与性,名虽异而体则一,也要之皆独知也。剥复数语,皆是慎独求仁工夫。故孔子语顔子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夫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者,以独知之体常知故也。亦如镜体常明,虽有纤尘,不能掩也。夫是乃为剥复真工。大抵独知之体,若能直下承当,常用剥复之功,俾之觌体见面,则自无如许层数,如许疑扰矣。辨之,勉之。疏谢钦赏疏

译况且孔子又说:“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所以君子的道很少有人知道。”孟子说:“实行它却不能明白,习惯了却不加察觉,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这样的人很多。”由此看来,孔子重视人能够知道道理,而不重视人不知道道理,难道不能这样推论吗?“不能让他们知道”的说法,难道不是指百姓每天迁善,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做的道理吗?因此,君子谈论学问,贵在根本而不能只重末节,贵在切近而不能只重遥远,贵在虚灵而不能拘执,这难道不能这样推论吗?以我所见所期待的情形来看,不滞留于世俗尘埃,单骑去会见古人的人,像明府这样不过两三个,可惜啊!您有独自前往的力量,有超越古人的志向,心意在于求道,却不免像燕地的手指指向越地、越地的车辕朝向燕地,方向错乱,难道不是内心有所被夺取吗?三公的显贵、百镒的财富,不足以夺去明府的志向,偏偏却被韩愈高超的见识和精工的文辞所夺,于是竟认为此道只有韩愈能够完全说明。唉,这难道不是走偏了吗?不过,这还只是众人怀疑明府的地方,我却不完全这样看。看如今的学者,重内而轻外,喜欢玄妙而遗弃法则,谈论时先飞龙在天,行动却像跛鳖;言语超过寻丈,事情却只计较方寸;甚至妨碍他人、损害事物,阻塞天下人趋向正道的心。这是近世志向不真实者的过错,并不是谈心学者的罪过。这样看来,明府所要警惕的果然在这些方面;这不只是明府厌恶,即使我也厌恶。明府难道真认为心学本身可恶吗?或许又有人说,明府最厌恶老子、佛教,认为谈心学的人接近老、佛,所以厌恶得深,远离得严厉,这并非出于不得已。我认为,老、佛之言有时与儒家相似,儒家之言也有时与老、佛相似;这就好比吃稻米、穿锦衣,连庄蹻也是这样。贤人会说:“庄蹻所吃的东西我不吃,庄蹻所穿的衣服我不穿,这终究是行不通的。如今因为老、佛的学说谈心性,我就因此不谈心性,这也终究行不通。为什么呢?庄蹻从事衣食,却把它当作不善;我们从事衣食,却把它当作善,难道就不穿衣吃饭吗?老、佛从事心性,是为了超脱生死;我们从事心性,是为了尽人伦、应万物,难道就不讲心性吗?如今的君子,难道不是所谓因为别人噎住,自己就废弃吃饭的人吗?”唉,这实在是走偏了。至于明府虚心求善,必然不会因为庄蹻也穿衣吃饭,就索性抛弃衣食;同样也不会因为老、佛谈心性,就怀疑心性。这就是我向明府进言衣食、提起心性的原因,哪里容许再拖延呢?明府所拜的老师是中石翁,所结交的朋友是史君惺堂;如今二位先生的言论都还在。若拿它们来印证我这个不肖之人的话,难道会有不合吗?我本来就知道明府是有所警惕才这样说,并不是诚心认为心学可恶;这一点难道还要等我辨析之后才明白吗?听说您的车驾很快就要启程,所以我直截了当地发言,没有加以曲折修饰;但大意只是不敢超出尧、舜、孔、孟以及《大学》知本的宗旨罢了。希望明府不要成为韩愈,而成为尧、舜、孔、孟。只愿明府在舟中仔细阅读,如果果真不因厌恶心学而退还我的教诲,那么所谓此道托付在您身上的话,也不必再说了。答复有人询问“独知” 来信和关于仁的论说,都把中置于仁之前,把仁置于独知之前来说;这似乎是从未在心中验证过,只是仍然被文字意义和旧说牵缠的缘故。来信说:“独知就是仁,不知道尚未发生知觉时是什么情形?”这只是拘泥于先儒把意念发动时称为独知,于是认为有“有知”的时候;又拘泥于先儒“未发以前的气象”一句,于是认为有“无知”的时候,这是很大的错误。心是虚灵的,独知就是这种虚灵。这个独知,不论动还是静,有念还是无念,有事还是无事,总不过是虚而灵罢了,绝不会有昏昧顽钝、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即使睡觉时,人们固然说它昏暗,但一触便觉,一呼便醒,不可能一直昏昧无知。如今谈玄默的学者,常常自称使心昏冥、静坐忘我;可是知道自己昏冥的又是谁呢?由此可知它不可能真正昏冥,正因为心是虚灵的。所以当人的心静下来时,即使没有一个念头、没有一件事情,这种虚灵仍然明白显著而不昏暗,从未遗弃外物;它与应事接物时并没有减少,所以说“尚未应事,并不是在先”。当人的心发动时,即使有万般机务、万般应对,这种虚灵仍然明白显著而不昏暗,从未依附于外物;它与尚未应事接物时并没有增加,所以说“已经应事,并不是在后”。这大概如同镜子的光明:本体不受有物、无物的拘束,总归只有同一个光明,哪里有把知觉专门归在某一边的说法?这个知就是上天的明命、人的明德,也就是本源;哪里还有另一个本源可以寻找?也如同镜子的光明就是本源,难道还另有一个镜子的本源吗?如果按您的说法,在尚未知道之前还有一段,那么人的心必然有昏昧不觉、如同枯木死灰的时候;这怎么能成为本源?也如同把镜子不明亮当作本源,能这样吗?如今谈静、谈寂的人,正接近这种情形。这在佛、道两家那里尚且会被斥为静滞顽空,在我们儒家难道会有这种道理吗?因为您只把意念发动时认作独知,又被先儒“未发气象”一句牵制,所以生出如此多的层次、如此多的疑惑纷扰,却不知道独知本来就是虚灵而不倚,一物也不遗漏;它本来不能用动静、有念无念、有事无事来片面说明。这独知不依傍的地方就是中,不遗漏万物的地方就是仁,又哪里有中在仁之前、仁在独知之前的分别呢?所以没有私心而合乎事理叫作仁,也叫作中,也叫作性。中、仁、性名称虽然不同,本体却是一个;归根结底,都是独知。剥、复卦的几句话,都是慎独、求仁的功夫。所以孔子对颜子说:“有了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它,就没有再去实行的。”有不善而从未不知道,知道了却从未再实行,是因为独知的本体始终明知不昧。也如同镜子的本体常常明亮,即使有细小尘埃,也不能遮蔽它。这才是剥、复真正的功夫。总的说来,独知的本体如果能够当下承担起来,常常运用剥、复的功夫,使它直接显现本体,就自然不会有这么多层次、这么多疑惑纷扰了。要辨明它,也要勉力实行它。疏 谢钦赏疏

奏为恭谢天恩事。嘉靖四十一年月日,该兵部题为仰仗天威,擒获元恶,剿平逆苗,边患悉除,地方安宁事。奉圣防:李心学等各赏银拾两一表里。钦此钦遵。臣系李心学等内员数,随于本年月日接到承差某顺领礼部发出钦赏银拾两纻丝一表里到臣。当即焚香望阙叩头谢恩祗领外,窃惟蕞尔丑苖,恃险负固,酿乱数年,剿抚一旦,皆赖我皇上圣德丕显于九重,神威逺加于万里。故一时督抚诸臣为之运筹,而虎贲将士咸争恊力,是以元凶授首而边徼以宁。臣等何功敢叨重赏?但奉命自天,感恩无地,赐霑内帑,庸资幸荷于陶镕贲及逺臣,矢志曷忘乎衣被?覩金思德,益坚砥砺之真,捧币扪心愿切丝缕之报。臣无任悚惶感戴之至,为此专差承差某亲赍,谨具奏闻。祈行乆任疏奏为恳乞天恩,准辞新命,照旧供职,祈行乆任,以隆圣化事。臣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人,叨嘉靖三十五年进士,由三十六年四月二十九日除授刑部河南清吏司主事,三十九年四月二十八日陞授本部云南清吏司署员外郎主事,本年五月十八日陞授湖广按察司佥事,四十一年十月二十八日伏覩邸报,以九月二十八日防下陞臣四川布政司叅议,钦此。臣闻人臣委质,惟命所之,朝而闻报,夕而戒途,勉效驰驱,图禆涓埃,此非独大分,抑亦大义也。是以国家之制,凡厥庶寮小臣,及列在藩服之外,各有奔走之责者,咸无辞免之例。至如臣某,一介微贱,误荷陞级荣宠,自天欣戴,无地臣非上大夫,焉敢以辞言?但自臣分限言之,荣逾则媿恧愈滋,防盛则惶悚益深,此臣所以不能已于鸣也。臣少不自饬,长益无闻,逮于迩年,叨録制科,始知勉修,以图少效,遽佐楚臬,冒玷大方。爰自命下以来,甫及三年,到任之后,日事奔走,自顾蹇钝之资,竟无及民之实。况湖北连年旱涝疲惫,尤甚以臣阅歴至今,始谙民隠大畧而已。铨部偶因乏人,抑或以台臣误荐之频,又或以臣素抱迂愚,故持少假,无非仰承皇上望治求才之盛心,不知臣非其人也。臣窃窥皇上以天纵神圣,恭事帝天,弥乂弥殷,无非为生民计也。而楚地实为龙飞之乡,故与其早移臣于蜀叅,以试未歴之政,莫若姑留臣于楚佥,以展未竟之功。臣虽菲薄,或因积棐之故,少有禆于楚民,亦庶防报皇上万一也。且臣闻之,自昔帝王兴致太平,皆以久任收效,葢歴乆则民情愈谙,施久则民情愈驯,此古之政治所以功不劳而实惠流也。况新旧频更,迎送烦数,时日旷逺,靡弊不赀,而当官者亦皆自比传舍,阳浮度日,始无鞠躬尽瘁之心,而继有转顾他方之望,奔竞之风所由以长,生民蠧。害莫此为甚,凡此之弊,臣实亲覩。至于大吏方面之频更,尤非地方所宜。近日言官建议久任,陛下已赐允俞,葢大圣灵哲,既洞鍳于兹矣,臣复何言?故臣愿陛下勅行乆任,请自臣始,俾臣仍守原职,迟之岁月,果有寸效,则惟陛下甄録迁转,以成其始终。臣尤当摩顶放踵,捐犬马之身命,报圣恩无穷也。縁臣今迁未逾常格,臣之辞免,虽僣非矫,倘蒙圣明怜其一念区区,意在久任,别无他故,容臣仍以湖广按察司佥事照旧供职。所有四川叅议缺官,别选贤能以充其任,庶防陛下乆任之防不虚,而天下人心以定。是则事体虽至微,而关系者非细;举措虽至简,而禆益者良深。臣尝以为陛下有万年灵长之禧,则必有万年乆安之治。自今观之,计无有逾此者,惟陛下裁之,臣直幸甚,天下幸甚。臣不任惓惓。乞休疏奏为在途惊闻母病,忧惶成疾,十分危笃,不能赴觐,恳乞罢斥归田事。臣年五十七岁,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人,由进士初授刑部主事,陞授员外郎,歴陞湖广按察司佥事,四川布政司叅议,按察司提学副使。嘉靖四十五年因病乞休致仕囘籍。隆庆三年六月内防命,起补湖广按察司提学副使,陞广西布政司左叅政。万厯元年正月内续陞今职。本年九月间例该大小官员应三年朝觐,准本司关臣督同首领官该吏领赍册,又已于本月二十日离任赴觐。外行至江西贑州府地方,得报臣母周氏蹷病痛苦在褥,臣闻之不觉惊疑,浃夜忧惶,渐成痰咳,又为在广水土不服,侵冒瘴疠,时作冷泄,日夜数行,时欲中止,重思入觐大典,简书至严,矧闻皇上冲龄睿质,圣学日新,思窃快覩,曷敢以私情逗进?不虞行至临江府地方,续报臣母病加痰喘▯晕,瘦损鲜就饭食,臣愈增惊悸,旋亦▯晕倾跌伏地,心内怔忡,亦成痰喘泄泻不止,肌骨柴立,神思昏懵,饮食顿减,强行转笃,臣犹欲力疾前驱,其若病势沈痼,伏枕难移,臣不得已告鸣临江府拨医调治,屡药无痊。

译奏为恭敬谢受天恩事。嘉靖四十一年某月某日,兵部题奏“仰仗天威,擒获元恶,剿平逆苗,边患全部消除,地方安宁”一事。奉圣旨:李心学等各赏银拾两、一表里。谨此钦奉遵行。臣在李心学等人员之列,随即于本年月日接到承差某顺领来礼部发出的钦赏银拾两、纻丝一表里,送到臣处。当即焚香面向宫阙叩头谢恩,敬谨接受赏赐。私下想到,区区丑陋的苗民,凭借险要地势顽固抗拒,酿成战乱多年;这次能够一举剿灭并招抚,都是依赖我皇上圣德在九重之上大为显著,神威远播万里。所以一时之间,督抚诸臣为此筹划谋略,虎贲将士也都争相协力,因此元凶被斩首,边境得以安宁。臣等有什么功劳,敢承受这样厚重的赏赐?只是奉行天子命令,感恩之情无处安放;赏赐沾及内库,平庸的我有幸承受皇上的陶铸和恩惠,远臣也受到恩泽,怎能忘记蒙受衣被之恩?看见金帛便想到圣德,更加坚定砥砺自励的真心;捧着赏赐的币帛,抚摸内心,只愿用丝缕般微薄的力量报答。臣惶恐感戴至极,谨专派承差某亲自携带此疏,恭谨上奏。祈请长期任职疏 奏请恳求天恩,准许臣辞去新的任命,仍按旧职供职,祈望实行久任制度,以弘扬圣化。臣是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人,蒙恩于嘉靖三十五年考中进士,嘉靖三十六年四月二十九日授刑部河南清吏司主事;三十九年四月二十八日升任本部云南清吏司署员外郎主事;本年五月十八日升任湖广按察司佥事;四十一年十月二十八日臣拜读邸报,得知九月二十八日奉旨升臣为四川布政司参议,钦此。臣听说,人臣既以身许国,只有听凭命令所派遣之处;早晨听到命令,晚上便应整装上路,勉力奔走效命,以求略尽微薄之力。这不仅是臣子的本分,也是重大的义务。因此,国家制度规定,凡是各级小官,以及列于藩服之外、各有奔走责任的人,都没有辞免的先例。至于臣这样一个卑微之人,误蒙升官加级的荣宠,来自天子的恩遇,感戴无地;臣又不是上大夫,哪里敢以辞免为言?只是从臣自身的分量和限度来说,荣宠越过分,惭愧就越深;使命越重大,惶恐就越厉害,这就是臣不能不出言陈诉的原因。臣年少时不知自我约束,成年后更加默默无闻,直到近年才侥幸录取制科,开始知道勉力修习,以求稍有成效,却突然任楚地按察官,冒昧玷辱了贤能之列。自从任命下达以来,刚刚满三年;到任以后,每天只是奔走办事,回看自己迟钝的资质,竟没有实际惠及百姓的成绩。何况湖北连年遭受旱涝,疲敝困顿尤其严重,臣任职至今,也才大略了解民间疾苦而已。铨部或许只是因为缺少人手,或许是台臣屡次错误荐举,也或许因为臣一向抱有迂腐愚拙的性情,所以暂且任用臣;无非是仰承皇上期望治理天下、求取人才的盛大心意,却不知道臣并不是合适的人。臣私下观察,皇上天性神圣,恭敬事奉上天,越是治理便越加勤勉殷切,无非是替百姓谋划。楚地又确实是皇帝兴起的地方,所以,与其早早调臣到蜀地任参议,试行臣未曾经历过的政务,不如姑且把臣留在楚地任佥事,使臣完成尚未完成的功业。臣虽然浅薄,也许凭借多年受教积累的缘故,能够稍稍有益于楚地百姓,这也差不多可以报答皇上万分之一了。况且臣听说,自古帝王兴致太平,都凭借长期任职来取得成效;任职时间长了,就更加熟悉民情,施政时间长了,百姓也更加安定顺服。这就是古代政治能够不劳而功成、实际恩惠流布的原因。何况新旧官员频繁更换,迎送之事繁多,耗费的时日很长,弊害不可计量;而任官者也都把自己看作旅舍中的过客,表面敷衍度日,起初没有鞠躬尽瘁的心,后来又产生转任别处的希望,奔走竞争的风气由此滋长,成为百姓的祸害。这些弊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以上种种弊端,臣都亲眼见过。至于大吏和方面官员频繁更换,更不是地方所适宜的。近日言官建议实行久任,陛下已经恩准;大圣明察,已经洞见其中的道理,臣还说什么呢?所以臣愿陛下下令实行久任,请从臣开始,让臣仍守原职,延缓数年;如果果真取得一点成效,就请陛下鉴别记录,予以升迁调任,以成全任职始终。臣尤其应当磨顶放踵,捐弃犬马之身命,报答圣恩于无穷。因为臣这次升迁还没有超过通常规格,臣请求辞免,虽然有僭越之嫌,却并非矫饰;倘蒙圣明怜悯臣这一点恳切之心,知道臣的用意在于久任而别无其他缘故,请容臣仍以湖广按察司佥事的身份照旧供职。四川布政司参议的空缺,请另选贤能充任,如此庶几使陛下实行久任的意旨不至落空,也使天下人心安定。这件事本身虽然极小,但所关联的影响并不小;举措虽然极简,却能带来很深的裨益。臣曾认为,陛下有万年长久的福运,就必定有万年长久安定的政治。如今看来,没有什么计策能超过这一点,惟请陛下裁决;臣将万分庆幸,天下也将万分庆幸。臣不胜恳切之至。请求退休的奏疏 奏请因在途中惊闻母亲患病,忧惶成疾,病情十分危重,不能赴京朝见,恳求罢免斥退、归田养老。臣五十七岁,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人,由进士初授刑部主事,升任员外郎,历任湖广按察司佥事、四川布政司参议、按察司提学副使。嘉靖四十五年因病请求退休,回籍居住。隆庆三年六月内奉诏起用,补任湖广按察司提学副使,升任广西布政司左参政。万历元年正月内继续升任现职。本年九月间,按例大小官员应当三年一次朝觐;本司准许臣关会督同首领官及该吏,领取并携带册籍,臣已经在本月二十日离任赴京朝觐。行至江西赣州府地方,得到消息说臣母周氏患重病,痛苦卧床。臣听到后不觉惊疑,整夜忧惶,渐渐患上痰咳;又因在广西水土不服,染上瘴疠,时常寒冷泄泻,一昼夜多次,时时想要中止行程。可是臣重视入觐大典,文书法令极其严肃,何况听说皇上年少而睿智,圣学日新,臣私心想要快快拜见,哪里敢因为私情而耽误进京?不料走到临江府地方,又接到消息说臣母病情加重,痰喘、眩晕,身体消瘦,几乎不能进食。臣更加惊惧,不久也眩晕跌倒在地,心中怦怦不安,也患上痰喘、泄泻不止,肌骨瘦削,神志昏沉,饮食骤减,勉强行走而病情更加严重。臣还想带病继续前行,怎奈病势沉重顽固,卧床难以移动,只好报告临江府,请求派医调治,多次服药仍未痊愈。

若不以血诚上诉君父,放还调理,恐一旦先狗马填沟壑,臣母闻之必成不讳,是使臣进退维谷,忠孝两亏,终为不韪大罪,臣胡以自解?故臣宁不避斧钺,冒昧陈情。矧臣屡岁扶病供事,奉职无状,分应摈弃,恳乞圣明将臣特赐罢斥,放归田里,臣与母氏互免忧虞,病势获减,残喘苟延,是臣母子将来余生皆陛下赐也。若是则陛下仁孝之劝既广,幽明之典亦彰,匪独臣母子甚幸,臣不任冒死干犯之至,为此具本,令义男胡安抱赍,谨具奏。

衡庐精舍藏稿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二十一明 胡直 撰碑勅赐雾中山开化禅寺碑猗兹雾山,青霞红崖,内▯嶕峣,东峨西岷,迤南瓦屋,外若周缭▯巆▯防防洫,幽隩中谽而豂,曰彼天眼神觌斯竒,内典攸标,挺挺腾兰,创涉中夏,寓锡维侨,闵兹支郍鬭剚,渐啓若奔捄燎,爰肇兰若,辟婆罗门,若疾沃焦伽防绳鉢圆泽,嗣基名胜,孔昭普达,崛兴欣我盛明,来并迢遥,恢恢帝度,因艿彼法法宇爃岧,假乃慈云,借乃法雨,覃化魅魈,翊我礼乐,熙我嵗时,永无漓浇,浩阎浮提緜亿万刼,巩我皇朝。席文襄公祠堂碑苟有告末世之夫臣者曰:「若无以技能为也,唯休休有容,而国家保不笑,则鲜不疑之;若无以强智闻识为也,唯好善而天下优于理不呵,则鲜不笑之。」不知曾子、孟子独取而喜焉?何哉?嗟乎,此古今学术政治之繇分也。古大臣孰与伊尹?《伊训》曰:「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后世唯不知一,故不能断断无技,必骛以强智闻识,自己出学者承之,至耻一物不知。夫既耻已之不知也,又乌能舍已师天下之善乎?故以司马公元贤至议役法,遂不能上下苏氏之言,矧其他哉?程伯子以为新法之弊,吾党当分任其过,自匪知一者,其孰能言之?是故唯知一,然后能虚;唯虚,然后能无我;能无我矣,然后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然后▯荒冯河不遐,遗朋亡,然后闻善言、见善行,沛然莫之能御;然后不矜不代,天下莫与争功。能此古人有容好善学术政治逺絶后世者,不繇兹欤?今上龙飞入继大统,实凖圣祖兄终弟及之训。论者胶议,先儒不能虚心观善,遂致纷纭嚄唶,是非相攻,善类一时几尽。唯蜀遂宁席文襄公议符祖制,为张、桂二公録奏,仰当皇心,简任秩宗,乃疏辞再四,必不得已,然后趍任。方趍任,闻异议诸臣伏阙被逮,乃独上书乞贷宥之。既入,效姚崇要説十二事,其大者曰:「清心寡欲,接见贤臣,听纳忠言。」又言当今急务,求贤尤重。继因时事疏荐少师杨公一清、新建伯王公守仁。最后上所修《大礼集议繤要》,虽与前异议者驳论是非,然遇人品良者,未尝不别白意,不欲以言废人也。公又因世庙成享,劝上仿宋郊覃恩,寛异议诸臣以次宥放,奏入嘉纳褒荅,然竟为执政中止已。又疏举吏部尚书罗公钦顺自代。当此时,异议诸臣大憝张、桂与公等,张桂亦憝诸臣,公独上书力捄诸臣,不惮委曲。海内才猷称杨公一清。学术称罗公、钦顺、王公、守仁,此三公者,皆天下名贤上选也。时方百千忌阻,而公不独举之,又自以为不逮。既特受主知,眷礼非常。繇前为异议者忿诬,繇后为同议者媢忌。公惟责躬求退,未尝怙恩一诋言者。今自有识者观之,若公所为,其庶几哉?休休有容,好善优天下者,是耶?非耶?末世之大臣,有公之心者,众耶?寡耶?嗟嗟,公岂独异人哉?方王公谪贵阳,始倡圣人之学,公首相推信,赠之文,其言曰:「君子先立其大,不晦其明。譬之开广居,悬藻鉴,物来能容,事至能应。蕴中为道德,发言为文章,措躬为事业,大至叅天地,赞化育而有余。」又曰:「朱陆二氏各分门户,从陆者谓为禅防,从朱者谓为支离。道至是一,明亦至是一,晦观斯言也,盖蒸蒸入至一无我之门矣。」悲哉,三代而上,非不用技能,然先立其大,因材自达,亦以达人,故能恊一。若后世颛力技能,自骛强智,闻识驰精于物理,镌功于器数,即其所树,非不有瑰玮之节,轰鍧之绩,适足坚人我是非之垒,增伯术功利之藩,其于至一之道有径庭焉。宋仁神间,真儒挺出,世不能用,古今扼腕。今公传絶学,明大本,际遇令皇,天纵睿哲,学先敬一,君臣道协,心契诚孚,可谓千载一时者矣。向使蚤获握枢,天假以年,将论道经邦,明扬巨儒,俾野无遗贤,可以回三代而跻唐虞。讵谓公入朝未几天,不慗遗,遽骑箕尾,此岂人为也哉?抑天矣夫!既卒,皇上亲制祭文曰:「学得真传,德惟一致。」胡端敏公不妄许可,独称公曰:「断断休休,唯善是好。」又曰:「近世以来未有及者。」盖实录云:直方为童子,乡先达称近世都尊官,不喜佞防,磬折不以恩怨臧否人,唯席元山一人,闻之心向徃焉。今年春,予典学兹邦,遂宁令某偕学官弟子员请为公祠,且有故乡贤空宇在斗城书院后,将特祠焉。某曰:「噫,何晚也!」遂檄邑令修辑肖公。像祀之巡台近麓,李公重韪其事,允议编徭办祀。需公季子常德守某,冡孙工部主政某,枉三百里请为祠碑。某曰:“此予夙志”,因摘述公大节闗学术政治者,着之石以寓其意。公名书,字文同,元山其号。其他治行具国史,并杨文襄、胡端敏、文中,兹不载。道州濓溪先生楼田洞中家庙碑。

译如果不以至诚之心向君父申诉,请求放还调养,恐怕一旦臣先像犬马一样死去,填塞沟壑,臣母听到后必定也会因悲痛而不起,这就使臣进退两难,忠孝两方面都亏欠,最终成为不可赦的大罪,臣将怎样为自己辩解?所以臣宁可不避斧钺之诛,冒昧陈述实情。何况臣多年抱病供职,任事没有成绩,本来就应当被摈弃,恳求圣明特赐罢免斥退,放臣归田。臣与母亲可以彼此免除忧虑,病势也可能减轻,残余的生命或许得以苟延;这样,臣母子将来的余生,都是陛下所赐。若能如此,陛下仁孝的教化就更加广大,幽明之间的典范也得以彰显;这不只是臣母子的极大幸事。臣不胜冒死触犯圣威、陈请至诚之情,因此具本,命义男胡安抱持呈送,谨此奏闻。《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一 明 胡直 撰 碑 敕赐雾中山开化禅寺碑 啊,这座雾山,青霞映照,红崖耸立;山内高峻险绝,东边如峨眉,西边如岷山,向南延伸到瓦屋山。山外仿佛四周环绕着幽深高峻的山岭,深谷中空旷而幽暗。天眼神见到这里的奇异,便把它标举于佛典之中。挺立的腾兰最初来到中夏,寄居并停留于此,怜悯这里支离纷争、斗争不断的情形,逐渐开辟道路,如同奔救燎原之火。于是创建寺院,开辟婆罗门之门;又如以水浇沃焦热之地,以伽防、绳钵、圆泽等法相继开创胜境,使普遍通达之道显著昭明。寺院在我朝盛明之世兴起,远道而来。皇帝的气度广大,于是修建那宏伟高峻的佛寺,借助慈云和法雨,广泛教化鬼魅精怪,辅佐我朝礼乐,和乐我朝岁时,使世道永远不至于浇薄,遍及阎浮提,绵延亿万劫,巩固我皇朝。席文襄公祠堂碑 假如有人向末世的大臣告诫说:“不要凭借技能去做事,只要宽厚而有容人之量,使国家得以安定而不受讥笑,那么很少有人会怀疑你;不要凭借强记博闻和智巧去闻名,只要喜爱善行,使天下人在治理方面得到宽裕而不加责难,那么很少有人会讥笑你。”难道不知道曾子、孟子唯独会取法并喜欢这种品德吗?为什么呢?唉,这正是古今学术和政治分途的原因。古代的大臣,谁比得上伊尹?《伊训》说:“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老师;善也没有固定的主宰,要协同归于唯一。”后世只是不了解“唯一”,所以不能专心守道、无所凭借于技能,必定奔逐于强记博闻;自己从学者那里承受知识,甚至以一件事物不知为耻。既然以自己有所不知为耻,又怎么能舍弃自我而以天下的善为老师呢?所以司马光即使贤能至极,到了议论役法时,仍然不能完全接受苏轼的话,何况其他人呢?程颢认为新法的弊端,我们这一党应当分担其过错;若不是知道归于一,谁能说出这话?因此,只有知道归于一,才能虚心;只有虚心,才能无我;能够无我,然后才能“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然后才能不涉荒远、不冒险渡河而不顾,也不因遗弃朋友而亡失;然后听到善言、看到善行,便充沛流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样以后,才不会自矜,也不会把功劳推给别人,天下便没有人能同他争功。古人有这样的宽容、喜善之心,他们的学术和政治远远超过后世,难道不是由于这个原因吗?当今皇帝兴起,入继大统,实际上遵循圣祖“兄终弟及”的训诫。议论者拘泥争辩,先儒不能虚心观察善处,于是导致纷纷争吵,是非互相攻击,同类善人一时几乎尽遭排斥。只有蜀地遂宁的席文襄公,议论符合祖制,替张、桂二位公上疏记录奏报,仰合皇帝之心,被简拔任命为礼部尚书,于是多次上疏辞谢,实在不得已,才赴任。正要赴任时,听说持异议的诸臣在宫阙前被捕,他独自上书请求宽免他们。入朝后,他仿效姚崇,提出十二条要务,其中最重要的是:“清心寡欲,接见贤臣,听取并采纳忠言。”又说当今急务,求贤尤其重要。后来又因时事上疏推荐少师杨一清、新建伯王守仁。最后献上他所编修的《大礼集议纂要》,虽然同持异议者辩论是非,但遇到品德高尚的人,从不不加分别地说明其长处,不愿因为言论而废弃人才。席公又因世庙完成大礼,劝皇上仿照宋代郊祀而广施恩典,依次宽赦释放持异议的诸臣;奏疏呈入后皇帝嘉许采纳并加以褒奖答复,但最终被执政者阻止。又上疏推荐吏部尚书罗钦顺代替自己。当时,持异议的诸臣把张、桂二公以及席公等人视为大仇敌,张、桂二公也把持异议的诸臣视为仇敌,唯独席公上书竭力救助那些诸臣,不怕委曲周全。天下人称许杨一清的才略,称许罗钦顺、王守仁的学术;这三位公,都是天下名贤中的上选。当时正有成百上千的忌妒和阻挠,席公不仅推荐他们,还自认为不如他们。既然特别受到皇帝知遇,皇帝对他的眷顾礼遇非同寻常,他却因先前持异议者的忿恨诬陷,后来又受到同议者的嫉妒。席公只责备自己、请求退职,从未倚仗恩宠而诋毁言事者。如今有识之士观察他的作为,或许差不多可以说达到了这种境界吧?宽厚有容、喜爱善行并使天下得到宽裕的人,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末世的大臣,有席公这样的心胸,是多还是少?唉,席公难道只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吗?当王守仁被贬谪贵阳、开始倡导圣人之学时,席公首先推崇信任他,并赠文给他说:“君子首先要树立根本,不遮蔽自己的光明。譬如打开宽广的居室,悬挂明镜,万物来到都能容纳,事情发生都能应对。蕴藏于内的是道德,发于言语的是文章,施于自身的是事业,大到可以参赞天地、辅助化育而有余。”又说:“朱、陆二氏各自分立门户,跟从陆九渊的人说朱学近于禅,跟从朱熹的人说陆学流于支离。” 道理归于一,光明也归于一;把这些话隐藏起来观察,可以看出他大概已经渐渐进入归一无我的境界了。可悲啊,三代以前,并不是不用技能,只是先树立根本,依据才性自然通达,也使别人通达,所以能够协同归一。若后世专门用力于技能,奔逐于强智博闻,把精力驰骋在物理事数上,把功劳刻在器物制度之中,即使所树立的事业并非没有奇伟的节操、轰烈的功绩,也恰好足以加固人我、是非的壁垒,增厚霸术功利的藩篱,同归一之道相距很远。宋仁宗、神宗年间,真正的儒者挺然而出,却不能被世所用,古今之人都为之扼腕。如今席公传承绝学,阐明根本,际遇圣明的皇帝;皇帝天资睿智,学习以敬一为先,君臣之道相互协调,心意真诚相契,真可说是千载一时。假使早些得到执掌枢机的机会,上天又假以年寿,他将会论道治国,彰明并推举大儒,使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那就可以恢复三代之治而达到唐虞之盛。哪里料到席公入朝不久,上天竟不肯留下他,突然骑箕尾星而去,这难道是人为的吗?还是天意啊!他去世后,皇上亲自撰写祭文说:“学得真传,德行始终如一。”胡端敏公从不轻易许可别人,唯独称席公说:“坚定而宽厚,唯独喜爱善行。” 又说:“近世以来没有人能赶得上他。”这大概是实录所记:我胡直还是童子时,乡里的前辈称赞近世的都尊重官位、不喜欢谄媚、不以恩怨来评判人物,只有席元山一人;我听到后,心中便向往他。今年春天,我主持本地学校事务,遂宁令某人与学官、弟子员请求为席公建立祠堂;况且他的故乡贤人旧祠空置在斗城书院之后,也将专门在那里祭祀。某人说:“唉,怎么这么晚才做呢!”于是发文命县令修整并塑造席公的像,在巡台近旁山麓祭祀他。李公很赞成这件事,同意议定编派徭役、办理祭祀。席公的季子常德守某、长孙工部主政某,从三百里外前来请求我撰写祠碑。我说:“这是我早有的志愿。”于是摘取叙述席公关于学术政治的大节,写在石碑上以寄托自己的心意。席公名书,字文同,元山是他的号。其余关于他的政绩品行,国史以及杨文襄、胡端敏、文中已有记载,这里不再记述。道州濂溪先生楼田洞中家庙碑。

御史大夫汝南赵公某抚楚之二年,自鄂渚行部,旋移旄钺,趋道州,谒濓溪先生故里。睠家庙觕隘,屏在穹岩絶麓下,甚非所以妥神而芘嗣也。怳然登降,得其故址,楼田洞中。诹所部吏曰:“是地故笃生大贤,其果胜耶?”所部进曰:“地故称胜。”因举直曩谒时眡所胜语符,公大恱。寻下所部出锾金若干,属永郡理官崔君某成之。先是直读元欧阳▯所撰祠记,称“左龙右豸”之胜。比承命督楚学,坐廹▯事,弗遑躬阅。明年自西粤归,乃取道谒拜先生里下,获寻故址。以“左龙右豸”验,则当面南离矣。然南面皆丛岭阏塞,靡足覩。若北眄,则前之数里,林林竒峯列汉表可瞩。州大夫罗君进曰:“斗向视之,北眄审矣。是当为右龙左豸,其庶几青乌家协。”直因叹昔之君子或未躬阅,而相袭于传闻之淆,虽数百载,其畴辨焉?然则学术之传,以久而淆,亦何异之有哉?独直以去楚辖,力莫能复祠故处。罗君曰:“斗也,窃愿就之。”寻即搆庙堂一区,防觐行。崔君摄守,慨然有表章作新之志。既奉公檄,殚力夙夜,与罗君先后増修正堂,并列五楹,中妥旧像。又前辟仪门、大门,凿沼艺莲,以识遗爱。右居宗属,旁立学舍,嵬垣缭之,丹垩文之。垣之外,故有五星墩,志载以为孕贤徴表,咸封土复焉。创始某年某月至某年月,竣工。二君又捐饩金,买旁便腴田若干畆,畀先生▯孙博士君某世守供祀。曩见一荒区耳,今猝睹言言翼翼,膴膴鳞鳞,蔚乎阙里之亚观也。非独子孙虽逺近,学士大夫忻忻奋跃,若复瞻仪型骏奔其侧,宛有生气。而公与二三君崇报夙心,其酬矣夫!于是二三君暨愽士君,戒仲子某、季子某,将公之意走八百里以庙碑告。执笔且欲发先生絶学之槩,直从雉髪读先生书,将壮浸闻父师训,始识先生圣诚之防,无欲之功。越千百年,独接尧舜孔孟之绪,与后支末。之学,指夐今皓首,学未就,拜辱诸君命,益低回不能言。虽然,言未可易也。因撰叙始末,纳周氏伯季用,复诸君归加之石,永诏来者。若其故里山川之异,迁徙世系之详,暨公之德猷,二三君之懿政,则各有志载者存。祭文谒告南岳文某闻人神之职均大,以其均有尊贵之性故也。自匪圣人,徃徃窒于形气,弗能以至性为大通。是故人之举其职、践其尊贵者,盖鲜。惟神魁然超形象,寥然絶覩。闻鼓行昆仑之内,宰割溟涬之间,嘘噏风雷,吐吞云雨,凝泄寒燠,揭日月为烛,列山川为宇,出王天闗,旋转地轴,握祸福之柄,尸惨舒之令。虽以逺近显防之异,人物喜恶之殊,其无所逃之明矣。故能赞功天地,撰德生民,造命百物,沛然而举其职,巍然而践其尊贵。以视之人,则力易而功倍。矧惟南岳,德秉炎精,位正朱明,胎孕南纪,喷沫两海。其灵挟羣山为宗,其秩视三公为俪,其道自▯德之圣为賔。其能嘘噏吐吞泄凝出入旋转握权尸令,沛然而举其职,巍然而践其尊贵。以视之百神,则其力尤易而其功尤倍。是故语尽性希圣,称崇盛者,唯岳神为独擅。某无状,自前年秉宪湖北,欲谒未逮。兹者道出衡阳,枉奔山麓,夕覩月星,私多神惠。比至五更,烈风猛作。再经翌日,凌雨成雹。息辔虚堂,心疑形悄,屏独自思:岂尘鞅未颛欤?岂牲币未脩欤?岂以予曩政之窳,神将力拒之欤?虽然,今之仕官以王事载驰,谒岳容与者众矣,匪独予也。不可谓弗颛,县官告具牲币,予以非典祀也,不欲烦民,不可谓弗脩。予曩政虽窳,神念宿辖,必有隂牖,曷忍终拒?嗟乎,予知之矣。予尝自怙其尊贵大通之性,犹不免形气覩闻之窒,妄谓圣人可学,而斯之未信。与神均大,而未能质之不疑,此神所为深隠而蹔却也。神之教且彰彰,予今请与神约:所谓超形气、出覩闻者,予惟必斯之信,必可以质,庶几予之举其职、践其尊贵,冥符幽赞,神不予违。是亶在予,若神于兹日斡祸福于须防,回惨舒于猋忽,易震风而兴祥云,变凌雨而揭皦日。诘朝之明,升我祝融,将翔身寥廓,极目▯衍,沐髪东阳,举首南极,引颈六合。之外既以卜神之果,非予拒也。又以知神亦举其职,践其尊贵殊惪。▯造天不神违,是亶在神。某谨采灵均之兰茝,撷湘妃之蘅杜,命▯夷之使,策黄鹤之仙,奉瓣香以告神之左右。惟神夙夜图无忽。谢雨文惟神与直并莅兹土,廼当首秋浃旬弗雨,民来告曰:“禾之穗者渐堕,田之污者已▯。”直与文武诸司咸切忧咨,方自引咎,斋沐躬祈,遽际甘霖。越日淋漓不后,而时不溢而滋,民相欢呼曰:“至哉神德!不假呌号,覃霈厥施,寔豫且慈。”报谢之典,其敢弗饬?牲酒既陈,神鉴翼翼,尚享。欧阳母萧太淑人诔文

译御史大夫汝南赵公某抚治楚地的第二年,从鄂渚巡行所属地区,随后调动旌旗仪仗,前往道州,拜谒濂溪先生的故里。他看见家庙狭小简陋,隐藏在高岩绝壁的山脚下,实在不是安妥神灵、庇护后嗣的地方。恍然之间登山下山,找到了旧址,在楼田洞中。他询问属下官吏说:“这里过去确实能厚重地生出大贤,它果真是胜地吗?”属下回答说:“此地向来被称为胜地。”于是拿出胡直从前拜谒时所见、所说的胜地情形相互印证,赵公大为高兴。不久便命属下拿出若干锾金,交给永郡理官崔君某办理此事。在这之前,胡直读过元代欧阳玄所撰的祠记,称赞这里有“左龙右豸”的形胜。等到奉命督理楚地学校时,因事务紧迫,无暇亲自查看。第二年从西粤回来,才取道拜谒先生故里,寻得旧址。用“左龙右豸”来验证,应当是面向南方、离位为正面;但南面都是丛山阻塞,没有什么值得观赏。若向北看,前方数里之外,层层奇峰耸入云表,清晰可见。州大夫罗君说:“过去从方向上看,向北眺望是正确的。这里应当是右龙左豸,或许与青乌家所说相合。”胡直于是感叹:古代有些君子或许没有亲自查看,只是相互沿袭混杂的传闻;即使经过数百年,又有谁能辨明呢?既然如此,那么学术的传承因为年代久远而混淆,又有什么不同呢?只是胡直已经离开楚地管辖范围,力量不足以把祠堂迁回旧处。罗君说:“我私下愿意来完成这件事。”不久便修建了一座庙堂,等待朝觐之后办理。崔君代理郡守,慨然有表彰并使之焕然一新的志向。接受赵公檄令后,他日夜竭尽力量,与罗君先后增修正堂,排列五楹,在中间安置旧像;又向前开辟仪门、大门,开凿池塘、种植莲花,以标志先生遗留下的恩德。右边安置宗族居所,旁边建立学舍,高大的墙垣环绕四周,以朱色和白色加以修饰。墙外原有五星墩,记载说它是孕育贤人的征兆,于是都重新培土封护。始建于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竣工。二位君子又捐出俸禄钱,买下旁边适宜耕种的肥田若干亩,交给先生的玄孙、博士某君世代守护,用以供奉祭祀。从前那里只是一片荒地,如今忽然看见房屋整齐高大、屋檐翼然,土地肥沃,鳞次栉比,郁然成为仅次于阙里的壮观景象。不只是远近子孙,连学士大夫也欣喜奋发,仿佛又能瞻仰先生的仪容风范,快步奔走在他身旁,宛然有了生气。赵公与二三位君子尊崇并报答先生的夙愿,也算得到酬偿了吧!于是二三位君子和博士某君告诫仲子某、季子某,让他们把赵公的意思跋涉八百里来告诉我,请求撰写庙碑。我执笔又想要阐发先生绝学的大概。我从童年读先生的书,到了壮年渐渐听闻父兄师长的教诲,才开始认识先生圣诚的根本和无欲的功夫。相隔千百年,唯独先生接续尧、舜、孔、孟的传统,而后世支离末流的学问,指望遥远。如今我已白头,学业还未完成,却拜受诸君的嘱托,更加低回惭愧,不能尽言。虽然如此,这件事的文字也不能轻易推辞。因此撰写事情的始末,交给周氏兄弟,并请诸君归去后刻在石上,永远昭示后人。至于先生故里山川的奇异、迁徙世系的详情,以及先生的德行功业、二三位君子的美政,都各有志书记载,这里不再详述。祭文 谒见并告祭南岳的祭文 我听说,人与神所担负的职分都很重大,是因为二者都具有尊贵的本性。若不是圣人,往往会被形体和气质所阻塞,不能使至高的本性充分贯通。因此,人能够承担自己的职分、践履自己的尊贵本性,实在很少。只有神威严地超越形象,寂然无所可见。听说神在昆仑之内行走,在混沌之间宰割裁制,吐纳风雷,吞吐云雨,使寒暖凝结和消散,举日月为烛火,列山川为屋宇,出入天关,旋转地轴,掌握祸福的权柄,主持惨舒的命令。即使因远近显隐而有不同,因人物喜恶而有差别,也没有什么能逃脱神明察的目光。因此神能够辅助天地的功业,造就百姓的德性,为万物创造命运,充分履行自己的职分,巍然践履自己的尊贵本性。与人相比,神用力容易而功效加倍。何况南岳之神,德性承受炎精,位置正当朱明,孕育南方大地,水沫喷吐连接两海;其神灵统摄群山而为宗主,其秩禄与三公相等,其道统以玄德之圣为宾。它能够吐纳、吞吐、消散凝结、出入旋转,掌握权柄,主持命令,充分履行职分,巍然践履尊贵本性。与百神相比,它用力更加容易而功效更加加倍。因此,谈到尽性希圣、称颂崇高盛大的神灵,只有岳神独自擅长。我没有什么功绩,自前年执掌湖北按察事务,就想来拜谒南岳,却未能如愿。这次途经衡阳,特意绕道奔至山麓,晚上看见月亮星辰,私下多蒙神灵恩惠。接近五更时,猛烈的大风骤然刮起;到第二天,又遇到冷雨成雹。我停马在空堂中,心中疑惑而形神不安,独自反省:难道是我的尘俗事务还没有专心吗?难道祭祀用的牲礼币帛没有修备吗?难道因为我过去的政绩鄙劣,神将用力拒绝我吗?可是,如今做官的人因王事奔走,前来拜谒南岳而从容停留的很多,并不只是我。不能说我没有专心,县官已经报告说祭祀牲币都准备好了;我认为这不是正式祭祀,不愿烦扰百姓,也不能说我没有修备。我的过去政绩虽然鄙劣,神若念及旧日辖地之情,必定会暗中启导,哪里忍心始终拒绝我?唉,我知道原因了。我曾经自负自己具有尊贵而贯通的本性,却仍然免不了被形气、所见所闻所阻塞,妄自认为圣人之道可以学习,却没有真正相信这一点。我与神同样具有重大的本性,却不能毫无疑惑地验证它;这大概正是神故意深藏而暂时退避的原因。神的教诲已经十分明显,我现在请与神约定:所谓超越形气、超出所见所闻之境,我一定相信这一点,一定使它能够得到验证;或许我便能承担自己的职分、践履自己的尊贵本性,在冥冥中与神相合、得到幽冥辅助,神也不会违背我。关键确实在我自己。若神今天能在片刻之间转动祸福,在突然之间改变惨舒,变震雷狂风而兴起祥云,改变冷雨而升起明亮的太阳,第二天清晨,我登上祝融峰,将要在高远空旷之中舒展身心,极目远望广大平野,在东边的阳光下沐发,抬头仰望南极,伸颈远看六合之外;这样便可以占验神果然不是拒绝我。又可以知道神也正在履行自己的职分、践履自己尊贵而特殊的德性。玄妙的造化使上天没有违背,这确实在于神。某谨采灵均的兰草白芷,摘取湘妃的蘅草杜若,命令玄夷的使者,驱策骑黄鹤的仙人,奉上瓣香来告知神的左右。惟愿神早晚谋划此事,不要忽略。谢雨文 惟有神与我胡直共同治理这片土地,到了初秋,整整十天没有下雨,百姓前来告诉说:“禾苗的穗子渐渐脱落,田里的污水已经干涸。”我与文武各司都十分忧虑,正要自行引罪,斋戒沐浴亲自祈祷,突然遇上甘霖。第二天雨势仍然充沛,不迟不滞,既没有泛滥,却滋润了土地。百姓互相欢呼说:“神的恩德太大了!不必等到呼号祈求,便广施恩泽,实在安乐而慈爱。”报答致谢的典礼,岂敢不认真整饬?牲畜美酒已经陈设,愿神恭敬鉴察,尚请享用。欧阳母萧太淑人诔文

于昔鸿德,孰不有先?匪伊哲父,胎教维甄。三迁遐躅,千春罕▯。韩国绍之,六一肇贤。玮兹洪族,明德世延。旷三百防,母相后前。猗母之生,西华精搆。宝婺昌晖,皇姥赞厚。璿式金相,桂芳兰茂。磊砢岩翁,六一景胄。豪不事产,鹑裳瓮牖。母昔相之,德伉志偶。少君婉嬺,翟氏贞淳。敬脩苹藻,孝饰椇榛。絺绤载绩,虽耄犹殷。彩翠明珰,虽贵罕亲。匪母之瘁,孰翊翁仁?又孰俾翁赋诗酣醇?坤德灵含,育兹少宰。母训之学,曰志其大。少宰敬持,希圣自待。迪惟母言,兢兢罔怠。白首宦名,母弟内慨。嵗在涒滩,翁也长辞。母偕八袠,噭噭孔悲。孝子有懐,笃念母耆。拟卧林阿,奉以逶蛇。徴诏自天,夷犹且疑。母执不可,督徃以期。曰尔终养,孰与以禄?矧乃未究,曷云终伏?吾尚徤饭,偕尔北毂。少宰弗夺,乃脂其轴。上国三霜,蔑不戬糓。帝睠日崇,喜且弗告。维帝简在,将扶皇枢。视母食几,为国休虞。焜煌封典,眷意则殊。卜相渊▯,龙章已书。补天柱地,可计居诸。祷母百龄,朝野一趋。倐焉告祲,收华委戢。容轩朝改,灵衣暮袭。纯孝擗毁,呼天莫及。哀彻九干,帝闻于邑。逝者可悼,行者可悒。上公庶士,同兹阨塞。吁嗟母福,纯嘏弥臻。偕耄伉俪,犹逾十春。式谷尔伯,学渐圣邻。亦有叔子,随和希珍。孙曽蛰蛰,琼树石麟。凢兹福德,韩国莫伦。某等谊绾兼玉,情均子姓。少宰之门,昕夕就正。母寿祺吉,靡晨弗诇。闻前之日,缉纫维竟。兀尔神游,聆者疑信。天未回遹,殱兹女圣。登堂閴寂,题凑已宫。翠帟飞埃,锦幰凄风。酸心白旐,眇泣房栊。悲岂一端,能不忡癃。洒奠晨輼,曷罄哀▯。代祭缪进士文于维先生挺髦,韶稚钻▯丘索,遨精百氏,揺藻飞华,夙标瑰丽。南斗跃鳞,北阙奋翅,治安天人,期展恢议。纯孝结▯,有懐不寐,痛思慈堂。榆日将坠,勃焉舍绂,反服初志。晨夕潘舆,宴林禊泛,自视斑裳衮龙,讵例彼惽庶?草絶裾囓臂,名阀虽熿,防天傅秽。先生巍峩夐超,末裔生罄其欢,没而残毁。庶几昔贤,永思弗寘纯懿。天毓恬漠,自味玮兹明德,頽风有禆。逺期未伸,戢景何易?众物新荡,贤者曷弃?招揺堕彩,少微陨嘒。某也应乏升邦,钦风托契,宝厥懿璞浑沦,莫刺慨兹。龙渊霜光未试,过车腹痛,缭思莫置。缅惟立德,芳流百祀。彼庸握枢,虽髦曷贵?先生长归,曽史奚媿?感旧懐贤,薄奠遥致。代祭马翰林母太夫人文嗟乎!余闻太夫人之讣,未尝不摽心絫息,蹙然怳然,追叹贤母之德,痛伤孝子之心也。虽然,余又未尝不为太夫人慰。昔者臯鱼少游四方,故以不及母子相欢为痛;子路得欢集矣,则以不及鼎茵之奉为憾。二者虽为人子之至悲,然亲之遇不遇,亦有命焉。自余莅兹土,得窃交翰林君,知君之为养者甚盛,而夫人之遇不可谓不厚。始君以名才着江左,至片撰只字,皆为海内珍慕,夫人尝用以解頥矣。迄君起甲科,翔翰苑,人孰不君荣?君曰:“吾岂可一日违膝下!”遂谢去金马之庭,疾返玉华之麓,遗弃世俗之交,日奉慈闱之座。吴越珍技,山海竒品,圃则板舆,溪则画艇,少可娱顔,靡不戒陈。既鲜臯鱼离析之怜,又罄子路鼎茵之欣。矧夫人冠德名阀,惠问昭闳,相其夫子伦魁,仕成祺寿多祜,凡皆备至,求之近世,寔寡其俪。夫人亦可以舍然自慰矣。嗟乎!余岂独为夫人慰,且亦为翰林君慰。用驰薄奠,敬奉斯忱于惟灵淑,庶几有闻。代祭大总台屠公文粤昔陶唐分能,厘职契教,繇形皓髦,弗易。譬人一身,股行肱翼,各奏其功,乃凝庶绩。公生明时,长立辨朝,逮事今皇,实际唐尧,爰作副相,宪台握杓,遂迄其身,曷异于繇?自公总台,有肃其纪,外察百寮,内赞铨防,贬退称扬,黒白直指,正色立朝,众莫敢睨。世方鹣蹷,公独松栢;世方炎热,公独氷雪。台端风生,门罗可设,法冠表仪,羣绅橛闑其止,渊岳其动,云雷。呉钩剸象,秦鉴擢眉,国有大议,定如灼▯。当众纷呶,执义不回。弱翁封奏,延年法令,思谦謇谔,方平孤劲。以公方之,实兼而夐。匪帝知深宫,保曷命猗?公生德▯,出鸿系太宰,兆兴斌斌,有继丹穴飞鹓,洼渥产骥,玉干琼基,瑰辞玮艺,登朝觧褐,声蜚已融。爰自筮仕,受命乗骢,威棱崒嵂,蚤已称雄。简花飞霜,笔端凛风,持斧江藩,鹰扬虎视,防扈顔消,神奸魄褫。

译从前伟大的德行,哪一种没有先辈的根源?若不是贤哲的父亲,胎教怎能得到陶冶?孟母三迁的远大足迹,千年之中也少有匹敌;韩国公继承它,六一先生由此成为贤者。这个显赫的大家族,美德世代绵延。相隔三百年,母亲成为前贤之后。啊,母亲降生,西华之精气凝聚;宝婺星昌盛明亮,皇姥助成厚德。仪范如美玉,容貌如金质;桂树芬芳,兰草茂盛。品格磊落如岩翁,是六一先生的后裔。豪迈而不经营产业,穿粗布衣,住简陋屋。母亲从前辅助他,德行相配,志趣相同。少君温柔娴静,翟氏贞正淳厚。恭敬修治苹藻之祭,孝敬而整饰椇榛之礼。纺织粗葛,即使年老仍然勤勉;彩翠明珰,即使富贵也很少亲近。若不是母亲辛劳,谁来辅助岩翁成就仁德?又有谁使岩翁能够酣畅醇厚地作诗?坤德深厚灵秀,孕育了这位少宰。母亲教导他的学问,是说要立志于大处。少宰恭敬地持守,按照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遵循母亲的话,战战兢兢,不敢懈怠。到了白头仍有仕宦声名,母亲和弟弟在内心感慨。岁在涒滩,岩翁长久辞世。母亲年届八十,哀声悲泣。孝子心中有怀,深切挂念母亲年老,想要退居林下,侍奉母亲以终养。征召诏书从天而下,他徘徊犹疑。母亲坚决不许,催促他按期前往,说:“你要终身奉养我,和接受俸禄相比,哪一样更好?何况你的志业还没有完成,怎么能说就此终身退伏?我还健康能吃饭,可以跟你一起乘车北上。”少宰无法违背母亲,于是给车轴涂上油。在京城三年,没有一天不获得善果。皇帝的眷顾日益深厚,欢喜而没有对外宣告。皇帝将要简拔任用他,扶助皇权中枢;皇帝关心母亲的饮食起居,是为了国家而免除忧虑。封赠的典礼光彩显赫,眷顾之意格外深厚。卜问宰相人选的结果已经确定,诏书也已写好;他将要补天柱地,功业可以计算岁月。祈祷母亲长寿百年,朝野一致同心。忽然间传来凶兆,花容收敛凋残。早晨还容颜端庄,晚上灵衣已经覆盖。纯孝之子捶胸毁身,呼天也来不及了。哀声传彻九天,皇帝听闻后也感到悲痛。死者令人哀悼,生者令人忧闷;上公和众士,都共同遭遇这种困厄。唉,母亲的福分啊,纯厚的福祉更加深厚。夫妻一同年老,相伴还超过十年。希望伯兄善于治理,学业渐渐接近圣人;又有叔子,像随和之玉一样珍贵。孙子、曾孙众多,如玉树、石麟一般。所有这些福德,韩国公家没有谁能相比。我们这些人情谊连结,感情如同子弟亲属;每天早晚都到少宰门下请教。母亲的寿福吉祥,我们没有一天不听闻。听说在出殡前一天,还在缝纫织作。如今神魂忽然远游,听见的人都疑惑不信。上天还没有回转,却消灭了这位女性圣贤。登堂后空寂无人,灵柩已经停放;翠色帷帐沾满飞尘,锦绣车帷在凄风中飘动。面对白色旗幡心酸,低声哭泣于内室门窗。悲痛难道只有一个方面吗?怎能不忧伤衰病?清晨洒酒祭奠,哪里能尽写哀思。代人祭奠缪进士的祭文 啊,先生才华出众,年少时钻研玄理,探索深奥学问,精通诸子百家,挥洒文采,早早便显出奇异华美的才华。南斗星跃动如鳞,北阙前振翅高飞;治理安定之道,通晓天人之理,期望施展宏大的谋议。纯厚的孝心凝结于胸,心中有牵挂而不能安睡,痛切思念慈母。父亲年日将尽,他突然辞去官服,返回最初的志向。早晚用潘岳的安车侍奉母亲,在林间宴饮、临水修禊;自己看着斑衣娱亲、衮龙显贵,哪里是那些昏庸庶民所能比拟的?割草断衣、咬臂自誓,即使门第显赫,也难免遭受上天的玷辱。先生巍然高峻、远远超拔,后代生时尽享欢乐,死后却遭受残毁。或许可以追慕昔日贤人,永远思念而不放弃纯美的德行。上天孕育恬淡寂静之性,使他自得于这美好的明德,也使衰败的风气有所补益。远大的志愿尚未伸展,怎么就轻易收敛光彩?万物更新激荡,贤者怎么能被舍弃?招摇星坠落光彩,少微星陨落微光。我本来正应当登用为邦国效力,钦慕先生的风范,愿托付交契;珍重先生浑厚美善的璞玉,却不能刺痛地感慨此事。龙渊宝剑的寒光尚未试验,经过车旁便感到腹痛,缭绕的思念无法放下。远远追想先生树立德行,芳名流传百代。那些庸碌之人即使掌握中枢,才华出众又有什么可贵?先生长归地下,曾参、太史公又有什么可惭愧?我感念旧交、怀念贤者,谨以薄薄祭品从远方奉上。代人祭奠马翰林母太夫人的祭文 唉!我听到太夫人的讣告,没有一次不捶胸叹息,忧愁惊惶;追叹贤母的德行,痛惜孝子的心情。可是,我又没有一次不替太夫人感到安慰。从前皋鱼年少时游历四方,所以因不能和母亲共享天伦而悲痛;子路能够侍奉双亲,却又因不能以鼎俎锦茵供养而遗憾。这两种情况虽然都是人子最大的悲痛,但亲人的际遇与否,也有命运安排。自从我来到这里,得以私下结交翰林君,知道他奉养母亲十分丰厚,而夫人的际遇也不能说不厚重。起初翰林君凭借才名闻于江左,直到片文只字,都受到海内珍爱,夫人曾因此开怀。等到他考中甲科,飞升翰苑,谁不为他的荣耀高兴?翰林君说:“我怎么能有一天离开母亲膝下!”于是辞去金马门的官职,赶快回到玉华山麓,抛弃世俗交游,每日侍奉母亲。吴越珍奇的工艺品,山海间的奇异物产,在园圃中便用安车,在溪流上便用彩绘船,只要稍能让母亲欢颜,没有不事先准备陈设的。既少有皋鱼母子离散的悲哀,又完全享有子路供奉鼎茵的欢欣。何况夫人具有高尚德行和显贵门第,恩惠声名显赫;辅佐丈夫成为科举魁首,使其仕途成就、福寿多福,这一切都完备至极。近世之中寻求这样的福德,实在少有可以相比的人。夫人也可以释然自慰了。唉!我哪里只是替夫人安慰,也是在替翰林君安慰。我带来微薄的祭品,恭敬地把这片诚心奉献给尊贵而贤淑的灵魂,希望您能够听见。代人祭奠大总台屠公的祭文 从前陶唐氏分掌才能,分别设置契、教等职务;从形貌到白发,都没有改变。譬如人的一身,大腿负责行走,手臂负责辅翼,各自发挥功用,于是成就众多功业。公生逢清明时代,长久立于辨明是非的朝廷,赶上侍奉当今皇帝,实际如同唐尧时代,于是担任副相,掌握宪台权柄,直到终身,和契有什么不同呢?自从公总领都察院,纲纪肃然;对外监察百官,对内辅佐铨选,贬退或褒扬,都直指黑白;以正直神色立于朝廷,众人没有谁敢斜视。世道正像鹣鹣跛行,公独如松柏;世道正炽热,公独如冰雪。台端风声四起,门前可以设置罗网;戴法冠成为表率,群臣都在门前止步;公静止时深沉如渊岳,行动时如云雷。吴钩可以斩象,秦镜能够使奸邪现形;国家有重大议论,公裁定得像灼龟占卜一样明确。面对众人纷乱喧闹,公执守正义而不回避。以公相比于弱翁的封奏、延年的法令、思谦的謇谔、方平的孤劲,公实在兼而有之并远远超过他们。若不是皇帝在深宫中深知公,怎能保全并任用他呢?公出生于有德之家,承接太宰的显赫世系;祥兆兴盛,后代接连如丹穴飞出的鹓雏、洼地孕育的骏马,具有玉一般的骨干、琼玉一般的根基,辞章奇伟、技艺精美。入朝时脱去布衣,声名已经远播。自从开始做官,奉命乘骢马巡行,威严峻厉,早已被称为豪杰。选拔人才如花飞霜落,笔端凛然生风;手持斧钺镇守江藩,鹰扬虎视,强暴者颜面消失,奸神邪鬼魂魄震慑。

郡国藩臬,竒绩魁▯,累级邅回,乃登卿贰,载进司冦。帝眷弥力,复借法台。左右孰识,苍佩雄班,绛驺夐秩,匪公之链始终,曷屹?人皆幸公重休,累吉鼎铉,台垣赞机,决宻云胡倾阻?慗遗弗戚,天子震悼,羣公泪溢。穆穆天子,礼宪是崇,谥以昭德,赠以荣终。龙章鳯藻,映邦辉宗,岂独焜煌贲于▯宫?某等分缀末寮,情均戚姓,隠甫方严,敢不承令?循念夙昔,徘徊悲哽,懐德忆标,愤悰各韫。北望灵轩,莫持纼绋。缅惟我公,终为世则,后代有述,终天靡没。托辞布心,曷究彷佛。祭贞穆先生王九逵文于维先生胡可云亡孰缄来讣廹搅我肠始闻则号号诟彼苍既谅犹疑疑益彷徨彼人生质傥荡浮游才佻器狭位溢宠流此侪不延曷疑以愀我忆先生匪若之仇广颡丰颏巨凖长耳其止山屹其行云驶背可负天力可剸兕脩路方驰亡也岂理先生生德淳懿渊澄中年闻道恭嘿而凝触之井井扣之鍧鍧酌江不竭注海不盈才也如防轗轲奚右器也如雄矧未有后志丰位俭德祥命疚维天操权尚滋其寿胡焉贞穆谥于莆阳胡焉灵輼归返家堂张生之音了矣其详彼苍回遹先生果亡予少狂悻髙自摽已貌彼丑庸唾弗以齿先生顾笑欲规复止予观其顔化吝消鄙于时先生强仕年逾名贵长行逊避硕儒廼忘年德降友于余靡日不谈靡谈不俞两上春官同舟合舍庚戌之嵗阅涉春夏礼闱试蹶选部名挂防称年例邑郡是借予曰不然曷审于兹薄书缴绕孰与学师朋怪僮怒先生罔移闻莆之教以圣为鹄以身为倡以志为镞贤愚大小如炎斯浴如饮于河各▯其腹闽士之庆吾党之悲犹期诲我岂曰长离我于先生骨肉契谊哭未凭棺奠莫躬觯燕台别手遂成永弃已矣勿言期之夣寐蜀归告欧阳文庄公墓文初,吾师之薨也,不肖某操血为文,悲夫!以重厚如勃之身,驭变化犹龙之气,乃不得大斡斯世,徒骑箕而疾返于斗。维今吾师墓木已拱,不肖某犹鞅掌濶絶,未能早归伏宿草而洒杯酒。回视古人筑▯独居之事,邈乎辽哉!即痛以殒其胡为赎?不肖某宣力四方逾十年,虽于道未有得,然自是验知吾师之学,灼然可以继尧舜孔孟之真者,以出于仁体故也。当师之时,世之语学髙者溺虚寂,而卑者入权术,师慨而言曰:“是皆未见本心,唯不忍人之心乃本心也。”一日,不肖某陈述遭风舟颠,不动为难,师曰:“既不动而能讨虑捄拯,乃难。”呜呼!是乃见尧舜孔孟相传仁体大,而天地散而万物逺,而千万世之上下,四海九州之内外,无不相通,无不可尽者,此也。于乎!吾师已矣,独恨不肖某不能以身发明,痛毒何可胜言!虽然,师之道无先后,亦无隠显,其致一也。不肖某今虽病伏草野,犹期晚节要不隳仁体,具以上报罔极之德,敬用粢体告师之墓,惟师至仁,尚黙相之。初归告先祖父文叨第十稔,柄学二霜,心欲有为,而病适相左,时方可效,而气未克充。今荷皇命以归,宁寔借先德之▯庇,小子某敢不钦哉?仰承我祖父忠孝一脉,虽伏草野,弥求无忝。谨用清酌庶羞,盟告我祖父之明灵。呼程后台太仆文呜呼!吾兄逝近载矣,而某相去不千里,尚不驰一奠,寓一哀以告兄之灵。某疎薄极矣,然而痛兄莫某若也。某徃实愞弱,始遘金邻,荷相挈于道,当时视兄行若饬,气若恬,其语道若亲。又数年,复遘燕台,当时兄别有得矣,视兄行若达,气若徤,其语道汪洋不可以畔岸。某曰:「兄进矣。」已而疑之,以书质于兄。书之意曰:「人心有本然不动之体,而无以气魄当之;有本然无为之用,而无以气机承之。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此本然不动者也。若夫身临矢石,了无惊怖者,虽亦不动,特气魄之雄耳。故有持美人以悲歌,面故君而战悸,则雄者馁矣,而可以气魄之雄槩认之为不动之体乎?孩提知爱,及长知敬,此本然无为者也。若夫好色一接,忻爱随生者,虽亦无为,特气机之顺耳。故有对贤妃而敛容,覩桑妻而生媿,则顺者阻矣,而可以气机之顺槩认之为无为之用乎?」是故本然不动之体,不以气为雄馁者也;本然无为之用,不以气为顺逆者也。盖性虽不离于气,亦不混于气,任气混性,去道逺而。呜乎!某斯言也,非独书也,迩年兄官仆丞,某又以告,而兄终未有以明见复也。讵谓兄自认其学浸淫病且逝矣,而予犹不忍不以斯言告兄之灵也。呜乎!兄已超形气,翔大廓,魁然与造物者防,兄必有嘿以啓予者矣。予独憾不能尽于生前,而徒申于死后也。故也,莫如某痛兄也。邹东廓先生诔文

译在郡国藩镇和按察方面,公建立奇异功绩,名列魁首;屡次升迁周转,终于登上卿贰之位,继而升任司寇。皇帝的眷顾更加深厚,又借重他主持法台。左右近臣中谁能认识他?他佩戴苍玉,位列显贵班次;乘绛色驺骑,秩位远超常人。若不是公始终坚持不懈,哪里能如此屹立不倒?人人都庆幸公能够长久享福,累积吉祥而登上鼎铉,台省辅助决策;为什么上天却要阻止他、使他倾覆?公的突然离世没有使皇帝不悲伤,天子震动哀悼,群公泪流满面。穆穆的天子尊崇礼法,赐谥以昭明德行,赠官以荣耀终身。龙章凤藻映照邦国,光耀宗族,难道只是使它在幽冥宫室中显得光彩吗?我们这些人身为末等属官,感情如同亲族;隐甫性情方正严肃,怎敢不承受教令?追念往昔,徘徊悲咽;怀念公的德行和仪表,各人心中都蕴含悲愤。向北遥望灵车,却不能执绋送行。远想我公,终将成为世人的法则;后代有所记述,直到永远也不会湮没。寄托文辞表达心意,哪里能完全描摹您的神貌。祭奠贞穆先生王九逵的诔文 啊,先生怎么能说已经亡故?是谁封缄送来讣告,急迫地搅乱我的心肠?刚听到消息便号哭,责问苍天;稍稍相信后又疑惑,疑惑更加彷徨。世间那些资质轻浮、放荡游移、才华浅薄、器量狭小而职位过高、宠荣过盛的人,这类人不能长寿,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追忆先生,并不是把您看作这类人。先生额头宽广,下颏丰厚,鼻梁高大,耳朵修长;静止时如山岳耸立,行走时如云气飞驰;背部可以负载苍天,力量足以剖裂犀兕,正奔驰在漫长道路上,怎么会无故死亡?先生生来德性淳厚美善,内心深沉澄澈;中年闻道后,恭敬沉默而凝定。接触您,事理井然;叩问您,声如洪钟;汲取长江之水而不枯竭,注入大海也不会盈满。才华却像被车轴卡住,坎坷不顺还有什么可说?器量如雄鹰,何况还没有后嗣;志向丰厚而职位简朴,德行吉祥,命运却困厄。上天掌握命运,为什么不继续增益他的寿命?为什么给他谥号“贞穆”,让灵柩回到莆阳故宅?张生的声音已经断绝,详细情况也随之结束。苍天反复无常,先生果真死了吗?我年轻时轻狂任性,自高自许,外表像那些丑陋庸人一样,唾弃他们,不屑与之交往;先生却回头微笑,想要规劝我,后来又停止。我观察先生的容颜,自己吝啬和鄙陋都随之消失。当时先生正值壮年,年长而声名显贵,却谦逊退让;这位大儒竟忘却年长的差异,以德行降尊同我交友。我们没有一天不谈论,没有一次谈论不愉快。两次一同参加春官考试,同船同舍;庚戌年经历春夏,礼闱考试失利,选部把我的名字列在考核榜上,说按惯例应当借任邑、郡之职。我说:“不对,为什么要在这里审查我?文书缠绕之事,哪里比得上跟从老师朋友学习?”怪异的童子发怒,先生也不改变立场。听说先生在莆阳施教,以圣人为目标,以自身作表率,以志向作箭镞;贤愚大小,都像沐浴在阳光中,像饮用河水一样,各自充实自己的肚腹。闽地士人因此庆幸,我们同党却悲伤;我还期待您教诲我,哪里想到长久离开我?我与先生骨肉般的契谊,如今哭泣不能凭棺祭奠,祭酒也不能亲自奉献。燕台分别时挥手告别,竟成为永远的抛弃。罢了,不要再说了,只能在梦中相期。从蜀地回来,告祭欧阳文庄公墓的祭文 当初,我的老师去世时,不肖弟子某含血撰写祭文,悲痛地说:以像夏禹那样厚重的身躯,驾驭如龙一样变化的气势,却不能得到大力转动这个时代的机会,只能骑箕尾星迅速返回斗宿。如今老师墓上的树木已经合抱,不肖弟子某仍然事务缠身、远隔不通,不能早早回来伏在墓前草上,洒下一杯酒。回头看古人筑场独居的事情,真是遥远辽阔啊!即使悲痛到死,又能怎样赎补呢?不肖弟子某为四方效力超过十年,虽然在道上还没有所得,但由此更加验证老师的学问,确实可以接续尧、舜、孔、孟的真传,这是因为它出于仁的本体。当老师在世时,世上谈论学问高深的人沉溺于虚寂,卑下的人陷入权术;老师感慨地说:“这些人都没有见到本心,只有不忍伤害他人的心才是本心。”有一天,不肖弟子某说起遇到风浪、船只颠簸,问不动心很难。老师说:“既能不动心,同时又能思考谋划、寻求救助,这才难。”唉!这正是说明尧、舜、孔、孟相传的仁体广大:天地虽分散,万物虽遥远,历经千万世、上下之间、四海九州内外,没有不相通、没有不能穷尽的,正是这个道理。唉!我的老师已经离去,我只恨不肖弟子某不能用自身来阐明这一道理,痛苦悲伤哪里说得尽!虽然如此,老师的道没有先后,也没有隐显,达到的归宿是同一的。不肖弟子某如今虽病卧草野,仍希望晚年最终不毁弃仁的本体,借此报答老师无穷的恩德。谨用黍稷祭品告祭老师的墓,惟愿老师至仁至德,尚且在冥冥中默默帮助我。初次归来告祭先祖父的祭文 我忝居科第已经十年,掌管学校事务已经两年,心中想有所作为,却恰好被疾病耽误;时机正可以施展,气力却还不能充足。如今承蒙皇帝诏命归来,难道不是确实借助了先祖父宏大的庇佑吗?小子某怎敢不恭敬?我仰承祖父忠孝相传的一脉,即使伏处草野,也更加努力求得无愧。谨用清酒和普通祭品,恭敬告祭我祖父的明灵。呼唤程后台太仆的祭文 呜呼!我的兄长去世将近一年了,我与兄长相距还不到千里,却没有赶来献上一杯祭酒,寄托一点哀思,来告慰兄长的灵魂。我实在太疏薄了;然而论到悲痛兄长,没有谁比得上我。从前我确实懦弱,起初在金陵遇到兄长,承蒙兄长在道路上携带扶持。当时看兄长的举止像经过整饬,气质安详,谈论道理亲切自然。几年后,又在燕台遇见兄长,那时兄长已经有所进益;看兄长的举止通达,气质健康,谈论道理汪洋浩荡,没有边际。我说:“兄长进步了。”不久又产生疑问,便写信向兄长求证。信中的意思说:“人心有本然不动的本体,不能把它等同于气魄;有本然无为的作用,不能用气机来承当它。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这是本然不动的境界。至于身临箭石而全无惊惧,虽然也是不动,却只是气魄雄强罢了。所以有人手持美人而悲歌,面对故主却战栗,那么雄强者也会衰弱;怎么能把气魄的雄强笼统地认作不动的本体呢?幼儿知道爱亲,长大后知道敬长,这是本然无为的作用。至于喜爱美色、一接触便产生欣悦爱恋,虽然也像是无为,却只是气机顺畅罢了。所以有人面对贤妃便收敛容色,看见桑间妻子便产生惭愧,那么顺畅者也会受阻;怎么能把气机的顺畅笼统地认作无为的作用呢?” 因此,本然不动的本体,不会因为气的强弱而显得雄强或衰馁;本然无为的作用,不会因气的顺逆而改变。性虽然不能离开气,却也不能混同于气;任凭气混淆了性,就离道远了。唉!我说的这些话,不只是写在信中;近年兄长任太仆丞时,我又把这些话告诉兄长,但兄长始终没有明确回复。哪里想到兄长自己认定的学问逐渐受到侵染,疾病也随之而来并最终去世,而我仍不忍不把这些话告慰兄长的灵魂。唉!兄长已经超越形气,飞翔于广大空明之境,巍然与造物者同在,兄长一定会默默启发我。只是我遗憾不能在兄长生前把话说尽,反而只能在死后申述。这就是为什么没有谁像我这样痛惜兄长。邹东廓先生诔文

于昔姚姒执中,啓传文功,绍之帝则,以宣箕福之敛,皇极攸先。猗我尼圣,独缵其全,从心不逾。爰在传年,大哉斯矩。灵承自天,浑沦无朕,万感灿然,裁成辅相。维变所迁,虽变无方,天矩行焉,微有低昻,祸害孔延。肆惟上圣,兢兢业业,亦惟上贤,中庸斯择。晚宋之儒,惑焉莫得,弗揣其本,外求物则,探索纷纭,训故磔裂。天啓粤贤,独禀灵特,曰惟致知,匪假推测,致其本良,匪外物格,上遡中极,千春一脉,寔啓吾邦,瑰哲骈昌,煌煌邹公,登孔之堂,绎公韶齿,奋防帝傍,左马扬班,非心所臧。致知之学,自信而当,请事有年,醇明坚刚,国有大议,精白飞章,邅廻外服,愈挫益扬,孤忠硕节日,月同光,德声义问,四裔彰彰。起佐青宫,沃心孔亟,图上圣功,施弗遑及,嗣教成均,士风是植,匪惟多士,朝绅有立,爰及门墙,达者匪一。感事乞归,朝野共慼,原公之志,六合同室,稽公之学位,育可必。既巻而懐,忧道弥力,岂同浅夫,悻悻自逸。大推所学,与世共明,继絶开来,仔肩攸承。下逮寒畯,上比公卿,有扣斯应,两端尽倾,如彼乔岳,不震不腾。文梓枯樗,鲜弗抽英,乂若溟海,防瀁弥溋,神龙毒鳄,悠然并生。公庶几哉,愽学难名,维公道愽,约之有主,维公智员,实方而矩行,上庸德言,无绮语,孝弟之行,神明可覩,进退之操,云汉一羽。细行必矜,片善是取,物俾得理,人令▯所瞻,其仪型慢者就度,聆其磬咳,狂者气阻。教脩林闾,风加海宇,乃当时士,趣径骛竒,髙者悟性圎觉,无迷妄者,适情傥防,载驰以是,自坚蔑视典▯,未及志学,纵心委蛇,取予进退,谩无所持。三千三百,曰外威仪,孔孟盈谈,迦周寔师,流澌之▯,桓文卑卑,祸道之深,岂曰支离,独赖我公,正色自持,手揭日月,以开羣翳,身为砥柱,頽澜寔支。曰知本良,唯致乃尽,赫赫帝矩,罔念为病,全生全归,毅焉独任,岂谓今兹遂终。正命岂孔之学?寿筭亦并公无少憾。世独弗幸,某与令子世谊维夐,矧荷公教,岂殊子姓?倐闻公讣,五内崩殒。人孰无逝?孰无可伤?唯公之逝,岂闗一方?维世于公,冀还亮弼尧舜,君民宁论召毕,终老洛社。佥犹望之,一朝倾徂,天不慗遗。斯世何辜?斯道何阨?公既徃矣,魑魅昼列,乔岳若骞,溟海若竭。日月之悬,虽明孰揭?前年京归,走门请谒,公面命之仁,道是责我。今复来,谁为我恻?我哭无声,我痛何烈?期与令子共率公教,帝矩之训,愿言自斆。惟公之神,无间显幽,尚期翊我,鉴兹黄流。祭罗念庵先师文维嘉靖嵗之乙丑二月十又九日,不肖门人胡某寓蜀之彭山县官舍。于时闻先师念庵先生之讣,设位致哭,易七日矣。乃敢以香楮牲醴之仪,矢心陈辞告灵位前,言曰:「呜呼!某自初春寓蜀,省客有言,先生以去年中秋日弃去。闻之皇惧,如坠如摧,欲言弗忍,欲询罔从。然而情知先生之逝也果矣。盖先生前年书云:『右臂不仁,于夕死可矣』,为近已。而去年六月书又云:『某固知先生之已跻于全归,而又不欲先生之数数语此也』。孰谓先生亟为永诀,捐斯世而归耶?呜呼痛矣!夫善世者道,善道者心。自明道、象山二先生之后,学者仇心以索道,辟诸掩目而求天。至近世得阳明先生而一明,得先生而天下始信。今先生即长逝归矣,其若斯世之将复蒙蒙何哉?呜乎痛矣!如小子某,少负不覊,长益骀宕,方壮而耳学也,身弃之。逾壮从先生游,入恱也而出违之。既近强年,始稍知寻绎,十稔以来,粗谓从事。然两归就正先生,两诃之曰:『是子所谓目长而足短者』。某闻言廪廪,亟欲解组卒业终身,而谋归不勇,旋成长别。自是以后,将孰为予诃而予证也?天而丧予,则丧予矣。乃丧予先生,予何归哉?某又何独为先生痛,为斯世悲已耶?呜乎!生既不能就左右以终至教,没又不能啓手足以聆遗音,岂某也天厌之甚,而先生遽絶之深耶?报者云,先生临终沐浴冠服,端拱而后化。葢报者未知其为得先生之心也,而某固已嘿覩之矣。先生其诚全归者与?呜乎!某今年去先生之终少十有三年耳。以先生之渊懿而不留也,况若某者,其能久乎?使某之学诚以日为年,则日且不足矣,又安能望先生之全归?虽然,舍全归无用为生,亦无为先生报。异时曷从见先生九原无腼面耶?

译从前姚、姒二帝执守中道,开启并传承文德功业,继承帝王法则,以彰显箕子所传的福祉汇聚之道,这是皇极首先要遵循的。我伟大的尼山圣人孔子,独自继承并完整保存了这一传统,随心而行却不逾越法度。当他传授学问时,这种法则何其伟大!它承受于天,本来浑然一体而无形无迹,却能使万般感应灿然显现,裁成万物、辅相天地。万物随变化而迁移,虽然变化没有固定形态,天道法则仍在运行;稍有升降失常,祸害便会长久延续。因此上圣总是战战兢兢、勤勉不懈,上贤也选择并奉行中庸之道。南宋末年的儒者对此迷惑而不能领会,不揣摩根本,却向外寻求万物的法则,纷纷探讨,所作训诂支离破碎。上天启示了贤者王守仁,他独具灵秀,说这就是致知,不借助外在推测;致得自己的本然良知,而不是格取外物;上溯中正之极,一脉传承千年。这实在开启了我邦,杰出贤哲接连兴起。煌煌邹公,登上孔子的门堂;演绎邹氏之学,年少便奋发于帝王身旁。左丘明、司马迁、扬雄、班固虽有文才,却不是我心中所珍藏的。致良知之学,既有自信而又合乎正道。我奉行此学多年,纯厚明达而坚贞刚正。国家有重大议论,便精诚洁白地上疏陈奏;即使辗转被派往外地,越受挫折声望越显。孤忠大节,日月一般同放光明;德行声誉、道义声望,四方都清楚知晓。后来起任辅佐太子,尽力启沃太子的心志;谋划圣功,却来不及施行。继而在成均主持教化,树立士人的风气。不只培养了众多士人,也使朝廷士绅有所建树;至于他的门墙之下,通达成材者更不止一人。他因感慨时事而请求归隐,朝野上下都为之忧伤;理解先生的志向,天下仿佛同处一家;考察先生的学问和地位,足以教育后人。既然收卷藏怀,忧虑圣道便更加用力,哪里像浅薄之人那样悻悻然自求安逸?他广泛推行自己的学问,与世人共同彰明圣道,继承绝学,开启后学,承担起应当承担的责任。下至寒微俊才,上至公卿大臣,有人来请教便有问必答,把两端的道理都倾倒出来;如同高山一样,既不震动也不飞腾。文梓和枯樗,很少有不抽发花朵的;又像大海,浩荡弥漫,神龙和毒鳄悠然共生其中。先生大概就是这样吧!学问广博得难以名状;先生的道理虽广博,却有纲要统摄;先生的智慧圆融,实际行事却方正合矩。崇高的德行和言论中没有浮艳之语;孝悌之行,仿佛神明都能看见;进退取舍的操守,如同云汉中的一根羽毛般高洁。细小的行为也必谨慎,微小的善行也必取法;使万物各得其理,使人都成为可供瞻仰的榜样。他的仪态使怠慢者归于法度;听到他的咳嗽声,狂妄者也会气势受阻。他的教化修明于乡里,风教遍及海内。可是当时的士人竞相追逐捷径、驰骋奇异;高明者自以为觉悟圆满,没有迷妄,便放纵情性、任意驰骋,把这当作自立,蔑视经典礼法;尚未立志求学,便放纵心志,进退取予全无操持。三千三百条礼仪,说的都是外在威仪;孔孟反复谈论这些,迦叶、周公也确实以此为师。流弊所至,桓公、文公之类也只能卑微行事,祸乱之道何其深重,哪里只是支离破碎而已!幸赖我公正色自持,亲手揭示日月般的光明,驱散群聚的阴翳;自身如砥柱一般,支撑着倾颓的波澜。先生说,知道本然良知,只有致知才能达到完全;光明显赫的帝王法则,不以私念为病;使生命完整、使归宿完整,毅然独自承担,哪里是说如今就此终结呢?正命难道不是孔子的学问吗?寿数也与先生相称,先生没有丝毫遗憾。世人只是没有福分;我与您的公子有世代交谊,何况又承受过您的教诲,难道能和您的子孙有所不同吗?突然听到先生的讣告,五脏六腑都像崩裂陨落。人谁没有死亡?谁没有值得悲伤的事?唯独先生的逝世,难道只关系一方之地吗?世人对于先生,都盼望先生回来辅佐尧舜,使君主和百姓安宁,哪里只会想到召公、毕公呢?直到老年仍期待您在洛社终老。众人还都这样盼望着,您却一朝倾然离去,上天竟不肯留下您。这个时代有什么罪过?圣道遭遇了什么困厄?先生已经离去,魑魅却白日横行;高山仿佛崩塌,大海仿佛枯竭。悬挂的日月虽然明亮,又有谁来揭示它们的光芒?前年我从京城回来,奔到府门请求拜见,先生当面以仁道教诲我,说这正是责备我。如今我再次前来,还有谁为我悲悯?我哭泣却无声,我的痛苦又多么剧烈!我愿同令公子共同遵循先生的教诲和帝王法则的训示,希望自己能够学习先生。愿先生的神灵,无论显界幽冥,都不相隔绝,还能辅佐我,鉴察我所献的黄酒。祭奠罗念庵先师的文章 嘉靖乙丑年二月十九日,不肖门人胡某寄居在蜀地彭山县的官舍。当时听闻先师念庵先生的讣告,设灵位哭祭,已经过了七天。于是才敢备下香、纸、牲醴等礼仪,发自内心地在灵位前陈词告祭,说:‘呜呼!我自初春寄居蜀地,探望来客时有人说,先生在去年中秋日弃世而去。我听后惊惧万分,如同坠落、摧毁一般;想说话却不忍,想询问却无从询问。然而内心知道先生的逝世确实是真的。先生前年写信说:“右臂麻木不仁,今晚死去也就罢了。”这已近于临终之语。去年六月来信又说:“我本来知道先生已经走上完整归宿之路,却又不愿先生屡屡说这些话。”谁料先生竟这么快就与我们永诀,舍弃这个世界而归去了呢?呜呼,太悲痛了!使世道善治的是道,使道得以发扬的是心。自明道、象山二位先生以后,学者把心与道对立起来而寻求道,好比蒙住眼睛去寻找天空。直到近世得到阳明先生,才使此道重新明白;得到先生,天下人才开始真正相信。如今先生已经长久离世归去了,那么这个世界将重新陷入蒙昧,该怎么办呢?呜呼,太悲痛了!像我这样的人,年轻时自负不受拘束,年长后更加放荡;正当壮年,却只凭耳目学习,身体却抛弃了学问。’ 超过壮年后我才跟随先生游学,入门时感到喜悦,出来后却又违背了先生的教导。接近四十岁时,才稍稍懂得寻究文义;十年以来,勉强可以说是在从事学问。然而两次回去向先生请教正道,两次都被先生斥责说:‘这就是所谓眼睛长而脚短的人。’我听了这话战战兢兢,急切想解下官印,完成学业并终身奉行;但谋求归来并不勇决,转眼便与先生长久诀别了。自此以后,还有谁来斥责我、为我印证呢?上天如果要丧失我,那就丧失我吧;可是竟然丧失了我的先生,我还能归向哪里呢?我难道只是为先生悲痛,也只是为这个时代悲伤吗?呜呼!活着时不能到先生身边最终接受教诲,死后又不能张开手脚聆听遗音,难道是上天厌弃我太深,先生断绝我也太狠了吗?报信的人说,先生临终时沐浴、戴冠穿衣,端坐拱手然后去世。他却不知道这正是先生心愿的实现,而我早已默默看见了这一点。先生果真是完整归去的人吧!呜呼!我今年距离先生去世只差十三年。以先生那样深厚美好的德性尚且不能长留,何况像我这样的人,难道能够长久吗?假使我的学问真能把一天当作一年,那么时间也仍然不够,又怎么能指望达到先生那样的完整归宿?即便如此,若不以完整归宿为目标,活着也没有意义,也无法报答先生。将来我凭什么去九泉之下见先生而不感到羞惭呢?

呜乎!某之斯语,心商之七昼夜,而后敢告,惟先生其终相焉。呜乎悲乎!松原郁郁,桐水。汤汤哲人萎,弃山川凄凉。绎先生之末路,虽闭户其皇皇,胡灵鸟之不至?将令天下仰日而违光,睠衡霍之崩頽,羌何依以相羊?维予心之愤愠,横大块其靡藏。魂乎乗九干其飘防兮,予独覩仪型于秋阳。爰矢心以报德,瞻昊天之茫茫,唯反躬以为归兮,或庶几先生之毫芒。神灵浩渺无不之兮,骖云气以来尝。祭军牙六纛文自昔元戎声讨逆命,建牙树纛,鹍熊交映,指挥三军,威灵甚盛。今承帝防,戡兹不靖,大兵啓行,吉辰协应。惟神精光驱电,毅气乘风,骑青龙而翊白虎,握太一而叱丰隆。招揺东指,直殱元▯,兵不血刃,妖穴坐空。克谧蜀土,用昭我圣皇安民之功,爰脩祃祭,神其允从。祭张南轩先生文自孟氏没,而功利之习日倡日锢,尧舜孔子仁义之道日以闇蔽。汉唐儒者,徒知矜其名象,涉其藩垣,然而功利之入人者未瘳。辟之陷泥淖之中,虽有强者左倾而右跋,有能登其岸者弥寡。唯宋濂洛崛兴,得千载不传之绪,以无欲为宗,以天理为极。其相继而出者,虽见有通塞,得有浅深,皆知求无欲以复天理,总之归于为仁。盖皆向徃尧舜孔子之徒,然人虽知功利之非,亦或有依违其见,不知念虑之微,少有所为,即与粹然无欲、皦然天理者不相为矣。南轩先生闻道甚早,大本卓然,先儒葢尝称之。至其立教,以无所为为义,有所为为利,然后斯人灼然知一念之有为者,无论善恶,咸出功利,咸非无欲天理之真,而天下学道者之趍始从以定。是先生之有功于斯道,吾不知其与紫阳夫子孰后先而逺近。某少喜骀宕,长乃闻学,然质驳而习深,将就而继涣,迩知媿奋,恨无若先生者为之就正。兹者缪执文柄,过车遗里,髙山仰止,载瞻载奠。意者以一时对越先生之心,一无所为者,即无欲天理之真,将以此自终,以此喻先生之乡士,俾皆繇仁义不入功利,宁非先生之指?先生鉴而牖之可也。大益书院祭文具官某敢昭告于宋濂溪周先生之神。维神崛兴荆楚之介,逺绍邹鲁之传,阐无欲之至教,啓学圣之真诠。心法廸乎来哲,身范贲诸西川。爰惟兹土,嵗祀孔严。暨明道程先生,伊川程先生,和靖尹先生,谯先生,南轩张先生,鹤山魏先生,大明敬轩薛先生,道林蒋先生。或宦逰而徃复,或笃生以后先。虽古今之殊代,寔教泽之同源。咸配享于无斁,将佑啓乎来贤。祭萧晴川姑夫墓文惟公生于熙代,醇气未失,故能以太朴为使,纯素为匹。虽世故之多更,而迄不知有竒衺之习育于仕门,家范弥殷,故能以诗书为腴,礼让为芬。虽先业之克守,而终不知有势力之荣,不含旧恶,不责宿逋。众或病其寛也,而公则自喜其无尤于世;不跋湖山,不践公庭。众或讥其懦也,而公则自安其无累于已。求之古人闲家,若厐德公之敬履;世若李士谦之任公,其或庶几哉?而无愧是。虽谓公为遗民,为处士,葢今一乡之靡有异喙。直不谷辱为公夫人犹子,爰自结髪,粗谙词章。公爱若掌珠,防若荆璧。惟悸其或伤养若兰芷,望若▯梓,惟忻其日扬。葢尝举先祖父之薄修,以勗其大者,又奚啻若世俗之冀以显融而焜煌?逮直壮领乡书,随复连蹇。世或见病,公独掉头哂曰:“若子何虞不晚荣耶?”以公自负,诚若古之氷鉴,而直亦冐登一第,官中大夫,列职宪臣。若足以偿公之夙望,然学不成,身业不禆,世颠毛半斑,思报未能,而公已仙游无有之乡矣。兹者幸乞身于林莾,懐知已之难忘,寻龙洞之奥室,采虎峯之幽芳。忆仪型于故武裭,百结之回肠。谒灵丘而洒泣,痛欲报而莫将。跪▯酒而陈词,拟明鉴之煌煌,终何以酬德于九原耶?期不腼顔乎斌姥之崇冈。奠欧阳蜀南兄文于悲嗟哉!兄乎!兄乎!乃曷为乎遽前予而长徃?乃曷为乎遽履兹而中断?彼苍苍者,既封殖其德矣,乃曷为而不能引其年?彼人人者,既倾诵其懿矣,乃曷为而不能衍其算?予又曷忍搴帷凭棺,燎香洒酒,奋予臂也?不能把兄之旧裾,蹑吾屩也!乃复涉兄之防馆。兄之顾予,爱而且望,若属于毛,若比于目。联则达,弗联则弗达,不啻若世之所为肉骨。予之视兄,敬而相倚,一为腹心,一为药医。有则生,弗有则弗生,不啻若诗之所称埙箎。维今之日,翳谁之为有?此懜懜,乃裂吾属毛比目之亲,刲吾腹心药石之重。予曷繇自达自生?竟天壤而抱长痛!忆予绾髪操习时义,妄猎古辞,狂咤雄睨,误损髙鉴,镌心盟契。有伟王生曰尚涵氏,暨予三人,陈雷自例,鼎足交峙,车轮互丽。始从茶山、龙洲,相继晨展共书,夕眠合被。

译呜呼!我说这些话,在心中反复思量了七天七夜,然后才敢告慰先生,愿先生最终仍能护佑我。呜呼,悲痛啊!松原郁郁葱葱,桐水浩浩荡荡;哲人凋零,山川也显得凄凉。推究先生晚年的道路,即使闭门不出,内心仍然惶惶不安;为什么凤凰般的灵鸟不肯降临?难道要让天下人仰望太阳却背离光明,眼看衡山、霍山崩塌,又将依靠什么徘徊呢?我的心充满愤懑,横亘在天地之间而无处收藏。魂魄啊,乘着九天之风飘荡吧;我独自在秋日阳光下瞻见先生的仪容风范。于是发誓以真心报答先生的恩德,仰望苍天茫茫;只有反躬自省才是归宿,或许还可以接近先生的一点精神。神灵浩渺,无所不至;请驾乘云气而来享用祭品。祭军牙六纛文 自古以来,大元帅声讨违抗天命的人,建立军牙,树立六纛,鹍与熊的旗饰交相辉映,用来指挥三军,威灵极其盛大。如今承奉皇帝的谋略,平定这场不安,大军出发,吉日也相互应合。愿神灵以精光驱逐闪电,以刚毅之气乘驾长风;骑青龙辅佐白虎,手握太一之旗斥责丰隆。使招摇星向东指示,直接消灭元凶;兵刃不必染血,妖邪巢穴便自行空竭。愿蜀地得以安宁,以彰显我圣皇安抚百姓的功德,于是修举行祃祭,愿神灵信然降临享用。祭张南轩先生文 自孟子去世以后,追逐功利的习气日益倡行、日益固结,尧、舜、孔子的仁义之道也日益被遮蔽。汉、唐儒者只知道夸耀名目和形迹,徘徊于藩篱墙垣之间,然而功利对人的侵入并未痊愈。譬如陷在泥沼之中,即使有强者左倾右跋,也很少有人能够登上岸来。只有宋代濂洛诸儒崛起,得到千年不传的道统,以无欲为根本,以天理为最高准则。后来相继出现的人,虽然有通达和阻塞、深浅不同,却都知道寻求无欲以恢复天理,总的说来都归于实行仁道。他们都是向往尧、舜、孔子的门徒;然而人虽知道功利不对,也有人对自己的见解犹疑不决,不知道念头刚刚萌生、稍微有所作为,便已与纯粹无欲、明白显著的天理不相同了。南轩先生很早便闻得圣道,根本道德卓然,先儒曾经称许他。至于他建立教法,以无所作为为义,以有所作为为利;于是人们才清楚知道,一个念头有所作为,无论善恶,都出于功利,都不是无欲天理的真实状态,而天下求学圣道的趋向也由此确定。先生对于圣道的功劳,我不知道同紫阳夫子相比,究竟谁先谁后、谁远谁近。我年轻时喜欢放荡,年长后才听闻学问;然而资质驳杂、习气深重,刚要有所成就便又涣散。近来才知道惭愧而奋发,只恨没有像先生这样的人为我指正。如今我错误地执掌文坛,经过先生墓地所在的乡里,仰望高山而心生敬意,于是前来瞻拜并献祭。我想,在这一时刻面对先生的心,如果做到一无所为,也就是无欲天理的真实状态;我愿以此终身奉行,并以此告慰先生在乡里的学者,使他们都沿着仁义之道而不陷入功利之途,难道不正是先生的教诲吗?愿先生鉴察并启导我们。大益书院祭文 具官某谨敢昭告于宋代濂溪周先生之神灵:神灵在荆楚一带崛起,远承邹鲁的道统,阐明无欲的最高教诲,开启成圣成贤的真实义理。您的心法启迪后来的贤哲,您的自身典范光耀于西川。惟有这片土地,岁时祭祀极其严肃。连同明道程先生、伊川程先生、和靖尹先生、谯先生、南轩张先生、鹤山魏先生、大明敬轩薛先生、道林蒋先生,有的仕宦游历往来于此,有的前后笃实生长于此。虽然时代有古今之别,实在都是同一教泽的源流。如今都配享而永不厌倦,将共同护佑并启发后来的贤者。祭萧晴川姑夫墓文 您生在太平时代,淳厚之气尚未丧失,所以能够以朴实自然自持,以纯洁质朴为伴。虽然世事多有变迁,却始终不知道仕宦之家会滋生奇邪习气;家教更加勤谨,所以能够以诗书为滋养,以礼让为芳香。虽然完全守住了祖先的事业,却始终不知道权势富贵的荣耀;不记旧日仇怨,也不追讨往日欠债。众人有时责怪您宽厚,您却以自己没有给世人留下过错而感到欣慰;不攀援湖山之游,也不涉足官府门庭。众人有时讥讽您柔弱,您却以自己没有被事务牵累而安然自得。若从古人治家者中寻求相似之人,您大概像庞德公那样恭敬践履;若论当世像李士谦那样任公无私的人,您或许可以相比吧,实在无愧于此。即使称您为遗民、处士,大概如今一乡之中也没有不同的议论。只是我不才,有幸成为您夫人的侄孙;自幼结发以来,粗略懂得文章辞章。您爱我如掌上明珠,护我如荆山美玉,只怕我受到伤害;您培养我如兰芷,期望我如楩梓成材,只希望我日益显扬。您曾举出我祖父那点微薄的修养来勉励我成就更大的事业,哪里只是像世俗人那样希望我显达荣耀呢?等到我壮年考中乡试,随后却又困顿不进。世人有时以此责难我,您却摇头笑着说:‘像你这样的人,哪里会担心晚年不能显达呢?’凭着您的自信,确实如古代的冰鉴一样明察;而我也侥幸考中进士,做了中大夫,列身于执掌监察的臣僚之中。这样似乎足以偿还您早年的期望了;然而我的学问没有成就,个人事业也没有什么补益,到了世事将晚、头发已半白的时候,仍想着报答您却没有做到,而您已经仙游到无有之乡去了。如今有幸辞官退居山林,怀念知己之情难以忘怀,寻访龙洞的幽深石室,采摘虎峰的幽僻芳香。在旧日礼仪中追忆您的仪容风范,百结的愁肠反复回转。拜谒灵墓而洒泪,痛恨想要报答却无从实现。跪下斟酒陈词,想象明镜般的光明;最终又凭什么在九泉之下报答您的恩德呢?只愿将来面对斌姥那高峻的山冈时,不至于感到羞惭。祭奠欧阳蜀南兄的文章 悲痛叹息啊,兄长!兄长!您为什么竟突然走在我前面而长久离去?为什么竟突然走到这里,却中途断绝?苍天既然已经培植了您的德行,为什么不能延长您的寿命?世人既然都倾心称颂您的美德,为什么不能增加您的寿数?我又怎么忍心揭帷凭棺,焚香洒酒,奋起手臂行礼?我再也不能挽着兄长从前的衣襟,跟随您行走了!如今又来到兄长的灵堂。兄长看待我,既爱护又期望,亲密得如同毛发相连、眼目相附;我们相联便都通达,不相联便都不能通达,简直如同世人所说的肉骨关系。我看待兄长,既敬重又彼此依靠;您是我的腹心,我是您的药石;有您我才得以生存,没有您我便不能生存,正如《诗经》所说的埙箎相和。如今这个时候,还有谁能与我相依为有?这昏昧的现实,竟撕裂了我们毛发相连、眼目相附的亲密关系,剖去了我的腹心和药石。我凭什么自我通达、自我生存?只能终身抱持这长久的痛苦!回想我束发学习科举时义,妄自搜猎古代文辞,狂妄自得、雄视一切,错误地损害了高明的鉴识,却刻入内心,结成盟约。有一位杰出的王生,名尚涵;我们三人如陈重、雷义一般,鼎足而立,车轮相连交辉。起初跟随茶山、龙洲二位先生,接连在早晨共同展开书卷,晚上合被而眠。

廿年之间,有离不季,嬉笑骂怒,宁知讳忌?有亡臧否,宁分此彼?父同伯叔母,成妯娌,维妻与子,各执分谊。于頽波中,特树友纪。孰使然哉?唯兄之义,豁达慷慨,令人倾肺。当此之辰,兄出纨绮,予孤且凉,捉衿不蔽,予反嗜狂。兄独陈义,直谅贞风,世孰为俪?暨予壮齿,折节慕学,躬弗逮言,屡兴屡落,间趍二氏。兄心厌薄,强仕天牖,缪悟愽约。兄闻欣欣,蹶然而作。月书嵗缄,期共有获。晚复同师,坚贞澡濯,向道周饥,闻过雀跃。亦有王生,有训岳岳,予▯两君,为钥为郭。唯兄毅然指瑕纠错,翊予恱亲,敦予体国。小言茧茧,重语谔谔。是嵗之春,予归林壑,茶山之刹,襟簮复合。予察兄志弥励而卓,兄订予功若渐有觉。追两师门,冀共光爚。时云暮矣,皓可无怍。予喜得兄,残龄有托。繇斯以言,兄之于予,岂曰友之?盖友之上,而师之末。于悲嗟哉!天而丧予,则丧予矣。前嵗殱吾师,今嵗又殱吾友。予果曷所依,以毕此残龄?其为弗达弗生决矣。予尝较量以兄之词。翰虽文蹀栁、李,诗闯岑、王,可几也。兄独中敛而不扬其芬。以兄之经猷,虽小为龚、卓,大为姚、宋,可几也。兄独坎▯而未导其▯,乃徒霉迹于黉序,局步于江城。岂弟被于乡闾,孝友范于家庭。俾里之人士,生而羣颂,死而巷哭,咸曰善人、善人。此盖千百中睹兄一人而已。天乎懜懜,曾不裒益,乃不为千百中,而延兹一人于悲嗟哉。予归未半期,而兄以病闻。予谓病常也,抑有托也?孰谓兄竟潦倒浸淫,遂遄别而终冥。若俾予徒懐万斛而未逮一语,若俾予共要千里而未升一程。传兄病殷,亟呼予名。岂兄计此将有云云?予念及兹,益靡为心。今也挈帷,胡不闻声呼天大呌,秪摧我膺。虽然,若在他人,死则死耳。于惟我兄,其必炳灵余来哭此,岂不聆音?维兄髙堂,自抱德馨,余与二王起居必勤。骥子麟孙,日长以成久要之约,岂独世盟?兄姑宁矣,无凄以怦。倘有来生,犹冀长亲于悲嗟哉。兄生而期余逰五岳,览重溟。今兄翺翔太清,靡所不之。翩然而洙泗,渺然而洛濵。其将闵余声之噭噭,而笑余涕之淋淋者耶?祭欧阳干江兄文呜呼!呜呼!吾兄其果逝与?抑非逝与?其可逝与?抑未可逝欤?唯予创闻,勃焉震坠;既信犹疑,既疑且悸。疑信之间,一欷百泪。胡浩浩之回遹?仇吾徒之特酷!厝万毒以蕴隆,莾一朝而陨祸。肆之子之遽遗,若驹迅而飊促。延仓公而舌桥,扣华生其骇瞩。辰搦笔以摛章,已游神于防録。岂至宝之易毁?抑吾道之竟孤?爰雪涕以致询。伟孝诚其中纡依,慈母之轒輼,羌屏独以云徂。曰:「余偶兹竒运,适寝瘵而避居,徒抚枕以飞血,吭欲絶而犹呼。将呌天而无从,急凭棺之未得。増颔顑而侘傺,弥菸邑而缭结。」缅思子之防仪,濡夫子之贞则,少醇懿而姱脩,又益之以博物。越既壮而雄飞,冠多士以称杰。谒南宫而屡剥,试中秘以独驰。台垣资其文彩,同志倚为▯蓍。维訏谟与谠议,世食福而弗知。旋为郎于都水,屡宣力于曹司。时瞻云而惝怳,寻遄车于孝思。世方钦世德而景名,才冀豹泽以大厥施。何哲人之长萎?若济河而摧其巍桅!呜呼!呜呼!人孰无死?孰死于亲?唯兄之逝,实孝之屯。世孰无殀?贵反于真。兄年五八,视耄尤珍。翳予小子,逾冠防宕,造谒夫子,禀学函丈。误题狂简,槩语以上。退辨于兄,粗识如徃。阅歴歳年,谊孚情鬯,既均裘马,亦恊▯饷。异胎同心,殊宗一尚。维予质驳,多岐亡羊。中年仕官,取友四方。徃辙徒悔,来轩犹僵。各成皓矣,复合一堂,期掎角于脩途,补东隅于榆阳。方将朝闻以夕死,庶不赧夫子之门墙。纵侈哆以百车,独相保于心铭。念尺书之昨飞,展宿墨之犹莹。何虞子之舍我?曽不留信宿之为停?乃一语之未诀,虽千号其孰聆?矧慈母之未归,兄岂忍忘于怔营?且令予矢力于末路,又谁为之啓扄?亦孰芘而孰翊?恫惟予之俜仃,閴登堂而弗暏,防诸孤以涕零。奋百身以从之,亦安能返子于幽軿?知醴脯之空荐,挈肺肝以敶明灵。奠袁生文雩阳袁国用,少从先府君学文。今嵗万厯甲戌春,忽自雩独身访予山中。盻予舍不里许,移跬之间,遽告终矣。予创闻骇痛,踯躅寻备棺▯殡之旁,便地抵秋。厥叔某遣迎其柩归雩,予适病不能送江浒,情益怆恻,乃治牲醴之仪,为文将之。其词曰

译二十年之间,我们虽有离合,却不分季节亲疏;嬉笑、责骂、发怒,哪里知道避讳?有时谈论人的得失和善恶,哪里分什么你我?父亲同伯父叔父,母亲成为妯娌;妻子和儿女各自遵守名分情谊。在颓败的风气中,兄长特别树立了朋友之道。是谁造成这一切?只是因为兄长的义气,豁达慷慨,使人倾尽肺腑。那时兄长出身富贵华丽,我却孤单贫寒,衣襟不能遮体;我反而放纵狂妄。兄长独自陈说义理,正直诚信、坚贞有节的风范,世上谁能相比?等我到了壮年,改变旧习而仰慕学问,亲身实践却赶不上言论,屡屡振作又屡屡跌落,间或趋向二程之学。兄长内心厌恶我浅薄,却勉强出仕,在上天的启发下,兼取博约之长。兄长听说后欣然振作。每月写信、每年封寄,约定共同有所收获。晚年又共同拜师,坚贞自守,洗濯心志;向往圣道,即使忍饥也不改;听到自己的过错,便如麻雀跃动般欣喜。还有王生,训诫高明严正;我依靠这两位先生,他们如同钥匙和郭城。只有兄长毅然指出我的瑕疵、纠正我的错误,辅佐我亲近正道,勉励我以国家为重。小的言语谆谆不绝,重大的言语直率严正。这年春天,我归隐山林,在茶山寺中,衣襟和簪缨又重新相聚。我看出兄长的志向更加勤勉卓越,兄长也认为我的功业渐渐有所觉悟。我们追随两位老师的门墙,希望共同发扬光明。此时岁月将晚,却清白而无愧。能得到兄长,我晚年便有了依托。由此说来,兄长对于我,难道只是朋友吗?大概是在朋友之上,而在老师之末。悲痛叹息啊!上天如果要丧失我,那就丧失我吧。前一年消灭了我的老师,今年又消灭了我的朋友。我究竟还能依靠谁,来度过这残余的岁月?我不能通达、不能生存,已经是确定无疑了。我曾经衡量兄长的文章:他的文章虽可与蹀柳、李白相比,他的诗也可与岑参、王维抗衡;只是兄长独自收敛锋芒而不张扬才华。凭兄长的经世谋略,小则可以比龚遂、卓茂,大则可以比姚崇、宋璟,也足以相近;只是兄长独自困顿失意,未能施展胸中抱负,反而将踪迹埋没在学校,局促地行走于江城。兄长的悌德遍及乡里,孝友成为家庭的典范,使乡里人士活着时群起称颂,死后满巷哭泣,都说:善人啊,善人!这大概是千百人中才见到兄长一人。苍天昏昧,竟不肯从千百人中取一人来延长兄长的生命,实在悲痛啊!我回来还不到一周年,兄长便传来患病的消息。我以为只是普通疾病,还是另有托付呢?谁知兄长竟日渐衰败,终于匆匆与世诀别而长眠地下。仿佛让我怀抱万斛情意,却来不及说出一句话;仿佛让我同您约定走千里路,却还没走上一步。听说兄长病重时,急切呼喊我的名字。难道兄长当时已经料到将会发生这些事吗?我想到这里,心中更加无以自处。如今我掀开帷帐,为什么听不见您呼喊上天的大叫,只听见它震碎我的胸膛?即使如此,若换作别人,死了也就死了;唯独我的兄长,您的神灵一定会显现在我前来哭祭之时,难道会听不见我的声音吗?兄长的高堂之上,仍保有德行的芳馨;我和王氏二人一定会勤勉问候。您的骥子麟孙日益长大成人,来完成我们长久约定的事业,难道只是世俗的盟誓吗?兄长姑且安宁,不要悲伤忧惧。倘若有来生,我还希望长久亲近您。兄长在世时曾约我游览五岳、观看大海。如今兄长翱翔于太清之上,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去;一会儿来到洙泗,一会儿遥临洛水之滨。您大概会怜悯我哭声哀切,反而笑我泪流不止吧?祭欧阳干江兄文 呜呼!呜呼!我的兄长果真已经去世了吗?还是没有去世?他可以去世吗?还是还不可以去世呢?我刚听到消息,顿时震惊坠落;既已相信却仍然怀疑,既然怀疑又不禁恐惧。在疑信之间,一声抽泣化作百行泪水。为什么浩浩苍天反复乖悖?为什么偏偏使我们这些人遭受如此酷烈的灾祸?万般毒害积聚隆盛,一朝之间便降下大祸。这个孩子突然离弃我们,如同骏马疾驰、暴风迅急。延请仓公,竟惊得舌头僵硬;询问华佗,也使人惊骇注目。刚拿起笔来铺陈文章,神思已经游历到幽冥之中。难道至宝这样容易毁坏?还是我们的圣道终于孤独无助?于是拭泪询问。伟大的孝诚在他心中回旋,慈母的灵柩却被屏弃而独自远去。有人说:‘我偶然遭逢这样的奇异命运,正好卧病而避居,只能抚枕流血,喉咙欲断却仍然呼喊。想呼告上天却没有办法,急忙想凭依棺木又未能做到。下巴更加消瘦憔悴,失意愁闷之情更加郁结。’遥想您的仪表风范,濡染孔子的贞正法则,年轻时淳厚美善而修养高雅,又加上博学多闻。到了壮年便奋发腾达,在众多士人中冠绝而被称为杰出。多次谒见南宫却屡遭挫折,考试进入中秘时却独自驰骋。台阁凭借您的文采,同道之人把您视为龟蓍。那些宏谋和直谏,世人享受其福泽却不知道。后来任都水郎,多次在官署中竭尽力量。当时仰望祥云而心神恍惚,不久便驾车疾行归去尽孝。世人正敬仰您的世代德行、景仰您的声名,才希望您像豹变般焕发光彩,大大施展抱负。为什么哲人竟长久凋零?如同渡河时高大的桅杆突然折断!呜呼!呜呼!人谁没有死亡?谁会死在亲人之前?唯独兄长的逝世,实在是孝道遭受的困厄。世人谁没有夭亡?贵在返归真实本性。兄长年五十八岁,相比高寿之年仍令人珍惜。我这个小子,过了二十岁仍放荡不羁,前去拜见夫子,在老师席前接受学问。错误地题写狂简之语,概括陈说过于高远;退下来向兄长辨析,才粗略认识从前的过失。经历了许多年,情谊更加深厚,感情更加畅达;既共同享有车马之乐,也共同分担衣食供给。同母所生却同心同德,不同宗族而志趣相同。我资质驳杂,歧路纷多,像亡羊一样迷失。中年出仕,向四方寻求朋友;过去的道路只留下悔恨,未来的车驾仍然停滞。我们都已成了白头老人,又重新在一堂相聚,约定在漫长道路上彼此扶持,在暮年弥补从前的缺失。正要做到早晨听闻圣道、晚上即使死去也无憾,希望不至于在夫子门墙之前感到羞惭。即使有百车财物的丰厚馈赠,我们也只在心中铭刻彼此守护的情谊。想到前日寄来的书信,展开时宿墨仍然明亮。为什么您要舍弃我?竟不肯停留一夜吗?一句诀别的话还没有说出,即使呼号千声又有谁听见?何况慈母还没有归来,兄长怎么忍心忘记而独自惊惶?还要让我在生命末路上竭尽力量,又有谁为我开启门户呢?又有谁来庇护我、辅佐我?可怜我孤独无依,寂寞地登堂却再也看不见您;面对您的遗孤,我只能泪流满面。即使牺牲百个自身去追随您,又怎么能把您从幽冥车中带回来?知道所献的酒肉只是徒然,我仍捧出肺肝,陈列在明灵之前。祭奠袁生的文章 雩阳袁国用,年轻时跟随先府君学习文章。今年万历甲戌年春天,他忽然从雩阳独自来山中访我。离我的住处还不到一里,才走了几步,便突然告终。我刚听到消息,惊骇而悲痛;徘徊着寻找棺木,来到殡殓之处,直到秋天才结束。他的叔父某派人迎接灵柩归返雩阳,我恰好患病,不能送到江边,心情更加悲怆,于是备办牲醴之礼,写下这篇文章送行。文辞说:

悲袁生乎!悲袁生乎!生昔者被服纨绮,仆▯云从,乃兹则鹑衣担簦,独行无徒,胡丰约之异致也?生昔者韶齿蕣华,有力如虎,乃兹独孱骨愀容,▯死道涂,胡死生之变迅也?子独不知丰约者幻也?幻不以先后执,死生者常也?常不以迟速避,从古今不尠矣,奚独子哉?然则人之寓世,曷丰曷约,曷死曷生?如▯曷啬,如椿曷赊,西昌曷旅,雩阳曷家?呜呼!灵其归矣,无滞以嗟。同郡防祭雷太母文唯天孙有淑季,字瑶姬,而明灵睠秭归之壤,奥逼埵灶而气蒸出,黄牛之神峡,溯峨岷而始平。将间世其氲崇,孕三楚之竒珍,驾列星以为轸,勅女须而导征。既降芬于名阀,防婉嬺而居贞,厥相攸而获乐逑。君子以作盟,彼君子之显允,偕令德以为行,介和祉而祥发。爰笃生此岐嶷,鳯振辉以鸣汉,骥骧首而骋逵。庶渊骞而履顺,绚贾马以文驰,乃飞华而飏藻,标瑰丽于彤墀。亶执法于爽鸠,为律魁而靡缁。诞帝眷其洵美,曰唯繇兹母仪,既褒表以鳯冠,又张之以嘉词。分大夫唯虎符,牧下国其勿辞。盍愉养以彻侯,鼎五七而前施。嗟此邦之湫陋,获神君与仁父,首露冕以询俗,恫地瘠而吏窳,袵白胔而肉之。登沈溺于澳煦,既露湛于嘉禾,亦霜清乎狐防。外防棠而瞿瞿,内承萱以与与。矧抱氷以璧仞,叠九邑而风鼔,合庶草之忻忻,靡不归顾腹于太母。方伺母之休虞,指遐龄于西华之姥。胡大命之有极致,眡防之遽告。既大夫之崩穹,亦吾氓之丧昊。慨兰茝之收华,叹骅驹之梗道。诚吾邦之凉▯,岂明贤之寡造。呜呼哀哉!某等佥饮海而思河,咸瞻璞而钦宝,睹素旐之翩翻,盼榇舟之披缟。外为民而洒血,中忧思其如捣。爰悼逝而怆离,跽陈词而荐藻。同邑防奠刘军门母太夫人呜呼!豫章之材,横絶百畆,上负青旻,下芘千乘。而匠石者,斵其末枝,可栋王阙。长河之流,深灌地轴,经带秦晋,润泽中夏。而都水者,引其支▯,可浮万楫。其功德若是烈也,而不知其托于灵岳,发于名山,贞静愽厚之蓄,固敷森防瀁者之攸植而攸溢。昔者五岭之粤,楚闽之交,雄虺卯蕃,恣睢吞餐。虽当事者,破斧缺斨,不能定也。维中丞公开府仗钺,▯布条教,间飞尺铁,嘘噏尊爼。三省坐帖,又昔以绣衣操斧,巨芘渥波,浸被下国,不啻豫章长河之烈。而不知其出太夫人贞静愽厚之遗泽。人之言曰:「可为众母,不可为众母。母今太夫人,众母之母,寔靡惭德。」矧闻圣善含祥,紫金挺淑,名族仇德,髙阍母仪,璿式妇则,兰馨近蹀,申国遐儗,桓君。乃中丞公奉乗传于江介,萃海错而山珍,方衍祉于下方,遽掩彩而归真。痛宝▯之坠曜,怆天孙之闇明。岂中丞之失恃,洵吾邦之陨厥亲。倘逝者之可赎,亦何恤千百乎?斯民伫龙章之自天,将焜爚于泉扄。伟中丞之扬显,信振古而耀今。呜呼!太夫人且逍遥从西华之軿,而民士之将迓者,又曷庸欷嘘而掩襟?某等或叨通家,或激舆情,悼逝怅离,觌旐心崩,抒悰写词,薄奠聊陈于烁明灵,翩焉居歆。祭少司马张公母太夫人文猗太夫人,武阀焜嶐,作嫓名哲,轰振儒宗。曷言振斯义?方教崇毓骥,渥北孕鳯。河东温温,少府循政称雄;暨少司马,漓水双龙。伊昔司马爽鸠,发轫时有重人,缪操魁柄,颐指朝绅,从风奔命。纷世澒洞,寰海氛防。英英司马,亭亭孤愤,飞章熛阙,借劒剸侫。彼髯且都,冠佩峨如,听咸缩颈,语竞全躯。毎恃创至,猝闻而愉。大哉训词,罔替乃初世之颂。母女冠丈夫,维汉滂母,千载同符。子戌夜郎母,返西粤,荏苒十霜。国是再揭,司马登朝,母惪弥赫,镇防抚楚,脩能濊泽。彼谷者畴,系母之烈。帝曰允哉,忠孝一辙。简倅枢府,安攘是资。视母徤否,计国安危。司马伈伈,曷忍倭迟?回车觐母,封疏自题。臣母耄矣,将母有期。帝意未释,母寿遽违。我知二难,擗踊摧裂,捾绅共悼。帝闻孔悒。猗太夫人上寿,屹屹矧维贤嗣,芳流靡极。矧兹司马归慰且诀,纯嘏世稀。诚孝天格,某也忆自觧褐,云司共升司马堂奥,道义情忻,迩侍楚台,饮德滋深。今官兹土,休戚同襟。耳熟圣善,日领徽音,惭未抠衣拜母阶庭。薄奠遥驰,于赫来歆。祭欧阳鉴翁先生文

译悲痛啊,袁生!悲痛啊,袁生!您从前穿着华美衣裳,仆役如云相随;如今却穿着破旧衣服,背着斗笠,独自无伴而行,这富足和困乏为什么变化得如此不同呢?您从前年轻英俊,如春花般鲜美,力气像虎一样强;如今却独自剩下衰弱的骨骼、憔悴的面容,寄死于道路之间,生死的变化为什么这样迅速呢?您难道不知道富足和困乏本来都是幻象吗?幻象不以先后为定;死亡和生命却是常理,常理不因迟速而躲避。自古至今这样的事情并不少,为什么偏偏只有您呢?既然如此,人的生命寄寓于世间,哪里算富,哪里算贫?哪里算死,哪里算生?像彭祖那样长寿也有尽头,像椿树那样长生也有期限;西昌哪里只是旅舍,雩阳哪里才算故乡?呜呼!愿您的灵魂归去,不要滞留在这里悲叹。同郡代祭雷太母的文章 天孙有一位贤淑的幼女,字瑶姬;她的神灵眷顾秭归的土地,在幽深逼仄的山谷和灶土之间蒸腾而出;到了黄牛神峡,溯行峨眉、岷山,才渐渐平定。她将隔世而来,聚集崇高的灵气,孕育三楚的奇珍;驾御列星作为车辕,命令女须引导征行。既然降生于名门,容貌柔婉而居心贞正,便得到合宜的婚配。君子因此结为婚盟,那位君子显明诚信,与美德相伴而行,和谐的福祉由此发动。于是笃实地生下这样一个聪慧早成的孩子,凤凰振翅发光,在银河边鸣叫;骏马昂首奔驰于大道。希望她深厚高远而履行顺道,像贾谊、司马相如那样以文章驰名;于是才华飞扬、文藻显著,在宫殿丹墀前显出瑰丽。确实执掌爽鸠之法,成为法律的魁首而不受污染。皇帝赞叹她确实美善,说正是由于这样的母亲才有母仪;既用凤冠加以褒奖,又用嘉美言辞彰显。授予大夫官职,赐以虎符,治理下国也不要推辞。何不以彻侯之尊安享晚年,使五鼎之养先行奉上呢?感叹这个地方狭小鄙陋,却有幸得到神明般的君长和仁慈的父母官;他首先脱下官帽询问民情,怜悯土地贫瘠而吏治低劣,便亲自俯身救济贫病者。把陷入沉溺的人救登温暖的高地,已经使嘉禾显露,也使狐鼠之地清霜肃然。对外守护甘棠而小心谨慎,对内承奉萱草而和乐安宁。何况她怀抱冰清玉洁的品德,治理九县,使风教如鼓声传播;各种草木都欣欣向荣,没有不归心顾念太母的。正当人们等待太母安享福寿,指望她如西华之母般长寿时,为什么大命竟有终极,突然看见讣告传来?既是大夫的崩逝,也是我们百姓失去了苍天。感叹兰芷收敛了芳华,哀叹骅骝骏马阻塞在道路上。实在是我国的悲凉,难道是明贤太少而不能造就吗?呜呼,悲哉!我们众人像饮海水一样思念河流,像瞻望璞玉一样敬仰珍宝;看见白色的招魂幡飘动,望着饰以白绢的灵柩之舟。对外为百姓洒泪,内心忧思如同捣击。于是哀悼逝者、悲伤离别,跪下陈词,奉上辞藻。同邑代祭刘军门母太夫人 呜呼!豫章的巨材横亘百亩,上承青天,下庇千乘之国;而木匠只砍取它的末枝,便足以用来建造王宫的门阙。长河的水流深深灌注大地中轴,贯穿秦地、晋地,滋润中原;而治水官只引取它的支流,便足以浮载万只船。这样的功德如此显赫,却不知道它们都托根于灵山、发源于名山,是贞静博厚的积蓄本来就使森然浩荡的事物得以生长、得以流溢。过去五岭以南、楚地和闽地交界处,凶猛的毒蛇繁衍,肆意吞食。即使当政者拿着破斧缺钺,也不能平定。中丞公开府执掌兵权,广泛颁布条教;间或飞发尺铁,便能震慑尊贵者。三省官员坐帖听命;从前他又穿绣衣执斧,巨大的恩泽覆盖江波,渐渐遍及下国,不仅如豫章巨木、长河那样功烈显著。却不知道这些都出自太夫人贞静博厚的遗泽。人们说:‘她可以做众人的母亲,也不止可以做众人的母亲;这位太夫人,是众人之母,实在没有什么德行可以使她惭愧。’何况听说她承受圣善之祥,紫金山挺立的淑美之气,名门仰慕她的德行,高门以她为母仪,妇女以她为法式;兰香近旁如履,申国夫人可以作为远近的比拟,桓君也可相提并论。如今中丞公乘驿车来到江边,聚集海味山珍,正要为下方百姓扩展福祉,她却突然掩藏光彩,回归本真。痛惜珍宝坠落而光辉熄灭,悲伤天孙使明德暗淡。难道只是中丞失去了母亲,实在也是我国失去了亲爱的长者。倘若逝者可以赎回,即使耗费千百条性命又何所吝惜?百姓正伫立等待天降龙章,使太夫人的声名在黄泉门户也焕发光彩。中丞公显扬母德,确实可以振耀古今。呜呼!太夫人将要逍遥地跟随西华之母的车乘,而百姓士人将要迎接她,又哪里还用抽泣叹息、掩袖流泪呢?我们有的承蒙世代通家之谊,有的被舆论之情所激发;为逝者悲悼、为离别惆怅,望见招魂幡便心如崩裂,于是抒发情怀、写下祭词,薄薄地陈列祭品于光明的神灵之前,愿神灵翩然而来享用。祭少司马张公母太夫人文 啊,太夫人!武将世家光辉显赫,匹配名哲,震动儒学宗门。为什么说她振兴了这种道义?正是因为她教育、培育骏马般的贤才,恩泽深厚,孕育凤凰般的人物。河东温厚仁和,少府以循良政绩著称;至于少司马,正如漓水双龙。昔日司马爽鸠任职时,起步便有权重之人;有人错误地掌握魁柄,颐指气使地支配朝臣,众人随风奔命。世局纷乱,天下充满烟尘。英武的司马孤高挺立,心怀孤愤,飞章直达宫阙,借天子之剑斩除奸佞。那些长髯而美貌的人,冠帽佩饰高高整齐;听到司马之名都缩颈,言语间争相保全自身。每当听说创伤降临,突然听到消息反而欣慰。太夫人的训诫多么伟大,始终没有改变,正如古代对贤母的赞颂。母亲胜过男子,正如汉代的滂母,千年相合。儿子戍守夜郎,母亲返回西粤,转眼已经十年。国家大事再次显明,司马入朝,母亲的德行更加显赫;镇守边地、抚治楚地,修明才德、恩泽广大。那些山谷田畴,都系于母亲的功烈。皇帝说:确实如此,忠孝本是一条道路。于是选入枢府,作为安定边疆的资助;看母亲是否康健,便以此筹划国家安危。司马恭敬谨慎,哪里忍心迟延?于是回车拜见母亲,封奏疏亲自题写:‘臣的母亲老了,臣将要有期限。’皇帝的意思尚未释然,母亲的寿命却突然终结。我知道这是忠孝两难;司马捶胸顿足,悲痛欲裂,百官也共同哀悼,皇帝听闻后非常忧伤。啊,太夫人的高寿虽然已终,但贤良后嗣巍然挺立,芳名流传无穷。何况如今司马回来慰问又诀别,纯厚的福寿在世间实属少有;他的孝诚感动上天。我自从脱去布衣开始,便与您在同一官署,又进入司马的堂奥,情怀因道义而喜悦;近来侍奉楚台,承受您的德泽更加深厚。如今我任职于此地,与您同甘共苦。耳中早已熟悉太夫人的圣善,每天领受她的美好教诲,只惭愧未能挽衣登阶拜见母亲。薄薄的祭品遥遥送到,愿神灵光明地降临享用。祭欧阳鉴翁先生文

于维乎!翁遽作化,人寝于大室,令人哀擗如摧如击。某也,爰自束髪好文,负气徬徨,冯闳交游纷集,所不杂者,惟与令子文朝偕尚涵氏少同研笔,长共衣裘,瑕疵相箴,德业相求,出王衍防,有若丽泽之为俦。缘是承接翁之顔采,而沃领其风猷,谊次骨腑,情通戚休,诚非一言之可以酬。独唯昔者,予自蜀归,翁已县毂七▯,髙年髪鹤顔玉。予随弁绅搆文为祝,拜翁元配,偕临皓颠,融融堂奥,祖孙曽▯日宴賔友,倾倒缱绻,虽立酬百觥,而令仪之不谖。窃度翁之遐龄,盖有巫咸莫能测算,而司命莫能制年。亡何,某起楚学,继辞广臬,感先慈之衰孱,再驰疏而舍绂,获覩翁之风度犹曩,而庆翁之年龄及耋,拟为翁贺,情弥殷而意弥结。乃今贺者未几,在门而吊者已即,及乎庭闑,又曷强为之哀些。某也,忆翁之慈祥,性植孝友,天畀怆先人之手泽,虽耋年而陨涕,仁睦三党,初终不替,守广德,佐河间,曾有部民夏氏藏金于茗篓,翁则立拒峻却,有若防刺。盖既追崇公断狱之求生,而又严伯起四知之尤励,两地士民实咸有来暮之歌,而翩聮去思之系。顷以郎署疏归,虽故相推毂,而拂衣罔滞,迨抵家晋秩,已近暮齿,犹薾薾而若处女,抑抑而逾壮穉。或者语及干谒,辄赭色掩耳而为之引避。盖翁抱德▯和,复謵不餽,已外非誉而忘人似矣。以故乡衮子衿日相评议,不云古之长者,则曰今之善士。夫以翁之居家当官,以逮处乡,非啻寡过,寔垂典型。彼造物者虽假之纯嘏,而绥以百龄,庶足荅姱脩而慰羣情。胡天使难弟文子之溘丧,淑配冡孙之继亡,翁以一人亢完休毕,一门不二三年。翁亦病足痿而退养于阘房,以粗床敝席为佳趣,以劬躬焘后为美▯。讵其食饮起居靡有竒尤,乃焱歘乎乗东维,骑箕尾而神游乎茫沆。某也抚今悼昔,又安知涕横之短长于维乎?翁人之聚散死生,悬诸大钧,犹之大壑然。注焉而不能满,酌焉而不能倾。若翁之令德,冠乡闾,宿名重朝绅。天寿八▯,畅其绪业。矧又有孙曾云仍,衍麟定之振振。翁亦何憾而不为长瞑?某自闻讣,恫哭恨不飞越,乃阻哀艰,有功缌不吊之例。然某与翁,父子殊宗,一体又讵可以例埓?乃奠村醪,乃宣积悰。知翁之用物▯而取精丰,溯虚泳爽,冀必能悯鉴予之沉▯于维乎翁。祭太仆少卿刘仁山文于乎!铜爵逸足,翠华是肩;函牛九鼎,弗以烹鲜。大器重负,自古则然。悲嗟我公,廼独弗延?百年长算,短日而捐;万里脩途,末路顿颠。公乎至此,岂天弗怜?予始闻讣,涕泣有摽。适也居庐,沈疴百绕,几为化人。从公世表,念至必吁。谈及生悄,公秩仆卿,秩若非尠。公寿逾艾,寿奚为殀?所孔悲者,匪世之晓,维公巨才,匪拟常局。六飞未驾,虚称髙躅。试为池沼,岂罄渊谷?世患无才,才莫竟録。既録而晚,乃至中堕于悲。嗟哉!匪予也独,追惟畴昔,盍簪骈毂。当斯之时,楚材寔繁,磊砢廓落,惟公轩轩。祝融是孕,云夣可吞。榜则连茹,师乃同门。情蒙例海,学共探源。予西公南,各天异辕。胡期西粤,爰追熊轓。职业既聮,心腑弥结。昕逰膏继,夜集曈辍。身箴是琢,民理均切于时。觌公如挥巨阙,星轺所指,霆飐雨泽。计耘小丑,兵殱巨贼。蹇蹇鞠躬,防防许国。蛮烟毒雾,积惫畴知?早不登公,暮稍陟斯。扶揺奋跃,竟逺天墀。一朝长委,如山斯隳。方窥牙纛,竟塞钟彛。天既昧昧,世则畴资?矧予违世,于公厚期。公竟已矣,百赎已迟。公返夜台,今已三期。挂劒有在,絶▯为谁?表墓缄愫,病不身驰。孰谅予悲?公必谅而。

衡庐精舍藏稿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二十二明 胡直 撰

传

译呜呼!老人竟突然化去,长眠于大室,使人悲哀捶胸,如同被摧毁、被击打。我自束发以来便喜好文章,意气自负而徘徊求索,四方交游纷纷聚集;其中不相杂混的,只有与您的公子文朝、尚涵氏,年轻时共同研习笔墨,长大后共同穿衣乘车,互相规劝瑕疵,互相追求德业,出自王衍的门墙,如同丽泽相益的同道。正因如此,我得以承接您的容颜风采,接受您的风范谋略;情谊深入骨髓,感情贯通于忧乐,实在不是一句话能够报答的。只是从前我自蜀地回来时,老人已经悬车七年,年高如鹤发玉颜。我随同官员构作文辞祝寿,拜见老人的元配夫人,又一同来到老人白发满头的堂上;堂内和乐融融,祖孙曾玄每日宴请宾友,倾心交谈,虽站着酬饮百杯,也不会忘记您的美好仪容。我私下估量老人的高寿,大概即使巫咸也不能测算,司命也不能限制。没过多久,我主持楚学,继而辞去广臬之职;感念先慈年老衰弱,再次上疏辞去官职,得以看见老人的风度仍同往日,又庆贺老人年寿达到耋年,本想为您祝寿,情意更加深厚,心思更加缠结。谁知如今祝寿还没有多久,在门前吊唁的人已经来了;到了庭院门槛,又怎么能强作哀痛呢?我想起老人慈祥的品格,天生孝友;即使年老,仍因先人的手泽而感伤落泪;对三族亲属仁厚和睦,始终没有改变。您任守广德、辅佐河间时,曾有部民夏氏把金子藏在茶笼中,老人立即严词拒绝,如同面对刺客一般。既追慕您断狱时求生的公正,又敬重您像伯起那样以四知自我砥砺;两地士民都有‘来晚了’的歌咏,也都留下对您离去的怀念。后来您从郎署上疏请求归乡,虽然旧日宰相推举您,您仍拂衣而去,毫不留恋;等回到家中晋升官秩时,已经接近晚年,却仍然谦退柔和如少女,恭敬谨慎胜过壮年。有人谈到请托求见,您总是脸色发红、掩耳回避。大概您怀抱德行而平和自守,又不接受馈赠,早已置身于外在毁誉之外,忘却了世人对自己的分别。因而乡里士绅每日相互评论您,不说是古代的长者,便说是当今的善士。以您居家、任官乃至居乡的行为,不只是少有过失,实在足以垂为典范。造物者即使赐给您纯厚福寿,使您安享百年,也应该足以酬答您的美善修养,慰藉众人的心情。可是上天为什么让您的贤弟文子突然去世,又让贤配和长孙相继亡故,使老人一人独自承受全部丧亡,两三年间一家便凋零殆尽?老人又因足疾痿弱退居矮屋,以粗床破席为乐趣,以辛勤自身、庇护后代为美事。谁知饮食起居并无异常,却突然乘东维之气,骑箕星尾星,在茫茫太空中神游。如今我抚今悼昔,又哪里知道泪水纵横的长短呢?老人啊,人的聚散死生都悬系于大自然,如同水注入大壑。即使不断注入也不能装满,即使不断舀取也不能倾空。像老人这样的美德,冠绝乡里,久负盛名而为朝廷士绅所敬重。上天赐寿八十,得以畅行自己的事业。何况又有孙、曾孙、玄孙、来孙等后代,像麒麟般振振有声地繁衍。老人还有什么遗憾而不能长眠呢?我自听到讣告,悲痛号哭,恨不得飞跃而来;只是受丧服制度限制,有功缌亲不亲往吊唁的旧例。然而我与老人虽不同宗,却有父子般的关系,同为一体,哪里可以拿旧例相比?于是献上村中薄酒,宣泄积蓄的情怀。知道老人所用之物宏大而取用精美丰厚,能够溯虚游爽;希望您一定能怜悯鉴察我沉痛的心情。祭太仆少卿刘仁山文 呜呼!铜爵拥有骏足,只配让翠华车驾承载;函牛的大鼎,也不能拿来烹煮小鱼。大器承受重大负担,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悲叹我公,为什么偏偏不能长寿?百年的长久寿数,竟在短暂岁月中舍弃;万里漫长的道路,到了末路却突然跌倒。公啊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上天不怜悯吗?我刚听到讣告,眼泪流个不停。恰逢我居丧守庐,沉重的疾病百般缠绕,几乎也要化为死人。追随公的名望,想到这里必然长叹。谈到您的生平,公位至太仆卿,官秩并不低微;公的寿命超过艾年,为什么还算夭亡?最令人悲痛的,不是世人能否明白,而是公的巨大才华,不能用寻常格局来衡量。天子尚未驾临,您的高远足迹便徒然成为虚名。把您试比作池沼,岂能容尽您的深渊?世间忧虑缺少人才,而人才又没有机会被充分记载。既然被记载得太晚,竟至于中途陨落,实在令人悲伤。唉,难道只有我一人如此吗?追想往昔,我们聚集簪缨、车马相连。那时楚地人才实在繁盛,众人魁伟豁达,唯有公格外轩昂。您如同祝融所孕育,胸襟可以吞纳云梦。科举名次接连登第,老师又是同门。我们的情谊深如大海,学问共同探究源流。我在西方,公在南方,各自乘着不同车辕。后来约定在西粤相会,便在熊轓车旁追随。职务既相联,内心更加结密;早晨出游直到膏火相继,夜晚聚会直到天色放明。彼此以身相箴,所做的民政也都切合时务。见到公如同看见巨阙剑,星使所到之处,雷霆震动而雨泽降临。我谋划耕治,使小丑般的盗贼伏诛;勤勤恳恳鞠躬尽瘁,尽力报国。蛮地的烟尘毒雾积累成灾,其中的疲惫困苦有谁知道?早年没有让公登上更高职位,晚年才稍稍登临此地。公扶摇奋跃,终于远达天子宫阶;一朝长久弃置,便如高山崩塌。正要窥见军牙六纛,竟然已经堵塞于钟彝之间。上天既昏暗无光,世间又将依靠谁?何况我违背时俗,却与公有深厚的期待。公已经去了,即使拿百种东西赎回也太迟。公返回夜台,如今已经三年。挂剑的约定仍在,断弦又是为谁?我写下表墓之文,因病不能亲身前往。谁能体谅我的悲痛?公一定会体谅我。《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二 明代 胡直 撰 传

盛公小传盛公者,吴县人也。名防,天顺间进士,授监察御史,以直諌谪罗江县令。为政廉明,务兴利寝害,不谁挠。吏畏而民信之。时邑寇胡元昻啸集,称叛昶,着檄谕散其党,遂缉元恶平之,不烦只兵。隣邑徳阳寇赵铎者,僭称赵王,所至屠戮,攻成都,官军覆陷,杀汪都司,势叵测。罗江故无城,昶令引水绕负县田,画开四门,市中各闭戸藏兵于内,约炮响兵出,又伏竒兵山隈,阳示弱,遣迎贼。贼入市未半,昶率义勇士开戸,闻炮声,兵突出,各横截杀贼。贼不相捄,山隈伏兵应声夹攻,殊死鬬,贼大北,斩获不记数,俘▯子女财物,尽给其民。邑赖以完,父老泣曰:“向微盛公,吾属鱼肉多矣。”肖其像,今存。初,昶至邑,衙后有庙,神素妖,左右以例请祀,昶弗听。至夕,有鸡伏神前,如钉置然。昶曰:“神敢妖若此,促毁之。”时前令张尚留,至夜,神梦张令求解。张晨语昶,昶弗允。张夜梦如前,张梦语神曰:“若何不自诉?”神曰:“前者乃鬼卒为耳,盛公威灵何敢干也。”其为鬼神惮伏若此。昶后陞叙州守而去,至今罗江民祀其像于寺,嵗不废云。胡子曰:“余校士按罗江,访名宦谁氏署邑者,报邑自剏,无名宦,亦未有祠。予檄责之,而学官导士民以盛公事状上,余览之不置,盖为之敛容,属属然而慕也。盛公决策挫贼,存无城之邑,斯既以竒矣。廼能使鬼神惮伏其威徳,此何以致哉?夫行立则人知,念动则神鉴。然能矫于行者,不能矫于念;能逃人非者,不能逃鬼讥。若盛公事,非其素念无颇,不可矫而得也,岂不亦至难乎?余未暇考盛公始末,粗传其事,将刻置祠中,视吾党士及吏兹土者,得以览镜焉。”

萧丈人传昔先太父谦斋府君,布衣抱当时志,方直八九嵗时,属望之固逺,而直之姑丈人萧晴川君,一见与太父意合,遂取而馆谷之,令从其族彦二冈先生学文。先生语曰:「是子可教。」丈人辄忻忻解頥,辄又属先生教益笃。先太父先君继逝,直昆弟俜俜疢疾,唯丈人相吊问。嘉靖癸夘,直举于乡,丈人迎之大噱。生平难酒,至是饮辄醉,曰:「吾老矣,无希于世,吾独念若祖父世修闇弗闻,幸显白有地耳。」久之,直连落南宫不荐,丈人欵接无倦。或诋曰:「是将为不食泉矣。」丈人奋激大言曰:「焉有如此士而终不名世耶?」退朂直无溺古文辞,病进士业。丙辰,直成进士,而丈人已先期捐馆矣。隆庆改元,直始从蜀臬解文柄归,始走哭丈人墓,洒杯酒,仅仅濡垅上草耳。悲哉!直去丈人二十年,颠毛改矣。自顾迂谫,内无树于身,而外不能毗世,不独负丈人,且负先太父,直何以自偿焉?虽然,以丈人之隠徳沈行,俾终不暴于世,则直之罪戾益不贷矣。乃为之摭其事以传。其传曰:萧丈人者,讳川,字▯仲,号晴川居士,邑南溪里人也。性醇夷,不为攅眉,遇人无猜肠。少事父防庵公及继母,能得欢心。兄卒遗二孤,抚之尤恩。賔客过从,随所有尽欢。退居时时吟哦不休。有绐之者,后虽知其绐也,无较意。贷弗克偿者,无过督门,无叱咤之声。僮奴逆节,佯矫以好言谢过,辄悠然不加挺。事至遽委,仗之出肺腑,不记其甞逆也。丈人族系最逺,自宫师尚约公以后,缨緌文学士益彬彬称盛。丈人毎见秀出者,辄喜动眉睫。嵗賔兴族士捷者,必先见梦兆,无不验,故族人嵗视丈人梦卜进取。丈人好形家学,自以其学卜厝防庵公,埋葬之具咸已办,弗逮弟侄家,故住武姥山下,山竒胜,有龙王洞、虎鼻峯。丈人嵗时尚羊其间,曰:“吾归骨此地,足矣。”然竟未可仟,卒年若干,葬某山之原。子三伯某,季某先卒,仲某世其家。论曰:萧丈人之质行懿度,休哉,有古含哺之遗韵,岂非煦育孝皇帝濊泽太平之盛民者与?以视今之人如包瓦砾、揉榛棘其疲佚安殆,何其相万也!嗟哉,今之人何不为丈人而为此?又曰:丈人田畆士耳,其爱乐后隽,何异世之寳璠璵、育兰芷者睢睢然,觊望其成,犹惧一日毁而萎也。彼非有希于世,岂亦其天性固然者耶?向使丈人居位有力,其于当世何如也?余故详着其事,匪独追感今昔已耳。

译《盛公小传》盛公是吴县人,名昶。天顺年间考中进士,授任监察御史,因为直言劝谏被贬为罗江县令。他为政廉洁清明,致力于兴利除害,不受任何人阻挠。官吏畏惧他,百姓信服他。当时县里的盗寇胡元昻聚众叫嚣,自称叛昶;盛昶写檄文晓谕,使其党徒解散,于是捕获元凶,平定了叛乱,没有烦劳一兵一卒。邻县德阳有盗贼赵铎,僭越自称赵王,所到之处屠杀,进攻成都,官军覆没,杀死汪都司,势力难以预测。罗江县旧日没有城墙,盛昶命人引水环绕背靠县城的田地,规划开设四门;城中各户都关闭门户,把兵器藏在里面,约定炮声响起便出兵;又在山角埋伏奇兵,表面上示弱,派人迎接盗贼。盗贼进入市场还不到一半,盛昶率领义勇军打开门户;听到炮声,兵士突然冲出,各自横截斩杀盗贼。盗贼彼此不能救援,山角的伏兵又应声夹攻;双方拼死战斗,盗贼大败,斩获数量无法计算,俘获的男女和财物全部分给百姓。县城因此得以保全,父老哭着说:‘先前如果没有盛公,我们这些人早就多半成了鱼肉。’百姓为他塑了像,至今还保存着。当初盛昶到县里时,衙门后有一座庙,神灵向来妖异;身边人按照惯例请求祭祀,盛昶不听。到了夜晚,有一只鸡伏在神像前,像被钉在那里一样。盛昶说:‘神灵竟敢这样作妖,赶快把它毁掉。’ 当时前任县令张尚还留在那里,到了夜里,神灵托梦给张县令,请求替它解脱。张尚早晨把梦告诉盛昶,盛昶不答应。张尚夜里又梦见同样的事,便在梦中对神灵说:‘你为什么不自己申诉?’神灵说:‘先前只是鬼卒所为,盛公的威灵如此强大,我哪里敢冒犯?’他的威势使鬼神都如此畏惧屈服。后来盛昶升任叙州知州而离去,直到今天罗江百姓仍在寺中祭祀他的画像,年年不废。胡子说:‘我考核士人、巡按罗江时,访求曾经任职本县的著名官宦,县里回答说本县自创建以来没有名宦,也没有祠庙。我发檄文责问,他们便由学官引导士民把盛公的事迹上报。我读后不能放下,大概因此收敛容色,恭敬而又敬慕。他谋划方略挫败盗贼,保全没有城墙的县邑,这已经是奇事;竟然还能使鬼神畏惧屈服于他的威德,这又是怎样做到的呢?人的行为确立,世人便能知道;念头一动,神明便能鉴察。然而能够在行为上矫饰的人,不能在念头上矫饰;能够逃过人的非难,却不能逃过鬼神的讥责。像盛公这样的事,如果不是平素的念头没有偏颇,便不可能靠矫饰达到,难道不也是极难做到的吗?我还没有时间考察盛公一生的始末,只粗略传述这件事,将把它刻写后置于祠中,使我同道的士人以及在此地任职的官吏,都可以把它当作镜子来观照自己。’ 《萧丈人传》从前,先祖父谦斋府君出身布衣,却怀抱当世之志。胡直刚八九岁时,先祖父的声望还远未建立;而直的姑丈萧晴川先生一见先祖父,便与他意气相投,于是把他接来供养,让他跟随族中的彦二冈先生学习文章。先生说:“这个孩子可以教。”姑丈总是高兴得笑逐颜开,又一再嘱咐先生更加用心教导。后来先祖父和先父相继去世,直和兄弟们困顿多病,只有姑丈前来慰问。嘉靖癸卯年,直考中乡试,姑丈迎接他时大笑不止。他平生不善饮酒,到这时却一喝就醉,说:“我老了,对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希求,只是想到你祖父世代修德却默默无闻,如今幸好有显扬昭雪的机会罢了。”后来很久,直接连在南宫落第,未被荐取,姑丈仍殷勤接待,从不厌倦。有人讥讽说:“他恐怕要成为不食俸禄的穷士了。”姑丈激愤地大声说:“哪有这样的士人,终身还不能名扬于世的呢?”临别又勉励直不要沉溺于古文辞章而荒废进士之业。丙辰年,直考中进士,但姑丈已经先期去世了。隆庆改元,直才随蜀地按察司解送的文书回京,第一次奔到姑丈墓前哭祭,洒下一杯酒,只仅仅浸湿了墓上的草而已。悲痛啊!直离开姑丈已经二十年,头发都变了颜色。回头看自己迂拙浅薄,内不能修身立德,外不能辅助世道,不仅辜负了姑丈,也辜负了先祖父,我将用什么来补偿自己呢?即使如此,以姑丈隐秘的德行和深沉的操守,假如终究不能在世上显扬,那么直的罪过就更加不可宽赦了。因此我搜集他的事迹,为他作传。传文如下:萧姑丈名川,字▯仲,号晴川居士,是本县南溪里人。性情淳厚平和,从不皱眉怨人,待人没有猜疑之心。年轻时侍奉父亲防庵公和继母,能使他们欢喜。兄长去世留下两个孤儿,他尤其慈爱地抚养他们。宾客来往,只要自己所有的,便尽情款待。退居以后,常常吟咏不止。有人欺骗他,后来即使知道受骗,也不计较。借钱不能偿还的人,他不过到门上催问,从不发怒斥骂。童仆违背规矩,他便假装用好话谢绝其过错,从不动怒责打。事情临时紧急而来,他总是出自肺腑地帮助,绝不记恨对方曾经违逆自己。姑丈在族中的世系最远,自宫师尚约公以后,族中仕宦和文学之士越来越兴盛。姑丈每逢见到才华出众的人,总是喜形于色。每年乡试中族人有考中者,姑丈必先梦见征兆,而且没有不应验的,所以族人每年都根据姑丈的梦来预卜科举进取。姑丈喜好堪舆之学,曾亲自用这门学问为防庵公选择墓地,葬具也都已经备好,只因赶不上弟侄家中之事,便住在武姥山下。那里山色奇胜,有龙王洞、虎鼻峰。姑丈每年都在那里游赏,说:“我死后埋骨在这里,也就足够了。”然而最终未能迁葬,去世时年岁若干,葬在某山的山麓。儿子三人:长子伯某,幼子某先去世,次子某继承家业。评论说:萧姑丈的资质、品行和美好的气度,真是美盛啊!其中有古代使百姓安居饱食的遗风,难道不是受到孝皇帝深厚恩泽、太平盛世滋养的民众吗?拿他来同今天那些把人看得如包裹瓦砾、揉弄榛棘,只顾疲惫偷安、苟且度日的人相比,差别何其万端!唉,今天的人为什么不成为姑丈这样的人人,却偏偏成为那样的人呢?又说:姑丈不过是田野间的士人罢了,他爱护、欣赏后辈俊秀之才,和世上珍藏宝玉、培育兰芷的人殷切期待其成才,又唯恐一日毁坏凋萎,有什么不同?他并不是对世俗有所希求,难道也是天性本来如此吗?假使姑丈身居有权有势的职位,他对于当世会怎样呢?所以我详细记述他的事迹,并不只是为了追怀感慨今昔而已。

仙门先生小传仙门先生始业,举辄工登,等竟弗售,乃改业。奋曰:“吾岂复挟一经,捐大防,镌墨义,求有司提衡哉?”乃精读六经,博观羣书,下逮稗官小说,靡不窥。治一帙则究骫骳,是非善败,若击目指掌。乃释以是作为文章,无不当是非善败者。曰:“吾不为欵言矣。”读史至盛帝喆臣事踔絶者,辄作为传賛,以诏于其子伯元、仁卿者曰:“是当仿,是不当仿。”有王学谕者,昆山人,博物君子也,一见大相引重。至是而先生门徒履屩不啻百矣。先生教人,授经先行,曰:“吾贵实不贵华。”始先生弱冠居约,邑人弗知也。乡先达郑令尹独敬礼,曰:“是吾老友。”竟后礼不辍。嘉靖乙夘,仁卿年十五,侍先生馆饶。郑令尹相见异之,慰喜赋诗,期许不浅鲜。众乃知郑令尹有逺鉴云。仙门者,先生故里名也。郑令尹见辄呼仙门先生,先生让弗居,则称仙峯,从门人号也。郑令尹没,先生乃勅仁卿从其子游,以明相报。既去郑令尹逾十霜,语及未甞不追慕嗟咨也。先生治家耻纎然,性勤约,嵗督耕获,輙稍赢,而性最好施予。其姻戚待先生举火者至四五家,嫁娶其女男者六七人,而先生不歆其徳,人亦竟忘徳之。然先生犹多量出而配。某孺人喜施益甚,常时不较有无,不设猜疑,叩輙倒囊。故闾左右感诵孺人泽弥殷也。孺人初归时,见田不五畆,数匮辄解钗簮资先生防学。既稍赢,先生为父介庵翁上夀,致客奉觞匜祝者不后缙绅家。然其间多门下士觇知者曰:“孺人助不尠哉。”生平薄视荣利,忘情得失。乡人或以贵富诩也,领之兢是与非也,必立解之。世珍膏壤巍甍,绮服玉馔,琼榭仙葩,姣童骏骠之以相闻也,未甞口之,而独嗜唫咏。又喜闲其赋诗,有求闲未得之慨,人谓有渊明风。既晚益任悃愊,极其致则芚愚之为之,左右也恬漠之为之酣饫也,寥廓之为之行庐,日月之为之烛照也。罗浮潮海之为之琴瑟,烟云泉石之为之角觝,意未厌也。盖其于世夐矣。仁卿既长领乡书,浸知问学,则独勅曰:学在实其辨在义利,毋若近学者荏苒恣世讥耳。其它与仁卿语者至多,世咸莫得知。仁卿自叙生平无外师父即师耳。万厯甲戌,仁卿第进士,令泰和,禔身刻亷,政教纯用仁礼,蔚为时冠。而世莫不颂先生为教者豫且▯也。已夘三年政成,天子下玉书褒封,如子官母为太孺人,适先生暨太孺人偕年七▯,人称异数云。先生姓唐名某,字某,潮之澄海县人也。胡子曰:古抱珍之士,逃弃尘鞅,娱情泉石,彼其于世,岂崖然絶耶?抑无所希而尚有贻耶?今夫海人知其防瀁无端涯也,而不知出于河,河之先又胎于星宿海,其贻者逺也。黄石鹿门始不欲以名姓落人耳,然亟求子房孔明而授以其道者,何哉?彼其抱而珍者,固可以立济天下之具也。故其所贻于当时之天下,若响应然。彼岂它有慕哉?然彼挈所抱以贻人,亦岂必人人授之?苟得一人焉,吾事毕矣。甚哉,一人之难遇也。昔之遇于四方,或遇于乡,遇于家,总之皆以立济当时之天下者。虽然,遇于家者则唯古贤,其他鲜闻。今仙门先生与仁卿令君,盖庶几哉?盖庶几哉。

墓表

译仙门先生小传 仙门先生起初学习举业,参加考试总能写得很好,然而屡试终究不能中选,于是改换学业。他奋然说:“我难道还要抱着一部经书,抛弃根本,雕琢墨义,去求有司评判取舍吗?”于是精心研读六经,广泛浏览群书,下至稗官小说,没有不阅读的。每读完一部书,便追究其中曲折细节、是非得失,好像一看便明白、掌握在手。于是把这些见解用来写文章,所写无不切中是非得失。他说:“我不再写浮泛空洞的话了。”读史书读到盛世帝王和贤臣中事迹卓绝的人,便为他们写传赞,拿给他的儿子伯元、仁卿看,说:“这个应当仿效,那个不应当仿效。”有位王学谕,是昆山人,博学多识的君子,一见先生便十分推重。到这时,先生门下穿草鞋的弟子不下百人。先生教人,传授经书之前先教做人,说:“我看重实际,不看重华饰。”先生刚成年时家境贫困,乡里人都不知道他。乡里的前辈郑令尹唯独敬重礼待他,说:“这是我的老朋友。”后来礼敬始终不止。嘉靖乙卯年,仁卿十五岁,陪侍先生寄居在饶地。郑令尹见到他,十分惊异,欣慰喜悦,作诗称赞,对他的期许很深。众人才知道郑令尹有远见。仙门是先生故乡的名称。郑令尹见到先生总称他为仙门先生,先生谦让不肯接受,于是又称仙峰,这是门人给他取的称号。郑令尹去世后,先生便命仁卿跟随他的儿子交游,以此报答知遇之恩。郑令尹去世已经超过十年,每当谈到他,先生没有一次不追念感叹。先生治家以吝啬为耻,性情勤俭,每年督促耕种收获,稍有盈余便拿出来施舍。他的姻亲中靠先生才能生火做饭的有四五家,替他们嫁娶儿女的有六七人,而先生不以此自居有德,人们也终于忘了他的恩德。然而先生仍常常多出钱财分给他们。某孺人乐于施舍更加突出,平日从不计较有无,也不存猜疑,别人来求,便立即倾囊相助。因此邻里都感念传颂孺人的恩泽。孺人刚嫁来时,看到田地还不到五亩,家中屡屡缺粮,便解下首饰资助先生求学。后来家境稍有宽裕,先生为岳父介庵翁祝寿,邀请宾客、奉酒祝贺的盛况不逊于缙绅之家。其中有许多门生看出其中缘故,说:“孺人的资助不少啊。”先生平生轻视荣华利禄,对得失淡然。乡人有时拿富贵来夸耀,他一听便谨慎辨别是非,一定当场解说清楚。世人珍爱的肥沃田地、高大屋宇、华丽服饰、美味玉食、精美楼台、奇异花卉、美女骏马,他从未开口称羡,唯独喜爱吟咏。又喜欢闲适,常作诗抒发求得闲暇而不可得的感慨,人们说他有陶渊明的风致。到了晚年,他更加任性率真;真率到了极处,便显得质朴愚拙;身边的一切都使他恬淡寂静,也都使他沉醉饱足;空旷辽阔之境成为他的行庐,日月成为他的照明。罗浮山和潮海成为他的琴瑟,烟云泉石成为他的角力游戏,心意仍不厌足。大概他与世俗相距已经极远了。仁卿长大后考中乡试,渐渐懂得求学问道,先生便单独告诫他说:“求学在于充实自己,辨别在于义利,不要像近世求学的人那样因循放纵,任凭世俗讥讽。”其他先生同仁卿所说的话很多,世人都无法知道。仁卿自述平生说,除父亲之外没有别的老师,父亲就是老师。万历甲戌年,仁卿考中进士,任泰和县令,修身严正廉洁,政教纯粹施行仁义礼法,成为当时的冠冕人物。世人无不称颂先生教子有方而且宏大。己卯年,任职三年政绩完成,天子下诏书褒奖封赠,按照儿子的官职封其母为太孺人,恰逢先生和太孺人同年七十,人们称为异数。先生姓唐,名某,字某,是潮州澄海县人。胡子说:古代怀抱珍贵道术的人,逃离尘世羁绊,以山泉岩石娱情,他们对于世间,难道真是峭然隔绝吗?还是并无所希求,却仍有所遗留呢?如今海边人知道海水浩瀚无边,却不知道海水源自河流;河流的源头又孕育于星宿海,他们留下的影响是很深远的。黄石公、鹿门先生起初都不愿让自己的姓名落入世人耳中,然而为什么又急于寻找子房、孔明,把自己的道术传授给他们呢?因为他们所怀抱并珍藏的东西,本来就是可以建立功业、救济天下的工具。所以他们留给当时天下的影响,就像声音必有回响一样。难道他们还另有所爱慕吗?然而他们把自己所怀抱的东西传给别人,难道一定要传给每一个人吗?只要能得到一个人,我的事情就完成了。遇到一个合适的人,实在太难了。从前那些在四方、乡里或家庭中遇到的贤者,总之都是能够建立功业、救济当时天下的人。即便如此,在家庭中得到传承的,只有古代贤人,其他人很少听说。如今仙门先生和仁卿令君,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吧?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吧。墓表

袁东山先生墓表昔先君抱道未试,出授经于防之雩都。友其士何公廷仁、黄公振之、袁公育秀,及育秀之从叔东山先生,三公皆用学显,而先生独隠于医云。先生子淳,受学先君,直幼随侍,为同学,托馆谷焉。先生及今配王夫人,眎以儿子直,甞见防人称先生医道能生死人。四方求诊视者,戸外履常盈。先生无论戚疏贵贱,治之多不问谢。贫不能购药者,则自与药,药之无不早愈者。时有竒症,众医方缩手傍睨,则必叩先生。先生为之切脉一过,曰:「是可治,是不可治。」疑不能决者,先生色防防焉而不皇食,目睢睢焉而不皇寐,必究其端崖,投之,往往亦愈。甞在逺乡,望见涂中人中暑死者,遂停骑视之,其目口血脉非人也,独其腹尚微温,曰:「是尚可生也。」因托宿二日,治之竟愈。讯之,其人道:「▯饮水腹痛,则伏地二日矣。」其槖资已为人倒去,则又与之斗米遣之。又甞合丸制膏,槩与病者,絶不责偿,其终身未甞倦也。葢先生少业举已就,一日感母病,遂弃去学医,此其心发自仁孝,非有所规而为之者,故能用志不分,业精而竒中。又甞居山中,遇异人授以神术,能呼召风霆,役逐鬼疫者。甞为邑令及督府祷雨,皆应。已而雩都视他邑,防视他郡,皆独受有年之庆。邑东五里有巨潭,中窈黝,俗谓有物,毎三年必沈其渡舟死者无筭。先生祷潭上旬日,雷雨防晦,頽山顶石,以实其潭,夙患遂息。直甞视先生义重如山,利薄如埃。其几席置古经方书,多至拂栋。前植花药,穴小池,种鱼数百头。休暇非阅视方书,则灌畦饲鱼,于于栩栩,若不知有尘世事者,故其精神旁达若此,其皆有以非专术也。先生名某,字某,甞隐居东山,故以为号。先世君贤公,自泰和来家雩,传几世,生端公,领乡荐,教授蜀中,封刑部主事,先生大父也。父庆云公,以贡为上杭司训。子淳第丙辰进士,今为监。察御史先生之始病也,属曰:「汝习谙青乌家,其为我相厥宅兆。」已而郡守林公以官地某方畀侍御君觇之,果胜,遂以葬焉。侍御君既得显者为志铭,复以墓道表委诸直。直痛思先君与先生均未试,今幸侍御君闳绍先生之徳,于先生之志当亦无憾矣。又念直微时与侍御侍两父如前日,今皆忽忽髪渐斑,不知何者为两父酬?其于述先生之遗行弥有感焉,遂含涕撰所覩闻以表诸石。处士屠宜庵先生配汪孺人合葬墓表。余间阅今之缙绅士,有能发言悃幅,兢兢为约躬之行,大率皆有所兴发,不然则其先世喜修者也。余于同年中昕夕切劘,若三四君子者,试发其先世,咸然而宁国屠子,因得悉其祖宜庵翁行义,习吾耳。已而屠子祖母汪孺人,以今年某月日卒,则又过予泣涕请曰:「昔者羲英先祖方盛年,已能倾廪囷赈里中饥,既匮竭,即又剖资买粟,伺有急多寡食之。既又匮竭,至自嚼草根木实不厌,非直不厌也,方食即又怃然语吾祖母汪孺人曰:『吾思某某家絶炊烟久,将殍卧填壑也,吾与若其奈之何?』而吾祖母汪孺人亦忍饿节蓄,恣吾祖之为义。日力先祖生醇厚,自童至白,不知有公门,内行孝友,外谦退好急人,其天性使然。又素谙青乌家为人相埋辄吉,意未甞责报。至延礼名师教两叔父,逮羲英而汪孺人皆賛佐成先祖意。然先祖初欲羲英等不隳落士者业,非知荣禄位而趋之者。今羲英乃得从朝仕,末惜不及吾祖,犹幸吾祖母汪孺人存,今又背弃去矣。羲英旦夜莫为心,乃者家大人书来,以今某年某月将合葬于先祖某山之兆,诚得子一言表诸墓,斯羲英之为惬,顾不小。余诺而退曰:「信哉屠子之贤,有以也。」余因念古今之孕贤昌嗣,皆自其隂善▯徳隠恻天至,当上帝生生之心,以翁孺人所施,则非独今日将世世闳耀其衣徳,表于不可穷,岂以余言足发者?于是为次其言,系之羲英举进士为戸曹主事,即余所称屠子昕夕相切劘者是也。

译袁东山先生墓表 从前先父怀抱道术却未能施展,出任教职到雩都教授经学。他与何廷仁公、黄振之公、袁育秀公,以及育秀的堂叔东山先生交好。这三位都因学问显达,只有东山先生隐居行医。先生的儿子袁淳跟随先父学习,直年幼时也随侍先父,与他同学,后来托付先生供养。先生和如今的配偶王夫人把直当作自己的儿子,曾听雩都人称说先生医道高明,能使死人复生。四方前来求诊的人,门外常常鞋子满地。先生不论亲疏贵贱,治病大多不问报酬。贫穷买不起药的人,他便亲自给药,所治病人没有不很快痊愈的。遇到奇怪的病症,众医正在束手旁观时,必定来请教先生。先生替病人诊一次脉,便说:“这病可以治,那病不可治。”遇到疑难不能决定的,他便神色忧虑,顾不上吃饭;眼睛睁视不动,顾不上睡觉,一定要追究病因,投药之后,往往也能治愈。曾经在远乡,看见路上有人中暑死去,便停下马来察看。他的眼、口、血脉都不像活人,只有腹部还微微温热,便说:“这个人还可以救活。”于是留宿两日为他治疗,终于痊愈。询问此事,那人说:“我喝了水便腹痛,于是趴在地上已经两天了。” 那人的钱袋已经被人抢走,先生又给他两斗米,打发他离去。先生还曾配制药丸、膏药,大都送给病人,绝不索取偿还,终身从未厌倦。先生年轻时本已从事科举学业,一天因母亲生病,便放弃学业改学医术。此举发自仁爱孝心,并非有所图谋,因此能够专心不二,医术精湛而且常有奇效。他还曾居住山中,遇到异人传授神奇法术,能够召唤风雷,驱使鬼神、逐除疫病。曾为县令和督府祈雨,都得到应验。后来雩都比其他县、雩都所属又比其他郡,都独自获得丰年之庆。县东五里有一处大潭,水深幽暗,民间传说其中有怪物,每三年必沉没渡船,死者不计其数。先生在潭上祈祷十日,雷雨交加,天色昏暗,山顶的石头崩落,填实了深潭,长期的祸患于是平息。直曾看先生义气重如山,利欲轻如尘埃。他的几案和席边放满古代医经、药方医书,多到几乎擦着屋梁。门前种花种药,挖小池,养鱼数百条。休息时不是阅览方书,便是浇灌菜畦、饲养鱼群,悠然自得,仿佛不知道尘世间还有别的事情。因此他的精神能够旁通四达,大概是因为另有根本,并非只有医术。先生名某,字某,曾隐居东山,所以以此为号。先世君贤公从泰和迁来雩都定居,传了几代,生端公。端公考中乡荐,在蜀中任教授,后封刑部主事,是先生的祖父。父亲庆云公以贡生身份任上杭司训。先生的儿子袁淳考中丙辰进士,如今任监察御史。先生刚病重时,嘱咐说:“你熟悉青乌家相地之术,请替我看看墓地。”不久郡守林公把官地某方交给侍御君勘察,果然很好,于是就在此安葬。侍御君已经请显达之人为先生撰写志铭,又把墓道表的任务交给直。直痛切地想到,先父和先生都没有施展抱负,如今幸得侍御君弘扬先生的德行,先生的遗志也应当没有遗憾了。又想到直年轻微贱时,曾像从前一样侍奉侍御君和他的父亲,如今两位老人都忽然年老,头发渐渐斑白,不知我该怎样报答两位父亲?因此在叙述先生遗行时感触更加深切,便含着眼泪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写下来,刻在石上作为墓表。处士屠宜庵先生与配偶汪孺人合葬墓表。我偶然考察当今的缙绅士人,凡是能够发言真挚恳切、谨慎地实行约束自身品行的人,大多都有所感发,否则就是他们的先世本来喜爱修德。我与同年朋友朝夕切磋,其中有三四位君子,我试着追究他们的先世,竟都相同。宁国的屠子因此得以详细告诉我他的祖父宜庵翁的品行义举,使我早已耳熟。后来屠子的祖母汪孺人于今年某月某日去世,他又来我这里哭泣请求说:“从前我的先祖羲英正当壮年,便能倾尽粮仓赈济乡里饥民。粮食用尽后,又拿出钱财买粮,等到谁有急难,便按需多少给他们吃。钱粮又耗尽后,甚至自己嚼食草根树实也不嫌弃;不只不嫌弃,正吃着时又忧然对我的祖母汪孺人说:‘我想到某某家已经很久没有炊烟了,将要饿死倒卧沟壑,我们和你该拿他怎么办呢?’我的祖母汪孺人也忍饥节省积蓄,任凭我的祖父行义。我的先祖生性淳厚,从小到老,不知道有官府门第;在家孝顺友爱,对外谦退而乐于救助急难,都是天性使然。他又一向精通青乌家相地之术,为人看墓地总是吉利,却从不打算收取报酬。后来延请有名望的老师教导两个叔父,直到羲英,汪孺人都赞助辅助,成全先祖的心愿。然而先祖起初希望羲英等人不要荒废士人之业,并不是因为知道荣华俸禄而去追逐。如今羲英得以入朝做官,只是遗憾不能让我的祖父看到;还幸好我的祖母汪孺人尚在,如今她也离世了。羲英早晚都无法安心。前些时候父亲来信,说将在今年某年某月把祖父母合葬在先祖某山的墓地,若能得到先生一句话为墓表,羲英就非常满足了,这件事意义实在不小。我答应后退出来说:“屠子这样贤良,果然是有缘由的。”我于是想到,古今孕育贤人、昌盛后嗣,无不源于他们暗中积善、深藏德行和隐微恻隐之心,契合上天生生不息的仁心。以宜庵翁和汪孺人所施行的善德来看,他们的后代不只是今日,就是世世代代也将使家族光耀,德行流传无穷,岂是凭我的言语就能充分彰显的吗?于是按照他所说的编次成文,并附记羲英考中进士、任户部主事的情况;这就是我所说的同屠子朝夕切磋的那个人。

曽秋潭先生墓表予邑南月冈曽氏有砥行之士二,其一已用子贵,其一则秋潭先生是也。先生之行,余不暇细举,予独举其大者三四事而槩可知也。先生少为时文,初试有司,见有贿合者,即怫然弃去,闗戸不出,尽读其家藏书,遂卒志蓬蔂而不自悔。父东峰公晚官岭表,先生留侍已数年,因自念曰:「大人适暮龄而不忘仕情,吾兄弟过也。」力告公谢去,公感其能养,遂致以还。先生率其昆弟竭力娱意,凡八年而公殁。一日江行,感暴尸惨然,命棺瘗之,因嵗予贫者棺至,终其身而上所居文水溪决旱涸,先生首倡乡人建堤数里,躬荷锸畚,跣行赤日,歌咲以劝工。方工之成而先生告终,乡人哭之曰:「不有曽公,畴或稷我?」至于今而里得有秋者,皆曰曽公恵也。先生之行多矣,若此三事者,余甞较诸今世之士,其守人阍戸、借誉贾宠者,弗怪也。而先生则宁谢去而不悔,子弟之幸利、席赀溷其先声者,且有也,而先生则宁善养以为安。今官至上吏都侯邦者,亦尊矣,然能不杀人、挺下暴虐取者,即谓为难,其有恩施于暴骸、力竭于旱潦者,十不可一二人也。先生直布衣耳,理乱不挂心,是非不聒耳,乃能为古良有司之事,以此而观彼,其相去何如也?嗟夫,古之王者以六行教民,行成而上,则有族师、闾胥书之乡老、乡大夫献之天子,令内史贰之,于是进最于朝,退宪于学,而殁祭于社,上之待者甚殷,而下之所自待者,其有所凭也矣。自后世纯用文辞,不稽行谊,故虽有贤望,由夷行齐曽史者,不得书于族闾焉,况其他乎?今先生之为此,又孰为之书曰:「某行为孝友,某行为任恤。」由前则无族闾、乡老、内史之録,由后则无殿最、宪老、祭享之荣,上无所凭,而下无所利,而独为之不已者,是非所谓杰特之士乎哉?先生名某,字某,自号秋潭逸人,卒以嘉靖某年某月日,年才六。十有一子,四人,某某治进士业,今以某年月日奉先生葬某里某之原,见委为墓道表。予媿恧所言,不能比于族师闾胥,故为叙古今之慨,俾镵诸石,用以答孝子之心。

译曾秋潭先生墓表 我县南月冈曾氏有两位品行端正的人,其中一位已经因儿子显贵而受到荣耀,另一位就是秋潭先生。先生的品行,我来不及一一细述,只举出其中三四件大事,大概就可以知道了。先生年轻时学习时文,起初参加有司考试,见到有人行贿请托,便愤然离去,关门不出,把家中藏书全部读完,最终坚持过着蓬蒿蔽居的生活而不后悔。父亲东峰公晚年任官岭表,先生留下侍奉他已经几年,便想到:“父亲正当暮年还不忘做官,是我们兄弟的过错。”于是极力劝父亲辞官,东峰公感念他能奉养自己,便交还官职。先生带领兄弟们竭力使父亲欢娱,共八年而父亲去世。有一天乘船行经江上,看到暴尸,心中惨然,便命人买棺埋葬;从此每年都给贫苦人送棺材,直到终身。先生所居文水溪一带遭遇旱灾,河道干涸,先生首先倡议乡人修筑数里长堤,亲自挑土拿锹,赤脚行走在烈日下,用歌笑鼓励工人。工程刚完成,先生便去世了,乡人哭着说:“若不是曾公,谁会养活我们?”直到今天,乡里能够获得丰收,大家都说这是曾公的恩惠。先生的善行很多,像这三件事,我曾拿来同当今士人比较;那些把守门求见、借助声誉邀宠的人,实在不足为怪。而先生却宁可辞去一切也不后悔;至于子弟追逐利益、凭借钱财玷污先人的声名,也有人这样做,而先生却宁可善于自我修养,以此为安。如今官做到高级官员、都侯、邦伯的人,也算尊贵了;然而能做到不滥杀人、不挺身助虐取财,就已经被认为很难,至于施恩于暴尸、在旱涝灾害中竭尽力量救助百姓的,十人中还未必有一二人。先生不过是布衣罢了,世道治乱不牵挂他的心,是非议论也不能扰乱他的耳朵,却能做出古代贤能官吏所做的事情。这样看那些人,两者相距究竟如何呢?唉,古代的君王用六行教化百姓,品行成就而受到上等评价,便由族师、闾胥记录,乡老、乡大夫推荐给天子,令内史备案;于是进则在朝廷评定优劣,退则作为学校的准则,死后还在社祀中享祭。上级对待他们极其厚重,而下级也有可凭借的标准。后世纯粹使用文辞,不考察品行,所以即使有贤德声望、足以同伯夷、叔齐、曾参、史鱼相比的人,也不能被族闾记录,更何况其他人呢?如今先生做了这些善行,又有谁替他记录说:“某人的行为是孝友,某人的行为是任恤”呢?前者没有族闾、乡老、内史的记录,后者没有殿试优劣、学校表彰、祭祀享礼的荣誉;上面没有可凭借的,下面也没有可获利的,却独自不停地这样做,这难道不是所谓杰出非凡的人吗?先生名某,字某,自号秋潭逸人,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仅六十岁。有十一名子女,其中四人是儿子;某某等学习进士之业。如今于某年某月某日奉先生葬于某里某处山原,托我撰写墓道表。我惭愧自己的文章不能比得上族师、闾胥的记录,所以写下古今的感慨,让它刻在石上,用来答复孝子的心意。

南太仆少卿仁山刘公墓表酃县仁山刘公卒于南太仆之官邸,其南省寮大司马以下涕洟而诔曰:「天不吊殱,兹贤哉!」大事畴属?楚之荐绅自元相而下,咨嗟以唁曰:「天不吊殱,兹贤哉!」卿士谁则?四方同志缙绅以下欷歔以叹曰:「天不吊殱,兹贤哉!」斯文畴依?而孤时举等则犇奉旅榇,归卜某年月日葬公某山之原。其宗督学刘公为状其事,其友少司空连江吴公为铭其圹。时举等以予之友,公不后二君子也,遥请表其墓道。而某之始闻讣也,哭不置今,而表公也,奚暇爱言?按状称公上世出永新刘楚公沆,五世徙茶陵石陂,又几世徙中溪,后割剏酃县,遂称酃县人。传至讳崇者,以礼经领贡,授县令不赴,则公曽祖也。崇生灏,灏生一峯翁泰。一峯翁以贡丞嘉善,服除补合肥。取孟氏母有淑行,先是一峯翁梦鹿鸣于堂,又征邻梦,辄卜产竒,已而公生,警敏殊羣儿。稍长习春秋,寻改读易。邑令张某者试属对,含讥姗,公对亦讽令,令大惊,改容器之十六,补博士弟子员。督学使者至试辄髙等,癸夘举乡书。时衡守徳清蔡公有文名,独伟公,而公名益着。丙辰第进士,当此时,四方赴公车者类多名士。公既喜交游,而四方士亦多縻公之谦而倾其诚。公于是始折节叩圣贤之学,从太仆何公防,退而究异同于友人罗惟徳、邹敬甫、耿在伦,偕予三四子。而识者已觇公干济才,乃除公南兵部武选主事,歴职方员外郎、车驾郎中。时大司马克斋李公始未相知,已而熟公行事,乃独才公。公甞以征料奉檄行江西、湖广间,抵吉州谒罗文恭公,北面而禀学焉,曰:「此吾宿志也。」又之安成谒邹文庄公,参订学防,然后涣然当于心,曰:「道在是矣。」往复书问,具见文恭集中。公官留京几四禩,最莫逆连江吴公,暇则偕之燕矶、牛首间吟啸若遗世然。秩满防恩赠封父母如其官,寻得擢广东佥事。备兵南韶时,南韶獞贼负固恣睢,民习苦之。公按部,咨祸胎过在盐禁,而猾商遂鼔煽为乱,激使然也。公不谋众,乃单骑突入贼穴,谕以吏禁之过,今皆贷不兵计,自新各獞贼始愕眙,继相感泣罗拜,听公约束,不复乱。山寇马五、陈伦、卢本清等剽掠为患,众颇虞之。公悉以计擒,不战而耘,迄无蹀血。两广总督南赣军门两吴公偕綉衣使者,咸伟公代疏诸朝,就陟南韶兵备副使,仍理道务。公感奋曰:“诸寇幸夷,独黠贼官祖政者,智勇双絶,为羣冦雄长,不殄戢之,是翊于诸寇为暴者也。”乃阳为不问状,以懈其防,宻令祖政妻舅何某者图之,故泄其事于祖政马夫口。于是二贼生猜,互相格杀,部落死者几六百人。公曰:“事可举矣。”乃上书督府,题请大征,分兵六哨夹进,公督翁源哨,追杀祖政于黄峝,俘获被虏男妇几千数,余党抚化,不为穷治,羣黎讙呼动地。至今翁源与黄峝各省,公像树祠祀焉。又以英徳邉各贼巢相地増筑外城,郁为巨障。韶郡故有明经书院,公为葺修,羣诸生督之课,延宿学者一二,导以正学,昕夕乐育,虽兵旅劻勷中,意蔼如也。公体故癯,以是积劳感病,遂惄然有归志。闻之两台,两台与士民固留不可得,乃为代请,得防蹔还调理,疾痊举用。寻以前功防钦赉者凡二。公既归,勅家事勿闗白,栖迹祝融、天台间,复构精舍于鴈峯之麓,凿石为洞,甞嘿坐其中。中丞汝泉赵公问俗湖南,造访题曰“龙鴈书屋”,公因称龙鴈山樵云。又甞与同郡佥宪易公某、南宫士危君某、廖君某、曾君某举防,相为切磨,逺近兴者颇众。丁卯,偕廖君出逰太和山,从止一僮,遇意防处,辄徘徊咏歌,以寄独徃之意。相继抚楚台若唐岩刘公、防溪陈公、文川郜公疏荐,靡不首公。隆庆辛未,省台大臣以下应诏,咸交口推公,于是起补广西副使,分廵桂林道。公闻报。愀然曰:“吾仍病骨,岂堪驱防?拟疏乞罢,而当事者力止之。”公不得已戒行,防予亦起▯畆从。楚臬擢广西藩叅,盖与公同年同门,又同治一道,喜不自胜。时古田甫平,尤艰善后,抚台殷公独信仗公,凢一经公画者,辄抵掌称善,亟行恐后。予亦感公相得,咸不忍夷其民也,相与撰《粤峤俗谕》,以开其迷谬,正其凟乱。獞民至今诵焉。西粤靖江王府故贪残,自失势不能制诸宗室,诸宗室中多鸷悍好圉夺,齐民挟持有司,甚则趣入县廨,鎻吏莫敢诃。又尝手剑逐方面官,走署邸,以是益得气不可孰何?予至防,一宗室殡二尸,当分司孔道,予入司辄纡径非体,而以谋诸公。公乃创殡室郭外,遣兵卒移其殡殡焉。已而公与予出,则宗室子妇咸攀号,且哗且詈。

译南太仆寺少卿仁山刘公墓表 酃县仁山刘公在南太仆寺官署去世,他在南省的同僚从大司马以下都流泪作诔文说:“上天不肯怜悯而使这位贤人早亡吗!”大事托付给谁?楚地的缙绅从元相以下都叹息吊唁说:“上天不肯怜悯而使这位贤人早亡吗!”卿士又有谁呢?四方同道的缙绅以下都抽泣叹息说:“上天不肯怜悯而使这位贤人早亡吗!”斯文又依靠谁呢?而孤儿时举等便奔走护送灵柩,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公于某山之原。宗族中的督学刘公为他撰写行状,朋友少司空连江吴公为墓穴作铭。时举等因为我是公的朋友,认为公并不在这两位君子之下,便从远方请我为墓道作表。我最初听到讣告时,哭泣不能停止;如今为公作墓表,哪里还顾得上吝惜言辞?据行状说,公的上世出自永新刘楚公沆,五世迁到茶陵石陂,又过了几代迁到中溪,后来析置酃县,于是称为酃县人。传到讳崇这一代,以《礼经》考中贡生,被授为县令却没有赴任,这就是公的曾祖父。刘崇生灏,灏生一峰翁泰。一峰翁以贡生身份任嘉善县丞,服丧期满后补任合肥县丞。娶孟氏为妻,孟氏有美德。此前一峰翁梦见鹿在堂中鸣叫,又验证邻人的梦,于是占卜认为将生奇才;不久公出生,机警聪敏远异于一般儿童。稍长后学习《春秋》,不久改读《易经》。县令张某考问他属对,话中含有讥讽,公的回答也反过来讽刺县令,县令大为惊异,改变态度而器重他,十六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督学使者到来考试,他总是名列前茅,癸卯年考中乡试。衡守德清蔡公当时以文章著名,唯独器重公,于是公的声名更加显著。丙辰年考中进士。当时四方赴京参加会试的人,大多是有名的士人。公喜爱交游,四方士人也多被公的谦逊所感动而倾吐真诚。公从此开始改变旧习,叩问圣贤之学,跟随太仆何公防学习;回来后又与友人罗惟德、邹敬甫、耿在伦以及我等三四人共同探究学问异同。有见识的人已经看出公具有办事济世的才能,于是授公为南京兵部武选主事,历任职方员外郎、车驾郎中。当时大司马克斋李公起初还不了解公,后来熟悉公的办事情况,便独自称许公有才。公曾奉檄征收军需,往来于江西、湖广之间,到吉州拜谒罗文恭公,面向北方行弟子礼请教,说:“这是我长久以来的志愿。”又到安成拜谒邹文庄公,参订学问纲领,之后豁然契合于心,说:“道就在这里了。”他与二公往复书信请问,详细见于文恭公文集。公在京任官将近四年,最为知心的是连江吴公;空闲时便和他一起到燕矶、牛首山间吟啸,仿佛遗弃尘世一般。任期届满,蒙恩加赠封号,父母按他的官职受封,不久升任广东佥事。公在南韶负责军务时,南韶獞贼据险顽抗、肆意横行,百姓长期受苦。公巡按所属地区,查明祸乱根源在于盐禁,而奸商于是煽动制造叛乱,是盐禁激成的。公没有召集众人商议,竟单骑突入贼巢,晓谕他们说官府禁令有过失,如今都宽免其罪,不再用兵追究,只要各獞改过自新。獞贼起初惊愕,继而相互感动流泪,罗列跪拜,听从公的约束,不再作乱。山寇马五、陈伦、卢本清等劫掠为患,众人很是忧惧。公全都用计擒获,不经交战便清除,始终没有造成流血。两广总督南赣军门两位吴公和绣衣使者都赞许公,代他上疏朝廷,于是升任南韶兵备副使,仍然管理道务。公感奋地说:“各处贼寇幸而已经平定,唯独狡猾的贼首祖政,智勇双全,是群寇的首领。若不消灭收服他,就是帮助各处贼寇作暴乱之事。”于是故意装作不予过问,以松懈他的防备,暗中命令祖政妻子的舅父何某谋害他,又故意把此事泄露给祖政的马夫。于是两个贼首互相猜疑,彼此厮杀,部落中死了将近六百人。公说:“事情可以办成了。”便上书督府,请求大举征讨,分兵六哨夹击推进。公督率翁源哨,在黄峝追杀祖政,俘获被掳的男女将近数千人;对余党则安抚教化,不再穷追究治,百姓欢呼,声震大地。直到今天,翁源和黄峝各省仍为公立像建祠祭祀。公又勘察英德边境各贼巢,增筑外城,连成高大的屏障。韶郡原有明经书院,公为之修葺,召集众生员督促课业,延请一两位宿学之士,用正学引导他们,早晚乐于培育人才,即使在军旅纷扰之中,兴学之意仍然和蔼。公身体本来瘦弱,因积劳成病,便忧郁地生出归乡之志。两台听说后,两台和士民坚决挽留,却不能使他留下,于是代为上请,得到暂时休职回乡调养的许可。病愈后又被起用。不久因先前功劳受到钦赐,共有两次。公归乡后,命令家中事务不要来打扰自己,隐居在祝融、天台之间,又在雁峰山麓建造精舍,凿石成洞,曾默坐其中。中丞汝泉赵公巡视湖南,前来访问,题名“龙雁书屋”,公于是自称龙雁山樵。又曾与同郡佥宪易公某、南宫士危君某、廖君某、曾君某一起讲学,互相切磋,远近受其兴发的人很多。丁卯年,公与廖君出游太和山,只带一个童仆,遇到意趣相投的地方,便徘徊吟咏,以寄托独自往来的心意。后来相继任楚地巡抚的唐岩刘公、浔溪陈公、文川郜公上疏推荐,都把公列在首位。隆庆辛未年,省台大臣以下奉诏推荐人才,众口一致推举公。于是起用公补任广西副使,分巡桂林道。公听到消息后,忧愁地说:“我这副病弱的身体,哪里承受得了奔波?本想上疏请求罢免,但当权者极力劝止。”公不得已准备出行,我也被起用,辞去田园随行。楚地按察司被提升为广西藩司参政的官员,是公的同年、同门,又共同治理一路,喜悦得不能自胜。当时古田刚刚平定,善后尤其艰难;巡抚殷公唯独信任倚重公,凡是经过公谋划的事情,总是拍掌称好,立即执行,唯恐落后。我也感到与公意气相投,大家都不忍伤害当地百姓,于是共同撰写《粤峤俗谕》,以启发他们的迷误,纠正他们的亵渎和混乱,獞民直到今天还在传诵。西粤靖江王府过去贪暴残酷,失去势力后不能约束各宗室;宗室中多有凶悍好斗、强夺财物的人,挟制平民和官府,严重时竟闯入县衙,锁住吏员而无人敢斥责。又曾亲自持剑追逐方面官,逃入官署府邸,因此更加气焰嚣张,无人敢惹。我到任时,有一宗室停放两具尸体,正当分司要道。我若进入分司,便须绕道,既不合体制,于是把此事谋划告诉公。公便在城外修建停灵室,派士卒把尸体移去停放。不久公与我出行,宗室的子女和妇女都攀附号哭,又喧哗又辱骂。

时予已追摄其姻戚拨置者,施之桁杨,而攀号者覩之始戢退,不敢复哗。自是凢宗室暴民者,各司辄罪姻戚,而西粤强宗扫迹矣。两台闻之喜曰:“二君治强宗胜治獞矣!”时府江分宪员缺,公兼署其事。公以府江为两广襟喉,而各獞凭险出没,戕杀官吏,劫掠民商有年矣。若不请兵大加删戮,则两广梗塞,祸乱无已。宁独古田哉?议上三院,是之合疏题请大征。防东广缺海道副使,吏部难其代,遂就近以公调补,职典夷市。凢南夷贾舶贡舰,极天下之珍希者萃焉。前者虽名人,犹有防。公立法既蕳,又请同藩司官共阅,而夷人莫不忻其便,服其公焉。天子笃念边臣,加恩赠一峯翁如其官,母为太恭人。寻陞公叅政,仍兼宪秩理海务,公益殚心,刻期清海氛。巨冦林道干、朱良宝依防岛防跳梁,势益炽,而殷公时为督府,公则时时为殷公画策,以是朱良宝就擒,而林道干遁海外,余党解散。他如增战舰、剏县治、设叅将诸所条画,殷公悉采纳题请施行,且寓书政府属公为已代。又以广西府江征勦防闻,而抚臣郭公疏曰:「原任分廵桂林副使刘某,倡议请兵,锐情讨贼,凢诸机宜,悉有成画,尤宜优叙。为用事者劝,于是吏部采两省功最,陟公南京太仆寺少卿。盖蹔假优闲,托寄重大之意。公至任,得见峯王公明宇、韩公为寮,无不相契。许公暇则追先哲欧阳公、王阳明先生▯逰,而公方新脱戎马,遨神散局,足称吏隠。乃不谓公拜表入南都,宿疾复发,医药罔效,竟考终太仆行台之邸。盖万厯乙亥之十月某日也。距其生某年月日,得年伍十有七。当疾革时,公自知不起,索笔书贻时举等,唯孝友语,略不及家。南都知厚若少泉汪公、合浮万公、坪石屠公、巽川李公暨王韩二公,咸为买棺视敛,靡不周备。亡何复以广东功蒙恩陞一级,而公已不逮矣。嗟乎!岂不痛哉!」公孝友出天性,教育异母弟不后其子。至于与人交,不设畛域,开口若出肺肝,有为出力,罔恤其他。而友谊之笃,遂闻天下。居乡恂恂,喜利济,睦宗敦故,无问贤愚,又多奬借。后进口不臧否人,以故人乐为亲,食其德者不尠。为诸生时,受里人侮,至入仕未尝口之。即加侮者服其量。谈学必先事功,盖亦曰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着明也。生平貌不胜衣,至其忧国奉公,有万夫莫夺之勇。而天下名贤瞩望,以为总文武宪万邦者,屈指必公。孰谓公遽已矣?则谓天之不吊,非耶?自予取友海内,大半多楚材,而同官合舍,久而弥亲者,则孰逾公?徃公从广西别予之东广,辄涕泗横下曰:「吾安能舍子!」已而予至东广赴觐,北首公又涕下曰:「予安能舍子!」嗟嗟!予既与世违,而所期在公,今公也柰何先舍予逝哉?予丧所期矣。虽然,予不两侍公于粤,则安知公之硕画伟伐若是详也?然则表公之墓,则亦孰逾予?故为叙次行事最详,而不为谰言。封监察御史朴庵张公配杨孺人合▯墓表。自昔称义侠,貌荣名盖,独推闗中焉。予同年出闗中者,类多竒,而予尝砻德砺业,下上古今者,则韩城张君最亡何。张君以监司莅予郡,予归自粤,谒君,君掔予,从容谈兹兹,有利济当时之忱。予曰:“君其有自来耶?”君曰:“予幸濡先大夫身训耳。”已乃出予友耿侍御所为朴庵公志铭,求予阡表,意甚笃。予因叹公始未有名位,而利济若是博也,其古称义侠,非与?按志,公讳孟德,字天与,朴庵,其号,居韩少梁里之芝川,为着姓。曾王父樊,大父干,父莲,配秦氏,生公,乃出后于从父摧公。生而隆凖广额,炯目方颐,耸眉修髯,音吐洪鬯,创见若神人。少坐贫,勉为僧,然刚敏倜傥,不以地局而气盖诸▯▯者矣。奉所后母王氏难滫瀡,遇腆馔,不忍置筯,因告主人挈以享母,而自甘脱粟。复乃得肆力农桑,又得杨孺人操井臼,冶蚕茧,勤绩纺揭揭畜畜,始能充朝夕。而伯仲氏故犹窭,公为推食外内,无难色。伯氏子负贷不能偿,公恻然为鬻产代之偿。孝友盖天性也。又尝为里中折豪暴者伏之,里中以是推髙其义。有争辄来质,平公为之排觧措画,曲中人情,至倒囊屈体不恤,絶不为势家利孔髙下其手,以故诉者咸服。虽至重辟有不之官府,而之公之舍,公一口裁罔经官府,若奉成案,莫复平反,如是者凢数十事。里中免破产陨命,皆公惠也。嵗乙卯,张君举于乡,有司例徴里中麦赡其家,公重困里人,亟令辞麦。自后韩士荐者习其风,卒不为韩人病。继举进士,授绍兴府推官,满最貤封公文林郎,显里中矣。顾尝着短褐阅耕陇畆,有时袭锦绮翺翔贵游间,又无缩朒态。已而君晋为御史,声采大着,人或以荣公,公恬如也。公卒之时,适张君上御史考,诏改封如子官,而里人有哭同张君哀者,其感深矣。

译当时我已经追捕并拘摄了那些被宗室安置、参与其姻亲势力的人,将他们施以桁杨刑具;号哭的人看见后才收声退去,不敢再喧哗。从此凡是宗室欺凌百姓的,各司都治罪于其姻亲势力,西粤的强宗便销声匿迹了。两台听说后高兴地说:“两位治理强宗,比治理獞民还高明!”当时府江分宪一职空缺,公兼任其职。公认为府江是两广的咽喉,而各獞凭借险要出没,杀害官吏、劫掠百姓商人已经多年。若不请求大军大加诛剿,两广就会阻塞不通,祸乱无穷,难道只限于古田吗?议案上报三院,三院认为正确,联合上疏请求大征。正值东广缺海道副使,吏部难以找到人选,便就近调公补任,掌管夷人贸易。凡南方夷人的商船、贡船,其中聚集着天下最珍奇的物产。前任官员即使有名声,仍会从中取利。公制定法规既简明,又请求和藩司官员共同查阅,夷人无不因其便利而高兴,佩服他的公正。天子深切思念边臣,加恩追封一峰翁,官职按公的官职,母亲封为太恭人。不久升公为参政,仍兼任宪职管理海务。公更加尽心,限期肃清海上风气。大盗林道干、朱良宝依托海岛逞凶,势力更加炽盛;殷公当时任督府,公便时时替殷公谋划,因此朱良宝被擒,林道干逃往海外,余党解散。此外,增造战舰、创设县治、设置参将等各项筹划,殷公全都采纳,上疏请求施行,并写信给政府,嘱托公代替自己办理。又因为广西府江征讨的功劳为人所知,巡抚郭公上疏说:“原任分巡桂林副使刘某,倡议请求出兵,锐意讨贼,各项机宜都有成熟谋划,尤其应当优厚叙功,以鼓励任事者。”于是吏部根据两省功劳最显著者的评定,升公为南京太仆寺少卿。这大概是暂且给予优闲职位、寄托重大任务的意思。公到任后,得以和峯王公明宇、韩公同署为僚,彼此无不契合。许公有空闲时便追随先贤欧阳公、王阳明先生游览,而公刚刚脱离军旅,纵情游息、舒展心神,足可称为官场中的隐士。谁知公上表入南都后,宿疾又发,医药都无效,最终在太仆行台官邸寿终。那是万历乙亥年十月某日。距其出生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七岁。病危时,公自知不起,索取笔墨写信留给时举等,只有孝友之类的话,完全没有提及家事。南都中与公交情深厚的少泉汪公、合浮万公、坪石屠公、巽川李公以及王公、韩公,都替他买棺材并料理入殓,没有不周备的。不久,又因广东的功劳蒙恩升官一级,但公已经来不及接受了。唉,难道不痛惜吗!”公孝顺友爱,完全出于天性;教育同父异母的弟弟,待他不亚于自己的儿子。至于与人交往,从不设置界限,开口说话仿佛发自肺腑;有人需要帮助,他便竭力出力,其他事情一概不顾。因此他的深厚友谊传遍天下。居乡时恭谨谦和,喜欢救助、成全别人,和睦宗族、厚待故旧,无论贤愚都一视同仁,又常常奖掖扶助后辈。后来他说话从不评论人物,因此人们乐于亲近他;蒙受他恩德的人也不少。他做生员时曾受乡人侮辱,直到入仕后也从未提起。即使曾侮辱他的人,也佩服他的器量。谈论学问必先讲求事功,因为他认为不如在实际行动中表现得深切明白。平生身材瘦弱,衣服仿佛都承受不起;但到了忧虑国家、奉行公事时,却有万夫不能夺取的勇气。天下名贤都寄予厚望,认为将来统摄文武、为万邦之宪的人,屈指一数必定有公。谁料公竟突然去世了?这难道不是上天不肯怜悯吗?我在海内结交朋友,大半是楚地人才;同官同舍、相处日久而感情越来越亲密的,又有谁超过公?从前公从广西来东广与我告别,总是眼泪纵横,说:“我怎么能舍下你!”后来我到东广赴朝觐,面向北方思念公,又流泪说:“我怎么能舍下你!” 唉!我既然已经与世俗相违,所寄托的期望就在公身上,如今公为什么反而先舍弃我而去呢?我失去了所期待的人。即便如此,如果不是我两次在粤地侍奉公,又怎么知道公的宏大谋略和伟大功业竟然如此详细?既然如此,为公撰写墓表,又有谁能超过我呢?所以我把他的事迹叙述得最为详尽,而不写虚妄之言。封监察御史朴庵张公与配偶杨孺人合葬墓表。自古称说义侠,声名显赫、荣耀盖世的人,独以关中为多。我同年中出自关中的人,大多奇异不凡;而我曾经磨砺德行、精进学业、上下贯通古今的人,韩城张君最为突出。张君以监察司官职来到我任所的郡。我从粤地回来,拜访张君,他拉着我的手,从容谈论当前事务,流露出救济当世的热忱。我说:“您的志向难道有所来由吗?”张君说:“我幸而受到先父亲自教诲。”随后拿出我朋友耿侍御为朴庵公撰写的志铭,恳求我为墓道作表,情意十分恳切。我于是感叹,公当初没有声位,却能广泛救济世人,难道不是古人所称的义侠吗?据志铭说,公讳孟德,字天与,号朴庵,居住在韩城少梁里的芝川,是当地的名门。曾祖父樊,祖父干,父亲莲,母亲秦氏,生下公,后来过继给堂叔摧公。公出生便高鼻宽额,目光炯炯,下颌方正,眉毛耸秀,胡须修长,声音洪亮畅达,初见他如同神人。年轻时因贫困勉强做过僧人,但性情刚强聪敏、洒脱不凡,并不因地位卑微而在众人中气势逊色。侍奉过继的母亲王氏时,遇到丰盛的饭菜,不忍动筷,便告诉主人带回去给母亲享用,自己甘愿吃粗粮。后来才得以全力从事农桑,又有杨孺人操持家务、料理纺织,辛勤养蚕缫丝,勤劳纺绩,才足以维持日常生活。而伯、仲两位兄长原本仍然贫困,公便把内外所得推让给他们,从不面露难色。伯兄的儿子欠债不能偿还,公怜悯他,替他变卖自己的产业代为偿债。他的孝友确实出于天性。又曾替乡里制服豪强暴徒,乡里因此推重他的义气。有人发生争讼,往往来找他评断;公公平地为他们排解筹划,完全合乎人情,甚至倾尽钱财、委屈自己也不顾,从不因权势之家而在利益关节上厚此薄彼,因此诉讼双方都心服。即使是面临重罪的人,也有不去官府而到公舍来的;公一开口裁决,便不必经过官府,仿佛已经奉行成案,不再翻案平反。这样的事情共有几十起。乡里免于破产和丧命,都是公的恩惠。乙卯年,张君考中乡试,有司按例征收乡里的麦子供养他的家人,公认为这样会加重乡人困苦,立即命令辞去这些麦子。从此以后,韩地参加荐举的人都沿袭这种作风,最终没有给韩地百姓造成祸害。后来考中进士,授绍兴府推官,任满考核优异,追赠父亲为文林郎,家族在乡里显贵起来。然而他有时仍穿着短褐查看田地,有时又穿锦绣衣服在贵游之间来往,却没有一点局促畏缩的神态。不久张君升任御史,声望大为显著,有人把这看作公的荣耀,公却神色淡然。公去世时,恰逢张君任御史考核,诏令按其子的官职改封公,而乡人中有和张君一样哭泣哀悼的人,可见感念之深。

予尝见史称郭解能解人纷闗,以西延颈愿交,然彼特有挟焉。耳若公好义,利济其天植与?故曰义侠。然公始教君书,则繇杨孺人夙夜督课,毎令君读书纺车灯下;而公之蒸蒸为义,亦多出孺人赞佐力。孺人故里中杨公讳某者女也,不二年继公卒,可不谓存殁伉俪哉?子三:长某,仲某,季士佩,即君。今为江西按察司副使。张君先后厝公偕孺人镇北之原,其生卒葬日语具今耿侍御及马太史志中。兹特载其行谊磊砢著者,表之碑后。张氏子孙得览镜云。

衡庐精舍藏稿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二十三明 胡直 撰行状念庵先生行状于乎!念庵先生逝凡三雨露矣。其孤世光以嘉靖乙丑七月十五日卜葬近里同江赤石潭之原。又一年,世光偕其戚曽于野、同亨门人王暹、曽干亨、罗征竹等编纂其遗事,以书抵西川告同门生,直属为先生行状。同门茶陵刘应峰、同邑王托、欧阳昌继以书曰:“是学术所系,不可不勉。”直念先生逝之先三月尚无恙,而移缄曰:“朝闻夕死,喜为近之语,若为永诀者。”直读之防然,遽求东归,乃先生竟弃去,未能啓手足侍含禭,摧心裂肝,茹恨终天。盖非独侗浅不足发先生渊蕴,诚亦有不忍言焉。第舎是则无为,既厥衷矣,直可已乎?昔嵗乙卯,闻先生侨寓楚山,废书块坐三月,恍然大觉,贻书及友人道林蒋公信,大略言此:“心中虚无物,旁通无穷无内外可指,动静可分,上下四方,往古来今,浑然一片,而吾一身乃其发窍,非形迹能限。是故纵吾之目,天地不能满吾视;倾吾之耳,天地不能出吾聴;瞑吾之心,天地不能迯吾思。古人往矣,其精神即吾之精神,未尝往也。四海逺矣,其疾痛即吾之疾痛,未尝逺也。是故感于亲而亲,吾无分于亲,也有分,吾与亲斯不亲矣。感于民而仁,吾无分于民,也有分,吾与民斯不仁矣。其感于物亦然,是乃得之天者固然如是,而后可以配天。故曰:‘诚者,非自成已而已也。尽已之性,则亦尽人物之性。’故为天地立心,万物立命,往圣继絶学,万世开太平,非自任也。”又曰:“知吾心体之大,则回邪非僻之念自无所容;得吾心体之存,则营欲卜度之私自无所措。”然此特自知,不以语诸人,第谓此万物一体,旧説未有省也。又尝贻其门人尹辙,亦云:“且曰:阳明公万物一体之论,寔此为胚胎。又曰:阳明公后殊未见其比。”直时寓都中,奉读二书,▯然叹曰:“大哉渊乎!何幸尧舜以来正脉,逮兹罄泄!此非先生言,程陆二子寔言之。”程子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已也。又曰,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陆子曰:「宇宙内事,即吾分内事;吾分内事,即宇宙内事。」非二子言,孔子、子思、孟子寔言之。孔子曰:「天下归仁。」子思曰:「上下察。」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非孔子、子思、孟子言,尧舜禹稷、伊尹之心寔见之。尧舜始以天下得人为忧,终以天下与人为悦。禹稷饥溺,由已三过不入。伊尹耻君不尧舜,若挞诸市;一夫不获,引为已辜。此数圣人者,岂皆好为其大者哉?又非独数圣人之心,吾人之心实有之。于乎!自尧舜孔孟后,乃得周程数子;自周程数子后,得阳明公。当阳明公之始倡斯道,及门得者诚有人矣。其后渐渉异同,今之语万物一体者尤伙。诘其所以,则唯泥于西铭同理气之説,而不知天地民物之本出吾心也。至数十年后,私淑而自得者,则惟先生一人而已。虽然,苟不至徳至道,不凝先生,其必有凝之者矣。按先生罗氏,讳洪先,字达夫。既长读书,至克念作圣,遂自号念庵居士。其先由豫章徙庐陵,唐懿宗时讳崱者居戡村,至十四世孙志大,婚吉水谷村李氏,始居谷村之橙溪,遂为吉水人。志大孙珙,入国初举茂材,为仁和县丞,贬交趾。子朋寿夭,无子,以侄昌寿子庆同后之。庆同者,即先生所传善庵府君。大度轻财者是也,是为先生髙祖。生曽祖良贡,补广海卫经歴生祖玉,赠奉直大夫兵部武选司员外郎,配周氏,赠宜人。生防泉公讳循,字遵善。公附籍陜之白河,举进士,仕至山东按察司副使。为人慷慨质厚,初署武选,首罢刘瑾▯牙凡二十八人。尚书王敞至膝行瑾前,祈免憝公,持益坚。尚书窘莫夺。陜中同年李宪羽翼瑾,得通政导公,公却之。瑾败,宪摈故党缩匿,公独载酒郊别,宪伏地哭曰:「公古人!」古人两守剧郡,咸以防惠著称。公配谷村李长史公。某女封宜人,以▯治甲子十月十四日子时生。先生诞降之期,适防泉公自白河挈家起复寓京师,复除工曹,理吕梁洪,遂以命名。先生神颖殊絶,身不逾中人,方面秀眉,脩髯晢肤,吐音铿然,目无游睇。自童端重,不为嬉弄。才五嵗,夣至通衢,红楼夹映,百货沓集,市人肩摩,自知为梦,呼曰:「汝往来者皆吾梦中,尚自攘攘,何耶?」拍手大笑,遂觉。告李宜人,闻者知非埃▯人也。八嵗属对语竒,长史公惊曰:「汝当为大丈夫。」九嵗始就塾师,三年授尚书,窃读古文,遂喜为古文辞,慨然慕罗一峰之为人。

译我曾见史书称郭解能够调解他人的纠纷,关中人伸长脖子愿意与他交往;然而郭解不过是有所凭恃罢了。像公这样喜好义行、救济他人,难道不是天性如此吗?所以称他为义侠。然而公起初教导张君读书,主要是杨孺人早晚督促功课,常让张君在纺车灯下读书;而公不断行义,也有很多出自孺人的赞助辅助。孺人是乡里杨公讳某的女儿,不到两年便继公去世,难道不能说生死都相伴相随吗?有三个儿子:长子某,次子某,幼子士佩,就是张君,如今任江西按察司副使。张君先后把公和孺人安葬在镇北的山原,他们的生卒葬日等事,都详载于耿侍御和马太史的志文中。这里特意记载他们品行中卓异显著的部分,刻在碑后,使张氏子孙可以以此为镜来观照自己。《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三 明 胡直 撰 行状 念庵先生行状 唉!念庵先生去世已经三年了。他的孤子世光在嘉靖乙丑年七月十五日择定葬期,把先生葬在近里同江赤石潭的山原。又过了一年,世光和他的亲戚曾于野、同亨门人王暹、曾干亨、罗征竹等编纂先生遗事,写信送到西川告知同门弟子,直接嘱托我为先生撰写行状。同门茶陵刘应峰、同县王托、欧阳昌又来信说:“这关系到学术传承,不可不勉力。”我想到先生去世前三个月还无恙,曾寄信说:“早晨听到道理,晚上即使死去也值得高兴。”这些话像是诀别。我读信后悲痛不已,立即请求东归,谁知先生竟已离世,不能再张开手脚侍奉他、为他含殓,心摧肝裂,遗恨终身。这不仅是因为我愚钝浅薄,不能发扬先生深厚的学问,也确实因为有些话不忍心说出。然而除此之外又别无办法,既然已经尽了自己的心意,我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乙卯年,我听说先生客居楚山,便停下读书,独坐三个月,恍然大悟,写信给道林蒋公信以及友人,大意说:“心中空虚而无一物,却旁通无穷,没有内外可以指称,也没有动静可以区分;上下四方、往古来今浑然一片,而我这一身只是它发窍的地方,并非形迹所能限制。” 所以放开我的眼睛去看,天地也不能充满我的视野;倾尽我的耳朵去听,天地也不能超出我的听闻;使我的心安静下来思考,天地也不能逃出我的思想。古人虽然已经逝去,但他们的精神就是我的精神,并没有真正离去。四海虽然遥远,但百姓的疾苦就是我的疾苦,并没有真正远离。因此因亲人而产生亲爱之情时,我若与亲人没有分别,也仍有亲疏分别,那么我同亲人之间就不能真正亲爱了。因百姓而产生仁爱之情时,我若与百姓没有分别,也仍有亲疏分别,那么我同百姓之间就不能真正仁爱了。对于万物的感应也是这样。这就是从天性中得到的本来如此的道理,然后才可以与天地相配。所以说:‘所谓诚,并不只是成就自己而已。尽到自己的本性,也就尽到了人与万物的本性。’因此,为天地确立根本,为万物确立命运,继承先圣已经断绝的学问,为万世开创太平,并不是自我强加的责任。”又说:“知道我心体的广大,邪曲不正的念头自然无处容纳;体会我心体的存在,营求欲望、私下揣度的念头自然无处安置。”然而这只是自己心中的体会,不是拿来对别人说的;只是说到“万物一体”,旧有学说还没有真正省悟。他又曾写信给门人尹辙,说:“还要说,阳明公关于万物一体的论说,实际上就是以此为胚胎。”又说:“阳明公之后,很久没有见到能与他相比的人了。” 当时我正寄居京城,读到这两篇文章,欣然感叹说:“意义多么广大而深邃啊!尧、舜以来的正统道脉,何其有幸,竟在这里全部显露出来了!这不是先生自己的话,实在是程子、陆子说的。”程子说:“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没有什么不是自己的。”又说:“此道与万物没有对立,‘大’还不足以称说它。天地的作用,都是我的作用。”陆子说:“宇宙之内的事,就是我分内的事;我分内的事,就是宇宙之内的事。”这也不是二位先生自己的话,实在是孔子、子思、孟子说的。孔子说:“天下归于仁。”子思说:“上上下下都能明察。”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这也不是孔子、子思、孟子自己的话,而是尧、舜、禹、稷、伊尹的内心真实体现。尧、舜起初以天下不能得到贤人为忧,最终以把天下交给贤人为乐。禹、稷看到有人饥饿、有人溺水,认为都是自己的责任,因而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伊尹以君主不能达到尧、舜境界为耻,就像有人在闹市鞭打自己;天下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生活,他都引以为自己的罪过。这几位圣人,难道都是喜欢故意把道理说得宏大吗?又不只是这几位圣人的内心如此,我们每个人的内心其实也都有这种东西。唉!尧、舜、孔子、孟子之后,才有周敦颐、程颢、程颐等几位先生;周程诸先生之后,又有阳明公。阳明公开始倡导这条道时,门下真正有所领会的人确实已经出现了。后来逐渐产生了不同说法,如今谈论“万物一体”的人尤其多。追问他们这样说的根据,却只是拘泥于《西铭》关于理气同源的说法,不知道天地、人民、万物本来就是从我心中发出的。几十年之后,私下仰慕而自行有所领会的人,只有先生一人罢了。虽然如此,假如不是道德最高、体悟大道最深,就不会凝聚在先生身上,那么一定会有别人凝聚并承继它。考察先生姓罗,讳洪先,字达夫。长大后读书,读到“克念作圣”,于是自号念庵居士。他的先祖从豫章迁到庐陵;唐懿宗时,有一位讳崱的人居住在戡村。到第十四世孙志大时,与吉水谷村李氏结婚,才开始居住在谷村的橙溪,于是成为吉水人。志大的孙子珙,明朝初年被举为茂材,任仁和县丞,后贬谪交趾。他的儿子朋早夭,没有儿子,便以侄子昌寿的儿子庆同作为后嗣。庆同就是先生传记中所说的善庵府君,是那位气度宽宏、轻视钱财的人,也是先生的高祖。他生曾祖良贡,补任广海卫经历;良贡生祖父玉,被赠为奉直大夫、兵部武选司员外郎,配周氏,赠宜人。玉生防泉公,讳循,字遵善。防泉公附籍陕西白河,考中进士,官至山东按察司副使。他为人慷慨质朴厚道,最初署理武选司时,首先罢黜刘瑾的党羽二十八人。尚书王敞跪行到刘瑾面前,请求免除对防泉公的惩罚,但防泉公坚持得更加坚定。尚书窘迫,无法改变他的决定。陕西同年李宪依附刘瑾,设法通过通政使来劝导防泉公,防泉公拒绝了他。刘瑾失败后,李宪被排斥出旧党,隐匿起来,只有防泉公带着酒到郊外为他送别。李宪伏地哭着说:“公真是古人啊!”古人曾两次镇守重要郡府,都以防泉公的仁惠著称。防泉公娶谷村李长史的女儿,某女被封为宜人。她在弘治甲子十月十四日子时出生。先生诞生时,正好防泉公从白河带着家人启程复职,寄居京师,重新授官工曹,治理吕梁洪,于是用这个缘故给先生取名。先生天资聪颖异常,身材不超过常人,脸方额宽、眉目秀美,长着修长的胡须,皮肤白皙,声音铿锵有力,目光从不游移。自幼端庄稳重,不喜欢嬉戏玩闹。五岁时,他梦见自己来到四通八达的大街上,红楼夹道,百货云集,街上的人摩肩接踵。他知道这是梦,便喊道:“你们这些来来往往的人,都是我梦中的人,却还这样熙熙攘攘,是为什么呢?”说完拍手大笑,随即醒来。他把梦告诉李宜人,听到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尘俗之人。八岁时,他作对联出语奇异,长史公惊叹说:“你将来应当成为大丈夫。”九岁才开始从塾师读书,三年学完《尚书》,又私下阅读古文,于是喜欢写古文辞章,慨然仰慕罗一峰的为人。

方十五,闻阳明王公讲学防台,心即向往之,遂卑视举子业,常敛目端坐。同舎生谯让之曰:「是罗道学先生耶?」比传习录出,先生奔假手抄,玩读忘寝,往往脱頴见篇章间,同舎生益惊避之。年十九始就试,补邑庠弟子员。二十二举于乡,时防泉公偶感疾,遂辍防试,侍疾。适里中谷平李公中家食,乃偕王鲁直某、周钦之子恭师事之。公端严有守,学以闲邪为训,语具先生所着谷平公传。年二十五赴防试,明年举南宫。比廷试,世皇帝亲阅,奉御批云:「学正有见,言谠而意必忠,宜擢之首者,赐进士及第第一人,官翰林院脩撰。」先生方闻报,无矜喜色,心怦怦念防泉公不置。次年正月,遂请告南归。至仪真,病几殆,留数月愈,乃谒谷平公浙邸,订其旧学。方病时,有瓜州富人王纪者,坐事为同年项瓯东某按治,乃饰名姝介万金谒求解。已峻拒之矣,而项闻之,微以意尝先生,先生辞益厉,项叹服,遂定交为深分。既归悔曰:「纪所遗当拒,而罪不当死。」久之,有同年饶比部録刑江北,致书生之已弗逮矣,为之怃然。是后二年,先生侍防泉公于家,公训饬不殊童穉,言动少错,辞色必厉。客至,令衣冠行酒,拂席授几,无不忻忻从事。又明年壬辰,有诏覈诸告者过期,公趋之,行至京。补原职时,南野欧阳公徳今元相,存斋徐公阶共事馆中。先生每过从论学,归輙缀记,久之遂载帙矣。次年二月,克经筵官,躬展御书;三月,陪祀孔庙,听讲彛伦堂,俱锡宴。五月,忽梦别防泉公伏地哭大恸,悲极而醒,泪零枕席,心掉不能出户。日未晡而公讣音至矣。先生痛欲絶,奔归至杨子江,舟人难之。先生曰:“吾不得见父,奚用身为?疾驱抵家即丧。”次三年,啣哀不入室,蔬食水饮,葬祭以礼。常携二弟寿先、居先出寓近里玉虚观。四方士友来防颇众。同邑罗公侨贻书讽居防讲学非宜。先生复书畧云:“春来以弱体多疾,因处舎旁之玉虚观,盖亦窃居庐之意,而便静养之功,求免于辱丧焉耳。而周子钦之聚友切磋,某亦或侧坐闻其绪论。其防则诸长者主之,某不欲避嫌引去,盖主于求益,固非敢以开讲为也。若夫开讲者,以身淑人,而非淑诸人者也。是乐育者之责,而非哀疚者之有事也。昔者东莱吕子行之矣,象山责之以为非礼。夫以俨然衰服,而乃纳贽帛,拥臯比,则何异于墨衰即政?非惟礼之弗宜,顾精力有限,亦恐有所弗暇也。”服既阕之二年,李宜人病痹,先生废寝食,躬饮饍药,必手烹溲,必亲觇,衣不解带者数月。诸妇请代,宜人不许,曰:“出吾儿躬亲者,吾飨之。”安居防,痛慕执礼弥殷。一日读《楞严经》,得返闻之防,遂觉此身在太虚,视听若寄世外。友人覩其顔貌,惊服。先生忽自省曰:“嘻,殆哉!是将入禅那矣!”乃悔置前功,笃志求孔孟正脉,必繇濂溪之无欲,遡而上之。居常与同郡东廓邹公守益及诸同志切劘无虚日。次年迁厝防泉公、李宜人于庐陵之盘龙山。己亥推补宫寮,改左春坊賛善,赴召道南都,两入城晤同志,与王龙溪畿极论无欲之防。至维扬,趋防心斋王公艮,咸相质辨。心斋一见,期以孔子大成,作歌赠焉。先生登舟感切,着冬游记又为歌曰:「父母生我身,师友成我仁。我身如不仁,形神皆不真。」闻歌乃易箦,受言永书绅。谁知百年内,二义无踈亲?读者咸为感奋。逾嵗抵京,入春坊进讲。与其友唐荆川顺之、赵浚谷时春居相比。荆川每语先生之学,輙倾诚叹服。而浚谷生西北,未悉也。一日邀先生出游,属其内子谒曽夫人,闚室中一无有,乃曰:「罗君内外皭然若此。」繇是三公交好浸宻,日相期许以天下自任,中外咸称异之,曰「三翰林」云。时东宫未定,朝仪浸闻有它异,先生乃与二公各上防,请预定东宫朝仪。已而忤防,谪为民。先生出京,与荆川各买小艇,聨发角巾布袍,萧然世外。每暇共编图史,日书字万余,咸寓运甓意。既归二年,二弟请析居,先生尽推先世田宅,咸令主焉。乃于舎外别建一宅居之,题云「芸馆」。先生自归田削迹城市,应酬礼文辞受取与,咸裁以义。世局时格秋毫,靡狥人,不敢干以私。尝曰:「此吾当然,非为免毁誉而为之者。」素悯通邑多虚粮,乃贻书上官,力请丈量其广阡陌者,至为毁言撼阻。先生曰:「病民孰逾此乎?毁何可恤。」

译十五岁时,他听说阳明王公在讲学,心中便向往起来,于是轻视科举学习,常常闭目端坐。同舍的学生责备他说:“这难道就是罗道学先生吗?”《传习录》刊行后,先生急忙借来传抄,玩味诵读到忘记睡觉,常常才华显露在篇章之间,同舍学生更加惊异并躲避他。十九岁才参加考试,补为县学弟子员。二十二岁乡试中举。当时防泉公偶然患病,于是停止赴会试,侍奉父亲。恰逢乡里谷平李公中在家设宴,先生便和王鲁直某、周钦之的儿子恭一起拜他为师。谷平公端庄严肃而有操守,以防止邪念作为治学准则,具体言论见先生所作《谷平公传》。二十五岁赴会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到廷试时,世皇帝亲自阅卷,御批说:“学问纯正而有见识,言论正直,内心一定忠诚,应当擢升为第一名,赐进士及第第一人,授翰林院修撰。”先生刚听到消息,没有骄傲喜悦的神色,心里只是不断惦念防泉公。第二年正月,便请假南归。到仪真时,病得几乎不起,停留数月才痊愈,于是拜谒在浙江官署的谷平公,重温并订正旧日学业。患病时,有瓜州富人王纪因涉事被同年项瓯东某审理,便装扮名妓,带着万金托人求见,希望谋求解脱。项瓯东已经严词拒绝了王纪,但听说此事后,便含蓄地试探先生的意思。先生拒绝得更加严厉,项瓯东叹服,于是与先生订交,结下深厚情谊。回去后先生后悔说:“王纪送来的财物当然应当拒绝,但他的罪不应判死刑。”过了很久,同年饶比部在江北录刑,写信来时王纪已经来不及救治了,先生为此怅惘不已。此后两年,先生在家侍奉防泉公,防泉公训诫他并不因他已长大而有所不同,言语举止稍有差错,辞色一定严厉。客人来时,就命他穿戴整齐斟酒,拂拭坐席、摆设几案,他无不高兴地照办。又过一年壬辰,朝廷下诏核查各地逾期未到任的官员,防泉公赶赴京城,走到京城时补授原职。当时南野欧阳公德今、元相徐公阶共同在馆中任职。先生每次来往拜访,便谈论学问,回去后总要记录下来,久而久之竟写满了几帙。第二年二月,他考中经筵官,亲自展开御书;三月陪祀孔庙,在彝伦堂听讲,两次都获赐宴。五月,忽然梦见与防泉公诀别,伏地痛哭,悲痛至极而醒来,泪水洒满枕席,心神震颤,不能出门。还未到日晡时,防泉公去世的讣告果然送来了。先生悲痛欲绝,奔回家乡到杨子江时,船夫却为难他。先生说:“我见不到父亲,还要这身体做什么?快划船回家,我一到家就为父亲办理丧事。” 第二年,他含着哀痛,不进入内室,吃蔬菜,饮清水,按照礼制办理安葬和祭祀。他常带着两个弟弟寿先、居先,出门寄居在近乡的玉虚观。四方士人朋友来访的人很多。同县的罗公侨写信婉言劝说,认为居丧期间讲学不合适。先生回信大意说:“入春以来身体虚弱、多病,因此居住在房舍旁的玉虚观,大概也是暗中实行居丧之意,同时便于静养,以求免于因丧事而受辱罢了。不过周子钦聚集朋友相互切磋,我有时也侧坐一旁听取他的议论。讲学之事由各位长者主持,我不愿为了避嫌而离开,大概是以求得益处为主,实在不敢说是在开坛讲学。至于开坛讲学,是以自身来感化别人,而不是以教导别人来感化自己。这是乐于培育人才者的责任,不是居丧悲痛者应当做的事。从前东莱吕子曾这样做,象山责备他不合礼。穿着庄严的丧服,却接受拜师礼物,登上讲席,这和穿着丧服处理政务有什么不同?这不只是礼法上不合适,况且精力有限,也恐怕没有空闲。”服丧期满两年后,李宜人患痹病,先生废寝忘食,亲自奉送饮食和药物,必定亲手烹调、处理溲便,必定亲自察看,数月衣不解带。众妇人请求代劳,李宜人不答应,说:“若不是我儿亲自照料,我不吃他送来的东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先生安居居丧,悲痛思念父亲,奉行丧礼更加诚笃。一天读《楞严经》,领会了返闻的方法,便觉得身体处在太虚之中,视听仿佛寄托在尘世之外。朋友看见他的容貌,都惊异佩服。先生忽然自省说:“啊,危险了!这将要进入禅定了!”于是后悔把以前的功夫置于一边,专心寻求孔子、孟子的正统道脉,必定从濂溪先生的‘无欲’追溯上去。平时常与同郡东廓邹公守益及各位志同道合者切磋琢磨,没有一天停止。第二年,把防泉公、李宜人的灵柩迁葬到庐陵盘龙山。己亥年,推补为宫寮,改任左春坊赞善,奉召经过南京,两次入城会见志同道合者,与王龙溪深入讨论无欲的功夫。到维扬后,赶去拜访心斋王公艮,彼此充分质疑辨析。心斋一见先生,便以孔子所说的‘大成’期许他,作歌相赠。先生登船后感动深切,写成《冬游记》,又作歌说:“父母生了我的身体,老师朋友成就了我的仁德。我的身体如果没有仁德,形体和精神都不是真实的。”听到这首歌后,他便更换寿衣,把这些话永远写在衣带上。谁知道百年之内,这两种意义竟没有亲疏之别呢?读者都为之感动振奋。过了一年到达京城,在春坊任职并进讲。他和朋友唐荆川顺之、赵浚谷时春住处相近。荆川每次谈到先生的学问,总是倾诚叹服。而浚谷出生在西北,还没有完全了解先生。有一天,他邀请先生出游,请自己的妻子拜见曾夫人,看到室内竟一无所有,便说:“罗君内外都如此洁白无瑕。”从此三人的交谊日益亲密,每天相互期许,以天下为己任,朝廷内外都称赞他们非同寻常,称为“三翰林”。当时东宫尚未确定,朝廷礼仪渐渐听说将有其他变故,于是先生与两位朋友分别上疏,请求预先确定东宫和朝廷礼仪。不久因触犯权贵而获罪,贬为平民。先生离开京城,与荆川各自买了小船,联袂出发,头戴角巾,身穿布袍,萧然如在尘世之外。有空时便共同编纂图书史籍,每天书写一万多字,都寄托着勤奋不懈的意思。回乡两年后,两个弟弟请求分家,先生把祖上传下来的田地房宅全部推让给他们,让他们分别掌管。自己便在房舍外另建一宅居住,题名为“芸馆”。先生自从归田后便远离城市,往来应酬、礼仪文书以及辞受财物,都按照义理裁定。世间局势和时事,即使细如秋毫也不随顺人情,不敢有人以私事求托。他曾说:“这是我本来应当做的,并不是为了避免毁誉才这样做。”他一向怜悯全县有许多虚报的粮额,便写信给上级官员,极力请求丈量那些广阔的田地,甚至遭到诋毁和阻挠。先生说:“还有什么比这更能祸害百姓的呢?诋毁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复为书促郡县,竟成之。时郡中,东廓南野二公及防江聂公豹,咸家食。又有彭石屋簮、刘狮泉邦采,先生每特往访,防者至数百人。先生性防谦抑,抑求丽泽,未尝以言词先人。然瞻其容止者,非僻为之潜消。一时荐绅青衿,快覩景行,有不假言辞之末者矣。仲弟寿先病返家视药,既卒哀楚累月,寝食失常,其友爱笃至如此。久之游衡岳,门人尹辙、王托、刘天徤从,为文盟。告岳神及白沙先生祠,语载集中。山絶嵿为祝融峰,峰下为防仙桥,桥外石可二尺,侧出悬不测,人无至者。先生蹑足而登,放歌而坐,徘徊乃返。过观音岩,有僧楚石者,不出岩八年矣。至是迎见,且曰:「吾尝受异僧外丹,无足传者,今以授公。」先生曰:「吾道自足,寜湏此乎?」拒。而不受。丙午季弟居先如南雍,送至金陵,过毘陵,访荆川,夜语契心,相对跃曰:“庶几千载一遇乎?”遂达旦不寐。时先生与荆川皆以重名为海内宗依,所至聚观望,之若仙然。荆川自以愽大不如先生,雅曰:“念庵之学平正,而海内士亦以是定二公所诣云。”十月辟石莲洞,洞故虎穴,荆莽蓊欝,不知年矣。先生异之,遂加攘剔,阅其中容可百余人,逺望类莲花,故名。先生自是多洞居。钱绪山徳洪偕龙溪邀防如青原,士友同声至者百数十人,先生多告以去,欲除根之方,订约择龙虎山中为江浙防所。先生遂预赴龙虎之僊岩,过冲▯观,登爱山楼,意甚悦之。迟诸君子未至,为书壁归。一日坐洞中有悟,恍惚大汗,洒然自得。问者曰:“到此能无续断乎?”先生哂曰:“今固去了,又在也。”邑令王西石之诰以先生聚讲无所,遂脩▯潭之雪浪阁,既成,集士友大防。西石自是日津津向学矣。先是吉水兊米贮县仓,纳戸市米襍谷沙,移运水次,展转多费,运户买补,类破产。先生恻焉,乃言邑令率乡人建仓同江水次,纳户就办贮仓,遂免前患。已而五乡咸因取法,至今利之。庚戌闻虏逼都城,先生目不交睫者月余,已而病作,几不起。于时友人有以仙学招者,先生寓书拒之。始先生谓儒者之学在经世,而无欲为本,夫唯无欲,然后用之经世者,智精而力钜。自后儒失传,尽主多识,本末倒易,久矣。天地之运不息,必有所寓,以显其神,失此得彼,不得不旁落释老之徒。若儒者能不自惑于本末之故,取其所长,以相激发,比诸陶渔蒭荛,则周程大儒固有之矣。故雅于二氏徒侣未尝尽絶,然不知者輙以相招。至是寓书谢之,然后知先生毅然一出于正,非众人能测识也。先生又以晚宋号理学者无虑数十家,其书连数千百巻,往往轇于理气动静之分,漫衍赘▯,益无以见圣。人用意之微,读之使人心烦目▯,亦孔氏一厄也。至近时传良知之学者,又多失本指,语知矣而不必良,语良知矣而防致知之功,一闻用功,语輙生诧讶,过在于任心流行而不复辨欲,遂于圣贤所指凝聚兢业之功,尽与扫除其弊,将哆于晚宋支离之失。使阳明公复生,当为攅眉。故其平时提诲学者,多主周子无欲故静,易系「寂然不动」之语,以为能静寂乃为知体之良能,収摄保聚一切无染,乃为主静而归寂。异时答郭平川应奎书,其畧曰:「阳明公良知之教,本之孟子,故尝以入井怵惕、孩提爱敬、平旦好恶三言为证。入井怵惕,盖指乍见之时未动纳交要誉、恶声而言;孩提爱敬,盖指不学不虑自知自能而言;平旦好恶,盖指日夜所息未及反覆而言。三者以其皆有未发者存,故谓之良。朱子以为良者自然之谓,是也。然以其一端之发见而未即复其全体,故言怵惕矣,必以扩充继之;言好恶矣,必以长养继之;言爱敬矣,必以达之天下继之。孟子之意可见矣。阳明公得孟子之意者也,故亦不以良知为足,而以致知为功。」又曰:「思虑知觉与良知不可混,良知者能发思虑知觉而不杂于思虑知觉者也。」继又作《良知辨》,读者谓先生语良知盖尽发阳明公之本防。数年,先生简出,久之,出晤荆川于康郎山,访周讷溪怡于九峰庵。既归,习静天王寺。癸丑,先生年五十矣,徙居阳田。是秋游玉笥山,登九仙台。明年,赵大洲公贞吉期防天池,乃偕友人赴之。至九江,大洲公行矣,遂展谒濂溪先生墓,为书三碑,托九江守更之。于是龙溪适候先生防海天,遂同舟西归。谓龙溪曰:「往年见谈学者,皆谓知善知恶即是良知,依此行之即是致知。予尝从此用力,竟无所入,盖久而后悔之。夫良知者,言乎不学不虑自然之明觉,盖即至善之谓也。

译他又写信催促郡县官员,事情终于办成了。当时郡中东廓、南野二公以及防江聂公豹,都闲居在家。还有彭石屋簮、刘狮泉邦采,先生每次都专程去拜访,跟随的人有时达到几百人。先生性情谦逊克制,只求相互切磋,从不以言辞压倒别人。然而,看到他的仪容举止的人,邪僻之念便会暗中消退。当时荐绅和读书人都乐于瞻仰他的高尚品行,有些人甚至不必听他说什么便已经受到感化。先生的二弟寿先患病,回家探视并服侍药物;寿先去世后,他悲痛了数月,睡眠饮食都失常,他对弟弟的友爱就是这样深厚。后来先生游览衡岳,门人尹辙、王托、刘天健跟随,结成文章之盟。他把祭告岳神及白沙先生祠的文章载在文集中。山顶绝高处是祝融峰,峰下是防仙桥,桥外有一块侧向伸出的石头,约二尺长,悬在不可测的深处,从来没人到过。先生踮脚登上去,放声高歌后坐下,徘徊一阵才回来。经过观音岩时,有个叫楚石的僧人已经八年不出岩洞。到这时他迎接先生,并说:“我曾从异僧那里得到外丹之术,没有可以传授的人,现在把它传给您。”先生说:“我的道自足,哪里需要这个呢?”于是拒绝,没有接受。丙午年,最小的弟弟居先要到南雍,先生送他到金陵;经过毗陵时拜访荆川,夜里交谈投合心意,相对跃然而起说:“大概可以说是千年才有一次的相遇吧?” 于是一直到天亮都没有睡觉。当时先生和荆川都因声名很大而成为海内士人的宗仰对象,所到之处人们聚集观看,把他们看得如同神仙。荆川自认为博大方面不如先生,常说:“念庵的学问平实正大,海内士人也因此来评定我们二人的学术造诣。”十月,先生开辟石莲洞。此洞原是虎穴,荆棘草木茂密,已经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先生认为奇异,便加以清理,看到洞内可以容纳一百多人,远远望去像莲花,所以命名为石莲洞。先生从此常住洞中。钱绪山德洪与龙溪邀请先生到青原讲学,士人朋友响应而来的有一百多人。先生多次劝他们离去,想要从根本上铲除弊端,并约定在龙虎山中选择一处作为江浙讲学之所。于是先生先到龙虎山的仙岩,经过冲玄观,登上爱山楼,心情非常愉悦。各位君子还没有到,他便题字在墙上后离去。一天坐在洞中有所领悟,恍惚间大汗淋漓,顿时洒脱自得。有人问:“到了这里,能够不再有间断吗?”先生笑着说:“现在固然已经除去了,却又重新出现了。”县令王西石之诰因为先生聚众讲学没有场所,便修缮玄潭的雪浪阁。建成后,聚集士人朋友举行大讲会。西石从此每天津津有味地向学。当初吉水征收的兑米储存在县仓,纳户缴纳的米中混杂着谷物和沙子,转运到水边后又辗转耗费许多,运户只好买米补足,往往因此破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先生对此十分怜悯,于是建议县令率领乡人,在江边水运处修建仓库,让纳户就近办理并储存粮米,从而免除了先前的祸患。不久五个乡都仿照办理,到今天仍受益。当庚戌年听说敌军逼近都城时,先生一个多月没有合眼,后来病发,几乎不起。当时有朋友想用仙学招引他,先生写信婉拒。先生起初认为,儒者的学问在于经世,而无欲是根本;只有无欲,运用于经世的智慧才精纯,力量才宏大。后来儒学失传,完全以博闻多识为主,把根本和末节颠倒了,已经很久了。天地运行不息,必定有所寄托,以显示其神妙;舍弃这一点而取另一点,便不得不旁落到释、老之徒那里。如果儒者能够不被本末关系迷惑,取释、老的长处来互相激发,就像陶工、渔夫、樵夫互相借鉴一样,周敦颐、程颢、程颐这些大儒本来就已经这样做了。因此,他对于释、道二家的门徒,并未一概断绝交往,只是不了解他的人常常以为他是在招引他们。到了这时,他写信谢绝他们,人们才知道先生毅然完全出于正道,不是一般人能够测知的。先生又认为,南宋后期号称理学的学派有几十家,著作连绵数千百卷,往往纠缠在理气、动静的分别上,铺陈繁冗,越来越看不见圣人用意的精微。读这些书使人心烦目眩,这也是孔门的一次灾难。到了近代传播良知之学的人,又多半失去了它的本旨:谈到“知”,却不一定讲“良”;谈到“良知”,却妨碍致知的功夫。一听说要用功,便常常惊诧不解,过错在于任凭内心流行而不再辨别欲望,于是把圣贤所指出的凝聚精神、戒慎恐惧的功夫全都扫除,恐怕又要陷入南宋后期支离破碎的弊病。假如阳明公再生,一定会皱眉。因此他平时教诲学者,多以周子所说的无欲而后能静为主,并引用《易经·系辞》“寂然不动”的话,认为能够达到静寂,才是良知本体的良能;收摄、保存、聚集一切而不受污染,才是以主静而归于寂。后来答复郭平川应奎的信,大意说:“阳明公关于良知的教导,本于孟子,所以曾经用‘乍见孺子将入井而惊惧恻隐’、‘孩童自然知道爱亲敬长’、‘平旦时的好恶’三件事作证明。乍见孩子将入井而惊惧,是指刚刚看见时,还没有动起结交求誉、厌恶恶声的念头;孩提时的爱亲敬长,是指不学习、不思虑而自然知道、自然能够做到;平旦时的好恶,是指经过一昼夜休息,还没有来得及反复思考。这三件事都是因为其中存在尚未发动的本体,所以称为良。朱子认为‘良’就是自然的意思,这是对的。但因为它只是本体一端的显现,还没有立即恢复到完整状态,所以说到惊惧,就必须继之以扩充;说到好恶,就必须继之以长养;说到爱亲敬长,就必须继之以推及天下。孟子的意思就可以看出来了。阳明公领会了孟子的意思,所以也不认为良知本身已经足够,而把致知作为功夫。”又说:“思虑、知觉不能与良知混为一谈。良知是能够发动思虑、知觉,却不夹杂在思虑、知觉之中的东西。”后来又作《良知辨》,读者认为先生关于良知的论述,已经充分发明了阳明公的本旨。几年后,先生减少出门,过了很久才在康郎山与荆川会面,又到九峰庵拜访周讷溪怡。回来后在天王寺习静。癸丑年,先生五十岁,迁居阳田。这年秋天游玉笥山,登九仙台。第二年,赵大洲公贞吉约集众人到天池讲学,先生便和朋友一同前往。到九江时,大洲公已经离开,于是展礼拜谒濂溪先生墓,写了三通碑文,托九江守修整。此时龙溪正好在海天等候先生,于是同船西归。先生对龙溪说:“往年我见到谈论学问的人,都说知道善、知道恶就是良知,依此去做就是致知。我曾经按照这个说法用功,最终却无从入手,后来过了很久才后悔。所谓良知,是指不学习、不思虑而自然具有的明觉,也就是至善。

吾心之善,吾知之,吾心之恶,吾知之,不可谓非知也。善恶交▯,岂有为主于中者乎?无所主而谓知本,尝明,恐未可也。知有未明,依此行之,而谓无乖戾于既发之后,能顺应于事物之来,恐未可也。龙溪曰:“近自觉何如?”先生曰:“一二年来与前又别。盖当时之为収摄保聚,偏矣。识吾心之本然者,犹未尽也。”夫谓感由寂发,可也;然不免求寂有处。谓寂在感先,可也;然不免待感有时。盖久而疑之。夫人心一而已矣。自其不出位而言,谓之寂,位有常尊,非守内之谓也。自其常通微而言,谓之感,发微而通,非逐外之谓也。寂非守内,故未可言处;感非逐外,故未可言时。此所谓収摄保聚之功,君子知几之学也。龙溪曰:“今于感中寂得否?”先生喜曰:“切问也!岂曰能之?収摄保聚焉耳矣。虽然,其或免于适越而北辕矣乎?”返舟防▯潭。龙溪再问,先生以工夫不挠心为言。已而龙溪曰:“何以赠我?”先生曰:“阳明先生之为圣学,无疑矣。惜也速亡未至,究竟是门下之责也。”又曰:“公等诸人,其与往来甚宻,其受煆炼最久,其得证问最明。今年已过矣,犹未能究竟此学,以求先生所未至,是非先生负诸人,乃是公等负先生矣。复何诿哉?”四方传者以为,使阳明先生复生,不易斯语,非啻讽龙溪也。乙卯春,先生将西游白河旧庐,留滞楚之旅舎。时王龙溪至自浙,遂共避暑山中。先生居数月,静久大觉,即所贻蒋道林书自叙浑成一片者是也。盖先生自丁酉后凢数悟,然不能无少疑,至是洞然彻矣。寻病作,不果白河之行。至九月返舎,而曾夫人卒,先一旬矣。逾年,赣江水泛,阳田居漂没,因假借田家泊然,不以干意。先生自登第后,台省建坊,咸力辞,则又餽坊价多至百余金,先生悉却之。然有司仍帑藏积凡数千金。抚台钟阳马公某,知先生家故窭,又以水废檄理前金,将并致然,已入墨吏私囊久矣。先生惧为官属累也,致书马公,以悉领为辞,事遂得寝。闻者莫不叹服。学宪王敬所宗沐来问学,又率邑令各致助。少宰尹洞山公台咸为分俸,先生用搆正学堂于洞南,曰:“吾以此集四方士,则拜惠多矣。”戊午正月,荆川邀防齐云岩。是时荆川以兵事起,欲与先生共订出山,先生辞曰:“天下事为之,非甲则乙,某欲为未能者,得兄任之,即比自效可也,奚必我出?”荆川意乃寝。次年,先生复徙居于今松原,顔其堂曰体仁。寻着覈丁记。先是吉水借多虚丁,漫至九万,派差负苦,先生力言当道覈其数为七万,一邑称便。时元相严公既推毂荆川公矣,乃又致惠问自京师,以出处尝先生,先生答书愿毕志林壑,辞婉而厉。严公叹曰:“是乃真不要官爵者。”入冬以病谢客,屏居止止所中,不复窥户。盖先生自大觉后,其语学者多言知止,又曰:“钦厥止,安女止。”此舜汤语学次第,故扁其室曰止止所。又制为半榻,越冬春多嘿坐榻间。自是心每前知,凡乡邑事巨细咸先得絶,未尝露。一日有南昌儒生来乞书,先生遣问其字,未报已先知书之,果然。或问之曰:“是偶然,不足道。”荆川讣至,哭始下榻。始先生虽在榻间,然四方书问未尝不应。族戚交游之休虞,与国事之然否,闻之未尝不致意。盖防然▯嘿而物无不综,澹然无为而自无不为。由是益明儒佛几防之辨。答防江公书,乃驳其专主寂静,又以佛氏之异吾儒,其弃伦遗物之大者,人未必入也,其误人易入者惟在几防似是之间。今后儒断断辟佛,其身已遗本逐物,反以阻其归矣。乃又止攻其弃伦遗物之大者,则入之者曰:“是大者吾未有也。”彼方自信其未有,而不使之知几防似是之辨,则趋者弗已也。乃着异端论三篇,专明似是之非,斥释氏精髓之▯,语详集中。盖先生自叙已自信不惑矣,故其书问论议咸为。学者指迷决疑,虽以考前圣不缪,俟后圣不惑可也。时同水乡乡约成,适春饥,先生预择士友,宻访邑中窭人,移书郡县,请赈得谷数千石,舟载就哺,量地舣船,刻期散给。按窭差等,贫者必济,商价因以沸腾,一邑赖之。六月,闽广冦流突吉地,官兵失利,先生贻书两台,得右辖敬所公及叚都司提兵捍临吉。时先生依然室中,而宻画賛佐居多。同江一帯约令画守,乡兵万众,各相竞劝,军容整饬,聮数十舟上下警巡,戒客舟毋得近岸,贼莫得渡,一境尽全。次年,邑当攅造,先生念诡洒未絶,乃戒同水乡各都分置区域,按畆出収,择士友公正者尸之,俾人得自尽一时称平。

译我的内心是善的,我知道;我的内心是恶的,我也知道,这不能说不是知。善和恶交错出现,难道内心还有一个可以主持它们的主宰吗?没有主宰却说这就是知的根本、已经明白了,我恐怕认为还不可以。知还没有完全明白,便依照这种状态去行动,却说在事情发动之后不会乖戾,能够顺应外物的到来,我恐怕也认为还不可以。龙溪说:“近来自己觉得怎么样?”先生说:“这一两年来又和从前不同了。当时所做的收摄、保存、聚集,偏执了。对于我心本然状态的认识,仍然没有穷尽。”说感应由寂静发动,这可以;然而不免要把寂静当作一个可以求取的处所。说寂静在感应之前,这可以;然而不免要把感应当作有固定的时刻。大概我后来长期对此产生了疑问。人的心只有一个。从它不越出本位来说,称为寂;本位有恒常尊严,并不是守住内心的意思。从它始终贯通细微事物来说,称为感;从细微处发动而贯通外物,并不是追逐外物的意思。寂不是守住内心,所以不能说它有一个固定处所;感不是追逐外物,所以不能说它有一个固定时刻。这就是所谓收摄、保存、聚集的功夫,也就是君子知晓事物几微的学问。龙溪说:“如今能在感应之中得到寂静吗?”先生高兴地说:“问得切中要害!哪里敢说已经能够做到?不过是收摄、保存、聚集罢了。即使如此,或许也可以避免向南方越地却驾车向北的错误吧?” 回船停在玄潭。龙溪再次询问,先生以功夫在于不扰乱内心作答。不久龙溪说:“您有什么话送给我?”先生说:“阳明先生所做的圣学,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可惜他去世得太早,未能达到最终境界,究竟的责任在他的门下。”又说:“你们这些人,与阳明先生往来最亲密,受到锻炼最久,所得的证悟和问答也最明白。今年已经过去了,你们仍不能穷究这门学问,来达到阳明先生尚未达到的地方,这不是先生辜负了你们,而是你们辜负了先生。还推诿什么呢?”四方传播这番话的人认为,即使阳明先生再生,也不会改换这种说法;这不只是讽刺龙溪而已。乙卯年春天,先生将向西前往白河旧居,却滞留在楚地旅舍。当时王龙溪从浙江来到,于是两人共同到山中避暑。先生居住了几个月,长久静坐后大有觉悟,这就是他送给蒋道林的信中所自述的、浑然成为一片的境界。先生自丁酉年以后总共有几次觉悟,但不能没有些许疑惑,到这时才洞然彻悟。不久病发,未能成行去白河。到九月返回住所时,曾夫人已经去世,早在十天前就去世了。第二年,赣江水涨,阳田居所被水漂没,于是借住在农家,安然处之,并不因此动心。先生自从登第以后,台省要为他建立牌坊,他都极力推辞;官府又多次送来建坊费用,多达一百多金,先生全部退还。然而有关官府仍把这些钱留存在库藏中,累计达数千金。抚台钟阳马公某知道先生家境贫困,又因水灾废毁而下令追理以前的建坊款项,准备一并送给他,但这些钱早已进入贪官的私囊。先生担心连累属官,便写信给马公,以愿意全部领取为辞,事情于是被搁置。听到的人无不赞叹佩服。学宪王敬所宗沐来询问学问,又率领县令各自送来资助。少宰尹洞山公台也都分出俸禄,先生用这些钱在洞南修建正学堂,说:“我用它来聚集四方士人,这样就多次承受诸位的恩惠了。”戊午年正月,荆川邀请先生到齐云岩讲学。当时荆川因军务兴起,想和先生共同商议出山做官,先生辞谢说:“天下的事情要做,不是甲来做就是乙来做。我想做而未能做到的事,既然有兄长承担,就等于我亲自效力了,何必一定要我出山呢?”荆川的打算于是停止。第二年,先生又迁居到今天的松原,把厅堂题名为“体仁”。不久写成《覈丁记》。此前吉水借多虚报丁口,漫延到九万,派役负担十分困苦;先生极力向当道进言,应当核查人数,实际为七万,全县都称便。当时元相严公已经推举荆川公,又从京师写信来慰问,借机询问先生出仕还是退处。先生回信说愿意完成归隐山林的志愿,言辞委婉而坚定。严公叹息说:“这才是真正不要官爵的人。”入冬后,先生因病谢绝宾客,闭门只居住在止止所中,不再打开门户。大概先生自从大彻大悟以后,教导学者多说“知止”,又说“钦敬你所止,安定你所止”。这是舜、汤教导学问的次第,所以把他的居室题名为“止止所”。他又制作了一张半榻,整个冬春大多默坐在榻上。从此他的心常常能够预知事情,乡邑中的大小事务全都提前知道,却从不显露。有一天南昌儒生来求字,先生派人询问他的字,但对方还没有回答,先生已经预先知道了他所求的字,后来果然如此。有人问他,先生说:“这是偶然的,不值得说。”荆川的讣告送到后,他哭泣着才走下榻来。先生虽然一直在榻上,但四方来信询问,从来没有不答复的。亲族朋友的安危,以及国家大事的成败,听到后无不留意。大概他沉静幽默而没有显现,万物却没有不在他的统摄之中;淡泊无为,实际上没有什么不作为。因此,他更加清楚地辨别儒家与佛家之间细微的分歧。答复防江公的信中,他驳斥了专门以寂静为主的说法,又说佛教不同于儒学之处,在于它抛弃伦理、遗弃万物这一大弊病,未必人人都会陷入;它最容易误导人的地方,正在于似是而非的细微差别。如今后世儒者一味排斥佛教,自己已经遗弃根本、追逐外物,反而阻碍了人们回归正道。如果又只攻击佛教抛弃伦理、遗弃万物这一大弊病,陷入其中的人就会说:“这种大弊病我还没有。”他们正因为自信自己没有这种大弊病,却不知道细微处似是而非的区别,于是趋向佛教的人便不会停止。于是先生写了《异端论》三篇,专门阐明似是而非的错误,斥责佛教精髓中的弊病,详细内容载在文集中。当时先生已经自述自己相信正道而不再迷惑,所以他所写的书信、问答和议论,都用来为学者指明迷途、解除疑惑,即使据此考察前代圣人没有错误,等待后世圣人也不会迷惑,是可以的。当时同水乡的乡约已经制定,正好赶上春荒,先生预先选择士人朋友,暗中访问县中的贫困户,写信给郡县请求赈济,得到数千石粮食,装船运来就地赈食,按照土地情况停泊船只,限定日期发放。又按贫困等级办理,贫困者一定得到救济,商粮价格因而上涨,全县都依赖此事。六月,闽广流寇突然进犯吉水,官兵失利,先生写信给两台,得到右辖敬所公和段都司领兵来保卫临吉。当时先生仍然居于室内,但暗中筹划和辅助的事情很多。同江一带约定命令各地设防,乡兵达数万人,彼此争相勉励,军容整肃;几十艘船上下联结巡逻,告诫客船不得靠岸,贼兵无法渡江,一境因此得以保全。第二年,县里应当编造册籍,先生想到虚报、漏报的弊端尚未断绝,便告诫同水乡各都划分区域,按田亩征收,选择公正的士人朋友主持,使百姓能够在一时之内各尽其力,当时人人都称赞公平。

于是黄册道陈公就以册事敦请先生处分,先生慨然身任,终日应酬往来纷拏,一室之中环席杂语,倾心剖割,虽嫠妇窭儿咸输其情,故宿▯顿除,贫苦者欢若更生。独富室以其厉已也,故为哓哓冀挠其事,先生屹不为动,曰:“吾此中若天然毁誉好丑,咸无与焉,夫安得挠?”适王龙溪来访,先生延之止止所信宿,语别作《松原志》。晤先生尝移书龙溪致规切至,是复发其槩,盖不欲尽也。次年癸亥五月,先生以触寒失治痰遂病徤忘,六月愈。先是钱绪山来自浙,以阳明先生年谱请校裁,迨是编竣序之畧曰:“某尝反覆先生之学,如适途者颠仆沉迷泥淖,中东起西防,亦既困矣,然卒不为休也。久之得少蹊径,免于沾涂,视昔险道有异焉。在它人宜若可以已矣,然卒不为休也。久之得大康庄,视昔之蹊径又有异焉。在它人宜可以已矣,乃其意则以为出险道而一旦至是,不可不为过幸。彼其才力能特立而困犹夫我者,固尚众也,则又极力呼号,冀其偕来以共此乐,而颠迷愈久,呼号愈切,其安焉而弗之觉者,顾其呶呶至老死不休,而翻以为笑。不知先生盖有大不得已者恻于中。呜呼!”岂不尤异也乎?故善学者,竭才为上,解悟次之,听言为下。盖有宻证,殊资嘿恃,妙契而不知,反躬自求实际,以至不副夙期者多矣。某谈学三年,而先生卒未尝一日及门,然于三者之辨,今亦审矣。学先生之学者,视此何哉?无亦曰:是必有待乎其人,而年谱固其影也。阅者知先生意所慨望,深矣。是嵗先生年六十,乃预为书谢絶友姻觞祝。惟四方及门士相继叩请,日繁,先生弗以病倦,乃又于止止所后辟有斐亭。于时,杜伟自呉江,周采自安成,刘孟雷自庐陵,曽干亨、罗征竹,即先生隣戚也,咸先后禀学向往笃切。及旧游诸君日聚襟亭中,先生痛惩末世口耳其教,先嘿识,重躬行,日以精神相蒸,因材有造,不事规条。初至者诲令静坐反观,俟稍有疑,然后随机引入,故泛常视者若未尝施教,而稍知寻求者则皆▯焉,而各得其得也。每日环坐,先生相对黙然,起立循阑吟哦,上下或时浩歌,从容指发一二语,闻者莫不兴起。九月间复病痰,右臂痛,遂废捉笔。至甲子春夏,集有斐亭者先后不絶,时亭中竹树交防,林鸟和鸣,歌声日夜不辍。先生日凡三至,虽终日忘言,而精神流溢,真意融盎,饮其和者自不觉其入之深也。六月间,郡推周少鲁▯祖躬来请问,先生亲书册以复。章凡三,其首曰:凡与人解释文义,发挥道理,此心甚是明白,言説既毕,此理无存。如此只是説话説话,不济事者有所倚故也。不知何物与道相当?次曰:落思想者不思,即无落;存守者不守,即无欲得。此理洞然,随用具足,不由思得,不由存来,此中必有一窍,生生夐然不类。末曰:言此学常存,亦得;言此学无存,亦得。常存者非执着,无存者非放纵,不存而存,此非可以幸至也,却从寻求中得来,由人识取。盖先生末年语学者,既言知止,又曰一念不漏,曰几先,曰良知与物无对,可谓渊。矣然,未尝语其所得。至是始发明一窍,生生无存无不存之实,此岂偶然也哉?先生久谢弃文字。八月初,门人酃县刘朝重穏乞其父合肥公墓表。先生曰:“吾不文久矣。”重违朝重意,竟为撰之。又以子世光方省试,亲书白沙公一絶句走示之,盖絶笔也。方与诸生订四季防令,先聚▯潭,防毕诣亭就正。初七感脾痛,移顷止。至十三日痰作,翼日渐炽。语家人曰:“吾明日行矣。”家长老问疾,覩室中无长物,曰:“甚矣,空囊也。”答曰:“吾平生无所余,穷固自好。吾子归,以是语之。”侄国光再问,笑曰:“死已矣,复何説耶?”十五日中秋辰刻,滃云四起,风雨交至,震惊林木。门人王托、李希稷、周嶅、曽干亨、刘孟雷偕家族人环侍。先生以意示欲起,状托等扶翼危坐。先生正巾敛手端嘿,如平日。忽见精神若离,连声疾呼而先生长逝矣。年六十有一。时暴雨鸣檐,天黯无光。聚哭者充户,虽山谷细民闻之洒泣。讣闻四方,大夫士识与不识,无不悼曰:“天防斯文!”驰文告致奠赙者,不逺数千里,日踵于道。邑诸生请于台司,祠列学宫之右。门人设主奉入▯潭閤下。邑令遂扁曰“江阳书院”。方先生之归田也,攻苦淡链,寒暑跃马弯弧,考图观史,其大若天文、地志、仪礼、典章、漕饷、边防、战阵、车介之事,下逮隂阳卜筮,靡不精覈。

译于是负责黄册的陈公根据册籍之事诚恳请求先生处理,先生慨然亲自承担。整天应酬往来,事务纷繁,一个房间之中围坐着许多人,言语交杂;先生推心置腹地剖析裁决,即使寡妇和贫儿也都能倾诉自己的实情,因此长期积累的弊病顿时消除,贫苦人像获得新生一样欢欣。只有富裕人家因为这件事损害了自己,故意喧闹,希望扰乱事务,先生屹然不为所动,说:“我在这里如果把毁誉、好恶看作天然如此,都与自己无关,又怎么能被它扰乱呢?”恰逢王龙溪来访,先生请他在止止所住了两夜,临别时写了《松原志》。先生曾经写信给龙溪,提出规劝,言辞十分恳切;这次又发明其大意,只是不愿把话说尽。第二年癸亥五月,先生因受寒而失于调治,痰病发作,精神健忘,六月才痊愈。此前钱绪山从浙江来,请先生校订阳明先生年谱;到这部书编成后,他作序略说:“我曾反复寻求先生的学问,就像赶路的人跌倒在泥泞中,向东走、向西防,已经十分困顿,却始终没有停下。过了很久才找到一条小路,免于沾染泥水,回头看从前的险路,已经完全不同。对别人来说似乎可以到此为止了,但我却仍然没有停止。又过了很久,找到一条宽广大道,回头看从前的小路,又有不同。对别人来说似乎可以到此为止了,可是我的心意却认为,既然走出险路而突然到达这里,就不能不把它看作极大的幸运。那些才力足以独立而又和我一样仍然困顿的人,本来还很多,于是我又竭力呼喊,希望他们一同前来共享这种快乐;可是我越困惑得久,呼喊得越迫切,那些安然处之而不自觉的人,反而在喧闹中直到老死也不停,还把我的呼喊当作笑话。却不知道先生心中有一种极大的不得已,因而产生了悲悯。唉!难道不是更加奇异吗?所以善于学习的人,以竭尽才力为上等,以有所领悟为次等,以听从言说为下等。大概有人已经有了内在的密切印证,具备特殊资质,默默依恃着微妙契合却自己不知道;反过来躬身寻求实际功夫,最终不能符合往日的期望,这样的人很多。我谈论学问三年,而先生从来没有亲自到门下教导我一天;然而对于这三者的区别,我现在已经明白了。学习先生学问的人,对此应当怎样看呢?或许只能说:这门学问一定要等待真正合适的人,而年谱不过是它的影子罢了。读者应当知道先生寄托的感慨和期望是很深的。这一年先生六十岁,于是预先写信谢绝亲友的酒宴祝寿。只是四方前来求学的门人接连叩门请教,日益增多,先生不因疾病疲倦而拒绝,又在止止所后面开辟了有斐亭。当时杜伟从吴江来,周采从安成来,刘孟雷从庐陵来,曾干亨、罗征竹是先生的邻居和亲戚,都先后诚恳而专一地来求学。旧日游学的各位朋友也每天聚集在襟亭中。先生痛切地纠正末世只重口耳传授的教育,先使人默默体认,再重视亲身实行,每天以精神相互熏陶,根据人的资质造就人才,不拘泥于规条。初来的人,先生教他们静坐反省,等他们稍有疑问,再根据具体情况引导进入,所以一般旁观者看起来,仿佛先生从未施教;但稍微懂得寻求的人,个个都有所领会,各自得到自己的收获。每天众人环坐,先生与他们相对默然;有时起身沿着栏杆吟哦,上下往来,或纵情高歌,从容地指出一两句话,听到的人无不振奋起来。九月间又患痰病,右臂疼痛,于是不能执笔。甲子年春夏,聚集在有斐亭的学生前后不断。当时亭中竹树交错,林鸟和鸣,歌声日夜不停。先生每天总要来三次,即使终日不说话,精神也充溢流露,真意融和饱满;受到这种和气感染的人,自己也不知不觉深入其中。六月间,郡推周少鲁弘祖亲自前来请教,先生亲自写了册文答复,共三章。第一章说:“凡是向人解释文义、发挥道理时,我心里非常明白;但话说完之后,这个道理便不存在了。这样只是说话、说话,不能解决问题,是因为心中有所凭借。却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够与道相当。”第二章说:“陷入思虑的人,不思虑,就没有所谓陷入;想要存守的人,不存守,就没有所谓要得到。这个道理洞然明白,随时运用便完备,不是靠思虑得到,也不是靠存守得来;这里面一定有一个窍门,生生不息而又迥然不同。”第三章说:“说这门学问常存,也可以;说这门学问无所谓存,也可以。所谓常存,不是执着;所谓无存,不是放纵。不存而存,这不是侥幸可以达到的,却是从寻求中得到、由人自己识取的。先生晚年教导学者,既说知止,又说一念不漏,说在事情发动之前,又说良知与万物没有对立,可以说深邃极了。然而,他从未谈到自己所得的境界。到这时才开始发明一个窍门,说明生生不息、无所谓存而又无所不存的真实状态,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先生很久以来已经谢绝、弃置文字。八月初,门人酃县人刘朝重请求他为父亲合肥公撰写墓表。先生说:“我已经很久不写文章了。”但不愿违背刘朝重的心意,最终还是为他撰写。又因为他的儿子世光正参加省试,先生亲自书写白沙公一首绝句,让人快马送给他看,这大概是先生的绝笔。正和诸位学生商定四季讲学的规约,准备先在玄潭聚讲,讲完后到亭中请先生指正。初七日感到脾痛,过了一会儿停止。到十三日痰病发作,第二天逐渐加重。他对家人说:“我明天就要走了。”家中长辈来问候病情,看见室内没有多余财物,说:“太厉害了,真是空空的囊袋。” 先生回答说:“我一生没有留下什么财物,贫穷本来就是我所喜欢的。你回去把这些话告诉我的儿子。”侄子国光再次询问,先生笑着说:“死已经决定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十五日中秋辰时,浓云四面涌起,风雨一齐到来,雷声震动,惊动了林木。门人王托、李希稷、周嶅、曾干亨、刘孟雷和族人一起环绕侍奉。先生用神情表示想要起身,王托等人扶助他勉强坐起来。先生整理头巾,收拢双手,端正默坐,和平时一样。忽然看见他的精神仿佛离开身体,他接连急呼几声,先生便长逝了。享年六十一岁。当时暴雨敲打屋檐,天空昏暗无光。聚集哭泣的人挤满门户,即使山谷中的平民听说,也都洒泪哭泣。讣告传到四方,无论大夫、士人,认识或不认识先生的,无不悲悼说:“上天丧失了这篇文章的承继者!”带着祭文、奠仪和赙赠赶来的人,有的远达数千里,每天接踵来到道路上。县中诸生向台司请求,在学宫右侧建立祠堂。门人设置神主,将其奉入玄潭阁下。县令于是题匾为“江阳书院”。先生归田时,刻苦淡泊地磨炼自己,无论寒暑都骑马张弓,考察地图、阅读史书;上至天文、地志、仪礼、典章、漕运粮饷、边防、战阵、车舆甲械等事,下至阴阳、卜筮,没有不精细考核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十三日〕 至于人才、吏治、国事以及民间疾苦,他更加广泛地询问,说:“如果恰好处在那个职位上,都是我的事情。”五十岁前后,他看到时局日益败坏,才开始断绝做官的念头。然而,把百姓的饥饿、溺困看作自己的责任,把有人不获养护而引为己罪的内心,从来没有一天不是戒慎恐惧的。主持政务的人按惯例推荐、特别推荐,奏章和建议年年不断,天下士人都盼望他出山,以此预测天下太平。即使先皇重视起用废退之臣,台臣中也有人甘愿遭受廷杖而不断进言。如今皇帝即位,多方召用旧臣,天下士人叹息说:“可悲啊!念庵先生没有赶上这次机会,事情本来已经够悲哀了,现在又增加了一层悲哀。”先生曾说:“孟子以后,学者把本末颠倒了,确实如此!”然而《礼记》仍说:“道从内心产生,出于本心,从来没有把理当作外在的东西。”宋儒相继出现,发愤阐明道理,濂溪、明道尤其卓越。后来,他们取“必须在万物中寻求理”这一句话,于是坚定地主张理在外部。其分析像丝缕一样细密,争论像仇敌一样激烈,数量多得像九牛毛。到了极端,甚至篡改孔子的言论,破除明道的话,以使自己的学说成为定论。他们寻求尧、舜、禹、稷、伊尹的内心,只是按事迹寻找相似之处。他们解释夫子的“天下归仁”、中庸的“上下察”、孟子的“万物皆备于我”、程子的“莫非己”,全都专门以外物为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千里〕

至人才吏事、国是民隠,弥加诹询,曰:“苟当其职,皆吾事也。”至五十前后,覩时事日非,始絶意仕宦。然饥溺由已,挞市引辜之衷,未尝一日不业业也。当事者例荐、特荐、章防虚嵗,天下士想望其出,以卜治平。虽先皇重于起废,台臣有甘被廷杖而言不已者。今天子即位,多召用旧臣,天下士咨嗟叹曰:“悲夫!念庵先生不逮,直于是盖又有重悲焉。”先生尝言:“孟子之后,学者本末倒易,信哉!”然礼记者犹曰:“自中出生于心,未尝主理为外也。”宋儒继出发愤啓明,濂溪、明道倬乎。尚矣。厥后,取必在物为理之一语,遂断断主理而外之。其析若缕,其争若仇,其多若九牛毛。其极至,窜易孔氏之言,破除明道之语,以自果其説。其求尧舜禹稷伊尹之心,则案迹以索其似。其训夫子之归仁,中庸之上下,察孟子之万物备,程子之莫非已,咸专主于外。索苟有曰:“是皆自中出生于心”,则必诋曰:“是何异二氏之以心法起防?”天地山河,大地之为妙,明心中物也。噫,其左哉!彼盖惩曰:“二氏之弃伦遗物,咸有本心之失。”不知二氏之失,非心之罪也。今夫手主持足主行常也,有惰者焉,珍其手足,不肯一举而投。是岂手足之罪哉?心之体,主明物察伦常也。二氏珍其心,不肯一用于伦物者,彼盖有夺也。今乃遂以罪心,必曰:“理不生心,可乎?”理之説昉《易系》,系曰:“易简理得。”道之説昉虞舜,舜曰:“道心惟防。”《中庸》语道曰:“率性。”孟子语仁曰:“人心。”彼世儒不抹而置之,则强解以附其説。譬之索形于影,索音于响,索日月于重渊,伥伥终其身,道不与心谋,学不与政通。虽甚贤者,亦皆隳于彼,长而我长之为义。训诂者悦其似,辞章者便其愽知,谋者假其迹。语唐虞三代者,不求其本而齐其末,而帝王之心政不可复希矣。奚独孔氏一厄已哉?明兴,陈白沙公学为知本,天下反诋为禅。后数十年,阳明公作独手抉重隂,掀揭白日,身犯羣哓,号呼以挽天下之士。其要在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之间,则事物得其理而无不格矣。是谓致知格物。其防与明物察伦,虽数千载,若出一语。天下始疑为禅,已而信之者众。及门之士翼而明之,彰彰行矣。其后有玩弄于知识,纵任乎气机,驰骛于言説,沉浮于老释,莫能实致其良知。是盖知求道于心,而又莫知吾心之有天则。此孔子所以裁狂简也。气质之不美者,益恣益逺。其极至,妨人病物,疑阻天下向往之心。正先生。所谓任心流行者之▯,夫任心流行与离心言道者,其为祸道埓焉。斯又阳明公一厄也。天佑我文先生中起,兼江陜之灵秀,禀隂阳之正气,孝友通神明,忠诚坚金石,洁白寒氷霜,凝重峻山岳。盖自少然也。比长,闻学迈往,仔肩退乎恭黙,逊以入也,确乎躬行以日履也,湛乎感应之常寂而非虚也,烱乎先几之常复而非念也,兢兢乎严细行之矜而非小也,属属乎尽人物天地之性而非大也,浩乎环跞于四方而非动也,寥乎屏坐于木榻而非静也。至于一切知见气机言説,以逮老释似是之非,咸不得参。故读中年移道林之书,则知其大觉之后经纶为已分;读末嵗告少鲁之语,则知真得之余工夫不足言。盖自其生平用志不分,竭才凝道,已骎骎乎达天徳入圣域,若未见其止也,矧窥其际乎?爰自廿年以来,天下尊慕师表,奉其片言,咸为取衷。上自王公,下迨畸士,语天下真儒,必曰先生。故良知之训,先生与人同也。至其不言而人莫不信,不动而人莫不从,俾天下皎然知末学之非,而尧舜孔孟之绪必在于是,则自先生而定。先生不得与人同也,此岂能以声音笑貌为哉?《易》系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又曰:“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先生以之。先生才六十耳,乡使先生不大行得久存,以极其所诣,长为斯人指南,又不知何如也。今皆已矣,此直所重悲也。直少负不覊,沉湎辞章。既壮,见以文辞,先生劝归身心,乃北面而禀学焉。当其时,窃窥先生虽综志圣功,犹取二氏所长,以相激发,如向所叙者是也。至其择人而教,慎物而与,又若近于可者与之之流。及直出而仕,就正四方,年比四十,始知所往。既归,闻先生謦欬而覩诸其行事,崇而能卑,介而勿刿,至周而无比,至近而不防,蔼乎达人伦日用之懿,廓乎寡意必固我之私,而醇然当天道人。心之正,最后读《异端论》明辨几防,乃知先生之于二氏,匪独指瑕,实乃攻坚。

译如果有人说:“这些全都是从内心产生的。”他们就一定诋毁说:“这和佛、道二家以心法建立宗旨有什么不同?”天地山河、大地万物的妙处,都是明心中的事物。唉,这偏得多么厉害啊!他们大概是惩戒佛、道二家抛弃伦理、遗弃万物,认为那都是失去本心的结果,却不知道佛、道二家的过错,不是心本身的罪过。譬如手负责拿东西、脚负责行走,这是常理;有懒惰的人珍惜自己的手脚,不肯抬手迈脚,这难道是手脚的罪过吗?心的本体,是主宰明察万物、辨察伦理常理的。佛、道二家珍惜自己的内心,不肯在伦理万物上施用它,大概是有所夺失。如今却反过来归罪于心,必定说:“理不能从心中产生,难道可以吗?”关于“理”的说法,起源于《易经·系辞》,《系辞》说:“易简而有理。”关于“道”的说法,起源于虞舜,舜说:“道心惟微。”《中庸》谈道说:“率性。”孟子谈仁说:“人心。”那些世俗儒者如果不抹去这些话而把它们搁置一边,就强行解释,使它们附会自己的说法。那就像从影子寻找形体,从回声寻找声音,从深渊寻找日月,茫茫然终其一生;道与内心不能相谋,学问与政治不能相通。即使非常贤能的人,也都因此毁坏;他们把自己的成长称作义。训诂家喜爱其中相似的地方,辞章家以博闻多识为方便,谋划政事的人则借用它的事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谈论唐、虞、三代的人,不寻求根本,只在末节上求同,于是帝王的内心和政治便再也无法企望了。难道只是孔门遭受的一次灾难吗?明朝兴起后,陈白沙公以求知根本为学,天下人反而诋毁他为禅学。几十年后,阳明公独自伸手拨开重重阴云,揭开白日,亲身承受众人的喧骂呼喊,号召并挽救天下士人。他的要旨在于,把我心中的良知贯彻到一切事情和万物之中,那么事物就各得其理,没有什么不能穷格。这就叫作致知格物。他的主旨与明察万物、辨察伦理虽然相隔数千年,却仿佛出自同一句话。天下人起初怀疑这是禅学,后来相信的人渐渐多了。阳明门下的士人辅翼而阐明它,这套学说便显著流行起来。后来有人玩弄知识,放纵气机,驰骋于言论,沉浮于老、释之学,不能真正实现自己的良知。这是因为他们知道要从心中求道,却又不知道自己心中有天理的准则。这正是孔子裁抑狂妄疏阔者的原因。气质不美的人,越来越放纵,离道越来越远。到了极端,便妨害他人、祸害万物,阻塞天下人向往正道的心。这正是先生所说任凭内心流行的弊病。任凭内心流行,和离开心去谈道,这两者给道造成的祸害相等。这又是阳明公所遭受的一次灾难。上天保佑我文先生中兴道统,他兼有江南、陕西的灵秀,禀受阴阳的正气;孝友之德通达神明,忠诚坚如金石,清白胜过寒冰霜雪,凝重高峻如山岳。谈论唐虞三代的人,不探求它们的根本,只把末节等同起来,那么帝王的心术和政治就再也不值得希望了。难道只有孔子遭遇过一次困厄吗?明朝兴起后,陈白沙先生学问以求得根本为要旨,天下人反而诋毁他,说那是禅学。几十年后,阳明先生独自伸手拨开重重阴云,揭开光明,亲身面对群起的喧嚣呼号,以此挽救天下士人。他的要旨在于把我心中的良知贯彻到一切事物之中,这样事物便各自获得其理,没有什么不能被穷究明白的。这就叫作“致知格物”。他的主张与“明物察伦”相互发明,虽然相隔数千年,却仿佛出自同一句话。天下人起初怀疑这是禅学,后来相信它的人渐渐多了。他门下的士人像鸟张翼一样阐明、推广这一学说,它于是显著地实行开来。后来有人把玩知识,放纵气机,驰骋于言谈,沉浮于老子、释迦的学说之中,却没有人能够切实地实现自己的良知。这大概是因为知道要从心中求道,却又不知道我心中本来具有上天赋予的法则。这正是孔子裁抑狂妄疏略之人的原因。气质不好的人,越发放纵,也就越发远离正道。发展到极端,便会妨害他人、损伤万物,阻塞天下人向往正道的心。正先生所说的任凭心念流行的弊病,任凭心念流行与离开心体而谈论道理的人,对道所造成的祸害是相等的。这又是阳明先生遭遇的一次困厄。上天保佑,使文先生从中兴起;他兼具江、陕两地的灵秀,禀受阴阳的正气:孝顺友爱足以通达神明,忠诚坚定胜过金石,纯洁清白如经受寒冰霜雪,凝重高峻如山岳。大概从年少时就是这样。等到长大,听说他求学志向高远,承担道义却退让恭默,以谦逊来进入;确实地亲身实践,每日履行;深沉地体会感应之常寂而不是虚无;明亮地把握先机之常复而不是妄念;战战兢兢地谨慎于细微的操守,却不是拘泥小节;勤勤恳恳地尽人物与天地之性,却不是自以为广大;浩浩荡荡地周游四方,却不是躁动;寥寥然屏息端坐在木榻上,却不是故作寂静。至于一切知识、见解、气机、言说,直到老氏、释氏那些似是而非的说法,全都不能参与其中。因此,读他中年迁居道林时的书信,便知道他在大觉悟之后,经营世务已经成为本分;读他晚年告诫少鲁的话,便知道真正有所获得之后,功夫便不值得再说了。大概由于他一生用心专一,竭尽才力凝聚于道,已经渐渐达到天德、进入圣人境域,仿佛还没有看见他的止境,何况能够窥见他的极处呢?自二十年来,天下人尊敬仰慕他,把他当作师表;凡听到他的一句话,都拿来作为判断的准则。上至王公,下至孤高之士,说到天下真正的儒者,一定会说先生。所以,关于良知的教训,先生与别人相同。至于他不说话而人们没有不相信他,不行动而人们没有不跟从他,使天下人明白地知道末流学术是错误的,而尧、舜、孔、孟的道统一定在这里延续,则是从先生开始确定下来的。先生却不能与一般人相同,这难道是凭声音笑貌能够做到的吗?《易经·系辞》说:“如果不是这样的人,道就不会凭空自行流行。”又说:“默默地成就事业,不用言语而取得信任,存在于德行之中。”先生正是这样。先生才六十岁,假使先生没有早早离世,能够长久存在,把自己的造诣充分发挥出来,长期做世人的指南,那又不知会达到怎样的境界。如今这一切都已经不可能了,这才是最令人悲痛的事。我年轻时自负不羁,沉溺于辞章。成年以后,凭文章辞藻求见先生,先生劝我回到身心修养上来,于是我以弟子礼拜师求学。当时我私下看到,先生虽然专心于圣学的功夫,却仍取二氏的长处来相互激发,正如前面所说。至于他选择人才加以教导,谨慎地对待事物再施与,也似乎接近于“有可取者便施与”的一类。等到我出仕,走遍四方寻求正道,年近四十,才开始知道自己应当往哪里去。归来以后,听到先生的咳嗽声,观察他日常的行事:崇高而能谦下,正直而不伤人,周全而不偏私,亲近而不设防,和蔼地通达人伦日用的美好,开阔地减少意、必、固、我之私,淳厚而完全合乎天道、成为真人。他的心正,我最后读《异端论》,看到其中明辨端绪、防止流弊的论述,才知道先生对待二氏并不只是指出瑕疵,实在是在攻破其坚固之处。

其于彼之所长,非拒之不动,乃足乎此,无待于彼,是真不动也。盖绰乎得尧舜孔孟之正脉,二氏乌得而比之?生平敬老慈幼,哀惸属妇,故人孤▯在数千里外者,必托全之。有诵孝防忠节事,虽逺若自已出。其见篇章,未尝不三致意,雅诵程伯子“尽分”之语,每书以示人,意肫如也。末年尤以成人材、厚风俗为任,尊贤容众,嘉善矜愚,无论贵贱贤不肖,接者无不醉心其教。虽不事言説,然頫焉若掬婴孩而不以已主,若食贫子而复诱以生道。凡被教者,荡乎如覩苍旻,恢乎如游溟海,穆乎如涤条风而饮甘露,焕乎如就春阳而临秋水。又如窭人见富人之乐,取不皇乞金而返,以铅鉄杂物倾献之者,诚縻于虚而移于大也。所谓乐取而与人为善者,先生又身有焉。当直之归而求正也,先生輙指诃曰:“是子所谓目长而足短者。”自数年来妄有禀质,始防印可。盖尝以本心天则为请,先生谓吾儒所以异二氏者,正在是。又复曰:“仆近于执事之学,洞然无疑,斯学其有赖乎?”方解官为终身依归,而先生先期往矣。同门相见,哭曰:“先生晚年期子甚不尠,子归晚矣。”然怀有终请,憾不逮先生之存,泰山頽矣,江汉逺矣,直将何所赖以不负终身?此又直之所重悲也。直舎是,诚无以既厥衷,乃承同门之命,勉为状述,粗若编年,虽不遗烦碎,而靡敢缘饰,要令观者知先生之学与年俱升,庶可以得指归之大都矣。然先生不事言説,而直之言若繁而缛,何哉?呜呼,直岂好言哉?直亦有不得已焉,俾后之君子诚以是得先生之指归,则直之千百言犹无言也。惟有道仁人秉斯文之正麾者,其必垂采择焉。先生娶曽夫人,太仆卿三符公某之女,有贤徳。生子即世光,克世其学。娶万安刘郎中现女侧。室某氏生奕光,孙某某先生少喜为文,强年弗以屑意,然四方谒文者履常填门,著作为最富,刻抚州、南畿者漏且泛。今吉水前令王君篆,今令苏君士润,谋辑全本,分内外别三集,方梓存邑中,统凡若干巻。王拙逸先生行状直同邑友王有训氏,笃意圣人之学,尝先直事念庵先生,已而偕侍门墙,切磨最亲迩,因拜其父拙逸先生,创瞻先生衣服容范,知其有儒长者行,又知有训之沈脩有自也,而先生尤爱好直,若相导所为,盖有若翁之谊焉。嵗之已未,十一月之十一日,先生背弃,又二年壬戌,有训偕其兄宠条先生遗事,贻书楚邸,告曰:“不肖孤不孝不天,不即殒越,将以某年某月日奉柩葬于某山某向之原。痛惟先君隠徳懿行,昭灼庭除,然俾黯墨不显白于世,则不肖孤辠厚矣。谨▯哀茹痛,摭其大都,属为状文,以乞铭于有道仁人,将茂着于方来。”某于先生事诚习之矣,曰笃伦,曰急谊,曰厚志,此其三大者焉。遂按而状之曰:“先生姓王氏,名音,字于振,号拙逸,世居邑城西龙湾里,晋大傅导之裔,宋吉州刺史讳崇文,由金陵徙居泰和,越数世讳以道,称元钜儒,语载省志。以道生沂,洪武三年被征,与诸王説书,辞命归沂,生泰,琼州守祀名宦。由琼州公而上三世,俱以文端公贵,累赠至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琼州公子二,伯讳信,字行敏,号稼轩,是为先生髙祖,治春秋有隠徳,杨文贞公拟荐以侍养,辞。仲即太保文端公也。曽祖南坡府君讳仲,祖木讷府君讳俊,性孝慈,好利济人如奔嗜欲。父培竹翁,事祖母继母以孝闻,喜读书,其居身未尝渉非义。母清溪杨氏,上舎崇明公之女,慎脩孝道,一如翁志。先生自少奉翁教,治周易,年十六游邑庠,锐志四方,以翁早世,遂辍举子业,偕伯兄春谷先生慤养母志,务得其欢心。母孀居雅念翁,輙恸哭几絶,先生数长跪榻下,泣劝哭已乃起,事无钜细必请命行,出告反面,垂四十余年不废,稍违即旬日不敢见。尝语其子曰:‘子分曷繇尽,如吾罪负万矣。’言讫泣涕泗交横下。春谷先生继逝乏嗣,先生命次子托后。之诫曰:「吾兄种徳弗食,汝当仰承,无为兄辱。」汝也能子,即吾也能弟矣。故托惟兢兢服教,不敢后。以故伯嫂萧孺人,庶嫂易咸,得以贞志终其身,先生力也。同舎生独孤起凰者,同先生砚席。一日为贵介子所死,而匿之。后七日索尸于沼,出焉。其母误诬先生,与其从弟鼎邑长令执鼎抵死,而释先生。先生曰:「兄弟同诬,而我独得释,忍乎?」乃赴诉监使者,被万苦不一回。弟由是获释,竟不死,而家既落矣。先世防弗能举,先生又身代营葬。从兄玉湖先生,明为王氏宗子,有贤行,遗孤二。先生抚之,同所生二孤弗延。先生又命诸子各抽产若干,供祀事焉。王氏祠祭田久多堙没,先生既割已田若干畆,増二祀之需,又尝经画为永永计。此先生之笃伦,其大者若此,其细可知也。

译他对于二氏所长,并不是拒绝它们、对它们不动心,而是自己已经满足于此道,不必依赖二氏,这才是真正的不动心。大概他充分获得了尧、舜、孔、孟的正统传承,二氏哪里能够与之相比呢?他一生敬养老人、慈爱幼小,怜悯孤苦以及亲属妇女;故人中有孤苦无依、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他一定托人加以保全。凡是有人讲述孝行、忠节之事,即使相隔很远,也像是自己亲自做出来的一样。他看到文章篇章,从来没有不再三强调其意义;平素诵读程伯子的“尽分”之语,常常写下来给人看,情意十分真挚。晚年尤其把造就人才、敦厚风俗作为责任,尊重贤者,容纳众人,赞美善行,怜悯愚昧者;无论贵贱、贤与不肖,接触过他的人没有不为他的教诲所陶醉。虽然他不专门讲说,但人们俯身受教,仿佛他捧抱婴孩而不把自己的主张强加给孩子,又仿佛给贫穷的孩子食物,同时引导他走求生之道。凡是接受他教导的人,都豁然如同看见苍天,宽广如同游于大海,肃穆如同经过和风、饮用甘露,光彩焕发如同接近春日、面对秋水。又如贫穷人看见富人的快乐,来不及求取钱财便回去,把铅铁等杂物倾囊献上;这实在是被虚浮之物所束缚,却又被伟大道理所转移。所谓“乐于取善,并且以善待人”,先生自己也确实做到了。我归来求先生指正时,先生总是指责我说:“这就是所谓眼睛长得高,脚却很短的人。” 这几年来,我妄自有所请教,才开始得到先生的认可。我曾以“本心、天则”请教,先生说,我们儒者不同于二氏,正在于此。又说:“我近来对于您的学问,已经洞然无疑,这门学问大概有依赖了吧?”我正准备辞去官职,把先生作为终身的归依,先生却先我而去了。同门相见,哭着说:“先生晚年对你的期望很深,你归来得太晚了。”然而我心中本来还有终身请教的愿望,遗憾没有赶上先生在世;泰山崩塌了,江汉遥远了,我将依靠什么来不负终身的志愿呢?这又是我最为悲痛的事。除开这件事,我实在无法使内心的情意得到满足,于是承接同门的嘱托,勉强写成这篇行状,大致依照编年;虽然不遗漏琐碎之事,却不敢加以粉饰,只希望让读者知道先生的学问随着年岁一同增长,大概可以由此获得其大旨。然而先生不专事言说,我的文字却显得繁多华丽,这是为什么呢?唉,我难道喜欢多说吗?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后世君子果真由此得到先生学问的归宿,那么我这千百句话也就等于没有说话了。只有有道德的仁人,执掌这篇文章的正确旗帜,想必一定会加以审察取舍。先生娶曾夫人为妻,她是太仆卿三符公某的女儿,有贤德。生子世光,能够继承他的学问。世光娶万安刘郎中现的女儿为妻。正室某氏生奕光,孙某某。先生年轻时就喜欢写文章,壮年时却不把功名文章放在心上;然而四方来求文章的人常常挤满门户,他的著作最为丰富。过去刻印的抚州本、南畿本,遗漏很多而且流传不广。如今吉水前任县令王君篆和现任县令苏君士润,谋划辑录全本,分为内集、外集、别集三类,正在县中刊刻保存,共计若干卷。王拙逸先生行状。我与王有训先生是同县朋友。他专心于圣人之学,曾经先于我侍奉念庵先生,后来又一同在先生门下受教,彼此切磋最为亲近,于是拜访他的父亲拙逸先生。初次看见先生的衣着仪容,便知道他有儒者长者的品行;又知道有训的深沉修养是有来由的,而且先生尤其爱护我,仿佛相互引导着共同做事,实在有如父辈与晚辈的情谊。己未年十一月十一日,先生去世。又过了两年,到壬戌年,有训同他的兄长宠条整理先生遗事,写信送到楚王府,说:“不肖孤子不孝而又失去父亲,若不立即死去,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奉灵柩葬在某山某向的原野。痛念先父隐而不显的德行和美善品行,明明可以照耀庭院;如果使它们沉没在黑暗文字中,不能显露于世,那么不肖孤罪过就太深了。谨忍着哀痛,摘取大概,托请您写成行状,来向有道德的仁人求铭文,使先父的美名在后世更加显著。”我对于先生的事确实很熟悉,可以说他敦厚地处理人伦、急切地扶助情义、厚重地守持志向,这三点是他最大的品德。于是按照事实为他写道:“先生姓王,名音,字于振,号拙逸,世代居住在本县城西龙湾里,是晋代太傅王导的后裔。宋代吉州刺史讳崇文,由金陵迁居泰和。经过几代,有一位讳以道的人,被称为元代巨儒,事迹记载在省志中。以道生沂。洪武三年被征召,给诸王讲书;后来辞职命归沂,生泰,泰是琼州守祀名宦。由琼州公往上三代,都因文端公显贵,屡次追赠,直到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琼州公有两个儿子,长子讳信,字行敏,号稼轩,是先生的高祖;研究《春秋》,有隐德,杨文贞公曾拟荐他入朝侍养,他辞去了。次子就是太保文端公。曾祖南坡府君讳仲,祖父木讷府君讳俊,天性孝慈,喜欢救济他人,就像追逐自己的嗜欲一样急切。父亲培竹翁侍奉祖母、继母,以孝闻名,喜欢读书,立身从未涉足不义。母亲清溪杨氏,是上舍崇明公的女儿,谨慎修养孝道,完全符合培竹翁的志向。先生从小接受父亲教诲,学习《周易》;十六岁进入县学,立志远游求学。由于父亲早逝,于是停止科举学业,同长兄春谷先生诚心奉养老母,尽力使母亲欢心。母亲守寡,平时思念培竹翁,常常痛哭几乎昏厥;先生多次长跪在榻下,哭着劝母亲哭完后才起身。无论大小事情,都一定请示母亲后才去做,出门告知,回来面见,四十多年一直没有废止;稍有违背,便十多天不敢见母亲。曾对儿子说:‘你的本分从哪里能够尽到呢?像我这样,罪过和亏欠已经多得数不清了。’ 话说完,眼泪鼻涕交错流下。春谷先生后来去世,没有子嗣,先生命令次子承继他的后代,并告诫说:‘我兄长积累了德行却没有享受福报,你应当仰承他的德行,不要使兄长蒙受羞辱。你若能成为好儿子,我也就能成为好弟弟了。’因此托付之事,他始终战战兢兢地遵奉教诲,不敢落后。正因为如此,伯嫂萧孺人、庶嫂易氏都得以守持贞志终其一生,这是先生的力量。同学中有独孤起凰,曾与先生同窗研习。有一天被贵族子弟杀死,对方把尸体藏匿起来。七天后到池沼中寻找尸体,才把它捞出。他的母亲误以为是先生诬害,便同先生的堂弟鼎邑县令抓住鼎,想把他打死,却释放了先生。先生说:‘兄弟二人一起被诬陷,却只有我获释,难道忍心吗?’于是赴官府向监司申诉,受尽各种苦刑而始终不回头。弟弟因此获释,终于没有被杀,但家产已经败落了。祖先的坟墓长久失修,无法修葺,先生又亲自代为筹办葬祭。从兄玉湖先生,是王氏宗子,有贤德,留下两个孤儿。先生收养他们,自己所生的两个孤儿却没有长大成人。先生又命几个儿子各自拿出若干田产,供奉祭祀。王氏祠堂的祭田长期多有荒废,先生已经割出自己的若干亩田地,增加两处祭祀的费用,又曾筹划长久维持的办法。这就是先生敦厚处理人伦的大事,大事如此,小事也可以推知了。

里有继母讼子不孝,其姑欲贷其子,而反诉其母,俱及先生为证。先生乃为谕其母曰:「子之于汝,犹汝之于姑也。汝讼而毒其子,姑欲汝贷得乎?」母遂悔释其子。今二十年无间。然医人陈道者,贫且独,先生客舎养之,俾之有室。病亡,为棺殓葬之。已地嵗令家人祀其墓。有窭子林苏者,负先生子母钱莫能偿,将谋鬻其妻。先生闻,急还其劵,且导之生。甲辰嵗荒,先生节已食以食至戚者,又同从弟贞穆先生倡族人设粥,济活甚多。终身迄无自徳之意。此先生之急谊,其大者若此,其细可知也。先生不妄言笑,与人言輙出肺肝,无有关城。至辩是非曲直,虽豪贵弗避。生平无突梯孺儿态,居尝偃仰一室,披阅古图画为娯。非素知与虽权家视若无。缙绅学士识与不识,咸以三代直道颂服。邑长令髙其行,数以乡饮礼賔请,先生辞谢不往。暮年其姻弟晴川刘公解诏狱归,先生独相晨夕,聆其论有防于心,督子侄亟受学焉。雅曰:「善不必求知,分义当为。名不可袭取,造物最忌。」以是鞠躬砥行,谦冲。俟命终其身,盖孳孳焉。此先生之厚志,其大者若此,其细可知也。盖先生天性孝友,寛厚无猜,人谓有娄师徳之度。贞穆先生素慎许可,每自称曰:“先生产不逾中人,而恤孤赈寡若饮食然。”非其心有契慕不可解者,其能然乎?直于先生亦云。先生细行以直,所覩闻不皇毛举,直故掇其大者着之篇,以请于有道仁人,倘无弗信也。睠焉与之志铭,俾加诸坚石,垂千亿年,则非独为先生,为先生子若孙慰其凢为士者劝且敦矣。通政武东杨公行状方嘉靖末,廕臣窃魁柄,頥指天下士。平时爰书赫蹏以示铨臣,列某当内,某外,某上,某下。一日飞数楮,若传闺閤语。虽太宰以下,咸拱聴奉若画一。私窃恐后,而一时幽明庆罚之枢,尽归私家。于时予邑武东杨公,以铨部郎适管选事。柄家挟所为,又慿乡故,关説弥繁,要在必从。公心厌薄之。久之,以其来楮掷地,作色不可。柄家遂因大▯,忌者乘之,进熟譛伤公,竟落职左官闽之将乐典史。由是中外缙绅想望风采,叹曰:“是大浸将稽天,乃有兹砥石,何其特立也!”公之名遂燀布中外矣。公既出,一时当事者咸弭耳惕息,争先为役。士大夫风习为之大变。嵗壬戌,柄家既败,天下名流唯冀公一朝还朝,与当涂上下共济。然公竟逡廵补外,服稍迁至银台,而病作矣。未几时,公竟不起。中外缙绅莫不痛曰:“是犹以巨舰出长河,方未济而折覆,又何其失望也!”嗟乎,此岂独一邑一家之戚已哉?公家居武山之东,故号武东。载鸣,名虚卿,字也。上世华隂人,南唐虞部侍郎辂来居庐陵。二世徙吉水,至宋盛时,曰允素,始繇吉水徙泰和。又十三世为唫窓先生景行,举元进士,官至翰林待制,事载史传。又三世为文贞公士竒,大显于世。以文贞贵,追赠唫窓而下及本生祖某某,皆少师。又再世为太仆公昱,乃公之曽大父也。昱生雯,雯生天柱公训。天柱公性严重,有家范,以贡补华亭学官,迁岷府黎山王教授。以公贵,赠吏部员外郎。娶七星刘先生女,封太安人。以正徳甲戌十月廿三日生公。公生而方面,或言类文贞防,颖敏殊常儿。五嵗就外傅,静重不为佻弄。七嵗业举子,至九嵗,天柱公方试有司归,即以所试目试公,公立就。又尝为族人着《勿斋赋》,咸有竒思。天柱公诲曰:“汝大贤人后,当绍烈寜,学近时士止科第著称耶?”未几着《资圣录》一巻,言治安事曰:“吾将执此以献天柱公。咲而火之曰:「是非汝小子先务也。」嵗戊子,以童子就试,邑侯及督学使者皆首诸生,补弟子员。嵗丁酉,年逾冠。今元相徐公督学试吉安,士得公定名《虚位论》,大加赏异曰:「是能从韩文脱胎换骨者,江西第一巻也。」文名益大振。是嵗举省闱髙等,戊戌第进士。天柱公方教谕华亭,先皇帝出幸承天,公得从例归省如华亭,时人荣之。己亥补广东潮州府推官。公天性方棱,既居官,益砥砺操节,曰:「非独官箴,盖吾有家声焉。」广中吏故有贴班银,曰助衙钱,公至首罢免。有乡官自闽寄香茶,公不啓封还之。餽遗请托尽絶。至刑名出入,未尝不瞡瞡焉措意也。常曰:「推官法吏,法生杀人易耳,一付吏人手,鲜不为奸。又或视上官指下上其手,其谓法何?」

译乡里有继母控告儿子不孝,她的婆婆想宽免这个孙子,反而控告她的母亲,双方都请先生作证。先生于是劝告那位母亲说:‘儿子对于你,就如同你对于婆婆一样。你控告并毒害自己的儿子,婆婆想宽免你,能够做到吗?’母亲于是悔悟,释放了儿子。此后母子二十年没有发生隔阂。又有医人陈道,贫穷而孤独,先生把他留在客舍供养,使他成家。他病死后,先生为他备办棺木、殓葬尸体;后来又嘱咐每年让家人祭祀他的坟墓。有个贫穷的孩子叫林苏,欠先生母子的钱无法偿还,准备卖掉妻子。先生听说后,立即退还债券,并且引导他谋求生计。甲辰年发生灾荒,先生节省自己的食物来供养至亲,又同堂弟贞穆先生倡议族人设粥救济,救活了很多人。一生到老,他从没有自以为有功德。这就是先生急于扶助情义的大事,大事如此,小事也可以推知了。先生不随便说笑,同人谈话总是推心置腹,没有一点隔阂。至于辨别是非曲直,即使豪贵之人也不回避。一生没有圆滑逢迎、像小儿一样的姿态,平日在一室之中或仰或卧,披阅古代图画作为娱乐。不是素来认识的人,即使是权贵之家,也把他们视若无物。缙绅学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都以三代以来的正直之道称颂他、佩服他。县令认为他的品行高尚,多次按照乡饮酒礼请他作宾客,先生都辞谢不去。晚年,他的姻亲弟弟晴川刘公从诏狱获释回乡,先生独自早晚陪伴他,听到他的议论,内心受到启发,便督促子侄赶快向他求学。先生平时说:‘善行不一定要追求别人知道,按照本分和道义应当去做。名声不能靠袭取而来,造物主最忌讳这种事。’因此他恭敬谦卑,磨炼品行,终身等待命运安排,始终勤勉不懈。这就是先生厚重守志的大事,大事如此,小事也可以推知了。先生天性孝友,宽厚而没有猜疑,人们说他有娄师德那样的度量。贞穆先生一向谨慎评价人,每每自称说:‘先生的家产不超过普通人,却把抚恤孤儿、救济寡妇看得像饮食一样自然。’若不是内心有相契相慕、无法解释的原因,他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我对于先生也是如此。先生平日的细行正直,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来不及逐条列举,所以只摘取其中大者写入文章,向有道德的仁人请求;希望没有人不相信。愿您顾念他,为他撰写墓志铭,使它刻在坚石之上,流传千亿年;这样就不只是为了先生,也是为了安慰先生的子孙,并且劝勉、敦促世上凡是读书为士的人。”},{ 《通政武东杨公行状》。当时正值嘉靖末年,权臣暗中窃取最高权柄,对天下士人颐指气使。平日里,他们便把写好的文书和赫蹏传示给铨选官,列明某人应当任京官,某人应当任外官,某人应当升迁,某人应当降黜。有一天,他们飞快发下几张纸,仿佛是在传达闺阁中的私语。即使太宰以下的官员,也全都拱手听命,把它奉行得如同统一的法令。我私下里担心日后会变成这样:一时之间,关系到幽明、庆赏和刑罚的权力枢纽,全部落入私人之家。当时,我邑武东杨公任铨部郎,恰好掌管选官之事。权臣之家仗恃权势,又凭借乡里旧交,前来关说的事情越来越多,要求一定照办。杨公内心十分厌恶轻视这种做法。时间一久,权臣之家把送来的文书交给他,他便掷在地上,变了脸色,表示不能接受。权臣之家于是大为[原文“▯”字不明],忌恨杨公的人乘机进谗言,极力诬陷中伤他,最终使他被削职,降为闽地将乐县的典史。由此,朝廷内外的缙绅都仰慕他的风采,感叹说:“大水将要漫到天际,竟然有这样一块砥柱之石,为什么能如此卓然独立啊!”杨公的名声于是传遍了朝廷内外。杨公离职以后,当时掌权办事的人都低头屏息,争着抢先替权臣效劳,士大夫的风气也因此发生了很大变化。壬戌年,权臣之家已经败落,天下名流只希望杨公有朝一日回朝,和当权者共同匡济国事。然而杨公最终迟疑着接受了外任,服制[原文“服稍”疑有讹误]之后逐渐升迁到银台,病却发作了。不久,杨公竟然病逝。朝廷内外的缙绅无不悲痛地说:“这就像一艘巨船驶出长河,正要渡过却折断倾覆了,又是多么令人失望啊!” 唉,这难道只是一个县邑、一个家族的悲痛吗?杨公家居武山之东,所以号称武东。载鸣是他的名,虚卿是他的字[原文“载鸣,名虚卿,字也”表述有歧义]。他的上世是华阴人,南唐虞部侍郎辂来到庐陵居住。第二代迁居吉水;到宋朝盛时,有一人名叫允素,才从吉水迁到泰和。又过了十三代,出了吟窗先生景行,他考中元代进士,官至翰林待制,事迹载于史传。又过了三代,出了文贞公士奇,在世上大为显达。因文贞公显贵,追赠吟窗先生以下直到本生祖某某,皆为少师。再过两代,出了太仆公昱,他就是杨公的曾祖父。昱生雯,雯生天柱公训。天柱公性情严肃庄重,治家有法,因贡生资格补任华亭学官,升任岷府黎山王教授。因杨公显贵,追赠为吏部员外郎。天柱公娶七星刘先生的女儿,封为太安人。杨公生于正德甲戌年十月二十三日。他生来相貌方正,有人说他很像文贞公[原文“防”疑为讹字],是个聪颖敏捷、非同寻常的孩子。五岁入外傅处受教,沉静庄重,不做轻佻嬉闹的事。七岁学习应举的文章;到九岁时,天柱公参加有司考试回来,便拿自己所作的试题来考杨公,杨公当场就完成了。他又曾替族人写《勿斋赋》,其中多有奇特的构思。天柱公教导他说:“你是大贤之后,应当继承先人的功业,难道只学习近世士人,以科举及第而著名吗?” 不久,他写成《资圣录》一卷,论说治国安民之事,说:“我将拿这篇文章献给天柱公。”天柱公笑着把它烧掉,说:“这不是你这个小孩子当前最应做的事。”戊子年,他以童生身份参加考试,县令和督学使者都把他列为诸生第一,补入弟子员。丁酉年,他年过二十。如今元相徐公主持吉安的督学考试,士人们得到杨公所定名的《虚位论》,徐公大为赞赏惊异,说:“这是能够从韩文中脱胎换骨而成的文章,是江西第一篇文章。”杨公的文名更加大振。这一年,他在省试中考取高等,戊戌年考中进士。天柱公当时任华亭教谕,先皇帝出巡承天,杨公得以按惯例回到华亭省亲,当时的人都以此为荣。己亥年,补任广东潮州府推官。杨公天性刚正严峻,做官以后更加磨炼操守,说:“这不只是官箴的要求,也是因为我家有家声要继承。”广东一带的吏员旧有贴班银,称为“助衙钱”,杨公到任后首先将它废除。有乡官从闽地寄来香茶,杨公没有拆封便退还了。馈赠和请托全部断绝。至于刑名案件的出入轻重,他从未不谨慎周密地加以处理。常说:“推官是执掌法律的官吏,法律关系到生杀,实在容易出问题。一旦交给吏员办理,很少有不舞弊的;又有的只看上官的意思,随意把案件判上判下,那还把法律放在什么地方?”

故公于谳狱亭疑,一主公正而行,以详慎文出,躬裁吏人袖手供钞,镆无能为▯穴者。时公方盛年,然穪敏练推第一云。潮故有桥税,异时监者干没其间,入恒寡。公监未一月,輙倍其入,以是常▯例外之旌。在潮凡一嵗再被荐,逾年丁外艰,闻防即行,毎痛天柱公未面诀语,輙涕泣免防。补登州府推官。登海国嚚讼动连数百人,当道闻公至,则故知名也,多委艰大事。公亦毕力自効,不避怨瘁,不数时庭无滞狱,囹圄遂空。代廵党公荐公有「氷清玉洁,鉴空衡平」之语,时谓知言。丁未行取,补吏部稽勲司主事,歴陞考功员外郎,满考得赠封其父母。先公以推官既请封矣,至是乞恩改封,盖异典云。公在部感激思报,而当时士习事体日乖,公隠于心,乃退自淬厉,力谢餽谒,昒爽入坐署奥,敕家人钥宅舎,务絶賔亲之请,以独行一志。然遇贤者,未尝不款接咨诹,人材貇貇不自怠。居部凡七稔,始晋掌铨事。时公于人材臧否,既考镜了防,乃首择其望而淹者,拔若干人;摘其圮而幸者,抑若干人。曹中吏多匿。善缺市厚贿,故应选士有数年不得出者。选君未皇稽也,公乃示应选者,各呈报其乡之缺官,不逾月,缺尽出。公于三大选中按次除补,无复壅滞,欢声为之载道。往时外寮文慿付权贵,家僮转鬻,各外省承差至,必索厚利,防吏尤苦之。公建白按季类付廵按御史,分致其属,一时大便。公管选凡五易月,士论翕然,顾独与柄家私心剌缪,或为公危,公不之撼也。甲寅春,行取天下官员,有推官郭某者,素善文公,少尝偕友人读其文韪之。时在念,至是因按其前考语最,遂置取列。而郭适以它事被参,柄家遂摘此訾公而甘心之。公既▯谴,过家起居,太安人即赴将乐。未一嵗,量移惠州推官,道经嵢峡,舟覆漂荡五十里,幸免于难。方覆时,公自检考生平无欺君父、伤人害物事,可质天神,决不当为死所。既出未见有恇惑意,扪发帻犹故也。识者异焉。是夜宿野舎,赋诗自慰,又着为嵢峡志,谢城隍祭役人咸有文。门人黄侍御缉刻以传,而公自序题曰《困喻录》。公之至惠州也,当道不欲烦以吏事,公因固请,中丞王公乃从。士民愿以惠志托公,公殚精摅思,凡五阅月,书竣其有关郡邑利病、兵赋善窳,一篇之中反覆致意,务为永鉴,而随事抒谟翼教卫道,意肫如也。学士文人传诵,谓足驾武功、安阳二家矣。未几得召,复为南吏部主事,进考功郎中。故事南考竣当陟卿寮,公又以地望久次入也,复因考察贰于旧寮,再出为四川佥事。时论滋不平,而公分廵川西,树利剔蠧,无几防不堪之色。时川有采木重役,使者鳞鳞载道,日费千百。公条布慎委,手注出纳,随时批答,事无少壅,吏抱文书睨视,莫敢出气。抚台黄公、代廵郭公相与叹曰:「是絶无觖望之气者。」二公不以常数遇荐,皆重语。亡何擢广东督学副使,公即毅然以复古道、正士风为任,其造士先徳行后文。艺首揭义利,为诸士辨别;布行冠婚防祭饮射仪则,而亮节峻履,又足以表导之。至文行品题,明若观火;公若执衡,士无敢哗。潮令某者墨而苛,公曰:「予奉玺书,击贪墨,清化源,是不可贷,竟去之。」潮人至今树石黉宫,以志感颂。广大夫士谓:「自魏庄渠、欧阳石江以来,盖仅仅覩公云。」庚申夏,转福建叅政,遭母防,奉柩归,诸有司各▯金帛,悉峻拒之。既出境,无敢以丝髪献者。持防必稽于礼,参酌文贞公遗约,不散帛,不设荤,举乐,为邑缙绅倡,人咸服焉。癸亥再免服,入都,佥议以公久淹,当处京堂。公蹙然曰:「仕无崇卑,顾建树何若耳。今某免服再仕,以时清行志有地,庶不负所学,以忝先臣,何遽以崇秩相加?岂谓某乘乏来也!」竟不能夺,仍补河南叅政。时论愈髙。公谓:「公固难于权贵挤忌之日,而尤难于庙堂推挽之辰。」公闻自若也。公未至汴,即有通政之擢,海内志士闻者弹冠相庆,而当轴益有意显用之,乃公竟不起以逝。盖癸亥年之十月四日也。嗟乎,此岂人也哉!公天性笃伦谊,奉太安人,曲尽至情;友其兄寒松公及弟能卿,无不怡怡。寒松先逝,抚遗孤尤厚,遇天柱公。故友虽下劣,必侍坐出入。四方谨奉文贞公像以随,曰:「异日吾得见烈祖,无腼面也。」尝经纪从叔给事公之防与殡送,侍御党公周防其后,士林义之。公诗逼杜,文睥睨周汉,晚浸弥王苏,汪洋无涯涘。

译所以杨公审理案件、裁断疑难时,总是以公正为原则办理;为了使判决详尽慎重,他亲自裁处,不让吏员插手,只叫他们袖手抄录供词,使奸吏没有能够制造弊端的漏洞[原文“镆”“▯”疑有讹字]。当时杨公正值盛年,然而人们都称说他是推官中最敏练能干的。潮州原来有桥税,从前监管的人从中侵吞,收入一向很少。杨公监管不到一个月,收入就增加了一倍,因此常被视为破格表彰的对象[原文“常▯例外之旌”有讹缺]。他在潮州一年间两次受到推荐;过了一年,遭逢父亲丧事,听到讣告便立即动身,每当想到没能与天柱公当面诀别并听取遗言,就常常哭泣,因而免于守丧期间的礼仪。后来补任登州府推官。登州是海疆之地,刁顽的诉讼动辄牵连数百人;当地长官听说杨公到任,早已知道他的名声,多把艰难重大的案件交给他办理。杨公也竭尽全力施展才干,不躲避怨恨和劳苦,没有过多久,公堂上便没有积压的案件,监狱也因此空了。代巡党公推荐杨公时,有“冰清玉洁,鉴空衡平”的话,当时人们认为这确实是知人之言。丁未年,杨公被行取,补任吏部稽勋司主事,历次升迁至考功司员外郎,任满考核后,获得追赠、封赠父母的恩典。杨公先前任推官时已经为父亲申请过封赠,到这时又请求皇恩改封,这大概是特殊的典礼。杨公在吏部任职,感激皇恩,想着报效国家;但当时士人的习气和办事的体制日益乖谬,杨公把这些忧虑藏在心中,于是退而自我磨炼,竭力谢绝馈赠请谒,每天天刚亮便进入署衙内室就坐,并命家人锁闭住宅,务必断绝宾客亲友的请托,以便独自坚持自己的志向。然而遇到贤能之人,他从来没有不诚恳接待、咨询求教;对于人才,也始终勤勉而不懈怠。在吏部任职共七年,才升任掌管铨选事务。当时杨公对于人才的优劣,已经考察鉴别得十分清楚,于是首先选拔那些声望很高却长期被埋没的人,提拔了若干人;揭发那些品行败坏却凭侥幸得势的人,压制了若干人。部署中的吏员多有隐瞒,善于缺卖的人又用重金贿赂,所以应当候选的士人有的几年也不能出任。选官部门还来不及核查,杨公便让候选者各自呈报本乡缺官的情况,不到一个月,所有空缺都呈报上来。杨公在三次大选中依次任用补缺,不再有阻塞拖延,道路上到处响起欢呼声。过去外官的文书凭证交给权贵,家僮又转手贩卖;各省承差到来,必定索取厚利,候选吏员尤其苦于此事。杨公上奏,请按季度将这些文书分类交给巡按御史,再分别送达所属官员,一时大为便利。杨公掌管选官共五个月,士人舆论一致赞许;只是他的私心与权臣之家相抵触,有人替杨公担忧,他却不为所动。甲寅年春,朝廷考选天下官员,有推官郭某,平素善于写文章,杨公年轻时曾同友人读他的文章,称赞其好。当时杨公任职吏部,到了考选时,便依据郭某过去的考核评语为优,将他列入选取名单。郭某恰好因另一件事被弹劾,权臣之家于是抓住这件事诋毁杨公,终于达到泄愤目的。杨公受到谴责后,经过家乡,前去问候太安人;太安人立即赶赴将乐。不到一年,杨公被酌情改调为惠州推官。途中经过嶂峡,船只翻覆,漂流五十里,幸而免于灾难。刚翻船时,杨公自我检查一生,认为自己没有欺骗君父、伤害他人、损害万物的事情,可以向天神作证,绝不应当死在这里。获救后,脸上没有惊恐疑惑的神色,摸摸头发和头巾,仍然像原来一样。见到的人都觉得奇异。当夜住在野外旅舍,写诗自我宽慰,又撰写《嶂峡志》,感谢城隍和祭祀、服役的人,均有文章。门人黄侍御辑录刊刻,使它流传;杨公亲自作序题名为《困喻录》。杨公到惠州时,当道官员不愿让他劳累于政务,杨公于是坚决请求任事,中丞王公才同意。士民希望把《惠州志》托付给杨公,杨公竭尽精力、抒发思考,前后五个月,书稿完成。凡是涉及郡县利弊、兵役赋税治理优劣的内容,都在一篇文章中反复说明,务求成为长久的鉴戒;并且随事发表谋划,以辅助教化、捍卫正道,情意十分真挚。学士文人争相传诵,说它足以驾凌武功、安阳两家。没过多久,杨公奉召回京,复任南京吏部主事,升考功司郎中。按照旧例,南京考核结束后应当升任卿寺官员;杨公又因资历和地望长期积累而应当入京,但由于考察结果与旧任官员意见不合,再次外放为四川佥事。当时舆论更加不平,但杨公分巡川西,兴利除弊,没有多久便显出不可忍耐的神色。当时四川有采伐木材的重大差役,使者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每天耗费数百上千。杨公逐条陈述,谨慎交办,亲自批注出入账目,随时批复答报,事务没有一点阻塞;吏员拿着文书斜眼看他,没有人敢出声。巡抚黄公、代巡郭公相互感叹说:‘这个人完全没有失意怨望的气象。’两位公卿不按通常的数额推荐他,都说了很重的话。不久,杨公升任广东督学副使,立即毅然把恢复古道、端正士风作为责任,培养士人先看德行,后看文章。他首先揭示义利问题,为诸生辨别;颁布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乡饮、射礼的仪则;他自己又有高亮的气节、严峻的操行,足以作为表率和引导。至于评定文章和品行,明白得如同看火;杨公如同手持秤衡,士人不敢喧哗。潮州有个县令贪污而苛刻,杨公说:‘我奉皇帝玺书,打击贪官污吏,清理教化的源头,此人不可宽免。’最终将他罢免。潮州人直到今天还在学校中立碑,记载感激赞颂之情。广东士大夫说:‘自魏庄渠、欧阳石江以来,大概只是到了杨公,才又见到这样的人。’庚申年夏,转任福建参政,遭遇母亲丧事,奉灵柩归乡;各级官府都送来金帛,他一概严词拒绝。出了境,没有人敢献上一丝一毫。服丧期间一律依照礼制,参酌文贞公遗留下来的约定,不分发帛,不设置荤食,不奏乐,并以此为乡里缙绅作倡导,人们都很佩服他。癸亥年服丧期满,进入京城,众人共同议论,认为杨公长期被埋没,应当安排在京堂任职。杨公皱眉说:‘做官没有高低之分,只看建立的功业如何。如今我服丧期满再次出仕,正逢时局清明,施展志向有了地方,希望不辜负所学,不辱没先臣,为什么急着用高贵的职位来加在我身上?难道认为我是趁着职位空缺而来的吗?’最终不能改变众人的决定,仍补任河南参政。当时舆论更加推重他。杨公说:‘在权贵排挤猜忌的时候固然难,在朝廷要推举援引的时候尤其难。’听到这些话,他神色如常。杨公还没有到汴州,便已升任通政,海内有志之士听到消息,纷纷弹冠相庆;当权者也更加有意显著任用他,然而杨公竟然没有等到任命便去世了。这是癸亥年十月四日。唉,这难道只是一个普通人吗?杨公天性敦厚而重人伦情谊,侍奉太安人,曲尽至情;友爱兄长寒松公和弟弟能卿,彼此无不和乐。寒松公先去世后,他尤其厚待遗孤,也善待天柱公。对于故友,即使对方卑劣,也一定请来陪坐、往来照应。四方有人恭敬地带着文贞公的画像,杨公说:‘将来我见到烈祖时,才没有羞惭之色。’他曾经料理从叔给事公的丧事和殡葬送行,侍御党公随后周济丧事,士林都称许他的义举。杨公的诗接近杜甫,文章凌驾周、汉,晚年逐渐更加接近王安石、苏轼,气势浩大而没有边际。

所着文集凡若干巻,《惠州志》几巻,《困喻录》一巻,世多传诵。生平怜才好善,若出饥渴,见人一语之工,无不嗟羡弥日,或手自抄录,迄其身无倦意。盖公自图史之外,无它嗜玩,素不问家有无,诲其子首上徳谊,薄势利,不得口官势呌▯乡里,又刻文贞公遗诫诫之。家居未尝一干有司,其防隅有人或难堪者,盖自守固严也。尝大书「晚节」二字于堂内,盖有意乎再出之业也。顾竟已矣,悲哉!方疾。革无一语及家,唯力一书。上元相徐公末言:“深负师门,仰惭天地。意未能相从报国,此为憾耳。”逾时竟卒。其令终如此。先娶龙安人,继室萧氏,侧室邢氏。子二:伯寅亨,仲寅弼。咸有逸才,足绍公之世烈。亨娶王氏,太保文端公孙女;弼娶尹氏,宗伯洞山公女。女二:长适尚寳丞陈公子文扬,次未聘。孙男三:嘉▯,嘉谷,嘉祥。女一人。寅亨等奉公柩归自京师,以乙丑年十一月廿七日葬庐陵宣化乡蒋演江边,艮山坤向穪吉兆云。往公友邑中士,有罗生夣传,欧阳生昌,皆不易才也。而直虽不肖,咸得相朝夕。直少亦妄学古文词,公见輙奬赏不置口。公既先达,视直濩落,弃学文一无成,公又慨惜不置口。今罗欧与公皆先后逝矣,唯直病废苟延。亨弼以直公宿与也,委状公行直谊不可辞。尝考公晚年为惠州学记,其大畧曰:“今天下学者咸知谈先王之道,遵孔孟,黜百家,可谓盛矣。而黉序之间,三代之教未覩其科条之定于一,而文辞之为艺者已失其故,况于道徳之实乎?惟教不出于黉序,故缙绅先生时发明其学,以待术党之士,而愽士诸生牵文义,守成业,不知究大道之原。其称有志者多为名髙而鲜实,以哗世疑民,甚者相訾诋矣。又安望其道徳一而风俗同也哉?”其语学者之▯殊痛鬯。盖尝读而伤曰:“若公之言,岂独其文章节行之都盛已哉?惜也其背弃蚤世,不得竟其所底于斯学也。”是故临文为之三叹,尤不能已云。谨状

衡庐精舎藏稿巻二十三

译他所著文集共若干卷,《惠州志》若干卷,《困喻录》一卷,世间多有传诵。他一生怜惜人才、喜爱善行,像饥渴时求食饮一样;看见别人一句写得好的话,没有不赞叹欣赏整日的,有时亲手抄录,直到终身也没有厌倦。杨公除图书史籍之外,没有其他嗜好玩物,平素不问家中贫富有无,教诲儿子首先要崇尚德行义理,轻视权势利益,不得在乡里张口炫耀官势,又刻印文贞公的遗诫来告诫他们。居家时从来不向官府求托;他的防范和操守有时使人难以承受,大概正是因为自守极其严厉。曾在堂中大写“晚节”二字,大概是有意于再次出仕后的事业。只是最终一切都结束了,悲哉!病危时,他没有一句谈到家事,只是竭力写了一封信,最后对元相徐公说:‘深深辜负师门,仰望天地也感到惭愧。心愿未能同您一道报国,这是我的遗憾。’过了一段时间,终于去世。他善终到这种程度。先娶龙安人,继室萧氏,侧室邢氏。儿子二人:长子寅亨,次子寅弼,都有超逸的才华,足以继承杨公世代的功业。寅亨娶王氏,她是太保文端公的孙女;寅弼娶尹氏,她是宗伯洞山公的女儿。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尚宝丞陈公的儿子文扬,次女尚未婚配。孙子三人:嘉胤、嘉谷、嘉祥。孙女一人。寅亨、寅弼等人奉杨公灵柩从京师归来,于乙丑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葬在庐陵宣化乡蒋演江边,坐艮向坤,据说是吉兆。过去杨公的朋友中,本县士人有罗生梦传、欧阳生昌,都是不易得到的人才。我虽然不肖,也都曾同他们朝夕相处。我年轻时也妄想学习古文辞,杨公见到便不停地称赞奖掖。杨公早已显达,看到我潦倒失意、放弃学业、文章一事无成,又不停地慨叹惋惜。如今罗生、欧阳生和杨公都先后去世,只有我残病衰废,苟且延续生命。寅亨、寅弼因为我过去曾长期同杨公交往,托我写他的行状和正直品行,我不能推辞。我曾考察杨公晚年所写《惠州学记》,其中大意说:‘如今天下求学的人都知道谈论先王之道,遵循孔、孟,排斥百家,可以说是盛况了。然而学校之中,三代的教育还没有看到统一确定的条文,而把文章辞藻当作技艺的人已经失去了它原来的意义,何况道德的实际呢?只是因为教化不出于学校,所以缙绅先生时时阐明他们的学说,以等待钻研学术的士人;而博士和诸生拘泥于文字义理,守着成法旧业,不知道探究大道的根源。他们所称的有志之士,大多追求名声高显而缺少实际,用喧哗世俗、迷惑百姓,严重的还彼此诋毁。又怎么能希望他们的道德一致、风俗相同呢?’ 这段话谈到求学者的弊病,痛切而畅达。我曾读到这里,感叹说:‘像杨公这样的言论,难道只是因为他的文章、节操、品行都盛美吗?可惜他早早离世,不能完成自己在这门学问上的最终成就。’所以每次面对这篇文章都为之三叹,尤其不能停止感慨。谨此写成行状。《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舎藏稿巻二十四明 胡直 撰行状欧阳干江先生行状嵗嘉靖壬寅,欧阳文庄公方家食,讲学浩溪之上,从者如云。予时方逡廵而公仲子干江君先枉过,若宿善,遂得从君,偕其族子昌介谒公门。公不予,凡教之若教君昆弟也。乃君遂友予,而实昆弟之。久之,公薨,予怦怦然独与君期二三十年间,先后仕且返,方倚君相携共老以几全归。乃一旦朝飞书而夕报防逰矣。呜呼痛哉!先是君寓京,病脾。万厯壬申,罹太夫人防,哀毁病复作。甲戌八月,已逾禫,以未逮襄事,固持小祥服。夕侍灵輼,晨起盥栉拜奠如平时,或与门人论学,反覆而君内觉病乃作。医戒以明身病贵治未然。然君虽为戒,而自妻孥以下咸莫测病殷也。十月十四日,方平且起坐,与医论病状,屹然不少乱。顷刻痰炽,遂端拱瞑目长游。君庶几焉得正而毙矣。呜呼,岂不痛哉!二孤宗符、宗翰将以某年月日卜葬某山某向,谓交宻知深莫若予与万安太仆卿萧公,乃以行状属予将乞铭。萧公,予虽不忍言,而谊不可诿。按君讳绍庆,字防承,行二,以家近横干江上,遂号干江居士。上世忠贞勲阶,见前相徐公所为文庄公碑志中。祖讳庸,封奉直大夫六安州知州,进赠通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祖母萧氏,封太淑人。父讳徳,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谥文庄。母金滩康氏,封夫人。以正徳丁丑十二月十三日生君于栖陇陂▯上之第。君生灵喆,五龄入塾,学端静若成人,书过目成诵。公歴官南北,皆携行,经山川古今事迹,咸能领畧。年十二,读昌黎原道篇,公试问以「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君应声对曰:「得非増老佛二家耶?」公大竒之。公在翰林寡僮奴,君为应门,适渭崖霍公过访,覩君布衣革履,仪度整暇,目逆叹曰:「此国器也。」翌日赠以《大学衍义》,即手之不释。未几通其大义。是嵗戊子,阳明先生讣至,公制服设位,率君兄弟哭奠,君临之,未尝不慤。时君已知声律,作古体诗,及初为举子业,皆有惊人语。公乃属令从双溪曽公日治经义,旁及外经史百家,有余力焉。一日曽公试李斯「学帝王之术」论,通篇罪荀卿不及斯,惟结语乃逮斯。曽公与公皆竒君,不置。公官南都凡八嵗,二亲在衙舎,君适成嘉礼,时年十六,亟仿吕东莱故事,月中摩编《尚书》《礼记》二经注,以便研阅。公时出郊寺讲防,君未尝不从前。相兴化李公暨宣州贡州守▯畧沈叅议思畏,凡一时名流,咸欣慕愿交焉。时公结隣广南湛公,君一夕梦骑过湛公门,邀留不肯下。少旋瞻新敞第,阳明先生坐大门,三五门人侍,遂下肃谒。先生咲举方寸印,印君两掌中,又披襟印君心。既觉后,久之乃纪诗二十五韵以自朂。丁酉,君年二十一,始自南都归,就试徐相国时督学,异其文,首选补邑庠。继三督学咸列首,梓其文。而晋江蔡公益竒君,檄送白鹿洞读书。邑侯嵎斋王公尤重期许曰:「此必绍家学者。」壬寅,公外艰服阕,偕永丰聂公安成邹公吉水罗公出防九邑同志,君得闻所未闻,退必劄记,久遂盈帙。方天下士游公门者日盛,故乐昌邓君仲质、永丰宋大理卿望之、新喻张侍讲仁伯、万安周方伯仲含、萧太仆子发、安成邹方伯继甫、邑庠友曽思健暨杨给舎汝容、曽中丞思极其族子昌偕予先后受学,与君相切磋,咸称莫逆。暨公复起南北成均,君复与贡沈及永嘉王大参某、南昌余宪副、余姚杨正郎某暨诸名人订学绩文,无少休。至嘉靖壬子,君始以易魁江省第二人,时虽初荐,而识者咸指目以硕儒称矣。是秋公内艰服阕,起大宗伯,君约予偕上春官,并延礼思健为二子师,益相砥奋,敛退人不知大宗伯子也。未几公防召入直内庐,君严闲私第。河内郑府假它封餽至百金,君为痛拒,疾火其书,虽四方列餽一切为寝,自是门无干请之私。时公为穆皇帝请婚禁中,激怒世皇帝,故令议传位礼。公咸与君商而后进。凡公所为,毗主禆国,君与有力,而世莫得知之。甲寅春,公遘疾,君侍汤药,躬便溺器,至废寝食。世皇日遣中使问疾,君为代草上谢,寻竟不起。君哀毁至柴立,比防恩防,柩南还,予方迓于丹阳。君为述公调持世皇父子间及调二相国其间曲折,非公有道弗能行,非君莫賛也。予于是又与君相痛哭,盖曰:天不憗遗,乃公不得秉衡佐泰阶耶?君归台司,檄搜公文,乃夙夜编摩,付梓以传,且曰:此非独为先公文,为斯道也。丙辰,闽广流冦至,君乃与仲父太仆及伯兄太守卜居邑城之东,而邑大夫多折节造庐,资问政俗。

译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四。明代胡直撰。行状。欧阳干江先生行状。嘉靖壬寅年,欧阳文庄公正在家闲居,在浩溪之上讲学,跟从他的人像云一样多。当时我正犹豫未决,文庄公的次子干江君却先来拜访我,像是早有交往,于是我得以跟随干江君,同他的族侄昌介一起拜谒文庄公。文庄公没有嫌弃我,对我的教导就像对待干江君兄弟一样。于是干江君便同我结为朋友,实际把我当作兄弟。过了很久,文庄公去世,我独自怦然不安,只同干江君约定,二三十年间先后出仕又归来,本来想依靠他相互扶携,一同养老,几乎可以共同归隐;没想到一早收到朝廷飞来的文书,晚上便得到他去世的消息。唉,真令人痛惜!在这以前,干江君住在京城,患脾病。万历壬申年,遭遇太夫人丧事,哀伤过度,旧病复发。甲戌年八月,服丧期已经超过禫祭之期,但因为没有完成丧葬事宜,仍坚持穿小祥丧服。晚上侍奉灵柩,早晨起来洗漱,拜祭如同平日;有时还同门人讨论学问,反复谈论,而干江君自己内心已经觉得疾病发作。医生告诫说,身体有病,贵在治疗于尚未恶化之前。然而干江君虽然接受了告诫,从妻子儿女以下的人都没有看出病势严重。十月十四日,他刚刚痊愈,起身坐着,同医生讨论病情,挺立而坐,丝毫没有慌乱。不一会儿痰病突然加重,他端坐拱手,闭目长逝。干江君大概可以说是得以守正而死了。唉,难道不令人痛惜吗!他的两个孤儿宗符、宗翰将于某年某月某日选择墓地,葬在某山某向;他们认为深交而且最了解干江君的没有超过我和万安太仆卿萧公,于是把行状托付给我,准备请求铭文。萧公,我虽然不忍心谈论此事,但情义所在,不能推辞。考察干江君,名绍庆,字防承,排行第二;因为家住横干江边,所以号干江居士。他的上世有忠贞功勋,见于前任宰相徐公为文庄公所作的碑志中。祖父名庸,封奉直大夫、六安州知州,后来进赠通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祖母萧氏,封太淑人。父亲名德,任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谥文庄。母亲金滩康氏,封夫人。正德丁丑年十二月十三日,干江君出生在栖陇陂上住宅中。干江君天生聪颖明达,五岁入塾,学习端庄安静如同成人,书本看过就能背诵。文庄公历任南北各官,都带着他同行;沿途山川古今事迹,他都能领会大略。十二岁时,读韩昌黎《原道》,文庄公试问他‘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是什么意思,干江君随声回答:‘莫非是增加了老氏、佛氏两家吗?’文庄公大为惊奇。文庄公在翰林时僮仆很少,干江君负责应门。恰好渭崖霍公来访,看见干江君穿布衣、着草鞋,仪态整肃闲雅,迎面看着他便赞叹说:‘这是国家的栋梁。’第二天赠给他《大学衍义》,干江君随即亲手捧读,片刻不离。不久便通晓了其中的大义。这年是戊子,阳明先生的讣告传来,文庄公穿丧服、设灵位,率领干江君兄弟哭祭;干江君临祭时,没有一次不诚敬。当时干江君已经懂得声律,能写古体诗;等到开始写举子业,也都有惊人的语句。文庄公于是让令从双溪曾公每天教他研习经义,同时旁及外经、史书和诸子百家,有余力时再学习其他。一日,曾公以李斯《学帝王之术》为题考试,文章通篇指责荀卿不如李斯,只有结尾才涉及李斯。曾公和文庄公都对干江君十分惊异,赞叹不止。文庄公在南京任官共八年,父母都住在官舍;干江君恰好举行冠礼,当时十六岁,赶快仿效吕东莱的做法,每月中旬摩挲研读《尚书》《礼记》两部经典的注解,以便研究阅读。文庄公有时出城到寺院讲学,干江君没有一次不跟随。兴化李公、宣州贡州守玄略、沈参议思畏,以及当时各位名流,都欣然仰慕,愿意同他结交。当时文庄公同广南湛公结邻,干江君一夜梦见骑马经过湛公门前,湛公邀请他留下,他却不肯下马。不久,他看见一座新建宽敞的宅第,阳明先生坐在大门中,三五名门人侍奉,便下马恭敬拜谒。阳明先生笑着举起方寸印,印在干江君两手掌中,又拉开衣襟,把印盖在他的心上。醒来后,过了很久,他才写成二十五韵的诗来勉励自己。丁酉年,干江君二十一岁,才从南京回乡,参加徐相国主持的考试;徐相国认为他的文章奇异,首先选取他补为县学诸生。后来三位督学都把他列为第一,并刊刻他的文章。晋江蔡公尤其惊奇,发文送他到白鹿洞读书。县令嵎斋王公更加看重并期许他,说:‘此人一定能继承家学。’壬寅年,文庄公服丧期满,同永丰聂公安成、邹公、吉水罗公出游拜访九县的同道,干江君得以听闻过去未曾听闻的学问,回来后一定札记,时间一久便积满一帙。那时天下士人到文庄公门下求学的日益增多,故友乐昌邓君仲质、永丰宋大理卿望之、新喻张侍讲仁伯、万安周方伯仲含、萧太仆子发、安成邹方伯继甫、县学朋友曾思健及杨给舍汝容、曾中丞思极的族侄昌,以及我,先后接受文庄公教导,同干江君相互切磋,都称为莫逆之交。等到文庄公再次起用,往来南北,主持两京国学,干江君又同贡沈、永嘉王大参某、南昌余宪副、余姚杨正郎某以及各位名人订正学业、切磋文章,没有片刻休息。到嘉靖壬子年,干江君才凭《易经》考取江南乡试第一名;当时虽然只是初次被推荐,见识卓异的人都已经指着他说是大儒了。这年秋天,文庄公服母丧期满,被起用为大宗伯;干江君约我一同赴春官考试,又请曾思健做两个儿子的老师,更加互相砥砺奋发,收敛退让,使别人不知道他是大宗伯的儿子。不久,文庄公服丧后被召入宫值班,干江君严肃闲居在私宅。河内郑王府借其他封国之名送来一百金的馈赠,干江君痛切拒绝,立即把来信烧掉;四方送来的馈赠也一概停止,从此门中没有因私情而来的请托。那时文庄公替穆皇帝请求婚事,激怒了世宗皇帝,世宗便命令议定传位礼仪。文庄公凡事都同干江君商议后才上奏。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辅助君主、补益国家,干江君也出力很多,只是世人无法知道。甲寅年春,文庄公得病,干江君侍奉汤药,亲自端送便器,以至于废寝忘食。世宗皇帝每天派中使问候病情,干江君代替父亲起草谢表,不久文庄公终于不起。干江君悲伤过度,身体瘦得像柴;等到丧恩和丧服期满,灵柩南归,我正到丹阳迎接他。干江君向我讲述文庄公在世宗父子之间调和,以及在两位宰相之间周旋的曲折情形;不是文庄公有道德才不能办成,也不是干江君没有辅助才不能完成。我于是又同干江君相对痛哭,说:‘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难道文庄公不能掌握权衡、辅佐国家了吗?’干江君回到台司,奉命搜集文庄公的文章,于是日夜编校整理,交付刊刻流传,并说:‘这不只是为了刊行先父的文章,也是为了传承这条道。’丙辰年,福建、广东的流寇来到,干江君便同叔父太仆以及长兄太守在县城东边置屋居住,县中官员多次降低身份到宅中拜访,向他咨询政事和民情。

凡关通邑利害有闻,即言,不及请托。所报抚台蔡公六事,皆安民御冦要畧。辛酉冦至,君倡各巨室捐刍粟酒脯饷兵,树防为力不细。是冬,君赴防试,过山东之利国驿,防值暴客掠其行槖尽。君返止滕县一寺舎,杜门读书,萧然弗为意。翼日,周方伯以入觐取道过访,覩君谈笑自若,因曰:吾行也遽,兹来也,非为子之恐于虎口而有所防也,吾以观子也。今子其可矣。君方歩月,乃遂作月吟叙之曰:吾始也有,而忘其非吾有也。已而知其非吾有,而犹未知其信非吾有也。逢兹暴客,乃幸遇良师矣。虽然,吾滋惑矣。吾故固存,吾何所防也?始以为有者固惑,兹以为失者益惑。也是故君子廓如而与命为徒,与物俱顺。时皓月在庭,碧空如拭,輙成短韵以复谂于周子。噫,观兹言也,而君之胸次若遨乎无物矣。已而事闻于朝,山东抚臣谢公致百金为助,君固却之。明年复下第,乃返留京,又结四方名士三十余人为文防,而因以程学。舟过湖口,触目风涛,有舣舟候税之艰,遂恻然贻书观察周公,竟除其害。戊辰,君试累蹶,防徐相国具题行。吏部选下第举人,取有问学、通国体者,授试中书舎人,入制勑房办事,仍听防试。于是合试诸下第士,得四巻,君与焉。二三阁臣伟其文,又喜其出君也。既授軄日,读书中秘。时穆皇登极,纶制日颁,阁臣分属各官,而君独倍。君摛词起草,若不经意,而莫不赡举。若勑谕谙达,及献俘乐章,王文成公复爵赠官制诰,咸出君手。徐公曰:“此固非欧阳君莫辨也。”或以金酧,悉却不受。少暇輙合馆院台省部寺诸同志数十人,防灵济宫西瓦厰二所。其间若赵翰林某、徐议部某、王太仆某、习脩撰某、魏给舎某,咸昕夕切劘,善类以兴。是秋奉钦差往河南周府,掌行南陵王祭礼,周府赠送金帛,君移文长史司返之。归省康夫人防,兄太守防亟草防乞养,而康夫人竟不可。君不得已留妻子侍养,独身复命。在道途覩见民隐国是,心不自已,乃着为十二议拟陈,而诸公以时忌格不上。其间若处宗室、酌久任、明教学、定驿规、鍳祖训、博举荐,皆凿凿中当时事务。庚午复命,适纂修世皇实录,充收掌官,日食大官防例赉获与庆成宴。是冬钦依实授中书舎人,复赐白金十两、纻表里各一。迄辛未,以篆书潞王册寳及礼成,又册封妃、献俘礼成,先后防赉凡四,白金表里各若干。已而又充纂修玉牒官。元相李公以故旧賔礼,咨访抡才必之君。凡李公所为毗主荐贤,君与有力,而世亦莫得知之。是时中外争议阳明从祀事,君草一防,其畧曰:“守仁以致良知立教,其防在慎好恶之独知,以端治平之本,遵皇极荡平之道,以承精一执中之传。”识者谓君于阳明能识其大者。又草乞养防俱格不上。防徐州洪与治河相渉,需才尤急,秉铨者遂擢君工部都水司主事,又便君迎养。壬申莅洪,有议开泇河者,辅臣托为访騐,君躬履舆参,复书寝议,独陈防河事凡五条:一曰审泛原,二曰预泛备三曰严防濬四曰坚堤筑五曰专责任盖意在防濬不必开凿朝省以为确论先是河淤徐沛运塞贮亏朝命镇山朱公两溪万公相继督理而君分理其间乃疾驰沿河下上数百里起境山至梁山审视讲求预条规画明若观火备陈二公遂创筑两岸河堤北岸梁山坝至李家庄而竟南岸自清凉寺下起至大港垍关家口而竟加筑计万丈余君咸躬督一旦屹屹并峙黄河始复归束君又为四议一言守堤当如守边定为限期各夫役许挈家从事二言夫役既有信地每三里合建一铺四铺置一老人为督听各夫耕牧如河南泰黄堤景象三言植栁四言复浅溜夫额银设浅溜夫若干助挽朱万二公韪其议行之已而茶城口及溜沟为洄流淤塞胡家庄二里泥淤旋挑旋塞遂称积患君舟居野坐风飡雨廵鸠工集材造为束水活木坝两岸对峙用木桩维系空其中与闸口等置木▯箕分布夫役扒捞沙泥又编板障其空稍令水积輙起泄之时积时泄泥则随溜水径去每进半里许成一活木坝如前法始一日仅过二十艘万公虞焉得君是防即数十里河沟如常越日遂过百三十艘三数日间艘尽行万公手札庆曰竒哉遂下活木坝木▯箕式于张秋济寜至今为成法焉自昔运艘禁越幇君独于河濶处许其后先竞劝而行愈疾万公益喜以为运务未有若是速也工竣遂荐君智可触机才堪御众官舎不治而栖迟草莽之中舟楫为家而出入版筑之地奉防纪录叙用赉银十两徐洪旧立钞关后移吕梁分司主之君至适船戸告非便朱万二公劄行勘议复其旧制乃又为八议呈二公大要欲薄征为

译凡是听到关系全县利害的事情,他立即进言,从不借机请托。他上报给巡抚蔡公的六件事,都是安抚百姓、抵御盗寇的重要谋略。辛酉年盗寇到来,干江君倡议各大户捐献草料、粮食、酒肉来犒劳军队,修筑防御设施,所起的作用很大。这年冬天,干江君赴京参加会试,经过山东利国驿时,遇到暴徒抢劫,把他随身行囊全部掠走。干江君回头停留在滕县一所寺院,闭门读书,神色萧然,却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第二天,周方伯因为入京朝觐取道经过,前来拜访,看见干江君谈笑自若,便说:‘我这次出行匆忙,今天来这里,并不是因为你在虎口中受惊而有所防备,我是来观察你的。如今看来,你已经可以了。’干江君正在月下散步,于是作《月吟叙》回答他说:‘我起初以为拥有某物,却忘了它并不属于我;后来知道它不属于我,却仍不知道它确实不属于我。遇到这次暴徒抢劫,才幸而遇到一位好老师。虽然如此,我更加困惑了。我原本真实存在的东西还在,我有什么可防备的呢?起初以为拥有它,本来就是迷惑;如今以为失去它,迷惑就更深了。因此君子应当心胸开阔,与命运相伴,顺应万物而行。’当时明月照在庭院中,碧空如同擦拭过一样,他便写成短诗,再次向周公陈述自己的见解。唉,读到这些话,便可看出干江君的胸襟仿佛遨游于万物之外。不久,事情传到朝廷,山东巡抚谢公送来一百金作为帮助,干江君坚决拒绝。第二年又落第,于是回到京城留居,又聚集四方名士三十多人结成文社,因而讲习程氏之学。船经过湖口时,触目所见都是风涛,想到船只停靠等候征税的艰难,便怜悯地写信给观察使周公,终于革除了这一弊害。戊辰年,君应试屡次失败,徐相国便具文题奏举荐。吏部选取落第举人,凡有学问、通晓国家大体的,授予试任中书舍人,入制敕房办事,仍准许参加防试。于是合并考校各名落第士子,得到四篇文章,君也在其中。两三位阁臣认为他的文章奇伟,又欣喜文章出自君手。授职之后,他在中秘读书。当时穆皇登极,诏令文书每日颁行,阁臣分别把任务交给各官,唯独君承担了双倍。君撰写诏词起草文书,似乎毫不费力,却无不丰富完备。像诏谕通达,以及献俘乐章、王文成公复爵赠官的制诰,全都出自君手。徐公说:“这本来就不是欧阳君便不能辨析的。”有人用金钱酬谢,他全都推辞不受。稍有闲暇,便召集馆院、台省、部寺各衙门数十位志同道合者,在灵济宫西面的瓦厂分设两处文社。其中如赵翰林某、徐议部某、王太仆某、习修撰某、魏给舍某,都早晚切磋砥砺,使善类因此兴盛。这年秋天,他奉钦差之命前往河南周府,主持南陵王祭礼;周府赠送金帛,君便发文给长史司,将它们退还。回乡探望康夫人时,兄长太守请求他立即起草乞求奉养母亲的奏疏,但康夫人最终没有同意。君不得已留下妻子儿女侍奉母亲,自己独身回京复命。途中看见民间疾苦和国家政事,心情不能自已,于是写成《十二议》准备上陈,但诸公因当时忌讳而阻止上呈。其中如处置宗室、酌定久任、彰明教化、制定驿站规制、鉴戒祖训、广泛举荐人才等,件件都切中当时政务。庚午年复命,正好纂修世皇实录,便充任收掌官;每日按大官防例领取赏赐,并参加庆成宴。这年冬天,奉钦依正式授为中书舍人,又赏赐白金十两、纻丝表里各一匹。到辛未年,因为用篆书书写潞王册宝以及礼成,又因册封妃、献俘礼成,前后共获赏赐四次,白金和表里各若干。不久又充任纂修玉牒官。元辅李公因为旧日交情,以宾礼相待,凡咨询访问、选拔人才,必定依靠君。凡是李公辅佐君主、荐举贤能的事情,君都出过力,只是世人也没有谁知道。当时朝廷内外争论王阳明从祀孔庙之事,君起草一篇奏疏,大意说:“王守仁以致良知建立学说,其要旨在于慎察独知中的好恶,以端正治国平天下的根本;遵循皇极荡平之道,以承继精一执中的传统。” 有见识的人说,君对于阳明学说,能够认识到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他又起草乞求奉养母亲的奏疏,也都被阻止,未能上呈。徐州洪水一事与治理河道有关,尤其急需人才,掌管铨选的人于是擢升君为工部都水司主事,也方便他迎接母亲奉养。壬申年到任治水。有人提议开凿泇河,辅臣托他进行考察验证。君亲自乘车巡视,又写回信使此议停止,独自陈述治河五条:一是审察洪水的源头,二是预先准备防洪物资,三是严密防护并疏浚,四是坚固修筑堤坝,五是专门落实责任。其本意在于防洪和疏浚,不一定要开凿新河,朝廷和各省都认为这是确论。此前河道淤塞,徐州、沛县的漕运受阻,仓储亏损,朝廷命镇山朱公、两溪万公先后督理,君分任其中事务。于是他沿河上下数百里疾驰,从境山到梁山,详细察看并研究,预先拟定规制计划,明白得如同看见火一样,全部陈告给朱、万二公。二公于是开始修筑两岸河堤:北岸从梁山坝到李家庄,南岸从清凉寺以下到大港垍、关家口,增筑共计一万多丈。君都亲自督工,不久高高的堤坝并峙两岸,黄河才重新归于河槽。君又提出四条建议:第一,守堤应当如同守边,规定期限,允许各夫役携家前来做工;第二,夫役既有固定地段,每三里合建一铺,每四铺设置一位老人督察,听任各夫役耕种放牧,如同河南泰黄堤的情形;第三,种植柳树;第四,恢复浅溜夫,并拨给若干浅溜夫的额银,帮助挽运。朱、万二公认为这些建议很好,便施行了。不久茶城口和溜沟被回流淤塞,胡家庄二里之内泥沙刚挑去又淤上,成为长期祸患。君住在船中、坐在野外,风餐露宿,巡行各处,召集工匠、聚集材料,制作束水活木坝。两岸各筑一坝,互相对峙,用木桩维系,中间留空,与闸口相等;又放置木箕,分派夫役扒捞沙泥,并编结木板挡住中间空隙,稍微让水蓄积便立即开启泄水。这样时蓄时泄,泥沙便随着急流径直冲走;每前进约半里便按此法修筑一座活木坝。开始一天只能通过二十艘船,万公担忧无法奏效。得到君的奏疏后,河沟数十里便恢复正常,第二天就通过一百三十多艘船,三五天之间所有船只都能通行。万公亲笔写信庆贺说:“奇妙啊!”于是把活木坝、木箕的式样下发到张秋、济宁,直到今天仍作为成法。从前禁止漕运船只越过帮岸,唯独君在河面宽阔处允许船只前后竞相通行,因而大大加快了速度;万公更加高兴,认为漕运事务从来没有这样迅速。工程完毕,便推荐君说他才智足以随机应变,才干足以统领众人。官舍不加修治,却栖身草野之中,以舟船为家,出入于修筑堤坝的地方。朝廷下令记录功劳、叙功任用,并赏银十两。徐州洪水旧有钞关,后来迁到吕梁,由分司主管。君到任时,恰好船户告知迁移不便,朱、万二公发文勘察议定,恢复旧制。于是君又写八条建议呈给二公,大意是希望减轻征税,优先节省劳役,平定称量,防止奸弊,剔除积弊,使一切周详而适当。

先其省役平称防奸剔蠧咸周且当二公遂请诸朝輙着为令甲云君始用文学起家至临政处艰大而石画精智度越常人游刃有余地,又悯恤人情,省斥常费,履任不半朞,而忠猷濊泽,禆益上下者厚矣。朱万二公称曰:「豪杰之才,譬若太阿,断蛟割玉,随投随效。」众咸曰然。君初承康夫人迎养之命,以漕事少伫,事甫竣,不虞康夫人讣音至。自家君以不得亲诀,益恨痛号擗仆而絶者凡几。徐之士民日数百人排闼号呼,若失慈母,相与采石树碑,志思君闻,力阻而百余人者送至下邳乃止。已援例陈乞防典,上命有司给役成圹,谕祭并文庄公既归侍柩,防间昼夜至大祥后,始暂出近地。防友有答或人书,引文庄公语曰:「古人居防读礼,又立之相正,恐太过不及,失其本心,则未免事亲不以其道。」又曰:「卜葬之暇,不可废朋友讲习,此与忘哀营私者不同。今某之防,亦求免缺失已耳,非敢违礼也。」甲戌八月,偕予聮过青原,防四方同志。君以中秋时祭先返,感发遂着学箴,其畧曰:「学之不讲,孔子是忧。厥讲伊何?义徙徳脩,惟此徙义,匪事外求。义由心集,心慊日休。闻过自外,改悉由中。何者为主?良知是宗。是知本明,虽愚不昧。果能志脩道以志防,志之不立,虽知弗行,如就深堑,迷复自阬。

志坚且一,知烱孰夺如日天中,万境尽豁。」又曰:「认识为悟,翳蔽真知。执识为真,谓悟乃悮。出以应物,中和乖忤,不咎其非,乃谓未熟。」又作《在田精舎记》以见志,读者知君之晚修笃矣。自是与予相期偕隠为终焉计,予方▯不已,讵曰聮舫白下,合襟青原,固即与君为长别之地,永诀之期矣。予安能不痛哉!君天性孝友,家范弥敦,事仲父太仆如事公公,直庐恩廕舎其子以逊仲父,比两从弟逝,奉侍尤谨,虽雨夜仲父未归,必伺归乃寝。兄太守讳余庆,性▯严峻,事之弥慇,家帑悉兄主,虽婚嫁需一请诸兄,终其身无违顔色。兄入仕余十年,君家居侍养,惟务悦亲。康太夫人▯念外家,君竭力维植。之其教从子弟不殊已子暨族戚故人子弟恩意靡不周洽欧阳氏族▯蕃君申饬先训陈告郡邑遵行到今下逮臧获咸有约诫生平岂弟温恭无贵贱智愚遇之皆出悃愊虽寒畯下士叩之无不欵曲当冗迫意气蔼然又豁如也嗟乎行谊见诸孝友学问敷之政治上不忝乎先徳下有济于斯人若君揆诸古人可多覩耶君得年方五十八初娶灌塘尹氏生子二即宗符宗翰俱太学生世其家学继寜村萧氏皆赠安人又继万安苏溪郭氏宗符娶夏潭胡氏宗翰娶万安横塘张氏女二适南富京卫经歴王良鸿序班王良怀孙之京之畿之衡之同君自龀著作诗文颇富晚得代制草统凡若干巻予与君分友也而谊切昆弟逝时予哭之以辞曰胡浩浩之回遹仇吾徒之特酷厝万毒以蕴隆莽一朝而陨祸肆之子之遄遗若驹迅而飊促方掎角于脩途补东隅于榆阳将朝闻而夕死庻不赧夫子之门墙念尺书之予临展宿墨之犹莹何虞子之舍我曽不留信宿风驭之停乃一语之未诀虽千号其孰聆奋百身以从之亦安能返子于幽骈嗟乎辞不足以雪悲也乃幸状君状不足则幸有中丞吉水曽公太仆万安萧公为铭而少司马南昌万公为表足传云先母周太安人行状先太安人周氏生十二嵗失母胡而最末弟絶乳食太安人日含涕襁哺乞乳隣媪得活阃内叹曰是何其天慈笃也父樵峰翁山伯兄某素仗气槩矜门户私相愉曰吾家良娣不知当兴谁氏已而先太父谦斋先生妁来则又私相愉曰自吾祖父见其家笔耕者几世矣其后必有兴允好良宜太安人年十八归先刑部目击窭迫慨曰若是将尊章曷以堪不月间尽脱其钗钏供晨夕谦斋先生承司训府君家学言动一凖诸礼闾左右严事之姑蔡孺人端静有母仪太安人为少妇能闲内则蠲賔祭当尊章意既三年太安人初产子即不肖直也谦斋先生喜走笔书七言絶句诗报樵峰翁致期许语或言其过翁奋然曰吾女卜▯当大渠门讵谓过耶久之先刑部补邑庠弟子员贽币出太安人纺车先刑部学阳明先生之学丝发不妄取以故家益落嵗时多逺馆然节缩操画蒿目刿心俾翁夫鲜内顾之虞太安人力也嵗戊子谦翁先生猝中风竟卒先刑部舘雩阳太安人治防凡祔身物皆竭已奁力办一一出手制族人有感叹至泣下者寻先刑部病疬旋抱瘵太安人方病疟阅半朞矣时家止一媮一僮耄且羸太安人独力病躬药膳至▯伏▯侧气奄奄弗支人莫之知也比先刑部捐弃哀毁濵絶者再亡何伯大父继逝短后太安人曰是吾舅之伯也其办治如舅防于时太安人年才三十有七抚不肖直携二幼子俜俜伶伶朝炊不夕谋防遘多难而奉姑弥殷常时作姑饍已惟尝其余相得欢若母女乡族称孝敬妇无防戚必曰周氏然负烈气类伟丈夫有责逋者虽千百狞暴迄未肯下时时训饬不肖等曰若等乏世产絶资斧吾止防遗书贻若等耳若知所自振乎又曰若等知先世行谊瞿瞿乎已而闻不肖直从欧罗二先生学曰:是女父从事也,则色喜。

译二公于是向朝廷请求,朝廷立即把这些建议写入法令。君起初凭文学成名,到了处理政务、面对艰难大事时,谋划精密,才智超过常人,处理事务游刃有余;又怜恤民情,节省并裁减日常费用。任职不到一年,忠诚的谋略和深厚的恩泽,对上下各方面的补益已经很大了。朱、万二公称赞说:“豪杰的才干,就像太阿宝剑,斩蛟割玉,投向哪里便在哪里见效。”众人都说确实如此。君起初接受康夫人迎养的命令,因为漕运事务稍作停留;事情刚完成,没料到康夫人的讣告便到了。由于不能亲自诀别,君更加悲痛,号哭捶胸,扑倒昏绝,不知有多少次。徐州士民每天数百人拍门号哭,仿佛失去了慈母;大家一起采石立碑,记载对君的思念。君竭力阻止,仍有一百多人送到下邳才停止。后来按照旧例上疏陈请丧葬事宜,皇上下令有关部门拨给役夫修成墓穴,并降谕祭文,和文庄公一起办理。君回去侍奉灵柩,丧中昼夜守护,到大祥之后才暂时出行到附近地方。君的朋友有一封答复某人的信,引文庄公的话说:“古人居丧读礼,又设置同道相互匡正,是怕过分或不及,失去本心,那么就难免事奉亲人不合乎正道。”又说:“选择葬地的闲暇,不可废弃与朋友讲习学问;这和忘记哀痛、经营私事不同。如今某人的居丧,也只是希望避免缺失罢了,并不敢违背礼制。”甲戌年八月,我和君一同乘船经过青原,会见四方志同道合的人。君因中秋祭祖先行回去,受到感发,于是写成《学箴》,大意说:“学问不讲习,是孔子所忧虑的。所讲习的是什么?就是迁善于义、修养德行;只是迁善于义,不是向外追求。义由内心积累,内心满足便日渐安适。听到过错来自外界,改正却完全由内心。什么是根本?以良知为宗旨。这个良知本来明白,即使愚昧也不会昏暗。果真能够立志修道,把志向放在居丧上吗?志向不能确立,即使有所知也不能实行,就像走到深沟边,迷失之后又掉进自己挖的坑里。志向坚定而专一,明亮的良知谁能夺去?它如同正当中天的太阳,万般境遇都豁然开朗。” 他又说:“把认识当作觉悟,反而遮蔽了真正的良知;执著于认识为真实,把所谓觉悟当成错误。从内心发出而应对外物时,便违背中和;不责怪这种错误,才可说是还不成熟。”又作《在田精舍记》来表明志向,读到它的人都知道君晚年修养深厚笃实。从此我和君相约一同隐居,作为终身的打算。我当时正在忙碌不止,哪里知道我们联船经过白下、在青原并席,竟然就是同君永别的地方、诀别的时刻呢?我怎能不痛苦!君天性孝顺友爱,家中的礼法更加敦厚。他侍奉仲父太仆,如同侍奉祖父;在直庐受到恩荫时,舍弃给自己儿子的名额让给仲父。两个堂弟去世后,他侍奉仲父更加谨慎,即使雨夜仲父没有回来,也一定等到他回来才睡。兄长太守名余庆,性情严厉峻整,君侍奉他更加恭敬。家中财物都由兄长掌管,即使婚嫁所需,也要先向兄长请示,一生不曾违逆他的脸色。兄长入仕十多年,君居家奉养母亲,只以使亲人高兴为务。康太夫人特别思念外家,君竭尽力量维系扶植。他教育侄辈子弟,和教育自己的儿子没有不同;对族亲和故人子弟,恩意无不周到融洽。欧阳氏一族特别繁盛,君重申祖先遗训,陈告郡县使之遵行,直到今天,即使下及奴仆,也都有约束告诫。君平生和乐温恭,无论贵贱贤愚,遇到他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真诚;即使寒门困顿的下士来求见,也没有不受到委婉周详的接待。事务繁忙、形势紧迫时,他的意气仍然和蔼开朗。唉!他的品行表现在孝友上,他的学问施用于政治,对上没有辱没先人的德行,对下有益于百姓;像君这样的人,用古人来衡量,难道还多见吗?君享年才五十八岁。起初娶灌塘尹氏,生二子,即宗符、宗翰,都为太学生,继承家学。后来娶宁村萧氏,皆赠封安人;又续娶万安苏溪郭氏。宗符娶夏潭胡氏,宗翰娶万安横塘张氏。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南富京卫经历王良鸿、序班王良怀。孙子有之京、之畿、之衡、之同。君从幼年起便写作诗文,积累颇多;晚年又得到代拟制诰的文稿,共若干卷。我和君虽以朋友相交,但情谊亲密如兄弟。君去世时,我哭着写下悼辞说:‘为什么苍天如此浩荡而反复无常,对我们这些人的迫害竟这样残酷?积聚万般毒害,突然降下灾祸;你的骤然离去,就像骏马奔驰、疾风催促。正当我们在漫长道路上并驾争先,准备在榆阳弥补过去的遗憾;即使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希望不愧于夫子的门墙。想起你寄来的尺牍,展开时旧日墨迹还清亮,哪里料到你竟舍我而去,连一夜也不肯停留?风驾停下时,连一句诀别的话都没有说成;即使千声号哭,又有谁能听见?我即使奋起百身追随,又怎能使你从幽冥返回?唉,言辞不足以洗雪我的悲痛。幸好还有中丞吉水曾公、太仆万安萧公为你撰写铭文,少司马南昌万公为你作表,足以流传后世。’ 先母周太安人行状 先太安人周氏十二岁时母亲去世,胡氏又是家中最小的弟弟,断了乳食,太安人每天含着眼泪,用襁褓抱着他,向邻居老妇求乳,使他活了下来。内室的人感叹说:“这孩子的天性多么仁慈深厚啊!”父亲樵峰翁、伯父山伯某,向来凭借气概自负,爱惜门第,私下相互打趣说:“我家的良娣不知道将来会兴盛于哪一家。”后来先太父谦斋先生来提亲,他们又私下打趣说:“自从我们的祖父以来,看见他们家靠笔耕生活已经好几代了,后来一定会有兴盛的人,实在是良好的婚配。”太安人十八岁时嫁给先刑部,看到家境贫困,感慨说:“像这样,怎么能承受公婆的供养呢?”不到一个月,便把首饰全部脱下,供给早晚生活。谦斋先生承袭司训府君的家学,言行一概以礼为准;乡里邻居都敬重他。婆母蔡孺人端庄安静,有母亲的仪范。太安人作为少妇,能够熟习《内则》,减省宾客祭祀之费,符合公婆的心意。三年后,太安人第一次生子,就是不肖我直。谦斋先生高兴,立即写七言绝句诗,寄给樵峰翁,表达期望和赞许;有人说这话太过,樵峰翁奋然说:“我的女儿所生的后代将会光大你们的家门,怎么能说过分呢?”过了很久,先刑部补为县学弟子员,入学所需的礼物钱财都由太安人从纺车所得中拿出。先刑部学习阳明先生的学说,丝毫不妄取财物,因此家境更加贫困,常年多在远方馆舍教书;他节衣缩食、筹划操持,忧心劳神,使丈夫没有内顾之忧,这都是太安人的力量。戊子年,谦翁先生突然中风,最终去世。先刑部当时在雩阳教书,太安人料理丧事,凡是随身殉葬之物,都竭尽自己的嫁妆来置办,一件件亲手制作,族人有感动叹息而流泪的。不久先刑部患疬病,随即又抱病不起;太安人此时正患疟疾,已经半年了。当时家中只有一个老妇和一个童仆,都老迈而衰弱,太安人独自带病亲自调制药物膳食,直到昏倒在病人身旁,气息奄奄无法支撑,别人却没有知道。等到先刑部去世,她悲哀毁损,几乎两次濒死。不久伯大父又去世,家中无后。太安人说:“这是我舅父的兄长。”便像办理舅父丧事一样料理他的后事。当时太安人才三十七岁,抚养我直并携带两个年幼的儿子,孤苦伶仃地生活,早晨做饭还顾不上晚上,屡遭艰难,却更加殷勤奉养婆母。平时为婆母做饭,只吃她剩下的,婆媳相处欢乐如母女;乡里称赞孝敬的媳妇,没有不说周氏的。然而她又有刚烈之气,类似伟丈夫。有人欠债不还,即使对方有上百人、性情凶暴,她也始终不肯屈服;时时教训我等说:“你们缺少世代产业,又断绝了谋生资财,我只有遗留先人的书籍给你们。你们知道怎样靠自己振作起来吗?”又说:“你们知道先人的品行,就应当敬畏谨慎地继承。

又见交游中深分有欧阳文朝、王尚防、曽思健、思极、王有训,此六七君咸吉士也。而六七君或时见母,母輙又色喜。癸卯春,忽语不肖直曰:吾夜梦九人歘从地腾起升空,其末女也,女必勉之。是秋直领乡书,名次九。太安人曰:数定矣,輙又喜。逾年,太母病,太安人侍寝,卧起必躬,持药食必手上。既终,哭擗,不忍闻。不肖直既三上春官不第,乃仰禄得教句曲,奉抵衙舎。才嵗,闻隣封倭警,思归如命,归焉。又逾年,直成进士,而太安人适六十,设帨报至,喜滋三年。不肖直以刑曹满考防貤典,父赠刑部云南司员外郎,母封太安人。防时宰见谓不肖直左右言者,輙出为湖广臬佥,因得取道奉迎,抵分司寓朗州。太安人居衙,日以慎刑恤艰诫诏,不置口。二年迁蜀藩,请偕太安人曰:楚可矣,蜀险未可亟敕行。

译”后来听说我直跟从欧罗、二先生学习,她说:“这是女儿的父亲在从事学业啊!”于是面露喜色。又见交游中关系深厚的欧阳文朝、王尚防、曾思健、思极、王有训,这六七位君子都是吉士;他们有时来见母亲,母亲便又面露喜色。癸卯年春天,她忽然对我直说:“我夜里梦见九个人突然从地上腾起升入天空,最后一个就是女儿,你一定要努力。”这年秋天,我直考中乡试,名次第九。太安人说:“数目已经确定了。”于是又高兴起来。过了一年,太母病了,太安人侍奉在床边,起卧都亲自照料,药物饮食也一定亲手送上。太母去世后,她捶胸痛哭,哭声令人不忍听。我直三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没有考中,后来靠领取俸禄得到句曲教职,便奉母亲到衙舍居住。才过一年,听说邻近封地有倭寇警报,母亲想回乡,便依照她的意思回去了。又过一年,我直成为进士,而太安人正好六十岁,设帨庆寿的报文传来,她高兴了三年。我直在刑曹任满考核后,按恩典加封,父亲赠为刑部云南司员外郎,母亲封为太安人。正值当时宰相见我直受到非议,便把我调任湖广按察佥事,因此得以取道迎接母亲,到达分司所在地朗州。太安人住在衙舍,每天都把慎重用刑、体恤困苦的教诫挂在嘴边。两年后我调任蜀藩,请求带太安人同行,她说:“楚地可以去,蜀地险远,不能立即前往。”

既涖蜀,驻雅黎,寻督蜀学,遘病时思太安人絶耗,遂告归。见太安人色虽煦,而心弗可。不肖直察太安人之弗可也,又三年承命起畎畆,复督楚学,廼奉抵楚居臬司,又日以寛教无枉才诫诏。若臬佥时,二年参政西粤,请偕太安人复曰:楚可矣,粤瘴未可敕行。益厉时,已覩太安人足抱湿间疼,行犹豫怼曰:吾健饭无他恙,女恶可留行。不肖直勉听赴西粤。二年转东粤緫宪,以觐行过家,见太安人足未瘳,因自上章乞养防可。太安人徐曰:可矣,可矣。自癸酉歴丙子凡四年,太安人虽难履间伏枕馔饮,犹自适。嵗时诸孙诜诜,羣从子姓举觞,輙娓娓于于谈往罄欢。丙子季春之十三日,太安人春秋八十。于时辱郡邑大夫诸名贵暨闾左右族戚逺迨朝贤致绯绮髓滫介祝名言为之充家。太安人一一讯玩曰:吾何脩以堪之?戒将命者无轻失客,戒雍人伦肤酒人优尊司庖者无以草恶享从。戒诸孙咸知敬承,又怃然语子妇曰:惜女父。未逮也,是嵗终,忽思还故居,相去二里许,留月顷,若与诸妇决,仍复新第。丁丑正月,痰作,稍失声,稍愈,再越月,病泄,夜数起,泄止,却谷食五日,悉饮汤,又五日,饮水。二月念六,命取服饰,散诸孙妇,逮僮妇念八,起坐,训饬诸孙,悉孝敬。语持季之孤属不肖,直曰:“女当殖其学。”盖季卒先十年矣。至申刻,却水,长逝。距其生▯治丁巳,得年八十有一。呜呼痛哉!天乎,乃不殒予,乃殒予,圣善母耶?于时又辱台司、郡邑大夫诸名贵暨闾左右族戚逺迨朝贤,咸致奠词,络绎如夀诞时,而太安人无闻矣。呜呼痛可道哉!太安人虽久居床笫,然阈外事靡不洞晓,病革神明不少愦。子妇涕泣曰:“生死固有时,吾时且未至,何遽悲耶?”识度豁朗,若无町畦。方已匮,闻人匮,輙倾所有,絶甘分少,恨不出咽下食。故其殁,自妯娌、子姓下逮臧获,哭也有泚,思也有憾,其感深矣。性故喜俭,虽贵且耄不易,而最恬于殖利,常戒曰:“吾家免贷于人足矣。假有贷人,无逐时多科子钱也。”虽季之孤素絶爱,亦不令近利。四方朋来,讯所繇,饬曰:“彼非利也,无弛供馈。”平时虽听召医,而不恱药;虽信鬼神,而不凟祷;虽朔望蔬食,而不佞佛。凡太安人大节,类此。其生平茹荼甘荠,细行斤斤,盖靡得名状焉。周之先,自潭州来吾吉,徙今漆田,为右族。里中周、胡二姓,世好埒陈雷。子三,直仕至广东按察司按察使,娶聨科里萧氏,谅庠生;娶北门郭氏,继萧氏戴氏;问娶髙坪郭氏。孙男四:顺庠生,娶西门张氏;颙娶唐福黄氏;頴娶江口陈氏,继曲山萧氏;显娶琅瑚赵氏,继槎富张氏。孙女四:长嫁梁某,次郭隆沛,次陈秉镗,次康宗轩。曽孙三:士绥、士统、士纪。乃者卜兆得邑东郑家园牛阑冈面庚之原,卜日得是年之四月十六,奉毕大事。顾自悲卤于养,又凉于显,如母之沉脩,何世有元夫作者操三不朽,将徼一言。托诸世世,廼含血摭述,大较如右。

衡庐精舎藏稿巻二十四

译到蜀地任职后,我驻在雅、黎,不久又督理蜀地学校,后来患病,时常思念太安人而又断绝音信,便告假回乡。见到太安人时,她面色虽然温和,内心却并不赞成。我直察觉到她不赞成,过了三年,奉诏从田野起用,又督理楚地学校,便奉母亲到楚地,居住在按察司,也每天把宽厚施教、不可枉曲的教诫挂在嘴边。任按察佥事时两年,调任西粤参政,请求带太安人同行,她又说:“楚地可以去,粤地瘴气重,不能前往。”后来年事更高,已经看见太安人的脚在湿气中疼痛,行走也迟疑不快,她恼怒地说:“我吃饭还健旺,没有别的病,你怎么能因为我而留在这里不走?”我直勉强听从,前往西粤。两年后转任东粤总宪,因入朝觐见经过家乡,看见太安人的脚还没有痊愈,便亲自上疏请求奉养母亲,奏疏得到批准。太安人慢慢说:“可以了,可以了。”从癸酉到丙子共四年,太安人虽然行动艰难,有时卧床,饮食仍很安适。每逢节令,众多孙辈和侄孙、族中子弟举杯祝寿,她便慢慢地、从容地谈论往事,尽情欢乐。丙子年三月十三日,太安人八十岁。当时承蒙郡县长官、各位名士以及乡邻族亲,远至朝廷贤臣,送来绯绮、珍贵膳食等礼物和祝寿名言,为她充实家中。太安人一一询问把玩,说:“我修养了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这些?”她告诫来使不要轻慢而失礼于客人,又告诫掌管宴饮、酒食和厨事的人,不要用粗劣恶食来供奉宾客。她又告诫所有孙辈,使他们都懂得恭敬承受;随后忧伤地对儿媳说:“可惜你们的父亲没有赶上。”这年年底,她忽然想回到旧居,旧居相距约二里,住了一个多月,仿佛同各位儿媳诀别,随后又回到新宅。丁丑年正月,她痰病发作,稍微失声,稍有好转;又过两个月,患泄泻,夜里多次起身。泄泻停止后,五天不进谷物,只喝汤;又过五天,只喝水。二月二十六日,她命人取来服饰,分送给孙媳妇;到二十八日,起身坐下,教训孙辈都要孝敬。她把持季遗孤的嘱托交给我直,说:“你应当发展他的学业。”持季去世已经十年了。到申时,她拒绝饮水,便长逝了。她出生于弘治丁巳年,享年八十一岁。唉,真令人悲痛!苍天啊,为什么不让我死去,却让我的圣善母亲死去?这时又承蒙台司、郡县长官、各位名士以及乡邻族亲,远至朝廷贤臣,都送来祭文,络绎不绝如同她寿诞之时,可是太安人已经听不到了。唉,这种悲痛怎么说得尽呢!太安人虽然长期卧床,但门槛外的事情没有不洞察明白的,病势危急时神志也丝毫不昏乱。儿媳哭泣,她说:“生死本来有一定的时节,我的时节还没有到,为什么急着悲伤呢?”她见识和气度开朗豁达,没有一点拘束。自己已经匮乏时,听说别人匮乏,便常常倾尽所有;自己舍不得吃甘美食物,也要分给别人一点,恨不得把已经咽下的食物再吐出来给人。因此她去世时,从妯娌、子孙直到奴仆,都哭得泪流满面,思念她又感到遗憾,她感动人心之深可见一斑。她天性喜爱节俭,即使尊贵而年老也不改变;尤其淡泊于经营财利,常告诫说:“我们家不向别人借贷,就已经足够了。即使借钱给别人,也不要趁时加收过多的利息。”即使对持季的遗孤一向特别疼爱,也不让他接近逐利之事。四方朋友来访,询问生活供给从哪里来,她便告诫说:“那不是财利,不可减少供给。”平时虽然听从召请医生,却不喜欢服药;虽然相信鬼神,却不亵渎祈祷;虽然每逢朔望吃素,却不谄媚佛教。太安人的大节,大都如此。她一生甘受艰苦,安于清贫,在细小行为上也谨慎不苟,这些都难以一一描述。周氏祖先从潭州来到我吉安,迁居现在的漆田,成为当地的名族。乡里周、胡两姓,世代友好,像陈寔、雷义一样。她有三个儿子:我直做官做到广东按察司按察使,娶联科里萧氏,萧氏是廪生之女;又娶北门郭氏,继娶萧氏、戴氏;问娶高坪郭氏。孙子四人:顺,为廪生,娶西门张氏;颙娶唐福黄氏;颍娶江口陈氏,继娶曲山萧氏;显娶琅瑚赵氏,继娶槎富张氏。孙女四人:长女嫁给梁某,次女嫁给郭隆沛,再次嫁给陈秉镗,幼女嫁给康宗轩。曾孙三人:士绥、士统、士纪。最近选择墓地,得到城东郑家园牛阑冈面向庚方的墓地,择定本年四月十六日,奉行完毕安葬的大事。只是我自己悲叹在奉养母亲方面有所不足,又对显扬她的德行有所不足;想到母亲沉沉长眠,不知后世哪位有德有文、能够成就三不朽的人,肯为她写一篇文章,传之后世。因此含着血泪搜集叙述,事情大致如上。《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舎藏稿巻二十五明 胡直 撰墓志铭观复王君墓志铭今世之谈学问,称质有其行者,良难。以余之寡昧,近取诸乡,逺访闻于江汉、岭表、海峤。其在黉校之间,盖有人焉,若东海之永嘉王君,其一也。君叔父讳叔果,今为兵曹,世多称贤。又雅言君贤,已而得读君仲弟照所为状,益悼君不可置。君讳勋,字某,少寡嗜弄,目无游睇。既十七八,遂志圣人之学,独有得于孟氏之先立乎其大者。且言本朝,阳明王氏之推尊陆氏,诚有独契。其揭云“致良知”者,与其本心之防合,盖皆出于孟氏,俾聆者反躬即得,不至泛滥支离之▯。遂手辑《象山语畧》,明其非禅,而与晦翁晚年不相二者在此。补邑庠弟子员为举业,贵意鬯,屡试髙等。君故业礼经,以今业者传训,故不达其防,乃独研求作者精意,至仪章度数,▯忽骫骳,究其防归,乃已。既后读《易》至复卦,则又涣然叹曰:“惟复,然后识良知之真体。所谓仪章度数三千三百,其莫不繇此与?”遂自号观复子。君沉毅庄重,然与人居无城府,数犯不较。事父母恋若婴儿,教羣从弟子,乡人反复呕其肺肝。下临臧获,终身无诟骂声。读书至深夜,虽盛暑不防服,仓卒不作草书。郡守洪公檄行乡约,首族人习礼,众感其勤慤,皆乐为尽乡闾。观而化者,翕如也。读书半山十年,虽手不释巻,而日不辍逰,有终焉意。尝曰:“使吾老是山,令所学有明于吾平生,足矣。”而丙午夏忽遘疾,遽谓家人曰:“吾将逝矣。向八载前,吾夣与顔子同寿,今期至,疾作,其能久乎?”越数日,又曰:“予虽蚤世,遗孕当子是,天不絶予者。”又十七日曰:“予将以丙寅终。”已而乙丑日夜半,介在丙寅,竟卒。卒之时,瞩弟照曰:“善事老亲,吾行矣。”奄然而逝。讣闻,贵士寒畯莫不痛愤涕洟者。先是半山巨石夜崩,比君卒,人咸以为贤者之应。邑士遂摭遗行,请于督学雷公,欲列祀乡贤。继请阮公,二公遂为榜其闾旌之。或者乃谓君无名位且夭,又莫得名,贤者为传诸后,于乎,是不足以语君也。古之人曰:“死生亦大矣”,而君独轻,若委蜕,不少防于虑,已几乎知几而神者,名何足云?名何足云!使君不蚤殒,则其质行不诡隽哲独诣,必能使斯道有明,何啻彼之乡族人而已?此吾所以悼君而不已也。君祖某,父某,母某氏,娶某氏,遗孕,果生子某,以某月日葬某山。兵曹君使来请铭,遂志其事而铭之曰:“悲王君乎!有阏者形,不阏者神。灵珠渊堕,复以返于真。璇树芝草,世不可以常珍。维顔有卓,陟降帝庭,既嫓其筭,亦几其仁。君无脩短,世曷戚欣?岿丘千祀,有道之坟。”郑节妇张氏墓志铭郑节妇张氏者,▯谿勾章里人也。生静慧,父某,授《论语》《孝经》,通大义。许聘为里中郑秀才焕者妻。秀才方弱冠,应解试不第,婴疾归,久弗愈。亲族议曰:“秀才年少才隽,视无前,今乃欝欝后人,此病所以剧也。”于是求以广秀才意者,因请期迎妇。庙见,妇父母难之。兄嫂以告妇,愀然见顔面,已而泣曰:“女业已许郑家矣,今病剧脩短不可知,吾柰何弗与面乎?”父母感其言,归之。既归而秀才病已革,侍汤药,衣不解带,目不交睫。越信宿,秀才絶矣。秀才之未絶也,持妇泣曰:“吾死天也,尔以我故至此,如盛年何?”妇▯然曰:“君与妾皆天也,君今且短世,妾恨不得相从地下,乃顾恡守死终身耶?妾志决久矣,君无虞也。”言已,秀才竟卒。妇抚棺哭,不欲生,已而絶复苏者数矣。逺近吊客闻,皆凄恻涕横下,不独恸郑生,而更恸妇也。比禫归寜,母哀其少,将别议。妇知即号哭祈返夫家,泣诉姑曰:“万一吾母终弗谅,吾必从吾夫地下死,不憾矣。”姑亟为慰止。繇是两家知妇志,卒不可夺也,遂成其节行云。妇之得已志也,嵗时不御绮丽,孝敬勤朴,终舅姑。世皆为人所难能,而舅之从弟长沙守某怜之,乃为择犹子中贤者,令子之,而以时周焉。既长沙君捐馆,家益落,妇率子媳茹苦习耕织,意澹如也。已而嗣子某亦逝,独抚其孙儒,令脩举子业。时妇已遘风疾,积羸且卒。盖嘉靖某年月日,距其生天顺某年月日,年八十一。葬某山,有司请于朝,表其宅里。而余同年郑君卿者,妇之从孙也,又以其从父某所为状,请余铭其墓。余曰:“噫!古称贞女明白之节,有矣。然自童迨老,若郑节妇者,盖古今千百人一二而已。”为之铭曰:“伊其贞哉,将上薄于青旻,翊彼坤寜。沧海枯为桑,松栢摧为薪。有皭者灵,行乎涬溟。濯濯輷輷,歴千亿禩而恒晶荧。余焉用哆而铭。”封宜人罗母萧氏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五 明代胡直撰 墓志铭 《观复王君墓志铭》当今世上谈论学问,称说有学问而又有实际品行的人,实在很难。凭我浅陋的见识,近处取材于乡里,远处访求于江汉、岭表、海峤;在学校之中,大概确实有人,东海永嘉的王君就是其中之一。君的叔父名叔果,现在任兵曹,世人多称他贤能。他又一向称赞君贤良。后来读到君的仲弟照所写的行状,更加痛惜君这样的人不可留存。君名勋,字某。年少时就少有玩乐嗜好,眼中不旁顾游观。十七八岁以后,便立志学习圣人之学,独自从孟子所说“先立乎其大者”中有所领会。他又说到本朝阳明王氏推尊陆氏,确实与自己的本心相契合。阳明揭示“致良知”,与孟子关于本心的主张相合,大概都出自孟子,使听闻的人反求自身便能有所获得,不至于流于泛滥支离的弊病。于是亲手辑录《象山语略》,说明陆象山之学并非禅学,并且与晦翁晚年思想并不相反,道理正在这里。他补任县学弟子员,参加科举学习;文章意趣畅达,多次考试都列高等。君本来学习《礼经》,但当时学习礼经的人只传授训诂,不能通达其大旨,于是他独自研求作者的精微意旨,直到仪章度数、细微曲折之处,彻底探究其宗旨才停止。后来读《易经》读到复卦,便豁然开朗,感叹说:“只有复卦,才能认识良知的真实本体。所谓礼仪制度和度数三千三百条,难道没有一条是由此而来的吗?”于是自号观复子。君沉着坚毅、庄重严肃,但与人相处没有城府,多次受冒犯也不计较。侍奉父母,依恋得如同婴儿;教诲族中弟子和乡人,反复推心置腹。面对奴仆终身没有辱骂的声音。读书直到深夜,即使盛暑也不脱衣;仓促之间也不写潦草的字。郡守洪公发布文书推行乡约,以族人首先学习礼仪,众人感念他的勤谨诚笃,都乐意为此尽力于乡里;受到他观察感化的人,团结一致。君在半山读书十年,虽然手不释卷,却每天不停止游览,已有终老于此的打算。曾说:“假使我老死在这座山中,只要所学能够在我的一生中有所明白,就足够了。”丙午年夏天忽然得病,立即对家人说:“我将要死了。八年前,我梦见与颜子同寿,如今期限到了,疾病发作,难道还能长久吗?”过了几天又说:“我虽然早死,遗腹必定会成为儿子,这是上天没有绝我的证明。”又过了十七天说:“我将在丙寅日结束生命。”后来乙丑日半夜,正处于丙寅时刻,竟然去世。临终时嘱咐弟弟照说:“好好侍奉老亲,我要走了。”随即安然去世。讣告传来,贵族士人和寒门读书人无不悲痛愤懑、流泪哭泣。此前半山有巨石在夜间崩落,等到君去世,众人都认为这是贤者将应验的征兆。县中士人于是搜集他的遗行,请求督学雷公,希望把他列入乡贤祠祭祀。后来又请求阮公,两位公便为他题榜于乡里加以表彰。有人却说君没有名位而且早夭,又没有获得功名;贤者应当靠传记流传后世。唉,这些话根本不足以谈论君。古人说:“死生也是大事。”而君却把死亡看得轻淡,如同蜕壳一般,心中毫不忧虑,已经近于知道事物先机而通神的人了,名声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名声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假如君没有早早去世,那么凭他的资质、品行、奇异卓绝和独到见解,必定能使这条道理更加彰明,哪里只是成为乡族中的贤者而已?这正是我为君哀悼而不能停止的原因。君的祖父某,父亲某,母亲某氏,妻某氏,遗腹后来果然生子某,于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兵曹君派人来请我撰写墓志,于是记述此事并作铭说:“可悲啊王君!形体有阻塞,精神却没有阻塞。灵珠坠入深渊,最终仍返回真实本体。璇树芝草,世间不能永远视为珍宝。只有颜子卓然超群,升降于帝王之庭;既与他相配同寿,也几乎同样仁厚。君的寿命长短,世人又何必为之忧喜?高高的坟丘历经千年,正是有道之人的坟墓。” 《郑节妇张氏墓志铭》郑节妇张氏,是▯溪勾章里人。她生性安静聪慧,父亲某教她《论语》《孝经》,她通晓其中大义。许配给乡里秀才郑焕为妻。秀才刚满二十岁,参加乡试没有考中,患病回家,久治不愈。亲族商议说:“秀才年轻而才华出众,自视无人可比,如今却郁郁不得志,疾病所以加重。”于是想办法使秀才心情舒畅,便请求提前迎娶妇人。举行庙见礼时,妇人的父母很为难。兄嫂把这事告诉她,她脸色忧愁,随后哭着说:“女儿既然已经许配郑家,如今他的病势严重,寿命长短不可知,我怎么能不去见他一面呢?”父母被她的话感动,便把她嫁过去。她到郑家后,秀才的病已经危急,她侍奉汤药,衣带不解,眼睛不闭。过了两夜,秀才便去世了。秀才尚未断气时,拉着妻子哭说:“我死是天命,你因为我的缘故到了这里,正值盛年,今后怎么办?”妇人悲痛地说:“你和我都是受天命安排的。你如今将要早死,我只恨不能随你到地下,难道反而顾惜自己、独自守死终身吗?我的志向早已决定,你不必担忧。”说完,秀才最终去世。妇人抚着棺材哭泣,不想活下去,后来几次昏死又苏醒。远近吊唁的人听说后,都凄惨哀伤、泪流满面,不只是为郑生悲痛,更为妇人悲痛。服丧期满回娘家省亲时,母亲怜惜她年少,想另行议婚。妇人知道后立即号哭,请求回到夫家,哭着对婆母说:“万一我的母亲始终不能谅解我,我一定要到我丈夫的地下去死,也不会遗憾。”婆母急忙安慰劝止。由此两家都知道妇人的志向,最终不能改变她,于是成就了她的节行。妇人既然志愿得以实现,平时和节令都不穿华丽衣服,孝顺恭敬,勤劳朴素,直到公婆去世。世人都认为这是人所难能做到的;她公公的堂弟、长沙太守某怜悯她,于是从侄子中选择贤能者,让他成为她的嗣子,并按时周济她。长沙君去世后,家境更加衰落,妇人带领儿媳吃苦,学习耕织,心境仍然淡泊。不久嗣子某也去世,她独自抚养孙子儒,让他学习举子业。这时妇人已经患了风疾,身体日渐衰弱,最终去世。大约在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去世,距她出生于天顺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八十一岁。葬于某山,有司向朝廷请示,表彰她的宅第乡里。我同年郑君卿,是妇人的从孙,又拿他从父某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她作墓铭。我说:“唉!古人所称贞女明白坚贞的节操,确实有过。然而从童年直到老年,像郑节妇这样的,大概古今千百人中只有一两个。”于是为她作铭说:“她是多么贞洁啊,将要高升而逼近青天,辅助大地安宁。” 沧海会枯竭成桑田,松柏也会摧折成为柴薪;唯有洁白光明的神灵,运行在无边的混沌之间,光辉鲜明,经历千亿年仍然晶莹发亮。我又何须夸张铺陈来为她作铭呢?《封宜人罗母萧氏墓志铭》

吾邑西冈罗文庄公家范,有栁氏之严,阃内惮之。独其仲子太守君珝配萧宜人,事事祗慎,当公所瞩。宜人讳妙华,性慧通书,自韶齿入门,即能简服御涓簠簋,宜室家。其妯娌臧获之间,邕邕然悦也。酒醴胾羮醯酱米塩果饴篚匜,靡宻事井井然辨也。字畜纺绩澣纫劬劬然,躬而时也。公曰:“是能不堕吾家范者。”继姑李夫人年相埒,宜人事之终身恭顺。太守君仕光禄賛督府,性贞介肖公,宜人为扃内户,无令有防。既守马湖,曰:“吾倚宜人能事公也。”繇是得笃修官箴,称良二千石者,宜人力也。始用光禄推恩封孺人,继受今封制词两称贤妇,缙绅家咸荣羡之。子男三,份、企、似;女一,适欧阳司空。仲子锐,孙男二,材、楫;孙女三。以是知宜人母仪为咸备。萧氏先世自司空公以下科第蝉聮,称聮科里。髙祖贯之,为溧水令;曽祖元宪,祖珹,以输粟例授冠带;父广,为淮府典膳;母大冈郭氏。宜人自童孝敬,最后事典膳公夫妇髙年,尤备物而予内子,即典膳公犹子杰之女。宜人闻予内子将北归,日盻盻望之。既归,乃知宜人以八月六日无疾而逝,距其生▯治甲子二月二十一日,得年五十有七。而份兄弟又过予要为志铭曰:“以是年十二月庚申葬本里龙塘之原,丁山癸向。”予内子闻之,噭噭然泣也。退而曰:“宜人之令模不可覩,翔翔然思也。”其戚谊感动若此,其他可知已。遂为之铭。铭曰:“人曰为妇难,为罗氏妇尤难。欧阳司空曰:‘若萧宜人,不可谓称也邪?’嗟难哉!千春之遐,欲稽文庄公父子家范峻洁,视宜人此铭。”王母梁太夫人墓志铭嵗之癸亥,予归自楚,则闻王仲子有梁太夫人丧,走而唁。王仲子泣曰:「育仁以己未叨第,出宰肥水,过家为二大人上觞,欢甚而吾母独恻然出别,语心窃疑之,然顾眎吾母健,不忍虞也。逮入官近三年,私计得防貤典,为二大人光宠。讵谓吾母以壬戌六月之十一日暴病竟卒?讣闻追恨别语,又药敛未躬,恸不欲生。然以家君髙年,遂忍死还兹卜,以某年某月某日奉葬于某山某向之原。非得知言士,为吾母昭揭其隠阏,以宣吾悰,吾寜恨死矣!」言讫复泣且拜,出太夫人行状,属之铭。又曰:「太夫人生某年月日,距其终得年六十有九。子二:伯曰某,邑庠生,娶某氏;仲即育仁是也,娶某氏。女一,适鳯冈廪生萧某。孙女几,予同年都谏阳冈君为王仲子从叔雅曰克谷,乃子者梁太夫人有焉。予盖聆之习矣,于是次第状语而着之篇。」于太夫人系出长沙,炳南唐兮濬源,栁溪防波,庐陵宅娄冈兮祖灿,侃侃飞英,胄监判遐荒兮一峰,白沙赓唱钜篇,谱牒煌兮厥严曰奎,世其谊范母则萧兮笄归东臯,逮事翁姥敬恭昭兮桓桓厥翁,为百夫特死冦桃兮室庐燔灼,若彼防□风飘飖兮于太夫人拮据百千,支鏬窳兮字畜绩纺,中馈有秩,供祭旅兮姥延于疴,内罄簮珥▯医愈兮夫庐于墓,忧虞毁瘠,谕归处兮彼东臯公性严以格训子力兮程课弗逮,色怒于室,辞孔亟兮夫人于于賛督其子勤以饬兮延礼外傅,手调滫瀡肤▯粟兮于太夫人为母俪栁妇俪孟兮慈徳防瀁,含庆孕灵毓麟鳯兮鸾綍貤恩,焜燿泉扉不日羾兮封茔奕奕,千龄之遐覩者颂兮外父萧处士碧池翁墓志铭翁,萧姓,杰讳世英,字生。而颀伟,隆凖▯髯。故第之右,池水洞碧,娯之筑其上,曰舒啸台。而性又喜酒,时时挈客陟台,临池,婆婆然,落落然,引觞嚼客,指示之曰:「碧哉池也,予乐之,而号在是。」于时捾绅以下,呼碧池先生。既晚称翁云。上世自泸源入国朝,登制科者四世,故称聮科里。髙祖贯之,溧水令。祖珹,父序,虽席先业,传翁渐约。翁才足封殖,然嵗取供伏腊,办滫瀡,不觊赢余。与人絶甘分少,趋急甚私,唯义所在,虽倒囊恐后,或犯以非礼,輙恀然见词色,不肯挫视。世之淟涊干谒人,虽贵膴,蔑如也。賔留輙引满,竟日不问家有无。其賔于人亦然。父性有度而迟,翁独敏防。父夙为懻忮者,凌自翁有知始免。伯兄某为邑廪生,翁惧其佚业也,百相左右,竟贡为麻阳学谕。嗟乎!若翁者,可谓丰于伦谊而▯于财利者矣。

译我乡西冈罗文庄公的家法,有柳氏那样严厉,内室中的人都畏惧它。唯独他的次子太守君珝的妻子萧宜人,事事恭敬谨慎,符合文庄公的要求。宜人名妙华,性情聪慧,通晓书籍,从年轻时嫁入罗门,就能节俭使用衣服车马,谨慎安排祭祀器物,善于治理家庭。她在妯娌和奴仆之间,和乐而令人喜悦。酒、醴、肉、羹、醋、酱、米、盐、果品、糖以及筐、匜等物,没有一件不整理得井井有条。她在养蚕、纺织、洗濯、缝纫方面勤劳不懈,亲自按时操持。文庄公说:“她能够不使我家的家法坠落。”继婆李夫人与她年纪相近,宜人终身侍奉她恭敬顺从。太守君在光禄寺任职,辅佐督府,性情正直耿介,像文庄公;宜人便把内宅门户管理得严密,不让它有疏漏。太守镇守马湖时说:“我倚靠宜人,才能够侍奉好公事。”因此能够专心修养官箴,被称为贤良的二千石官员,这是宜人的力量。起初因光禄寺职务而推恩封为孺人,后来又接受如今的封诰,两次都称她为贤妇,缙绅之家都以此为荣并羡慕她。儿子三人,份、企、似;女儿一人,嫁给欧阳司空。次子锐,孙子二人,材、楫;孙女三人。由此可知宜人的母仪完全具备。萧氏祖先从司空公以下,科举及第接连不断,所以称为联科里。高祖贯之,任溧水令;曾祖元宪,祖父珹,因输粮的例子授予冠带;父亲广,任淮府典膳;母亲是大冈郭氏。宜人从小孝顺恭敬,后来侍奉年高的典膳公夫妇,尤其尽心准备各种物品并供给;我的妻子正是典膳公侄子杰的女儿。宜人听说我的妻子将要北归,天天盼望她。妻子回来后,才知道宜人在八月六日无病去世,距她出生于弘治甲子年二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七岁。她的儿子份兄弟又来邀请我为她写墓志,说:“本年十二月庚申日,将葬于本里龙塘原,墓向丁山癸向。”我的妻子听说后,悲声哭泣。回来后说:“宜人的美好风范再也见不到了,只能高翔般地思念她。”她与宜人亲戚情谊之深,感动如此,其他方面也就可知了。于是我为她作铭。铭说:“人们说做妇人很难,做罗家的妇人尤其难。欧阳司空说:‘像萧宜人这样,难道还不能说是名副其实吗?’可叹这难啊!千秋万代以后,想要考察文庄公父子家法的严整清洁,就看宜人的这篇铭文吧。” 《王母梁太夫人墓志铭》癸亥年,我从楚地回来,听说王仲子的母亲梁太夫人去世,便赶去吊唁。王仲子哭着说:“育仁在己未年侥幸中第,出任肥水县令,经过家乡时为两位老人举杯祝寿,大家都十分欢喜,唯独母亲悲伤地出来告别,当时我心中暗自疑惑;但看见母亲身体健康,又不忍产生忧虑。等到我做官将近三年,私下盘算可以按恩典为两位老人加封,使他们得到光荣。哪里想到母亲竟在壬戌年六月十一日突然患病去世?讣告传来,我追悔她告别时的话,又因没有亲自为她整殓而悲痛得不想活下去。但因为父亲年高,便忍住悲痛回来选择墓地,将在某年某月某日奉葬于某山某向的墓地。如果不能得到明达之士,为我的母亲昭示她隐藏而未显的德行,使我的心意得到宣明,我即使遗恨而死也不甘心!”说完又哭泣拜谢,拿出太夫人的行状,托我撰写墓铭。又说:“太夫人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距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儿子二人:长子某,是县学学生,娶某氏;次子就是我育仁,娶某氏。女儿一人,嫁给凤冈廪生萧某。有孙女若干。我的同年、都谏阳冈君,是王仲子的从叔,字克谷,正是太夫人的女儿所生。我已经听这些情况很熟了,于是按次序整理行状中的话,写成这篇文章。” 太夫人的祖先出自长沙:炳在南唐显扬,濬开辟源流;柳溪一支如同防波;到了庐陵,宅居娄冈,祖先灿然显赫;侃侃有才的飞英,曾任胄监判而远赴荒地;一峰与白沙唱和,留下宏大的篇章,谱牒光明;其中严正者名奎,世代继承义理和家法。作为母亲则像萧氏,成年后嫁归东皋,侍奉公婆,恭敬显著。她的丈夫刚强勇烈,是百夫之中的杰出人物,死于盗寇;屋舍被焚烧,犹如狂风飘摇。太夫人艰难操持,支撑破败的家业,养育子女,纺织劳作,家中饮食有条理,供给祭祀和行旅。婆母长期患病,她耗尽首饰请医治病;丈夫守墓,她忧虑悲伤,身体瘦损,劝他回来居住。东皋公性情严厉,努力训诫儿子,督促功课;儿子没有达到要求,便在内室发怒,言辞十分急迫。夫人从容地帮助督促儿子,勤勉而又整饬,延请外傅,亲手调制柔滑的膳食。太夫人作为母亲,像柳氏、孟氏一样;慈爱之德广大深厚,含育福庆,孕育灵秀,生下麒麟凤凰般的子孙。朝廷以鸾诰推恩,光耀泉下,不久便降临;封赐的坟茔光明显赫,千年以后仍将被人歌颂。”},{ 外父萧处士碧池翁墓志铭 萧翁姓萧,讳世英,字生。他身材高大魁伟,鼻梁高隆,长着【疑字】胡须。他故宅的右边,池水清澈碧绿,便在池上修筑亭台,名为“舒啸台”。他生性爱酒,又常常带着客人登台临池,神态闲适而洒脱,举杯劝客饮酒,指着池水对他们说:“这池水多么碧绿啊,我喜爱它,所以把‘碧池’作为自己的号。”当时,士绅以下的人都称他为碧池先生;到了晚年,才称他为翁。萧氏上世从泸源迁入本朝,四代有人考中制科,因此称为“联科里”。高祖萧贯之,任溧水令;祖父萧珹,父亲萧序。虽然继承了祖上的产业,但传到萧翁时已逐渐俭约。萧翁的才能足以使家业丰厚,却每年只取供奉伏腊祭祀之用,置办粗食,不图谋剩余财利。他和别人相交,宁可自己舍弃甘美而分给别人少量财物;遇到别人危急时,比处理自己的事还要急。只要合乎义理,即使把钱袋倒空也唯恐落后;如果有人以非礼之事冒犯他,他便立刻严厉地显露出言辞和神色,绝不肯低头屈从。世间那些卑污地向人求请、攀附权贵的人,即使地位显贵、家产丰厚,他也把他们看得一文不值。宾客留宿时,他总是引满酒杯畅饮,整天也不问家中有没有财物。他对待到别人家做客也是这样。他父亲性情有节制却迟缓,萧翁独自敏捷干练。父亲早年被一个性情刚愎嫉妒的人欺凌,自萧翁懂事以后才得以免除。伯兄某为县里的廪生,萧翁担心他荒废学业,百般在旁辅助,终于使他中贡,出任麻阳学谕。唉!像萧翁这样的人,可以说在人伦情谊方面极其丰厚,而对财利则极其淡泊了。

母文溪康氏,以▯治庚戌某月日生翁,距其终为嘉靖壬戌某月日,享年七十有三。初娶童夭,继室钟,生女一,絶爱之,曰:「不畀凡子。」已乃委禽属直,曰:「吾期子后邑之先哲名卿贵显次耳。」直至今碌碌,学未闻道,仕不禆时,无以报塞。方再觧官,适翁子朝选卜葬某山某向之原,责为铭。嗟嗟!直固忍铭翁耶?翁初未产子,育姻家子曰朝祥,后虽生选,然室而业之,不相甲乙,厚可知已。孙男某某,选出;某某,祥出;某某,娶某氏。为之铭曰:「世规穴金,若抱榛棘。翁独引满,陶然以适世。拥鸣珂淟涊,孺儿翁独伉直不阿以随。任似朱家,不以侠扬;达似伯伦,不以酣狂。产名家兮叶昌辰,笃人纲兮鬯天真。岿封表兮千禩宜,子孙兮振振。」亡友欧阳生墓志铭予观世多言经济才难,然世非诚乏才,世固有度逾包山,才均剸犀,力荷千钧,而气吞九河者,一旦试有司尺度,累黍不合,则沉迹蓬蔂,殁齿殒牖。下视汉唐士以褐衣叩阙,及遇征辟,至列显树勲,炤后世者,其事大相万。然则世之异才不多觏,既觏又以尺度弃,且死,何其悲也!嗟嗟,以予友欧阳生之才度与气力,居今时既不得合有司尺度,假令在汉唐,亦自不屑叩阙之事。欧阳生固庶几哉,三代遗英矣,乃亦终弃且死,岂不尤悲与?欧阳生者,昌名蜀南,其号家世贤,科甲邑中。曽祖某某郡守,祖某监察御史,父鉴斋先生某刑部郎中,母为文和尹公孙。以正徳丙子生欧阳生。生自童頴敏,五嵗授书,十嵗攻诗赋。时侍御公以文着海内,因生文日起,遂字之曰文朝。十三补弟子员,县令吕公濮阳人,读生文曰:“是当为名士。”督学使者舜泽苏公亦濮阳人,试其文髙等,补廪生。先后偕故通政使杨虚卿氏、今廷尉王尚涵氏暨予六七人者,咸均砚席,兼治古诗赋,最久且宻。则予及尚涵氏咸兄事生,相期许以古人有无通共。邑中谈交道,必推毂予三人者,以生之谊激深也。方壮,偕予与曽思健氏事其族祖文庄公,问学十年,汰其宿嗜。既强,又偕予与有训氏事罗文恭公三年,浸入于防雅,曰:“学无逾髙逺,躬行孝弟先耳。”事二亲,先志为悦。从父被难,倾赀援捄,辑睦一门,虽内外贵贱秩秩如也,相惇愉愉如也。鉴斋先生守广徳,生携一僮歩省官舎,人莫知太守子,先生意故倦游,生輙賛成,遂筑堂曰“爱日”。其知者谓生与先生父子间以道交相成,不谅乎哉?不谅乎哉!予既从仕越十年矣,思老母,逮生不置,遂告归。予归以丁卯春,生特顾予,持予泣曰:“吾欲俯仰无愧,子为吾书以相究。”予遂书之。七月,生当贡期,忽病痢,遂困至殒,年五十二。讣闻,无论识不识莫不浩痛,虽市侩咸防,然伤曰:「城西殒者,真君子也。」嗟嗟!生曷以致哉?生天性廓达,不设城府,又益以问学湔涤世态,其遇人情而有礼,饮其和者,盖忻忻为倾矣。读书茶山凡三十年,山隣人相习狎,赈贫拯溺,一呼倒槖,盖待生而举炊者凡数十家,隠若保母然。平居忧时爱国,见之词色,开口论天下大计,輙能破胶见中窽綮,虽久渉世途者不能絶也。尝见生值纷拏艰结,或以事请解者,立剸决,厌人情,辟若游刃而批大郤,有余地。先后邑侯至为请益质疑,一不以义,则生不假色词,以故邑缙绅莫不悲生。经济未试,虽然,予所为悲生者,讵止是?予又闻生方病革,王有训省疾,生目逆而笑曰:「死无憾,独憾不终二亲养。」或时呼予名,悲哉!予负生,负生,予曷忍言!今万厯改元某月之某日,鉴斋先生厝生六十一都铜家庄癸山丁向,祔母尹夫人之茔,又手述行谊,属其姻王信卿撰状,委予志铭。予以为使生用当时,其才度气力,其为捄世之业,特若窥左足出阃限外耳,然世终莫得知。及予归,将与生相究缮其身以俟后世,生又弃去,悲哉!予负生耶?生负予耶?予曷忍言!生初娶王氏,继陈氏,子四:伯斯、敬増、广生、婚王尚涵氏女,侧室陈氏某氏。生敏聘王信卿女,纹聘张渊女,女一聘张海子孙,男二:一黉聘康汝良女,一举聘萧某女。生终,予既哭以文,且作悲愤词,今又为之铭以复于先生。铭曰:世言铜爵必征歴块,世言琥珀必征拾芥,惟生之为才,不假征而谅其槩。辟彼楚梓,虽靡匠石度,必为梁;辟彼昆玉,虽靡追琢度,必为章。于悲嗟哉!罔试而折,世乃诬乏才。猗其学身,抑抑兮,志岳岳!世标表而道郛郭,阒已矣乎!长之天不憗遗,摧干而毁璞。追畴昔兮莫从,倘九原兮可作。勅封贺母刘太孺人墓志铭

译母亲是文溪康氏,于弘治庚戌年某月某日生下萧翁;萧翁在嘉靖壬戌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起初娶童氏,童氏早夭;继室为钟氏,生有一个女儿,萧翁十分疼爱她,说:“不把她嫁给普通人家的子弟。”后来便送上聘礼,把女儿许配给直,并说:“我希望女儿的后代能够排在本县前代贤哲、名卿和显贵之后。”可是直至今仍碌碌无为,学问上没有闻达于道,做官也没有补益时政,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岳父。恰逢我第二次被解除官职,又适逢萧翁的儿子朝选选择在某山某向的山原安葬父亲,便要求我撰写墓志铭。唉,唉!我难道忍心为萧翁作铭吗?萧翁起初没有亲生儿子,便抚养姻亲家的孩子朝祥;后来虽然生了朝选,但仍把朝祥当作儿子,经营家业时也不分彼此,由此可知萧翁的厚道。孙子中,某某是朝选所生;某某是朝祥所生;某某娶某氏为妻。于是作铭说:“世人都在谋求穴中黄金,你却仿佛怀抱荆棘。唯有萧翁独自举杯畅饮,陶然自得,以此安适地度过一生。那些佩带鸣珂、卑污钻营的人,像幼儿一样随逐;唯有萧翁刚正不阿,不肯随波而行。任性豪侠如朱家,却不以行侠自我张扬;通达旷达如刘伶,却不因酣饮而狂放。生于名门,家族世代昌盛;笃守人伦纲常,天然真性充沛。高大的坟墓和墓表千秋长存;子孙后代兴盛繁衍。” 亡友欧阳生墓志铭 我看世人常说,经世济民的才干难得;但世间并不是真的缺少人才。世上本来有人的气度超过包山,才华可以与剸犀相比,力量足以扛起千钧重物,气势可以吞吐九河;然而一旦接受有关部门的考试,连最细微的标准都不符合,便沉沦于蓬蒿草莽之间,直到终身老死于窗下。再看看汉、唐时的士人,身穿粗布衣服叩击宫门,等到遇上征召和举荐,最终位列显贵、建立功勋,光耀后世;前后的遭遇相差万里。既然如此,世间的奇异人才本来就不容易遇见,遇见之后又因为考试尺度而被弃置,直到死亡,这是多么悲哀啊!唉!以我的朋友欧阳生的才度、气魄和力量来看,他生活在今天,既然不能符合有关部门的考试标准;假如生在汉、唐,他也一定不屑于做叩击宫门求进的事。欧阳生本来差不多可以成为三代遗留下来的英才,却也终于被弃置而死,难道不是更加悲哀吗?欧阳生,名昌,出身于蜀南;他的号承袭家世贤达之意,家中世代有人登科,成为县中望族。曾祖某某任郡守,祖父某任监察御史,父亲鉴斋先生某任刑部郎中,母亲是文和尹公的孙女。欧阳生生于正德丙子年。他从小聪颖敏捷,五岁开始接受经书教育,十岁学习诗赋。当时侍御公以文章闻名天下,因欧阳生的文章日益进步,便给他取字“文朝”。十三岁补为弟子员,县令吕公是濮阳人,读了欧阳生的文章后说:“这个人将来应当成为名士。” 督学使者舜泽苏公也是濮阳人,考试他的文章,列为高等,补为廪生。前后同故通政使杨虚卿氏、现任廷尉王尚涵氏以及我等六七人一起就学,同席研习砚席之业,又共同学习古诗赋,这种交往最为长久而亲密。因此,我和王尚涵氏都把欧阳生当作兄长来侍奉,彼此期望仿效古人,有无相通、共同进退。县中谈论交友之道时,一定推重我们三人,是因为欧阳生的情谊使我们之间更加深厚。正当壮年时,他与我和曾思健氏一起师事他的族祖文庄公,求学十年,逐渐摒弃了从前的嗜好。年过三十以后,他又与我和有训氏一起师事罗文恭公三年,渐渐深入于中正雅正之学,说:“求学不必超过高远玄妙的境界,亲身实行孝悌才是第一要务。”他侍奉双亲,总是先使父母的心意得到满足。叔父遭遇灾祸,他倾尽财产加以救助;整顿和睦全族,上至内亲外戚、贵者贱者,都秩序井然、亲疏有别,相互敦厚和乐。鉴斋先生任广德知府时,欧阳生只带着一个童仆步行前往官舍探望,别人都不知道他是太守的儿子。先生本来厌倦游宦之事,欧阳生便总是赞成他的想法,于是修筑一堂,命名为“爱日”。了解此事的人说,欧阳生与先生父子之间,是以道义相交、彼此成就;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我从政以来已经十多年,思念老母亲,等到欧阳生也不断催促我回去,于是告假归乡。我在丁卯年春天回去,欧阳生特意来看我,拉着我的手哭泣说:“我希望一生俯仰天地而无愧,请你替我写下来,以便相互砥砺。” 我于是把这些写下来。七月,正逢出生贡士的时期,他忽然患痢疾,终于病困而死,享年五十二岁。讣告传来后,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深切悲痛的;即使市井商贩也都为之叹惋,说:“城西死去的那个人,真是君子啊!”唉!他凭什么能获得这样的声誉呢?他天性豁达开朗,不设心机,又用求学问道涤荡世俗习气;他待人合乎礼法,谁沾染到他的和厚气度,大概都会欣然倾心于他。他在茶山读书总共三十年,山邻之人同他相熟亲近;他赈济贫困、救援溺水者,一声招呼便倾囊相助,靠他供给而得以举火做饭的共有几十家,隐然像把他当作保姆一样。平日里他忧虑时局、热爱国家,这些都表现在言辞神色之间;一开口谈论天下大计,往往能破除胶着成见而直中关键,即使长期涉历世途的人也不能超过他。他曾遇到纷乱艰难、纠结难决的事情,有人请他设法解决,他立即剖析裁断,厌恶人情的纠缠,仿佛游刃于大缝隙之中,始终留有余地。前后任职的县令都曾向他请教、请求他进一步辨析疑难;只要事情不合义理,他便不肯假以辞色,因此县中士绅无不悲悼他的去世。他的经世才能还没有得到施展;即便如此,我之所以悲痛他的去世,难道仅仅是因为这个吗?我又听说他病势危急时,王有训前来探视,他抬眼迎视,笑着说:“死了没有遗憾,唯独遗憾不能终身奉养双亲。” 有时他还呼唤我的名字,真令人悲痛啊!我辜负了他,辜负了他,我哪里忍心说出口!如今万历改元某月某日,鉴斋先生把他安葬在六十一都铜家庄癸山丁向的墓地,并附葬于他母亲尹夫人的墓旁;又亲自叙述他的品行,请他的姻亲王信卿撰写行状,托付我作墓志铭。我认为,假使他当时得以施展才能,凭他的才识、气度和力量,他所能成就的救世事业,不过像刚刚窥见左脚跨出门限之外罢了,然而世人终究没有机会知道。等我归来,本想同他互相砥砺、修治自身,以等待后世;他却又弃我而去,悲痛啊!是我辜负了他吗?还是他辜负了我?我哪里忍心说出口!他起初娶王氏,继娶陈氏;有四个儿子:伯斯、敬增、广生,以及一子娶王尚涵的女儿;另有侧室陈氏、某氏。他的儿子生敏聘娶王信卿的女儿,生纹聘娶张渊的女儿;女儿一人,聘给张海的孙辈;男孙二人:一人名黉,聘康汝良的女儿;一人名举,聘萧某的女儿。他去世时,我已经写文章哭祭他,又作了悲愤词;如今又为他作铭,以此回复先生。铭文说:世人说铜爵一定能用来征取历块,世人说琥珀一定能用来征取拾芥;唯独对于他的才华,不必借助征验,也能完全了解其大概。譬如楚地的梓木,虽然没有匠石测量,也必定可以用来做栋梁;譬如昆仑山的美玉,虽然没有经过雕琢测度,也必定会显出文采。多么悲痛叹息啊!才能没有得到施展便夭折,世人于是反而诬蔑他缺乏才干。他的学问和修养多么卓异,谦抑自持啊;他的志向多么高远!世人把他树立为表率,使他的道德声望遍及四方;如今却寂寥无声了!长生之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摧折了栋梁,毁坏了璞玉。追念往昔,却再也无人能够追随;倘若九泉之下可以复生,不知该多好。敕封贺母刘太孺人墓志铭

曩嘉靖间,予客留京,同年贺伯子为兵科都给事,适岛夷内噬,兵帅无统,几撼留京。贺伯子为言于朝始建制帅,控驭三省,终获底定,人以是伟伯子。伯子曰:“是泾母督训殷也。”退语予曰:“泾母训云:‘若言官也,慎无以老身逭报主大谊。’泾敢不勉。”于时伯子方以最上阙下貤封刘母为太孺人,而荐绅间浸知太孺人母道为今时希觏。予固心识之,逾二十年。太孺人年八十有五,考终。命伯子走予山中,雪涕属铭。予曰:“是当纪史氏,予曷庸辞。”太孺人讳某,系出金竹,冠缨名族。自童婉嬺,父某,母某氏,相攸得龙冈公。既归,事姑髙孺人,独以恭慎当意。姑怒輙悸伏伺,稍间徐进甘言,即解。姑毎欢然语所亲曰:“贤妇贤妇。”时龙冈公游庠,弗问家孺人。时脱簮躬纴,以佐弗给。始公负才名,登乡举,累上春官弗第。太孺人輙賛就铨选为养,于是乃勉就铨,得耒阳令,再补丽水。以方介忤时,改应天府教授。太孺人至鬻衣支旅费,意恬如也。公雅志姱脩,继获闻阳明先生致知之学,鋭志以古贤自期。太孺人靡不奉意以行,故公得歴称循吏,蔚为儒宗,实本内賛之力多也。嵗丁未,伯子成进士,累官至藩参宪伯。太孺人时时举龙冈公治行,具言之,且曰:“若寜负君父哉。”继从子沂典郡牧,从孙一桂官御史,季子沚继举于乡。太孺人咸训若伯子,而贺氏一门官箴遂踔踔擅郡望。初太孺人已举子,輙又賛取侧室张,而睦若娣姒。时已贵盛,犹身衣皂绨,严饬帷薄。性最喜施絶甘分少,至倒囊焚劵弗恡。又逮下无猜,人自弗欺。谈者谓太孺人妇徳母道,岂独今所希觏,虽古弗数数覩也。其他细行,盖靡得而悉举云。既终,虽防逺者莫不悼痛。生某年月日,殁某年月日,今以某年月日葬里中樟背山金钩形,首癸趾丁。于乎!天之报施太孺人,可不谓纯嘏令终哉!为之铭曰:璆琳菌芝嶜岑耀世,孕必灵岩,苍虬綘螭,雨澍下土,产必囦潭。显允徳门,缤郁名哲,人曰:「烈矣,畴知圣善之为则?」猗与贺氏,防哉,防哉,百世靡竭。平乐府节推刘公墓志铭吉水龙山刘公以万厯改元癸酉终于南洲里。第其孤子韶子武涓甲戌腊之十四日奉柩葬西槎滩山之阳,首干趾巽。盖公所自卜,称吉壤云。先期二孤持曽君于健状走予,涕洟交下,言曰:「昔先师罗文恭公语先府君,吾两人莫逆,谁后死当为铭。讵知师先往,府君虽未逮铭,然缌服茹蔬者月余。而今则孰铭先府君耶?今不得师铭,得与闻其学者铭其墓,以昭永世,甚幸。故敢以累子。」盖予尝就公订学,而又偕二孤学于师门者也。铭曷辞?按状称公讳方兴,字东望,号龙山。始祖廷尉平,由新淦来邑之南岭,再徙粉溪。仕宋代有闻人。国朝永乐丁酉乡举教郸邯者,是为公髙王父。曽祖枢,安祖大烈,有隠徳。父文鸣,号竹斋,甫贡卒。公竹斋公第五子也。公生而脩癯,音吐洪鬯,两眸若炬。竹斋公自愤不第,不督公业。举至年二十一,室杨孺人始从防治经学文。逾年又从其伯赴馆九江乡先生廖宪副竒之,迎教子侄,而文遂蔚然。寻补邑庠生,试輙髙等,然非其好也。是时母杨夫人在堂,公能率昆仲娯养,以孝称。杨夫人逝,公独哀毁,血症已。乃闻阳明先生致良知之学,心窃慕之。访其门有雩阳何善山、黄洛村二君,得先生绪论。公遂走正洛村,得读《传习录》,憬然从事,而黄遂以今兴安令子褒从学为久要。既归则又走师邹文庄、聂贞襄二公,而志弥笃矣。已又偕先师文恭与周七泉诸君为玉虚之防,同防倚以兴立。嵗嘉靖丁酉始以诗举于乡,尤喜读易,故三试春官俱以易甲辰落第。就选授广西平乐府推官。平乐当孔道,又边府江冦窟号难治。公至适掌郡事,而当道遽以兵相属。公为清赋谳狱,抚猺治兵,靡不斤斤。然举暇则课诸生,语以学。郡产莲酒,公既絶餽且不应索,自是酒不病民。囚有以四命抵一人死者,久寃不服,公竟辩释其三。梧州有白昼攫人,杀行商于市,疾散而莫知犯者,遂坐居民,滥逮数人。公心疑之,乃微行亷得凶首,而数人始尽释,其亭疑雪寃。类此,故一时有刘青天之称。公天性嗜防,喜淡居衙▯,食家人习之。每承檄行郡,查理帑藏,叱例金各余百两,繇是浸为同官忌。一夕,杨孺人夣人畀公弓矢,且曰:“好积隂徳,即休官何伤?”以告公。公方念诸兄沦逝,夙有去意,闻夣欣然。亡何,两广督府张公议征螺石、黄峒等猺,半属贺县,特檄公署贺以调处军务。公涖贺,不先理兵,惟急疲民,省供缩费,厘正赋额,禁絶包侵,仍条刻家给以示永利。民大懽悦,而军政亦以振举,且宻计峒贼出没乡道,分哨战守,粮粻舟楫咸豫且赡,盖不遑寝食者三阅月。

译从前嘉靖年间,我客居京城,同年贺伯子任兵科都给事。恰逢海岛夷人从内部侵扰,统兵将帅没有统一节制,京城几乎动摇。贺伯子向朝廷进言,这才开始设置统帅,控制驾驭三个省,最终得到平定;人们因此称许伯子。伯子说:“这是泾母督促教训得深的缘故。”退朝后,他对我说:“泾母教训我说:‘你既然是言官,千万不要以我年老为借口,逃避报效君主的大义。’我岂敢不努力。”当时伯子正因政绩最优而得到皇帝的恩典,越级加封母亲刘氏为太孺人;士大夫之间也渐渐知道,太孺人的母道是当今少见的。我本已铭记在心,转眼过了二十多年。太孺人八十五岁时寿终正寝。她命伯子到我山中,拭泪请我作铭。我说:“这件事应当由史官记载,我怎能推辞。”太孺人名讳某,出自金竹,是世代显贵的冠缨家族。她自幼温婉娴静,父亲某,母亲某氏;父母为她选择婚配,嫁给了龙冈公。出嫁后侍奉婆母高孺人,唯以恭敬谨慎合乎婆母心意。婆母一发怒,她便惊惧伏地等待;稍有间隙,就慢慢进言,用温和的话劝解,婆母便消气。婆母每每高兴地对亲近的人说:“贤妇,贤妇。”当时龙冈公在县学读书,不能顾问家中,太孺人便常常脱下簪珥,亲自纺织,以补贴家用不足。起初龙冈公以才名著称,考中乡试,多次参加会试却未能及第。太孺人总是劝他参加铨选以求奉养老母,于是他才勉强参加铨选,获得耒阳县令之职,后来又调任丽水。她甚至卖掉衣物来供给旅费,神情意态仍然安恬。龙冈公平素立志修养美善,后来又有机会听闻阳明先生致良知的学说,便锐意进取,以古代贤人为自己的期许。太孺人没有一件事不顺从他的心意去做,因此龙冈公历任官职,都以循良之吏著称,成为儒学宗师,实在大多得力于她在内的辅佐。丁未年,伯子考中进士,累官至藩参、宪伯。太孺人常常称述龙冈公的政绩,详细告诉他,并且说:“你难道可以辜负君主和父母吗?”后来她的从子沂任郡守,从孙一桂任御史,小儿子沚也继而考中乡试。太孺人都像训诫伯子一样训诫他们,于是贺氏一门的官箴便大为振作,在郡中享有盛名。起初太孺人已经为家中生育儿子,又劝丈夫纳侧室张氏,而且与妯娌相处和睦。此时家门已经显贵兴盛,她仍亲自穿黑色细绢衣,严格整饬内室帷帐。她天性最喜欢施舍,把很好的东西分给别人,把少的留给自己;甚至倾倒钱囊、烧毁债券,也毫不吝惜。她对下人也从不猜疑,人们自然不会欺骗她。谈论她的人说,太孺人的妇德和母道,哪里只是当今少见,即使古代也不常见。其他细小的德行,大概无法全部列举。她去世以后,即使平日疏远的人也无不哀悼悲痛。她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今以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乡里的樟背山金钩形墓地,墓向癸山丁向。唉!上天对太孺人的报偿,难道不能说是福泽纯厚、得享善终吗?铭文说:美玉灵芝在高山上光耀于世,必定孕育于神异的岩石;苍龙赤螭降雨滋润大地,必定产自深邃的潭渊。显赫忠厚的德门,众多芳盛的名贤,人们说:“如此盛美啊,谁知道圣善之人的德行竟能成为法则?”美好啊,贺氏家门,绵延久远啊,绵延久远啊,百世也不会枯竭。平乐府节推刘公墓志铭 吉水龙山刘公于万历改元癸酉年在南洲里去世。他的两个孤子韶子、武涓于甲戌年腊月十四日奉灵柩,安葬在西槎滩山南面,墓向乾山巽向。这是刘公自己选择的墓地,称为吉祥之壤。下葬前,两个儿子带着曾君于健所写的行状来到我这里,眼泪交加地说:“从前先师罗文恭公对先父说:‘我们二人是莫逆之交,谁先死,后死者应当为他作墓志铭。’哪里知道先师先行离世,先父虽然没来得及等到他的墓志铭,却穿缌麻服、吃素一个多月。如今又有谁来为先父作铭呢?现在不能得到先师的铭文,能够听闻过先师学问的人为他墓志铭,也可以使他的名声昭示后世,这已经很幸运了。所以冒昧来麻烦您。”我曾经向刘公请教、订正学问,又曾同两个儿子一起在师门求学。这样的墓志铭怎能推辞?按行状所称,刘公名方兴,字东望,号龙山。始祖廷尉平从新淦迁到本县南岭,后来又迁到粉溪。家族在宋代曾有闻名人物。本朝永乐丁酉年中乡试、任教职于郸邯的那一位,是刘公的高王父。曾祖枢,祖父大烈,都有隐逸的德行。父亲文鸣,号竹斋,刚取得贡生资格便去世。刘公是竹斋公第五子。刘公生来修长清瘦,声音洪亮舒畅,两眼如火炬。竹斋公自己因科举失意而愤懑,并不督促刘公读书治业。刘公到了二十一岁,娶杨孺人为妻,才开始跟从她学习经学和文章。过了一年,又跟随伯父到九江拜访乡先生廖宪副,廖公对他十分惊异,迎请他来教导子侄,于是他的文章便蓬勃成就。不久补为县学学生,考试总是名列前茅,但这并不是他的爱好。当时母亲杨夫人健在,刘公能够带领兄弟们娱乐奉养母亲,以孝顺著称。杨夫人去世后,刘公独自悲伤过度,吐血的病才停止。后来听闻阳明先生致良知的学说,心中暗自仰慕。访问阳明门下,遇到雩阳何善山、黄洛村二位先生,得以听闻阳明学说的绪论。刘公于是赶往洛村,读到《传习录》,顿然醒悟而开始践行;黄先生后来又以当时的兴安令子褒作为弟子,同刘公结成长期交谊。回来以后,他又前往拜师邹文庄、聂贞襄二公,志向更加坚定。后来又同先师文恭以及周七泉等诸位结伴游玉虚;同游者倚此而兴盛立业。嘉靖丁酉年,他才以诗经考中乡试,尤其喜欢读《易》,所以三次参加会试都因《易》经而在甲辰科落第。选授广西平乐府推官。平乐是交通要道,又是边府江盗的巢穴,号称难治。刘公到任时恰好掌管郡中事务,而上级立即把军务交给他。他清理赋税、审理案件,安抚猺人、治理军队,没有一件不认真细致;但一有空闲,便考课诸生,把学问讲给他们听。郡中出产莲酒,刘公既不接受馈赠,也不回应索取,从此酒税不再成为百姓的负担。有囚犯因四人供词而被判为杀死一人,冤屈已久而不服,刘公最终辨明情况,释放了其中三人。梧州曾有人白天在街市抢人,杀死行商,案件很快散失而不知道凶犯是谁,于是便归罪于居民,滥捕了数人。刘公心中怀疑,便微服出行暗中查访,捕获了真正的首犯,于是那几个人全都获释,这件事也算洗雪了疑案。类似这样的事很多,所以当时人称他为“刘青天”。刘公天性俭朴,喜欢清淡地居住在衙门,家人也习惯了这样的饮食生活。每次接到公文巡视郡县,查核府库财物,总要斥责按惯例收受的余金,每次多达数百两,因此渐渐被同僚忌恨。有一天夜里,杨孺人在梦中有人给了刘公弓箭,并且说:“多积阴德,即使辞去官职又有什么妨碍?”她把梦告诉刘公。刘公正想到几个兄长相继去世,早已有辞官的念头,听后十分欣然。不久,两广督府张公议论征讨螺石、黄峒等地的猺人,其中一半属于贺县,便特别下令让刘公署理贺县,调处军务。刘公到贺县后,不先整治军队,只急切体恤疲敝百姓,减少供应、缩减费用,厘正赋税数额,禁绝包揽侵吞,又逐条刻写各家所应供给的数目,以表示长久实行。百姓大为欢悦,军政也因此振作起来;他还秘密谋划峒贼出没的乡间道路,分设哨所,安排战守,粮食、船只都预先准备充足,大概三个月都顾不上睡觉吃饭。

明年,大兵数万至贺,民咸若袵席过师,又能指山画谷不遗尺寸。张公大韪之,藩臬籍籍推竒畧云。既事竣,唯遁一贼首,误传匿良民姜城村。緫兵监军各帅咸拟移兵屠絶一村,公抗论曰:“因一贼而欲殱良民数百以立功,某寜死不愿闻也。”议遂寝。诸监帅积不能平,又尝忤谢督学,因共排之。公笑曰:“弓矢之夣验矣。”遂力求去。僚属士民攀留不得,道经名胜輙登覧赋咏以寄兴意。先是,二孤为公卜隠南洲,公归大惬,遂移家焉。自是正祀订谱,丘陇社仓咸次第就理。又日持子侄从先师文恭合舫聮车,大防同志犹夷于雪浪、石莲、青原、白鹭之间,罔间嵗月。又常游匡庐、如安城,无不偕之。及退则谢客,捐书对圣像,昼夜嘿坐,动逾半年。又好楼居,既静久,忽若天牖洞彻,本真不参人力,证诸经书,靡不合防。辛酉避闽广冦,寓居城东,适佐先师清赋籍议赈济,咸井井可为后程。隆庆丁卯,公七十有四,时文恭已去世四年矣。公语诸孤曰:“吾后来日月有几,恐虚此生,复杜门南洲孝友堂,静中有得,或援笔书之。”其言曰:“妄念者,邪欲障也;意见者,理道障也,不学则都归妄念,既学则多増意见,二者为心病,则一焉。孔子曰:“吾有知乎哉?”顔子屡空,诗称文王“不识不知”,正谓无意见之知云耳。公论学精确若是者多矣,特姑记一二云。居林端二十五年,未尝一千有司,裳衣幔褥,萧然故物,意所蓄一话不能茹,必吐乃已,竟后犹然。而性又善忘,故文恭谓其学得两忘,以阳里华子方之。公自賛亦云:“盖所自得者有在也。”生平无他疾,先年除夕饮驩甚,告子姓曰:“明嵗恐难得老夫语咲矣。”明嵗二月,腹左积块渐长,太常曽公以医来咲曰:“吾须医耶?”盖已口占有易箦之咏,至属纩,慨然言曰:“吾心地光明,去好去好。”顷之目且瞑矣,实六月初八辰刻也。嗟乎,世之绾绅先生,从结发操举子业,逮长宦成,輙曰“身事酬矣”,畴不谓学赘?若龙山公,进好行其志,退克茂所脩,其庶哉!《易》所称“进非为邪,退非离羣”者矣。观其易箦属纩之语,则亦岂罔生者能测识哉?第惭予铭公不逮文恭,足重且逺也。虽然,讵可已哉?铭曰:呜呼,世珎镂氷,弃白璧兮,维公乎弗扬;世寳康瓠,弃周鼎兮,维公乎早藏。踔哉达人,进不为邪,退非离羣,亶与道而翺翔。昔蘧瑗左右吾夫子兮,公千载其颉颃;唯属纩飘飖,游元化兮,洵几几乎死而不亡。铭兮其曷彰?勑封张母廖安人墓志铭方廖安人之童而肤也,父晴谷翁台爱最笃,恒曰:“是子必嫁官人,曷忍与凡子?”年及笄,卜壻,骂富人不与婚。亡何,翁弟永州同知言,同水部张公峯上春官,适水部失元配刘,遂许安人继室。报翁,翁欣然。嘉靖辛丑,水部公筮官令南海,南海岩邑附防城,最号难治,安人则能佐水部成防政,岳岳有声。称己而赠君石坡大夫,终宦邸至不能办槥。安人方冲年,遽解钗珥应办事,闻上官给助,乃免钗珥。水部免防补令江浦,安人相从甘节,如从南海入子夜,犹督治女红不休。水部判应天府,陟治中,晋水部尚书郎,列官骎骎起矣。先是以最貤恩赠石坡翁如已官,廖氏封安人。水部致政,廖安人归,首翠凤之冠,肩云鹭之帔,棣棣煌煌,拜堂庑间。父母欢曰:“向使婚富人子,寜有今耶?”安人始归张也,严奉丘嫂,俨若厥姑。水部故从王、欧二先生学圣贤学,喜延四方同志士,安人办治惟所命,兢兢不敢后可,不谓难乎?安人曽祖胶州同知銮,祖仕父为晴谷翁,取刘纲太守孙女,以嘉靖甲申子月望日生安人。距终隆庆己巳酉月朔日,得年才四十有六。生子宪卿,补国子生,▯饬令自树,故宪卿能世其家学,雅亦从余游。女一,适罗文庄公孙庠生云书,刘安人所出。子二:孝卿、忠卿。孝卿早世,忠卿补邑庠生。侧室徐生子慤卿。安人字若已出,前侧室孙生女一,适庐陵王魁南,孙女二,适顔学龙庠生、陈杏。忠卿、宪卿卜今年九月十三日,奉水部命塟安人于同乡第六都樟塘里艮山丁向。以余为水部▯知廼介其姻家十洲尹大夫撰状,乞为志铭。为之铭曰:“猗沧海乎明珠,伟名阀乎良因,翊夫子乎防循,饬嗣子乎席珎。樟塘之水乎沄▯,万有千嵗乎含灵,融乎溢乎衍,螽斯乎防防。”

衡庐精舎藏稿巻二十五

译第二年,数万大军来到贺县,百姓都像平卧在席上迎接军队经过一样安然;刘公又能指点山岭、划定谷地,丝毫没有遗漏。张公非常赞许他,藩司、臬司也纷纷称道他的奇谋。事情办完后,只剩一个贼首逃脱,却误传说藏在良民聚居的姜城村。总兵、监军以及各位将帅都打算调兵屠灭整个村庄,刘公抗辩说:“因为一个贼人,便想杀尽数百良民来建立功劳,我宁可死,也不愿听到这样的主张。”于是议论被搁置。各位监军、将帅积愤不能平,又因为刘公曾违逆谢督学,便共同排挤他。刘公笑着说:“弓箭之梦应验了。”于是竭力请求离职。同僚、属吏和士民都挽留他,但没有留住;他沿途经过名胜,便登临游览,赋诗寄托兴致。此前,两个儿子已为他在南洲卜居隐退之所,刘公归来后十分惬意,于是举家迁往那里。从此整理正祀、订正族谱,修治坟墓、社仓,都逐步办妥。他又每天带着子侄,跟随先师文恭,或同船、或联车,与同道朋友在雪浪、石莲、青原、白鹭之间游赏,完全不计年月。又常常一同游览匡庐、如安城等地,没有一次不是与他们同行。回来后便谢绝宾客,舍弃书本面对圣像,昼夜默坐,动辄超过半年。他又喜爱登楼居住,长久安静下来后,忽然仿佛天窗洞开、彻然通透,纯真的本性不掺杂人为力量;用经书相互印证,没有不相合的地方。辛酉年为躲避闽广盗寇,寄居城东,恰好协助先师清理赋税簿籍、商议赈济之事,所有事务都井然有序,可以作为后世的准则。隆庆丁卯年,刘公七十四岁;这时文恭先生已经去世四年了。刘公对几个儿子说:“我往后的日子没有多少了,恐怕虚度此生;还是再闭门居住在南洲孝友堂吧,静心之中有所领悟,或许可以提笔写下来。”他曾说:“妄念,是邪欲造成的障碍;意见,是义理造成的障碍。不学习,便全都归于妄念;已经学习,又往往增加意见。这两者成为心病,其实是一回事。孔子说:‘我有什么知识呢?’颜子屡屡达到空明的境界,《诗经》称文王‘不识不知’,正是说没有主观成见的智慧。刘公论学如此精确的地方还有很多,这里只姑且记下一二。他居住在林端二十五年,从未拜谒有司;衣裳、帷帐、被褥都是萧然如旧的物品。心中积存一句话不能咽下,必定要吐露出来才罢休,到晚年仍是如此。他天性又善于忘怀,所以文恭说他的学问达到了两忘,并把他比作阳里华子。刘公自己作赞也说:‘大概我自身所得的确有所在。’他一生没有其他疾病,早年除夕饮酒欢宴很是尽兴,对子弟说:‘明年恐怕难以再听到老夫说笑了。’第二年二月,腹部左侧的积块逐渐长大,太常曾公带着医生来看他,他笑着说:‘我还需要医生吗?’ 他大概已经口头作好了临终之际的诗歌;到了将要咽气时,慨然说:“我的心地光明,离开吧,离开吧。”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将要闭上了,实际是在六月初八辰时去世的。唉!世上的缙绅先生,从束发起便操持举子业,等到长大做官、功名成就,便常说“我这一生的事业已经报偿了”,谁不说求学是多余的呢?像龙山公这样,进仕时乐于推行自己的志向,退居时又能使自己的修养更加丰厚,这就近于《易》所说的“进取不是为了邪曲,退处也不是脱离群体”了。看他将死时和临终时说的话,难道又是没有真正活过的人所能测度认识的吗?只是惭愧我为公作的铭文比不上文恭,分量和流传都不够深远。即便如此,难道可以不作吗?铭文说:唉,世人珍爱雕琢的冰,却抛弃洁白的璧玉;只有公不肯张扬。世人把破瓦盆当作珍宝,却抛弃周鼎;只有公早早隐藏不出。卓异啊,通达的人,进仕而不走邪路,退处而不脱离群体,真正与大道一起翱翔。从前蘧瑗在我夫子身边进退合宜,公在千年之后可以同他并驾齐驱;唯有临终将要断气时,身形飘然,游于天地元化之中,确实几乎达到死而不亡。铭文又怎么能彰显他的德行呢?敕封张母廖安人墓志铭 廖安人还是幼童、容貌秀美时,她的父亲晴谷翁台对她最为疼爱,常说:“这个女儿一定要嫁给做官的人,怎么忍心让她嫁给普通人家的儿子?”到了成年,择选女婿时,她父亲拒绝了富人家,不肯与之结亲。不久,翁的弟弟永州同知说,同水县的水部张公峯正在参加会试,恰好水部丧失了原配刘氏,于是答应让安人做继室。消息告诉晴谷翁,他欣然同意。嘉靖辛丑年,水部公通过占卜出任南海县令;南海是险要的大县,附属于防城,号称最难治理。安人能够辅佐水部公成就政绩,声望卓著。水部公因政绩优异而赠封她为君石坡大夫,后来做到官署任上,甚至不能置办棺材。安人当时年纪尚轻,立即解下首饰来应付丧葬事务;听说上官要给予帮助,才免于典卖首饰。水部公免职后补任江浦县令,安人跟随他甘愿守节俭,如同从南海到子夜一样,仍督促料理女红而不停止。水部公任应天府推官,升为治中,继而晋升水部尚书郎,官位渐渐显达起来。此前因政绩优异得到越级恩典,石坡翁也按她所任官职受赠封,廖氏被封为安人。水部公退休后,廖安人回到家乡,头戴翠凤冠,肩披云鹭纹披帔,仪容盛美辉煌,在堂屋廊庑之间拜见父母。父母高兴地说:“当初如果嫁给富人家的儿子,哪里会有今天呢?”安人刚嫁到张家时,便严格恭敬地侍奉长嫂,庄重得像侍奉婆母一样。水部公原本跟从王、欧二位先生学习圣贤之学,喜欢招纳四方志同道合的士人;安人料理家政,只要他有所吩咐便照办,战战兢兢不敢落后,这难道不难吗?安人的曾祖是胶州同知銮,祖父仕父是晴谷翁;晴谷翁娶太守刘纲的孙女。安人生于嘉靖甲申年子月十五日。她卒于隆庆己巳年酉月初一,享年仅四十六岁。生有儿子宪卿,补为国子生;她严格督促他自立,所以宪卿能够继承家学,平素也跟随我交游。女儿一人,嫁给罗文庄公的孙子、庠生云书,是刘安人所生。儿子二人:孝卿、忠卿。孝卿早逝,忠卿补为县学学生。侧室徐氏生慤卿。安人把前侧室孙氏所生的女儿也视如己出;孙氏之女一人,嫁给庐陵王魁南;孙女二人,分别嫁给庠生颜学龙、陈杏。忠卿、宪卿择定今年九月十三日,奉水部公之命,将安人安葬在同乡第六都樟塘里艮山丁向的墓地。水部公因为我是他的旧交,便通过姻亲十洲尹大夫,请他撰写行状,来请求我作墓志铭。铭文说:“美好啊,沧海中的明珠;显赫的名门,结成了美好的姻缘;辅佐丈夫,使他治理有方;教训儿子,使他承继珍贵的家业。樟塘之水啊,深广回旋;经过万千年仍含有灵秀;融融流溢,繁衍昌盛,如同螽斯一般绵延不绝。” 《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舎藏稿巻二十六明 胡直 撰墓志铭梧州知府刘见川先生墓志铭始刘见川先生龆龄文才甲等,适予邑王太史改斋公以忠谏死阙下,郡大夫徐公钦太史风节,欲为其防女择对,则曰无若庐陵刘某贤。当先生绾髪时,父刑部公挈之介,所为诗谒御史渔石唐公,唐公竒先生才,属徐公廪之,因缔媾。太史谈者希艶,倾一郡。是年乙酉,先生得与计偕上春官,明年落第归,始受室。乙丑再上春官,再蹶而学行蒸然,推儒宗矣。先生方欲谒选,吏部或语迟之曰:「焉有如此才而终蹶者?」先生曰:「不然,吾窭甚,亲年髙矣。」乃卒谒选,得泰兴学谕。庚寅丁罗安人忧,起复补江隂,六年擢广平令。辛丑内补刑部某司主事,到官甫三月,丁刑部公忧。乙巳起复刑部某司主事,以太庙覃恩,阶承徳郎,得赠如制。寻歴某司员外郎,某司郎中,八年始出为梧州守,守凡四年,赴觐在道,奔继妣张孺人防。既服阕,先生覩时事,叹曰:「嗟乎,吾车县晚矣!」乃遂辟芝园山房,被隠居。服时年才逾六而二,至甲戌年八月十三,先生偶病遂不起,距其生正徳丙寅之十一月念四时,年才逾六而九。于时先生▯子孟雷方登第,待次都下,得报痛絶,乃匍匐走数千里归,卜壤遴某年某月某日,奉先生柩葬里马鞍山山,负癸抱丁,固以圹石属不敏。某且曰:「孟雷几欲从地下矣,然隠忍视息者,首痛先生之学未有继明,其次欲得知言士传先生神子无让。某自念从雉髪,亦知希艶者,矧数游从,聆音防交先生父子间,铭曷辞?」先生系出汉长沙定王发后,自髙安徙安成山庄,转徙庐陵之藤桥。髙王父某,曽王父某,王父某,世有隠徳。父某号某,学经攻诗,不为龊龊,行一乡推儒长者。以先生贵,赠刑部主事。母罗安人出周桥。先生名某,字某,号某。七嵗即善为声偶,题壁淋漓,惊座。天性孝友,事生死如礼,训二弟有成,门内雍雍如也。生平私淑太史公,而切劘于郡内诸公雅务躬行,尤严义利,不为谰言。居江隂廸士,功令禔身先之,而督课亦殷。业学舎者,夜必稽勤惰,佐以茗饮,竟后日力。论者比苏湖云。广平畿辅,民鸷悍难驯。先生首节浮蠧,计丁均役,不为诇察,而事至先觉。邑有▯讼,诬为杀夺。先生论曰:「讵至是哉?此必某嗾汝为之。」翌日鞫审,果然。民以是归心。恐后嵗大旱,独广平祷雨辄应,粟入倍昔。隣邑流徙载道,而广平晏如也。明年大蝗,先生请于当道,以便宜发廪,令民各捕蝗易谷。亡何廪倾,而蝗丘积矣。又为文祷神,躬率民遍鼓铃铎逐蝗。已而蝗尽入他境,而邑内无恙。广平民戴先生仁父神君,不肃化行,囹圄为空。盖先生始至,题堂柱曰:「视民如子,知我者天。」已而言靡不酬。刑部时,分宜柄国,先生方有时誉,又以从叔同年通家,屡招致出门下。先生百计引避,日散衙归,即关戸赋诗自娱。防巨阉子弟杀人,事下而郎中某故巧宦,辄因戚家求外补自脱。先生署司人为危之。先生曰:「国有宪持,宪得罪分也。」论竟如法,阉竟不敢出气。大司寇石塘闻公,繇是加重名,益大起。奉命江北恤刑,尤以洗寃自盟,各郡平反,活者无算。梧州为日南孔道,绾毂南海,四方贾舶夷盗出入奥区,故设督府以填抚。之地重且剧,文武百需军帑出纳,谤怨所繇丛。先生之官,独携二力,尽裁一切民间供费。方到三日,郡士民闻新太守治行,辄举手加额曰:「青天青天!」寻又请于督府,并议商供,而令甲之过者觇先生澹素坚忍,辄不相挠。自是商人无横征,而督府事亦莫不赡举。当时上官惟魏公一恭、谭公大初相契,许盖臭味同也。既归,或问槖何寥也?先生曰:「今人指以赃吏,咸色而怒,不知常俸薪马外,毛髪赃也。吾槖安得不寥?」晚在山房日,惟读书赋诗,所为咏史篇末重悼末学墨守,其于孔门黙识,未尝不三致意亲友。过从惟竟日谈学,然所谈即所履,不骛为▯逺,聆者信而兴焉。不敏某每一炙侍,引瞻眉宇,已若出炎埃,翛然洒濯于冷风也,其感深矣。末年兴化,秉钧防吉,郡有二刘,其一安成刘公阳,其一先生,皆属起用,而皆不赴。人并髙之,而先生尤以天官荐剡重语絶特,人称异数,然独弃之若遗,岂孔门所称逸民非欤?嗟乎,今先生溘然已矣,邦家失典刑,人斯文殒先觉,士讵曰一人?一方悼怆已耳。不敏某悼尤防然,幸继明先生之学,有赫奕贤嗣者在焉。所着诗文,有《暨阳》《广平》《西省》《苍梧》《芝亭》《咏史》凡六稿,又有《孟子笔义》《恤刑闲录》各若干巻,藏于家。

译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六 明代胡直撰 墓志铭 梧州知府刘见川先生墓志铭 刘见川先生刚到童年时,文章才华就列于第一等。恰逢我县王太史改斋公因忠诚进谏而死于宫阙之下,郡中大夫徐公敬仰太史的风节,想为他的遗孤女儿选择婚配,便说:“没有谁比庐陵刘某更贤能。”先生束发成年时,父亲刑部公带他拜访当时的名士;他作诗拜谒御史渔石唐公,唐公惊异于先生的才华,嘱托徐公供给廪米,于是缔结婚姻。太史的名声为人谈论,少有能比,倾动全郡。这一年是乙酉年,先生得以参加计偕,进京应春官试;第二年落第归来,才开始成婚。乙丑年再次赴春官试,又一次受挫,但学问品行日益显著,已被推为儒学宗师。先生正想参加铨选,吏部有人劝他暂缓,说:“哪里有这样的才华却最终屡试不第的人呢?”先生说:“不是这样,我家很贫穷,双亲年纪又大了。”于是最终参加铨选,获得泰兴县学教谕之职。庚寅年为罗安人服丧,服阕后起复,补任江阴县职;六年后升为广平县令。辛丑年调入京城,任刑部某司主事;到任才三个月,又为刑部公服丧。乙巳年服阕起复,仍任刑部某司主事;因太庙覃恩,官阶升为承德郎,按制度得到追赠。随后历任某司员外郎、某司郎中,八年后才出任梧州知府。任知府共四年,赴京朝觐途中,奔赴继母张孺人的丧事。服丧期满后,先生看到时局,叹息说:“唉,我这辆车已经晚了!”于是开辟芝园山房,披上隐居的服色。此时先生年纪刚刚超过六十二岁;到甲戌年八月十三日,先生偶然患病,便不起床了。他距正德丙寅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出生之时,享年刚刚超过六十九岁。当时先生的长子孟雷刚刚考中进士,正在京城等待授职,接到消息后痛不欲生,于是匍匐奔走数千里回乡,择定墓地和某年某月某日,奉先生灵柩安葬在本乡马鞍山,墓向癸山丁向,并把墓圹石刻之事托付给我这个不才之人。他又说:“孟雷几乎想随父亲到地下去,但强忍悲痛活着,首先是痛惜先生的学问没有后继者来发扬,其次是想找到善于理解义理的人,为先生传述精神,使父亲无愧。自己想到从幼年起就承蒙先生教导,也知道世间少有能够称许父亲的人,何况我多次同您交游,亲耳听到您的声音,并见证您父子之间的深厚情谊,墓志铭怎能推辞?”先生祖先是汉长沙定王刘发的后裔,从高安迁到安成山庄,又迁到庐陵藤桥。高王父某、曾王父某、王父某,世代都有隐逸的德行。父亲某,号某,治经而专攻《诗》,不拘拘于琐细,品行被乡里推为儒者长者。因先生显贵,追赠为刑部主事。母亲罗安人,出自周桥。先生名某,字某,号某。七岁时就擅长写声律对偶的文章,题写在墙壁上,纵笔淋漓,令满座惊异。他天性孝顺友爱,侍奉父母生死都合乎礼法;教导两个弟弟,使他们有所成就,家门之内和睦融洽。他一生私下以太史公为师,又同郡中诸位一向注重亲身实践的先生切磋,尤其严格区分义与利,从不说荒诞妄言。任江阴县学教谕时,依据法令以修身为先,同时督促课业也十分勤勉。在学舍读书的学生,晚上必定考察他们勤惰,并用茶水帮助他们,直到日力用尽。评论者把他比作苏湖先生。广平是京畿附近的地方,百姓强悍难驯。先生首先革除浮华弊病,按丁均摊劳役,不事先暗中侦察,却能在事情发生时预先察觉。县中有瓜田纠纷,被诬告为杀人抢夺。先生判断说:“难道事情真会到这种地步吗?这一定是某人唆使你这样做的。”第二天审讯,果然如此。百姓因此归心。后来担心再次遇到大旱,只有广平祈雨总能应验,粮食收入比从前增加一倍。邻县流民满路,而广平安然无事。第二年发生大蝗灾,先生向上级请求,酌情打开粮仓,命令百姓各自捕蝗来换取粮食。不久粮仓粮食发尽,而蝗虫也堆积如山。他又写文章祈祷神灵,亲自率领百姓到处敲鼓、摇铃铎驱逐蝗虫。后来蝗虫全都飞入其他境内,县中没有受到灾害。广平百姓把先生奉为仁父神君,不用严厉督促,教化便自行施行,监狱也空了。先生刚到任时,曾在堂柱上题写:“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真正了解我的只有上天。” 后来他说过的话没有一句不得到应验。任刑部官员时,分宜严嵩掌握国政。先生当时已经有时誉,又因为从叔与严嵩同年、两家相通,严嵩多次招他出入门下。先生想尽办法避开,每天散衙回家,便关门作诗自娱。后来有大宦官的子弟杀人,案件交到刑部,而郎中某是个善于钻营的官吏,便借亲戚请求外调来脱身。先生署理司事,同僚都替他感到危险。先生说:“国家有法典,依照法典定罪,这是分内之事。”最终依法论罪,那宦官竟不敢发作。大司寇石塘听说了先生的事,因此更加看重他的声名,他的声望也大为提升。奉命到江北审理刑狱时,尤其把洗雪冤屈作为自己的誓愿,各郡得到平反而活命的人数不胜数。梧州是日南的交通要道,连接南海,四方商船和夷盗都从这片腹地出入,所以设置督府镇抚。这个地方地位重要而事务繁剧,文武官员的一切军需收支,都是诽谤和怨恨的来源。先生任职时只带两个仆役,把民间一切供给费用全部裁减。到任三天,郡中士人百姓听说新太守的政绩,便举手加额说:“青天,青天!”不久他又向督府请求,并同商人商议供应事宜;而法令中那些过分的规定,也因察觉先生清淡俭素、坚忍自持,便不再相互侵扰。从此商人不再遭受横征,督府的事务也无不得到充足办理。当时上官中只有魏公一恭、谭公大初同先生意气相投,大概是因为彼此志趣相同。先生归来后,有人问:“你的行囊为什么这样空?”先生说:“如今人们一指责某人为贪赃官吏,便都变色发怒,却不知道除去固定的俸禄、薪饷和马匹费用之外,哪怕一丝一毫也算赃物。我的行囊怎么能不空呢?”晚年居住在山房时,只读书作诗;所作的咏史诗篇末尾,总是深切哀悼末世学者墨守成规,对孔门的默会之学,也无不向亲友反复致意。来往交游的人只整日谈论学问;但他所谈的就是自己所实践的,不追求玄远空泛,听到的人都信服并受到激励。我这个不才之人每次前往侍坐,一望见他的眉宇,就仿佛已经走出炎热尘埃,自在地在清凉风中洗濯一番,感受实在很深。晚年兴化时,秉钧者荐举吉公,郡中有两位刘公,一位是安成刘公阳,另一位就是先生,都被举荐起用,却都没有赴任。人们都推重他们,而先生尤其因为天官荐举的文书措辞极其隆重奇特,被称为特殊的恩遇;可是他独自把它弃置得像遗弃之物一样,难道不就是孔门所说的逸民吗?唉,如今先生忽然去世了,国家失去了典范,斯文失去了先觉之人,士人难道只会说少了一个人吗?只是这一方都在哀痛罢了。我这个不才之人悲痛尤其深重;幸好继承并发扬先生学问的,有显赫贤能的后代在。先生所著诗文,有《暨阳》《广平》《西省》《苍梧》《芝亭》《咏史》六稿,又有《孟子笔义》《恤刑闲录》各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

子男三长,即孟雷,娶张布政使某女,出王安人;次孟雨,聘萧知县某女;次孟霖,未聘,出侧室戴氏女。三适张渊、黄景性、胡锡命。与孟雷俱王出也。于戏,福亦防矣。铭曰:山曷以珍?▯巘翠峦,虽有介丘,莫逾青原。水曷以珍?湛波濬源,虽有大▯章贡,足观伟兹山水,孕贤孔笃,完节姱脩,相肖何酷?奚必穹广夸世?肉目维介为石,维真为玉。世有知者,伯仲太丘,予曰叔度,傥可与仇六九之逝,形往神留。有赫显嗣,与道偕悠。乐处士十松翁墓志铭十松翁者,宅边有乔松十,其意好素笃也,故号翁。乐姓,葵名,以▯字。先世自长沙来泰和,后梁徙邑之禾溪,至十三世讳防,贵州副使。曽祖文鉴,祖谏,咸膺冠緌。父泉麓公,讳脩,早世。妣欧阳宪副之孙,年十九,抱节以▯治戊申闰正月三日遗腹生翁。翁生而頴特,未弱冠补郡庠生。督学虗斋蔡公、空同李公,皆天下之钜夫文人也,莫不韪翁文,第置髙等。欧阳恭简、文庄二公尝造庐,读所作《泰伯至徳论》,咸警赏不置口。银台杨公过从谈史,上下数千载,灿然指掌。杨公服其博,顾九试不得第,以太孺人孀居髙年,不忍违,遂谢去举子业,事太孺人。备物腆过,有禄者既没,哀毁欲絶,乡人以母子节孝称双美云。平居▯▯寡竞,食澹御防,然周急拯溺,育孤葬贫,趋义恐后。其増益祭田,寳袭先世诰墨,至老犹尽心焉。先后邑侯举乡饮,固辞不赴。至邑侯杨公行丈田礼,翁为都里人总领,因陈便民之法十,杨公欣纳,着为令甲。其防计劈画,刬虗剔诡,公明并施,老胥缩颈,莫为奸。都里人至今赖之。抚台胡公廉得其实,奬以重语,且檄有司建牌。或者以翁之才行可施诸当时,而曷止以一事一方见耶?此有识所为致慨于里选也。隆庆戊辰八月寝疾,竟终,年八十一。娶庐陵北溪刘氏,生二女,长适县学生杨载芳,次适万安赖某。侧室蒋氏,男女四人:宗望、宗锡、宗箕,克世其家。女适某,孙男八,某孙女二。以某年月日葬某山之原。介予门人杨能卿撰著行实,谒为志铭,且曰:“翁其无防于予铭者为之。”铭曰:“徳苟腥兮,虽簮绂其终秽;义苟腴兮,虽蓬蔂其弥贵。郁郁乐翁,六经为粱,百家杂馔,苾馥乃膓饫。为孝友餍,为温恭任恤,足以敦忍人;公廉可以激墨风。嗟哉濊润,曷为沼沚,不为江河?虽曰靡位,颂者孔多。祚躬既寿,昌后既贤,乃鑴▯宅千载,稽焉。”胡母刘孺人墓志铭予族之庐陵芳径有贤母,其夫子西园翁始游邑庠,连弗第,已而弃去,叩正学于安成邹、刘二先生。二先生独伟而器之,每嵗谒安成,及心所向往,则供粻贽缣罗列出,夙备賔友以讲业,至者馈飨无乏。询之,则其内子刘孺人手治也。以是人莫不颂贤妇。某年月日,西园翁卒,又资遣子烛游刘三五先生之门。三五刘先生者,名阳,以髙行倾一时,非其人弗与。烛至则特录门墙而殷教之。既归,搆室曰「求仁精舎」,延师友居之,烛得以磨徳励业焉。人以羡烛,烛曰「某则安能为禀母命,成父志也」。人又莫不颂贤母。万厯甲戌中秋之日,烛不幸母亦卒。又三年为丙子三月,烛乃得卜吉葬万段蟠龙形某山某向。于是其里中姻友文冈萧君,惧母之贤节将闇闇弗闻也,则代烛状母行而谓予宜铭。予按状,母讳某,出城南故阀,父某,母某氏,生正徳戊寅十月十九日,至年十几归西园翁。钟英翁家故钜,母治内恊外,咸有伦脊,奉尊章礼,尤曲至,处妯娌间,逮遇臧获,恩义裒然。嵗饥,有司檄礼翁出粟,翁为之倾廪,人虽以颂翁,然知母之賛助多矣。母之终,以其始哭壮子,继哭翁,曽防何时哭其三世,遂疽发背不起,距其生年五十有七。子二,伯某先卒,仲即烛也。娶某氏,继沂塘黄氏,侧室某氏。女一,适赤陂王可扬。孙男一某,女一某,俱防。文冈君曰:「西园生得与儒宗薫其道,味自别于流俗,又推所蓄为公私利,其功盖有自云。」此母徳之大致,其他勤俭敬慈,细行不尠,不尽述。予亦云然。予辱族属,方欲与烛偕之斯道,曷忍不彰所自,以相朂哉。铭曰:蔚房栊之淑媛兮,翊夫子于道也。伟圣善之母仪兮,谷其子于造也。斤斤瞿瞿,靡弗禔兮,擢其媺不可殚号也。▯▯恤恤,哀此女儒兮,胡殱之算,弗使至皓也。螺溪处士胡君偕配刘孺人墓志铭。

译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孟雷,娶张布政使某的女儿,是王安人所生;次子孟雨,聘娶萧知县某的女儿;次子孟霖,尚未婚配,是侧室戴氏所生。三个女儿分别嫁给张渊、黄景性、胡锡命,都是王氏所生。唉,福分也太盛大了。铭文说:山凭什么珍贵?有幽深的山峰和苍翠的山峦;即使有高大的山丘,也没有超过青原的。水凭什么珍贵?波澜清湛,源流深远;即使有大江如赣江、章江,也足以观赏。伟大的山水,孕育贤才尤其深厚;完美的节操、美善的修养,与山水何其相似!何必一定要以高大广大来向世人夸耀?凡俗之眼只把特殊之物看作石头,把真实之物看作美玉。世间若有知己,伯仲之间可比陈寔;我说叔度,大概可以同仇六九相提并论。形体虽已离去,精神仍然留存。有显赫的后代,与大道一起悠久流传。乐处士十松翁墓志铭 十松翁住宅旁有十棵高大的松树,他的志趣又喜爱朴素而专一,所以号称十松翁。姓乐,名葵,字以▯。先世从长沙来到泰和,后来梁代迁居本县禾溪;到第十三世,有讳防者,任贵州副使。曾祖文鉴,祖父谏,都曾享有冠带官爵。父亲泉麓公,名脩,早年去世。母亲是欧阳宪副的孙女,十九岁时守节,在弘治戊申闰正月初三日生下遗腹子十松翁。十松翁生来聪颖奇特,不到二十岁便补为郡学学生。督学虚斋蔡公、空同李公,都是天下著名的大儒文人,没有不称许他的文章,考试都把他列为高等。欧阳恭简、文庄二公曾到他的住处,读到他所作的《泰伯至德论》,都惊叹欣赏,赞不绝口。银台杨公来往交谈,谈论数千年历史,上下纵横,灿然如在掌握之中。杨公佩服他的博学,但他九次参加考试都未能及第;因为太孺人年老守寡,他不忍违背母亲,于是辞去举子业,侍奉太孺人。供养母亲备极丰厚;有俸禄的官员去世后,他哀毁得几乎不能活,乡人把母子二人的节操孝行称为双美。平日居处,他淡泊少争,饮食清淡,车马简朴;但救济急难、拯救溺困、抚育孤儿、安葬贫民,总是唯恐落后。他增置祭田,珍藏继承先世的诰命墨迹,到老年仍尽心办理。前后任县令都举荐他参加乡饮礼,他坚决推辞不去。到了县令杨公举行丈量田地的礼仪时,十松翁作为都里人的总领,趁机陈述十条便利百姓的办法,杨公欣然采纳,并把它们写入法令。他筹划安排得精密周详,铲除虚假、剔除奸诈,公开公正地一并施行,老吏都缩着脖子,不敢作奸。都里百姓至今仍依赖这些措施。巡抚胡公查访得知实情,用郑重的言辞嘉奖他,并下令有关部门为他建立牌坊。有人认为,以十松翁的才干品行,本可以在当时施展于天下,为什么竟只在一件事、一个地方显现呢?这正是有见识的人为地方推选人才而感慨的原因。隆庆戊辰年八月,他卧病不起,最终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娶庐陵北溪刘氏,生二女:长女嫁县学生杨载芳,次女嫁万安赖某。侧室蒋氏生四个子女:宗望、宗锡、宗箕,能够继承他的家业;女儿嫁给某人。孙子八人,孙女二人。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山的山原上。杨能卿是我的门人,他带来行实,请我为他作墓志铭,并且说:“希望翁不要怪罪您为我作铭。”铭文说:“如果德行腥臭,即使身居簪绂之位,最终也会污秽;如果义行丰厚,即使身披蓬衣,也会更加尊贵。郁郁然的乐翁,以六经为粮食,以百家为杂肴,芳香充盈,足以饱腹。孝顺友爱使他满足,温和恭敬、任劳恤民是他的担当,足以敦厚那些冷酷的人;公正廉洁可以激励贪墨之风气。可叹啊,如此丰厚的润泽,为什么只成为小水洼,而不成为江河呢?虽然说他没有官位,歌颂他的人却很多。他自身享有长寿,后代又昌盛贤能,于是把这些刻在玄宅之中,千年之后仍可考察。胡母刘孺人墓志铭 我族人在庐陵芳径有一位贤母。她的丈夫西园翁起初入县学读书,连续多次没有考中,后来便放弃科举,向安成邹、刘二位先生求取正学。二位先生独独认为他卓异而器重他;每年他去拜访安成先生,到了知道他心中所向往的地方,刘孺人便供给粮食、束帛等拜师礼,早早准备好宾客朋友讲学所需的一切,来者的馈赠和饮食从不缺少。询问此事,才知道都是他的妻子刘孺人亲手操持。因此人人都称颂贤妇。某年某月某日,西园翁去世;她又资助儿子烛远游,拜在刘三五先生门下。刘三五先生名阳,以高尚品行倾动一时,非其人不肯交往。烛到那里后,先生特别把他收入门墙,殷切教导。烛回来后,建造屋舍,题名“求仁精舍”,请老师朋友居住其中,烛得以磨炼德行、勉励学业。人们都羡慕烛,烛说:“我哪里能做到这些,不过是承受母亲的命令,完成父亲的志愿罢了。”于是人们又都称颂贤母。万历甲戌年中秋之日,烛不幸丧母。又过三年,到丙子年三月,烛才择定吉日,把母亲安葬在万段蟠龙形某山某向的墓地。于是乡里的姻亲朋友文冈萧君担心母亲的贤德节操将会默默无闻,便代烛写下母亲的行状,说我应当为她作铭。我按行状考察,母亲名讳某,出自城南旧日的显贵家族,父亲某,母亲某氏;生于正德戊寅年十月十九日,年十几岁时嫁给西园翁。钟英翁家境原本富裕,刘母治理内务、协助外事,都有条理,侍奉公婆尤其周到;处在妯娌之间,对待奴仆,也都恩义深厚。遇到荒年,有司下令钟英翁拿出粮食,钟英翁为此倾尽粮仓;人们虽然称颂钟英翁,但都知道刘母的帮助更多。刘母去世时,先因长子去世而哭泣,接着又哭钟英翁,曾经还差一点哭泣三代人的死亡,最终背上生疽,卧病不起,距她出生享年五十七岁。儿子二人,长子某先去世,次子就是烛。烛娶某氏,继娶沂塘黄氏,侧室某氏。女儿一人,嫁给赤陂王可扬。孙子一人名某,孙女一人名某,都已成年。文冈君说:“西园先生能够同儒学宗师交游,熏染他们的道术,所得自然不同于流俗;又把自己的积蓄推用于公私之利,他的功业大概是有来由的。”这就是母亲德行的大略;至于其他勤俭、恭敬、慈爱的细行也很多,不能全部叙述。我也这样认为。我有幸与他们同族,正想同烛一起走在这条正道上,哪里忍心不彰明他母亲的根源,以此相互勉励呢?铭文说:房舍之中的淑女多么美盛啊,辅佐丈夫走在正道上。圣善母亲的仪范多么伟大啊,使她的儿子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勤勤恳恳、谨慎敬畏,没有什么不是为了安身立命;她的美德卓然出众,无法全部说尽。忧劳勤恳,怜悯这位女性儒者啊;为什么竟让她的寿数中断,不能活到满头白发呢?螺溪处士胡君与配偶刘孺人墓志铭。

昔文水罗文恭公语某曰:「子之里胡仰斋先生为给舎时,雅善予。后给舎以言事謪归,勅其子汝贤从予学子,归可相朝夕朂之。」又某五从兄为汝贤君经师,遂因通家往还,称莫逆云。隆庆改元,予归自蜀,君率乡士敦予问学,挈二子游予门。时方盗剧,自辛酉至丙寅,凡六年,每冬盗辄昏暮拥强攅戈入门,无得脱者,盖无夕不惴惴度。若年既晓,第闻杀人事,迄数十里间相吊蹙蹙,不可聊生。君过予曰:「闻子寓蜀,有乡约团结御冦,可仿行乎?」予曰:「然。」乃为删润出覧。君慨然馆谷数百人,偕二三友倡议决行。予因题曰「求仁乡约」。君又为捐赀梓散之,曰:「非家挟一册不可也。」以是盗势浸息。异时有官司为盗地者,约事几殆,君独翼予维持。每晤对辄相悲叹久之。万厯初,予又归自东粤,乡士以防所迫隘,欲创兴「求仁书院」于觉山。君适病革,闻即捐金首众。顷十年,予里中士知向学家获安寝,君与力不尠也。丙子季春,君偕康宗望过予,见羲楼投壶饮酒。君指见羲字曰:「是先师文恭墨迹最胜者。」相与赏慕极欢。讵谓君遽以季秋长逝,将不为永诀哉?予忆君方恫,君冡嗣则禹、仲景、禹卜。是嵗十二月廿一日合葬君与元配刘孺人,得灉江坤山艮向吉壤。手予门人胡以兆状来征铭曰:「非师莫悉知吾父者,予奚忍辞?」按状,君讳舜举,字汝贤,号螺溪,晚号东皋居士。其先世建州五峯先生,后名成提举江西,家泰和蟠龙山。几世生国寳,徙舎溪,又十三世为君曽王父曰清,王父曰元让,以子贵赠兵部郎中。父即仰斋先生,讳尧时,官至贵州按察使。母萧宜人,出南溪,以嘉靖壬午九月廿九日生君。君生资頴,貌伟,五嵗先生携如官邸之泰,闻心斋王公论学,跃然有发。弱冠归补邑庠,生业文出人意表,屡试塲屋不利,竟弃去。先生闻亦允之,且曰:「吾家督得人矣。」故宣力四方,靡内顾虞。先是,郎中公病,君侍病,旦夕躬扶抱,亲药液惟谨。比捐馆,一一如礼。先生归,既痛且慰。继先生官滇,闻季弟之变,辄欲悬车。君奉书曰:「大人年未艾,天下事寜即委乎?」又论征土官事曰:「此国家外樊,似未可以一眚辄急击痛断也。」覧者韪其言。先生末年,以君才猷可被物命,从例贡君。曰:「且也,以累百金博一冗散官,仆仆靡所济,不若举以济人。」先生尤韪之。戊午,先生背弃,又十七年,萧宜人亦逝。君尽哀毁,先后卜葬泸原,靡不勤腆。检遗书,或至泣下,谨防以谷其子。曰:「古者教人先小学,曰友道贵破藩篱,皆名言也。」嵗侵时,尝倒廪赈里族,缓急无难色。更仿古常平社仓遗意,平籴以抑踊贵。邑侯祝公多君,表其闾曰「敦睦之门」。乡里槎滩陂,每旱辄醵金倡脩,众利赖之。盖君乐恬喜济,自对庭训而已盟矣。始病稍艰食,已而更数医,竟弗起。时九月廿三日也,得年才五十有五,岂不悲哉?刘孺人出庐陵,石溪进士呉县令刘公辅宜女,性静慤,归君得顺道。虽居华膴,而持俭澹,非大庆吊无逾阃阈。事尊章礼,尤至。臧获有过,亦防让之而已。始自度艰子,即賛君置侧室,已又賛之増置。睦若娣姒,无何连举子,又抚若已出,稍长賛君延礼名师教育,恐后诸子林林诜诜如也。孺人贤可知己。君卒,孺人哀絶,食不下咽。届节辰怆伤,乃后君一年,丁丑七月十三日病且殁。其生先君一年,为辛巳七月十一日。其算加君一年,均未登乎上寿。以故里族悼君,更悼孺人。盖尝观于今贵介子,有不期进取辄严盖藏,锱铢逾肌肉。其下惟骛楚楚仙仙衣裳佩纫,台榭尊俎骀宕乎靡贰窈▯之间,以夸毗羣竖自为多矣。畴知从师友语问学哉?且捐利倡义,利济不已,若君岂多觏耶?闻君病革,犹鼓琴一曲,若有遐思,又何其爽然絶出也?子五,长邑庠生,即则。禹娶欧阳卿女,恭简公孙次,庠生景禹娶庠生张洛女,亚卿公孙次,命禹聘早禾渡乐迪徳女,佥宪公孙次,承禹聘南溪萧其遘女,次纉禹尚防女,五长适欧阳文庄公孙太学生宗发,次适太学生欧阳宁,次适漆溪周夣棨,次适罗通政孙仲,次亦防孙男三,于汤聘南冈庠生李九来女,次有汤聘甘溪庠生龙学羲女,次翊汤未聘孙女三,俱防。君与孺人虽未上寿,乃其祚▯振振若是,天之报施其逺矣乎!为之铭曰:翳其才可以奋迅,锋頴剸蛟截兕,驰骋时髦,已而退然泽于问学,终匿景乎东臯。翳其力可以歌钟满前,呉歈越趋,日酣而酕,已乃防然率先倡义,唯利济之,勉蹈瞿瞿,抑抑士也,匪叨。棣棣婉婉妇也,嫓操灉坵,培垒千载同牢,胡以徴媺?麟定凤毛。萧小峯处士墓志铭

译从前文水罗文恭公对我说:“你乡里的胡仰斋先生任给事中时,平素同我友善。后来给事中因论事获罪,被贬谪归乡,他命令儿子汝贤跟随我学习,回去后可以早晚互相勉励。”又因为我的五服族兄是汝贤君的经学老师,于是两家通家往来,彼此称为莫逆之交。隆庆改元时,我从四川归来,胡君率乡中士人敦促我讲求学问,又带着两个儿子来我门下求学。当时盗寇正盛,从辛酉年至丙寅,共六年;每年冬天盗贼总在黄昏时拥带强弩刀戈闯入家门,没有人能够逃脱,大概没有一个晚上不是战战兢兢地度过的。若遇年景稍好,天一亮也只听到杀人的消息,方圆数十里之间相互吊唁,忧惧不安,无法安生。胡君来见我说:“听说您在四川时制定乡约、组织团结以抵御盗寇,可以仿照施行吗?”我说:“可以。”于是为他删改润色,拿出来给人阅览。胡君慨然供养数百人,和二三位朋友倡议决定实行。我因此题名为《求仁乡约》。胡君又捐出钱财刊刻散发,说:“家家都不能不带着一册。”因此盗寇势力渐渐平息。后来有官府中人替盗寇说情、包庇盗地,乡约的实行几乎陷于失败,唯独胡君帮助我维持。每次相见交谈,总要彼此悲叹很久。万历初年,我又从东粤归来,乡中士人因讲学场所逼仄狭小,想在觉山创建“求仁书院”。胡君恰逢病势危急,听说此事便捐出钱财,带头支持众人。十年之间,我乡中的士人知道向学,家家能够安睡,胡君出力实在不少。丙子年暮春,胡君同康宗望来拜访我,看见羲楼投壶饮酒。胡君指着楼上的“羲”字说:“这是先师文恭的墨迹,最为精妙。”我们一同欣赏仰慕,欢畅至极。哪里料到胡君竟在这一年秋季突然长逝,这难道不是永别吗?我记得胡君病重时,他的长子是禹,次子仲景,禹卜。那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把胡君与原配刘孺人合葬,择得灉江坤山艮向的吉地。我的门人胡以兆带着行状来求我作铭,说:“除了老师,没有谁能完全了解我父亲,我怎么忍心推辞?”按行状,胡君名舜举,字汝贤,号螺溪,晚年号东皋居士。他的先世是建州五峰先生,后来有名成者任江西提举,家居泰和蟠龙山。几代之后生国宝,迁居舍溪;又过十三世,成为胡君的曾王父,名清;王父名元让,因儿子显贵而追赠兵部郎中。父亲就是仰斋先生,名尧时,官至贵州按察使。母亲萧宜人,出自南溪;胡君生于嘉靖壬午年九月二十九日。胡君天资颖悟,仪表高大,五岁时仰斋先生带他到官署居住,听到心斋王公讲论学问,便跃然有所领悟。二十岁时回来补为县学学生,所作文章出人意表,多次参加科举考试却不顺利,最终放弃科举。仰斋先生听说后也赞同,说:“我家督促家业的人已经找到了。”因此先生得以在四方尽力,不再担忧家中事务。此前,郎中公病重,胡君侍奉在病榻旁,早晚亲自扶抱,谨慎地亲手服侍汤药。等到郎中公去世,一切都按照礼法办理。仰斋先生归来后,既悲痛又感到安慰。后来仰斋先生任职云南,听说幼弟发生变故,便想辞官回家。胡君写信说:“父亲年纪还不老,天下的事情难道可以就此放下吗?”又谈到征讨土官的事,说:“这是国家在外部的藩篱,似乎不能因为一次过失便急于猛烈攻打、彻底断绝。”读到这段话的人都称许他的意见。先生晚年认为胡君才干谋略可以为国家所用,按照惯例推荐他作为贡生。胡君说:“况且花费几百金,只为谋得一个闲散官职,奔波劳碌而没有什么益处,不如把这些钱拿去救济别人。”先生尤其赞许他。戊午年,仰斋先生去世;又过十七年,萧宜人也去世。胡君竭尽哀痛,身体因悲伤而毁损,前后择地安葬双亲,无不勤劳厚重。检阅遗书,有时甚至流下眼泪,恭敬地用粮食养育他的儿子。他说:“古人教人先从小学开始,说友道贵在打破藩篱,这些都是名言。”遇到年成歉收时,他曾倾尽粮仓赈济乡族,无论缓急都毫无难色。后来又仿效古代常平、社仓的遗意,平价买入粮食以抑制粮价暴涨。县令祝多君为他表彰,在其里门题写“敦睦之门”。乡里槎滩陂每逢旱灾,总是集资倡导修治,众人都赖其便利。他大概是乐于安恬、喜好救济的人,从接受庭训时起就已经立下这样的誓愿了。起初患病时稍微难以进食,后来多次更换医生,最终竟未能起身。时间是九月二十三日,享年才五十五岁,难道不令人悲痛吗?刘孺人是庐陵人,石溪进士、吴县令刘公辅宜的女儿,性情安静诚笃,嫁给君后能顺从妇道。虽居于富贵之家,却持守俭朴淡泊,除非遇到大的庆贺或丧吊,从不越过内外门户。侍奉公婆极为恭敬。奴仆有过错,也只是防备、责让他们而已。起初她自知难以生育,便赞成君置妾,后来又赞成增置。她与妾们和睦如同姊妹,不久接连生下儿子,又把妾子抚养得如同己出;孩子稍大,便赞成君延请礼聘名师来教育,恐怕后来诸子会像树林般众多而有才。由此可知孺人贤德。君去世后,孺人悲痛至极,食物难以下咽。每逢节日生日更加悲伤,终于在君去世一年后的丁丑七月十三日病逝。她出生比君晚一年,是辛巳七月十一日。她的寿数只比君多一年,都没有达到上寿。因此故乡族人既哀悼君,也更加哀悼孺人。我曾观察如今那些贵族子弟,有的并不期望进取,却严密收藏财物,连极细微的钱财也看得比肌肉还珍贵。更低下的,只知道追逐鲜明轻盈的衣裳佩饰,在台榭、酒宴之间放纵游荡,把向群小夸耀自得当作能耐。谁知道跟从师友谈论学问呢?何况捐弃财利、倡导义举、不断救济众人,像君这样的人岂是常能遇到的吗?听说君病重时,仍弹琴一曲,仿佛有所远思,又是何等超然出众啊!有五个儿子:长子是县学廪生,即则。禹娶欧阳卿之女,是恭简公的孙女;次子庠生景禹娶庠生张洛之女,是亚卿公的孙女;君命禹聘早禾渡乐迪德之女,是佥宪公的孙女;承禹聘南溪萧其遘之女;次子纉禹娶尚防之女。五个女儿:长女嫁欧阳文庄公的孙子、太学生宗发;次女嫁太学生欧阳宁;次女嫁漆溪周梦棨;次女嫁罗通政的孙子仲;次女也已许嫁。孙子三人:于汤聘南冈庠生李九来之女;有汤聘甘溪庠生龙学羲之女;翊汤尚未聘。孙女三人,都尚未许嫁。君与孺人虽未达到上寿,但他们的子孙如此兴盛,天道报施恐怕还在久远之后吧!铭文说:凭借他的才华本可迅疾奋发,锋芒足以剖蛟断犀,在当时才俊中驰骋;后来却退然沉潜于学问,最终把光彩隐藏在东皋。凭借他的力量,本可让歌钟陈列满堂,听吴地歌曲、越地舞步,终日酣饮而沉醉;后来却忽然率先倡导义举,只求利益众人,勉力践行谨慎恭敬之道,真是谦抑的士人,丝毫不贪求。她是和顺美善的妇人,匹配他的操守,如同灉坵并峙,积累千载共同生活;用什么来考察她的美德呢?只看她的子孙如麟之定、凤之毛。《萧小峯处士墓志铭》。

予邑南,以儒林墨卿世其家者,右凰冈萧氏。萧之先出建康,始祖铨避金乱,始徙泰和之凰冈。自铨几世而有今小峯公,公髙祖孟节仕至交州经歴,事行载郡志。生四子,登甲第者二,而伯子溢,溢子贵,禄禄二子天贞,咸治书未逮仕。天贞号晴峯翁,以行谊表诸乡,娶康氏,生公。公讳朝赏,字汝勲,天性孝友,骨鲠谔谔。始尝戮力举子业,既脱頴足进取,寻以家累弃之。初,晴峯翁拓落有大志,不欲事生产,以故家益窭。公因出受徒为养,晴翁捐世。公哭踊几毁,痛翁之弗禄也,殓葬勉从腆居防如礼。时二弟方防,母老孀居,公既朝夕承菽水,欢退课二弟经史,校文无弛。嘉靖庚子,始设教防郡馆,金无入私槖。己巳,康太孺人逝,公治殓葬持防如前。又明年,配胡孺人继卒,公益防防劬劬,罹危疾几不起。既愈,乃挈二弟偕如防防。人感公诚信,竞攀延不令之它塾,曰:“是我家先生也。”不得师公者,辄竞师二弟,谓有公之风焉。几年,公自防之防昌,防昌人争迎如防,亟留挽不令之宅邑,曰:“是我邑先生也。”公遂留防昌至廿年。公为教其子弟,邑中无老少贵贱莫不知名。防昌人有急反贷之公,公无不倒囊,至积劵数十,迄勿问也。前后所有恣弟出入婚娶防食觞豆,共三十余年,友于之爱弥笃。里中诵孝弟者,必推毂小峯公,虽愚下咸云:公虽不为诡随,然素厚重,未尝臧否人。环堵萧然而赈乏恤匮之忱,隠若饥渴。乡隣有竞得公一言必解,咸曰:“小峯公无他膓而言不比周,故醉心焉。”先是,邑令祝大夫暨今唐大夫防公笃行为乡人推服,相继署乡约长。公曰:“此古三老职也,敢不尽心。”而乡人前已信从,自是争讼为衰。晚嵗与人无长语,惟孳孳劝善。时语伯子廷对氏昆弟曰:“作善降祥,贵先存心。”己而廷对举癸酉乡试,乡人颂曰:“谅哉作善之食报也。”明年廷对。防试下第归,日夕承顔,公逌尔而懽训曰:「禄位固有时,吾独盼若等禔身树业,不惭先君子足矣。」先君子者,谓交州思恩两君子也。嗟乎!若小峯公行谊,庶几不腼两公矣,讵论隠显哉?公不幸卒,万厯丁丑正月初五,距其生正徳庚午九月十一,享年六十有八。卒时,廷对赴试归,自京邸抵累川始闻讣,号絶复苏。卜以是年某日,奉柩葬某山之原。属其友萧州守君某撰状行事,谒予铭。予习知廷对善源之有自也,铭曷辞?公初娶堵陂胡氏,继下模郭氏。子男三:长即廷对,娶水南徐氏;次廷防,聘胡氏;又次廷摈,聘尹氏。女一,适前溪康一阳氏。铭曰:「风积綦厚,而鹏九万;山积綦崇,杞梓维翰。业矣凰冈,名才是瀚倬矣小峯儒林斯冠。为行不一贞一者善,既积既谹,如取如劵。旴彼嗣人,弥久弥焰。」处士萧挹淇翁墓志铭翁萧氏讳其坤,字顺龄,一名晚,所居濵淇塘,别号挹淇,人称挹淇翁云。上世仕楚,自长沙避地来,家邑北之早禾渡,几世为大承事,徙南溪里,几世为惠可,徙今垫溪,而又几世传务逺,逺生慎庵,某娶某氏,生翁。翁龆而朴,天性孝友,居约躬操耒畚,为养已而去为贾,贾不牟利,辄复耕。然事慎庵公,悦志承顔,虽半菽粗粝,未尝不令公大噱,日鬯如也。事异母兄,尝外御侮,友爱弥笃,既卒,树其孤不后己。子时从昆弟竞搆重狱,几不解,翁勃然作曰:“予其忍坐观哉!”遂自奔告上官,直其事,狱竟平。生平急公甚,私输税董役,竣事常先乡人。壮年伯子元周,生隽朗,辄敦明师教之,敕就外傅,虽力不充,靡不倾诚。伯子学问宻友,为族父鹤臯翔曜,翁一见曰:“国器也,虽匮必欵。”后果为名御史。嘉靖丁酉,伯子偕举于乡,防音临,翁方挽犂耕垅,端已闻报,犹逶迤竟畆,无惊愕态。嗣是虽辍耕,然与田叟谈耕牧事如饴。嵗时土发,督先谷种芋魁,辄出诸农上。秋成视获,至汗淋淋下,不肯休。昒爽躬洒扫,出课浚园豢沼,夜辄问蒭牛毄畜,如有程。或曰:“贵人当如是耶?”翁曰:“吾老农耳,焉知贵人?”其质任类如此。嵗辛巳,伯子下第遘病竟殒,翁哭痛絶,至困愦若熟寐,见伯子来曰:“父无哭,壁间不有乌龙在耶?父收桑榆,岂晩哉!”视之龙光隠约,既觉愈恸。时季子元冈暨伯子遗孤象侨,甫十龄,咸通章句,时人拟曰:“此非乌龙兆耶?”于时翁室如悬罄,薪桂米玉,然教一子一孙,遣外傅如教伯子,无暂倦。嵗丁巳,二子咸得补邑庠弟子员,翁稍慰怿。既晩益喜淇塘之胜,曰:“吾无力为亭榭,惟筑一园,环植松竹,而优游其间,吾生足矣。”

译我县南部,以儒林、墨卿世代传家的,是凰冈萧氏。萧氏祖先出自建康,始祖铨为躲避金人之乱,最初迁居泰和凰冈。自萧铨历数世,才有今天的小峯公。公的高祖孟节官至交州经历,事迹载于郡志。孟节生四子,其中有两人考中甲第;长子溢,溢生贵,贵、禄二子天贞,都研治经书而未能做官。天贞号晴峯翁,以品行义举闻名乡里,娶康氏,生公。公名朝赏,字汝勲,天性孝顺友爱,刚正鲠直,敢于直言。起初曾竭力从事举子业,既脱颖而出、足以进取,不久因家累而放弃。晴峯翁早年失意,却有远大志向,不愿经营产业,因此家境越来越贫困。公于是出外接受学生,以所得奉养父亲;晴翁去世时,公哭泣跳踊,几乎毁伤身体,痛惜父亲没有福禄,入殓安葬都勉力依照厚葬居丧之礼。当时两个弟弟尚未成年,母亲年老守寡,公早晚奉养母亲,欢娱她的心意,退下后便教两个弟弟学习经史,批改文章从不懈怠。嘉靖庚子年,开始在郡馆设馆授教,所得钱财没有一文收入私囊。己巳年,康太孺人去世,公料理入殓安葬,守丧如前。又过一年,妻子胡孺人也相继去世,公更加勤苦守丧,患重病几乎不起。病愈后,便携两个弟弟一起前往防防。人们感念公的诚信,争相请他到自家私塾任教,说:“这才是我家的先生。”不能请到公的人,便争着拜他的两个弟弟为师,说他们有公的风范。几年后,公从防防到防昌,防昌人争相迎接,急忙挽留,不让他离开本宅和县邑,说:“这才是我县的先生。”公于是留在防昌二十年。公教导当地子弟,县中无论老少贵贱,没有不知道他名声的。防昌人有急事,反而向公借钱;公没有不倾囊相助的,以至借券积累数十张,始终不曾追问。前后任由弟弟们出入、婚娶、丧葬、饮食宴饮,共三十多年,对兄弟的友爱更加深厚。乡里谈论孝悌的人,一定推重小峯公;即使愚昧卑下的人也说:公虽然不做诡诈随俗之事,但一向厚重,从未评论他人是非。他家四壁空空,却救济贫困、抚恤匮乏,心意隐然如饥似渴。乡邻有争端,只要得到公一句话一定能解开,大家都说:“小峯公没有别的心思,说话不偏袒周旋,所以我们极其信服。”在这以前,县令祝大夫以及现在的唐大夫都认为公品行笃厚,受到乡人推重,相继任命他为乡约长。公说:“这是古代三老的职务,怎敢不尽心?”乡人原来已经信服他,从此争讼渐渐减少。晚年与人交往不说多余的话,只孜孜不倦地劝人为善。当时公对伯子廷对氏兄弟说:“行善会降下祥瑞,贵在先存善心。”后来廷对考中癸酉乡试,乡人称颂说:“这确实是行善得到的报应啊。”第二年廷对参加防试落第归来,早晚侍奉父亲,公愉快地教导他说:“俸禄官位自有时机,我只希望你们保全自身、建立事业,不使先君子惭愧,就足够了。”先君子,是指交州、思恩两位先人。唉!像小峯公这样的品行,大概可以不使两位先人蒙羞了,哪里还须论及仕隐显达呢?公不幸去世,时间是万历丁丑正月初五,距其出生正德庚午九月十一日,享年六十八岁。去世时,廷对赴试归来,从京城住所到累川才听到讣告,哭号昏绝后又苏醒。择定本年某日,将灵柩奉葬于某山原野。其友萧州守某君为他撰写行状,请我作铭。我一向知道廷对善行有其根源,怎么能推辞呢?公起初娶堵陂胡氏,继娶下模郭氏。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廷对,娶水南徐氏;次子廷防,聘胡氏;又次子廷摈,聘尹氏。女儿一人,嫁前溪康一阳氏。铭曰:“风积得十分厚,便有大鹏飞九万里;山积得十分高,便有杞梓成为栋梁。” 壮盛的凰冈啊,名士才俊多么卓异;小峯的名望啊,是儒林中的冠首。品行专一而贞正,就是善;善行积累深厚宏大,如同取物、如同券契一般确凿。啊,那些继承他的人,时间越久,光彩越盛。《处士萧挹淇翁墓志铭》。翁姓萧,名其坤,字顺龄,又名晚,所居住的地方濒临淇塘,别号挹淇,人们称为挹淇翁。上世曾在楚地做官,从长沙避乱而来,定居县北的早禾渡,几代人担任大承事;后来迁到南溪里,几代后为惠可,又迁到如今的垫溪,几代后传到务远。务远生慎庵,慎庵娶某氏,生翁。翁幼年质朴,天性孝顺友爱,家境俭约时亲自拿耒耜畚箕劳作以奉养父母,后来去经商;经商不追逐暴利,便又回去耕田。然而侍奉慎庵公,能使父亲心情愉悦、承欢父亲膝下,即使只有粗粮,也没有不使父亲大笑的,家中每日都和乐。侍奉异母兄长,曾在外抵御侮辱,兄弟友爱更加深厚;兄长去世后,他抚养其遗孤,不使他们落后于自己的子女。同族子弟因争讼而构成重罪案件,几乎无法解脱,翁勃然说道:“难道我能忍心坐视吗?”于是亲自奔走报告上官,为此事申理,案件终于平息。他一生极其急公好义,私自输纳税粮、督办徭役,事情办完常常先于乡人。壮年时,长子元周出生,聪明俊秀,他便诚心请明师教导,命他到外傅那里学习;即使力量不足,也无不竭尽诚意。长子学问深厚,成为族父鹤臯翔曜的朋友;翁一见便说:“这是国家的栋梁,即使家贫也一定要厚待。”后来果然成为名御史。嘉靖丁酉年,长子与人一同考中乡试,防防的报信人来到时,翁正牵犁耕田,刚听到消息,仍然从容地耕完一畦,没有惊愕的神态。此后虽然停止耕作,却仍与田间老人谈论耕种放牧之事,甘之如饴。每逢岁时土地开始萌发,便督促先播谷种、种芋头,总是走在农人前面。秋收查看收获,直到汗流不止,也不肯休息。天刚亮便亲自洒扫,出门督课疏浚园池、饲养牲畜,夜里还要询问牛马牲畜的草料,像有固定的规程。有人说:“贵人应当这样吗?”翁说:“我只是老农,哪里知道什么贵人?”他的质朴大致如此。辛巳年,长子落第后患病,最终去世,翁哭痛欲绝,直到困顿昏愦如熟睡,梦见长子来对他说:“父亲不要哭,墙间不是有乌龙吗?父亲收取桑榆之功,难道还晚吗?”醒来一看,只见龙光隐约,醒后更加悲痛。当时幼子元冈以及长子遗孤象侨,刚满十岁,都通晓章句,时人比拟说:“这难道不是乌龙的征兆吗?”那时翁家室如同空悬,柴贵米贵,但教导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送他们到外傅处学习,像教长子一样从未稍有懈怠。丁巳年,两个孩子都得以补为县学弟子员,翁稍稍感到欣慰。晚年更加喜爱淇塘的景色,说:“我没有力量建造亭台楼榭,只筑一座园子,四周种松竹,在其中悠游,我这一生就满足了。”

又喜饲巽羽,时从篱落饮啄之,曰:“是其中岂庸以口舌喻哉?”隆庆丁卯改元,翁年适八十,而季子继领乡书,翁遇防使不异丁酉时,贺者填户,翁揖拜酧献。一若昔时,仲冬送季子赴南宫,侃侃命之,不为儿女怜。明年正月八日,翁忽以无疾竟卒。距其生某年月日,得年八十有一。嗟夫!若翁,可不谓善生善死哉!翁长身鹄立,目若电光,音吐钟谹,虽狞暴者遇之,莫不屏息。然谦冲恬约,愈久而笃。宗祠湫圮,亟督羣从葺修,咸画自胸臆,众并功之。翁曰:“吾事且毕,吾可以献先人地下矣。何功为?”尝自置一杉棺,伫用。里有刘姓者殱于寇,其子遍求棺艰,所宜谋诸翁,辄慨然曰:“吾与若父躯并修,今以吾棺棺之,明当还一棺如长耳。”或曰:“刘事且急,傥难之,可倒其槖金。”翁大不可,曰:“吾曷忍至是哉!”常时灶突不烟,而意气轩豁。虽子嗣冠时髦,未尝华其冠服。为人解争是非,斩斩不为模棱处。家族睦而有礼,吊防问疾,尝先众人。賔至,虽▯一盂酒数行,无不倾竭相与,蔼如也。或谓翁介不贾誉,朴不遗俗,勤不出位,厚不市恩。兹四言者,足以槩生平大畧矣。方翁考终,季子在途,时梦翁已,又梦翁癯然有不起状。翌日而讣音至,哭擗天涯,絶不欲生者几矣。既归,卜某年月日葬翁龙目山丙向之原,乃饮血为状,语甚酸楚,而乞铭于予。予与萧世戚,而季子游吾门,其政声足炳炳矣。予以是知翁之沈脩至茂厚,而所享亦不尠。天之报施善人,何其弗爽也!翁娶严氏,伉徳安贫,生子三:长即元周,娶某氏;次元冏,娶某氏;季即元冈,今为龙川县令,娶某氏。孙四:象侨,庠生;次象侃,象鲤,象岱。女二,适某某。孙男二,某某。为之铭曰:“于昔盛民,耕凿作息,内靡淫志,外娱化日。虽咸可封而安自食,汉举力田,亦先孝悌。矧翁蹇蹇,众媺攸备。慨▯纁不贲其躬,而公车乃登其嗣。瞻龙目之臯,如镵贞石,其焉肆!”水部尚书郎张玉屏先生寿藏铭。予以癸丑仰录句曲,而予邑玉屏张公已判应天。予见京兆扈公,扈公曰:“子乃张公闾左右人,知公才乎?”已而歴谒各部台大吏,无弗才张公者。诹之府人人,曰:“公自判府席未温,即出署溧阳。公竒政着溧阳最。”予诹之溧阳人,则曰:“吾邑人工逋赋嚚讼,公至防知积逋者,乃出令专督之,而缓其余。己而积逋者内悸输,辄先,其余咸感激争输,不肯后。凢四易月,解竣。唯成堡、嵗堡二里,以圩圮潦甚未输,而公方剔蠧节靡,谢供却馈。民感切,争欲得生祠之。已鸠金若干矣。公闻谕曰:‘若欲树祠,莫如以若金入官,自营各民。’欢然献金,公辄呼二里民曰:‘此予祠金也,以代补尔输。’佥愕然为之欢呼。公又诇知乡謡九龙十虎名,咸缉而置之法。又痛治诬告者罪,繇是良民始复乐业。马太史曰:“自非司命大人禔已,无防则此▯虎者蹄齿及门庭相寻也。今何幸空境矣!”于是公得稽欺隠诡寄,又因审编知户口所繇销亡。繇前令不为民裒益,故以下戸羣富室,则贫者愈贫;齐民班势家,则伤者愈伤。公乃区分易置,増耗祛诡,凢富室势家与下户齐民各为列。繇是征输寡于稽亢,徭编艰于巧免,追呼鲜至凌夺。它邑寄庒者莫为遁射矣。公既洁且明,虽强有力者弗敢哗。细民欣若更生,又出锾金筑成嵗二堡圩,遂成膏壤。民咸家奉公而尸祝焉。已而句容人曰:“公美政讵止是?公昔在予邑,议革冒圣宗免徭事,辞议伟且确。又有豪家诬执八平民为盗,得院允者三,公独阅賍止一面杖。又防知豪家絶无被盗事,乃竟白诸上吏,而八人者生矣。”操江卢公叹曰:“张判古人也。”己而应天人曰:“公美政讵止是?盖公职司马八县,旧有例金数百,公悉革絶之。”己而予以耳剽目击得知,尤悉公鞠狱迄无茹吐。若髙淳李谏者,故和奸而以强论死;宣城唐徳亨等十四人咸欠户。而以侵拟,遣公皆为辩释之。又宣城▯人汤纪,因追摄刘登不得,惧刑自缢死。县拟登抵命,公按验之,耳后故有八字痕,登竟得减死。寜国曹隆与贾姓者相殴,赵和赴劝,曹怒炽,推赵跌死。讼称挺伤濶分余,议曹抵死。公覆审驳曰:「伤濶分余,则挺亦▯矣,奚能死人?」曹隆亦竟末减。怀寜谢教与从兄弟争产,辞弗直,而亲叔谢元实证成之。始谢元入郡门时,谢教等买丸肉酒,酒之元啜丸二,酒半盂,以其余啗从者毕,乃赴官。归舎夜半腹痛死。理官坐教等厝毒谋死亲叔,合重典,狱成三嵗。公乃驳曰:「使教等果厝毒酒中,则从人啗余者曷不死,而独死叔?况取库贮探鎞,迄无黒状,此非毒谋审矣。且八十而奄忽死者比比有也,岂皆中毒哉?」

译他又喜欢饲养鸟类,常常让它们到篱笆边饮水啄食,说:“这些鸟的内心,难道是能用言语说明的吗?”隆庆丁卯改元时,翁恰好八十岁,而幼子又考中乡试,翁遇到这次喜事的情形不亚于丁酉年,贺喜的人挤满门户,翁作揖行礼、酬答献礼,一如往昔。仲冬送幼子赴南宫时,神情坦然地嘱咐他,没有作儿女般的怜惜。第二年正月初八,翁忽然无病而死。距其出生某年月日,享年八十一岁。唉,像翁这样的人,难道不能说是善于生、善于死吗?翁身材高长,站立如鹤,眼光如电,声音洪亮如钟,即使凶恶暴烈的人见到他,也无不屏息。然而他谦逊平和、淡泊俭约,交往越久越笃厚。宗祠低矮破败,他急忙督促同族修葺,所有规划都出自胸中,众人共同出力。翁说:“我的事情将要办完了,我可以到地下去拜见祖先了。有什么功劳可说呢?”他曾自行置办一具杉木棺材,等待使用。乡里有个刘姓人家被盗寇杀害,他的儿子到处求棺材而不得,认为此事应当和翁商量;翁慨然说:“我和你父亲的身体一同修治,如今就用我的棺材给他入殓,明天应当再还我一具棺材就够了。”有人说:“刘家的事情紧急,如果实在困难,可以拿出他的囊中钱。”翁非常不赞同,说:“我哪里忍心做到这种地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平日灶中常常没有炊烟,但他的意气却开朗豁达。即使子孙的冠服赶得上时髦,也从不以华丽冠服为荣。他替人调解争端、辨明是非,斩截明确,从不含糊其辞。家族和睦而有礼,吊丧、问疾,常常先于众人。宾客到来,即使只有一盂酒、几次斟酌,也无不竭尽所有与人相交,和蔼可亲。有人说翁耿介而不求买誉,质朴而不脱离世俗,勤劳而不超越本分,厚道而不借此市恩。这四句话,足以概括他一生的大略了。翁临终时,幼子正在路上,曾梦见翁已经去世,又梦见翁瘦弱而不起的样子。第二天讣告传来,幼子在天涯哭泣捶胸,几乎不想活了。回家后,择某年月日将翁葬于龙目山丙向的原野,于是写下悲痛酸楚的行状,向我请求作铭。我与萧氏世代有亲,幼子又曾在我门下游学,他的政声足以光明显著。我因此知道翁沉潜修养深厚而敦厚,所享有的福报也不少。上天报答善人,为什么竟如此不差呢?翁娶严氏,夫妻同德安贫,生子三人:长子就是元周,娶某氏;次子元冏,娶某氏;幼子就是元冈,如今任龙川县令,娶某氏。孙子四人:象侨,是庠生;其次是象侃、象鲤、象岱。女儿二人,嫁某某。孙子二人,某某。铭曰:“从前盛世的百姓,耕作、凿井、劳作、休息,内心没有淫邪之志,外在享受教化之日。即使人人都可受封而安于自食其力,汉代选举力田之士,也把孝悌放在首位。何况翁勤勉不倦,众多美德无不具备。可叹黑色礼服并未使他本人显贵,而公车却使他的后代登达。遥望龙目山的高地,仿佛把铭文刻在贞石上,这篇铭文岂能不长存!” 《水部尚书郎张玉屏先生寿藏铭》。癸丑年,我因仰慕句曲而前往那里,当时我县玉屏张公已经任应天府判官。我拜见京兆扈公,扈公说:“你是张公乡里左右的人,知道张公的才干吗?”后来我逐一拜访各部、台的大官,没有一个不称赞张公才干的。我向府中人人询问,他们说:“公在府判官的位置还未坐暖,就出任溧阳县令。公的奇异政绩,在溧阳最为显著。”我又向溧阳人询问,他们说:“我们县的人惯于拖欠赋税、好争讼,公到任后暗中知道积欠赋税的人,便下令专门督促他们缴纳,同时放宽其余人。后来积欠者内心害怕而先行缴纳,其余人也都感激争相输纳,不肯落后。凡四个月,便缴清完毕。只有成堡、岁堡二里,因为圩堤毁坏、水灾严重尚未缴纳,而公正在清除弊病、节省费用,谢绝供给、退还馈赠。百姓深受感动,争着要为他建生祠。已经集聚了若干钱。公听说后劝告说:‘你们若想建祠,不如把这些钱交入官府,各自经营自己的产业。’百姓欢喜地献上钱,公便召来二里的百姓说:‘这些是为我建祠的钱,拿来代替你们补缴赋税。’众人惊愕,随即为之欢呼。公又暗中查知乡间歌谣所称的九龙十虎姓名,把他们全部缉拿依法处置。又严惩诬告者,因此善良百姓才重新安居乐业。太史马公说:‘如果不是司命大人能够自我持守,岂不是没有多久,这些贪暴之人的蹄脚牙齿就会接连祸及门庭了。’ 如今何其幸运,空出了这个境地啊!”于是公得以查出欺骗、隐匿、诡寄等弊端,又因审查编册知道户口消亡的原因。由于前任县令不替百姓收取应缴之外的费用,反而把下户与富室混在一起征收,所以贫民更加贫困;把普通百姓与势家按同样等级编排,受害者更加受害。公于是分别编排、改置户等,增加的耗费一律革除诡弊,把富室势家与下户齐民分别列册。这样一来,征收赋税少有遗漏,徭役编派难以巧免,追呼也很少达到凌辱掠夺的程度。其他县寄庄的田户也不能再逃避摊派。公既清廉又明察,即使强有力的人也不敢喧哗。贫民欣喜如同获得新生,又拿出银钱修筑成岁二堡圩,于是成为肥沃良田。百姓都在家中供奉公,为他祝祷。不久句容人说:“公的美政难道只有这些吗?公从前在我们县,曾议论革除冒称圣宗而免除徭役之事,所作议论宏伟而确实。又有豪家诬陷拘捕八名平民为盗,得到院官批准的有三人,公独自查阅赃物,止于各打面杖。又暗中查知豪家根本没有被盗之事,于是终于向上级官吏申明真相,八个人因此得以活命。”操江卢公叹道:“张判官真是古人。”不久应天人又说:“公的美政难道只有这些吗?公任职掌管马政时,八县旧有数百两例金,公全部革除。”后来我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尤其知道公审理案件始终没有隐瞒吐纳。像高淳的李谏,原本只是和奸,却被以强奸论罪判死;宣城唐德亨等十四人都欠有户税,却被按侵盗罪拟办,公把他们全部辩明释放。又有宣城隶人汤纪,因为追捕刘登不得,害怕受刑而自缢身亡。县里拟判刘登抵命,公复核检验,发现耳后原有八字形伤痕,刘登终于得以减免死罪。宁国曹隆与贾姓人互殴,赵和前往劝解,曹隆怒气炽盛,把赵和推倒致死。诉状称赵和有长短不一的伤痕,便议定曹隆抵死。公复审驳斥说:“如果伤痕长短不一,那么赵和也应当是轻微受伤,怎么能致人死亡?”曹隆最终也减免了死罪。怀宁谢教与堂兄弟争夺产业,诉词没有道理,而亲叔谢元却作证使其成立。起初谢元进入郡城门时,谢教等人买了丸肉和酒,谢元吃了两丸,喝了半盂酒,把剩下的给随从吃完,才去官府。回舍后到半夜腹痛而死。司法官判定谢教等人投毒谋害亲叔,合当重典,案件形成已有三年。公于是驳斥说:“假使谢教等果真把毒药放入酒中,那么吃了余酒的随从为什么不死,唯独叔父死亡?况且取出库中所藏的探针检验,始终没有发现黑色迹象,这显然不是毒害谋杀。而且八十岁的人突然死亡,比比皆是,难道都中了毒吗?”

于是教二命得竟释焉。公又防知髙淳,库役盗库银营子母钱,公戒吏搜得劵,置之罪量罚各贷。家葺学宫,适又惩逆,并剏尊经阁,而宿圮者咸焕然。内翰邢公纪诸石,公风裁最为人诵者,则曰:「婺源有王郎中者,既罢归,仍结柄家,仗势凌驾府县。丞刘大武旋诬刘至罢免。刘奏辩,下新台史,情知其寃,而犹顾虑。公激以大义,乃行。公防勘,既两造备,王独挺立,言曰:「事有成按,公必欲问,则当牵聮入锦衣狱。」公曰:「锦衣狱非贤杰不能入,我倘入,幸矣。若不闻钦依问犯例,先受杖▯人,即按王于地,而同问官皇遽祈免,免之。乃鞠各里库,咸称刘清操所指賍絶影响。于是复刘职,而抵王诬。自新台史以下,莫不欣悦,而公之名愈籍甚一时矣。」公尤敦风教,非独沾沾事簿书间。故尚书齐泰,溧水人,革除死难臣也,家故被籍,嫡孙光▯等佣耕自活,公为买腴田业之。又以光▯有先人风,白督学廪诸庠。盖公之向往忠义殷矣。于时公得隲本府治中,南吏部题授奉议大夫。公先后居应天者六年,其防知抚院台史,咸题荐有殊称所。建白可施行者,靡不允。民食利者,无算。而大司马克斋李公操江时,尝陈江洋事宜十二防,咸纳行之,即以边才荐。嵗甲寅陞南京工部都水司员外郎。时倭冦薄南都城下,而徐御史者建议増髙金川等门城垣,鼎挑濠十五里。奉防防勘事归工部,因檄公丈量,合用银十四万有竒。公白尚书曰:「所议増城顷当兴工,第挑濠事关系不尠。今京军以锱铢营利自活,若役之挑,其妻孥不免冻馁,或至骄逸难制,则萧墙之忧,其孰当之?议银两取办各府,然近苏松等壮郡皆为冦患,若复加征,则畿内之忧,其孰当之?」尚书曰:「科道督甚当,柰何?」公曰:「金川门属皇陵右臂,昔髙皇独不濠是门,岂无意耶?」尚书悟,乃宻具奏,有防行。南钦天监勘议果碍事,遂寝。军民获免徴役之苦,公一言之力也。次年公得奉勅清芦洲,首追勲臣逋银二千有竒,又追豪势占洲地以给细民。是嵗冬,予别公遽告以原职致仕,知者莫不愕眙曰:「何世之轻捐才贤也?」公家居十有八年,而予自粤归,乃挈邹生汝瞻访公洞岩山之馆,则公已营百嵗后藏室于山巅。予顾邹生曰:「不登洞岩山,不知公之达生与垂▯之逺也。」盖洞岩山称唐吉州守阎公升仙地,公且筑其巅为寿藏,非达畴能之。故曰达生。予乡人鲜不治青乌家,然逞智力千万方莫能获胜者,顷闻公获兹真胜,今视果以是卜公泽防不▯故曰垂▯。公喜,即偕其三子忠卿、宪卿、慤卿以寿藏铭请。无何,三子以欧学谕所着公政行示予督铭。予曰:「知公京兆事唯予覈,若其生平则欧君覈按。」公名峯,字子竒,号玉屏,世为泰和后冻里人。其先有洪州叅军剌吉曰景重者,家吉之城西,后徙永丰及富田井头。又三传曰洪,则后冻初祖也。六传济字待旦,清字谷旦。中宋绍兴开禧解试,又七传讳元方为公髙祖,讳孟逺为曽祖,皆以耆寿膺冠服,祖讳鉴,号爱山,以输粟授散官。父讳泗,号石坡,赠应天府通判,世称京兆公云。嫡母、生母俱罗同,赠安人。初,京兆公尝祷嗣,梦鲤鱼山竪皂纛,掲江山清气四巨字。翼日,公生,实▯治辛酉九月廿一日也。公童而英喆,嫡母絶爱之。五嵗训礼度,七嵗为程书。弱冠,京兆公困讼,学废。嘉靖改元,公理旧业,遽超等。其族叔贰守鲁试而竒之。乙酉补庠生,是嵗京兆公遘危症,它药防效,公乃吁天刲股服之,果瘥。戊子举乡试,上春官不第。公自惟曰:「举业讵可毕人道乎?」时欧阳文庄公官翰林,乃谒而师之。闻正学,巳亥母服阕,复之留都,卒业文庄公门。已又游泰州,禀学王心斋。心斋之学与文庄公同出,而指发者稍异,公两契焉。辛丑四试不偶,于是谒选补南海令。南海居防城,称岩邑。公至,嵗当造册,邑富家多分户飞洒,自等贫民,贫民苦之。各邑寄庄户止徴税而弛役,其后则并税弛之,而本邑富戸争效尤。公曰:「厉民孰逾此哉?」乃区分丁粮,上者承里,下者充甲。各邑寄庄则比回该邑徴编,而本邑寄者例如之。虽势家者嚄唶,咸弗顾,贫民称快。上吏亦多能公誉,繇是起里长,必拘正役,不轻加刑,独械系一二稍逋民,相劝输纳,不敲而竣。邑中百需止办诸六库,役破家者十而九。公白郡守,酌议使客公费,郡邑分任,各用锾金注籍磨算,既不烦里甲,而库役亦苏矣。

译于是谢教等两人的性命终于得以释放。公又暗中查知高淳县库吏盗取库银来经营子母钱,公告诫属吏搜查,查得借券,便依法治罪,酌情处罚而各自宽贷。公修葺县学,恰逢又惩办叛逆,便创建尊经阁,原来长期破败的地方全都焕然一新。内翰邢公把这些事刻在石上。公最为人传诵的风裁,是这样一件事:婺源有个王郎中,罢官归乡后仍结交权贵之家,倚仗势力凌驾府县。县丞刘大武很快被他诬陷而罢免。刘上奏申辩,案件下交新任台史;台史明知刘受冤,却仍有所顾虑。公以大义激励他,他才开始办理。公会同勘问,双方供词都已齐备,王郎中独自挺立,说:“事情已有成案,公若一定要审问,就应当把我牵连送入锦衣卫狱。”公说:“锦衣卫狱不是贤杰不能进入;我如果进去,反而是幸运。”又说:“你没听说钦依审问犯人的条例吗?”先杖责王的隶人,接着把王按倒在地,参与会问的官员惊慌请求免刑,便放过了他。于是逐一审查各里的库藏,大家都称刘大武清廉,所指赃物完全没有踪迹。于是恢复刘大武官职,判王郎中诬告之罪。自新任台史以下,没有不欣悦的,公的名声也因此一时更加显赫。公尤其注重敦厚风教,不只是沾沾自喜于文书簿册之间。因此,尚书齐泰是溧水人,属于革除年间死难的臣子,家产原已被籍没,嫡孙光▯等靠佣耕自给,公替他们购买肥沃田地,使其置业。又因光▯有先人的遗风,向督学申明,请将他列入各庠的廪生。可见公向往忠义之心十分深厚。当时公得以升任本府治中,南吏部题授奉议大夫。公前后在应天任职六年,其间应天抚院、台史都上奏推荐,给予特别称誉;凡提出可以施行的意见,没有不获准的,百姓从中受益,无法计数。大司马克斋李公任操江时,曾陈述江防事务十二条,全都采纳施行,并以边才推荐公。甲寅年,升任南京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当时倭寇逼近南都城下,徐御史建议增高金川等门的城墙,挖掘壕沟十五里。奉命勘查后归工部,因而命公丈量,合计需用银十四万余两。公向尚书说明:“所议增筑城墙,眼下就要动工;只是挖壕之事关系不小。如今京军靠微薄财物谋利自活,若让他们服役挖壕,他们的妻儿不免受冻挨饿;有的甚至会骄横放纵、难以控制,那么内部忧患由谁承担?议定的银两要从各府筹办,但如今苏州、松江等富庶地区都遭受寇患,若再加征,那么京畿内部的忧患又由谁承担?”尚书说:“科道官督办此事确实有道理,可怎么办呢?”公说:“金川门属于皇陵的右臂,从前高皇帝唯独没有在此门挖壕,难道没有用意吗?” 尚书醒悟,于是秘密具奏,提出暂停此事。南京钦天监勘验议论后果然认为有妨碍,于是停止了工程。军民免除了征调服役之苦,这是公一句话的力量。第二年,公奉诏清理芦洲,首先追缴勋臣拖欠的银两二千余,又追查豪强势家侵占洲地,把土地分给平民。这年冬天,我与公告别,他突然告诉我以原职退休,知道的人没有不惊讶地说:“这是怎样的世道,竟轻易舍弃有才德的人!”公居家十八年,我从广东回来后,便带邹生汝瞻访问公在洞岩山的馆舍,那时公已经在山顶营造百年之后的寿藏。我回头对邹生说:“不登洞岩山,就不知道公通达生命、为身后长远打算到了什么程度。”洞岩山号称唐代吉州守阎公升仙之地,公又在山顶筑寿藏,不是通达之人哪里能做到?所以说这是“达生”。我乡里人很少有不讲究青乌家风水的,然而即使施展千万种智力方法也不能得到胜处;近来听说公得到了真正的吉地,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因为公的恩泽深厚而长远,所以说是“垂裕”。公很高兴,便带着三个儿子忠卿、宪卿、慤卿,请我作寿藏铭。不久,三子把欧阳学谕所写的公的政绩行状拿给我看,请我作铭。我说:“知道公在京兆政绩的,只有我最为确实;至于他一生的事迹,则欧君考核得最详。” 公名峯,字子奇,号玉屏,世代是泰和后冻里人。他的先祖中有洪州参军刺吉,名景重,家居吉州城西,后来迁到永丰以及富田井头。又传三代到洪,他是后冻的始祖。六传至济,字待旦;清,字谷旦。两人都在宋绍兴、开禧年间考中解试。又传七代,有名元方的是公的高祖,名孟远的是曾祖,二人都因年高而获得冠服。祖父名鉴,号爱山,以输粮授散官。父亲名泗,号石坡,赠应天府通判,世人称为京兆公。嫡母、生母都姓罗,封为安人。起初,京兆公曾祈求子嗣,梦见鲤鱼山上竖起黑色大旗,揭示“江山清气”四个大字。第二天,公出生,正是弘治辛酉九月二十一日。公幼年聪颖明达,嫡母非常疼爱他。五岁学习礼仪法度,七岁就能写程文。到弱冠时,京兆公因诉讼困顿,公的学业中断。嘉靖改元,公重新学习旧业,很快超越同辈。他的族叔、任副使的鲁公参加考试,认为他非同寻常。乙酉年补为庠生,这一年京兆公患重病,其他药物都没有效果,公于是向上天祈祷,割取自己的股肉煎服,京兆公果然痊愈。戊子年考中乡试,赴春官考试却没有考中。公自己思量说:“举子功名难道能够穷尽人的道义吗?” 当时欧阳文庄公任翰林,公便拜见他并拜他为师。听闻正学之后,己亥年服丧期满,又回到留都,在文庄公门下完成学业。后来又游学泰州,接受王心斋的学问。心斋之学与文庄公同出一源,只是阐发指向略有不同,公对二者都心领神会。辛丑年参加四次考试都没有遇合,于是赴吏部谒选,补任南海县令。南海位于海防城,号称难治之县。公到任时正值编造户册,县中富家多分立户籍、把应有等级降作贫民,贫民深受其苦。各县寄庄户只征税而免徭役,后来竟连税也一并免除,本县富户争相仿效。公说:“祸害百姓,还有什么超过这个的吗?”于是区分丁粮,上等户承担里役,下等户充任甲役。各县寄庄户则比照原籍征收编役,本县寄庄户也按此办理。即使势家大声叫嚣,公也一概不顾。贫民无不称快。上级官吏也多称赞公能干。因此征召里长时,一定拘用正役,不轻易加刑;只有把一两个稍微拖欠的百姓拘禁起来,使他们相互劝告缴纳,很快便不打而办完。县中一切需要,只在六库筹办,过去役使得破产的人家十家有九家。公向郡守陈述,请斟酌议定使客的公共费用,由郡、县分别承担,各以银钱登记入册核算;这样既不烦扰里甲,库役也得到缓解。

初,海涯中新起沙洲,成腴田,简氏以其近而有之,许氏者争不胜,遂投诸显宦相犄,具奏道断归许,实隂以贶宦,简益不服,然毙者已数人力且惫,公悯之,乃谕简使并以售诸宦意者,宦与之值则两利矣。简从之,果得值。诸司叹曰:「张令其善济哉!」有潘宸者,▯亲侄殷富,则乗其寡婶孕而以用强诬之,侄大称寃,行公勘,公曰:「奸非和弗孕也。叔婶与亲侄和奸,律各绞。婶始供冯姓者奸,乃坐宸。」诬而侄得释,上下快之。明年壬寅,公偶得剧疾,太守西村胡公知公窭,乃日遣医,代办槥。比痊,喜曰:「张令生,则南海民生矣。」时有杨兵宪者,聴总甲捕盗,凢七人,寄县狱中,惟真盗一,而六人者皆平民。公鞠真盗语,又得总甲欧六人撄金情,乃为文申,杨六人获生焉。公又出黎南友死罪,致忤陈二守,其急生人不避怨,类此。是嵗夏,京兆公病终,囊无办廖,安人解钗珥贸棺。西村闻,白两台,咸致赙。及行,里老四民遮留哭奠,更五日乃获出境。甲辰服阕,乙巳补任江浦。江浦故凋瘵,又当孔道,旦夜使车绎骚。旧例公费月给十六金,里役不足则起▯通邑丁,嵗约八十余度,民浸不堪。公曰:「嗟乎艰哉!」江浦乃定画,每年仅起▯二十度,即省民四之三。凢例供节馈及展防设宴附余扛解,一切禁之。南京四门仓派粮不及百石,而中珰科索费埒它邑,公乃白上吏,移置之。是年旱无収防,兊运期迫,公白抚院,请常平稲及原估赈银蹔那完兊。院艴然曰:「若书生不肯严比,徒沽誉耳。」公对曰:「民饥极矣,严比是驱之逃也。」院怒叱不已,公即拜辞,文请罢职。浦民闻,辄数十羣行哭都市,攀挽呈诉,科道籍籍有言,院始允假银稲下县,不允罢职。公乃移银起运,而躬诣各乡行赈,尚余银三百,因为筑圩费。盖邑后有永丰、顺济二圩,自成化间尽圮,田潦税悬,公増措金脩筑,次嵗大获,粮乃有归。先是江浦原奉免▯江折纳,而勘报者不覈所免,又黄册収除与实徴大相径庭,公乃稽通邑粮数,履畆对勘,虽焦劳昼夜,餐栉风霜,不以自皇,遂勘出▯江平米千石有竒,改造实徴,贫民始免虚累。每年预刻格眼方楮而户给之,以杜伸缩。其实逃无徴者,则援望江例,径请停征,繇是江浦之粮靡不有归焉。崦山周公极称异之。时侍御苏山呉公道浦,覩公政,▯悦留驻,因邀诸同门编。校心斋先生遗录。公遂割俸锓梓于浦。公又尝与胡栢泉公、松戚南▯公、贤同游琅琊定山珠泉之胜,相与订学,不以疲邑故窘,意豁如也。是嵗秋陞应天府通判。江浦民争为树石,栢泉公制文题曰「勒思」。丙辰,公既解水部归,剖已业均诸从子,巻巻睦宗缉谱,改建宗祠,改厝先京兆及其长兄,上逮曽祖显祖,凢四垅。其为贫族举火者,几为侄孙、从侄孙举聘者,几为桥梁者,几为利济最博者,则賛佐张月泉郡公丈量邑田畆。而月泉呈台司十防,即公所画陈者,丈田竣,民咸知归徳邑令,而莫知其出月泉,或知出月泉,而尤莫知建自公也。公又约束里中输纳不后期,而倡行乡约,近耋尤力。盖公力艰拯危,维风变俗,才志业业,若水之必润,火之必燎,若越人之治病,随地必効。孔子曰:「是亦为政于公,岂尠哉?」公又尝为义阳书院聮乡之子弟讲学读书其中,又尝追邹、罗二先生青原旧盟,争先倡导,虽耄不倦。家居改刻心斋遗录,属予序之。公功徳于斯世斯学,则并逺矣。丁卯,穆皇登极,进阶朝列大夫,士人特以为称。先是甲子卜居庐陵之莲垅,至癸酉乃获兹藏。藏脉亥靣丙形,龙啸天,识者咸谓徳徴公。先配刘安人,尝亦刲股捄姑,生二子:曰孝卿,先卒;曰忠卿,邑庠生。继配廖安人,生子一:曰宪卿,鸿胪序班。侧室徐,生子一慤卿,女二,适王魁南太宰罗文庄子太守诩之子云书。孙同祖、同升、同伦。孙女二,适顔学龙生员陈杏。或者谓公祚▯如松栢之柯条,造天非遥,其原本生人者多也。予与公游从久,至句曲辱下交,既归以同志独契忠卿、宪卿游予门,咸世其脩。慤卿朴且隽,然则知公而叙以铭者,非予不可。铭曰:伊昔圣门,爰有达才,乃泽庶草,勿为稿荄。峩峩张公,孝友天培,慧鉴韶朗,豁度夙恢。猗与循防,兼济长材。岩哉海邑,吏窊民豗。公理乱绪,龙渊。是裁如涤秽荟,而拨雾霾;孰艰江浦,孰获公来?肉乃孱骨,生气遄回。写卤而稲,孰俾不莱?皇皇京兆,赵张寔侪;訚訚水部,言核功魁。直气英英,姱节皑皑。拂衣林莽,忧时孔怀。显隠殊辙,泽物则偕。天佑祺吉,卜兹崴崔。华精斯啓,寸云九垓。藏哉臧哉,百世昌哉!循绩既述,复颂以该。告后史管,暨公▯来。梅池郭君墓志铭

译起初,海边新形成沙洲,后来成为肥田,简氏因为离自己近便占有它;许氏争夺不胜,便投靠显贵相互倚仗,具奏请求裁断归许氏,实际上暗中以此取悦权贵。简氏更加不服,但已经死了好几个人,力量也疲惫了。公怜悯他们,便劝简氏把土地一并出售给那些想讨好权贵的人;权贵出价,双方都有利。简氏听从了,果然得到钱。各司官员赞叹说:“张县令真善于救济调处啊!”有个叫潘宸的人,亲侄家境富有,便趁寡婶怀孕,以强奸罪诬陷她。侄子大喊冤枉,案件交公勘问。公说:“奸情若不是双方同意,妇人不会怀孕。叔叔与亲侄通奸,按律都应处绞刑。婶母起初供认是冯姓人奸污,于是应当判潘宸之罪。”诬告被揭穿,侄子得以释放,上下都感到痛快。第二年壬寅,公偶然患重病,太守西村胡公知道公贫困,便每天派医生,又代为置办棺材。等公痊愈,胡公高兴地说:“张县令活着,南海百姓就有生路了。”当时有个杨兵宪,听任总甲捕盗,共捕七人,寄押在县狱中,其中只有一人是真盗,另外六人都是平民。公审讯真盗,从供词中又查出总甲因索取钱财而殴打六人的实情,于是写文申诉,杨兵宪使六人得以活命。公又从黎南友死罪中救出他,因此触犯了陈二守;他这样急于救活人而不避怨恨,事例很多。这一年夏天,京兆公病逝,家中没有办理丧事的钱,安人解下钗钏耳饰卖掉来买棺材。西村听说后,向两台官员报告,他们都送来赙仪。灵柩出发时,乡里的老人和各行各业的人拦路挽留,哭泣祭奠,过了五天才得以出境。甲辰年服丧期满,乙巳年补任江浦县。江浦原来凋敝困病,又处在交通要道,早晚使者车马往来纷扰。旧例每月供给公费十六两,里役不足时便征发全县丁夫,每年约八十多次,百姓渐渐不能承受。公说:“唉,真是艰难啊!”于是江浦制定规划,每年只征发二十次,立即为百姓省去四分之三。凡是按例供应节礼、馈赠以及设宴陪客的额外费用,一律禁止。南京四门仓分派粮食不过百石,但宦官中贵索取的费用却和其他县相当,公便向上级官吏申明,改换安置。那年旱灾没有收成,漕运期限又紧迫,公向抚院报告,请暂时挪用常平仓稻米及原估赈银来完成漕运。抚院怒道:“你这个书生不肯严厉催逼,只是徒然沽名钓誉罢了。”公回答:“百姓已经饿到极点,严厉催逼就是驱使他们逃亡。”抚院怒骂不止,公立即拜辞,写文请求罢职。江浦百姓听说后,便几十人为一群到城中哭泣,拉住公呈诉;科道官员纷纷议论,抚院才同意暂借银米下发县中,却不准公罢职。公于是调拨银两启运,又亲自到各乡施行赈济,还剩下银三百两,便用作筑圩费用。县城后面有永丰、顺济两圩,自成化年间全都毁坏,田地被水淹,赋税悬欠。公增加筹措钱款修筑,第二年获得大丰收,粮税才有了着落。在此以前,江浦原来奉命免除漕粮折纳,但勘报的人没有核实免除的数额;黄册中收入、除免的数目又与实际征收大相径庭。公于是核查全县粮额,亲自踏查田亩逐一对勘,虽日夜焦劳、餐风沐雨,也不因此惊惶,最终查出应免漕粮折米一千余石,改造为实际征收,贫民才免除虚假的负担。每年预先刻印有格式栏目的方纸,分发给各户,以杜绝增减伸缩。对于确实逃亡而无从征收的户口,则援引望江县的先例,直接请求停止征收,因此江浦县的粮税无不有了归属。崦山周公极力称赞他的奇异政绩。当时侍御苏山吴公经过江浦,看见公的政绩,十分欣喜,停留下来,因而邀请同门编校心斋先生的遗录。公于是拿出俸禄在江浦刻印。公又曾与胡栢泉公、松戚南玄公、贤公一同游览琅琊、定山、珠泉的胜景,互相订正学问,不因县务疲惫而困窘,心胸十分开阔。这年秋天,升任应天府通判。江浦百姓争相为他立碑,栢泉公撰文,题作“勒思”。丙辰年,公从水部任上解职归来,便把产业平均分给各位侄子,反复讲求睦亲、修辑族谱,改建宗祠,改葬先父京兆公及其长兄,上至曾祖、显祖,共四座坟墓。他为贫穷族人举炊的,为侄孙、从侄孙操办婚聘的,为修桥铺路的,为利益救济最广泛的,都是许多事情。又赞助张月泉郡公丈量全县田亩。月泉向台司呈报十条意见,正是公所筹划陈述的;丈量田地完毕后,百姓都知道归功于县令,却不知道意见出自月泉;即使有人知道出自月泉,也更不知道是公首先提出的。公又约束乡里缴纳赋税不得迟延,并倡导实行乡约,临近老年仍尤其卖力。大概公竭力拯救危难、维持风俗、改变习俗,才志事业充沛,就像水必然滋润、火必然燃烧,又像越人治病,随处都有效验。孔子说:“这也算是在治理政事了,难道不是很重要吗?”公又曾在义阳书院召集乡中子弟,在其中讲学读书;又曾追随邹、罗二先生,恢复青原旧日盟约,争先倡导,即使年老也不疲倦。居家时改刻心斋遗录,请我为之作序。公对于当世和此学的功德,都会流传久远。丁卯年,穆皇登基,进阶朝列大夫,士人特别以此称颂他。甲子年以前,他择居庐陵莲垅,直到癸酉年才得到这处寿藏。墓藏山脉为亥向、丙形,龙势如啸天,识风水者都说这是公德行的征兆。原配刘安人,曾割股救治婆母,生二子:孝卿先去世;忠卿是县学庠生。继配廖安人,生一子宪卿,任鸿胪寺序班。侧室徐氏生一子慤卿,女儿二人,分别嫁给王魁南太宰、罗文庄之子太守诩的儿子云书。孙子有同祖、同升、同伦,孙女二人,分别嫁给颜学龙、生员陈杏。有人说,公的子孙如松柏的枝条一样繁茂,达到上天的路程并不遥远;能够造福世人的根本,实在很多。我与公交游相从很久,后来在句曲承蒙公屈尊结交;归来后,因为志趣相同,只与忠卿、宪卿深相契合,他们又来到我门下求学,都继承了公的修养。慤卿质朴而俊秀,那么,能够真正了解公并为他作序作铭的,非我不可。铭曰:从前圣人之门,其中有通达之才,于是施泽于众草,不使它们成为枯稿。巍巍张公,孝顺友爱由上天培植;聪慧明察、容貌明朗,胸襟豁达自幼已然。美好啊,遵循政教,又是兼济天下的栋梁。险要的海滨之邑,官吏卑下,百姓喧扰;公整理纷乱的头绪,如龙渊之剑,裁断如同洗涤污秽、拨开雾霾。谁能救济艰难的江浦?谁能使公来到那里?” 使衰弱的肉体重新充实骨骼,使生机迅速回转。把盐碱地改成稻田,谁能使它不长草荒芜?显赫的京兆公,实在可与赵、张相比;正直的水部郎,言论核实,功业称魁。正气英盛,节操洁白。拂衣归隐山林,心中深切忧虑时局。仕与隐虽走不同道路,但滋润万物却没有不同。上天保佑福祥吉利,选择这座高峻之山。华美的精气由此开启,一寸云气可以直上九天。把它珍藏,把它珍重,愿百世昌盛!既然已经叙述他的循绩,再作颂歌来概括。告知后世掌史者,也告知公在地下的玄灵。《梅池郭君墓志铭》。

予邑边五云之东,绾毂数十里间,多郭氏一姓。其风习相袭,婚媾相缔,则最梅湖而园背。即攴出邑庠生天谷,其族隽也。天谷蠲万厯某年正月初八日窆其父梅池君,五云十三都西冈山下横头之原,丑山未向。手其状乞予铭,至再四不懈。予感其孝诚韪之,乃按其状志曰:君讳逢义,字汝宜,号梅池。上世出南唐御史中丞瞿,由金陵徙泰和之隠义冈。至宋进义校尉麾,转徙荐溪几世,讳仲温,徙今之五云梅湖园背。其后曰东昭,曰祥祐,则君之曽大父、大父也。父▯聪,号秋岩,隠居有长者风。娶曾氏,生君。君自童警敏有心计,从塾师不繁绳督,而业常就。稍长为门祚未遑治举子,遂弃去,专脩封君之业。下至米盐谷纑,外及更徭賔祭之需,莫不劈画昈然,家以饶裕。天性孝友,母病躬汤药必尝,乃进衣不解带者数月。既卒哭踊欲絶,防祭以礼。日偕形家者流,蒲伏山谷间,风雨疾病不休,虽至劳费,咸身荷,不及其季。又笃友爱,终身如一日。事继母若事母然。生平谨祀事,急利济。有贷者弗克偿,无论子钱,虽母钱勿问也。遇人开口出肺肝,延礼名士,训子弟以问学为他人父兄,亦必以训子弟问学言。故族里间莫不信惮。梅池君者,君其庶几有得于六行大都者耶?君生嘉靖壬午三月上已日,乃遽以乙卯八月十一日告逝,得年才三十有四。悲哉,天之夺君算何早也。虽然,天以淑质厚君,生前故能禔其行不▯其世,以贤嗣厚君,身后故能谷其子,可以鸣世。算脩短胡论哉?君娶龙丘曾氏,有节操,语具其族子太守青螺君传中。生子一,即天谷。配凤冈康氏,副李氏。女一,适同邑严旋吉。孙男二,今磐、今磬俱防。孙女一,聘予邑欧阳锡龄。男文成侍郎横溪先生孙也。状君行者,即其族弟郡博与京,而父菊潭宪伯所善。族中处士唯君不辱,故京之言益详。覈可信云:「铭曰:辟彼良璞,不珪以璋,而遽早扑;辟彼良木,不柱以梁,而遽先拨。韶有令行,遗有令嗣。有郁者原,有永者世。」

衡庐精舎藏稿巻二十六

译我县东边五云山以东,连接数十里之间,大多是郭氏一姓。当地风俗习惯相承,婚姻亲属相结,其中以梅湖和园背最为集中。由此支系出了县学庠生天谷,他是族中的俊才。天谷于万历某年正月初八日把父亲梅池君安葬在五云十三都西冈山下横头的原野,坐丑向未。他亲自拿着行状来请求我作铭,前后来了四次仍不懈怠。我感念他的孝心和诚意,赞许他,于是根据行状撰写墓志说:君名逢义,字汝宜,号梅池。上世出自南唐御史中丞瞿氏,因金陵迁徙而来到泰和隠义冈。到宋代进义校尉麾,几代后迁到荐溪;又有名仲温的,迁到如今五云梅湖园背。其后有东昭、祥祐,分别是君的曾祖父、高祖父。父亲弘聪,号秋岩,隐居乡里而有长者风范。娶曾氏,生君。君从小聪敏而有心计,跟随塾师学习,不需要繁琐督责,学业常常进步。稍长时因家业未能腾出时间治理举子业,于是放弃科举,专门经营封君留下的产业。下至米盐、谷物、布帛,上至更役、徭役、宾客祭祀的需要,没有不精细筹划、明白分配的,家境因此富裕。天性孝顺友爱,母亲患病时亲自尝药,进奉衣被,数月不解衣带。母亲去世后,他哭泣跳踊,几乎昏绝,丧祭都依礼办理。他每天和风水术士一类人一起,在山谷间匍匐查看,风雨疾病也不停止;即使极其劳累耗费,所有事情都亲自承担,不让弟弟参与。他又特别笃厚友爱,终身如一日。侍奉继母如同侍奉亲生母亲。平生谨慎办理祭祀,急于救济他人。有人借钱不能偿还,不论利息如何,即使是借自母亲的钱也不追问。遇到人开口便推心置腹,延请礼聘名士,教导子弟以求学问作为对他人的责任,自己作为他人的父兄,也一定以教导子弟、求学问相劝。因此族里乡邻没有不信任又敬畏他的。梅池君大概可以说是在六行的大体方面有所成就吧?君生于嘉靖壬午三月上巳日,却突然在乙卯八月十一日去世,享年才三十四岁。悲哉!上天夺去君的寿数为什么这样早呢?然而,上天把美善资质赐给君,使他生前能够端正自己的行为而不被世俗污染;又把贤能的后嗣赐给君,使他死后能够教养成就自己的子孙。寿命长短又何必计较呢?君娶龙丘曾氏,有节操,详细情况记载在她族弟太守青螺君的传记中。生子一人,就是天谷。配偶凤冈康氏,副室李氏。女一人,嫁同邑严旋吉。孙子二人,今磐、今磬,都尚未成年。孙女一人,已聘我县欧阳锡龄。男子文成,是侍郎横溪先生的孙子。撰写君行状的,是他的族弟、郡博与京,也是其父菊潭宪伯所亲善的人。族中处士只有君没有辱没家声,所以与京的叙述更加详尽,考核可信。铭曰:譬如那块美玉,还没有琢成圭璋,却忽然过早被击碎;譬如那株良木,还没有成为栋梁,却忽然先被砍倒。美好的声名留下美好的品行,遗留下美好的后嗣;有郁郁葱葱的墓原,有绵延不绝的后世。《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二十七明 胡直 撰杂著首约赠同年岀宰古今之言吏治者多矣,然而首亷曰:吏亷则民之大命舒,而国之元气植矣。故亷吏者,下为民母,而上为国保也。是以君子首尚之也。胡子曰:不然,不如首约。首约则无不亷矣。何以言之?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变色,非为象箸变也,以为象箸寜加于土簋乎?必将尊罍而杯玉,箸象杯玉寜饭粝而羮藿乎?必将熊蹯豹胎椒浆芬芳以为飨。熊蹯豹胎寜衣短褐而食于蔀屋之下乎?必锦衣九重以御之。已而果为瑶台琼榭,酒池糟邱,则玉府不能供而四海殚矣。是不约之为过也。夫天子不约则不能以亷,而况其下者乎?今夫越人辫髪而居,跙跣而行,虽进之▯冕赤舄,将委而弗顾,而况屦与缟乎?粤人非能为亷,彼其所以奉首足者约也。夫鸟见树而翔,鱼覩水而恱者,性也。然栖无羡于邓林,而泳无觊于彭蠡者,岂鱼鸟有择哉?其措身者有余也。是故君子之能约其躬,若粤人之奉首足,鱼鸟之措其身,则虽有金岳,彼无所用之矣。是故亷者,意亷者也,止于守官;约者不以意亷者,也可以守道。夫唯守道,则亷非为为吏而已。夫士方伏草野,日啖不能重味,岁衣不能十袭,居不出瓮牖而安寝,不越匡床而佚,可谓至约矣。然而一旦宅民之尊,握势之便,则耳必穷乎要▯而聼始驯,目必极乎佳冶而视始悦,口必殚乎甘脆而饕始厌,身必恣乎逸豫而体始乐。若此则孰取而供之乎?是故吴歈越吟连歌于堂,非不靡也,而民必有愀叹忧号含声以詈者矣。峨眉皓腕结袂于阃,非不都也,而民必有牵妻揭子狼弃以鬻者矣。飞阁层榭,醇醲精馔,连甍充筵,非不奥且芬也,而民必有窜伏以给糟糠不捄者矣。彼士者一人之身,而前后情势若此悬者,何也?则以侈心之为患,而末习有以煽之也。今夫人之侈心,其炎犹火,煽之而熖,则至于焦都邑,燎原野不可得而乡迩也,而况可扑灭乎?何以言之?彼通都之广,钜室之众,俾人人文绣纂组而衣,乃令一人御鹑裳以班之,则不诱而效矣。俾人人复道井干而居,乃令一人拥荜户而隣之,则不约而甚矣。何则?彼其焦都邑,燎原野之势,有不意其为而已为之者也。然则君子立于群煽之中,而欲以免灼躬之毒,则何道以胜之也?曰:君子约其身非难,而约其心为难;约其心非难,而能有劲特不囬之志难。是故必有劲特不囬之志以约其心者庸焉,然后悬掲伯夷之风以招之,明厉臯陶之法以防之,而天下始更化矣。夫君子之约其心者,诚知其夲也,非必窘形抑性,矫而为之者也。然溺者之于食色,若缄縢然,不能以脱于其心,则曰:“是人性不可絶。”是説也,则又愈于燎原之熖者也。余复有以解之。何以言之?夫南威、白台,古今之所丽也。尝试使之防粪秽而衣解札,则鳏夫为之却足而拥鼻焉,此犹以为粪秽之不可近也。假令骨肉之间有姝絶姣,则虽狂男子莫有萌不肖之心矣。是色卒不可使不説乎?炎珠之肉,濩鲧之脍,天下之至味也。然必越山海而后至,则饕者未尝一垂涎焉,此犹以为道逺之莫致也。彼大江之涘,莫甘于河豚,虽有过者必不以不甞为弗嗛也。是食终不可使不甘乎?非独食色,左手据图而断其右手,虽騃者弗欲。诺之荆璞而寄悬于羿矣,虽悍者弗取。此又古今之所共明者也。此犹以为有断手之灾,射矢之危也。乃若王侯之尊,童子知其贵也,然而懐王侯之愿者,则千无一焉。千金之富,驵侩之所贪也,然贷之千金而不偿者,则千无十焉。是贵富终不可使不欲乎?若此者,彼非有慕于伯夷,而有严于臯陶,人心固有所不欲也。是故君子之约其心者,视色之凢皆为家姝,则色不为蛊矣;视味之凢皆若河豚,则味不为饕矣;视贵富之凢莫不如王侯之尊,千金之贷,而不欲焉,则贵富之不足以滑其中矣。夫使食色、贵富皆不以槩于心,则非独其神德王,而区理彰也。其服御省,而供馈寡,民力舒矣。民力旣舒,虽由此以清内▯外可也,而况于吏治乎?然则君子之约其心者,诚有其夲矣。养徴【有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七。明,胡直撰。杂著。首篇:《约赠同年出宰》。古今谈论吏治的言论很多,然而首先都推重廉洁,说:官吏廉洁,百姓的生计就能舒展,国家的元气也就能够建立起来。因此,廉洁的官吏,对下是百姓的母亲,对上是国家的保障,所以君子首先推崇廉洁。胡子说:不对,不如首先崇尚俭约。首先做到俭约,就没有什么不能廉洁的了。为什么这样说呢?从前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因此变了脸色;他并不是仅仅因为象牙筷子而变色,而是认为用了象牙筷子,难道还会满足于土制的簋吗?必定会进一步尊用金属酒器和玉杯;有了象牙筷子、玉杯,难道还会吃粗饭、喝豆叶汤吗?必定会用熊掌、豹胎、椒浆和各种芳香食物来宴享。享用熊掌、豹胎,难道还会穿短褐、住在草屋下面吗?必定要用锦绣衣服和重重帷幕来供他享用。后来果然建造瑶台琼榭,设置酒池糟丘,终于使玉府也供给不起,天下的财力都耗尽了。这就是不俭约的过错。天子如果不俭约,就不能做到廉洁,何况在他下面的人呢?如今越人披散头发居住,光着脚行走,即使把玄冕赤舄进献给他,他也会丢下不看,何况普通的鞋和缟衣呢?粤人并不是天生能够廉洁,而是因为他们供养头脚的生活很俭约。鸟看见树就飞翔,鱼看见水就欢悦,这是它们的本性。然而鸟栖息并不贪羡邓林,鱼游泳也不觊觎彭蠡,难道是鱼鸟有所选择吗?只是它们安置自身的需要很少。因此,君子能够约束自身,就像粤人供养头脚、鱼鸟安置自身那样,即使有金山一样的财富,对他也没有用处。所以,所谓廉洁,是心意廉洁,只能止于守住官职;所谓俭约,则不是仅凭心意廉洁,也能够守住道。只有守住道,廉洁才不只是做官时的事情。士人还在草野之中时,每天吃饭不能有两种滋味,一年所穿的衣服还不到十套,住处不超过瓮窗,却能安睡;床铺不超过匡床,却能安逸,可以说是极其俭约了。然而一旦居于统治百姓的尊位,掌握权势的便利,耳朵一定要听尽最美妙的音乐才觉得顺心,眼睛一定要看尽美色才觉得愉悦,嘴巴一定要尝尽甘美酥脆的食物才觉得满足,身体一定要放纵于安逸享乐才觉得舒适。这样一来,谁来取办并供给这些东西呢?因此,吴地歌曲、越地吟唱连连在堂上演奏,并非不奢靡;但百姓中必定有人忧愁叹息、哭号而含声咒骂。美丽的女子、洁白的手腕在内室中联袂而舞,并非不华美;但百姓中必定有人牵着妻子、带着孩子,像抛弃野狼一样被迫出卖他们。飞阁层榭、醇酒精美的食物、连片的屋脊和满席的宴饮,并非不深美芬芳;但百姓中必定有人逃窜藏伏,只能靠糟糠度日而无人救助。那位士人还是同一个人,前后处境和情态为什么悬殊到这种地步呢?这是因为奢侈之心成为祸患,又有末流习气从旁煽动它。人的奢侈之心,燃烧起来就像火一样;一经煽动而形成火焰,就会烧焦城邑、燎遍原野,使人无法再接近它,何况还能扑灭吗?为什么这样说呢?在广大的通都大邑和众多的高门大宅中,假使让人人都穿着文绣、纂组制成的衣服,却只让一个人穿鹑鸟毛做的破衣来与他们相处,那么他不用诱导就会仿效众人了。假使让人人都住在复道、井干式的高楼中,却只让一个人抱着柴门与他们为邻,那么他不用约束就会更加奢侈。为什么呢?因为那种烧焦城邑、燎遍原野的势头,使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去做本来没有料想到会做的事了。既然如此,君子处在群体相互煽动之中,却想免受灼伤自身的祸害,应当用什么办法来胜过它呢?回答说:君子约束身体并不难,约束内心却难;约束内心并不难,能够具有刚劲特立、始终不回头的志向却难。因此,必须先有刚劲特立、始终不回头的志向来约束内心,这样才算有所作为;然后悬示并宣扬伯夷的风范以招引人,彰明并严厉执行皋陶的法令以防止邪恶,天下才会开始改变风气。君子约束自己的内心,确实是因为懂得根本,并不是一定要困厄形体、压抑本性,勉强做出来。然而沉溺于饮食和女色的人,心中仿佛被绳索捆缚,不能从欲望中脱身,却说:人性是不能断绝的。这种说法,反而比燎原的火焰更加厉害。我再来解释这一点。为什么这样说呢?南威、白台,是古今公认的美人。假如让她们去防护粪便污秽,穿着破败的衣服,那么即使是鳏夫也会退步捂鼻;这还可以说是因为认为粪秽不可接近。假如骨肉亲属之间有极其美貌的女子,即使是狂妄的男子,也不会萌发不肖之心。这样看来,美色终究不能使人不喜爱吗?炎珠的肉、濩鲧的脍,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然而如果必须翻越山海才能送到,贪食的人从来不会因此流涎;这还可以说是因为道路遥远而无法取得。大江岸边没有比河豚更甘美的食物,即使有过错的人,也一定不会因为没有尝到它而认为不满足。这样看来,食物终究不能使人不觉得甘美吗?不只是饮食和女色,左手按住图画而砍断他的右手,即使愚蠢的人也不愿意;答应给他荆山璞玉,却把它悬挂在羿的箭下,即使强悍的人也不敢取。这又是古今共同明白的道理,因为人们还会考虑断手的灾祸和箭射的危险。至于王侯的尊贵,连儿童都知道它贵重;可是希望自己成为王侯的人,却一千人中没有一个。千金的富有,是商贩所贪求的;然而借得千金却不偿还的人,一千人中也不到十个。这样看来,尊贵和富有终究不能使人不想要吗?像这些事,世人并不是因为仰慕伯夷才如此,而是因为心中本来就有敬畏皋陶法令的约束;人心本来就有不愿意做的事情。所以,君子约束自己的内心,把一切美色都看作普通人家的女子,美色就不能迷惑他;把一切滋味都看作河豚一样,滋味就不能使他贪食;把一切尊贵富有都看作王侯的尊贵、千金的财富,却不去追求它们,那么尊贵富有就不能扰乱他的内心。假使饮食、女色、尊贵、富有都不能在心中形成标准,那么不只是他的精神品德能够成为王者之德,事理的条理也会显明。他的服饰车马可以减少,供给饮食可以减少,百姓的财力就舒展了。百姓财力既然舒展,即使由此清理内廷、整顿外部也可以,何况吏治呢?既然如此,君子约束内心确实有它的根本。《养徴》【有序】

钱塘与鹿周子以▯文首两浙士,有年,今岁春始得与予同第补令寜国之南陵。识者谓与鹿子名材,颇惜其去。予于是作《养徴》一篇解之,并以别与鹿子。人之言曰:「君子之屈信小大,犹日月之虚盈,其循环之理不营而固然是。故君子之不戚于屈小也,以斯胡子曰:『非也。夫屈非能伸也,诚善为屈则伸也。忽焉小非能大也,诚善为小则大者勃焉。』今夫神龙之隠于沮泽也,当其朋鳅鳝肖蜥蜴族之武者狎之而不与较,神龙初不自计其能变化也,故能以一日舆风云握雷电,矫厉太清而霖雨乎天下,繇善其为屈之道也。河之发也,微于星宿海,蜿蜒于昆仑之足,千万折而不肯囬。河亦不自见其防小也,故能以一日经积石贯龙门,鞶带晋梁而东滙溟渤者,繇善其为小之道也。假令神龙先自计异日之变化,则必与众族较短长,其徳亦浅矣,其曷能终霖雨乎天下哉?河之行先自意其狭小,不能不回阻,则河之力薄矣,其曷能终滙于溟渤哉?故天下颂神龙为愽德,而賛河为完力,诚其所蓄者厚也,岂苟能而已乎?是故君子未尝无屈,屈而为龙之愽徳,则善为屈矣,何虞其不竟伸乎?未尝不小,小能为河之完力,斯善为小矣,何虞其不竟大乎?然则君子之屈且小也,予将覩其霖雨天下而滙放乎溟渤者,必不违矣。夫是之曰《养徴》。」医喻八首楚王有瞀瘈之疾,三年,神室圯泐,言蹈防,宰娗娗諈諈,妹妹嫒嫒,大夫国人谒巫祠鬼,朝衰暮祡,岁无休,改玉帛殚藏帑,而牲牢嵬陵垒,病弗祓,将谋人祷。北郭耆生慼之踵王国门,叩中庶子,告曰:“王疾与祷不相为也,祷何能诛疾?臣闻炎帝辨百草,轩皇明九▯,伊姬述之,遂树医政。泰始俞祔,容成岐伯之徒肄其术,遂能经纬隂阳,操握元化,血肉尻骼,嘘吸髑髅,制人生死,坐运掌股,虽有司命,莫之敢取。盖医之为功昄昄乎矣!今王病有年,不肯购医,乃猥从巫,窃为国不取也。”中庻子以北郭生言进,王召问曰:“医果济乎?请言其证。”北郭生曰:“夫医虽天地弗违,而况人乎?昔者成汤之时,雨泽亢施,蜚防火喷,星辰燀灼,金石销燺,河汉起塺,山岳为童,五糓百卉之物为之防灺,如是者七年,人曰:‘此天疟也。’汤得伊尹医而调之,于是月徃从毕,电乃鞭云隂阳防合,灵雨旣零,而天之病始瘳。书曰:‘格于皇天’,此之谓也。唐尧之时,巨浸淼弥,荡日浮干,蒙汜防潒,昆阆几骞,人巢树杪,蛟蜧蚳而食之,如是九年,人曰:‘此地泄也。’尧得禹稷医而治之,于是九川涤源,九泽旣陂,四隩咸宅,六府孔脩,而地之病始瘳。书曰:‘地平天成’,此之谓也。周官有言:‘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爕理隂阳,贰公▯化,寅亮天地。’医证多矣,臣未皇悉,惟大王财择。”王曰:“生言皆古人骨尘乆矣,今曷从购医?”北郭生曰:“有属者,渤海秦氏越人,遇长桑君,饮上池水三十日,洞瞩垣表,数人五脏三膜虚实毕知,以是能生死人,名震诸侯。今虽亡去,有弟子子阳传其秘业,齐名越人,大王亶能谢巫而尊医也。臣请以王命敦致之,来则王疾瘳矣。”王乃赐生赤水之骑,风胡之劔,介白璧一双,黄金百镒,锦绮一纯,遵海阳迹,子阳之庭扣焉。子阳问故,畜然念曰:“生不逺数千里过临鄙人,鄙人敢以身从。”乃偕至。楚郢谒王,王曰:「先生固传越人之业与?」子阳逡廵避席,对曰:「然。昔者臣师越人,昆弟三人。越人长兄于病视神,未有朕而除之,故名不出于家中兄视病治气,已有朕矣,因而调之,不一二▯故名不出于闾。臣师越人视形,形虽毙治,无不左验,故名闻于诸侯。夫长兄视神,则尧舜之治是已,禹稷可得与也;仲兄视气,夏政是已,益契可得与也;越人视形,汤武之治是已,伊尹周公旦可得与也。臣习于三师之门,匪一寒燠矣,亦尝总统其大都,用则随所适。」王曰:「嘻噫!先生言唐哉皇哉,汗渺如溟海,寥逖如秋旻。寡人冥顽罔明,所从北郭生晋曰:『古语有之,上医医国,其次医人,则先生诏之矣。』

译钱塘人和鹿周子凭借文章在两浙士人中居于首位,已经有些年了。今年春天,我才得到机会与他同科中第,补任宁国府南陵县令。有见识的人认为鹿子有名望和才干,很为他的离去感到惋惜。因此我写了《养徴》一篇来解释这件事,也用它同鹿子告别。人们说:君子的屈伸、大小,就像日月的亏盈;它循环的道理不需经营而本来如此。所以君子不因小小的屈抑而忧戚。胡子说:不对。屈抑本身并不能使人伸展,确实善于处在屈抑之中,才会伸展;忽然处于微小状态本身并不能使人壮大,确实善于处在微小状态中,壮大才会蓬勃而来。神龙隐伏在泥泽中时,当它和泥鳅、鳝鱼、蜥蜴等同类的小兽相处,被它们轻慢却不与之争斗;神龙起初并不计较自己将来能够变化,所以有一天便能乘驾风云、掌握雷电,飞腾到太清之上,降下霖雨于天下,这是由于它善于处在屈抑中的道理。河流发源时,在星宿海只是微小的水流;它在昆仑山脚下蜿蜒前行,千回万折而不肯回头。河流也不以自己的狭小自限,所以有一天能够经过积石山、穿越龙门,像带子一样绕过晋地和梁地,向东汇入溟渤,这是由于它善于处在微小状态中的道理。假使神龙先计较自己将来要变化,就一定要和众类争长短,那么它的德性也就浅薄了,哪里还能最终降雨于天下呢?河流行进时如果先想到自己的狭小,认为不能不回头、不能不受阻,那么河流的力量就会薄弱,哪里还能最终汇入溟渤呢?所以天下称颂神龙具有广大德性,赞美河流具有完足的力量,确实是因为它们积蓄深厚,难道只是偶然能够做到而已吗?因此,君子未尝没有屈抑;处在屈抑中而能养成神龙那样广大的德性,这就是善于处屈,何必担心最终不能伸展?君子未尝没有处于微小;处于微小而能成就河流那样完足的力量,这就是善于处小,何必担心最终不能壮大?既然如此,君子处于屈抑和微小之中,我将看到他降霖雨于天下、汇流奔放于溟渤,这一定不会错。这篇文章就叫作《养徴》。《医喻八首》楚王患有头昏抽搐的疾病,已经三年了。神室崩坏破裂,言语错乱,步履失常,宰臣们絮絮叨叨地议论,宫中女子也惊惶不安。大夫和国人都去拜谒巫师、祭祀鬼神,早晨衰祭,晚上柴祭,一年没有休止;更换玉帛,耗尽府库,牲畜堆积如山,疾病却不能祛除,甚至还要谋划杀人来祈祷。北郭的老医生为此忧虑,来到王宫门口,叩见中庶子,告诉他说:大王的疾病与祈祷不是一回事,祈祷怎么能够驱除疾病?我听说炎帝辨识百草,轩皇阐明九候,伊尹、姬公继承并阐述,于是建立了医政。泰始俞祔以及容成、岐伯一类的人钻研医术,终于能够经纬阴阳、掌握元气的变化,使血肉、臀骼得以运行,使呼吸贯通髑髅,能够决定人的生死,坐在这里就运转如同掌握股肱;即使有司命之神,也不敢随便夺取人的生命。医术的功效,实在广大啊!如今大王患病多年,却不肯请医,反而卑屈地听从巫师,我私下认为这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中庶子把北郭生的话进告楚王,楚王召见并问道:医术果真能够救治吗?请说说它的证据。北郭生说:医术即使天地也不能违背它,何况人呢?从前成汤的时候,雨水过度降下,飞蝗如火喷涌,星辰灼热,金石熔化,银河翻起尘雾,山岳被削平,五谷百卉都因此枯死;这样持续了七年,人们说:这是上天患了疟疾。成汤得到伊尹这位医生来调治,于是月亮运行跟随毕宿,雷电鞭打云层,阴阳交合,灵雨降下,天的疾病才开始痊愈。《尚书》说:感通于皇天,说的就是这件事。唐尧的时候,大水浩荡无边,冲荡太阳、漂浮树干,蒙汜之地水势汹涌,昆仑山几乎被冲塌;人们巢居树梢,蛟龙、螭龙、蚂蚁等水族吞食人类,这样持续了九年,人们说:这是大地泄漏了。尧得到禹、稷这两位医生来治理,于是九州河川疏通源流,九泽修筑堤岸,四方低洼之地都能居住,六府之政大为修治,大地的疾病才开始痊愈。《尚书》说:地平天成,说的就是这件事。《周官》说:这就是三公的职责,讨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调和阴阳,辅佐君王弘扬教化,敬慎地辅佐天地。医术的证据很多,臣来不及全部列举,请大王自行裁择。楚王说:先生所说的都是古人的事,早已化为骨尘了,如今为什么还要请医?北郭生说:近来有渤海秦氏的越人,遇到长桑君,饮用上池水三十天,便能透视墙壁之外,几个人的五脏三膜虚实全都知道,因此能够使死人复生,名声震动诸侯。如今越人虽然已经亡故,他有弟子子阳传承秘业,声名与越人相齐,大王果真能够辞退巫师而尊崇医术,我请求奉王命敦促请他来;他一来,大王的疾病就会痊愈。楚王于是赐给北郭生赤水所产的良马、风胡子铸造的宝剑、一双白璧、黄金百镒、一匹锦绮,让他沿着海阳的道路前往,在子阳的门庭叩门。子阳问明缘故,内心感动地想:先生不远数千里前来拜访我这个鄙陋之人,我怎敢不亲自随行?于是便与他一同来到楚国。到了郢都,拜见楚王。楚王说:先生确实传承了越人的医术吗?子阳退避谦让,离开座席,回答说:是的。从前我的老师越人,有兄弟三人。越人的大哥看病观察精神,在疾病尚未出现征兆时就把它除掉,所以名声不出家门;二哥看病观察气,已经出现征兆了,便调治它,因此名声不出乡里;我的老师越人看病观察形体,疾病形体虽然已经显露,但治疗后都能得到验证,所以名声闻于诸侯。大哥观察精神,就相当于尧舜的治理,禹、稷也可以与之相比;二哥观察气,就相当于夏代的政治,益、契也可以与之相比;越人观察形体,就相当于成汤、周武王的治理,伊尹、周公旦也可以与之相比。我在三位老师门下学习,不是一朝一夕;也曾总括并掌握他们的大旨,运用时便随着具体情况而施治。楚王说:啊呀!先生所说广大宏远,汗漫无边如同溟海,空旷遥远如同秋天的天空。我愚昧顽钝,没有明见;北郭生进言说:古语有之,上等的医生医治国家,其次才医治人,那么先生就是在教导我了。

」王曰:「唯唯否否。」王曰:「敝邑固陋,罔知道术上古之事,窃有譺焉。且夫药应周天,毒居其半。炎农氏曷繇尝而知之?」子阳对曰:「彼炎农氏岂诚尝哉?臣闻学医辨药,犹治国之辨材,非一手口一耳目之力也。臣请言辨药。今夫翠羽屑金,雉秽枯银,蟹浆水漆,神砂泥鐡,此皆销物也,而以之相为,则左蟾肪合玉,犬胆荣树,鸾血续劔,虎白拾芥,此皆聫物也,而以之互易,则胶方诸取润,不若游波之涨;涸江阳燧取炎,不若猾髄之燎洪河。何则?彼性于天者殊也。巨貘食鐡,则其粪可以切玉;香獐嗜栢,则其脐可以辟鬼;蜃脂▯蜡,则楼阁为之涌出,而非蜡不得;龙肉濯酒,则五色为之萦旋,而非酒弗能。何则?彼制于物者异也。夫血畏则红蓝之花,丹紫之参;气达则苏芥之子,沉脑之香;神忻则千岁之苓,九节之蒲。虽下工习之矣,然而用违其性,颠所繇制,则君臣易位,主使諐宜,虽有圣神而莫之撰功。是故或比而▯,或忌而使,或首尾而相反,或熟生而相攻,或左燥燥应,或左寒寒应。国老艰独任,将军虞径行▯领,戒力分卒伍,尚得引故,曰时为帝者也,不可无辨也。故善用之则伏翼。之粪贵,玉屑不善用,则太阳之草等钩吻。若乃索狼毒、羊蹄于兽族,求鹤虱、▯肠于虫谱,蒙益厚矣,殱人焉用防?虽然,彼炎农氏,岂诚尝哉?维圣维灵,抱虚以仁,抑已下询,重译来陈。山泽之癯,土著之萌,莫不贡闻。假令炎农运一耳目,凭一手口,欲以辨物,则毙毒乆矣,恶能徧尝?北郭生喜曰:「知材善任,虚躬广益,则先生诏之矣。」王曰:「唯唯否否。」王曰:「先生语药旣闻命矣,倘亦有定方乎?」子阳对曰:「方胡可定也?臣闻天有四时,地有八方,人有五藏五椉。四八多寡爽衡,疾乃蠭生。方其倪也,緼緼▯▯,兀兀蓬蓬,沈若坠囦,浮若骧。空旣进则塌兮痟兮,勃兮防兮,▯兮岳崩□兮,潮涌蒸蒸兮,旱日之烁炙炉,凌凌兮,▯氷之閟隂洞,醮兮若刨□兮,若蛰癵兮,若鋜瘌兮,若攧若謈若防若嘬若蚀鼓兮,雷砰掣兮,雷▯迅兮,风翲宻兮,雾郁肌骨之隟,肾肠之府,有物宅之,吾不自主。▯洞万幻轇轕千龉,虽有良工,拱手睥睨,譬若观两军之鬭,顷刻机决,不敢妄投其一剂也。方胡可定?何以明之?今夫勾芒行而雷雨作,祝融鼓而金石流,霜露降于蓐収,氷雪劲于▯冥,此四时之异也。物生应之,则蟪蛄夏死,蟋蟀秋鸣,鹰化为鸠,雉变成蜃,彼非择之也,诚笃于时也。严道之徼,鲜日番禺之区,防雪幽蓟,弥望而▯,吴越弥望而波,此八方之异也。物生应之,则貉不逾汶,鸜不逾岭,橊郁东移,橘凋北徙,彼亦非择也,诚局于方也。惟人亦然,舟车殊御,毳葛殊服,稻麦羜鱼酒酪殊用,彊弱殊干,疏宻殊理,劳逸甘苦殊情,盛衰贵贱殊势,春冬不以互治,南北不以交攻。爰收爰宣,爰防爰补,爰润爰燥,爰茹爰吐,爰缓若文,爰急若武,爰升寥天,爰降下土,爰逆若攻,爰从若抚,表里相半,轻重相取。及其杀大毒,戡竒癖,则将膏肉乎砒石,珍羞乎溲溺,神针刀而圣燔熨矣。方胡可定?是故为可。为于其时,则祥用可;用于其地,则昌;否则曷殊?食燕蓟人,以蜗醢危▯而啖;越姬以毳羶防臊也,鲜不至坐杀矣。北郭生曰:“百里殊风,千里殊俗,因地任人,则先生诏之矣。”王曰:“唯唯否否。”王曰:“先生绰乎无成方也,治则奚先?”子阳对曰:“先主气。夫日月有朓朒,星辰有流陨,土石有窣崩,木果有蠧溃,匪一朝夕之害,主气盭也。夫主气未盭,则虽竒瘅若瘟防痢疟贲防症瘕癫癎疰痹痿▯蛊魅痈▯瘘▯,可以一再剂祛;主气旣盭,则虽无事而都好悦泽魁磊颀脩伉徤雄武燕颔彪身虎阚鸷悍,不可以石剂活。臣闻大王之国,南威白台,曾不称妩丽;浸滛逮乎巫峡之神媛也。白雪阳春,曾不为絶音;连绵乎阳河之哀响也。云梦之野,具蓲之浸剒防剸猊伐蛟防鲸,曾不曰小啖,犹欲东钓彭蠡,西狩夀春,未见有穷日也。则主气盭乆矣。臣愿大王立卸此,臣请进不死之药三焉。臣有药,自狥齐之帝濬哲之王,莫不首饫其名曰逺志。逺志之师曰益智,益智之友曰苦参。此三药者,臣师伯仲二兄治神气之圣剂也,非时与方能格也。虽然,大王诚服此三药,臣请无食鹿胃。臣闻鹿啮九草,解散群药,食之则三药之力懈矣。

译楚王说:唯唯,不敢当。楚王又说:敝国闭塞浅陋,不知道上古的医道之事,我私下还有疑问。况且药物应合周天运行,其中一半具有毒性。炎农氏是凭什么尝试而知道它们的呢?子阳回答说:那炎农氏难道真是亲自一味味尝药吗?我听说学习医术、辨别药物,就像治理国家时辨别人才,并不是凭一只手、一张嘴、一只耳朵、一双眼睛的力量就能做到。我请为大王说说辨药之法。翠鸟羽毛的碎屑能够销蚀金,野鸡的污秽能够枯坏银,蟹浆能够化水漆,神砂能够泥化铁,这些都是能够销蚀物质的东西;但用它们互相搭配,蟾蜍脂能够粘合玉石,狗胆能够使树木荣盛,鸾鸟的血能够接续宝剑,虎的白色毛皮能够拾取芥子,这些都是能够联结物质的东西;但把它们相互换用,胶之类的药物从方诸取得水润,还不如在流水中取水;干涸江边用阳燧取火,还不如用猾兽的髓点燃洪河。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禀受于天的性质不同。巨貘吃铁,它的粪便就可以切玉;香獐喜食柏树,它的脐就可以辟鬼;用蜃脂作蜡,楼阁便会因此涌现,但不用这种蜡就不能做到;用龙肉洗酒,五色光彩便会环绕旋转,但不用酒就不能做到。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受物质制约的方式不同。血受到惊惧,就需要红蓝花、丹紫参;气得以通达,就需要苏子、芥子、沉香、龙脑;精神喜悦,就需要千年苓、九节菖蒲。即使是下等的医生也懂得这些道理,然而如果使用药物违背其性质,颠倒它们相互制约的关系,就会使君臣药的位置错乱、主药和使药的作用失当,即使有圣人神医,也无法取得功效。因此,有的药物应当配伍,有的药物应当忌用,有的药物药性首尾相反,有的药物生用与熟用相互冲突,有的药物一边燥烈而另一边却相应寒凉。国老难以独自任用,将军也担心径自行动而失去统领;戒备力量分布在各个卒伍中,还要根据旧例行事,说这是当时帝王的职责,可见辨别药物实在不可缺少。所以善于使用药物,连蝙蝠的粪也有珍贵之处;玉屑如果不会使用,就和太阳草、钩吻没有区别。至于从兽类中寻找狼毒、羊蹄,从虫类谱录中寻找鹤虱、蜈蚣肠,蒙受的好处更加丰厚了,杀害人命的药物又有什么用呢?虽然如此,那炎农氏难道真是亲自尝遍的吗?那是因为他圣明神灵,虚心而仁爱,又降低身份询问,山泽中的隐士、土著的百姓没有不进献药物知识的。假如炎农氏只凭一双耳目、一双手、一张嘴,想亲自辨别万物,那么早就死于毒药了,哪里能够遍尝天下药物?北郭生高兴地说:懂得辨识人才、善于任用人才,虚心自身而广泛吸取益处,先生已经教导大王了。楚王说:唯唯,不敢当。楚王又说:先生所说的药物,我已经听明白了;不知是否也有固定的药方?子阳回答说:药方怎么能够固定呢?我听说天有四时,地有八方,人有五脏五体。四时八方的多少失去平衡,疾病就纷纷产生。疾病刚有苗头时,气息混沌纷乱,昏沉蓬勃,沉下去仿佛坠入深渊,浮起来仿佛飞腾。空虚之气一旦侵入,就会塌陷、消瘦、勃发、冲突,仿佛山岳崩裂,仿佛潮水涌动、蒸腾不息;又像旱日炙烤火炉,寒气凛凛,像玄冰闭塞幽暗的洞穴,像被醮过、被刨削,像蛰虫蜷曲,像锋刃割裂,像跌倒、号叫、抽搐、咬噬,像鼓面受侵蚀;雷声轰然震动,雷电迅疾,风声飘忽而密集,雾气郁结在肌骨的缝隙和肾肠的深处,有东西盘踞在那里,我不能自主。万般幻象交错纷杂,千种不平相互冲突,即使有良医,也只能拱手旁观,仿佛观看两军交战,片刻之间胜负的关键就已决定,不敢妄自投下任何一剂药。药方怎么能够固定呢?怎样说明这一点呢?如今勾芒出行,雷雨就发生;祝融击鼓,金石就熔化;霜露在蓐收时降下,冰雪在玄冥时变得强劲,这是四时的差异。万物应合四时而生,所以蟪蛄夏天死亡,蟋蟀秋天鸣叫,鹰变成鸠,雉变成蜃;它们并不是自己选择,确实是深深受制于时令。严道的边远之地阳光稀少,番禺一带炎热,幽蓟却冰雪交加,放眼望去一片苍茫;吴越一带放眼望去则尽是水波,这是八方的差异。万物应合地域而生,所以貉不过汶水,鸜鸟不过山岭,石榴向东迁移便繁茂,橘树向北迁徙便凋零;它们也不是自己选择,确实是局限于地域。人也是如此:舟船和车马有不同的驾御方法,毳衣和葛衣有不同的穿法,稻、麦、羜、鱼、酒、酪有不同的用途,强弱有不同的施治方法,疏密有不同的调理原则,劳逸甘苦有不同的情状,盛衰贵贱有不同的形势。春天和冬天不能互相代治,南方和北方不能相互攻治。应当有时收敛,有时宣发,有时驱散,有时补益,有时滋润,有时燥化,有时纳入,有时吐出;有时缓慢如文治,有时急速如武功;有时上升到高天,有时下降到大地;有时逆势而行如同攻伐,有时顺势而行如同抚慰;表里各取一半,轻重相互取舍。等到要消灭大毒、攻克奇异顽固的疾病时,即使把膏脂肉类当作砒石,把珍贵食物当作尿液,把神奇的针刀、圣妙的灸熨都用上,也要根据病情施治。药方怎么能够固定呢?所以,施治合于时令,就能得到吉祥的效果;用于适宜的地域,就能兴盛;否则怎么会一样呢?让燕蓟人吃蜗醢、危鱼、蛙蛤,让越地女子用毳毛的腥膻之物去除臊味,往往很快就会坐而死亡。北郭生说:百里有不同的风气,千里有不同的风俗;根据地域任用人才,先生已经教导大王了。楚王说:唯唯,不敢当。楚王又说:先生的论述宽博而没有固定药方,那么治病应当先做什么?子阳回答说:先调治主气。太阳和月亮有朓、朒,星辰有流转和陨落,土石有突然崩裂,树木果实有虫蛀腐坏;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灾害,而是主气已经错乱了。主气还没有错乱时,即使有奇异的瘟病、疟痢、贲豚、症瘕、癫痫、疰病、痹病、痿病、蛊魅、痈疽、瘘疮等,也可以用一两剂药祛除;主气已经错乱时,即使一个人平安无事,容貌和气色都美好润泽,身材魁梧修长,强健勇武,燕颔彪身,像虎一样勇猛凶悍,也不能用石药救活。我听说大王的国家,南威、白台这样的美人还不算妩媚,甚至要达到巫峡神女那样的美色;《白雪》《阳春》这样的乐曲还不算绝妙,还要连续演奏阳河的哀曲;云梦的原野,能够供给各种蓲草、浸鱼、剒兽、剸猊、伐蛟、捕鲸,尚且不说是小小的享用,还想向东到彭蠡垂钓,向西到寿春狩猎,似乎永远没有穷尽之日。可见主气已经错乱很久了。我希望大王立即改变这种状况,请让我进献三种不死之药。我有三味药,从齐国的帝王、睿智的君主起,没有谁不首先饱闻其名:第一味叫远志。远志的老师叫益智,益智的朋友叫苦参。这三味药,是我老师和两位师兄治理精神、气机的神圣药剂;但若没有合适的时令和方法,也不能发挥作用。即使如此,大王如果真服用这三味药,我请求您不要吃鹿胃。我听说鹿吃九种草,能够解散各种药性,吃了鹿胃,三味药的力量就会松弛。

虽然,寜食鹿胃,无寜飡黄耆。大王独不觇耆之毒乎?填心▯膈,虽沆瀣甘露不能入也。耆而罔功,祗益鬼巫。”北郭生曰:“臣闻《诗》曰:‘訏谟定命,逺猷辰告。’此古之善用逺志者也。‘曰其德克明,克明克▯。’此古之善用益智者也。《书》曰:‘若药不瞑▯,厥疾不瘳。’此古之善用苦参者也。今夫治国亦有主气,主气盭,虽通国竭人祷,曷捄?”王曰:“唯唯否否。”王曰:“寡人闻之,急则治标,今先生颛言主气辽▯漫逭,不可旦夕效也,请言其次。”子阳对曰:“臣有一药,迎之无首,随之无尾,非白非黄,非甘非苦,草木弗为族,金石弗为侣。食之则鼓自肾肠,震惊万里,百妖逢之,脑裂。众魅当之魂毙,王欲购之不出五情之内。臣愚不敏,请名曰怒。昔者臣侍师,越人视病,望见顔色,輙曰得怒乃解。臣曰:「怒可已疾乎?」曰:「夫怒有二,有怒其已怫者,是曰食鸩酒也,其毒茹茹,勿治;有怒其已驯者,是曰饮火齐也,其毒吐吐,乃瘳。」是故人主毒在内,大患不怒;人主大怒则大治,小怒则小治。昔者舜有幽忧之病,流共工,放驩兠,而四方风动,此大怒大治也。齐威王有幽忧之病,煑阿大夫并其左右▯之,而一国惧服,此小怒小治也。王诚赫然奋洪响之霹▯猋霆,发乎紫宫,起蛰沉囦斸蔀十重大,则为舜;小乃威王,则王之六窍辟,三部通,六节可调,八正可顺,十二官可理。王之去沉疴就祺吉,捐闷愤登康豫,辟若爬垢振飞埃尔。臣所陈不死三药,王可一试效矣。臣闻古语:「欲忘人之忧者,则赠丹棘;欲蠲人之忿者,则赠青堂。」臣乃所谓赠王丹▯青堂者也,愿无譲。北郭生曰:「树德务滋,除恶务夲,则先生诏之矣。」王于是瞠乎其听,防乎其视,顷曰:「此非寡人所能逮也。」王曰:「寡人闻酒之于人,一也,有濡吻而醺者,有勺合不胜者,有数石不醉者。今寡人勺合器也,聆先生言,闳恢逴踔,中心益忞忞怦怦,黯黯▯▯,莫识端委,意者先生有它妙巧,能易短令长,拓隘就▯,冥旋神斡,获从所陈。」子阳对曰:「有。昔者臣师越人望见桓侯,告曰:「君疾在腠理,不治将深。」侯曰:「寡人无疾。」不听。后五日,越人复见曰:「君疾在血脉,不治将深。」侯曰:「寡人无疾。」不听。又五日曰:「君疾在胃肠,不治恐深。」桓侯不恱。又五日,越人望见桓侯反走,使人问曰:「疾在腠理,汤熨追之可及;在血脉,鍼石追之可及;在胃肠,酒醴追之可及。今在骨髄,虽司命莫之追。」臣故走也。又五日,桓侯病果不起。夫臣师犹望见桓侯而知也。曩臣未至王之国,臣已知王之病不在腠理血脉,亦不至骨髄,王病在心。腑治万倍艰,王頼遇臣聼臣。臣请运赤玉之斧,挥九华之劒,剖割王脑,挈心腑就清冷渊而湔涤之,淘颒其膜络,涓洁其九窍,澡雪其滞霪,发皇其疑虑,禽其蚀王心者,声罪戮之五逹之市。然后令天孙▯素霓为丝而缝合之,王则恬焉莫焉,嬉焉融焉,若蹷而兴,若酲而醒,若跂永夜而覩晞阳,若伏奥穴而升层台。当斯时,王必能维臣所欲为,王且不知其短之猋长,隘之猝▯。将昔病之何隅追之,已风化矣。自王四体至四境八埏,靡不满志。此天下圣神明王之所骛而驰也。王岂不愿之乎?王乃仰天而盱摽,心而答曰:“寡人肌肋不足当君斧钺,请终从巫。”顾谓子阳曰:“先生有疾,当食何剂?”子阳曰:“臣所食药曰蚤休。”北郭生闻之曰:“王啖董矣!”恤恤然眉尊,哇哇然舌桥气结,面黧不复出声。于是子阳去,王不留行巫之家。驩声若防讧于朝野,病罔知底丽。诗诫予童喜咏赋,然非所长。又夙遭防悯,浸滛抱疴。年十九而有咯血之疾,夜▯恒不交睫。血耗而火炎,故也。至年念六,虽闻学罔有获。三十二得广南邓先生指示静坐,始稍祛宿▯。今年四九矣,屡苦未得去。且承命督蜀学,相知孙山甫之俦以校文劳瘁,为予忧。予因自念,多岐不能入道,奚啻以病骨而胜劳役之艰也?因絶意作诗,省思虑,遂书为诫。誓师

译即使如此,宁可吃鹿胃,也不要吃黄耆。大王难道没有察觉黄耆的毒性吗?它会填塞心胸、堵住胸膈,即使沆瀣和甘露也不能进入。服用黄耆而没有功效,只会更加助长巫鬼之事。北郭生说:我听《诗经》说:宏大的谋略确定命运,深远的谋划及时告知。这是古人善于使用远志的例子。《诗经》又说:说到他的德行能够明察,能够明察而又能发扬。这是古人善于使用益智的例子。《尚书》说:如果药物不能使人昏沉眩晕,那疾病就不能痊愈。这是古人善于使用苦参的例子。如今治理国家也有主气;主气错乱,即使全国的人竭尽力量祈祷,又怎么能挽救呢?楚王说:唯唯,不敢当。楚王又说:我听说事情紧急时要先治标,今天先生专门说主气,似乎遥远而迷漫,不可能在一朝一夕见效,请说说其次的办法。子阳回答说:我有一味药,迎着它看不见头,跟随它看不见尾;它不是白色,也不是黄色,不是甘味,也不是苦味;草木不是它的同类,金石也不是它的伴侣。吃下它,便会从肾肠中自发鼓动,震动惊骇万里;各种妖怪遇到它,脑袋就会裂开,群魅面对它,魂魄就会死亡。大王想购买它,却不能在五情之外找到。我愚钝不敏,请给它命名为怒。从前我侍奉老师时,越人看见病人的脸色,往往说:得到怒气,病就能解除。我问:怒气能够治病吗?老师说:怒有两种。一种是对已经郁结的事情发怒,这就像喝鸩酒一样,毒性绵延,应当不要治疗;另一种是对已经驯服的事物发怒,这就像饮用火齐一样,毒性一吐即散,于是能够痊愈。因此,君主的毒害在内部时,大患往往不发怒;君主大怒,国家就大治,小怒,国家就小治。从前舜有幽忧之病,流放共工,放逐驩兜,四方风气因此振动,这是大怒大治。齐威王有幽忧之病,烹杀阿大夫,并诛杀他的左右近臣,整个国家都恐惧服从,这是小怒小治。大王如果果真赫然奋发,使洪亮如霹雳暴风雷霆般的声音从紫宫发出,惊起沉在深渊、藏在重重遮蔽物中的蛰虫,大怒便成为舜,小怒便成为齐威王;那么大王的六窍会开通,三部会通畅,六节能够调和,八正能够顺应,十二官能够得到治理。大王从沉重的旧病走向福祉吉祥,抛弃郁闷愤懑而登上安康喜乐之境,就像刮去污垢、振落飞尘一样。臣所陈说的三种不死之药,大王可以试用一种而见效。我听古语说:想要忘掉人的忧愁,就赠给他丹棘;想要消除人的愤怒,就赠给他青堂。我现在所说的,就是赠给大王丹棘和青堂,希望您不要推辞。北郭生说:培植德行务必使它滋长,除去恶行务必拔除根本,先生已经教导大王了。楚王于是听得目瞪口呆,视线迷乱,过了一会儿说:这不是寡人所能达到的。楚王说:我听说酒对于人的作用是一样的,但有人只沾湿嘴唇便醉,有人喝一勺一合就不能承受,有人喝数石也不醉。如今寡人只是能承受一勺一合的酒器,听先生的话,却觉得宏大开阔、超迈高远,内心更加忧闷悸动,昏暗纷乱,不能辨识头绪。我想先生或许另有奇妙方法,能够把短处变成长处,把狭隘扩展为广大,使精神幽微运转,从而让我依从您的建议。子阳回答说:有。从前我的老师越人看见桓侯,告诉他说:您的病在皮肤腠理,不治疗就会深入。桓侯说:寡人没有病。不听。五天以后,越人又见到他说:您的病在血脉,不治疗就会深入。桓侯说:寡人没有病。不听。又过五天,越人说:您的病在胃肠,不治疗恐怕会深入。桓侯很不高兴。又过五天,越人远远看见桓侯便转身逃走,桓侯派人问他。越人说:病在腠理,可以用汤熨追治;在血脉,可以用针石追治;在胃肠,可以用酒醴追治。如今病已经在骨髓,即使司命之神也无法追治。所以我逃走了。又过五天,桓侯果然病重不起。我的老师只远远看桓侯一眼,就能够知道病情。先前我还没有来到大王的国家,就已经知道大王的病不在腠理和血脉,也还没有深入骨髓,大王的病在心里。治疗心病,比治疗腑脏艰难万倍;大王幸而遇到我,听从我的话。我请求运用赤玉之斧,挥动九华之剑,剖开大王的头脑,取出心腑,放到清冷的深渊中洗涤;淘洗、清理膜络,洁净九窍,洗去积滞的污浊,启发大王光明的疑虑,捉住侵蚀大王心灵的东西,宣告它的罪状,在五达之市把它杀掉示众。然后命令天孙把白色素霓织成丝线,将头脑和心腑缝合起来。那时大王就会安静、空明、喜悦而融和,仿佛跌倒后重新站起,仿佛酒醉后醒来,仿佛在漫长黑夜中踮脚而立终于看见朝阳,仿佛伏在幽暗洞穴中终于登上高台。在这个时候,大王一定能够让我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而且大王自己也不会察觉短处忽然变长、狭隘突然变得广大。过去疾病所在的地方,已经被风化改变了。从大王的四肢到四境八方,没有不称心如意的。这正是天下圣明神武的君王所追求奔赴的境界。大王难道不愿意吗?楚王于是仰望天空,张目凝视,按着心回答说:寡人的肌肉肋骨不足以承受您的斧钺,请让我始终跟从巫师。又回头对子阳说:先生如果有病,应当服用什么药?子阳说:我所服的药叫蚤休。北郭生听见后说:大王吃的是董药了!楚王忧惧不安,眉头高耸,舌头僵硬,哇哇地说不出话来,脸色黧黑,再也发不出声音。于是子阳离去,楚王也不再到巫师家去。朝野之间像发生了争斗一样传出喧声,疾病的根由却没有人知道。《诗诫》我小时候喜欢吟咏辞赋,但这并不是我的长处。又很早遭逢忧患,渐渐抱病。十九岁时患了咯血病,夜里常常不能合眼。那是因为血液耗损而火气炽盛。到了二十六岁,虽然听闻并学习,却没有什么收获。三十二岁时得到广南邓先生指示静坐,才开始稍稍祛除旧日的积滞。今年四十九岁了,仍屡屡苦于不能除去疾病。况且又承受命令督理蜀地学校,彼此相知的孙山甫等人因为校阅文章而劳苦憔悴,我很为他们忧虑。我于是自己想到:道路多端而不能归入正道,哪里只是凭这副病弱的身体就能承受劳役的艰苦呢?因此断绝作诗的念头,减少思虑,便写下这篇作为告诫。《誓师》

惟我圣皇仁防义激,天帱地载,风自阛闼,旁鬯乎函夏之外。廼兹西蜀,比隣吐蕃,绾毂劳▯,恬諡交忻,孰敢不庭?西域虽辽,重译纳琛,慕义向风,争为妾臣。矧惟逆贼黄中父子,▯属编民,窜居独东,在楚之隣。一朝迯贼,化为顽冥,自以防蚊之微,不挂雷霆之诛,奋臂谽谺之谷,鼓翼箐薄之区,剚我民腹,蹂我民稼,虏掠其畜产,焚荡其室庐,侵疆略地,啸侣植交,豪吞怒戮,何啻千百?负固逆命,凢兹几年,势若孟获,罪浮玉珎,穷极凶虐,激怒神人,可谓一方之▯蜮,当庭之▯獍。肆我圣皇赫怒,特命必征。于是遴委将佐之良,集调汉土之兵,彊弓劲弩之如羽,长鋋短戈之若林,叱咤而风云起,指挥而山岳腾,戮兹小丑,取彼防残,何异振炎熖以燎稿叶,挟泰山以压危卵,蔑有不逞者矣。夫兵者不得已而用之,将以安民,匪以耀众,将以止杀,非以逞暴。是故殱取渠魁,胁从罔治,此今日命师之大防,圣皇之西顾而厪厪也。廼用率尔将卒,共告于皇天后土,以昭兹不得已之忱。凢尔番番之将,振振之旅,或携其党,或伐其交,或以计禽,或用谋攻,或先登防阵,或拥众攻寨,或哨探得真,或用间有方,或斩逆贼之首,或获群丑之级,赏格已布,决不食言。或刼夺民财,或泄漏军情,或妖言惑众,或逗留不进,或争夺功次,或卖放恶党,或滥杀良民,或擅离信守,或违节制,或乱纪律,各有常刑,其无少贷。尔诸将,其悉以此意布告多士,克广德心,早集厥勲,以无贷师老财靡,此昔之名将所为先发而致人也。上帝临汝,母贰尔心,其各如律令。果州鸦予校士果州行台,后圃高树防鸦巢焉。一日,鸦出,鹞来夺居,鸦争不竞,已乃聚族数百,翔鸣蔽▯,欲争复去。觇者曰:“是咸畏耳。”逾再月,鹞产子,习飞方出巢,群鸦数百▯来,与鹞閧,鹞不胜,移去。鸦雄雌复居焉,众始知群鸦先非畏鹞,以鹞方伏卵,不欲令毁弃,盖有俟也。噫!鸦诚慈矣哉!而世荐绅道诗书,或至乘危挤夺,覆人巢卵,视兹鸦逺矣。虽然,鸦巢特枯株腐草,不能占▯隅方尺,奚徃不可?然鸠族必争者,彼其智视枯株腐草不尠也。人固知笑之,以宇宙之大,观人一丘一室、一官一爵,其于枯株腐草何如也?然人亦必争,不可已,不亦足笑乎?于乎!等而上之,七国之战争,刘、项、孙、曹之相倾相夺也,亦何以逺欤?别诸生予尝着爲功令,训诸生以学圣。其言曰:「非耻弗圣,耻弗人也。」诸生兴者,咸云有感于斯语。嗟乎,是诸生真感也。有真感,故有真耻;有真耻,故能有此兴发之意。不谷良慰,良慰。然观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则知一念之罔卽爲幸免。幸免者,以其形体人也,生也,而人之实生之理已亡矣。虽有爵位文章,奚为?孔子所谓直,非曰直陈人之是非、事之得失之谓也。人心生理夲虚,而明不作于意,无索无狃,无闪无待,无将迎茹吐之念,始可言直。故无是非得失,惟作于意而思,作于意而言,作于意而动,均谓之罔。罔则弗生,弗生则弗人,而幸免耳。若如见人克伐怨欲至于机械变诈者,又益逺矣。于此不耻,乌乎耻?呜呼,岂惟可耻而已?诸生诚由不罔进之有自得焉,则人道近,即圣道迩。《诗》称「文王无畔援歆羡,诞先登于岸」;《易·坤》言「敬以直内」;孟子「直养无害」,皆是功也。诸生勉之。二国家所以育成人材,欲其共生斯民而已。共生斯民者,仁道也,天道也,帝道也,王道也。故能成一人材,则能生千万人;以一人材,又成众人材。其所生,岂可胜道哉?此所谓体仁、事天而学帝王之道之实事也。不谷滥荷简书,以成人材重望之,今弃而去,岂得已哉?反辱诸生,百方勉留言之,惶汗不谷,寝食不寜。反覆思惟,坐此痼病,良繇素养弗充,元气内剥,故也是不能仁身,焉能成人材?又家有老母,虽叨禄仕,素未尽欢,是未能仁亲,焉能成人材?雅对诸生,不任内媿,此不谷所以不得不求去也。不谷重负朝廷,重负台司、乡大夫与诸生罪戾,何可言?第此生理,诸生莫不昭著,但不罔生,卽无弗得。所谓体仁、事天、学帝王之道之实事,则亦望之诸生而已矣。诸生非独自尽其爲,不谷尽所未尽,补愧而赎罪,则所以厚不谷者,亦无尽矣。龙谈

译我圣明的皇帝以仁义激励天下,天覆盖、地承载,仁风从宫门传播,广泛畅行于华夏之外。如今西蜀与吐蕃相邻,联结交通、辛劳往来,安宁和睦、交相欢悦,谁敢不来朝廷?西域虽然遥远,也通过重重翻译进献珍宝,仰慕义理、归向仁风,争相做臣妾。何况逆贼黄中父子,本来是编入户籍的平民,逃窜居住在独东、楚地边邻。一旦逃亡为贼,便变成顽固昏昧之徒,自以为像蚊虫一样微小,可以不受雷霆之诛;却在险峻幽深的山谷中奋臂作乱,在竹木茂密的地方鼓翼聚众,刺入我百姓的腹中,践踏我百姓的庄稼,抢掠他们的牲畜财产,焚毁他们的房屋,侵夺疆土、掠取土地,呼朋结党,肆意吞并杀戮,哪里只是千百起?他们凭借险固而违抗命令,这样已经几年了;势头像孟获一样顽强,罪行超过玉珎,凶恶残虐到了极点,激怒神人,可以说是一方的蜮虫、朝廷的獍兽。于是我圣明的皇帝赫然震怒,特意命令必须征讨。于是精选委任良将辅佐,集合调发汉地和土著的兵士,强弓劲弩密集如飞羽,长鋋短戈排列如树林;一声叱咤,风云便兴起;一番指挥,山岳仿佛腾跃。诛灭这些小丑,擒取那些残贼,和振起火焰燎烧枯叶、挟泰山压危卵有什么不同?没有不能平定的了。用兵,是不得已才使用它,用来安定百姓,不是用来向众人炫耀;用来停止杀戮,不是用来逞强施暴。所以只诛杀首领,对胁从者不加治罪,这是今天出兵命将的根本原则,也是圣皇向西顾念、勤劳忧虑的用意。现在率领将士,一同向皇天后土宣告,以表明这次不得已而用兵的诚意。凡是你们这些勇武的将领、精锐的军队,有的携带党羽,有的攻伐其盟友,有的用计擒获,有的用谋略进攻,有的首先登上敌阵,有的拥众攻打寨堡,有的侦察探听而获得实情,有的使用间谍而方法得当;有的斩下逆贼首级,有的擒获群丑。奖赏的规定已经公布,决不食言。有的劫夺百姓财物,有的泄露军情,有的散布妖言迷惑众人,有的逗留不进,有的争夺功劳次序,有的卖放恶党,有的滥杀良民,有的擅自离开守地,有的违背节制,有的扰乱纪律,各自都有固定刑罚,一点也不会宽赦。你们诸位将领,务必把这个意思遍告众多士卒,能够广施恩德,早日建立功勋,不要使军队久战、财物耗尽;这正是古代名将首先采取行动、使敌人陷入被动的做法。上帝正在监察你们,不要使心志有二;你们各自都应依照法令行事。《果州鸦》我在果州行台校阅士人,后园高大的树上有乌鸦筑巢。一天,乌鸦飞出去,鹞鹰来夺取它的巢居;乌鸦争斗不过,后来便聚集同族数百只,飞翔鸣叫遮蔽天空,似乎想要争夺,却又离去了。观察的人说:这些乌鸦全都害怕。过了两个月,鹞鹰孵出小鹰,小鹰刚学会飞、正要出巢,几百只乌鸦一起飞来,同鹞鹰争斗;鹞鹰不能取胜,只好迁走。乌鸦的雌雄又住回巢中,众人才知道群鸦先前并不是害怕鹞鹰,而是因为鹞鹰正在伏卵,不想让它的卵毁弃,原来是在等待时机。唉,乌鸦真是仁慈啊!可是世上的士大夫讲说诗书,有时却趁人危急挤压夺取,毁坏别人的巢和卵,和这些乌鸦相比差远了。即使如此,乌鸦的巢不过是枯树、腐草,不能占据树上一尺见方的地方,哪里不能去呢?然而鸠鸟一族却一定要争夺,因为它们的智慧把枯树腐草看得很重要。人们本来知道这很可笑;用宇宙的广大来看人们争一丘一室、一官一爵,那和争枯树腐草有什么不同呢?然而人们也一定要争,不能停止,不也足以可笑吗?唉!再把眼界提高来看,战国七雄彼此争战,刘邦、项羽、孙权、曹操相互倾轧争夺,又和争枯树腐草有多大不同呢?《与诸生告别》我曾经撰写功令,教导诸位学生学习成为圣人。其中说:不是以不能成为圣人为耻,而是以不能成为真正的人为耻。学生中受到鼓舞的人,都说对这句话有所感触。唉,这才是学生真正的感触。有真正的感触,所以有真正的羞耻;有真正的羞耻,所以能够产生这样的奋发之意。我实在感到欣慰,实在感到欣慰。然而看孔子说:人的生存本来应当正直;不正直而能够活着,只是侥幸免祸。由此可知,一个念头的不正直,就是侥幸免祸。所谓侥幸免祸,是因为外表形体像人,也活着,但作为人的真实生命之理已经亡失了。即使有爵位和文章,又有什么用呢?孔子所说的正直,并不是说直截了当地陈述人的对错、事情的得失。人的心本来具有空明的生机;明见不从私意中发生,没有索求,没有习染,没有闪避,没有等待,没有迎来送往、吞吐取舍的念头,这才可以说是正直。因此,不论是非得失,只要由私意生起而思考,由私意生起而说话,由私意生起而行动,都称为不正。不正就不是有真实生命,不是有真实生命就不是人,只是侥幸免祸罢了。如果像看见别人争强好胜、怨恨贪欲,乃至玩弄机巧、变诈欺骗,那就离正道更远了。对这些事情不感到羞耻,还要以什么为羞耻呢?唉,难道只可以说是可耻而已吗?诸位学生如果确实沿着不妄不欺的道路前进,并由此获得自得,那么人道就近了,圣道也近了。《诗经》称道:文王没有偏私牵援和贪羡之心,竟然首先登上了彼岸;《易经·坤卦》说:以敬慎使内心正直;孟子说:正直之气要用正道培养而不加损害。这些都是修养功夫。诸位学生努力吧。二 国家之所以培养成人才,只是希望他们共同使百姓得以生存罢了。共同使百姓得以生存,就是仁道、天道、帝道、王道。因此,能够成就一个人才,就能够使千万人得以生存;凭借一个人才,又能成就许多人才。他所使之生存的人,哪里能够说得尽呢?这就是所谓体察并实行仁德、奉事上天、学习帝王之道的实际功业。我过分承受朝廷简书的委托,承担成人才这一重大责任,如今却要弃职离去,难道是出于自己的愿意吗?反而给诸位学生带来羞辱,我又多方勉励并留下话语,内心惶恐惭愧,寝食不安。反复思考,我之所以落到今天这种顽疾缠身的地步,实在是因为平素修养不足,元气在内耗损;这就是连自身都不能仁爱,又怎么能够成人才呢?又因为家中有老母,虽然承受俸禄做官,平素却没有让她尽享欢乐;这是不能仁爱父母,又怎么能够成人才呢?平日面对诸位学生,我内心惭愧,不能自胜;这就是我不得不请求离去的原因。我重重辜负朝廷,也重重辜负台司、乡大夫和诸位学生,所犯的罪过哪里说得尽呢?只是这个生存的道理,诸位学生没有不明白的;只要不妄不欺地生活,就没有不能得到的。所谓体仁、事天、学习帝王之道的实际功业,也只能寄望于诸位学生了。诸位学生不只是要尽自己的力量,我也希望你们把我未尽的地方完成,弥补我的惭愧、赎回我的罪过;这样一来,你们对我的厚待也就没有穷尽了。《谈龙》

龙之能大小刚柔修短幽显下上逺迩,能爲蛇爲蜴爲▯爲蝎爲犬豕爲人,神能负神禹之舟能变陶氏之梭,能解角而示瑞,曵尾而告防,能▯撼昆仑,掩蔽三光。此虽其变化叵测,特贤于董父所豢与刘累所扰者而已,而未可语龙之至也。客有谈海畔龙起,夜半风吼涛涌,轰若万雷,舳舻跳跃,瓮盎悲鸣,庐舍漂没,合抱木防水族皆从空堕死。世以爲神龙变化宜然,不知此亦非其至者。予昔寓蜀,防四目仙人庙,覩井间龙升,遗迹庙门壁及两荔支▯,相去盈丈皆无恙,僧徒晏如。又都司周宗者,自叙守松州时亲覩龙升,前有物若拳舞,意叚氏所谓木尺是也。渠时率将佐拜祷城巅,城揺荡若舟颠,众爲悸废,然卒无恙。天明旣定,视龙行处有新置坯土,依然级立,秋毫无损。予又游雾中山,老僧指龙升处,僧舍一无犯,且曰:「是有道之龙然也。若道力未纯,鲜有不凭气而伤物者。」予乃知龙之有道,以仁爲至,而变化次之。如以变化而已,则蛟蟒乘风雨化人物,妖狐怪幻防出,岂亦称神物乎哉?是故君子之学爲龙也,学仁爲先,变化特余事耳。不然而舍仁先变化至,妨人病物,则与尧舜孔子之龙徳殊矣。曷取龙爲?翠峰语别吉水曾见台子,始释服未移季,而勲部命下。见台子方縻于邱园,未皇遄发。则期衡庐胡子、防山陈子、塘南王子合襟翠峰之刹,相与语学为别居。翌日,二三子与见台子语,所致力旣约而深矣。乃以逮衡庐子。衡庐子曰:「予复庸言哉?虽然,予不可不为见台子别也。夫学有正脉,自天命之自尧舜孔孟,传之宋之诸君子,明之而莫着于程伯子之言。程伯子曰:『仁者以天地万物爲一体,莫非已也。故知天地万物之爲已,知己之卽天地万物,始可语学之从来矣。』虽然,非有真志,吾未覩其入且成也。」已而见台子行,则又属衡庐子申之。衡庐子曰:「今良知之学之行于天下几何年矣?然学者谈先飞龙而行后跛鼈,语析毫芒而事违邱山,壮爲天下师而皓无真得。此岂良知之罪哉?其志病也。昔者念庵先生尝忧之矣,捄之曰:『归寂然后知良。』嗟乎!使斯人而果有斯志,则良知足矣;使果无斯志也,又安知不以归寂爲赘疣乎?非亶赘疣,又毒药也。故志非始学事也,虽皓由之也。孔子自十五志学,至七十从心不逾,而后志始成。今学者语志则曰:『此始学事,不足言。』嗟夫!吾未见其入且成也。子不见吾儒之趋二氏,不有载其家珍而覆沉湘水者乎?不有触碎寳器而弃官西游者乎?已而二子皆有成。若今之以儒趋儒者,果有斯志乎?儒者之道,不舍所事而舍所慕,舜禹有天下不与是也。今学者其能以天下不与乎?自予尝较之,天下之最溺人者声色,而刚者不与也。其次官爵,而勇者不与也。至于声誉之所寄,虽刚且勇者未尝不介介于懐也。已而思之,吾与天地万物一体,使人吾誉,是犹以左体誉右体,吾何増?人吾毁,是犹以右体毁左体,吾何损?已而未瘳也,则又思曰:吾始生无姓名,已而姓名之,则孩未知也。方其未知,虽尧舜我无喜也,虽桀跖我无愠。也,此吾之夲然也。故惟不失夫孩之心者,然后可与语一体之学。故曰:“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虽然,非有真志,吾未见其入且成也。程伯子不又曰:“志立而学半。”吾媿此乆矣。非见台子,无望也。见台子怃然作曰:“嗟夫,志诚非始学事也。”于是复订于二三子,乃叙诸巻首,再拜而别。答客难上座客许将军言:贵县深山有人,一种土人,呼山子,性颛愚,不爲刼杀,地无布缕粟谷,蔽体用荜麻芭蕉叶,以藤索缀之,食草木鸟兽肉,自活。其取兽虽虎兕熊防,踵其迹画圈圈之,口黙诵呪,兽伏不敢动,即用藤索以一夫牵挽归,众共剥燔分食。乃不知其何所传呪,而能然也。飞禽輙用毒弩射取之,寻常持麂鹿等物赴猺獞易谷粟,獞之徒以其素愞善,亦乐与互易,不相贼害。又言:兎无牡,猿无牝,猿始生▯色,旣老间有变金丝色者,卽为牝,輙尾短,群猿比焉。始又生猿,蚺蛇出左右江,巨者围二三尺,能吞鹿,鹿角嵯岈龃其腹,未速化輙自纒巨树,绞化之。然取者用葛麻藤置其身,輙亦不动,遂结而防之,虽童穉可引而行也。其胆有二,一在身,一附肝者,良。同座因难予曰:夫虎兕至猛暴,能画圈取之,猿变金丝化爲牝,蚺则制于葛麻,此三者则何理可穷也?予答曰:是何理可穷也?客又曰:若武夷銕船,仙岩木柜,西川火井,东夷盐树,可谓异哉?又若先朝嘉靖间,报潼关山飞五里,虽居人及隣家麦田,咸共徙一处,隣人犹讼取其麦,秦▯地裂出黑水成涧,▯水中草木不一,或有鱼,已而水涸,仍爲地,此皆不可理晓,子其谓何?予曰:嘻,此非独予,虽圣人不知也。曰:然则将何如?予答曰:其变足警,其所以然不必知。

译龙能够变大变小、刚强柔顺、长短、幽隐显现、上下、远近;能够变成蛇、蜥蜴、蚕、蝎、狗、猪、人;神妙时能够背负神禹的船,能够改变陶氏的梭;能够解下龙角以显示祥瑞,拖着尾巴来报告水灾;能够震撼昆仑山,遮蔽日月星辰。这虽然说明它的变化难以测度,只不过比董父所豢养的龙和刘累所驯扰的龙更贤异罢了,还不能谈到龙的极致。有人谈到海边龙兴起的情形:半夜风声怒吼,波涛涌起,轰鸣如同万雷;船只上下跳跃,瓮器瓦缶悲鸣,房屋漂没,合抱粗的树木和水族都从空中坠落而死。世人认为神龙变化本来就应当如此,却不知道这也不是龙的极致。我过去寄居蜀地,防守四目仙人庙时,看见井中有龙升起;庙门、墙壁以及相距一丈多的两棵荔枝树都安然无恙,僧徒也安闲如常。又有都司周宗,自己叙述镇守松州时亲眼看见龙升起,前面有一个像拳头的东西舞动,他认为那就是段氏所说的木尺。当时他率领将佐在城头拜祷,城池摇荡得像翻覆的船,众人惊悸而昏倒,但最终都没有受伤。天亮之后,风势平定,查看龙经过的地方,只见新放置的坯土,仍然层层竖立,连细微之物都没有损伤。我又游览雾中山,老和尚指着龙升起的地方说,僧舍一点也没有遭到侵害,并且说:这是一条有道的龙。如果它的道力还没有纯熟,很少有不凭借气势伤害万物的。因此我才知道,龙有道的根本,在于仁爱,而变化只是其次。如果只有变化这一点,那么蛟蟒乘风雨变成人物,妖狐怪物显现变化,难道也可以称为神物吗?所以君子学习成为龙,应当把学习仁爱放在第一位,变化只是多余的事情。否则舍弃仁爱而把变化放在前面,妨害人、伤害万物,就和尧、舜、孔子的龙德不同了。那还取法龙做什么呢?《翠峰语别》吉水曾见台子,刚刚脱去丧服,还没有过一季,吏部的任命就下来了。见台子当时正被牵系于园居之中,没有来得及迅速出发。于是衡庐胡子、防山陈子、塘南王子相约在翠峰寺合襟会面,一同谈论学问,作为临别赠言。第二天,几位先生同见台子交谈,所说的已经约略而深切了。于是请衡庐子说话。衡庐子说:我难道还要重复那些平庸的话吗?即使如此,我不能不为见台子作临别赠言。学问有正统的脉络,从天命开始,经由尧、舜、孔子、孟子,传到宋代诸位君子;阐明它而没有比程伯子的言论更显著的。程伯子说: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没有什么不是自己的。因此,知道天地万物就是自己,知道自己就是天地万物,才可以谈论学问的由来。即使如此,如果没有真实的志向,我还没有看见有人真正进入并成就这种学问。不久见台子要出行,又请衡庐子再加申说。衡庐子说:如今良知之学在天下推行,已经多少年了?然而学习的人谈论起来先飞腾如龙,行动起来却后退如跛鳖;说起剖析事理细如毫芒,做事却违背高大的山丘;壮盛时成为天下人的老师,到老却全无真实所得。这难道是良知之学的罪过吗?是他们的志向出了毛病。从前念庵先生曾经为此忧虑,救治的方法是说:归于寂静,然后才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良知。唉!假使这个人果真有这样的志向,那么良知就足够了;假使果真没有这样的志向,又怎么知道他不会把归于寂灭看作多余的赘疣呢?这不只是赘疣,还是毒药。所以,立志并不是初学者的事,即使是皓由也应如此。孔子从十五岁立志于学,到七十岁能够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这以后志向才算成就。如今的学者谈到立志就说:“这是初学的事,不值得说。”唉!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能够入道并且有所成就。你难道没见过我们儒者趋向佛、道二氏的情形吗?难道没有人背着自家的珍宝投水沉入湘水吗?难道没有人撞碎宝器,弃官向西游走吗?后来这两个人都取得了成就。像如今那些以儒者身份趋附儒学的人,果真有这样的志向吗?儒者之道,不是舍弃自己所从事的事,而是舍弃自己所贪慕的东西;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放在心上,就是这个道理。如今的学者能够不把天下放在心上吗?我曾经比较考察过,天下最能溺人的,是声色,而刚强的人还不至于被它诱惑;其次是官爵,勇决的人还不至于被它诱惑;至于声誉所寄托的东西,即使刚强而勇决的人,也没有不耿耿于怀的。后来再想,我与天地万物本来是一体的;别人赞誉我,就像用左边的身体赞誉右边的身体,我有什么增加的呢?别人毁谤我,就像用右边的身体毁谤左边的身体,我有什么损失呢?这样想过之后仍未能痊愈,于是又想:我刚出生时没有姓名,后来才有了姓名;那么在还是婴孩、尚未有姓名的时候,正因为还不知道自己的姓名,即使尧、舜赞许我,我也不会欢喜;即使桀、跖责怒我,我也不会恼怒。这就是我的本然。所以,只有不失去婴孩之心的人,才可以同他谈一体之学。因此说:“大人不失去赤子之心。”话虽如此,没有真正的志向,我没有见过谁能够入道并且有所成就。程伯子不也说过:“立志之后,学问的工夫已经完成了一半”吗?我为自己长期做不到这一点而惭愧。若不是见到台子,我几乎没有希望了。见到台子后,我怅然起身说:“唉,立志确实不是初学的事。”于是又向诸位弟子订正说明,便把这些话写在卷首,拜了两拜而告别。答客难上 座客许将军说:贵县的深山中有人,是一种土著人,叫作山子,性情愚直,不从事劫掠杀人。那里没有布帛丝缕,也没有粮食谷物,他们用荜麻和芭蕉叶遮蔽身体,用藤条编缀起来;吃草木和鸟兽的肉,靠此生活。他们捕取野兽,即使是虎、兕、熊、罴,也跟随野兽的踪迹,画圈把它围住,口中默诵咒语,野兽便伏地不敢动,随即用藤索让一个人牵拉回来,众人一起剥皮烧烤,分而食之。只是没人知道他们传授的是什么咒语,却能做到这样。飞禽则往往用毒弩射取。平常他们拿麂、鹿等物到猺獞那里换取谷粟,獞人认为他们一向怯弱而善良,也乐意与他们交换,彼此不相侵害。他还说:兔没有雄兔,猿没有雌猿;猿刚出生时是黑色的,老了以后偶尔有变成金丝色的,便成为雌猿,而且尾巴常常变短,猿群便以此相配。刚开始又生出猿来。蚺蛇出没在左右两江,巨大的有二三尺粗,能够吞下鹿;鹿角参差交错,刺伤它的腹部。蚺蛇还没来得及消化鹿,就自己缠住大树,把鹿绞碎消化。然而捕蛇的人只要用葛藤、麻藤放在它身上,它也就不动了,于是把它捆住防备它,即使儿童也能牵着走。它有两个胆,一个在身体里,一个附在肝上,都是良好的药材。同座的人于是诘问我说:虎、兕极其凶猛暴烈,却能画圈捕取;猿变成金丝色便成为雌猿;蚺蛇又受制于葛麻藤。这三件事,究竟是什么道理,能够推究明白呢?我回答说:这有什么道理可以穷究呢?客人又说:像武夷山的铁船、仙岩的木柜、西川的火井、东夷的盐树,可以说是奇异了吧?又如先朝嘉靖年间,有报告说潼关的山飞移了五里,即使当地居民以及邻家的麦田,也都一起迁到另一处,邻人还争讼要取回自己的麦子;秦晋之地裂开,涌出黑水成为沟涧,水中的草木各不相同,有的地方还有鱼,后来水干了,仍然恢复成土地。这些事都无法用常理解释,您认为应该怎样说呢?我说:唉,这不只是我不知道,即使圣人也不知道。客人说:那么将怎么办呢?我回答说:这些变化足以使人警戒,至于它们为什么这样,却不必知道。

答客难下客告予曰:「颗矣!夫世之毁誉之难定也。今天下冠緌,三年一外察,六年一内察,遘变有不时之察,其间以爱憎毁誉,砆玉并燔,善类防诟者,岁不下二三人,谓有之乎?」予答曰:「有之。」同座客曰:「是不必逺引近时,如万安周方伯,贤宣南昌魏给事,时亮则众所称,学道笃志士,非独众人予稔之旧也。又如勾章顔副宪,鲸闰州姜祭酒,寳则众所称,抱珍济时器也,非独众人予稔之旧也。此三四子者,或因计察,或用勘覆,咸被之空言而不得辞,此予与子所目击,讵谓无也?」昔者伊尹孔子,尚有割烹痈疽之诬,近代有道如周茂叔,而先疑于阅道,笃行如程正叔,而卒訾于子瞻,郭元振之轻财,古今罕矣,而防掠卖之谤,欧阳永叔之立节,亦云劲矣,而罹中冓之汚。孟子曰:「士憎兹多口,此自古到今,虽圣贤弗之违矣,而又何疑?」客因难予曰:「设子遘之,当何若?」予曰:「无何可爲也。」曰:「古云止谤莫如自修,可乎?」曰:「未可也。夫修非爲谤也,世固有修而谤者,则伊孔是也,焉用止?」曰:「使伊孔亲履之,当何若?」予曰:「亦无何可爲也。」曰:「古云发愤著书以自表见,可乎?」曰:「未可也。夫书非爲愤也,世固有著书而滋后世之诟者,司马相如、杨子云之徒是也,焉用表见?」曰:「若是则将黯墨防忽终焉而已?」曰:「然。」曰:「然则子之言如蹑层崖,未易行。」曰:「人之生夲无名,又焉有层崖平地之殊?」同座客曰:「子之言果未易行也,吾党今日惟知几焉可也。」予曰:「可也。」沧洲别语三首,赠萧昆阳子之将乐。昆阳子得教,将乐欲之官,走别衡庐山人于沧洲之馆,请问教曷先?山人曰:“而无后举业可也。”昆阳子曰:“某也习闻先生之教,先夲而后末,上德而下艺,今兹兹以无后举业何也?”山人曰:“然。辟之种树,谈者必欲其枝榦之茂,花实之繁,然求其茂且繁,未有不先根核者也。何则?根核与枝榦花实无二贯也。今夫人未尝一日不事亲敬长,未尝一日不饔飱裳衣,岂复能辍而曰需吾先从事于其本,而后能事亲敬长与饔飱裳衣乎?此必不能也。今国制以举业教士,士从事犹人之事亲敬长饔飱裳衣,岂能一日辍乎?故古之学者,当其事亲敬长饔飱裳衣之时,莫不反求其心,曰:‘吾事亲诚乎?敬长诚乎?有他肠乎?吾饔飱裳衣有贪求乎?无贪求乎?’是即末而先本,非絶末求本也。然则今之学者,当其业举之时,将亦曰:‘吾业举果能存诸心,而得圣贤之防于道有明乎?抑亦有他肠乎?’如此则亦即末而先本,即艺而立德,岂必辍举业哉?夫子曰:‘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愚尝以爲忠信非空德也,必于修辞不失忠信,斯为立诚,斯为居徳之业。若举业则又修辞中之一业,故举业不可与徳业抗言之。予尝见湛司成有二业合一之训,予曰:‘是未见徳业之大也。’故以举业抗言,且举业旣居业中一业,又奚必言合哉?故知举业在徳业中不合而自一则,凡吾身所不可少若举业者,皆君子所为先夲而立徳之地也,讵可以其末而后之哉?予故曰:根核与枝榦花实无二贯也。虽然,予之言又非爲玩物防志者立赤帜也,昆阳子其辨之。今学者好为人师者,咸曰:‘已人一也,诲人不倦,即学而不厌。’予师罗文恭公曰:‘学不厌然后能诲不倦。’公之意岂不曰:‘学者未能实有诸已,即哓哓以学语人,是虽语人者或是,而其所自爲者则非也。’是之谓以伪导伪。不诬也。愚又尝求之。若今之士,亲老而求禄仕,舍教职无途矣。旣职其事,又退却曰:“吾学未至,不敢哓哓语人,以免渉于伪,其可通乎?”虽然,古人有言:“惟斆,学半。”然则古之人,即学之时而未尝不教,即教之时而未尝不学。吾未有是,与人共学,其有是可也。吾未能是,与人共学,其能是可也。然则学固学也,而教人亦学也。故曰:“惟斆,学半。”今夫人莫不有弟与子,当其有弟与子之时,则舍而置之,曰:“吾学未至,姑亦舍弟与子,俾不学。”是必不能。今之爲教者,视其门弟子,即弟与子也,能不教乎?将谓之曰:“诲不倦,即学不厌,亦无不可。”虽然,君子曷不反曰:“吾曷爲学不至也,而不足以教其子弟?”故曰:“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

译答客难下 客人告诉我说:“唉!世上的毁誉实在难以确定。如今天下做官的人,三年一次外察,六年一次内察,遇到变故还会有不按时举行的考察;在这些考察中,因为爱憎而毁誉颠倒,把玉石一同烧掉,善良的人受到诋毁,每年不下二三人。你说有这种事吗?”我回答说:“有。”同座的客人说:“这不必远引古事,近来就有万安的周方伯,贤能而且宣扬南昌的魏给事,时常受到众人称誉,是笃志求学的士人,不只是众人这样说,我也熟知并且一向敬重他们。又如勾章的颜副宪、鲸闰州的姜祭酒,宝贵而有才,众人都称誉他们,是怀抱珍才、能够救济时世的人,也不只是众人这样说,我也熟知并且一向敬重他们。这三四个人,有的因为计察,有的因为勘覆,都遭到无凭据的诬言而无法申辩;这是我和你亲眼看到的,难道能说没有吗?”从前伊尹、孔子尚且有割肉烹食、吸吮痈疽之类的诬陷;近代像周茂叔这样有道德的人,先被阅道怀疑;像程正叔这样笃实行道的人,最终被苏子瞻诋毁;郭元振轻视钱财,古今罕见,却遭到劫掠和贩卖的诽谤;欧阳永叔立身守节,也算刚劲了,却遭受宫闱丑闻的污蔑。孟子说:“士人厌恶的,就是这许多张嘴。”这种情况从古至今,即使圣贤也无法避免,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 客人于是诘问我说:“假如您也遭遇这种事,应当怎么办?”我说:“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客人说:“古人说,制止诽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可以吗?”我说:“不可以。修养自己并不是为了制止诽谤,世上本来就有修养自己却仍遭诽谤的人,伊尹、孔子就是这样,何必去制止呢?”客人说:“假使伊尹、孔子亲自遭遇这种事,应当怎么办?”我说:“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客人说:“古人说,应当发愤著书,以此表明自己、使自己显露,可以吗?”我说:“不可以。著书并不是为了发泄愤懑,世上本来就有著书反而增加后世非议的人,司马相如、杨子云之流就是这样,何必去表明自己呢?”客人说:“既然这样,难道就只能默默地被人忽视,直到终身吗?”我说:“是这样。”客人说:“那么您的话就像走在层层悬崖上,很难实行。”我说:“人的生命本来就没有名声,又哪里有什么悬崖和平地的区别呢?”同座的客人说:“您的话果然很难实行,我们今天只要知道事情的关键就可以了。”我说:“可以。” 《沧洲别语》三首,赠给将要前往将乐任职的萧昆阳子。昆阳子得到教诲后,将要前往将乐赴任,便到沧洲馆舍向我这个衡庐山人辞别,请问我教诲应当从什么开始。我说:“你不再把举业放在后面就可以了。”昆阳子说:“我一向听闻先生的教诲,主张先根本、后末节,崇尚德行、轻视技艺。如今却再三说不要把举业放在后面,这是为什么?”我说:“是这样。譬如种树,谈论的人都希望它枝干茂盛、花果繁多;可是要想枝干茂盛、花果繁多,没有不先从根和种核下功夫的。为什么呢?根核与枝干、花实本来就是一脉相通的。一个人不曾有一天不侍奉父母、敬重兄长,也不曾有一天不准备饮食、穿衣,难道还能停下来,说‘我必须先从事根本,然后才能侍奉父母、敬重兄长,才能饮食穿衣’吗?这一定做不到。如今国家制度用举业来教育士人,士人从事举业,就像人侍奉父母、敬重兄长、饮食穿衣一样,难道能够有一天停止吗?所以古代的学者在侍奉父母、敬重兄长、饮食穿衣的时候,无不反过来求问自己的内心,说:‘我侍奉父母是真诚的吗?敬重兄长是真诚的吗?心中有没有别的念头?我的饮食穿衣有贪求吗?没有贪求吗?’这就是在从事末节时同时先求根本,而不是断绝末节去单独求根本。既然如此,如今的学者在从事举业时,也应当说:‘我的举业果真能够存于内心,并且对圣贤关于道的教诲有所明白吗?’ ‘还是心中另有别的念头呢?’这样做,也就是在从事末节时先立根本,在学习技艺时建立德行,哪里一定要停止举业呢?孔子说:‘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修饰文辞而树立诚意,是用来守成事业的。’我曾经认为,忠信不是空泛的德行,必须在修饰文辞时也不失忠信,这才叫树立诚意,这才叫成就德行的事业。举业又只是修辞中的一种事业,所以不能把举业同德业相抗并列。我曾见湛司成有把二业合为一业的训说,我说:‘这是没有看见德业的广大。’既然把举业同德业相抗并列,而且举业本来已经是德业中的一种事业,又何必说合为一体呢?所以应当知道,举业包含在德业之中,不必说合而自然是一体;凡是我们自身不可缺少、如举业这样的事情,都是君子先求根本、建立德行的地方,怎么可以因为它属于末节就把它放在后面呢?所以我说:根核与枝干、花实本来是一脉相通的。不过,我的话也不是要为那些玩弄外物、损害志向的人树立旗帜,昆阳子你要辨别清楚。如今的学者中喜欢做人老师的,都说:‘教人和自己是一回事,教诲别人不知疲倦,就是学习而不厌弃。’我的老师罗文恭公说:‘自己学习不厌倦,然后才能教诲别人不疲倦。’罗公的意思难道不是说:‘学者尚未真正把学问落实在自己身上,就喋喋不休地把学到的话告诉别人;这样虽然他告诉别人的话有时是对的,但他自己所做的却不对。’ 这就叫用虚伪引导虚伪,并不是冤枉他。我又曾这样推求:如今的士人,父母年老而求取俸禄官职,除了任教职之外就没有其他门路了。既然担任了教职,却又退缩说:‘我的学问还没有达到,不敢喋喋不休地教别人,以免陷入虚伪。’这说得通吗?不过,古人有句话说:‘教,就是学习的一半。’那么古人是在学习的时候从未不教,在教人的时候也从未不学习。我还没有做到这一点,却和别人共同学习;对方能够做到这一点,也是可以的。我还不能做到这一点,却和别人共同学习;对方能够做到这一点,也是可以的。这样看来,学习固然是学习,教人也同样是学习。所以说:‘教,就是学习的一半。’人没有谁没有弟弟和儿子,在有弟弟和儿子时,难道可以把他们丢在一边说:‘我的学问还没有达到,姑且把弟弟和儿子也放弃,让他们不学习’吗?这一定做不到。如今从事教育的人,把自己的门生弟子看作弟弟和儿子,难道能够不教吗?即使说‘教诲不疲倦,就是学习不厌倦’,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君子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我为什么学问还没有达到,以至于不足以教自己的子弟呢?’所以说:‘对于希望儿子用侍奉父亲的道理来做,我还没有做到;对于希望弟弟用侍奉兄长的道理来做,我还没有做到。’

又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已。”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若此夫,然后可谓之人。已一体教学一致,不然虽谓之以伪导伪,果不诬矣哉!古之圣人,以道通乎天下,非他道也,仁是也。夫济天下,莫病乎无才,尤莫病乎有才而不出于仁。尝试以人臣论,人臣有才而不出于仁,则不得不趋而爲术。张子房始终爲韩,非不忠也,而止以术胜。其次则以气,彼非好气胜,道不胜气也。贾生之防度越汉庭,非不达也,而卒以气终。其下以诈,至于诈则小爲▯汤,大爲莽操,祸至不可言。乃若儒家者流,窃古帝王之遗,依仿其近似以就事功,又多以意行,则子产、叔向、诸葛孔明之流是也。今夫术可以应变,而不可以致理;气可以发谋,而不可以成务。若可以致理成务,而善能持世者,则莫如意。然所谓共成其大,以臻唐虞之盛,彼又未能也。何则?彼固未出于仁焉,故也。夫仁何以见哉?禹、稷氏以天下饥溺由已,伊尹氏以一夫不获引爲已▯,此仁之量也。世之拘溺形骸者,肝胆楚越,乌能使其以天下饥溺为已饥与溺哉?又乌能使一夫?不获,即引为已▯哉?曰:彼固未尝反观其恻隠生生之心,且与物通,又曷难于与天下为饥溺而引之已▯哉?嗟乎!恻隠生生之心,孰无之哉?昆阳子试反观得于此,则向所谓存心以成徳业,与所谓反已以教人者,其本益明矣。孔子曰:「仁者,人也。仁固不易言,而人其可以一日不图哉?」此予平日所肆力者,未尝时为昆阳子言。今昆阳子行矣,予奚忍不为尽之?昆阳子总之,不外反身即得之。予复何嚽?

衡庐精舍藏稿巻二十七

译又说:‘行为有不得当的,都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自身端正了,天下的人就会归附。像这样,才可以称为真正的人。自己与他人本来一体,教学本来一致;否则,即使说成是用虚伪引导虚伪,难道果真不是事实吗?古代圣人以道贯通天下,这不是别的道,就是仁。要救济天下,没有什么比没有人才更令人忧虑的;尤其令人忧虑的是有才能却不出于仁。试从臣子来说,臣子有才能却不出于仁,就不得不趋向权术。张子房始终为韩氏效力,并非不忠,只是最终靠权术取胜。再其次是凭借意气;那个人并不是喜好以意气取胜,而是道胜不过意气。贾生的谋略远远超过汉廷,并非没有通达之才,但最终还是被意气所左右。更下等的便是凭借欺诈,小则成为弘汤,大则成为莽、操,祸患到了不可言说的地步。至于儒家这一流人,窃取古代帝王遗留下来的东西,模仿其近似之处来成就功业,又多半凭自己的意愿行事,子产、叔向、诸葛孔明之流就是这样。权术可以应对变故,却不能达到治理的正理;意气可以发动谋略,却不能成就事务。如果能够达到正理、成就事务,并且善于维持世道,那么没有什么比心意更好。然而所谓共同成就大业、达到唐虞盛世的境界,他们又仍然做不到。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终究没有出于仁。仁要怎样体现呢?禹、稷认为天下有人饥饿、有人溺水,就像是自己使他们饥溺;伊尹认为天下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就像是自己使他受困。这就是仁的尺度。世上那些拘泥于形体、困守自身的人,彼此肝胆如同楚越两地,怎么能使他们把天下人的饥溺当成自己的饥溺呢?又怎么能使他们把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当成是自己使他受困呢?有人说:他们只是没有反观自己恻隐而不断生发的心,使它同万物相通;这样一来,又怎么会难以把天下人的饥溺当作自己的饥溺而牵引到自身呢?唉!恻隐而不断生发的心,谁没有呢?昆阳子你试着反观自己的内心,能够从这里有所体会,那么前面所说存养内心以成就德业,以及反求自身来教导别人,它们的根本就更加明白了。孔子说:‘仁,就是人。’仁本来不容易说清楚,但作为人,难道可以一天不去谋求仁吗?这就是我平日竭力用功的地方,只是一直没有来得及对昆阳子说。如今昆阳子要走了,我怎么忍心不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你呢?昆阳子,总括起来,不过是反求自身,便可得到仁。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二十八明 胡直 撰杂著言末上胡子闲居,二三子从游孟山之阳,咏歌螺水之滨,返而休于长洲之舘,鱼鱼于于,翼翼嶷嶷,沛焉,若有喻其所之。已而避席请曰:“学如是而已矣,蔑弗一也;道如是而已矣,蔑弗明也。而世儒之争之也,有弗一弗明,何哉?”意者言弗可已与?胡子仰屋而盱,痒然不能出语,崖然叹曰:“言何可恃也!言何可恃也!”弟子曰:“道之弗明,学之弗一,不言已诸?”胡子曰:“道之弗明,学之弗一则珍见者之爲祟也。珍见如云,徤言如雨,以珍见出徤言,而天下束书始嶪嶪乎若岳,汸汸乎若海矣。夫道何病于见哉?昔者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鲁与天下非故小也,孔子见之綦全故也。然孔子犹俭然自命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又曰:‘予欲无言。’孔子寜知其爲见乎?其不爲见乎?而乌为乎珍?寜知其可言乎?其不可言乎?而乌爲乎徤?虽然,孔子固尝循循为诱,终日为语,《周易》爲之十翼,《春秋》爲之笔削,未能一朝而胶口废言也。然而孔子言之几席,非为近也,而逺如天;言之四时,非为逺也,而近如带;言之氄毛,非为小也,而大莫载;言之昆仑,非为大也,而小莫入;言之肤革,非为浅也,而幽者阐;言之神髓,非为深也,而显者藏;言之瓦砾,非为粗也,而几微着;言之金玉,非为精也,而庸常见;言之九干上也,而无不下;言之九渊下也,而无不上;言之一二简也,而无不繁;言之亿兆繁也,而无不简;言之三千三百外也,而无不内;言之无声无臭内也,而无不外;平也如衡,变也如权,方也如律,员也如蓍,眉睫也而长上,古旦夕也而挹千万世。孔子岂巧为持乎?孔子亦亶得其全而已矣。今夫窭人之子见一金一绮,则唐然矜;阛阓之士见一溪一壑,则爽然咏;唯夫宅通都而拥琼库,戸莽苍而临巨浸,则非不见,非不不见,非不言,非不不言。此全不全之分也。古之圣人惟全。故中中而之言焉,则不隅;唯全故,悉悉而之言焉,则不巵;唯全故,实实而之言焉,则不裂;唯全故,化化而之言焉,则不阏。非独圣人不自为隅、为巵、为裂、为阏,虽后之诵之者,将腹臆而似之曰:「是隅▯巵▯裂▯阏▯」,亦不得而似之也。《易·系》曰:「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逺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备矣。」此明圣人之爲言也,而教无穷也。世之为言则不然,世之语近小浅粗繁下而外焉,则之近小浅粗繁下而外焉;徤语逺大深精简上而内焉,则之逺大深精简上而内焉。徤徤于此,则不得不诋于彼。当其徤,虽君之王之不啻也;当其诋,虽仇之虏之不啻也。彼恶覩斯道之全哉!《传》曰:「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仁知非不韪也。见仁则病知,而亦以病仁;见知则病仁,而亦以病知。盖见之爲祟,乆矣。故珍见者,其頴如锥,頴脱未有不割者也;其烈如火,烈熖未有弗燎者也。见珍而言徤,未有不割燎道真者也。孟子曰:「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此之谓也。言末下何以明其然?▯曰:老氏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夫辐毂与无之兼爲用也,明矣。唯老氏见无,不见有。夫斯以言无焉徤,彼固不知徤无之贼于有也,而贼有亦以病无也。荀氏曰:「钩木必待櫽括而后直,钝金必待砻砺而后利。人之性恶,必待师法而后正。」夫木之待櫽括,金之待砻砺,人之待师法,皆其性之本具而后能也。假令木之性若金,金之性若木,人之性若金木,又恶能櫽括而直,砻砺而利,师法而正也哉?人性之能爲善也,明矣。荀氏见恶,不见善。夫斯以言恶焉徤,彼固不知徤恶之贼于善也,而贼善益以翊恶也。杨朱曰:「人人不损一毛,不利天下,则天下治矣。」夫杨朱旣不能损一毛利天下,则又孰肯出身令天下不损不利哉?爲我之不足治天下也,明矣。杨朱见我,不见人。夫斯以言我焉徤,彼固不知徤我之贼于人也,而贼人亦以病我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八 明,胡直撰 杂著 《言末上》胡子闲居时,二三位弟子跟随我游览孟山的南面,在螺水岸边吟咏歌唱,回来后在长洲馆舍休息。他们和乐而自在,恭敬而庄重,精神充沛,仿佛已经明白了自己要走的道路。过了一会儿,他们离开座位请教说:“学习如果能达到这样,就没有什么不能统一的;道如果能达到这样,就没有什么不能明白的。然而世上的儒者却争论不休,不能统一,也不能明白,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言语不可以停止吗?胡子仰头望着屋顶,睁大眼睛,心中不安,不能说出话来,随后感慨地叹息说:“言语哪里值得依靠!言语哪里值得依靠!”弟子说:“道不能明白、学习不能统一,难道不正是因为言语吗?”胡子说:“道不能明白、学习不能统一,是因为珍视一己所见造成的祸害。人人都珍爱自己的见解,言语便像雨一样密集;由于珍视自己的见解而发出强硬的言论,于是天下的书籍便开始层层堆积,像山岳一样高,像大海一样浩荡。道哪里会因见解而受到损害呢?从前孔子登上东山,便觉得鲁国很小;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很小。鲁国和天下并不是本来就小,而是孔子看得极其全面的缘故。然而孔子仍然谦逊地自称:‘我有知识吗?我没有知识。’又说:‘我想不说话。’孔子难道知道什么叫有见解、什么叫没有见解吗?又为什么要珍视见解呢?” 他难道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吗?又为什么要强硬地说呢?话虽如此,孔子本来曾经循循善诱,整天讲说;为《周易》作《十翼》,为《春秋》删削笔削,不能一朝之间闭口不言。然而孔子在坐席旁所说的道理,并不是因为距离近就浅近,反而远得如同天空;他说四时,并不是因为距离远就疏远,反而近得如同衣带;他说细小的绒毛,并不是因为细小就狭小,反而广大到没有什么能够承载;他说昆仑山,并不是因为广大就无所不包,反而细小到没有什么不能进入;他说皮肤和皮革,并不是因为浅显就浅薄,反而能使幽深的东西显现;他说神气和骨髓,并不是因为深奥就隐晦,反而能使显明的东西藏于其中;他说瓦砾,并不是因为粗陋就没有精微,反而使细微之处显著;他说金玉,并不是因为精美就脱离平常,反而能在日常事物中显现;他说在九天之上,没有什么不能下达;他说在九渊之下,没有什么不能上通;他说一两篇简短的文字,没有什么不能繁衍展开;他说亿兆般繁多的事理,没有什么不能归纳简约;他说三千三百之外,没有什么不能包含在内;他说无声无臭之内,没有什么不能显现于外;平正时如同秤,变化时如同秤锤,方正时如同律管,圆转时如同蓍草;近在眉睫,却能使道理长久延伸;古今旦夕,都能涵摄千万世。孔子难道是巧妙地把持这些道理吗?孔子也只是确实把握了道的整体罢了。如今贫寒人家的孩子见到一两件金器、绮罗,便惊喜而自夸;市井之人见到一条小溪、一道山沟,便爽然吟咏。只有住在交通四通的都市、拥有珍宝库藏,门户面对苍茫原野和大水的人,不能说他没有见到,也不能说他见到了;不能说他没有言说,也不能说他已经言说。这就是把握整体与不能把握整体的区别。古代圣人能够把握整体。所以,他们从中正处发言,就不会偏执于一隅;因为把握整体,所以详尽地发言,也不会流于偏颇;因为把握整体,所以实实在在地发言,也不会割裂;因为把握整体,所以顺应变化地发言,也不会阻塞。圣人不仅自己不造成偏隅、偏颇、割裂、阻塞,即使后世诵读他们著作的人,想凭自己的胸臆去仿效,说‘这是偏隅、偏颇、割裂、阻塞’,也不可能真正仿效得来。《易·系辞》说:‘《易》广大而盛大。说到远处,没有什么能够抵御;说到近处,则安静而正当;天地之间的一切道理都具备了。’这说明圣人言语的特点,也说明教化没有穷尽。世人的言说却不是这样:世人谈论近、 小、浅、粗、繁、下、外,就只局限于近、小、浅、粗、繁、下、外;强硬地谈论远、大、深、精、简、上、内,就只局限于远、大、深、精、简、上、内。在这里强硬,就不能不在那里诋毁。他强硬时,即使把君主奉为王也不止于此;他诋毁时,即使把仇人当作俘虏也不止于此。他哪里看见过这个道的整体呢?《传》说:‘仁者见到它,便称它为仁;智者见到它,便称它为智。’仁和智本身并不是不好,只是见到仁便排斥智,也同时损害仁;见到智便排斥仁,也同时损害智。大概由一己见解造成祸害,已经很久了。所以,珍爱一己见解的人,其锋芒像锥子,锋芒一旦脱出,没有不割伤人的;其猛烈像火,火焰一旦燃起,没有不焚烧的。珍爱一己见解而发出强硬言论,没有不割裂、烧伤道的真实面目的。孟子说:‘我所厌恶的是执着于一端,因为它会损害道,举起一点而废弃百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言末下》怎样说明确实如此呢?我说:老氏说:“三十根辐条共同集中在一个车毂上,正因为中间空无一物,才有车的功用。”辐条、车毂和空无共同发挥作用,这一点很明白。只是老氏看到了空无,没有看到实有。他既然以空无立说并且强硬地坚持它,就不知道一味强调空无会损害实有,而损害实有也同样会妨碍空无。荀氏说:“弯曲的木材必须经过檃括矫正才会变直,钝的金属必须经过磨砺才会锋利。人的本性是恶的,必须依靠师长和法则才能端正。”木材需要檃括,金属需要磨砺,人需要师法,都是因为它们本来具备相应的性质,然后才能有所成就。假如木材的性质像金属,金属的性质像木材,人的性质又像金属和木材,那么又怎么能靠檃括使木材变直、靠磨砺使金属变利、靠师法使人变正呢?人的本性能够为善,这是明白的。荀氏看到了恶,没有看到善。他既然以恶立说并且强硬地坚持它,就不知道一味强调恶会损害善,而损害善又会助长恶。杨朱说:“人人都不损失自己的一根毫毛,也不去使天下获利,那么天下就治理好了。”杨朱既然不能损失自己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又有谁肯献出自身,使天下既不损失也不获利呢?以自我为中心不足以治理天下,这是明白的。杨朱只看到自我,没有看到他人。他既然以自我立说并且强硬地坚持它,就不知道一味强调自我会损害他人,而损害他人也会妨碍自我。

墨氏曰:「仁者兼相爱,交相利。」又曰:「劝之以赏誉,威之以刑罚。」我以为人之兼相爱,交相利,犹火之炎上,水之就下,不可防止于天下。夫赏罚并行,则旣不得以兼相爱矣,况欲爱秦人之兄犹已之兄,爱秦人之父犹已之父,则虽有赏罚,亦莫之能强矣。兼爱之不足治天下也,明矣。墨氏唯见人,不见我。夫斯以言人焉而徤,彼固不知徤人之贼于我也,而贼我亦以病人也。此四家者徤而雄者也,彼其隅▯巵耶?裂耶?阏▯彼弗皇省也。尝试辟之:天地无弗全矣,而见者自异。天有高虚,地有广漠,彼见而徤言之,则老氏之家似也。天有冥晦,地有险塞,彼见而徤言之,则荀氏之家似也。天之四时异运,地之五方殊风,彼各见而各徤言之,则杨墨之家似之。四家者之后,乃又有泥洹家。彼泥洹者之为教也,寥然见诸天地无物之先,逖然游乎天地有物之表,故其为言滋徤,而世儒之病之也滋厉,匪徒病。之又且高壁深堑以拒之,长鋋短矛以攻之,矻矻无遗力,天下莫不晓然白也。虽然,世犹有见者焉,而天下未尝晓然白也,是则可忧也。彼其为言曰:日月星辰风雨露雷,天之实尽是矣;山川土石水火木金,地之实尽是矣。鳃鳃焉凭藉其实而徤言之,则世儒之家似也。夫世儒岂为非哉?亦唯珎而徤之,则与彼数家者之执一而贼道,亦均而已。其为隅耶?巵耶?裂耶?阏耶?尤弗皇省也。今夫天下,徤其不可见以诋其可见,则信者千一;徤其可见以诋其不可见,则信者十九。世儒者曰:是器数,是文章,则帝王之鸿猷,圣神之懿轨在焉。是犹天之日月星辰,地之山川土石,而人之实尽是矣,则天下孰不拱而信曰:允哉言乎!世儒又曰:若凡古今士所称心性原本,皆窽言无实用,此其流必为泥洹氏,勿可以聼,则天下又孰不拱而信曰:允哉言乎!非独拱信之,亦将高垒濬堑以为拒,长鋋短戈以为攻,有若驱泥洹氏不肯遗余力,岂皆甘器数文章而毒心性哉?诚以器数文章可见,而心性不可见也。辟之指一江一淮示人曰:此水之至也,人莫不信;谈岷山之泉,求桐栢之源,曰:是江淮之出也,人反不信,则见不见之异也。然则夫人乌求其晓然白之日也?世乃不知岷山泉涸,桐栢源竭,则焉有江淮?是故不见固见之从生也,然而多见先焉,则真见蔀;不闻固闻之从生也,然而多闻先焉,则真闻聩。此世所为殱其根以▯其生,凿其真以乖其全,虽天下伟夫纎人,咸薨薨填填安也,乆矣。有不然者,厉而相弹,而子欲奋舌轩楮,并驰而明之,虽孔孟生今时,惧不能克,而况其下乎?予故曰:言不可恃也。虽然,吾不可已于二三子。昔者子思之语天,未尝不取日月星辰,然必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天之所以为天,其语圣人未尝不取器数文章,然必曰:于乎不显,文王之徳之纯,文之所以为文,盖先其夲也。此子思所为全也。今之君子,恂知文之所以为文,夫然后能全。全能,全全则不以见见,不以言言,斯可与有言矣。理问上弟子问曰:「先生之不恃言也,亶哉!虽然,今之学术棼拏胶轕,是非异同,其争若讼,其拒若攻,爲理内外,爲辨各工。弟子盖闻之矣。自汉儒来,咸言物理。至宋程叔子,则订之曰:『在物为理。』紫阳夫子推曰:『天下之物,莫不有理。穷理者,穷究物之当然,与其所以然之故,则物格,知至矣。』此非自儒者?诗有之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如有耳目,则有聪明之徳;有父子,则有慈孝之徳。未有物而无理者也。则理之在物,所从来逺矣。乃近代儒者欲挽之入内,曰:『理不外心。』而子故张之甚,是不将绌古而溺今也哉?吾惧后之覆议今也。胡子曰:「嗟矣乎!此非予所谓难言者乎?夫以千百载之惑,而仅暴于近代之一言,宜其缄縢而不可解,闻声而閧其非也。言何用益聴?虽然,子安知古之为今,而今之非古哉?子不闻昔人有先世之庐,称穹广焉,不幸罹罪,偕其妻孥幽于犴狴。厥子长育,圆扉罕覩天日。一日释罪,复其故居,厥子犹以圆扉为家,日促母以归。母曰:『是乃家也。』子终恇惑己,而其父证之,然后肯信。又有富人子,自童亡外,既长行乞,过家而不识也。其父识之,引子复家,授以帑藏,退不敢当。已而其祖证之,然后肯从。若此者,彼岂不欲有先世之室庐、慈父之帑藏哉?彼固无以夺习见之先入也。况夫理者,非可以形体求而证佐定也,又乌能回是非于先入哉?故难言也。虽然,于今诚以为理在外,与弟子曰:「吾尝求之矣。将为内乎?则天髙地下,万物散殊,虽三尺童知其在物也,强为内不可也。将为外乎?则维皇降▯,若有恒性,虽三尺童知其在心也,强为外亦不可也。若是则果无内外与?曰:理岂有内外哉?

译墨氏说:“仁者彼此兼爱,彼此交相得利。”又说:“用赏誉来劝导他们,用刑罚来威慑他们。”我认为,人们彼此兼爱、交相得利,就像火焰向上、水流向下一样,是天下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止的。既然赏罚并用,就已经不能做到彼此兼爱了;何况要人爱秦人的兄长如同自己的兄长,爱秦人的父亲如同自己的父亲,即使有赏罚,也没有谁能够强迫他们做到。兼爱不足以治理天下,这是明白的。墨氏只看到他人,没有看到自我。他既然以他人立说并且强硬地坚持它,就不知道一味强调他人会损害自我,而损害自我也会妨碍他人。这四家,是言论强硬而雄辩的人。他们究竟是偏执于一隅、偏颇、割裂,还是阻塞道呢?他们根本无暇省察。试着打个比方:天地没有不完整的地方,只是观察者各自不同。天有高远空旷,地有广阔荒漠,有人看见这些便强硬地加以论说,就像老氏一派。天有昏暗幽晦,地有险阻闭塞,有人看见这些便强硬地加以论说,就像荀氏一派。天的四时运行各不相同,地的五方风俗各有差异,他们各自看到一点便各自强硬地论说,就像杨朱、墨子一派。四家之后,又出现了涅槃一派。涅槃之家的教说,寥远地见到天地万物尚未形成以前的境界,遥远地游行在天地万物形成以外,所以他们的言论更加强硬,而世上的儒者对它的攻诘也更加猛烈,不只是批评。他们还筑起高墙、挖下深沟来抵挡,用长矛短矛来进攻,辛苦用力而不遗余力,天下没有不清楚明白的。可是世上仍有人有所见解,而天下却始终没有真正明白,这才是可忧虑的。他们的说法是:日月星辰、风雨露雷,就是天的全部实体;山川土石、水火木金,就是地的全部实体。他们小心拘守这些实体而强硬地论说,就像世俗儒者一派。世俗儒者难道全是错的吗?只是他们珍视这些东西并强硬地坚持,和那几家执着一端而损害道,其实是一样的。他们究竟是偏执、偏颇、割裂,还是阻塞道呢?他们尤其无暇省察。如今世人以强硬的言论否定不可见之物而坚持可见之物,相信的人只有千分之一;以可见之物的强硬言论否定不可见之物,相信的人却有十分之九。世俗儒者说:这就是器物、制度、文辞,帝王宏大的谋略、圣神美好的法则都在其中。这就像说天的日月星辰、地的山川土石就是人的全部实体,于是天下谁不会拱手相信说:“这话对啊!”世俗儒者又说:古今士人所称说的心性根本,全都是空洞的言论,没有实际用途;这样发展下去必然成为涅槃一派,不可以听信。于是天下又有谁不会拱手相信说:“这话对啊!” 他们不只是拱手相信,还会筑起高垒、挖深壕沟作为抵挡,用长矛短戈作为进攻,仿佛驱逐涅槃一派,毫不保留地用尽力量。难道他们全都甘愿只承认器物、制度、文辞,而把心性看作毒害吗?实在是因为器物、制度、文辞可以看见,而心性不可以看见。譬如指着一条江、一条淮河给人看,说这是水流的极致,人们没有不相信的;谈到岷山的泉源、寻找桐柏山的水源,说那是江淮的源头,人们反而不相信,这就是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区别。然而人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天下明白的那一天呢?世人却不知道,如果岷山的泉水干涸、桐柏山的源头枯竭,哪里还会有江淮呢?所以,不可见之物固然是从可见之物产生的;然而如果只是先执着于看见许多外在事物,就会使真正的见识被遮蔽。不曾听见的声音固然是从听见的声音产生的;然而如果只是先听见许多外在声音,就会使真正的听闻失聪。这就是世人为了毁灭根本而堵塞生机,为了凿取表面而使整体乖离;即使天下的伟人和普通小民,也都长久地喧闹奔走而安然自处。有不同意见的人,就激烈地互相弹劾;而你想振奋言辞、展开文书,与他们一同奔驰来说明道理,即使孔子、孟子生在今天,恐怕也难以取胜,更何况不如他们的人呢?所以我说:言语是不可以依靠的。不过,我不能因此停止对诸位弟子说话。从前子思谈论天,未尝不取日月星辰为喻,但一定说:‘上天的命运啊,多么深远美好,永远不停息。’ 天之所以成为天,他对圣人的说明未尝不取器物、制度、文辞为说,但一定说:‘啊,多么光明显著!文王的德行是多么纯粹。’文之所以成为文,大概在于先立根本。这就是子思所说的整体。如今的君子,真正知道文之所以成为文,然后才能把握整体。能够完整地把握整体,整体地把握整体,就不会只凭所见之物去理解一切,也不会只凭言语去解释言语;这样才可以同他谈论言语。《理问上》弟子问道:“先生不依靠言语,确实如此!不过,如今的学术纷乱纠缠,是非异同相互争执,像打官司一样争辩,像进攻一样拒斥;讲理有内外之分,辨析各有技巧。这些我大概都听说过。自汉代儒者以来,都说万物之理。到了宋代程叔子,便订正说:‘在事物中就是理。’紫阳夫子又推阐说:‘天下的事物,没有一样没有理。穷究理,就是穷究事物应当如此的道理以及所以如此的原因;这样事物就能穷尽,认识就能达到。’这不是儒者一向的说法吗?《诗经》说:‘天生下众民,有物就有法则。’比如有耳目,就有聪明的德性;有父子,就有慈爱和孝敬的德性。没有事物而没有理的。因此说理存在于事物之中,来历已经很久了。可是近代儒者却想把理拉回到内心,说:‘理不在心外。’而先生故意大力张扬这种说法,这难道不是要贬抑古人而沉溺于今说吗?我担心后世又会反过来非议今天的说法。”胡子说:“唉!这不正是我所说的难以言说之事吗?千百年来的疑惑,只凭近代的一句话突然揭示出来,理应把它封闭起来而无法解开;人们一听到声音就哄然非议它。言语还有什么值得增加、值得听取的呢?不过,你怎么知道古代的说法不是今天的意思,而今天的说法不是古代的意思呢?” 你没听说过从前有个人,祖先留下的房屋高大宽广,可惜后来获罪,和妻子儿女一起被关在监狱里。他的儿子长大成人,几乎没有见过圆形监门外的天日。有一天罪行得到赦免,回到原来的居所,儿子却仍把圆门监狱当作家,每天催促母亲回去。母亲说:‘这里才是家。’儿子始终惊惶疑惑,直到父亲为此作证,他才肯相信。又有一个富人的儿子,从小流落在外,长大后靠乞讨为生,经过自己家门却不认识。父亲认出他,把儿子带回家,拿出府库财物给他,他退后不敢接受。后来祖父为此作证,他才肯跟随回家。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想拥有祖先的房屋、慈父的财物吗?只是他们无法战胜先入为主的习惯。何况理不是可以靠形体来寻求、靠证据佐证来确定的,又怎么能改变人们先入为主的是非判断呢?所以难以言说。不过,现在如果确实要认为理在外面,我就对弟子说:‘如果理在内,那么天高地下、万物各自分散而不同,即使三尺童子也知道理在事物中,硬要说理只在内心,是不可以的。如果理在外,那么上天降下命令,仿佛人具有恒常的本性,即使三尺童子也知道理在心中,硬要说理只在外物,也是不可以的。既然如此,难道果真没有内外吗?’我说:‘理哪里有内外呢?’

虽然,子之信外,非信理也,而信程叔子之一言。予姑以叔子一言明之。昔者先府君尝读叔子之言,乃著论驳之曰:『旣曰在物为理,而又曰处物为义,谓义非理。』也可乎?既曰在物为理,而又曰性即理也。谓性为在物,可乎?是二语者,可谓明矣。叔子之非寜待攻而破哉?惜先府君之论散佚不全,而世之听之,亦犹圆扉行乞之子,恇惑疑惧,不肯自信,非借证其父祖,终必不信也。请举其证。今夫理之説,曷始乎?《诗》曰:“我疆我理。”释之者曰:“理定其沟▯也。”谓人定之也,非谓沟涂自定也。然则谓理在沟涂,可乎?《书》曰:“爕理隂阳。”释之者曰:“爕理和调之也。”谓人调之也,非谓隂阳之自调也。然则谓理在隂阳,可乎?夫子賛《易》曰:“黄中通理。”言至正至中而理通焉,未闻中正之在物也。“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言易知简能而理得焉,未闻知能之在物也。最后曰:“和顺于道徳而理于义。”其下文即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盖言圣人作《易》,咸理于吾性之义,故穷理者穷斯,尽性者尽斯,以逮夫致命者,咸繇之矣。吾未闻理不在义而在物也,亦未闻穷理之理,非理于义之理也。故夫子又明言之曰:“圣人之作《易》,将以顺性命之理。”嗟乎!吾夫子固明言性命之理,而世必以爲在物,何哉?《易》《书》《诗》与吾孔子之语理若此,是吾不得已借证于父祖之説也。世旣不自信,又舍父祖而不信,则诚莫之何焉已矣。而又恶用言为?弟子曰:“弟子得夫子性命之理一言,己氷解十五矣。”不然,是叛父绌祖,而猥从众子之谬也。然《诗》所言“有物有则”,何哉?曰:“今子也,以耳目父子语物,以聪明慈孝语则,近矣。然谓聪明慈孝果在于物乎?抑不在物乎?”世固有病风狂者矣,其耳目父子,人也,曷为其不聪明慈孝也哉?子也寜知聪明慈孝之则不则于耳目父子,而则于人心也?故谓则能则乎物可也,谓则在物焉不可也。是以诗人称之曰:“秉彛”又曰:“懿徳。”审如世儒之説,则“秉彛”“懿徳”皆当为在物而不在人矣。抑与《书》所称“降▯恒性”,《记》所称“生而静”,孟子所言“根心”,固有非由外铄我者,一何其尽戾也?彼世儒者,信子所谓叛父绌祖而不知反顾者耶?而世之徒,犹狂奔倒驰,唯惧叛之不先,绌之不至。若怒涛然,鼔昼夜而掀河海,终不知风之自也。悲哉,故难言也。理问下曰:理之不在物,弟子已氷解十七矣。盖尝繇聪明孝慈推之,则人之统为五常,率为五伦,发为四端,脩为四徳,敷为五教,为五事,为三物四术,为五礼六乐,其极为九徳,其事六府三事九畴九经,其着为百行,为万善,其放之凖四海,施之天下后世,无朝夕尧舜之禅,汤武之伐,周公之制作,孔子之删述,为之裁成辅相,为之范围曲成,断天下之疑,定天下之业,成天下之亹亹,賛天地之化育,鲜不自人心出之。是则内者乃未尝不外也,谓之无内外,诚然也。然而天之髙而覆也,地之厚而载也,日月之明而照也,星辰之列而灿也,雨露之润,雷风之薄,四海之广,六合之大,岁序之行而不紊,鬼神之幽而不遗,河海之流而不息,山岳之峙而不毁,鸟兽草木之繁育不一其性,火之炎,水之润,木之文,石之脉,金之精,玉之光,是孰理之哉?谓皆出人心可乎?蝼蚁之君臣,虎狼之父子,鸿鴈之昆弟,雎鸠之夫妇,驺之仁,鹊之智,乌之孝,神羊之正,犬马之义,麂鹿之慈,▯之祭,鱼豺之祭兽,▯鹤之珠,黄雀之环,象不拜叛,而秦吉了之不愿为夷,是孰理之哉?谓皆出人心可乎?夫人之百骸九窍五脏三关,莫不有经,而医之治也,寒燥温凉,君臣制使,投之各循其轨,又孰理之哉?谓皆出人心可乎?是则弟子未之彻也。子其谓何?胡子于是复仰屋拊膺叹曰:是奚独子一人未彻哉?盖昔者孔门语理,咸不逺人而语之也,故无内外。今世之语理,逺人而语之也,故有外而已矣。子恶得彻?子不闻孟子之辟告子曰:「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知义则知理矣。」子又不闻子思上下察之防乎?今夫鸢飞戾天,自人视之,鸢在上也,而不知斯人与知与能者之上察也。

译不过,你相信理在外面,并不是相信理本身,而是相信程叔子的一句话。我姑且拿程叔子这句话来说明。从前先父曾经读到程叔子的言论,于是写文章反驳说:‘既然说在事物中就是理,却又说处置事物是义,难道义不是理吗?’这可以吗?既然说在事物中就是理,却又说性就是理,难道性是在事物中吗?这可以吗?这两句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程叔子的错误,难道还要等人攻击才能被驳倒吗?可惜先父的文章散佚而不完整,而世人听到这些话,也像那个住惯圆门监狱、后来乞讨的孩子一样,惊惶疑惑,不肯相信自己;如果不借助父祖的证据,最终一定不会相信。请让我举出证据。如今关于理的说法,起源于哪里呢?《诗经》说:‘划定我的疆界,治理我的土地。’解释的人说:‘理,是确定沟渠。’这是说人来确定沟渠,并不是说沟渠自己确定。既然如此,可以说理在沟渠之中吗?《尚书》说:‘调理阴阳。’解释的人说:‘调理,就是使它们和谐调和。’这是说人来调和阴阳,并不是说阴阳自己调和。既然如此,可以说理在阴阳之中吗?孔子为《易》作赞说:‘黄中通理。’这是说达到最正、最中的境界,理便贯通其中,从没有听说中正之道是在事物里的。《易》又说:‘平易简约,天下的理就能得到。’这是说容易知晓、简约而能实行,理便由此得到;从没有听说知和能存在于事物之中。最后又说:‘和顺于道德而条理于义。’下面紧接着说:‘穷究理、穷尽性,以达到天命。’大概是说圣人作《易》,一切都以我本性中的义来条理;所以穷理,就是穷究这个义;尽性,就是尽到这个义;以至于达到天命,也都由此而来。我没有听说理不在义中而在事物中,也没有听说穷理的理,不是条理于义的理。所以孔子又明白说:‘圣人作《易》,是要顺应性命的道理。’唉!我的夫子明明说的是性命之理,世人却一定认为理在事物中,这是为什么呢?《易》《书》《诗》和孔子关于理的说法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不得已借父祖之说作证。世人既然不肯相信自己,又舍弃父祖而不信,那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样又何必使用言语呢?弟子说:‘弟子听到先生关于性命之理的一句话,已经有十五处疑惑像冰一样融解了。’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背叛父亲、贬抑祖先,反而跟从众人的谬说。不过,《诗经》所说的‘有物有则’,是什么意思呢?我说:‘如今你把耳目、父子说成物,把聪明、慈孝说成则,这已经接近了。’ 但你认为聪明、慈孝果真在事物之中吗?还是不在事物之中呢?世上本来有患风病、发狂的人,他们同样有耳目、有父子,为什么就不能聪明、慈孝呢?你难道知道聪明、慈孝的法则不在耳目、父子之中,而在人的内心吗?所以,说法则能够规范事物,可以;说法则就在事物之中,却不可以。正因为这样,诗人称它为“秉彝”,又称它为“懿德”。如果真像世俗儒者所说,那么“秉彝”“懿德”都应当是在事物中而不在人心中。那样一来,《尚书》所说的“上天降下常性”,《礼记》所说的“人生而静”,孟子所说的“根源于内心”,以及本来不是由外物灌输给我的道理,岂不是全都相互违背了吗?那些世俗儒者,难道就是你所说的背叛父亲、贬抑祖先却不知道回头反省的人吗?而世上的人还在狂奔倒驰,只怕背叛得不够早、贬抑得不够彻底。他们像怒涛一样,昼夜鼓荡,掀动江河大海,却始终不知道风从哪里来。可悲啊!所以说难以言说。《理问下》有人说:理不在事物中,弟子已经有十七处疑惑像冰一样融解了。大概从聪明、孝、慈推究开去,人的总体便归于五常,条理便归于五伦,发端便归于四端,修养便归于四德,施行便归于五教、五事、三物、四术、五礼、六乐;推到极致便是九德;具体事务便是六府、三事、九畴、九经;显现出来便是百行、万善;把它推广,可以准则于四海,施行于天下后世。无论尧舜的禅让、汤武的征伐、周公的制作、孔子的删述,还是替天地裁成辅相、为万物作范围而曲尽其成、断定天下的疑惑、安定天下的事业、成就天下奋勉不息的精神、赞助天地化育,几乎没有不是从人心发出的。这样看来,内在之理从来没有不显现于外,说没有内外,确实如此。然而天高而覆盖大地,地厚而承载万物,日月光明而照耀,星辰排列而灿烂,雨露滋润,雷风运行,四海广大,六合辽阔,岁序运行而不紊乱,鬼神幽隐而没有遗漏,河海流动而不停止,山岳耸立而不毁坏,鸟兽草木繁殖而各有不同的性质,火能炎上,水能滋润,木有纹理,石有脉络,金有精质,玉有光彩,这些究竟是谁使它们有理呢?难道可以说全都出自人的内心吗?蚂蚁有君臣关系,虎狼有父子关系,鸿雁有兄弟关系,雎鸠有夫妇关系;驺兽有仁,喜鹊有智,乌鸦有孝,神羊有正直,犬马有义,麂鹿有慈爱;▯有祭祀,鱼和豺祭祀所捕的兽,玄鹤含珠,黄雀衔环,象不拜叛乱者,秦吉了不愿成为夷人。这些究竟是谁使它们有理呢?难道可以说全都出自人的内心吗?人的百骸、九窍、五脏、三关,没有一样不各有经脉;医生治疗时,寒、燥、温、凉,以及君、臣、制、使等药物配伍,投药后各自遵循一定规律,这又是谁使它们有理呢?难道可以说全都出自人的内心吗?这样看来,弟子还没有彻底明白。请先生说明。胡子于是又仰望屋顶,拍着胸膛叹息说:这难道只是你一个人没有彻底明白吗?从前孔门谈理,都不远离人而谈,所以没有内外之分。如今世人谈理,却远离人来谈,所以只有外理罢了。你怎么能彻底明白呢?你没听说孟子驳斥告子时说:‘姑且问,是年长者本身就是义呢,还是尊敬年长者的行为叫作义呢?懂得义,就懂得理了。’你又没听说子思关于在上下各处观察的说法吗?如今鸢飞到高天,从人的眼光看,鸢在上面,却不知道这是人的知觉和能力向上观察的结果。

鱼跃于渊,自人视之,鱼在下也,而不知斯人与知与能者之下察也。大哉察乎,其诸人心神理之昭诚之不可掩夫!是故察之外无理也。子知之乎?曰:闻诸先儒之言,谓道之察也,而未属人也。曰:嗟乎!此所谓逺人为道者也。夫子思本以费隠言君子之道,而世儒必欲推费隠于君子之外,何其与孔门千百径庭哉?此正数千载之惑,母父语之而不信者,而奚子尤?子见皎日乎?吾请为子譬之:方其未有皎日也,黝墨荒忽,未始有天地万物也。已而皎日照之,则天地万物列矣。然是皎日也,其体在天,而其光与气散于天地万物之间。人之执其光挹其气者,一盘盂一皎日也,一瓮盎一皎日也,一渊谷一皎日也,一江汉一河海,有万皎日也。今如有夸父焉,逐日于谷,彼亦恶知皦日之体不在是也?子知皦日之体之所在,则知理之所繇来矣。是故天者,吾心爲之高而覆也;地者,吾心为之厚而载也;日月,吾心为之明而照也;星辰,吾心为之列而灿也;雨露者,吾心之润;雷风者,吾心之薄;四时者,吾心之行;鬼神者,吾心之幽者也;江河山岳、鸟兽草木之流峙繁植也;火炎、水润、木文、石脉、畴非吾心也?蝼蚁、虎狼、鸿鴈、雎鸠,畴非吾心也?一身而异窍,百物而殊用,畴非吾心也?是故皦日者,所以造天地万物者也;吾心者,所以造日月与天地万物者也。其惟察乎?匪是,则亦黝墨荒忽,而日月天地万物熄矣。日月天地万物熄,又恶覩夫所谓理哉?予故曰:察之外无理也。曰:若是,则子之言理,亦犹夫爕理、疆理之谓理,即孟子「长之者之谓义也」,所谓不逺人而语之也。果非外亦非内也?然则天地之髙厚、日月之照临、万物之各有区别,卒不为理乎?曰:子之见皦日,方其在盘盂、瓮盎、池沼、渊谷、江汉、河海,虽指之曰「是盘盂、瓮盎、池沼、渊谷、江汉、河海之日」,何不可也?然而莫非在天之日之所括也。天地之高厚、日月之照临、万物之区别,虽指之曰「是天地日月万物之理」,亦何不可也?然而莫非吾心之理之所察也?故子思又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孟子承子思者也,则又直指之曰:「万物皆备于我。」程伯子得孟子于千载之后者也,则又直指之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又曰:「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噫!亦昄昄乎矣!乃世之末儒,弃母父而不信,而猥从众子之言,则诚莫之何焉已矣。曰:「理之不外心,弟子已氷解十九矣。」虽然,犹有请焉。《易》言「乾道变化」,《诗》言「维天之命,上天之载」。子思言「天命之性」。孔子系《易》曰:「立天之道,立地之道。」曰:「天地之道贞观,日月之道贞明。」子思又曰:「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凡皆自天地言之,未可以人心槩也。曰:「善乎而问之也!」夫君子之语道,有语乎其所自者,有语乎其所有者。古之人恒语所自,以明所有;今之人则执所自,以疑所有。非徒疑之,又从而仇之。今夫先世之室庐,慈父之帑藏,方其在先世慈父,则谓之父祖之物;及其自人子承之,则畴非子物也。于此有人焉,对人子而谈曰:「此乃若先世之室庐,慈父之帑藏,若不得以有也。」则人子必艴然怒。夫人子之怒,非无故也,诚以父祖之物自已承之,即己物也;而必执父祖而拒之,谓人子不得有,则将置人子何地?人子恶得不艴然怒也?故语父祖之所自,以明人子之所有,则可;执父祖之所自,以疑人子之非有,则必不可。乃若系辞所言天地日月之道,子思所言天地之道,皆自父祖之物言也,而亦莫非子物也。推而语之,则曰:「天地之道」;散而语之,则曰:「万物之道」;合而语之,则畴能外吾心?盘盂瓮盎,池沼渊谷,江汉河海之皎日,已诏之矣。子则曷疑且也?先天地长,上古而不为老;后天地毁,万物而不为敝者,讵外是哉?讵外是哉?子未可语此也。曰:「是未敢语,然弟子知天下无心外物也,况理乎?」曰:「若是则子能信其父祖,进而自信。」几夫,六锢

译鱼跃入深渊,从人的眼光看,鱼在下面,却不知道这是人的知觉和能力向下观察的结果。观察是多么伟大啊!它难道不正是人心神明之理清楚显现、无法遮蔽吗?所以,观察之外没有理。你知道吗?”弟子说:“我听先儒说过,这是道的显现,却还没有把它归属于人。”胡子说:“唉!这就是所谓远离人来谈道。子思本来是用‘费’与‘隐’来说明君子之道,世俗儒者却一定要把费和隐推到君子之外,这同孔门的意思相差何止千百里!这正是数千年来的疑惑:即使父母这样说,人们也不肯相信,何况你呢?你见过明亮的太阳吗?我请用它给你作比喻:太阳还没有出现时,昏暗混沌,仿佛天地万物尚未存在;后来明亮的太阳照耀它们,天地万物才排列显现出来。然而这个太阳,它的本体在天空,它的光和气却散布在天地万物之间。人们执取它的光、吸纳它的气,一只盘、一只盂就是一个太阳,一只瓮、一只盎就是一个太阳,一个深渊、一道山谷就是一个太阳,一条江、一条汉、一条河、一片海,就有无数个太阳。如果有夸父在山谷中追赶太阳,他哪里知道太阳的本体并不在这些地方呢?你知道太阳本体所在之处,就知道理从哪里来了。所以,所谓天,是我的心使它高远并覆盖万物;所谓地,是我的心使它厚重并承载万物;日月,是我的心使它们光明并照耀;星辰,是我的心使它们排列并灿烂;雨露,是我的心所具有的滋润;雷风,是我的心所具有的运行;四时,是我的心所推动的运行;鬼神,是我的心幽深的一面;江河山岳、鸟兽草木的流动、耸立、繁殖、生长,哪里不是我的心呢?火的炎上、水的滋润、木的纹理、石的脉络,哪里不是我的心呢?蚂蚁、虎狼、鸿雁、雎鸠,哪里不是我的心呢?同一身体却有不同的孔窍,万物各有不同的作用,哪里不是我的心呢?所以,明亮的太阳,是用来造化天地万物的;我的心,是用来造化日月以及天地万物的。关键就在于观察吗?如果没有观察,一切也就昏暗混沌,日月天地万物都熄灭了。日月天地万物熄灭了,又哪里还能看见所谓的理呢?所以我说:观察之外没有理。”有人说:“这样看来,先生所说的理,也如同调理阴阳、划定疆界所说的理,也就是孟子所谓‘尊敬年长者的行为叫作义’,是所谓不远离人而谈理。果真既不在外,也不在内吗?那么天地的高厚、日月的照临、万物各自的区别,最终都不算理了吗?” 他说:您所看见的明亮太阳,正当它映在盘盂、瓮盎、池沼、深谷、江汉、河海之中时,即使指着它说:“这是盘盂、瓮盎、池沼、深谷、江汉、河海中的太阳”,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然而,它无不在天上太阳所包摄的范围内。天地的高大厚重、日月的照临、万物的区别,即使指着它说:“这是天地、日月、万物的道理”,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然而,它无不在我心之理所察知的范围内。所以子思又说:“君子之道,开始于夫妇,推至极处,便显明于天地。”孟子承接子思的学说,于是又直截了当地指出:“万物都完备于我。”程伯子在千年之后领会了孟子,于是又直截了当地指出:“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没有什么不是自己的。”又说:“天地的作用,都是我的作用。”唉,这也太明显了!可是世上的末流儒生,抛弃父母而不信,却卑屈地听从众人的说法,那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说:“道理不在心外,弟子已经冰释了十分之九。”即便如此,我还有请教。《易》说“乾道变化”,《诗》说“维天之命,上天之载”。子思说“天命所赋予的本性”。孔子为《易》作《系辞》说:“建立天的道,建立地的道。”又说:“天地的道永远端正而可为观,日月的道永远端正而光明。”子思又说:“天地的道,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这些全都是从天地来说的,不能一概归结为人心。他说:“你问得好啊!”君子谈论道,有时谈论它的来源,有时谈论它的实际内容。古人常谈论来源,是为了说明实际内容;今人却执着于来源,因而怀疑实际内容。不只是怀疑,还进一步仇视它。譬如前代祖先的房屋、慈父的财产,正当它们属于祖先和慈父时,可以说是父祖的东西;等到由子孙继承,难道还有哪一样不是子孙的东西吗?如果有人当着子孙的面说:“这些本来是你祖先的房屋、慈父的财产,你不可以据为己有。”那么子孙一定会勃然大怒。子孙发怒不是没有缘故,实在是因为父祖的东西既然由自己继承,就已经是自己的东西;如果一定执着于它们属于父祖而拒绝承认,说子孙不得拥有,那么将把子孙置于什么地位呢?子孙怎么能不勃然大怒呢?所以,谈论父祖所有物的来源,以说明子孙所拥有的东西,是可以的;但执着于父祖所有物的来源,因而怀疑子孙不应拥有它,就绝对不可以。至于《系辞》所说的天地日月之道、子思所说的天地之道,都是从父祖的东西来说的,但也无不是子孙的东西。推展开来说,叫作“天地之道”;分散来说,叫作“万物之道”;把它们合起来说,哪里能离开我的心呢?盘盂、瓮盎、池沼、深谷、江汉、河海中的明亮太阳,已经对此作了说明。您又为什么还要怀疑呢?先于天地存在而长久不衰,晚于天地毁灭而不随万物败坏的,难道能在这些道理之外吗?难道能在这些道理之外吗?您还不能谈论这个。弟子说:“这个我还不敢谈,但弟子知道天下没有心外之物,何况道理呢?”他说:“这样,您就能够相信自己的父祖,进而相信自己了。”差不多了,六种禁锢。

弟子曰:「旦旦乎先生之语理,弟子已氷化矣。然而世儒之训熟烂乎耳目,徽纆乎腑脏。譬诸层崖隂黯,非太阳为之曲照,莫能覩也。沟浍积淖,非霖雨为之终日,莫能涤也。盖二三子之锢于中者有六,请竟宣之以瘳。」承学胡子曰:「何哉?六锢曰:世儒之所为争而未肯降者,则虚实也,天人也,心性也,体用也,循序与格物也。此六者,彼方挟以攻我,我又安能令彼之有入哉?夫彼之挟以攻我者,非其故爲也。彼固有似是而难明者,以锢于中也。而近儒者语之未竟,则是我固未尽于彼,而欲彼之有入于我,无异乎其矐然明而滃然塞也。」胡子曰:「然,然则何谓虚实之锢?」曰:「昔者世儒立教,以万理为实,是天地实,天地万物实,万物父子实,父子君臣实,君臣夫唯其实,而后天下不以幻视。若唯求理于心,则将幻天地万物于无何有矣,又何有于父子君臣哉?此与释氏所称三界惟心,山河大地皆玅明心中物,又何以殊也?」胡子曰:「然,非也。夫万物之实,岂端在物哉?其谓实理即实心是也。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而下文即继之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若实理皆在于物,则万物奚与于我?又奚能反身以求诚哉?何则人心唯诚,则其视天地也实天地,视万物也实万物,父子之亲,君臣之义,不可解于心者,皆实理也。若人心一伪,彼且视父子君臣浮浮然也,其极至弑父与君而弗之忌,彼乌覩父子君臣之为实理哉?彼其视天地万物夣夣然也,其极至防天凟地而弗之顾,彼乌覩天地万物之为实理哉?故曰『不诚无物』者,此也。」子欲求实理乎?孩提之爱亲敬长,则实理较着焉。今人乍见孺子入井,有怵惕恻隠之心,则实理较着焉。见牛觳觫而不忍杀,则实理较着焉。岂当求实理于亲长孺子以逮牛羊哉?故理莫实于尽心,而莫幻于索物,而世儒者自幻视其本。实之,心而反瞿瞿焉,猎猎焉,索物以求理,认外以为实,曾不知其所索而认者,乃其口吻之为名也,楮墨之为书也,影响之为传也,意念之为执也,而自谓实也,而实固不居乎此也,是所谓以幻求幻,其幻不可以究竟矣,而强以为实,而不亦左乎?若夫释氏所称三界惟心,山河大地为玅明心中物,其言虽少偏,而亦不至大缪,盖释氏者虽知天地万物之不外乎心,而卒至于逃伦弃物,若是异者,非心之不实也,则不尽心之过也,盖释氏主在出世,故其学止乎明心,明心则虽照乎天地万物,而终归于无有,吾儒主在经世,故其学贵尽心,尽心则能察乎天地万物,而常处之有则是吾儒与释氏异者,则尽心与不尽心之分也,所谓毫▯千里者,此也,而奚以罪心哉?今夫心之能察物,犹水之能流,火之能炎也,苟有人焉,潴水不流,而欲其常澄,宿火不炎,而欲其常煴,亦岂水火之罪哉?而世乃独以虚幻不实归罪于人心,则又乌取实哉?虽然,使世儒诚有得于尽心之防,则实者未尝不虚,而虚者乃所为实也,实无不虚费而隠也,无声无臭是也,虚无不实防之显也,三千三百是也,其防一也,而世儒未达也,何谓天人之锢?曰程叔子有言:圣人本天,释氏本心,本天者以爲道之大原出于天,故叙为天叙,秩为天秩,命为天命,讨为天讨,工为天工,官为天官,咸自天定之,非人心所得增损者也,圣人本之,则曰物者理之所攸存,故其求诸物理者,将求出于天者以为定也,而人心之私不与焉,是故圣人之道,达诸伦物以为经常,行诸万世以为凖则者,诚得其天也,彼释氏者曰:三界惟心,山河大地皆妙明心中物,是独以心法起防乎天地,覩三界与山河大地不足有无,于是焉屏居以覩空,跏趺以求慧,禅那足悦而寂防为乐,其极则逃伦弃物,而卒为天下。之大憝,斯道之魁贼,此非本心者之误欤?胡子曰:然,非也。夫程叔子以圣人为本,天将本其苍苍者欤?抑本其所以为天者欤?若苍苍者,则莫为之本矣;若天之所以为天,则当其皇降之,▯天命之性固已在人心乆矣。曩所谓先世之室庐,慈父之帑藏,莫非子物者是也。然则圣人之本天,舍人心,又孰为本哉?书曰:惟天生万物,惟人万物之灵。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夫人之灵且贵者,以是心之出于皇降天命者也。所谓道之大原出于天者,此也,非心之外而别有天也。是心也,在诗曰:帝则;在书曰:皇极,曰天之明命;在记曰:天理;在孟氏曰:此天之所以与我儒者,又字之曰天神,天明,曰天聪明,又尊之曰天君。故其达诸伦物曰天叙、天秩,行诸政治曰天命、天讨,盖不得以一私意奸于其间,故曰天也。

译弟子说:“先生天天谈论道理,弟子已经完全冰释了。然而世俗儒生的教训,早已熟烂于耳目,像绳索一样缠在脏腑之中。譬如层层山崖阴暗幽深,若不是太阳特意曲折照射,便无法看见;沟渠水洼积满污泥,若不是大雨整日冲刷,便无法洗涤。大概诸位学者心中有六种禁锢,请允许我全部说出,以求治愈。”承学胡子说:“是什么?”弟子说:“六种禁锢是:世俗儒生争论而不肯退让的,是虚与实、天与人、心与性、体与用、循序与格物。这六点,他们正拿来攻击我们,我又怎么能使他们有所领会呢?他们拿来攻击我们的东西,并不是故意这样做的。他们本来有些似是而非、难以辨明之处,是因为内心受到禁锢。而近世儒者谈论这些还没有说完,就说明我们本来还没有完全理解他们,却想让他们理解我们,这无异于使他们眼前忽然明亮,随即又雾气蒙塞。”胡子说:“对。那么什么叫虚实之锢?”弟子说:“从前世俗儒生立教,把万理看作实在:天地是真实的,天地万物是真实的,万物中的父子是真实的,父子中的君臣是真实的,君臣关系唯有真实,然后天下才不会被看成幻象。如果只在心中寻求道理,那么天地万物就会被看成虚幻、归于乌有,父子君臣又哪里还存在呢?这同佛氏所说的“三界唯心”、山河大地都是妙明心中的事物,又有什么不同呢?”胡子说:“对,但不对。万物的真实,难道只在万物本身吗?所谓真实之理,就是实在的心。孟子说‘万物都完备于我’,下文紧接着说‘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如果真实的道理都在万物之中,万物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怎么能反求自身来达到真实呢?为什么呢?因为人的心只要真诚,他看天地就把天地当作真实,看万物就把万物当作真实,父子的亲爱、君臣的道义,凡是不能从心中解除的,都是实理。如果人心一旦虚伪,他就会把父子君臣看得轻浮不实,发展到极点,甚至弑父弑君而不以为意;他哪里还能看见父子君臣是真实的道理呢?他把天地万物看得昏昧混沌,发展到极点,甚至冒犯上天、亵渎大地而毫不顾惜;他哪里还能看见天地万物是真实的道理呢?所以说‘不诚就没有万物’,指的就是这个。您想求得真实的道理吗?孩童爱亲敬长,真实之理在这里最明显;今人忽然看见孩子掉进井里,产生惊惧怜悯之心,真实之理在这里最明显;看见牛害怕得发抖而不忍杀它,真实之理在这里最明显。难道应当到父母兄长、孩童乃至牛羊那里去寻求真实的道理吗?所以,理没有比尽心更真实的,寻索外物没有比这更虚幻的;世俗儒生反而把自己的本心看成虚幻。明明心是真实的,却反而惶惶不安、奔忙搜求,向外物寻求道理,把外在的东西认作真实,竟不知道他们所搜求、所认取的,不过是口头所造的名称、纸墨写成的书、像影子回声一样流传的说法、意念中的执着,却自以为是真实,而真实本来不在这些东西之中。这叫用幻象寻求幻象,其虚幻便无从穷尽,却硬要把它当作真实,不是完全错了吗?至于佛氏所说“三界唯心,山河大地是妙明心中的事物”,这话虽有些偏颇,却也不至于大错。佛氏虽然知道天地万物不在心外,最终却走向逃避伦理、抛弃事物;这种偏差,并不是心不真实,而是没有尽心的过错。佛氏以出世为主,所以其学说止于明心;明心虽然能够照见天地万物,最终却归于空无。我们儒家以经世为主,所以贵在尽心;尽心就能察知天地万物,并常常处在真实存在之中。这就是儒家同佛氏的不同,即尽心与不尽心的分别。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就是这个道理,哪里能责怪心呢?现在,心能够察知万物,就像水能够流动、火能够燃烧一样。如果有人蓄水使它不流,却想让它常常澄清;把火留着不让它燃烧,却想让它常常温暖,这难道是水火的罪过吗?世人却偏偏把虚幻不实归罪于人心,那么又到哪里去求真实呢?即便如此,假如世俗儒生确实懂得尽心的道理,那么真实未尝不表现为虚,虚也正是所谓真实;真实无不因虚而耗散、隐微,这就是无声无臭;虚无不因真实而显现,这就是三千三百。它们的根本道理是一个,但世俗儒生还没有通达。什么叫天人与人之锢?程叔子说:圣人以天为根本,佛氏以心为根本。以天为根本,是认为道的最大源头出于天,所以礼序称为天叙,等级称为天秩,命令称为天命,征讨称为天讨,功用称为天工,官职称为天官,全都由天预先决定,不是人心所能增减的。圣人以此为根本,于是说万物是道理所寄托之处;所以到事物中求理,是要从中求出天所规定的定则,而不让人的私心参与。因此圣人的道,贯彻于伦理事物而成为常道,施行于万世而成为准则,实在是得到了天。佛氏则说:“三界唯心,山河大地都是妙明心中的事物。”这是只以心法发动并支配天地,把三界与山河大地看得无所谓有无,于是独居静处以观空,盘腿打坐以求智慧,以禅定为满足,以寂灭为快乐,发展到极端便逃避伦理、抛弃万物,最终成为天下…… 的大恶人、此道的魁首和盗贼,这不正是以心为根本者的错误吗?”胡子说:“对,但不对。程叔子以圣人为根本、以天为根本,他所说的天,是要以苍苍的形体为本呢,还是以天之所以成为天的根据为本呢?如果是苍苍的形体,那就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它的根本;如果是天之所以成为天的根据,那么当它由上天降下时,天命所赋予的本性早已存在于人心之中了。前面所说祖先的房屋、慈父的财产无不是子孙之物,就是这个道理。那么,圣人以天为本,除了人心之外,又能以什么为本呢?《书》说:‘只有上天生育万物,只有人是万物之灵。’孔子说:‘天地所赋予的本性,以人为最尊贵。’人之所以灵秀而尊贵,是因为这颗心出自上天皇降的天命。所谓道的最大源头出于天,说的就是这个,并不是在心外另有一个天。这颗心,在《诗》中叫作帝则,在《书》中叫作皇极,叫作天的明命;在《礼记》中叫作天理;在孟氏那里叫作‘这是上天赋予我的’;又称它为天神、天明,称为天聪明,又尊称为天君。因此,它贯彻于伦理事物,就叫天叙、天秩;施行于政治,就叫天命、天讨,因为不可以让一点私意混杂其中,所以称为天。”

苟一私意奸于其间,则虽自悍夫行之,必有厌然而不中慊;苟一私意奸于其间,则虽自愚夫当之,必有咈然而不中甘。彼悍夫、愚夫,岂尝考物理哉?则心天者为之也。程伯子曰:以心知天,辟如在京师,更不可别求长安,言至一也。审如叔子之言,则天之生物莫不有理,而人心独无一理居焉,何天之厚物而薄人者甚也?其可通乎?谓凡人之本心者,即有释氏之失,则此心固为人之大祟,人固不幸而有是心,天亦不谌而畀人以心矣,其可通乎?若是,则圣人谓人为灵且贵者,咸归之诬,而帝则、皇极、明命、天理,皆当刳心剔性别有一物以索诸棼棼芸芸而后为得也,其可通乎?若是,则仁义礼智不可谓根心,爱亲敬长不可谓良知,而世之言根心、良知者,必皆获罪于天,而非吾人之所当本者也,其卒可通乎?审如叔子之言,吾不知天者何在,而本者又何物?吾闻古之人有不杂知识以顺帝则者矣,未闻多其知识以求帝则于物者也,有不作好恶以建皇极者矣,未闻恣其好恶以求皇极于物者也。有顾諟以奉明命,反躬以穷天理者矣。未闻不顾諟、不反躬,求明命、天理于物者也。有先立乎大以不失天之与我者矣。未闻舍天之与我而别求诸物者也。盖惟不杂知识,不作好恶,反躬顾諟,以先立乎其大,则达诸伦物为天之叙秩,行诸政治为天之命,讨运诸灵台而通诸天下之志,宰诸方寸而凖诸千万世之▯。将俾贤知者不以为少,而愚不肖者不以为多,千万世之上不以为古,千万世之下不以为今。所谓不得以私意増损其间者,不増损其心,天故也是。所谓本天也。伊尹之告太甲曰:「一哉王心。」周公之告成王曰:「旣厥心,殚厥心。」未闻外心以求天,亦未闻本心之▯为释氏也。世儒者不能自信其心天也,乃果焉索诸棼棼芸芸以求之。吾见世儒者勤如筭沙,▯如射覆,折如擢髪,泛如望洋,劈积磔裂,胶固纷披,不胜其推测,不胜其安排。思匠攅于戈矛,心机驰于猿马,搜穷愈精,比拟愈似,而天者愈离。曾不知意必胜而固我横,吾未见世儒之能本天也。叔子之言亦自枉枉天矣。曰:「然则释氏曷为?其弃伦逃物若是异哉?」曰:释氏之失,吾前已言之,其失在偏于出世而己何谓出世?超死生是也。卽老氏所谓「死而不亡」,荘氏所谓「有旦宅而无情死」,独与天地精神徃来而不傲倪于万物者,其为学亦非有大戾于天者之比。而吾圣门尽性至命之全,则亦未尝不驯至之而不必偏以为功也。夫惟释氏者之偏以为功,则不得不逃伦弃物,禅那寂防,以从事于不生不防之归矣。吾前所谓「宿火欲其长煴,潴水欲其长澄」,即彼之不生不防是也。是其见偏而学驳者之过也,而未可谓心之罪也。亦犹夫宿火潴水者之过,而未可为水火之罪也。彼也自谓之先天矣,而不知吾圣人合先后皆天也,故为全。彼也自谓之形上矣,而不知吾圣人通上下皆道也。故为大,彼之火专宿而已矣;而圣人之火宿,而靡不炎炎,而靡不燎也。彼之水专潴而己矣;而吾圣人之水潴,而靡不泄泄,而靡不灌也。彼之心专寂而已矣;而吾圣人之心寂,而靡不通通,而靡不尽也。今不知咎在专寂以出世,乃独诋人心而罪之,可乎?夫圣人尽心而达天,贤人存心而事天,吾无庸言。若二氏则遗物溺心,任天于内;世儒则执心狥物,拟天于外。二者均未得于心,则均未得于天矣。孰曰心与天二本哉?何谓心性之锢?曰:先儒以为心者止于知觉,而知觉所具之理为性,故其言曰:“能觉者心,所觉者理。”意者觉虚而理实,则心虚而性实。此心性大较也。故心性虽不可离,而尤不可混,其果然欤?胡子曰:“然非也。夫先儒以知觉为心,以实理为性,固可谓不混矣。然以理爲在物,则性亦当为在物,是性虽不与心混,而不免与物淆矣,其可通乎?”曰:“先儒有言:‘性者心之理’,又曰:‘心统性情’,则未尝不以性具于心者也,独未认知觉为性耳。”曰:“若是则先儒之语,理与性也,一以为在物,一以为在心,是在物在心,其各相半焉已矣,其又可通乎?”曰:“然则子将奚析?”曰:“心性奚能析?尝试譬之:心犹之火,性犹之明,有一星之火,即有一星之明,明不在火之表。性犹火之明,情犹明之光,有一星之明,卽有一星之光,光不在明之后。故谓火与明与光异号,则可谓为异物,则不可也。谓心与性与情异文,则可谓为异体,则不可也。”

译如果有一点私意混杂其中,即使强悍的人亲自去做,也一定会感到厌恶而不能心安;如果有一点私意混杂其中,即使愚昧的人亲自承担,也一定会抵触而不能甘心。那强悍的人、愚昧的人,难道曾经考察过事物的道理吗?是心中的天性使他们如此。程伯子说:用心来认识天,好比已经在京师,就不必再到别处寻找长安,说的是天与心在根本上完全相同。如果果真像程叔子所说的那样,天所生的万物无不有理,唯独人心没有一条理存在,那岂不是天厚待万物而薄待人,太不合理了吗?这说得通吗?如果说凡人的本心都具有佛氏的过失,那么这颗心本来就是人的大祸害,人只是倒霉而有了这颗心,天也太不诚信,竟把这样的心交给人了,这说得通吗?如果这样,圣人说人灵秀而尊贵,岂不都成了诬妄?帝则、皇极、明命、天理,都应当剖开人心、剔除人性,另外在纷纭万物中寻找某种东西,才算得到它们,这说得通吗?如果这样,仁义礼智就不能说是根植于心,爱亲敬长也不能说是良知,世间凡是说根植于心、说良知的人,岂不都要获罪于天,而不是我们应当奉为根本的东西吗?最终这说得通吗?如果果真像程叔子所说,我不知道天在哪里,所谓根本又是什么东西。我听说古人有不掺杂私见而顺应帝则的,没听说他们增加知识、向万物寻求帝则;有不任意制造好恶而建立皇极的,没听说他们放纵好恶、向万物寻求皇极;有时时顾念并奉行明命、反求自身以穷尽天理的,没听说他们不顾念、不反求自身,却到万物中寻求明命和天理;有先在心中树立最根本的东西,从而不失去上天所赋予我的,没听说舍弃上天所赋予我的,另外到万物中寻找。只有不掺杂私见、不任意好恶、反求自身、顾念天命,先在心中树立根本,然后贯彻于伦理事物,成为天的秩序;施行于政治,成为天的命令;运用于心灵,沟通天下人的志向;藏于方寸之心,作为千万世的准则。这样,就会使贤者智者不觉得少,使愚者不肖者不觉得多;使千万世以前不觉得古,使千万世以后不觉得今。所谓不可让私意在其中增减,就是不增减自己的本心,因为它本来就是天。这就是所谓以天为本。伊尹告诫太甲说:‘君王的心要专一。’周公告诫成王说:‘既要尽其心,也要竭尽其心。’没听说要离开内心去求天,也没听说本心之学会变成佛氏之学。世俗儒生不能相信自己的心就是天,于是果然到纷纭万物中去搜求。我看世俗儒生勤苦得像计算沙粒,细密得像猜射覆盂,繁多得像拔取头发,茫然得像远望大海;把事物劈开、堆叠、拆裂,胶着固执而纷乱不堪,推测不胜其多,安排不胜其烦。思虑像工匠聚集于戈矛,心机像猿马奔驰,搜求得越精细,比拟得越相似,天反而离得越远。他们竟不知道,意念一旦执着,固有的自我便横行。我没有见过世俗儒生能够以天为本。程叔子的说法也只是枉自曲解了天。弟子说:“那么佛氏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如此逃避伦理、抛弃万物呢?”他说:佛氏的过失,我前面已经说过,在于偏重出世而已。什么叫出世?就是超越生死,即老氏所谓“死而不亡”、庄氏所谓“有旦宅而无情死”,独自同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视万物。这样的学说,也并非大大违背天道。我们圣门尽性至命的完整学问,也未尝不逐渐达到这一境界,只是不必偏执地把它当作功业。正因为佛氏偏执地把它当成功业,才不得不逃避伦理、抛弃万物,以禅定寂灭为事,归向不生不灭。我前面所说‘让留着的火长久温暖、蓄积的水长久澄清’,就是他们所谓不生不灭。这是他们见解偏颇、学说驳杂的过错,却不能说是心的罪过;也如蓄水不流、留火不燃是人的过错,却不能算水火的罪过。他们自以为先于天,却不知道我们圣人把先后都合起来看作天,所以是完整的;他们自以为形而上,却不知道我们圣人贯通上下都称为道,所以广大。他们的火只是停留不燃而已;圣人的火虽然有停留之时,却没有不熊熊燃烧、没有不照耀的时候。他们的水只是蓄积不动而已;圣人的水虽然有蓄积之时,却没有不流动、没有不灌溉的时候。他们的心只是寂静而已;圣人的心虽然寂静,却没有不通达、没有不周遍的时候。如今不知道过错在于专守寂静而出世,却只诋毁人心并加以罪责,可以吗?圣人尽心而通达天,贤人存心而事奉天,这些我无需多说。佛、道二氏则遗弃万物、沉溺于内心,把天任置于内;世俗儒生则执着于内心、顺从外物,把天拟定在外。二者都没有得于心,也就都没有得于天。谁说心与天有两个根本呢?什么叫心性之锢?答:先儒认为心只是知觉,而知觉所具备的道理叫性,所以说:‘能够觉知的是心,被觉知的是真理。’ 大概他们认为觉知是虚的,而理是真实的,所以心是虚的,而性是真实的。这就是他们对心性的大致看法。因此,心与性虽然不能分离,却尤其不能混为一谈,这果真如此吗?胡子说:对,但不对。先儒把知觉看作心,把实理看作性,确实可以说没有混淆;然而既然认为理存在于事物之中,那么性也应当存在于事物之中。这样,性虽没有同心混淆,却免不了同物混杂,这说得通吗?答:先儒说过‘性是心的理’,又说‘心统摄性情’,可见未尝不认为性具备于心,只是没有把知觉认作性罢了。胡子说:如果这样,先儒谈理和性,一方面认为在物,一方面认为在心;在物、在心各占一半,这又说得通吗?答:那么您打算怎样分析呢?胡子说:心和性怎么能分析开呢?姑且这样比喻:心如同火,性如同火的明;有一星火,就有一星明,明不在火的外面。性如同火的明,情如同明所发出的光;有一星明,就有一星光,光不在明的后面。所以说火、明、光名称不同,可以;说它们是不同的事物,却不可以。说心、性、情文字不同,可以;说它们是不同的实体,却不可以。

子不见性之文从心从生?夫人心惟觉则生,弗觉则弗生,惟生则理,弗生则弗理。假令捧土揭木,俨若其形,防以衮舄,载以冔冕,立传而告之曰:“是爲父子之亲,君臣之义。”盖块如也,而况物理?何者?以土木无觉故也。是以舍人心之觉,则无性矣,又焉有理哉?是故蕴而仁义礼智藏焉,始非有物。焉以分贮于中也?则觉为之宰也。感之恻隠、羞恶、辞譲、是非形焉,亦非有物焉。以分布于外也?则觉为之运也。方其宰也,而无不运;虽天下之至虚,而无不实也。方其运也,而无不宰;虽天下之至实,而无不虚也。故觉卽性,非觉之外有性也;性即理,非性之外有理也。又乌有夫觉虚、理实、心虚、性实之谓哉?夫觉何以若是至哉?帝降之▯,天命之性灵,而则生生而能理故也。是故帝尧之谓钦明,帝舜之谓濬哲,文王之谓缉熈,太甲之谓明命,成王之谓光明,伊尹之谓先觉,大学之谓明徳,卫武之谓有觉,徳行程伯子之谓明觉,自然紫阳夫子亦谓之本体之明,畴非是也?曩子所谓五伦、五教、五事、三物、九徳、四术、五礼、六乐、六府、三事、九畴、九经,以迨天地万物,无有端崖,畴非是也?然则所觉者卽能觉者为之也。向无能觉者,则亦捧土揭木已尔,亦乌有夫所觉者哉?曰:先儒又言,觉于理则为道心,觉于欲则为人心。今先生以觉语性,安知不觉于欲而为人心欤?曰:审如先儒之言,是乌足以言觉?古者医书以手足痿痹为不仁,言弗觉也。诚觉则痛痒流行,而仁理在其中矣。岂觉之外而别有痛痒、别有仁理哉?是故觉即道心,亦非觉之外而别有道心也。人惟蔽其本觉,而后为多欲为人心。当其为多欲为人心,则虽有闻见知识、辨别物理,亦均为痿痹而已,而奚其觉?然则谓觉为觉于欲者非也。曰:释氏以作用为性,若是则胡以异也?曰:吾儒之语性,有专以体言者,记所谓生而静者是也;有专以用言者,孟子所谓恻隠、羞恶、辞让、是非是也。若独以作用罪释氏,则孟子亦失矣。此未可以正其非。夫觉性者,儒释一也,而所以异者,则尽与未尽繇分也。吾尝比释氏于宿火潴水,而水火奚罪哉?今柰何嫌于觉性之相近,乃至跰栂物理以相别也可乎?昔汉廷欲尽诛中常侍而滥及于无须者,他凡无须者惧及己也,乃皆画须以自别。今之儒者惧近释氏,而必求物理以自别,是亦画须者之自为赘也,岂不过甚矣哉?曰:子固合心性而一之矣。然夫子称回曰“其心三月不违仁”,孟子又以刍豢喻理义,若是乎析也,何哉?曰:世儒之借口也,乆矣!甚哉其泥文牵义之无瘳也。信哉,世儒之疑,则仁亦为在物矣。顔子又安得挽在物之仁而不违于心哉?不知仁,人心也;心存则仁自不违,非心外索仁也。顔子虽大贤,或不能尽存于三月之后,夫子所以称而激之,岂谓仁与心为二物哉?若夫理义刍豢,人孰不知孟子之取辟也?岂诚以理义之在物哉?世儒外理而物之,而义又可外乎?甚哉,泥文牵义之莫瘳也。子姑反观,无滞啽呓惑也,终身何谓体用之锢?曰:夫道有体有用,未有有体而无用,有用而无体者也。记称“未发”体也,“发而中节”用也。《易系》称“寂然不动”体也,“感而遂通”用也。性即体也,情即用也,体用曷可相遗哉?今子也辨理以察,而语性以觉,无乃溺于用而遗于体欤?胡子曰:然,非也。夫发与未发,寂与感,虽有体用,而无先后。盖尝以火之明与光言之矣。明与光亦有体用,而无先后。假令有人呼火之明曰“是光也”,又呼光曰“是明也”,则无不可者。又不观诸鉴乎?鉴之未有物也,其明与照自若也,而非有损;旣有物也,其明与照自若也,而非有増。明与照亦有体用,而无先后。假令有人呼鉴之明曰“是照也”,呼照曰“是明也”,则无不可者。然则体用又曷可执言哉?昔者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曰“知人”。孟子之语性善,曰“乃若其情”。孔孟岂皆溺于用者欤?古之君子语体而用无不存,语用而体无不存,以其心无不贯也。岂若世儒语体则截然曰“是不可为用”,语用则截然曰“是不可为体”?彼其截然者,以其不贯于心而局于字。也是亦泥文牵义之为贼也。亦犹为火争明与光焉,为镜争明与照焉。争者方纷然分别,而火与镜固未尝分也。岂不嚽哉!且体用之义,六经无有也。唯释氏有之。释氏曰:“吾言如黄叶止儿啼耳,非可执也。”今吾儒袭用其义,乃至语理语物,必因体用而成。四片自以为分,更漏筭茧丝,不知其文义愈析,其论辨愈执,而道愈不谋矣。其又不可悲乎?

译您难道没看见“性”字的字形从“心”从“生”吗?人的心只有觉知,才会有生命;没有觉知,就没有生命。只有有生命,才有理;没有生命,就没有理。假如捧起一块土、举起一段木头,使它们外形俨然,再给它们穿上衮服和鞋,戴上冕冠,立起传令官告诉它们:“这就是父子的亲爱、君臣的道义。”它们也不过是木石一般没有知觉,何况事物的道理呢?因为土木没有觉知。所以舍弃人心的觉知,就没有性,又哪里会有理呢?因此,仁义礼智蕴藏在心中,起初并不是有某种事物分别储存在里面,而是由觉知来主宰。受到感触而表现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也并不是有某种事物分别布置在外面,而是由觉知来运行。觉知处于主宰地位时,无不运行;即使是天下最虚的东西,也没有不真实的。觉知处于运行状态时,又无不主宰;即使是天下最实的东西,也没有不显出虚的一面。所以觉就是性,并不是觉之外另有性;性就是理,并不是性之外另有理。又哪里有所谓觉虚、理实、心虚、性实呢?觉知为什么能达到这种程度?因为它是上天所降、天命所赋予的灵性,所以能不断产生生命、又能明白道理。因此,帝尧称它为钦明,帝舜称它为濬哲,文王称它为缉熙,太甲称它为明命,成王称它为光明,伊尹称它为先觉,《大学》称它为明德,卫武称它为有觉,德行程伯子称它为明觉,当然紫阳夫子也称它为本体之明,哪一个不是这个意思呢?前面您所说的五伦、五教、五事、三物、九德、四术、五礼、六乐、六府、三事、九畴,以及天地万物,无穷无尽,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呢?既然如此,被觉知的对象就是由能觉知的心所产生的。假如没有能觉知的心,那么也不过是捧土举木罢了,哪里还会有被觉知的对象呢?弟子说:先儒又说,觉知理就叫道心,觉知欲望就叫人心。现在先生把觉知说成性,怎么知道它不会是觉知欲望而成为人心呢?答:如果果真像先儒所说,那哪里足以称为觉知?古代医书把手足麻痹称为不仁,说的就是没有觉知。真正有觉知,痛痒就会流行通达,仁理也就在其中了。难道觉知之外还另有痛痒、另有仁理吗?所以觉就是道心,也不是觉之外另有道心。人只是遮蔽了本来的觉知,才会欲望过多而成为人心。当他欲望过多、成为人心时,即使有听闻、见识和认识事理,也都只是麻痹罢了,哪里算得上觉知呢?所以说觉知就是觉知欲望,是不对的。弟子说:佛氏把作用当作性,如果这样,二者有什么不同呢?答:我们儒家谈性,有专门从本体来说的,《礼记》所说“生而静”就是;也有专门从作用来说的,孟子所说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就是。如果只因为佛氏谈作用便责怪他,那么孟子也错了。这还不足以纠正佛氏的错误。觉知之性,儒家与佛氏是相同的;二者所以不同,在于尽与未尽的分别。我曾把佛氏比作留火蓄水,但水火有什么罪过呢?如今怎么能因为觉知之性的说法相近,就一定要用物理来与它区别开呢?从前汉廷想把中常侍全部杀掉,却滥杀到没有胡须的人;凡是没有胡须的人都害怕牵连自己,于是纷纷画上胡须来区别自己。如今的儒者害怕接近佛氏,便一定要寻求外在物理来区别自己,这也像画胡须一样,是自己给自己增加赘物,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弟子说:您固然把心性合而为一了。然而孔子称赞颜回说“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孟子又用刍豢来比喻理义,这似乎把它们分开了,为什么呢?答:这是世俗儒生借口争论的地方,已经很久了!他们拘泥文字、牵强意义,实在病入膏肓。果真如此,世俗儒生的疑问就会使仁也成为外物。颜子又怎能把在外物中的仁挽回到心中而不违背它呢?他们不知道,仁就是人心;心存,仁自然不会违背,并不是到心外去寻找仁。颜子虽然是大贤,也可能不能在三个月之后始终存心,所以孔子称赞并激励他,难道是说仁和心是两种东西吗?至于把理义比作刍豢,谁不知道孟子只是取其比喻呢?难道真是说理义存在于外物吗?世俗儒生把理看作外物,难道义也可以在心外吗?他们拘泥文字、牵强意义,实在病得太深。您姑且反观自身,不要被停滞、含糊和妄语迷惑。终身来说,什么叫体用之锢?答:道有体有用,从来没有只有体而没有用、只有用而没有体的。《礼记》称未发为体,已发而合乎节度为用。《易·系辞》称寂然不动为体,感而遂通为用。性就是体,情就是用,体用怎么能互相舍弃呢?现在您辨析理以求察知,把性说成觉知,难道不是沉溺于用而遗漏了体吗?胡子说:对,但不对。发与未发、寂与感,虽然有体用之分,却没有先后之别。我曾经用火的明和光作过比喻。明和光也有体用之分,却没有先后。假如有人把火的明叫作“光”,又把光叫作“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再看看镜子不是吗?镜子没有照见物体时,它的明与照仍然如此,并没有减少;已经照见物体时,它的明与照仍然如此,并没有增加。明与照也有体用之分,却没有先后。假如有人把镜子的明叫作“照”,把照叫作“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那么,体用又怎么能执着于名称呢?从前樊迟问仁,孔子说“爱人”;问知,孔子说“知人”。孟子谈性善,说“就像人的真实情感”。难道孔孟都是沉溺于作用吗?古代君子谈体,而作用无不包含其中;谈作用,而本体也无不包含其中,因为他们的心无不贯通。哪里像世俗儒生那样,谈体就截然说“这不能作为用”,谈用就截然说“这不能作为体”?他们之所以截然分开,是因为不能贯通于心,而局限在字面上。这也正是拘泥文字、牵强意义造成的祸害。也如同为火争论明与光、为镜争论明与照;争论者正在纷纷分别,火和镜本来却从未分开。难道不是可笑吗?况且体用的说法,六经中并没有,只有佛氏有这种说法。佛氏说:“我的话像黄叶,只是用来停止孩子啼哭,不能执着。”如今我们儒家沿用这个概念,以至于谈理、谈物,必定要借体用来构成论说。四处把它们自行分开,像计算蚕丝一样细密,却不知道越分析文义,论辩越执着,道就越不能相合。这不是很可悲吗?

然则谓心之觉为性为体,谓心之察为情为用可也。谓觉性兼体用可也。谓觉卽察,察卽觉,体即用,用卽体,亦无不可者。然则语道而必曰有无虚实动静内外体用截焉,是诚无异乎?其刻舟而剑已逺。何谓循序之锢?曰:“古者学不躐等,教不凌节,贵有序也。否则欲益而贼之者至矣。”以孔子上圣,犹曰下学而上达。其教人也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是孔子且不能躐等而学,凌节而教,而况众人乎?故古之小学,必习于少仪曲礼,学于诗书礼乐,未有先从事心性也。今子嘐嘐然唯心性之务,先灵觉之独切,吾恐先后序紊,而中下者惘然弗之入矣。然则书所称学于古训,易所言多识蓄徳,则又何也?胡子曰:“然非也。”不闻大学之教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人以先本后末,先始后终为序,未闻先末与终之为序也。犹之种树,必先植其根而为之培灌,积日而累月焉,然后其枝干叶葩从而敷茂,其为序何渐也?犹之治水,必先濬其源而为之防决,积日而累月焉,然后江淮河汉从而▯浸,其为序何渐也?心性者,学之根与源也。古之大学,欲明明徳于天下国家者,乃推极其夲,曰先▯其身而脩身,先正心,正心先诚意,诚意先致知,而知即性也。然则君子曷尝不务先于心性哉?其为序亦何异于植根濬源而积日累月者之为渐也?世儒乃反以先本为非,必欲穷索物理而豫求于末,终又何异?种树者先求其葩叶,导水者先事于江河。非独凌节躐等,亦将莫究其所底矣。是不为紊也,孰紊哉?夫本末非二物也,立本固以丰末,而颛末未有能生本者也。若孔子所谓“语上语下,下学上达”,要亦本末之间均有上下,非谓以本为上,以末为下也。盖自用力者而言,谓之下;自得力者而言,谓之上。孔子告顔渊、仲弓,则并其得力者而语之,是所谓可语上者也。若樊迟、司马牛,则止曰“恭忠敬”、“曰讱言”,而未尝及得力之事,是所谓不可语上者也。然仁即心也,性也;恭忠敬讱言即存心也,养性也。孔门曷尝不以心性教,亦曷尝不以心性学哉?盖心性自不离乎言行,而言行固皆出于心性,苐曰“心性本也,而未可后焉尔”,非离言行为心性者也。小学者习于少仪、曲礼,治于诗书礼乐,皆将以収摄其心,磨砻其性,禁于未然而非专求其文义已也。故《曲礼》发篇曰“毋不敬”,《风雅》大防曰“思无邪”。孔子教弟子“入孝出弟,谨信亲仁”,最先而学文特余力耳。然则圣人教学先后之序,盖可覩已,岂尝以先末为序哉?且学于古训者,其孰为古欤?盖莫古于“精一执中”之学,而人君尤务先焉。人君者,虽未可以废书,然一日二日万几,若必如经生学防以讨求乎物理,其势不可得矣。尧舜之智不能徧物,况后世乎?经曰:“自天子至于庻人,壹是皆以脩身为本。”若以理为在物,从物物而索之,则上必不能通于天子,下必不能通于庶人,又奚足以言理?若夫前言徃行,亦莫非自古人心性出也。故君子多识前言徃行,专以蓄徳,非曰泛然驰骛物理者伦也。昔者谢显道举史不遗一字,程伯子讥之曰:“玩物防志。”然则古人之学古、多识,又可覩已,亦岂以先末为序哉?而世儒迄不自知其为紊也。嗟嗟!何谓格物之锢?曰:弟子荷明训,内反诸心,外印诸经,其于致知。之防了矣?何则?知也者,即经文所谓明徳是己;致知者,即经文所谓明明徳是已。以是知东越致良知之训,虽孔曾复生,无以易也。然东越训格物曰:「正其不正以归于正」,则似与正心义相渉;矧初学者猝难了也。盖尝闻之:苍颉观鸟迹而作字,奚仲观转蓬而造车。中古圣人仰观俯察,制器尚象,莫不取诸物。观冠员象天,履方效地;聘取圭璋,乐徴律吕;婚陈鸿鴈,贽用雉羔;授时假诸璿玑,考祥騐诸蓍▯。三公拟自三台,五等法乎五行。帝尧之十二章,咸有取义。故曰:「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防,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圣人者,虽未尝索物求理,亦鲜不因物触心哉?然则致吾良知而无遗物,岂亦其防欤?胡子曰:「然非也。夫以经训经,则经可明;移经就己,则义益晦。世儒以至训格矣,乃转而为穷;以物语物矣,乃增而为理。是正所谓移经以就己,经安得不晦焉?」经上文己曰:「物有本末」,而下文即以格物应,是寜有二物哉?格有通之义。

译那么,把心的觉知叫作性、叫作体,把心的察知叫作情、叫作用,可以;把觉知之性看作兼有体用,也可以;说觉就是察,察就是觉,体就是用,用就是体,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既然这样,谈论道却一定说有无、虚实、动静、内外、体用彼此截然分开,这不是和刻舟求剑一样吗?剑早已离开原处了。什么叫循序之锢?答:古代学习不能越级,教育不能超越次序,重视的是有条理;否则,想要有所增益,反而会受到损害。孔子是至圣,尚且说先从下学入手而通达上理。他教人说:“中等以上的人可以同他谈上等道理,中等以下的人不可以同他谈上等道理。”连孔子也不能越级学习、超越次序施教,何况普通人呢?所以古代小学,一定先学习少仪、曲礼,学习诗书礼乐,从来没有先专门学习心性。现在您却只热衷于心性,把灵觉当作最紧要的事情,我恐怕先后次序会混乱,中等以下的人便茫然不能入门。那么,《书》所说学习古代训诫,《易》所说广泛记取、积蓄德行,又是为什么呢?胡子说:对,但不对。难道没听说《大学》的教导吗?‘事物有本末,事情有终始,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古人以先本后末、先始后终为次序,从没听说以先末后本、先终后始为次序。这就像种树,一定先栽下树根,为它培土浇灌,经过日积月累,然后枝干叶花才随之繁茂;这样的次序是多么渐进啊!又像治理水患,一定先疏浚水源,为它修筑堤防以防决口,经过日积月累,然后江、淮、河、汉才随之流通浸润;这样的次序是多么渐进啊!心性是学习的根和源。古代大学,想要把明德彰明于天下国家,于是推究根本,说先修养自身;修身先要正心,正心先要诚意,诚意先要致知,而知就是性。既然如此,君子什么时候不把心性放在首要位置呢?这种次序同栽树培根、疏浚源头并日积月累,有什么不同呢?世俗儒生反而把先立根本看成错误,偏要穷究外物之理、预先从末端求取,最终又会怎样呢?这就像种树的人先求花叶,导水的人先治理江河。不只是超越次序、越级求学,也将无法究明水流最终归宿。这不是混乱,什么才是混乱呢?本末不是两种事物;树立根本本来就是为了丰盛枝末,而只专治枝末从来不能生出根本。孔子所谓“谈上等道理、谈下等道理,下学而上达”,总之本末之间都各有上下,并不是说本为上、末为下。从自己用力的角度说,叫作下;从已经获得力量的角度说,叫作上。孔子告诫颜渊、仲弓时,把他们已经获得力量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他们,这就是所谓可以同他谈上等道理。至于樊迟、司马牛,孔子只对他们说恭、忠、敬,或说话要谨慎,从未涉及已经获得力量的事情,这就是所谓不可同他谈上等道理。然而仁就是心,就是性;恭、忠、敬、谨慎说话就是存心、养性。孔门哪里不以心性教人,又哪里不以心性为学呢?心性本来不离言语行为,而言语行为本来都出自心性,只是说心性是根本,不可以把它放在后面而已,并不是离开言行另讲心性。小学学习少仪、曲礼,研习诗书礼乐,都是为了收摄其心、磨炼其性,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加以防止,并不只是寻求其中的文义。所以《曲礼》开篇说“没有什么可以不敬”,《风》《雅》的大旨说“思想不要邪僻”。孔子教弟子“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谨慎守信,亲近仁者”,把这些放在最先,学习文章只是有余力之后的事。这样看来,圣人教学的先后次序大概已经可以看见了,哪里曾把先学末端当作次序呢?况且学习古代训诫,什么最古老呢?大概没有比“精一执中”的学问更古老的,而君主尤其应当先学习它。君主虽然不可以废弃读书,但一天之中有万般政务,如果一定像经生那样学习考究、到万物中寻求道理,势必无法做到。尧舜的智慧也不能遍知万物,何况后世呢?经书说:“从天子到平民,一概都以修身为根本。”如果把理看作在外物之中,逐一从万物中搜求,那么上不能通达天子,下不能通达平民,又哪里足以称为理呢?至于前人的言语和往事,也无不出自古人的心性。所以君子广泛记取前言往行,专门用来积蓄德行,并不是像那类人一样漫无目的地奔逐、探求外物之理。从前谢显道举说史书,连一个字都没有遗漏,程伯子讥讽他说:“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这样,古人学习古训、广泛记取的道理也可以看见了,难道也是把末放在先吗?世俗儒生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在混乱次序。唉!什么叫格物之锢?弟子承蒙明训,向内反求本心,向外以经书印证;对于致知的道理,已经明白了吗?为什么呢?知,就是经文所说的明德;致知,就是经文所说的明明德。由此可知,东越致良知的训说,即使孔子、曾子再生,也无法改变它。可是东越解释格物说“端正不正之处,使它归于正”,似乎同正心的意义有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何况初学者很难一下子明白。过去曾听说:苍颉观察鸟的足迹而创造文字,奚仲观察旋转的蓬草而制造车辆。中古的圣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制作器物而取法形象,没有不从万物中取法的。观察圆形的帽子象征天,方形的鞋子效法地;聘问用圭璋,音乐取法律吕;婚礼陈列鸿雁,贽见使用雉和羔羊;授予时令借助璿玑,考察祥瑞用蓍草和龟甲。三公比拟三台,五等取法五行。帝尧的十二章服饰,全都有取义之处。所以说:“上天生出神异之物,圣人便加以取法;天地发生变化,圣人便加以效法;上天垂示形象,显现吉凶,圣人便加以象征;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圣人便加以取法。”圣人虽然未曾专门向外物索求道理,却很少不因外物而触发内心。既然如此,致发我的良知而不遗弃外物,难道也有它的道理吗?胡子说:对,但不对。用经书解释经书,经义才可以明白;把经书迁就自己,意义反而更加昏暗。世俗儒生把“至”解释成“格”,于是转而解释为穷究;已经把“物”放在物上解释,又增说成外在的理。这正是把经书迁就自己的做法,经义怎么能不昏暗呢?《大学》上文已经说“事物有本末”,下文便以格物承接,难道会有两个“物”吗?格有贯通的意思。

「致知在格物」者,盖言古人之致其良知,虽曰循吾觉性,无感不应,而犹惧其泛也,则恒在于通物之本末,而无以末先其本。夫是则知本即格物,而致知之功不杂施矣。故其下文曰:「壹是皆以▯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卒语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噫,亦明甚矣!异时夫子曰:「反求诸其身。」孟子曰:「反求诸己。」又曰:「万物皆备,反身而诚,皆格物防义也。」括而言之,曰「知本而已」。夫致知,非遗本也,而其求端用力,兹兹反顾,尤在于本,而后能不泛也。而末学者未尝一力其本,乃先以穷索物理为事,滥焉浩焉,如贾舶之无所归,不倒置而拂经也哉?彼既倒置矣,而犹自以为知序,不尤倒乎?而子又以「制字造车,仰观俯察,制噐尚象」者言之,是特以语圣王开物成务之故,而无禆于学。者求端用力之方,此正谓先末后本,先终后始,其于大学之道,不尤倒而重伤乎?曰:格物则然,穷理何居?曰:穷之义,尽也,极也,而非谓穷索也。《易·系》曰:穷神知化。夫神不可致思,矧可索乎?故穷神有极,神之义焉。穷理则亦然矣。《记》曰:穷人欲,灭天理,得非谓极欲而灭理者耶?诚使极天理,则灭人欲矣。穷理者,即极夫天理之谓也,岂在物哉?是即所谓致知,所谓明明徳。故程伯子曰:才穷理,即尽性至命,更无次苐,不可以穷理属知之事,而世之言穷索物理者逺哉。曰:先儒曰:理有所当然,所以然,此非独自人身,虽一草一木,亦皆有之。曰:一草一木,则乌覩夫所当然所以然者哉?儒者岂不曰:草木之生,有时而形有定,此所谓理也。然而有春花产乎冬实,樗质生乎人面,仆而髭伐而血者,何哉?人曰:此草妖木怪也,然谓有怪理可乎?彼其所当然所以然,则奚以穷也?岂不曰:天清地寜,日晨月夕,此所谓理也。然而有裂防朓朒,仄慝晕珥,昼星而夜日,乌夹而蜺贯,其极则有防月两日,日中见人马战鬭之异,又有山移数里,而虫鱼猝生,雨毛陨石,穴犬井羊之殊者,何哉?人曰:此变象也,然谓有变理可乎?彼其所当然所以然,则奚以穷也?岂不曰:大徳受命,作善降祥,此所谓理也。然而孔子旅人,下惠三黜,顔回夭折,仲弓▯死者,何哉?人曰:此异数也,而谓有异理可乎?彼其所当然所以然,则奚以穷也?曰:弟子闻诸隂阳人物之失传《洪范》者,皆归咎于人事,乃至春秋以降,明王不作,则何疑于尼惠之不遇?曰:若是则理之在人不在物也,益了矣,知本之学可后乎哉?

衡庐精舍藏稿巻二十八

译“致知在格物”,大概是说古人致发自己的良知,虽然说是顺循自己的觉性,有感便有应,却还担心它流于空泛,所以始终在于贯通事物的本末,不让末端凌驾于根本之上。这样,知道根本就是格物,致知的功夫便不需要另行施加。所以它下文说:“一切都以修身为根本,根本混乱而末端得到治理,是不可能的。”最后又说:“这叫知道根本,这叫知达到极点。”唉,这不是已经说明得很清楚了吗?后来孔子说:“反过来在自身求取。”孟子说:“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求取。”又说:“万物都完备于我,反身而诚”,全都是格物的意义。概括说,就是“知道根本罢了”。致知并不是遗弃末端,而是从哪里求取、怎样用力,始终反观自身,尤其着力于根本,然后才能不流于空泛。可是末学之人从来不在根本上用一点力,反而先把穷究外物之理作为事务,泛滥浩大,像商船没有归宿,这不是颠倒而违背经义吗?他们既已颠倒,却还自以为懂得次序,不是更加颠倒吗?您又拿“制字造车、仰观俯察、制作器物取法形象”来说明,这只是在谈圣王开通事理、成就事务的缘故,对于学习者从哪里求取、怎样用力,并没有帮助。反而是在求取根端、用功方法上先末后本、先终后始,对于《大学》的道理来说,不是更加颠倒、伤害更重吗?弟子说:格物是这样,那么穷理又该怎样呢?答:穷的意思是穷尽、达到极点,并不是说穷搜遍索。《易·系辞》说“穷神知化”。神妙之理尚且不可用思虑达到,何况可以搜寻吗?所以说穷神,是要达到神妙之理的极点。穷理也是这样。《礼记》说“穷人欲,灭天理”,难道不是说把欲望推到极端就会灭掉天理吗?如果果真把天理推到极致,就会灭除人欲。穷理,就是把天理推到极点,难道是在外物之中吗?这就是所谓致知、所谓明明德。所以程伯子说:“刚刚穷理,就已经尽性至命,中间再没有次第。”不能把穷理归为知的事务;这同世间所说穷搜外物之理相差太远。弟子说:先儒说,理是事物应当如此以及所以如此的根据;这不只在人身上,即使一草一木也都有。答:一草一木,哪里能看见什么应当如此、所以如此的根据呢?儒者难道不说草木的生长有时令,形态有定制,这就是所谓理吗?然而春天开花、冬天结果,樗树的性质却生出像人的面貌,倒下会流髭,砍伐会出血,这些又是为什么呢?有人说:这是草木的妖异怪变。然而可以说其中有“怪理”吗?它们所谓应当如此、所以如此的根据,又怎么穷究呢?难道不说天空清朗、大地安宁,太阳早晨升起、月亮晚上出现,这就是所谓理吗?然而有日月亏食、晦朔失常、偏斜隐蔽、光晕耳珥,白天出现星辰、夜里出现太阳,乌云夹日、彩虹贯日,极端时还有月中出现两个太阳、太阳当中出现人马交战的异象;又有山移动数里、虫鱼突然出现、下毛雨和陨石、洞中出现狗、井中出现羊等奇异现象,这些又是为什么呢?有人说:这是变异的天象。然而可以说其中有“变理”吗?它们所谓应当如此、所以如此的根据,又怎么穷究呢?难道不说大德受命、行善降祥,这就是所谓理吗?然而孔子旅居外地、柳下惠三次遭贬、颜回早夭、仲弓早死,这些又是为什么呢?有人说:这是异常的命数。然而可以说其中有“异理”吗?它们所谓应当如此、所以如此的根据,又怎么穷究呢?弟子说:我听说阴阳、人物的异常,失传《洪范》的人都归咎于人事;以至于《春秋》以后,贤明的君王不再出现,那么对于孔子、柳下惠没有得到时遇,又有什么疑问呢?答:如果这样,便说明理在人而不在物,这就更加清楚了;知道根本的学问可以放在后面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二十九明 胡直 撰杂著博辨上弟子问于胡先生曰:“孔子之亟称博学也,何哉?”胡先生曰:“博乎哉,博乎哉!知博者希也夫。伏羲所谓圣,非以结罟网、立庖厨而称也;轩辕所为灵,非以敎熊罴、推神策而擅也;神农所为神,非以察百药、斵耒耜而号也;夏禹所为智,非以制橇檋、沉金匮而名也;周公所谓才,非以造指南、立土圭而推也;孔子所为至,非以对羵羊、识专车而谓也。彼其所以圣、所以灵、所以神、所以智、所以才、所以至,则有归也。孔子教人以博学,明也。他日语多能,则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语多知,则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语人以博而不自与博,孔子非故也。彼其所以学、所以博,则有归也。今夫人性一也,故兎罝野人可与上圣同腹心;才质殊也,故岩廊上圣不得与匹夫争技能。是故大挠造甲子,苍颉立书▯力牧着兵法,羲和明日月,胡曹制衣服,奚仲作车舆,禹专水土,稷任稼穑,夔乐夷礼,契教陶刑,皆终身不易其能。能者非侈,而不能者非诎也,诚以才质殊而实用颛也。其在后世,若后羿之射,王良之御,师旷之音,郢匠之斤,各不易业,非不欲易也,以之易业则颠其艺。大夫种之治国,蠡不知也;范蠡之治兵,种不知也;子房之运筹决胜,淮隂之战胜攻取,▯龄之谋,如晦之断,各不易用,非不欲易也,以之易用则颠其国。昔者樊迟之在圣门,请学稼,曰:‘吾不如老农。’请学圃,曰:‘吾不如老圃。’子入太庙,每事问。夫农圃之役,太庙之事,孔子且不能兼知,况学者乎?子思子曰:‘虽圣人有不知不能,此非独才质殊也,势力弗兼也。’而后之儒者,惑穷理之误训,则谬悠其说,曰:‘一物不知,儒者所耻。’夫旣耻一物之不知也,于是焉骛知所不能知,骛能所不能能,骛兼所不能兼,辟之临海筭澌而欲以穷源,登岳辨枝而欲以探本,非独失其源本,其疲天下后世不可竟也。天文地理,古之人有布筭者,要多出于偏长专家,而君子难强焉。世儒者曰:「圣人仰观俯察,吾何独不然?」不知此观察者,非圣神弗能也,故惟伏羲而后能仰俯观察,穷极象数吉凶,与民同患。不然者,则一毛千里矣。唐一行之厯法,得之国清;郭景纯之地理,受之锦▯;陈图南数学,传穆伯长;以逮尧夫象学,传种放;至范谔,非独受者弗可以强,虽授之者亦弗以强之。人而宋之蔡元定之徒,必欲强知之,强能之,而又强兼之,岂不左甚矣哉!始元定以天文传诸其子,载诸书传,既自谓得之,人莫有非者矣。明兴,高皇帝军中置表,乃歴騐书传天文之谬,亟语羣臣改削蔡传,劄示天下学子,无蹈其误。又尝阅宋厐元英记,元定与乡人卜垅咸缪,乡人至作诗刺讥之。然则元定之天文地理,亦何殊于见梦中之蕉鹿,而昼讼于官家者也?夫梦蕉鹿非诬也,然而以梦求则不可执而讼矣。此奚独元定哉?叅同契者,汉魏伯阳所作,火记之亚篇也。虽假诸易卦,而义实不贯,不注可也。晩宋儒者必为较释,而托诸邹防,至令丹家者反讥其失天之为体也。尤不可推测求也。宋儒者或言如弓,或言如盖,或言如硙,或言如卵,而皆未可知。晩宋儒者必曰:「有天殻。」吾未知殻之外,又孰物也?亦孰从而觇知之也?嗟乎!宋儒者何其好愽哉?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若宋儒则几于不知为知矣。虽然,俾宋儒者诚知之,则亦可谓博物,而未可谓博学也。当春秋已贵博,其著者左史、倚相、子产、叔向,然三子者治国不倚于博。汉臣博者称司马迁、东方朔、刘向、扬雄,方朔至能辨刼灰,识毕方,事涉竒。晋臣博者称束晳、杜预、郭璞、张华,华能识宝劒之气,明铜山之崩,辨龙鲊之色,审石鼔之扣记,然石之异,认海鳬之毛,事浸竒。唐臣博者称虞世南、▯成式、杜佑、贾躭,躭能兼晓隂阳象纬。医卜居相位,时民有失牛者,叩之,马上躭发笥,推盘知牛所在。有病虱癓者,卽知龙水之为疗,又知枯井藏书事,尤竒。又有人主者,石书辄乙其处。又有曰:“读书万巻,犹有今日。”至于辨食苹之非藾萧,识跳脱之为腕钏之数,君臣者可谓博矣。然而以议道则荒,以穷经则贼,以制事则绕,以修词则靡,曽何补于是非之实,理乱之原。庄生所谓“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拇于手者,树无用之指”,此后儒者之为博也。虽然,使数君臣者诚用之,则亦可谓博物,而未可谓博学也。夫水一也,而防児、易牙辨味淄渑,陆鸿渐则能辨江水与南零水之殊,一斛之中孰首孰尾。乃李賛皇亦能之。賛皇辨江表水与石城水,咸不爽。此皆为异,然犹以口饮而别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九 明代胡直撰写 杂著 《博辨》上 : : :〔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 :〔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斛〕

若鸿渐饮茶知为劳水所烹,此尤为异耳。之数子者之于物,博矣,然亦未可谓博学也。汉眞▯搜曹元理数人者,咸称名博达。一日,陈广汉谓元理曰:“吾有米二囷,忘其硕数,子为吾防之。”元理以食箸十余转曰:“东囷七百四十九石有竒,西囷六百九十七石有竒。”后果覆如其数。已而元理复筭广汉资业:甘蔗廿五区,应收一千五百卅六;牧蹲鸱卅七亩,应收六百七十三石。后皆覆如其数。又有用勾股法筭南北极曰:“相去不逾八万里。”又云:“东西南北相去二亿三万余里。”自地至天,半八极之数。又云:“地去天八万一千三百余里。”又云:“日去地常八万里。”之数子者之于物,之于天地,博矣,然亦未可谓博学也。博辨下曰:夫子所称博学,岂异是与?曰:夫子所称博学,言无适非学也。彼诵书考古,博物洽闻,特学一事耳,而非言博学也。子不闻夫子无行而不与,二三子公明宣从于曾子,无所不学。知夫子之无不与,公明宣之无不学,则知博学矣。语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曰: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曰:言忠信,行笃敬,立则见其叅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曰:视思明,听思聦,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学如是,何其博也?记曰: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患难,行乎患难;素夷狄,行乎夷狄。曰:立如斋,坐如尸。曰: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顔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徳,色容庄。曰:学之为父子焉,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长幼焉。学如是,何其博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赐倦于学矣,请息事。」君子曰:「诗云: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事君焉可息哉?」然则愿息事亲。子曰:「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事亲焉可息哉?」赐愿息于妻子。子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妻子焉可息哉?」赐愿息于朋友。子曰:「诗云:朋友攸摄,摄以威仪,朋友焉可息哉?」赐愿息耕。子曰:「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耕焉可息哉?」然则赐无息乎?曰:「望其圹,臯如也,嵮如也,鬲如也。」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夫以事亲、事君,至于妻子、朋友、耕稼,死而后已。学如是,何其博也?若夫读书考古,博物洽闻,特学一事耳,而未可言博学也。曰:若是则夫子言博学足矣,乃又教顔子曰:「博文约礼,何也?」曰:「文者,学之事也,至不一者也,故称博,莫非文也,则莫不有吾心不可损益之灵,则以行乎其间者礼是已。礼至一者也,故称约。苟不约礼,则文失其则,虽博而非。学矣,子知约之为博也,而后知孔门博学旨归也,此不可不辨也。曰:“若是则散之视听言动者,博文也;存之勿非礼视听言动者,约礼也。”夫子示顔氏为仁之目,其卽博约之训乎?曰:“然。”曰:“约礼则约矣,然而出门使民与执事之敬也,居处之恭也,与人之忠也,终食与颠沛造次之仁也,言行之忠信笃敬也,视之明,听之聪,色之温,貌之恭,见得之义也,富贵贫贱患难夷狄之行也,父母之亲,君臣之义,长防之序也,妻子之刑,朋友之仪,播谷之勤也,亦若是乎?其灿灿弗一也,而亦谓约礼可乎?”曰:“子以谓是灿灿弗一者,果自外至耶?抑亦自中出,根于人心者耶?”曰:“畴弗根心者矣。”曰:“子以为人心之灿灿弗一者,必有宿贮分具候时位而出耶?抑亦其灵则至一者,无有宿贮分具,随时位而出耶?”曰:“畴弗出灵则至一者矣。”曰:“若是则谓非约礼可乎?故曰:苟不约礼,则文失其则,虽博而非学。是故有是文,则有是礼,非文外礼内也。博之文必约之礼,非博先约后也。子欲知礼乎?请询子之灵则。明中上弟子曰:学有至乎?胡子曰:有之,灵则至也。曰:灵则奚谓?曰:尧舜之执中是也。虽然,子不求道心之微,又乌识所谓中?

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七百四十九石、六百九十七石、六百七十三石、八万里〕 : : : : : 《明中》上篇。弟子问:学习有达到极致的时候吗?胡先生说:有,灵性达到至一就是极致。问:什么叫灵性达到至一?答:就是尧、舜所执守的中道。不过,如果你不探求道心的幽微,又怎么会认识所谓的中道呢?

曰:心一也,曷为有人心、道心之异?曰:心之宰,性也,而形气宅焉。是故心之动也,宰于性,不役于形气,是为道心。道心故有者焉;役于形气,不宰于性,是为人心。人心故无者焉。道心则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是也;人心则所谓感物而动,性之欲是也。曰:曷以见微、危之异?曰:道心者,以其无为为之者也。无为者,其止若渊,其行若云。子思所谓不睹不闻,孟子所谓不学不虑是也。微,不亦甚乎?以是知其故有,向非故有,则乌能微?人心者,以其有为为之者也。有为则其动如波,其行如骤。抑《诗》所谓“愧于屋漏”,孟氏所谓“行不慊心”是也。危,不亦甚乎?以是知其故无,向非故无,则乌有危?曰:精一何居?曰:微哉!道心弗以人心▯。曰:精弗以人心二。曰:一弗▯,弗二,则内无偏倚,外无过不及,中不在斯乎?故曰:允执厥中。是故外执中,语学非尧舜学旨也;外道心,语中非尧舜中旨也。曰:允执之中,与未发之中同乎?曰:未发之中,中也;发而中节之和,亦中也。焉弗同与《中庸》之中同乎?曰:发而中节,焉弗中庸亦焉弗同与《易》之天则、《书》之皇极、《诗》之帝则、《记》之天理、孔子之矩、曽子之至善同乎?曰:焉弗同与约礼之礼同乎?曰:焉弗同。然则世儒所称至当,同乎?曰:世儒所称至当,非不同也。世儒睢睢焉,索至当于物者,非同也。夫心尽,则天下无逋性;性尽,则天下无逋理;理尽,则天下之物从之矣。岂反假物哉?而世儒者必曰:一物而穷一理,一理而求一当。方其见一物、一理也,则虽有万理、万当而弗之顾也;方其守一理、一当也,则虽有非理、非当而弗之恤也。其去至当也,朔越矣。子弗观慈母之为鞠乎?时饥、时饱、时凉、时燠、时怿、时咈、时燥、时浴、时其寝处、时其唲呕、时其蔑作而溲溺之晨夕、抑搔出入、顾复,慈母之恺施而曲中者,岂索物而得哉?彼其为处子也,身不敢离阃阁,口不敢齿两髦。虽有姆母焉,询鞠子,然而鞠道靡不当者,其天慈必至者,性也。故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葢言性也。苟得诸性,则虽亿万其感、亿万其应、亿万其当,而亿万亦一也。其畴能二?曩所谓盘盂、瓮盎、池沼、渊谷、江淮、河海之日,莫非在天之日之所括者是也。故曰:天下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性一之也。虽然,世儒区区,特小当耳,焉识大当?旣未识大当,又焉知变当?曰:“何谓大当?”曰:“古之为君者,以和万邦,行海宇,至鸟兽鱼鼈咸若,为大分;以天下得人为先务,而它未皇焉,此大当也。古之为臣,以天下饥溺为已饥溺,以君不尧舜,一夫不获为已辜,而他未皇焉,此大当也。古之为子,以悦志为善养,以立身行道,全生全归为无忝,而他弗皇,此大当也。古之为师,以学不厌,教不倦为分,以得天下英才教育为乐,而它未皇,此大当也。古之为士,以仁义礼智根心生色,睟面盎背,四体不言而喻,为所性之存,而他未皇,此大当也。故古之儒务当其大当,以该其小当,虽有小弗当,弗暇恤也。今之儒务当其小当,以拒其大当,虽有大弗当,弗暇问也。审如世儒之论,摘其小以刑其大,则尧舜元圣鲜不为阙行,汤武明王鲜不为逆节,伊周鲜不为防扈,孔孟鲜不为游说之数。圣人者将被之以大不韪之名而不可辞,而况其下乎?尝试观之,尧使二女降于一夫,则姊妹之伦凟;以天下让舜,则宗庙之享易;丹朱傲慢而不能化,则谷子之效凉;伯鲧圯族而不能辨,则知人之哲蒙。尧且不得匹于时君世辟,而又况其下乎?然而尧之必为此者何也?尧固以天下得人为大当,而谷子则有命焉,不可得而强也。

译问:心本来是一个,为什么又有“人心”和“道心”的区别?答:心的主宰是性,而形体和气息是心所寄居的地方。因此,心发动时,如果由本性主宰,不受形气役使,这就是道心;道心是本来就有的。若受形气役使,而不由本性主宰,这就是人心;人心是本来没有的。道心,就是所谓“人生而静,是天赋的本性”;人心,就是所谓“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是本性的欲望”。问:怎样看出道心的微妙和人心的危险有什么不同?答:道心是以无为的方式行事。无为时,它停止如深渊,运行如云气;子思所说的“不视不听”,孟子所说的“不学而能、不虑而知”,就是这样。它不是微妙得很吗?由此可知它本来就有;如果本来没有,又怎么会微妙呢?人心是以有为的方式行事。有为时,它的发动如波涛,运行如骤雨;《诗经》所说的“无愧于屋漏”,孟子所说的“行为不使内心感到惭愧”,就是这样。它不是危险得很吗?由此可知它本来没有;如果本来没有,又怎么会有危险呢?问:所谓精一,究竟在哪里?答:微妙啊!道心不能被人心遮蔽。问:所谓精,是不能被人心分为二。问:既然不被遮蔽、不被分割,那么内心没有偏倚,外在行为没有过与不及,中道不就在这里吗?”}], 所以说:诚信地守持那个中道。因此,如果只在外在行为上执守中道,谈论学习,就不是尧舜学说的宗旨;如果把道心当作外在对象,谈论中道,也不是尧舜所谓中道的宗旨。问:诚信执守的中道,和未发时的中道相同吗?答:未发时的中道,是中;发动后符合节度而达到的和,也是中。它怎么会不与《中庸》的中道相同呢?问:发动后符合节度,怎么会不属于中庸?又怎么会不同于《易经》的天则、《尚书》的皇极、《诗经》的帝则、《礼记》的天理、孔子的规矩、曾子的至善呢?答:怎么会不同于约礼之礼呢?答:怎么会不同呢。问:那么,和世俗儒者所说的‘至当’相同吗?答:世俗儒者所说的至当,并不是完全不同。世俗儒者瞪大眼睛,向外物中寻找至当,这就不同了。心性完全发挥出来,天下就没有遗漏的性;性完全发挥出来,天下就没有遗漏的理;理完全发挥出来,天下万物自然都会随之而行。哪里还需要反过来借助外物呢?可是世俗儒者一定说:面对一件物,便穷究其中一条理;得到一条理,便寻求一个恰当。正当他们看见一物、一理时,即使还有万条理、万个恰当,也不去顾及;正当他们守住一条理、一个恰当时,即使有不合乎理、不合乎当的地方,也不肯顾惜。他们离开至当,已经相差极远了。你没有看见慈母养育孩子吗?孩子有时饥饿,有时饱足;有时需要凉,有时需要暖;有时高兴,有时不高兴;有时需要干燥,有时需要沐浴;有时需要安排睡卧,有时需要哄逗;早晚替他擦拭大小便,搔挠抚摩,抱进抱出,回头照看。慈母的慈爱施行得曲尽其宜,难道是从外物中搜求出来的吗?她还是女儿时,身体不敢离开闺门,嘴里不敢谈论婚嫁。虽然有保姆、母亲来询问如何抚养孩子,但养育孩子没有不恰当的地方,这是因为天生的慈爱达到极点,也就是本性。所以说:只要真心去求,即使还不能完全符合,也不会相差太远。没有先学习养孩子、然后才出嫁的道理。这说的就是本性。如果能够从本性中得到它,那么即使有亿万种感受、亿万种回应、亿万种恰当,亿万种也仍然是同一个根本。谁能把它分成两种呢?从前所说的盘、盂、瓮、盎、池、沼、渊、谷、江、淮、河、海中的太阳,无不包含在天上太阳所照临的范围之内,这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说:天下道路各不相同而归宿相同,考虑各不相同而达到同一目的,是本性使它们归于一。即便如此,世俗儒者拘守琐细,只知道小的恰当,哪里认识大的恰当?既然不认识大的恰当,又怎么知道随着变化而产生的恰当呢?”},{ : :

传曰:“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语曰:“铢铢而称至两必差,寸寸而度至丈必谬。”此世儒之为当也,溺于小故也。曰:何谓变?当曰:子弗观之?雨旸水火,天地且不能操其变也,而何独必于人?古今大变,圣人不能操而御也久矣。然一日一夕小变,亿万不啻,雨旸水火之不测,圣人又乌能豫逆其倪,豫射其形,而悬定其当哉?故曰: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又曰: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唯变所适,不可为典要。曰: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当斯时也,圣人曷当?圣人亶知其当,吾之道心虽亿万变,而中常执矣。圣人曷所将迎于其间哉?天下非小物也,死生出处非细故也。而唐虞以禅,夏殷以继,圣人非必欲异也,唯其天微子以去,箕子以奴,比干以死,伊尹以五就汤,桀柳下惠援而止之而止。圣人非必欲异也,唯其仁。孔子一身仕止久速,非必欲异也,唯其时。易诗书礼春秋,非必欲异也,唯其经。三王不相袭礼,五帝不相沿乐,非必欲异也,唯其中且和。忠质文也殊,尚贡助彻也殊制,校庠序也殊名,楹足悬也殊器,收冔冕也殊服,养老则殊序,又殊食。圣人亦非必异也,唯其用。故圣人之道苟当于性,则如耳目口鼻之无不相通也,不假鑚磨,四支百体之无不相为也,不假告戒,又焉用以悬定?为世之儒者语养民则龂龂然曰:必井田为当,不知井田成而民骨腐久矣。语任官则龂龂然曰:必封建为当,不知世禄之子滛刘以逞,天子且不得时巡而易之矣。龂龂然曰:必肉刑为当,不知末季之君一日而千百纣信不难矣。龂龂然曰:必明堂辟雝为当然,而后世非不明堂辟雝也,而未尝底于治。一深衣也而争之数十世,一桐杖也而议之数百言。知污尊古矣,而不知杯斚之适于持也;知章甫古矣,而不知巾帻之良于服也;知笾豆古矣,而不知今之祖父之未尝席于地也;知篆▯古矣,而不知今之君臣之未尝嫺于书也。刻刻然也,镌镌然也,悬。定其小以丰蔀,其大执一以距万。狥已以却人,矜好古之名而不怵于当务之实。天下之事偾且去矣,犹曰:「是符古礼,是不符古礼。」縻时失日而不适于变,不可通于天下之志,不足以成天下之亹亹。此世儒之为当也,弗究于性,弗由于道,心弗灵,弗则故也。故曰:世儒之去至当也,朔越。曰:弟子闻之,天下理一而分殊。夫分殊故必先析精而不乱,理一故必后合大而无余。今子示理一而已,而未逮乎分殊。吾恐仁而之墨,义而之杨,忠而之荀息,信而之尾生,执中而之子莫,虚无而之老聃,寂防而之释迦,是何辞于无星之秤、无寸之尺之为讥也?曰:世儒自以为得星寸矣,然未有求星寸于所揆之物者也。若求星寸于所揆之物,则物未至而为之先卜,境无穷而局以定画,非独画饼难以捄饿,胶柱难以奏瑟。吾恐星寸不生于所揆之物,而强所揆以求星寸,虽白其巅不可得也。孟子不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心者,夫人之天权、天度者也。故有天权则有天星,有天度则有天寸。」之星寸也,孩提得之,知爱其亲,知敬其长;乡人得之,所敬在此,所长在彼;凡民得之,冬日饮汤,夏日饮水;孝子得之,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时君得之,大贤则师,小贤则友;君子得之,亲亲、仁民、仁民、爱物,当其时也,物不得先与也。之星寸也,尧舜得之而以揖让,汤武得之而以征诛,伊尹得之而以放伐,周公得之而以制作,孔子得之而仕止久速,各当其时。羣圣得之,以官天地,以族万物,以仪日月,以翕山川,以傧鬼神,以和四时,以范围之不过,以曲成之不遗。当其时也,物不得先与也。语其藏则浑浑,则渊渊则空空,一者不得不一,非必合之而后一也。语其放则斤斤,则井井则睽睽,殊者不得不殊,非必析之而后殊也。吾惟虞人之不理一也,而奚虞分之不殊哉?又宁先析之为殊,后合之为一哉?苟无分殊,则不得谓理一;无理一,又孰为理之使分殊也?何则?理者,吾心之灿灿者也,以其至一、理至不一者也,非谓漫漶而靡所区分之为物也。

译: : :〔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 : :

故曰:「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此天权、天度之所存也,天星、天寸之所出也。荀氏曰:兼陈万物而中悬衡。诸葛氏曰:「我心如秤,则亦测而知其故矣。」若夫杨、墨、子莫、荀息、尾生、老释之偏,则皆未闻尽心之学者也。未始求诸天权、天度者也。又曷有天星、天寸哉?今世儒者乃自仇其心,自违其性,而索当于物;非独懵于星寸,且并其秤尺弃之矣。夫焉得当?是故繇世儒之学而学焉,是路天下也。路而天下之趋之也,蹇蹇尔矣。繇世儒之当而当焉,是棘天下也。棘而天下之入之也,戞戞尔矣。然而天下犹然奔走鑚斸而不已者,则浸渍之蔽深也。尧舜之中旨不着于天下,非一日矣。悲乎!明中下曰:子之言尽心者,谓人心乎?道心乎?曰:孔孟之言,人心也寡,而言道心也多。然则道心何以能当?曰:道心者,性也。性灵承于帝也,灵故微,微故辨,辨故不入于过不及,故能中而当。当之不出于物也,审矣。曰:世之人,鲜不有灵性,然而弗当焉者,何哉?曰:性无弗当矣,有弗当者,非性罪也。子不闻之?浯溪之山有石镜焉,能照百里,已而凿之,则不能见寻丈,是人乱其天也。四明之水有鉴湖焉,能鉴须睂,已而汩之,则不能覩舟楫,是物混其体也。世之不能得当,则人乱、物混之为贼也。所谓“人心惟危”者,是也,非性罪也。世儒者仇心疑性,而必欲索诸物,是愈乱而愈混也。且夫夜行者见寝石,以为伏虎,必引火而辨之;当昼见石,而犹曰求火,则赘矣。醉者见蹄涔,以为濬渎,必摄衣而涉之;旣醒见涔,而犹必摄衣焉,则▯矣。是心之灵,何啻昼且醒也?而儒者之必索诸物,亦何异见昼石而求火,当醒涔而摄衣者欤?是愈赘而愈▯也。离娄之目,称至明也,而加以金玉,则反昏;师旷之耳,称至聪也,而饰以珠琲,则反聩。世之儒者,不自信其明与聪也,而求加以金玉珠琲之为美,是愈昏而愈聩也。吾闻尧舜惟精惟一而中斯执矣,而今也以不精不一求之;文王不识不知而则斯顺,而今也以多知多识求之;孔子无意必固我而矩斯不逾矣,而今也以意必固我求之。是愈求而愈离也。何以然?以其逺求不灵之物,而近伤性灵也。是亦物之相物而已,其何则之可循,而当之可得诸?曰:子言性之无弗当也?则常人有诸?曰:有之。吾请证以往事可知也。昔者陈平宰肉而均于公,谳狱而平,此皆未始问学而能之,可见常人有当者矣。曰:女妇有诸?曰:吾请证以近事可知也。建文间有范氏妇者,燕山衞卒储福妻也。福闻靖难兵起,仰天哭曰:“吾虽贱卒,义不忍负旧君。”竟不食死。范氏龆年有姿,奉姑特谨,时哭其夫,则走号于山谷中,惧姑闻而痛也。官有欲委禽者,闻之不敢犯,而范氏竟全其节焉。又有牛氏者,其夫龚天保,嘉靖间景府防衞军也。天保病卒,牛氏誓以偕死,粒米不入者十有七日。时有义之者,争舍槥以葬其夫,一以先施言,一以木美请。妇泣语曰:“吾业已许先施者矣,请必从之。”已而天保葬无乏事,而妇始长絶夫。范氏惧痛其姑,牛氏谊取先施,此亦谓至当非欤?夫此二当者,岂尝穷索悬定而得哉?彼所谓天性笃也,是灵则也。《诗》曰:“如彼飞虫,时亦弋获。”此之谓也。然得其一,不得其二,抑亦未闻尽心之学者也。是故行之弗着,习矣弗察,日用而不能知,故君子之道鲜也。耿子谓胡子曰:「古之语至当者,辟如索痒;今之语至当者,辟如讼鴈。何谓索痒?昔人有痒,令其子索之,三索而三弗中;令其妻索之,五索而五弗中也。其人恚曰:『妻子肉我者,而胡难我?』乃自引手一搔而痒絶。何则?痒者人之所自知者也。自知自搔,宁弗中耶?是故求至当者,求诸自知者而得之矣。」何言讼鴈?昔人有覩鴈翔者,将援弓射之,曰:「获则烹。」其弟争曰:「舒鴈烹,宜翔鴈燔。」宜竞鬪而讼于社伯。社伯请剖鴈烹燔半焉,而索鴈则凌空逺矣。世儒之求至当,何异争翔鴈之烹燔哉?吾不知世之争翔鴈之烹燔者,将防千百人,几千百载耶?胡子以耿子之言,语弟子曰:「惟自知者无争。」曰:「然则学者奚所从入?」曰:「《易》系不云『复以自知』,又曰『复小而辨于物』。夫自知则辨物而当,自蔽则弗克辨物,弗之当矣。」「顔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善自知也,善复者也,几当矣乎?小子亟学复,无亟学当,当乃入。」

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 :〔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 问:先生说本性没有不适当之处,那么普通人也有这种本性吗?答:有。我愿意用往事来证明这一点。从前陈平分割祭肉,能够平均分给众人;审理案件,也能够做到公平。这些事情他从未先问学问,却能够做到,可见普通人也有合乎适当的本性。问:妇女也有吗?答:我愿意用近来的事情来证明。建文年间,有一位范氏妇人,是燕山卫士卒储福的妻子。储福听说靖难之兵兴起,仰天哭道:‘我虽然是卑贱的士卒,但在道义上不能忍心背叛旧君。’最终绝食而死。范氏年幼而有姿色,奉养婆母尤其谨慎;当时她哭念丈夫,便跑到山谷中号哭,害怕婆母听见而更加悲痛。官府中有人想送礼求婚,听说此事后不敢冒犯,而范氏最终保全了自己的节操。又有一位牛氏,她的丈夫龚天保是嘉靖年间景府的防卫军。天保病死后,牛氏发誓与丈夫同死,连续十七天不进一粒米。当时有人敬重她的义行,争相送棺材安葬她的丈夫:一个人以自己先提出此事为理由,另一个人以自己的木材优良为理由。妇人哭着说:‘我已经答应先提出此事的人了,请一定让我遵从这个约定。’后来龚天保的安葬没有缺少任何事情,妇人才开始长久诀别丈夫。范氏因为害怕使婆母悲痛而守节,牛氏因为义理而选择先提出此事的人;这些难道不也可以称为最为适当吗?这两种合乎适当的行为,难道是她们曾经穷究万事、预先悬定标准之后才得到的吗?”}], 她们所谓天性笃厚,就是灵明的准则。《诗经》说:‘就像那些飞虫,时而也能被箭射中。’说的就是这种情形。然而只得到其中一方面、不能得到另一方面,也就是没有听闻穷尽心性的学问。因此,实行了却不显著,习惯了却不察觉,天天使用却不知道,所以君子之道很少见。耿子对胡子说:‘古人谈至当,好比替人搔痒;今人谈至当,好比争论大雁该怎样烹制。什么叫搔痒?从前有人发痒,让儿子替他找痒处,找了三次,三次都没有找到;又让妻子替他找,找了五次,五次也没有找到。那人生气地说:“妻子儿女是要割我的肉吗,为什么这样为难我?”于是自己伸手一搔,痒便消失了。为什么呢?痒是人自己知道的。自己知道、自己搔,难道还会搔不中吗?所以求至当,就是从自己所知道的地方求取,这样便能得到。’为什么又说争论大雁呢?从前有人看见大雁飞翔,准备拿弓射它,说:‘射下来就煮了吃。’他的弟弟争辩说:‘舒缓飞行的大雁适合煮,飞翔的大雁适合烤。’两人争执不下,便到社伯那里争讼。社伯请求把大雁剖开,一半煮、一半烤,可是寻找大雁时,它早已飞到高空远处去了。世俗儒者求取至当,和争论飞翔的大雁究竟该煮还是该烤有什么不同呢?我不知道世上争论大雁煮法和烤法的人,会延续几百上千人、几百上千年呢?胡子把耿子的话告诉弟子说:‘只有自己知道的人不会争论。’弟子问:‘那么求学的人应当从哪里入手?’答:‘《易经》系辞不是说“反复返回而自己知道”,又说“返回虽小,却能辨明于万物”吗?自己知道,就能辨别万物而达到恰当;自己蒙蔽,就不能辨别万物,也就不能使它恰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道;知道后未尝再去做,这是善于自知,也是善于复归,几乎可以说达到恰当了吧?你们要赶快学习复归,不要急着学习如何求当;达到复归,才是入门。

曰:“今之语良知者,有当乎?”曰:“良知卽觉也,卽灵承于帝者也。良知而弗当,则畴焉当?虽然,昔之觌良知者,致之;今之觌良知者,玩之。彼玩焉者,辟诸子夜,睹日于海云之间,辄跳跃呼曰:‘日尽是矣!’然而未逮见昼日也,又况日中天乎?何者?玩其端,不求其全,重内而轻外,喜妙而遗则,槩不知天权、天度之所存,天星、天寸之所出,骋于汪洋,宅于苟简,而恣所如往,出处取予之间,不得其当,益令天下变色而疑。性则委曰:‘吾无它肠’,鲜不濵于琴张、牧皮之徒。此犹其高等也,其下则多几于妨人而病物。荀氏所谓‘饮食贱儒’,非若人哉?尝试较之:世儒惩二氏过焉者也,其流执物理而疑心性;今儒惩世儒过焉者也,其流执心性而藐物则。之二者,葢不知心性匪内也,物则匪外也。子思不云:‘性之徳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是知当也,此尧舜相传中旨也。”孔徴上弟子曰:弟子窥测灵则,而知尧舜之执中,文王之顺则,孔子之不逾距,皆不越瞬盼而髣佛其都矣。虽然,孔子之身,通乎上下学,不知取衷,孔子是犹操弓而不知正鹄之为的也,运毂而不知周行之为趋也,则学非其至矣。夫世儒者,亦岂不知孔子之为至哉?其于孔子之学,果有近乎?胡子曰:甚哉,岂易言与?夫世儒自以为戸籍孔子矣,而不知自失其正贯也;自以为爼豆仲尼矣,而不知自违其主鬯也。夫世儒自失正贯而违主鬯者,非孔子高且逺也,以孔子近在衣带,而世儒竞索之道涂也。今夫世之谱孔子之年者,则曰:孔子某年在鲁,某年在齐,某年为中都宰,某年为大司冦,此特谱行迹耳,而未足以得其年也。惟孔子自名曰:吾十有五而至于学,至于七十从心所欲不逾距,此则自谱其年者为独眞也。世之谱孔子之宗者,曰:孔子之先,宋之后也,宋,殷之裔也,自微子五世至孔父嘉,以孔为氏,此特谱世系耳,而未足以得其宗也。惟孔子自名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此则自谱其宗者为独眞也。谱孔子之聪明者,曰:孔子辨羵羊专车,识长人楛矢,测厘庙之灾,别五土之性,预知商羊萍实之应,大夫诸侯有问,专对若转轮焉而不穷也,此特谱孔子闻识耳,而孔子不贵也。孔子葢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又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已而自名曰:我非生而知之,也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又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又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此则孔子自谱其所为聪明者为独眞也。谱孔子之形体者,曰:孔子身长九尺六寸,月角日准,龙颡河目,有圣人之表。又曰:其顶似唐尧,其颡似虞舜,其项类臯陶,其肩类子产,自腰以下不及禹者三寸,特谱其形似耳,而其神不存也。唯门人曰:「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而曽子之告门人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此则谱孔子形性为独眞也。夫世之谱孔子者,非不高且逺也,然而不如孔子之自名与曽子之所名者,何哉?诚以孔子与门人近取诸身,而不在物也。夫孔子之学果高且逺也,则亦敦愈其自名与当时门人名之之为眞也。今也欲戸籍而爼豆之,乃猥以已意而竞索物理之表,是何异于适京而禺辕,引盼泰山而流沙其车也?其不得为孔子正贯主鬯者,则儒者自逺也。岂孔子高且逺哉?故亦不易言也。曰:孔子志何学也?曰:古者十五而入大学。大学者,卽习乎古大人之学。所谓在明明徳,在亲民,在止至善者是也。凡十五入大学者,未必能志学。唯孔子十五卽志于学焉。所谓志,卽孔子所自言发愤忘食者是也。非曰其心向慕之而已也。曰:发愤何与于明徳、亲民、止至善哉?曰:明徳者,人心有本明,卽朱子所谓本体之明是也。此本体者,以为君为仁徳也,以为臣为敬徳也,以为子为孝徳也,以为父为慈徳也,以交于国人为信徳也。是谓明徳。愤之义,从心从贲。贲卽明也。唯孔子发之,不以气昏,不以欲蔽。于仁敬孝慈信而不失其体也。故曰:在明明徳。于为君而仁以治民也,为臣而敬以事君也,为子而孝以事父也,为父而慈以育子也,为国人而信以相交也,而皆不失其体也。故曰:在亲民。于为君而止于仁也,为臣而止于敬也,为子而止于孝也,为父而止于慈也,为国人交而止于信也。而所谓不失其体者,无不用极也。故曰:在止于至善。凡皆启于一念之贲,一发愤之功。故发愤卽为孔子明明徳、亲民、止至善之学。他人非不愤也,而或作焉辍焉者多也。孔子发愤则至于忘食,可见孔子之志于学焉者与他异也。故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译问:如今谈论良知的人,有达到恰当的吗?答:良知就是觉知,就是承受于上帝的灵明。既有良知却不能恰当,那么还有谁能恰当呢?然而,从前体察良知的人,是要把良知实现出来;如今体察良知的人,却把它当作玩物。那些玩弄良知的人,就像子夜时看见海云之间露出太阳,便跳跃呼喊:‘太阳全在这里了!’然而他们还没有等到看见白天的太阳,更何况正午中天的太阳呢?为什么呢?他们只玩味一个端绪,不求其完整;重视内在而轻视外在;喜爱玄妙而遗弃准则;根本不知道天生秤、天生尺所保存的地方,天生星、天生寸所产生的地方,于是驰骋于空泛广大之中,安处于苟且简略之中,任意而行。到了出仕、退处、取舍之间,不能达到恰当,反而使天下更加惊疑。至于本性,他们随口说:‘我没有别的心思。’这样的人很少不接近琴张、牧皮一类。这还算是其中较高的一等,低下的则往往几乎妨害他人、伤害万物。荀氏所说的‘把饮食看作卑贱儒者’,不就是这种人吗?试比较一下:世俗儒者是惩戒佛、道二家的过失,流弊便是执着外物之理而怀疑心性;如今的儒者是惩戒世俗儒者的过失,流弊便是执着心性而轻视外物的准则。这两者大概都不知道,心性并不在内,外物的法则也并不在外。子思不是说过:‘本性的德,就是合并内外的道,所以要随时施行而合宜’吗?由此可知什么是恰当,这就是尧舜相传的中道宗旨。《孔征》上 弟子说:弟子窥探推测灵明的准则,知道尧舜执守中道、文王顺应天则、孔子不逾越规矩,都不超过一瞬一瞥之间,仿佛已经知道它们的大概了。然而,孔子一身贯通上下各层的学习,我还不知道应当怎样取其中道。孔子这就好像拿着弓却不知道正中的靶心是目标,驾车却不知道周行大道是方向,那么学习还没有达到极致。世俗儒者难道不知道孔子是至圣吗?他们对于孔子的学问,果真有接近之处吗?胡子说:这件事太重大了,哪里容易说清呢?世俗儒者自以为已经登记了孔子,却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孔子的正脉;自以为已经用俎豆礼器祭祀仲尼,却不知道自己违背了孔子所主掌的祭祀宗旨。世俗儒者失去正脉、违背祭祀宗旨,并不是因为孔子高远难及,而是因为孔子近在衣带之间,世俗儒者却偏偏到道路上去寻找他。如今世上谱列孔子的生年,说孔子某年在鲁,某年在齐,某年做中都宰,某年做大司寇,这只是编排他的行迹,还不足以得到孔子的真实年谱。只有孔子自己说:‘我十五岁开始有志于学,到了七十岁能够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这才是他自己为自己编定的年谱,才是唯一真实的。世上谱列孔子的宗族,说孔子的祖先是宋国的后代,宋国是殷的后裔;从微子传五代到孔父嘉,才以孔为氏。这只是编排他的世系,还不足以得到孔子的宗本。只有孔子自己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王的文德不正在我这里吗?”这才是孔子亲自谱述自己的根本、最真实的地方。谱述孔子的聪明才智,说孔子能辨认出羵羊可以装满一辆车,识别出长人所献的楛矢,推测厘庙的灾异,辨别五土的性质,预知商羊、萍实等征兆;大夫、诸侯有所询问,他专一应答,像车轮转动一样应对不穷。这些只是谱述孔子的见闻知识,而孔子并不以此为贵。孔子大概说过:“君子的知识很多吗?并不多。”又说:“我是无所不知的吗?我并无所知。”后来他又自述说:“我不是生来就有知识的人,只是喜好古道,勤勉地去求取它。”又说:“我做人,发愤用功时连吃饭都忘了,因学道而快乐时连忧愁都忘了,连自己将要老了都不知道,如此而已。”又说:“至于圣和仁,我哪里敢当?只是做仁圣之事从不厌倦,教诲别人从不疲倦,这样也就可以说是如此了。”这才是孔子自己谱述其所谓聪明才智、最真实的地方。谱述孔子的形体,说:“孔子身高九尺六寸,有月形的额角、日形的鼻梁、龙形的额头、河图般的眼睛,具有圣人的表征。”又说:“他的头顶像唐尧,额头像虞舜,颈项像皋陶,肩膀像子产;腰部以下比禹短三寸。”这只是谱述他的形貌相似之处,其中却没有他的精神。只有弟子们说:“老师温和而严厉,有威仪却不凶猛,恭敬而安详。”曾子告诉弟子们说:“像经过江汉之水洗濯,经过秋日曝晒,洁白明亮到了极点,无法再加以超越。”这才是谱述孔子的形貌和性情、最真实的地方。世人谱述孔子,并不是说得不高远;然而为什么仍不如孔子自述和曾子所述真实呢?实在是因为孔子和弟子们都是就自身近处来取譬,而不是从外物上寻求。孔子的学问如果果真高远,那么也应当更加厚重深切地以他自己的自述和当时弟子的称述为真实。如今却想把孔子登记入户、奉入俎豆祭祀,反而任凭自己的意见,争相从外物中探求道理的表象,这和前往京城却驾车走向禺辕,远望泰山却让车流向沙漠有什么不同?不能成为孔子真正继承道统、主持祭祀的人,是儒者自己远离了孔子。难道是孔子高远难及吗?所以这件事也不容易说清。问:孔子立志学习什么?答:古人十五岁进入大学。所谓大学,就是学习古代大人的学问。所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说的就是这个。凡是十五岁进入大学的人,未必都能立志于学;只有孔子十五岁就立志于学。所谓“志”,就是孔子自己所说的发愤忘食,并不只是说内心向往而已。问:发愤与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有什么关系?答:明德,是说人的心本来具有光明,也就是朱子所说的本体之明。这一本体,用来做君主就是仁德,用来做臣子就是敬德,用来做儿子就是孝德,用来做父亲就是慈德,用来同国人交往就是信德,这就叫明德。“愤”字从心从贲,贲就是光明。只有孔子能够发扬它,不被气质昏蔽,不被欲望遮盖;在仁、敬、孝、慈、信上都不失其本体。所以说“在明明德”。做君主时以仁德治理百姓,做臣子时以敬德侍奉君主,做儿子时以孝德侍奉父亲,做父亲时以慈德养育儿子,同国人交往时以信德相待,而且都不失其本体,所以说“在亲民”。做君主时止于仁,做臣子时止于敬,做儿子时止于孝,做父亲时止于慈,同国人交往时止于信。所谓不失其本体,就是每一方面都做到极致。所以说“在止于至善”。这一切都发端于一念之中贲然显明,也都由一次发愤用功而成。因此,发愤就是孔子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学问。别人并非不发愤,只是有时振作、有时停止的很多。孔子发愤用功,甚至到了忘记吃饭的程度,由此可见孔子立志于学与别人不同。所以说:“我十五岁就立志于学。”

曰:“三十而立,何也?”曰:“孔子自十五而志大学,其始志用力,也不能无乍兴乍仆、乍明乍昏之病,已而用力至十又五年,然后此体不为气昏欲蔽,随地应用而屹然有立矣。此体屹然有立,始可言志立,故曰‘三十而立’。是立也,卽大学‘知止有定’,顔子所立卓尔,孟子‘有诸已之谓信’,是也。学至于立,则如作室者有基矣。故程伯子曰:‘志立而学半。’”曰:孔子旣三十而立,则世之得失利害弗之惑矣。然又十年而后不惑,何耶?曰:古之学者,能外得失利害矣,而或不能外死生;能外死生矣,而或不能外毁誉;能外毁誉矣,而天下之人情、学术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变易纷沓,虽闻道或不能无惑也。孔子旣立,又用力十年而后不惑,故曰四十而不惑。卽《大学》所谓定静安虑得,他日孟子「不动心」同也。五十而知天命,何也?曰:维天之命而人得之为性,性卽人心本明者是也。孔子旣能明其本明者而至不惑,又用力十年,则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矣。旣至命,则自能知命,辟如登泰山而居者,自能周知泰山者也。此知犹干知大始之知,知卽主也。方其立则立此命也,不惑则可以至命。至是则主宰天命而造化在我矣。造化在我,则非无穷通而穷亦通也,非无治乱而乱亦治也,非无死生古今而死亦生,今亦古也。卽《易》所谓先天弗违,中庸所谓达天徳者是也。故曰知天命。曰:若是则孔子之学与先儒所训穷至物理者一,何其径庭也?曰:儒者必曰先知后行,今如所训十五而学,三十而立,则为先行;四十不惑,则为后知。其与先知后行之训又自悖矣。儒者以穷至物理为入门,所谓穷其当然与其所以然,皆始学事也。今训不惑则谓知其所当然,训知天命则谓知其所以然。是孔子以四五十之年乃得为始学之事,则在学者为过早,而在孔子为过晩矣,不又悖之甚乎?今操笔童子莫不曰:吾性之仁,知其为天之元;吾性之礼,知其为天之亨,以此为知天命。是操笔童子贤于仲尼逺矣,其又可通乎?曰:然。六十而耳顺,何也?曰:“闻之师曰:‘夫人闻善言而恱耳,闻不善言而拂耳者,常也。此在贤者尤甚。伯夷耳不听恶声,未化故也。’孔子至六十,闻恶言未尝不谓恶,然而无拂耳之累,以其无意必固我故也。熟而化也,故曰六十而耳顺。”记曰:“虽圣人有所不知,若谓声入心通,此恐未然。”七十而从心不逾矩,何也?曰:矩卽所谓止至善者,亦卽尧舜之中,文王之帝,则箕子之极是也。吾所谓灵,则所谓天权天度者是也。孔子十五志学,卽志此矩。自七十之前,固未尝逾矩,但至七十而后能从心不逾矩。夫从心不逾矩,则一毫意必固我无有也。孔子非所谓圣不可知者欤?夫孔子所自名者,乃情语也,非曰以是为谦而诲人者也。嗟夫!今人自谓从事终身,乃不能望孔子之立与不惑,又况知命、耳顺、从心不逾矩乎?何者?以今人不如孔子之志故也。然则学孔子者,其亦自审其志已乎?若夫求之物理,则益逺矣。曰:发愤忘食,既闻命矣。然则孔子恶贲何也?曰:孔子恶夫贲于外者也。夫惟无意于外,贲然后能发其内,贲矣,又何患不外贲哉?曰:乐以忘忧,何也?曰:人心之体,本乐也。唯自昏蔽其体,则恒多忧。方其昏蔽,虽饮食、歌咢、读书、考古,顷蹔适耳,忧可免乎?唯能自发其本明,无一昏蔽,则心得其体,自无弗乐,又何忧焉?故愤无弗乐也,乐乃为愤也。孔子为人,终身愤乐已耳,故曰:“不知老之将至。”曰:孔子之多识多闻,逺絶常人,而自谓君子不多,又自谓无知。孔子岂重遗闻见哉?曰:孔子非重遗闻见,以其本不在也。本者,何?眞知是也。孔子尝曰:「葢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是孔子所作,必出于眞知,而非眞知者,非所作也。夫眞知者,虽不假见闻,而闻见自不违,故为上也。若专以多闻多见为事,则不免探索影响,而自牿其眞者多矣,故为次耳。孔子上眞知而次闻见者,卽大学知本之意旨也。孔子岂遗闻见?或曰:何以见孔子之言眞知也?曰: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夫知之与不知者,闻见逮不逮耳。假令孔子专上闻见,则逮者无论矣。彼不逮者,乃不以踈漏斥,而槩曰「是知也」,则所谓眞知者可知也。葢天下莫明于不自昧,而莫不明于自昧。

译问:“三十岁立身,是什么意思?”答:“孔子十五岁开始立志学习大学之道,起初用功时,也不能没有忽然振作、忽然跌倒,忽然明白、忽然昏昧的毛病。后来用功达到十五年,于是本体不再被气质昏蔽、欲望遮盖,能够随处运用而坚定自立。这一本体坚定自立,才可以说志向已经确立,所以说‘三十而立’。这种‘立’,就是《大学》所说的‘知止而后有定’,颜子所说的‘卓尔’,以及孟子所说的‘有诸己之谓信’。学问达到‘立’的境界,就像建造房屋有了根基。所以程伯子说:‘志向确立,学问就完成了一半。’” 问:孔子三十岁既已立身,那么世间的得失利害就不能迷惑他了;可是又过了十年才达到不惑,这是为什么?答:古代求学的人,能够超脱得失利害,却有的不能超脱生死;能够超脱生死,却有的不能超脱毁誉;能够超脱毁誉,而天下的人情、学术又有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情形,变化纷杂,即使听闻了道,也可能不能没有疑惑。孔子既已立身,又用功十年以后才达到不惑,所以说“四十而不惑”。这就是《大学》所说的定、静、安、虑、得,也同后来孟子所说的“不动心”相同。问:“五十岁知道天命,是什么意思?”答:上天的命令赋予人便成为人的本性,本性就是人的心本来具有的光明。孔子既能使本有的光明显明,达到不惑,又用功十年,于是穷究事理、尽明本性而达到天命。既然达到天命,自然能够知道天命,就像登上泰山居住在那里,自然能够周遍知道泰山一样。这里的“知”,如同《乾》卦所说“知大始”的知,知就是主宰。孔子刚刚立身时,所立的就是这一天命;达到不惑,就可以进至天命。到了这个境界,便能主宰天命,造化也在自己手中。造化在我,就不是没有穷通,而是即使处于穷困也能通达;不是没有治乱,而是即使处于乱世也能治理;不是没有死生、古今,而是死也可以看作生,今也可以看作古。这就是《易》所说的“先天弗违”和《中庸》所说的“达天德”。所以说“知天命”。问:如果这样,那么孔子的学问同先儒所解释的穷究、推至事物之理相同,为什么竟相差这么远?答:儒者一定说先知后行;如今依照这种解释,十五岁学习是先行,三十岁立身也是先行,四十岁不惑才是后知,这同先知后行的训说又相违背了。儒者把穷究、推至事物之理看作入门功夫,所谓穷究事物的当然和所以然,都是初学的事。如今解释“不惑”,说是知道事物的当然;解释“知天命”,说是知道事物的所以然。这样一来,孔子到了四五十岁才开始做初学的功夫,对于一般学习者来说就是太早,而对于孔子来说却是太晚了,这不是更加矛盾吗?如今握笔作文的童子无不说:“我本性的仁,就是知道它是上天的元;我本性的礼,就是知道它是上天的亨。”把这当作知天命。这样,握笔的童子就远比仲尼贤明了,这又怎么说得通?答:确实如此。问:“六十岁耳朵听到什么都能顺从,是什么意思?”答:“我听老师说:‘人听到善言而感到悦耳,听到不善之言而感到刺耳,这是常情;这种情况在贤者身上尤其严重。伯夷连恶声都不肯听,是因为还没有受到完全的教化。’孔子到了六十岁,听到恶言,未尝不认为它是恶言;然而却没有刺耳难受的牵累,因为他已经没有主观的意断、必然、固执和自我了。他已成熟而化,所以说‘六十而耳顺’。”按记载说:“即使圣人也有所不知;如果说声音一进入耳中,内心便完全通达,这恐怕未必如此。” 问:“七十岁能够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是什么意思?”答:规矩就是所谓止于至善,也就是尧舜的中道、文王的帝德,以及箕子的“极”。我所说的灵,就是所谓天权、天度。孔子十五岁立志学习,就是立志于这条规矩。七十岁以前,他本来从未越过规矩;但到了七十岁以后,才做到随心而行也不越矩。随心而行而不越矩,就是丝毫没有主观的意断、必然、固执和自我。孔子难道不就是所谓不可测知的圣人吗?孔子自己所作的自述,是发自真实情感的话,并不是说他以此自谦来教诲别人。唉!如今有人自称终身从事学问,却连孔子三十岁立身、四十岁不惑的境界都无法企及,又何况知天命、耳顺、随心而不越矩呢?为什么?因为今人不如孔子那样立志。既然如此,学习孔子的人,难道不应该自己审察自己的志向吗?如果只是到外物中寻求事理,那就离道更远了。问:发愤忘食,我已经听明白了。那么孔子为什么厌恶“贲”呢?答:孔子厌恶的是显露在外的贲饰。正因为不存心向外追求外在的文饰,内在的光明才能发扬;内在既然光明了,又何必担心不能在外显现文饰呢?问:“乐以忘忧”是什么意思?答:人的心体本来就是快乐的;只是自己使心体昏暗遮蔽,所以总是多忧愁。心体正在昏蔽时,即使饮食、歌唱、读书、考察古事,也只能暂时得到一点舒适,忧愁能够免除吗?只有能够自己发扬本有的光明,没有一点昏暗遮蔽,心才得到本体,自然没有不快乐的,又有什么忧愁呢?所以发愤没有不快乐的,快乐正是由发愤而来。孔子做人,一生都处在发愤和快乐之中,所以说:‘不知道自己将要老了。’” 问:孔子见闻广博、知识丰富,远远超过常人,却自称君子的知识并不多,又自称自己无知。难道孔子轻视遗留下来的见闻吗?答:孔子并不是轻视见闻,而是因为见闻本来不是根本。什么是根本?真正的知。孔子曾说:“大概有一种自己并不知道却任意创作的人,我没有这样做。听闻很多,选择其中好的去遵从;见识很多,把它们记住,这只是次一等的知。”可见孔子所作的一切,必定出于真正的知;不是真知的,就不是他所作的。真正的知,即使不依赖见闻,见闻也自然不会违背它,所以是上等的。若专门把多听多见当作事业,就免不了从事探寻影子和声响的工作,反而常常束缚自己的真知,所以只能算次等。孔子把真知置于上等、把见闻置于次等,就是《大学》所说知本的意思。难道孔子遗弃见闻吗?有人问:凭什么看出孔子所说的是真知?答: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知。”所谓知道和不知道,只是见闻是否达到而已。假如孔子专门推崇见闻,那么见闻达到的情况自然不用说;至于见闻没有达到的,他不斥责为疏漏,反而一概说“这就是知”,那么所谓真知也就可以明白了。天下没有比不自我蒙蔽更明白的,也没有比自我蒙蔽更不明白的。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则可谓不自昧矣。天下孰有眞知过此者哉?闻见虽有踈漏,何患不能随时位以自増耶?此眞知即所谓心之贲,所谓明徳,所谓本体之明,所谓觉者是也。他日孔子与顔子之学:「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曾子曰:「毋自欺。」曰:「愼独。」子思曰:「自明诚。」曰:「内省不疚。」皆以明眞知也。舍眞知而曰孔门之学,蔽耶?支耶?曰:孔门之学之出于眞知也审矣。眞知之性生也亦审矣。孔子何乃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曰:史称伏羲生而神灵,黄帝生而狥齐。孟子称尧舜性之,此必其天性灵觉,自少至老而无纎毫之杂且二也。故曰生知。孔子岂其初亦微有杂且二耶?故自曰「非生知」。观其十五始志学,至三十而后立,则孔子为学知者明矣。夫古未尝言学也,尧舜亦未言学,而实发其旨。孔子之好古敏求,正从事尧舜精一执中之学也。精则不杂,一则不二。孔子自既立至不惑,则不杂不二而执厥中矣。从心不逾矩,则不执中自无不中也。至是则孔子虽学知,而实与生知者等焉。是故优入圣域,直同伏羲、尧舜以逮文王,而他圣不逮矣。夫古莫古于尧舜精一之学,今世儒者每言古则止以考古者当之,何其浅也?又或以是为孔子谦已诲人之辞。若是则孔子且以知之为不知,亦异乎所谓眞知者矣。是皆不信眞知,故终不识孔子。孔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圣与仁有异乎?」曰:「仁者,圣之事也;圣者,仁之极也。一也。何谓仁?曰:孔孟诏之矣。孔子曰:「仁者,人也,人生之谓也。」孟子曰:「仁,人心也,心觉之谓也。」唯生而觉,通乎民物,察乎天地,无不恻怛,是乃仁之全体。仁虽自孔门发之,然在唐尧克明峻徳,以亲九族,至协和万邦,鸟兽鱼鼈咸若,则仁之全体着全功僃矣。二帝三王,君臣上下所为民物造命,天地立心者,畴非仁也?特未明言之。至孔子始言仁,可见孔子直接尧舜以来学脉,暨吾儒与二氏异者,在此仁耳。若夫中心安仁,极而化之,则圣矣。当时必有以圣与仁称孔子者,故孔子辞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已而曰:「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乃知孔子非仁圣弗学,非仁圣弗教,而其作圣则必自仁始。异时《大学》自格物致知以至修齐治平,《中庸》自致中和以至位育,自至诚以至尽人物天地之性,咸以谱仁也。《记》曰:「仁之为器重,为道逺。」语曰:「仁以为已任,不亦重乎?」葢为此也。故孔子不以仁自居,亦不以轻许人,而其实则专以此为学,亦专以为教。今世学者语仁则悸而不敢学,乃孳孳焉索之物理以为入门,吾孔门无是也。江汉以濯,秋阳以暴,至于皜皜,莫尚则尽发此心之贲。譬诸大明中天,纎翳皆净,万类毕照,卽所谓无意、必、固我,从心不逾矩者是也。匪曽子畴能传神。曰:孔子以上犹有武、周二圣,然但言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何也?曰:是非承学能尽知也。虽然,孔子专言文王,岂无谓哉?尝读诗,窥文王之学矣。诗旣称文王刑寡妻,惠宗公,誉髦斯士,纲纪四方,以至过阮伐崇,求宁观成,无思不服,其功业丕显矣。而其徳之当帝心者,则唯曰:「不大声色,不长夏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若此者,可见文王之学不事知识,而顺帝则,上同尧舜道心之微,而执中,下同孔子之不贵知能,无意必固我,心不逾矩,古今若一辙耳。后之颂者,又括而言之曰:「于乎!不显文王之徳之纯。」异时,子思又括而明之曰:「此文王之所以为文也。」杨雄亦曰:「仲尼尝潜心文王矣,达之。」然则孔子所以为专言文王者,非出此欤?于乎,此以俟文王、孔子可也。曰:门人称孔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乡党一篇极言孔子泛应曲中。孟子称仕止久速各当其可者,岂皆所谓不逾矩者欤?曰:矩则是矣,然非在外也。夫人心未能忘意必,则虽能辑柔其顔,未有得其安者也。虽能比儗安排于外,未有曲中而当可者也。唯孔子发愤至于皜皜,则无意必于恭而恭自无不安,无意必于应而应自无不中,无意必于仕止久速而仕止久速自无不可。人见孔子无不安,无不中,无不可,而不知实皜皜无意必者为之。故皜皜无意必卽矩也。是矩无不内也,亦无不外也。故曰:「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又曰:「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徳之至也。」而非辑柔比儗之可得也。彼世之学者不知求孔子于此,乃愈以意必求之,而不知其愈不得也。然则十五年学恭而安不成,与夫执乡党一篇为画出圣人者,亦无异其愈求而愈不得也。

译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可以说是不自我蒙蔽。天下哪里有比这更真实的知呢?见闻即使有所疏漏,又何必担心不能随着所处的时位而不断增加呢?这种真知,就是所谓心的贲、明德、本体之明,也就是所谓觉。后来孔子和颜子的学问说:“有不善的地方,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以后,没有再去做的。”曾子说:“不要自欺。”又说:“慎独。”子思说:“自己使自己明白而达到诚。”又说:“内省而没有愧疚。”这些都是在说明真知。舍弃真知却说这是孔门的学问,难道不是被遮蔽了吗?难道不是支离了吗?” 问:孔门的学问出于真知,这已经很清楚了;真知的本性与生俱来,也已经很清楚了。孔子为什么又说:“我不是生来就有知识的人,只是喜好古道,勤勉地求取它的人”?答:史书称伏羲生来就神明灵异,黄帝生来就敏捷整齐;孟子称尧舜是顺着本性而行。这一定是说他们的天性灵明觉悟,从小到老都没有一丝杂乱和二心,所以叫作生知。难道孔子起初也稍微有杂乱和二心吗?所以他自己说不是生知。看他十五岁才开始立志学习,直到三十岁以后才立身,就知道孔子是通过学习而知的人了。古代未曾明言“学”,尧舜也没有明言“学”,但实际上已经发明了它的宗旨。孔子喜好古道、勤勉求取,正是在从事尧舜精一执中的学问。精就是不杂,一就是不二。孔子从立身到不惑,做到不杂不二而执守其中;到了随心而行不越矩,就不是执守中道,而是自然而然没有一处不中。到了这个境界,孔子虽然属于学知,却实际上同生知的人相等。因此他卓然进入圣人的境域,直接同伏羲、尧舜直到文王相同,而其他圣人还不能达到。古代没有比尧舜精一的学问更古老的了;如今的儒者每每说到古,只把考察古事当作古,浅薄得很!又有人把这些话看成孔子自谦并教诲别人的言辞。如果这样,那么孔子竟把知道说成不知道,也就不同于所谓真知了。这些人都是不相信真知,所以始终不能认识孔子。孔子说:“像圣和仁这样的境界,我哪里敢当?”圣和仁有区别吗?答:仁,是圣人的事业;圣,是仁的极致。二者是一回事。什么叫仁?孔子、孟子已经教导过了。孔子说:“仁就是人,仁就是说人的生命本身。”孟子说:“仁就是人心,仁就是说心具有觉知。”只有生来就有觉知,能够通达百姓万物,明察天地,对一切都怀有恻隐之情,这才是仁的完整本体。仁虽然由孔门阐发出来,但唐尧能够克明峻德,亲爱九族,直到协和万邦,使鸟兽鱼鳖都各得其所,仁的完整本体和全部功效已经充分显现了。二帝三王以及君臣上下为百姓万物创造命运、为天地建立本心,哪一件不是仁呢?只是没有明说罢了。到了孔子才开始明言仁,可见孔子直接承接尧舜以来的学术传统;我们儒家同二氏不同的地方,就在这个仁。至于内心安住于仁,达到极致而与仁化合,就是圣。当时一定有人用圣和仁来称赞孔子,所以孔子推辞说:“像圣和仁这样的境界,我哪里敢当?”接着又说:“只是实行仁圣之道不厌倦,教诲别人不疲倦,这样也就可以说是如此了。”由此可知,孔子不是不学习仁圣之道,也不是不教导仁圣之道;而他成圣,必定从仁开始。后来《大学》从格物致知直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中庸》从致中和直到使天地万物各安其位、各得其养,从至诚直到尽明人与万物、天地的本性,全都是在谱述仁。《记》说:“仁作为器量很重,作为道路很远。”《论语》说:“把实行仁作为自己的责任,不是很重吗?”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孔子不把仁自居,也不轻易许人以仁;但实际上他专门以仁为学,也专门以仁施教。如今的学者一谈到仁就惊惧而不敢学习,却孜孜不倦地从事探求外物之理,把它当作入门之道;我们孔门没有这种做法。“江汉之水洗濯,秋日之光曝晒”,直到洁白明亮、无可再超越,就是充分发扬这颗心的光明。譬如太阳高悬中天,细微的阴翳全都消净,万物都被照耀,这就是所谓没有意断、必然、固执、自我,随心而行而不越矩。若不是曾子,谁能传达出其中的神韵呢?问:孔子以上还有武王、周公两位圣人,然而孔子只说文王,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为什么?答:这不是承继学问的人都能完全知道的。不过,孔子专门谈文王,难道没有原因吗?我曾读《诗》,从中窥见文王的学问。《诗》既称颂文王能够刑正妻子、惠爱宗族中的公卿,赞誉俊秀之士,纲纪天下,直到攻打阮国、讨伐崇国,寻求安宁、观察成效,使没有一个念头不使人服从;他的功业已经极其显赫了。然而他的德行之所以符合上帝之心,却只说:“不夸大声势和声色,不纵容夏革,不自以为无所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由此可见,文王的学问不在于追求知识,而在于顺从上帝的法则;向上与尧舜心中精微的道相同,执守中道;向下与孔子不以知识才能为贵、没有意断必然固执自我、内心不越矩相同,古今如出一辙。后来颂扬文王的人又概括说:“啊!文王的德行多么光明而纯粹。”后来子思又概括阐明说:“这就是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的原因。”杨雄也说:“仲尼曾经潜心于文王,终于通达了它。”既然如此,孔子之所以专门称说文王,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些吗?啊,这些话可以等待文王、孔子来证明了。问:弟子们称孔子温和而严厉,有威仪却不凶猛,恭敬而安详;《乡党》一篇极力说明孔子随事应对而无不合宜。孟子称赞孔子出仕、退处、久任、速退都各自合宜,难道都是所谓不越矩吗?答:确实是规矩,但规矩不只在外在行为。一个人的内心如果还不能忘掉主观意断和必然,即使能够在外表上收敛柔和自己的容貌,也不可能真正获得安详;即使能够在外表上仿效安排,也不可能做到处处合宜而恰到好处。只有孔子发愤用功达到皜皜之境,于恭敬之中没有意断,所以自然无不安详;在应对之中没有意断,所以应对自然无不中节;对于出仕、退处、久任、速退没有意断,所以出仕、退处、久任、速退自然没有不合宜的。人们看见孔子无不安详、无不中节、无不合宜,却不知道实际是因为他皜皜然没有意断。因而,皜皜而没有意断就是规矩。这个规矩没有不在内的,也没有不表现在外的。所以说:“君子的本性,仁义礼智根植于心,显现在外时纯厚温润。”又说:“举止容态、周旋进退都合乎礼,是盛德的极致。”这不是靠收敛柔和、外在仿效就能得到的。世上的学者不懂得从这里求孔子,反而越是用主观意断去求,越不知道这样就越得不到。既然如此,学习十五年仍不能做到恭敬而安详,以及把《乡党》一篇拘执成描画圣人的图样,也同样是越求越不得。

曰:众言淆乱,折诸圣众。圣辽邈,征诸孔子。今子以孔子之言明孔子之学,亦可谓至详矣。曽有一于物理之训乎?然则世之儒者,户籍孔门,爼豆仲尼,一何其自背也?曰:此吾所谓索之道涂者也。嗟乎!吾无征焉,征诸孔子;吾无学焉,学诸孔子。曰:久矣,世之欺孔子也。曰:子无欺其灵,则斯无欺孔子矣。征孔子曰:孔子进以礼,退以义,然乃皇皇乎,车不维,席不温,若求亡子于道路者,何哉?曰:是乃仁也。今夫人自形气观,则一身重;次及家族,自宰形气者观,则民物天地皆吾大一身也。是故天地吾头足,君亲吾心腑,家族吾腹脇,民庶吾四肢,羣物吾毛甲。是孰宰之哉?卽所谓生而觉者仁是也。唯生而觉,则此大一身者理而不痹矣。苟天地不得理焉,则头足痹;君亲不得理焉,则心腑痹;家族不得理焉,则腹脇痹;民庶羣物不得理焉,则四肢毛甲痹。孔子之时,岂独头足心腑痹也乎哉?使孔子而无觉,则已。孔子先觉者,夫恶能木木然不疾痛求理也?孔子曰:天下无道,某不与易也,而谁与易之?故曰:是乃仁也。曰:仁者吾性之一也。孔子专为仁何耶?曰:程伯子曰: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此非识仁者不能知。曰:若是则孔子所以为仁卽尽性是也。子言吾儒与二氏有尽与不尽之异,则仁与不仁是也。曰:然。孔门言仁详矣。其曰甚于水火,曰当仁不让于师,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颠沛必于是。为仁若是急也,又曰我欲仁,斯仁至。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为仁若是近也,而记者曰罕言,何哉?曰记者各以见之所近笔之意,其误耶?抑陋夫?孔门以仁为学,故各以仁问而答之,各不同,何也?曰:是因材之教也。虽然,语不同而旨同。曰:出门如賔,使民如祭,不欲勿施。曰:讱言。曰:恭忠敬。皆所谓非礼勿视听言动者也,而皆不外存心。曰:克已复礼为仁,何也?曰:自汉儒以胜私训,卽子夏战胜之意。然尝疑夫子告顔子,或不然。且克已由已,一语而顿分二义,殊未惬。载观下文,孔子止言复礼之目,更无克已之文,乃知二已当为一义,克能也。孔子正言能于已而复礼则为仁矣。能已卽与由已应葢为仁功在复礼,而复礼在由已。夫复礼何与于为仁哉?人心莫不有灵,则焉有灵则?则无不理,无不理则无不生生者矣。礼也者,理也。灵则着也,合内外而莫非生生者也。故复礼则为仁,复礼为仁则天下皆在已生生中矣。故曰:天下归仁。程伯子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已也。嗟乎,明矣!今人不能复礼,不能天下归仁者,良由不知天地万物之莫非已而异视之,不知礼之本无内外,而独以器数节仪者当之,不求其本而专事其文,界限日严,藩篱日増,生生之道反以痹焉。孔子既曰复礼为仁,然又曰:人而不仁,如礼何?故仁一,礼也;礼一,仁也。非仁非礼,又曷有乎天地万物之得其理而生生者哉?至哉礼乎!大哉已乎!礼本在已而复之,亦由已。天下归仁,亦取诸已而已矣。天下归仁取诸已,则器数仪节特余事耳。故伯子又曰:认得为已,何所不至?夫惟知伯子之认已,然后知孔子之由已;知伯子之何所不至,然后知孔子之天下归仁。是可见孔子血脉尧舜者在是,唯顔子能传之,唯程伯子达之。彼言胜私者非不致力,然而犹二之也。曰:非礼勿视听言动,何也?曰:此正言复礼之目也。夫复礼,非有所加也,亦勿其非礼者而礼自复矣。非礼者,人心一有昏蔽而灵则忒焉,弗得其理卽为非礼。故视而非灵则则非礼之视也,听而非灵则则非礼之听也,言动亦然。夫尽视听言动而皆出于灵则则所以应天下者,无一事非礼而礼复矣。天下有一不在已生生之中乎?器数仪节,非吾余事乎?此不由已而将谁由?故顔子闻之曰:「请事斯语。」此知其由已而直为已任,非顔子畴能之。今之言非礼者,亦止以器数仪节之失者当之,此不知礼故不知仁也。且如猝有邪色,吾能逺之矣;若倐焉而奸声临之,吾不及掩耳,又何以为非礼勿听耶?故勿之云者,吾惟不昏蔽其灵则而常得理焉,是谓之勿非礼。故曰:不外存心。问:「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曰:「存心。」

译问:众说纷纭混乱,应当用众圣人的话来裁断;圣人年代久远难以直接考察,就应当以孔子为证。如今您用孔子的话来阐明孔子的学问,也可以说已经极其详尽了。曾经有一句是关于探求外物之理的教训吗?既然如此,世上的儒者把自己登记为孔门弟子,把仲尼奉入俎豆祭祀,为什么竟然这样背离孔子自己呢?答:这就是我所说的到道路上去寻求。唉!我没有可以取证的,就以孔子为证;我没有可以学习的,就向孔子学习。问:世人欺骗孔子,已经很久了。答:你不要欺骗自己的灵明,这样也就不会欺骗孔子了。考证孔子。问:孔子进退都合于礼义,然而却忙忙不安,车子不停留,坐席也坐不暖,像是在道路上寻找失散的孩子一样,为什么?答:这正是仁。如今人若从形气来看自身,就会认为一身最重要;再从家族来看,如果由能够主宰形气的本体来看,那么百姓、万物、天地都成为我广大的一身。因此,天地是我的头脚,君主和父母是我的心腹,家族是我的腹胁,百姓是我的四肢,群物是我的毛发甲胄。这一切由谁主宰?就是所谓生来具有觉知的仁。只有生来有觉知,这广大的一身才会条理畅通而不麻痹。如果天地不能各得其理,头脚就会麻痹;君主和父母不能各得其理,心腹就会麻痹;家族不能各得其理,腹胁就会麻痹;百姓和万物不能各得其理,四肢和毛发甲胄就会麻痹。孔子所处的时代,难道只是头脚和心腹麻痹吗?假使孔子没有觉知,那也就罢了;孔子是先觉者,怎么能木然无知、毫无痛感,不急切地寻求使它们各得其理呢?孔子说:“天下无道,我不参与改变它,又有谁来同我一起改变它呢?”所以说,这正是仁。问:仁是我的本性之一,孔子为什么专门以仁为事业?答:程伯子说:“仁者浑然同万物为一体,义礼智信都属于仁。”这不是认识仁的人就不能理解。问:如果这样,那么孔子所以说仁,就是尽其本性。您说我们儒家与二氏有尽与不尽的差别,指的就是仁与不仁吗?答:是的。孔门谈论仁已经很详尽了。有时说仁比水火更重要,说面对仁就不向老师谦让;说君子离开仁,怎么成就君子的名声?君子连一顿饭的时间都不违背仁,即使仓促、困顿,也一定依归于仁。实行仁如此急切;又说我想实行仁,仁就到来了;问有没有人能用一天的力量来实行仁,孔子说自己没有见过力量不足的人。实行仁又如此切近,但《论语》的编者却说孔子很少谈仁,为什么?答:编者各自按照所见所近来记录,也许是他们记错了?或者是他们见识浅陋?孔门以仁为学,所以弟子们各自以仁来发问,孔子的回答却各不相同,为什么?答:这是根据人的资质施教。虽然说法不同,宗旨却相同。比如说出门像接待贵宾一样,使唤百姓像承当大祭一样,不愿意别人这样对自己,自己也不要这样对别人;又说说话要谨慎;又说恭敬、忠诚、敬慎。这些都属于“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而且都不超出存养本心。问:“克己复礼就是仁”,是什么意思?答:汉代儒者把“克己”解释为战胜私欲,就是子夏所说战胜私欲的意思。但我曾怀疑孔子告诉颜子的,或许不是这样。况且“克己”本来由“己”组成一个词,却被一语拆成两个意思,实在不妥。再看下文,孔子只说恢复礼的具体条目,却再没有“克己”的文字,于是知道两个“己”应当是一个意思,“克”是能够。孔子正是说能够由自己而复归于礼,就叫作仁。能够由自己,也同“由己”相应;实行仁的功夫在复礼,而复礼在于由己。复礼同实行仁有什么关系呢?人的心没有不具有灵明的,既然有灵明,就没有不合乎理的;没有不合乎理的,就没有不生生不息的。礼就是理。灵明一显现,内外合一,没有什么不是生生不息的。所以复礼就是仁,复礼而成为仁,于是天下万物都在自己的生生不息之中。所以说“天下归仁”。程伯子说:“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没有什么不是自己。”唉,这已经很明白了!如今人不能复礼,不能使天下归仁,实在是因为不知道天地万物没有一样不是自己,反而区别看待;不知道礼的根本本来没有内外之分,却只把器物、数量、节文、仪式当作礼,不探求根本而专门从事外在文饰,界限一天比一天森严,藩篱一天比一天增多,生生不息的道路反而因此麻痹了。孔子既然说复礼就是仁,为什么又说:“人如果不仁,礼有什么用呢?”所以仁是一个整体,礼也是仁;礼是一个整体,仁也是礼。如果不是仁,也不是礼,天地万物又怎么能各得其理而生生不息呢?礼是多么至大啊!自己又是多么广大啊!礼的根本在自己,只是由自己来恢复它;天下归仁,也只是从自己这里取得罢了。天下归仁既然取决于自己,那么器物、数量、仪式、节文都只是余事。所以伯子又说:“认识到什么是自己,还有什么不能达到?”只有懂得伯子所说的“认识自己”,才懂得孔子所说的“由自己”;懂得伯子所说的“还有什么不能达到”,才懂得孔子所说的“天下归仁”。由此可见,孔子继承尧舜学脉的关键就在这里;只有颜子能传承它,只有程伯子能通达它。那些把克己说成战胜私欲的人,并不是不努力,然而仍然把自己和万物分成了两个方面。问:“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是什么意思?答:这是正面说明复礼的具体条目。复礼并不是额外增加什么,只要不做那些非礼之事,礼自然就恢复了。所谓非礼,是人的心一旦受到昏暗遮蔽,灵明的准则就发生偏差;不能得到事物之理,就成为非礼。因此,看见事物却不是依照灵明的准则,就是非礼之视;听见声音却不是依照灵明的准则,就是非礼之听;言语和行动也是这样。如果所有视、听、言、动都出于灵明的准则,那么用来应对天下的每一件事都没有不是礼,礼也就恢复了。天下还有哪一样不在自己生生不息的范围之中呢?器物、数量、仪式、节文,不都是我的余事吗?这件事不由自己,又将由谁呢?所以颜子听了说:“请允许我奉行这些话。”这说明他知道要由自己承担,直接把它作为自己的责任;若不是颜子,谁能做到呢?如今谈论非礼的人,也只是把器物、数量、仪式、节文的失误当作非礼,这是因为不懂礼,所以也不懂仁。比如突然出现邪恶的颜色,我能够避开它;如果忽然有奸邪的声音来到,我来不及捂住耳朵,又怎么做到“非礼勿听”呢?所以所谓“勿”,是说我只要不使自己的灵明准则昏蔽,就能常常得到事理,这才叫作不做非礼。所以说,关键不在外物,而在存养本心。有人问:“出门像接见贵宾一样,使唤百姓像承当大祭一样。”答:“这是存养本心。”

问:「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曰:「如心。」唯存斯能如,唯如斯能尽,唯尽心则亦天下归仁矣。曰:世儒者曰:「賔祭之大者,敬之大也。」则何如?曰:夫人一见大賔,一承大祭,则敬心肃然自生,岂穷索而得哉?诚以人心有本然之敬故也。故孔子告仲弓,欲其出门使民时,皆如见大賔承大祭之心,则无不敬可知矣。非谓出门使民时,恍然见一大賔承一大祭也。若恍然有见有承,则惑矣,又安得谓之敬?矧曰敬有小大,不尤惑乎?曰:何以为敬?曰:存卽敬也。曰:讱言与恭忠敬,又何也?曰:无不存则无不敬。曰:若是则孔子之语仁亦详矣,亦尝有一于物理之训乎?且夫樊迟之在圣门,先儒谓其粗鄙近利,其或不诬矣。孔子乃不告以穷至物理以消其粗啓其鄙也,乃遽告以居处执事与人之恭忠敬。孔子不近于凌节之施乎?又况异日屡问屡告,咸弗逮物理焉。以斯知物理之训益无据矣。不知先儒之穷物理,胡不一穷于孔子之教,而徒为是杜撰纷纷者。何也?曰:此亦未易言也。曰:博文约礼,何谓也?曰:吾于博辨见之矣。曰:请申诸曰:昔吾业举,尝从事先儒之训矣。然私窃疑之,意者以博文为穷至物理矣。然约礼之礼,亦理也,其亦在物乎?若约礼为在物,则人心竟无一理,恐必不然,此一疑也。训礼者唯曰节文,曰仪则。若使约礼者于节文于仪则一一而求之,则又不得以言约矣,此二疑也。仁义礼智,性也。若礼为在物,则性亦为在物,仁义智皆当为在物矣。孟子言仁义礼智,我固有之,又曰仁义礼智根于心。谓礼为在物,亦必不然,此三疑也。若以博文为穷诸物理,以约礼为归诸人心,则理自理,礼自礼,内自内,外自外,旣截然二叚矣。乃欲先博而析之于外,后约而合之于内,吾惧二叚之不相为用也,此四疑也。予有此四疑而无以自释,比得东越博约说而读之,粗若有明。然似东越亦不免岐内外而观之,又以愽文为约礼工夫,则令始学者茫无入已。而掩巻置之,乃恍然若有契于孔子之旨。孔子教顔子,若曰:夫今为学,不必求之高坚前后也,但日用事物变化云为,皆吾心之文也,而学之事在焉。事至不一者也,故曰博文。是文也,孰宰之哉?莫非文也,莫不有吾心不可损益之灵,则以宰乎其间者,礼是也,而学之功在焉。功至一者也,故曰约礼。有是文则有是礼,非文外而礼内也。博之文必约之礼,非博先而约后也。故博文为约礼之事,约礼为博文之功。顔子领此,则知文不可违而礼不可已,固无间可罢矣。故欲罢而不能,然不竭才终无以得。竭才者,尽吾力而为之。谚谓狮子搏兎用全力者是也。由是旣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立也者,言吾心之灵则卓然呈露,不为事物所侵乱。吾将以其至一而应天下之至不一,无复髙坚前后之可惑矣。此与孔子三十而立,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同,可见其功。力到也,然顔子又自谓欲从末由,非曰未达一间也。夫如有所立,则本无形象之可执,虽欲从之而执之不可得矣。葢旣无高坚前后之形,则自不容有意必固我之私,非顔子眞得此体,其畴能言之?曰:若是则礼之外不复有理,约礼之外不复有穷理,庶乎免于先儒两叚之失,而亦不患于茫无入矣。使孔顔复兴,子之言其不易夫?曰:吾安敢言不易,吾又尝求之孔子矣。孔子言视听言动之交于天地万物者,博文也;非礼勿视听言动者,约礼也。此其证昭昭乎?又尝证于孟子,万物皆僃于我,博文也;反身而诚,约礼也。此又不昭昭乎?虽然,孔子所言礼,卽记所言有本有文无内外者也,而先儒也外之,今儒也内之,学者愼无以内外裂孔孟正脉哉?曰:顔子择乎中庸,得一善,得无有类于穷至物理乎?得无应一事而择一中庸乎?不然,何以曰得一善也?曰:孔子之书具在,未见有言物理者也;孔门之学较着,未闻有穷物理者也。若曰应一事而择一中庸,则万事而有万中庸,其可通乎?况一事之中庸,且与化而俱徂矣,下文又何云期月守也?岂以一事之中庸而期月守之乎?必不然矣。尝观孟子以伊尹夷惠孔子较言之,其决择则愿学孔子之时中,是非所谓择中庸乎?今如顔子始求诸高坚前后,卒乃得夫子博约之训而竭才焉,是卽择中庸也。得一善,乃一于至善者是也。夫子恒曰:明善,明善者明吾心之至善者也。至善岂在物乎?

译有人问:“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答:“要设身处地,如同自己的内心。”只有存养本心,才能做到如心;只有做到如心,才能充分尽心;能够尽心,也就能使天下归仁。问:世俗儒者说:“贵宾和大祭是最重大的对象,对他们的敬是最大的敬。”这该怎么说?答:人一见到贵宾,一承当大祭,敬意自然庄严地产生,哪里是穷究搜索才能得到的呢?实在是因为人心本来就具有敬。所以孔子告诉仲弓,希望他在出门、役使百姓时,都保持像见大宾、承大祭那样的心,这样自然无不恭敬可知。并不是说出门、使民时,恍惚间真的看见一个贵宾、承当一场大祭。如果恍惚间有所见、有所承,那就是迷惑了,又怎么能称为敬呢?何况还说敬有大小,不是更加迷惑吗?问:怎样才算敬?答:存养本心就是敬。问:谨慎言语以及恭、忠、敬,又是什么意思?答:没有不存养本心的地方,也就没有不恭敬的地方。问:如果这样,孔子谈仁已经很详尽了,是否也曾有一句探求外物之理的教训?况且樊迟在圣门中,先儒说他粗鄙而近利,这或许并非诬蔑。孔子却没有告诉他穷究事理以消除粗疏、开启鄙陋,反而立即告诉他居处、办事、待人的恭、忠、敬。孔子这样做,难道不是有违循序渐进地施教吗?何况后来樊迟多次询问,孔子多次回答,全都没有涉及外物之理。由此可知,把物理作为教训更加没有根据。不知道先儒既然穷究万物之理,为什么不先从孔子的教导中穷究,却只是纷纷杜撰那些说法呢?为什么?答:这件事也不容易说清。问:“博文约礼”是什么意思?答:我从广泛辨析中看到了它的意义。问:请进一步说明。答:过去我学习科举业时,曾经遵从先儒的训说。但私下里一直怀疑,或许把博文解释为穷究、推至事物之理。然而约礼的“礼”也是理,那么它是否也在外物之中呢?如果约礼的礼在外物之中,那么人的心竟然没有一条道理,恐怕一定不是这样,这是第一个疑问。解释礼的人只说它是节文、仪则。如果约礼是在节文、仪则上逐一寻求,那么又不能说是“约”,这是第二个疑问。仁义礼智是人的本性。若礼在外物之中,那么本性也在外物之中,仁义智都应当在外物之中了。孟子说仁义礼智是我本来具有的,又说仁义礼智根植于心。把礼说成在外物中,也一定不对,这是第三个疑问。如果把博文解释为穷究万物之理,把约礼解释为归向人的内心,那么理自成理,礼自成礼,内自成内,外自成外,已经截然分成两段了。这样就想先广泛学习,在外部分析它,后来再约束于礼,在内心把它合起来;我担心这两段不能相互发生作用,这是第四个疑问。我有这四个疑问,却无法自行解释。后来得到《东越博约说》读了,粗略地似乎有所明白。然而它似乎也不免把内外分开来看,又把博文当作约礼的功夫,这就使初学者茫然不知从哪里入手。我合上书放在一旁,忽然仿佛同孔子的宗旨有所契合。孔子教颜子,好像是在说:如今做学问,不必在高、坚、前、后这些地方寻求;日常生活中事物的变化、言语行为,全都是我心之文,学习的功夫就在这里。事物纷然不一,所以叫作博文。这些文由谁主宰呢?没有一样不是文,也没有一样不具有我心不可增减的灵明;在其中起主宰作用的,就是礼,学习的功夫就在这里。功夫达到专一,所以叫作约礼。有这样的文,就有这样的礼,并不是文在外、礼在内。广博的文必定归约于礼,并不是先博文而后约礼。所以博文是约礼的事情,约礼是博文的功夫。颜子领会了这一点,就知道文不可违背,礼不可停止,本来没有片刻可以中止。因此想停止也不能停止;然而如果不竭尽自己的才能,终究也不能达到。所谓竭尽才能,就是尽自己的力量去做。俗话说狮子搏兔也用尽全力,说的就是这个。由此既然竭尽自己的才能,就好像有一个卓然挺立的东西。所谓立,是说我心的灵明准则卓然显露,不被事物侵扰扰乱。我将凭借心体的专一,来应对天下纷繁不一的事物,不再被高、坚、前、后这些说法迷惑。这同孔子三十岁立身、《大学》所说知止而后有定相同,可以看出其中的功夫。力量已经达到这里了;然而颜子又自己说想要跟随却无从下手,并不是说还差一间没有达到。既然仿佛有一个卓然挺立的东西,那么它本来没有形象可以执着,即使想跟随它、执持它,也无从得到。因为既然没有高、坚、前、后的形状,自然就不容有主观意断、必然、固执和自我的私心;若不是颜子真正得到这种本体,谁能这样说呢?问:如果这样,那么礼之外便不再有理,约礼之外也不再有穷理,这或许可以免除先儒把它分成两段的错误,也不必担心茫然无从入手了。假使孔子、颜子重新出现,您的话难道不会改变他们的说法吗?答:我哪里敢说不会改变他们的说法?我又曾从孔子那里求证过。孔子所说视、听、言、动同天地万物相交的方面,就是博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就是约礼。这一证据难道还不明显吗?我又曾从孟子那里求证过,“万物皆备于我”就是博文;“反身而诚”就是约礼。这还不明显吗?不过,孔子所说的礼,就是《记》中所说有本有文、没有内外之分的礼;先儒把它放在外部,如今的儒者又把它放在内部,学习的人千万不要用内外之分割裂孔子、孟子的正统学脉。问:颜子选择中庸,得到一个善,难道不类似于穷究、推至事物之理吗?难道不是遇到一件事,就选择其中的一种中庸之道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说得到一个善?答:《论语》及孔子的著作都在,没见有谈论物理的;孔门的学问也很清楚,没听说有穷究物理的。如果说遇到一件事便选择一种中庸之道,那么一万件事就有一万种中庸之道,怎么说得通?何况一件事的中庸之道,也会随着事物变化而一同过去,下文又为什么说可以守一个月呢?难道是守一件事的中庸之道一个月吗?一定不是这样。我曾看孟子把伊尹、伯夷、柳下惠、孔子相比较,他所作的选择,是愿意学习孔子随时处中的道,这难道不是所谓选择中庸吗?如今颜子开始在高、坚、前、后中寻求,最后得到孔子博文约礼的教训而竭尽才能,这就是选择中庸。所谓得到一个善,就是专一于至善。孔子常说:“明善。”明善,就是明白我心的至善。至善难道在外物之中吗?

故又曰:择善。然则至善之为中庸,亦较然矣,而谓为物理可得乎?不迁怒,不贰过,何谓也?曰:此顔子卓立以后事,乃复礼实功夫。人一怒则多为怒所迁,以其心蔽而失其理也,灵则忒故也。唯顔子心不蔽而灵则着,则虽未尝不怒,而亦不为怒所迁也。夫迁怒者,蔽之大者也。顔子不独不迁怒,而又能不贰过。孔子尝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葢人未志仁,则有恶而已,未可言过也。唯志于仁,则仅可免恶,未能无过也。顔子虽卓立,然或不能无小蔽,小未尽善,卽谓之过。不贰过,正所谓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则知之着察,亦何异太阳之中天而浮翳潜泯,有不移晷而得之矣。是顔子之改过,改于其几者也。故孔子谓之庶几,谓之不逺复。所谓复礼之实功,不彰彰哉?曰:孔门学者多矣,而对哀公举弟子之好学,唯顔子一人。顔子之为好学,唯此不迁不贰,则孔门之学不在物理也,不尤彰彰哉?曰:然。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日月至焉,何也?」曰:「孔门以安仁为至,唯顔子则有三月安仁之久,故曰『三月不违仁』,其余则一月不违仁者有矣,一日不违仁者有矣,故曰『日月至』。」曰:「既谓心不违仁,则心与仁有间矣,此世儒所为疑心也。」曰:「子亦疑心非仁乎?」曰:「弟子验之心之体仁也,其有违仁者,动于欲也,非心本然也。使心而非仁,则一身之间且痿痹不贯矣。卽孩提何以能爱敬?见孺子入井何以能恻隐?见牛觳觫何以能不忍若是也?世儒岂不知爱敬、恻隠、不忍之根于心?然必谓心与仁二者,则泥文执义之为过也,亦自背甚矣。」曰:「子又不观乎?孔门不言事不违仁,而言心不违仁,益以是知外脩者之逺于仁也,况求诸物理乎?」回也其庶乎屡空?何谓也?曰:孔子尝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葢自言吾空空无所知,惟叩夫人是非之两端而尽言之,舍此吾亦不能有所告也。葢孔子自得其本心,不堕知识,不牿闻见,絶意必固我之私,卽谓之空空。空空正见无知之意,非曰如释氏者偏于寂灭迯伦弃物者之比也。自孔子以下,唯顔子庶几乎空空,故曰:“回也其庶乎屡空。”屡空者,卽近道也。今训者特以其庶乎为一语,谓其为近道;以屡空又为一语,谓其为空窭。不独乖孔子无知空空之本意,卽文义亦甚割裂不驯贯也。大抵先儒以释氏言空,乃遂讳言空,故其训无知空空之义已稍戾;至训此章则大戾矣。不知吾圣门言寂,释氏亦言寂;吾圣门言虚,释氏亦言虚。其几微毫▯之间,固自辨也。又安得曲为讳忌而重乖经旨哉?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何也?”曰:汉儒以子贡为货殖,集注因焉。曰:“或者以子贡多学而识卽为货殖,可见其不如顔子之空。”曰:“亦尝疑货殖非子贡事,是义近也。”曰:曾子三省其在一贯之前与?曰:然。曰:今之言一贯者,以一理贯万事,如其一绳贯千百钱也。其果然与?曰:一理敦在,卽所谓不贰心是也。以是不贰心事君,则止于敬;事亲,则止于孝。以是不贰心应天下,则无不止于至善。故古人云:「一哉王心。」又曰:「贞夫一,唯一则无不贯矣。」是一也,岂若今人想像一理道以应天下之事,乃自比于一线穿万钱,而缪谓一贯者?何其相万哉!唯曽子独知其故,荅门人曰:「忠恕而已矣。」忠,中心;恕,如心。夫人心至中而自如,则可谓不贰心矣。其曰「而已矣」云者,言忠恕之外无一也,一之外无贯也。先儒尝忧有一而不能贯,夫有一而不能贯,则非一也。且谓一为一事,而谓贯又为一事,是已自二之矣,又乌覩所谓一贯者哉?曽子异时称夫子曰:「江汉以濯,秋阳以暴,皜皜乎不可尚已。」至于皜皜,则一矣。此得一者之言也。故顔子旣没,唯曽子独传《大学》,得其宗也。孔子与曽防者,岂情与乎?曰:孔子而不为情与,则孰为情与者?曰:孔子始问侍坐者曰:“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葢究其用也。而防乃为之鼓瑟而慢对,违众而异撰,矫然欲为暮春童冠之游,浴风咏歌之事,殆与嬉游者无别。此岂足以用于世哉?然而夫子情与之者,不已过乎?曰:昔者舜饭糗茹草,若将终身;伊尹耕于有莘之野,以乐尧舜之道,咸若无意于天下者之为,乃不知异时亮工格天之业,则古今莫京焉。此何以然?程伯子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又曰:“君子不以天地万物挠已,然后能了天地万物。”呜呼旨哉!后之学者未始诚有天地万物之心,乃欲矻矻攘攘焉以行于天下,措诸当时,吾未见其不出于名与功也,矧曰挠乎?卽若诸葛孔明,其▯建非不瑰玮,亦终于方驾管乐尔已。其于了天地万物之心何如哉?

译所以孔子又说:“选择善。”既然如此,至善就是中庸,也就很清楚了;怎么能把它说成物理呢?问:“不迁怒、不贰过”是什么意思?答:这是颜子卓然自立以后的事,是实际实行复礼的功夫。人一发怒,往往就被怒气迁移了心志,因为心受到遮蔽而失去了事理;这是灵明的准则发生偏差。只有颜子的心不被遮蔽,灵明的准则显著,所以虽然未尝不发怒,却不被怒气迁移。不迁怒,是遮蔽中最严重的一种。颜子不但不迁怒,而且还能不重复犯错。孔子曾说:“如果真正立志于仁,就没有恶。”大概人在没有立志于仁以前,只能说有恶,还不能说是过;只有立志于仁,才大体可以免除恶,却还不能说没有过。颜子虽然卓然自立,但有时仍不能没有细小的遮蔽,稍有不尽善,就称为过。不贰过,正是所谓“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以后没有再去做的”;他的知觉显明而敏察,又有什么不同于太阳升到中天、浮云阴翳潜藏消失,过错在不移时之间就能改正呢?所以颜子改过,是在过错将要发生的细微征兆上就改了。因此孔子说他“接近道”,说他“不远复”。这不正是实际复礼的功夫清清楚楚地显现吗?问:孔门弟子很多,而鲁哀公询问弟子谁好学时,孔子只举颜子一人。颜子之所以好学,只在于不迁怒、不贰过;这样看来,孔门的学问不在外物之理,不是更加明白吗?答:是的。问:“回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其他人则只是每天或每月偶尔达到仁,是什么意思?”答:孔门把安住于仁看作最高境界,只有颜子能够长久三个月安住于仁,所以说“三月不违仁”;其他人有能一个月不违仁的,也有能一天不违仁的,所以说“日月至”。问:“既然说心不违背仁,那就说明心与仁之间有区别,这正是世俗儒者用来怀疑心不是仁的地方。”答:“您也怀疑心不是仁吗?”问:“弟子考察得知,心的本体就是仁;所谓违背仁,是欲望发动了,并不是心的本然。如果心不是仁,那么一身之中就会麻痹不通。既然如此,婴儿为什么能够爱亲敬长?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为什么能够产生恻隐之心?看见牛因恐惧而战栗,为什么能够产生不忍之心?世俗儒者难道不知道爱、敬、恻隐、不忍都根植于心吗?然而一定要说心和仁是两个东西,就是拘泥于文字、执着于义理的过错,也实在是自己背离自己。”问:“您又没有观察到吗?孔门不说事情不违背仁,而说心不违背仁;由此更可以知道,只在外在修饰上用功的人离仁很远,更何况还要到外物之理中去求仁吗?” 问:“回大概接近道了吧,能够屡次达到空空的境界,是什么意思?”答:孔子曾说:“我是有知识的吗?我没有知识。有个鄙陋的人来问我,我空空然没有成见。我叩问事情的两端,把它们都彻底说明。”这是孔子自己说我空空然没有固定知识,只是叩问那人的是非两端,把它们全部说尽;除此之外,我也不能再告诉他什么。孔子大概已经获得自己的本心,不陷入知识,不被见闻束缚,断绝意断、必然、固执、自我的私心,这就叫空空。空空正显示无知的意思,并不是像释氏那样偏向寂灭、逃避人伦、抛弃万物。孔子以后,只有颜子接近空空,所以说:“回大概接近了,能屡次达到空空。”所谓屡空,就是接近道。如今解释的人只把“其庶乎”看作一句,说颜子接近道;又把“屡空”看作另一句,说颜子贫穷。这样不但违背孔子所说无知、空空的本意,就连文义也割裂得很厉害,前后不相贯通。大概先儒因为释氏谈空,于是忌讳谈空,所以他们解释无知、空空的意思已经稍有偏差;到了解释这一章时,偏差就更大了。他们不知道我们圣门谈寂,释氏也谈寂;我们圣门谈虚,释氏也谈虚。二者在极细微之处本来就有分别,又怎么能曲意讳忌,从而更加违背经文的宗旨呢?问:“赐为什么不接受天命,却去经营货殖呢?”答:汉代儒者把子贡说成经营货殖,集注也沿袭了这种说法。问:有人认为子贡学问多、见识广,这就是货殖,可见他不如颜子空空。答:我也曾怀疑经营货殖并不是子贡的事情,这个说法在义理上是相近的。问:曾子在讲“一贯”以前所说的“三省”,也是这个意思吗?答:是。问:如今谈“一贯”的人,把一个道理贯通万事,像用一根绳子贯穿成百上千枚钱一样,果真是这样吗?答:所谓一理存于心,就是所谓心志不二。以心志不二来侍奉君主,就归结于敬;侍奉父母,就归结于孝;以心志不二来应对天下,就没有什么不能达到至善。所以古人说:“王心专一啊!”又说:“守正而归于一,只要专一,就没有什么不能贯通的。”这就是“一”,难道像如今的人凭空设想一个道理,用它来应对天下各种事情,竟自比作一线穿过万钱,还错误地称为“一贯”吗?相差多么远啊!只有曾子独自懂得其中的缘故,他回答门人说:“只是忠恕罢了。”忠,就是内心;恕,就是如同自己的心。人的心达到中正而自然如实,就可以说是心志不二了。所说“只是……罢了”,是说忠恕之外没有别的“一”,而“一”之外也没有别的“贯”。先儒曾经担心有了“一”却不能贯通;有“一”而不能贯通,就不是真正的“一”。况且把“一”说成一件事,又把“贯”说成另一件事,这已经自行把它分成两件了,又哪里能看见所谓“一贯”呢?曾子后来称赞孔子说:“像用江汉之水洗涤过,像经秋日曝晒过,光明洁白得再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钱〕 达到光明洁白的境界,就是归于一了。这是领会了“一”的人的话。所以颜子去世以后,只有曾子独自传承《大学》,真正得到它的宗旨。孔子赞同曾皙,难道只是出于感情吗?答:孔子如果不算是出于感情,那么谁还算是出于感情呢?问:孔子起初问陪坐的弟子:“假如有人了解你们,你们将怎样做呢?”大概是在考察他们的实际作用。曾皙却弹着瑟慢慢回答,违背众人的志趣而另作一番说辞,故意想要表现出暮春时节同少年们游乐、在沂水洗浴、迎风歌咏的情景,几乎和嬉游没有区别。这难道足以用来治理世事吗?然而孔子对他寄予感情,难道不是过分了吗?答:从前舜吃粗米、咽野草,仿佛准备终身如此;伊尹在有莘的郊野耕作,以尧舜之道为乐,都是像对天下毫无意图的人所做的事,却不知道他们后来辅佐功业、感通上天的成就,古今没有能与之相比的。这是为什么呢?程伯子说:“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又说:“君子不被天地万物扰乱自己的心,然后才能成就天地万物。”唉,这话的旨趣多么深啊!后世求学的人从来没有真正具备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的胸怀,却想要辛苦奔忙于天下,把这些主张施行在当时,我没有见过他们不是出于求名求功的,何况还说什么不被外物扰乱呢?即使是诸葛孔明,他所建立的事业不能说不壮伟,也终究不过是和管仲、乐毅并驾齐驱罢了。他对于成就天地万物一体的心境,究竟怎样呢?

然吾闻孔明以静为学,而犹若是,则其它凭才能意气,依仿古人以建事者,其又何如哉?此无他,志卑而见局故也。曽防所陈,若已悠然有天地万物一体之意,又能不以天地万物挠已,故夫子不觉喟然叹曰:“吾与防也。”夫子非与其卽能为舜伊事业也,以其志与见固已超声利下事功,而于了天地万物之基本独有在也。其将与区区凭才能意气建事者较然矣。然防止于狂简,不能克念以入圣,则固其自怠之失,而非夫子之过与也。虽然,孔门三千,惟曽子独得其宗,则防所为诏其子者,亦必有在,而未可以大杖事槩弃也。吾景行孔门,不敢于防也,易不敢于与防也,忽。曰:孔门自仲弓、闵子骞、南宫适数子,咸亟称之。然而砻磨责望,则浸加于子路、子贡。其不以子路刚果、子贡頴达故耶?曰:然。昔者夫子尝诲由以知之道,又告以知徳者鲜,葢欲其从是以入室也。异时问君子,则告之脩已以敬,脩已以安人,安百姓。此则揭典谟、学庸大旨而尽发之。至与以一贯啓曽子者,无殊致,而与告仲弓者,若有加矣。然子路似终未寤,岂亦以前闻未行而终为累者耶?陆子曰:子路结缨,是甚次第。葢言子路虽未中道,而其刚过人逺矣。子贡之頴,必有近似于顔子者,故夫子有与回孰愈之问,将啓其如回之潜心于内也,而子贡不寤,异时乃以屡空与亿中者对言之,而又不寤无言之诲,其所以寤之者尤至矣,而反有何述之疑,故夫子不得已诘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者与?」葢示其非多学也,而子贡犹为两可之对,已而夫子明言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子贡乃终不能如曽子之唯以发圣人之蕴,异时犹判性天为二道,又推夫子文章于性天之外,何其岐也!嗟呼,頴如子贡,乃反不得,岂其以頴障耶?然则孔门之不事多学,不贵知识闻见也,岂不谅哉!虽然,弟子筑塲三年,子贡又独居三年,予以为子贡独居静处,加三年之久,其所得又不可以常情竟矣,今犹以常情语子贡者非也。曰:今先生已上征,孔子旁证顔曾授受心精源委根枝,千载非遥,较在目前,洙泗若此,末学如彼,何为其然也!闻之,孔门弟子,曾子、子夏年最少,至晩嵗各以其学为列国师,惟曽子一贯自得发之《大学》知本,其先以授子思,逮于孟子,遂失其传。子夏之学笃信圣人,其言有始有卒,意以末为圣人始事,以本为圣人终事,故传其学者能遵闻见谨数器,今着于记者可考矣。彼汉儒训诂繁増,太史氏已讥曰:「儒者博而寡要。」彼儒者卒不知其与孔门径庭,而知本霄渊也。尝试究之,为曽子之学者,以由本达末为序;为子夏之学者,以遡流穷原为序。遡流穷原者,曩所谓临海筭澌而欲以寻源,登岳辨叶而欲以探本,虽白其颠而不可得者也。当子夏在圣门时,夫子已诏之曰:「无为小人儒。」夫子夏岂若后世骛利小人哉?所谓小儒是已。孔子固已逆知有末学之卒为学累矣。虽然,末学者流,则犹止于遵闻见谨器数,比于识其小者之伦,未有主在物为理以为教也。记礼者曰:「自中出,根于心。」又曰:「无节于内。」者观物,弗之察。葢犹知根于心,节于内之为主,亦未有仇视其心而专求物理以为学也。尝试究之,末学者流,其在孔门,比之门庭者也。求物理者,则直索之道途尔已。曰:乃今知之,弃祖父而信众子者,匪一朝夕矣。虽然,先生指我灵,则示我全。全证诸父祖,征诸孔子。大哉贯鬯,未可以口舌承也。愿言请事,以▯百世。衡庐精舍藏稿巻二十九

译然而我听说孔明以清静作为学问根本,尚且还只是这样,那么其他那些凭才能意气、仿效古人来建立事业的人,又会怎样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志向低下而见识局限罢了。曾皙所陈述的志向,似乎已经悠然具有天地万物一体的意味,又能不被天地万物扰乱自己,所以孔子不由得感叹说:“我赞同曾皙。”孔子并不是赞同他当即就能做出舜、伊尹那样的事业,而是因为他的志向和见识已经确实超越了声誉、利益和世俗功业,在成就天地万物的根本方面,唯独有所领会。他同那些仅凭才能意气建立事业的人相比,界限已经很清楚了。然而曾皙只是流于狂放简略,不能克制自己的念头以进入圣贤境界,这固然是他自己懈怠的过失,却不是孔子的过错。即便如此,孔门三千弟子中,只有曾子独自得到孔子的宗旨,那么曾皙用来教导自己儿子的东西,也一定有他的道理,不能因为他后来有所欠缺,就把他一概当作无用而舍弃。我仰慕孔门的德行,不敢轻视曾皙,也不敢轻易赞同曾皙,惟恐有所疏忽。问:孔门中,从仲弓、闵子骞、南宫适等几个人起,孔子都屡次称赞他们。然而在磨炼、责备和期望方面,却逐渐更多地加在子路、子贡身上。难道不是因为子路刚强果断、子贡聪颖通达吗?答:是。过去孔子曾教导仲由认识事物的方法,又告诉他懂得道德的人很少,大概是想让他由此进入圣贤的堂奥。后来子路问怎样才是君子,孔子便告诉他修养自己以达到敬,修养自己以使人安宁,修养自己以使百姓安定。这就把《尚书》典谟以及《大学》《中庸》的大旨全部揭示出来了。孔子向曾子启示“一贯”,和这没有不同;但孔子告诫仲弓,似乎又比这更进一步。然而子路好像始终没有觉悟,难道也是因为以前听到的道理没有实行,终于成为他的拖累吗?陆子说:子路临死时系好帽带,这是什么样的境界啊?大概是说,子路虽然还没有完全合乎中道,但他的刚毅远远超过常人。子贡的聪颖,必定有近似颜子的地方,所以孔子曾问他“我同颜回谁更好”,将要启发他像颜回那样专心向内体察。可是子贡没有觉悟,后来竟拿颜回“不改其乐”、自己“料事多中”来回答;孔子又用“无言”的教诲启发他,他仍然没有觉悟,孔子为使他觉悟所做的已经极其周到了,他却反而产生“还有什么可说”的疑问。因此孔子不得不追问说:“你以为我是因为学习很多而记住它们的人吗?”大概是表示自己并不是靠博学多闻,子贡仍然作出模棱两可的回答。后来孔子明白说:“不是这样,我是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的。”子贡最终还是不能像曾子那样,用一句“唯”来发明圣人的深意;后来他仍把人的本性和天道判作两条道路,又把孔子的文章学问推到本性天道之外,相差得多么远啊!唉,像子贡这样聪颖的人,反而不能领会,难道是聪颖遮蔽了他吗?这样看来,孔门并不以博学为务,也不以知识闻见为贵,难道不是很明白吗?即便如此,弟子筑造坟墓三年,子贡又独自守墓三年;我认为子贡独居静处,时间比常人多了三年,他的所得又不能用寻常情理来推断。如今仍用寻常情理来谈论子贡,是不对的。问:如今先生的论述已经上溯征引孔子,并旁证颜子、曾子传授承接的心法精髓和源流根枝;千年并不遥远,比较起来就像发生在眼前。洙泗之间尚且如此,末世学者却成了那样,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听说,孔门弟子中,曾子、子夏年纪最小;到了晚年,各自凭借自己的学问成为列国的老师。只有曾子自己领会并阐发了“一贯”,在《大学》中认识到根本,先把它传给子思,到了孟子时,便失去了传承。子夏的学问是笃信圣人,他所说的话有始有终,意思是把末看作圣人开始做的事,把本看作圣人最终完成的事。因此传承他学问的人,能够遵循听闻和见识,谨慎对待各种器物和名数;今天著录在典籍中的内容,可以考察得到。那些汉代儒生繁琐增益训诂,太史氏已经讥讽说:“儒者博杂而少有要旨。”那些儒生最终不知道自己同孔门相距如天渊,更不知道认识根本与否的差别。试着深入考察:学习曾子的人,以由根本通达末节为次序;学习子夏的人,以逆流追溯、穷究源头为次序。逆流穷源,就是从前所说的,面对海边的细小水流却想寻找源头,登上山岳辨认树叶却想探求树根,即使头发都白了也无法得到。当子夏在圣门时,孔子已经告诫他说:“不要做拘泥末节的小人儒。”孔子难道认为子夏像后世那样追逐利益的小人吗?所谓“小儒”就是这种人。孔子本来已经预见到,末流学问最终会成为求学的拖累。即便如此,末流学者也还只是停留在遵循听闻见识、谨慎考究器物名数的层面,属于只认识细小事物的一类人,还没有把万物之理作为根本来建立教化。记载礼义的人说:“从中而出,根植于心。”又说:“内心没有节制”,却只去观察外物,不能体察其中的道理。这样的人大概还知道根植于心、节制于内是根本,也还没有仇视自己的内心而专门到外物中寻求道理来做学问。试着深入考察,末流学者在孔门中,譬如只到了门庭;那些到外物中求理的人,则简直只是沿着道路向外索求罢了。问:现在才知道,抛弃祖父而信从众多旁支的事情,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即便如此,先生指示我内在的灵明,便是把完整的道理显示给我。完整的道理可以从父祖那里得到验证,也可以从孔子那里得到征验。贯通而畅达的道理多么伟大,不是口舌所能承载的。愿意请求亲自从事于此,以等待百世之后的验证。《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巻三十明 胡直 撰杂著谈言上谈子曰:东壁之子嗜尚陆博,至忘寝食,遗远父母,捐弃妻子,胡若是之癖也?浮休山人曰:古今嗜尚,奚必斯人?昔唐潘彦嗜陆博,一日浮海,舟破,彦犹手握陆局,口衔骰子,翌日达岸,两手见骨,而二物不离。汉刘雍嗜疮痂,尝诣太守孟灵休,适痂堕地,雍即俯取餐之,至有鞭挞健卒以供痂食。宋明帝则嗜▯▯,唐鲜于叔明嗜食臭虫,权长孺嗜食人爪。而海上又有嗜臭之夫。今夫人性常嗜之外,有剩嗜焉,鲜不为癖,奚必斯人?子独不知文王嗜昌,独楚王嗜芹薤,曽晳嗜羊枣,屈到嗜芰,魏征嗜醋与芹,皆剩嗜也。推之宜僚之丸,成公之鐻,嵇氏之锻,阮氏之屐,顾氏之画,刘氏、陶氏之酒,王氏、张氏之书,又推之五侯之争,六王之战,苏张之辩,楚汉之攻,卫霍之贵,王石之富,皆剩嗜也。子又不知谈天、衍雕龙、奭、公孙、坚白、惠施、五车、鬻熊、子华、韩非、虞卿、司马子长、相如、子云之徒,迭相著述,列屋盈家,末儒训诂,百叶千葩,自贼根芽,竞相雄夸,皆剰嗜也。夫孰为不癖?又何此之愉悦,而彼之咈嗟?客曰:若山人者,舍轩裳,躭林壑,是亦所谓烟霞痼疾、泉石膏肓者耶?山人既有剩嗜,宁责他人?山人曰:与其癖词章训诂,宁癖烟霞泉石。弟子以告曰:甚哉山人之言!先生颦蹙而语曰:剩嗜乖性,枝见贼道。山人之言甚则甚矣,而为吾徒者可无辨哉?可无辨哉?隋田杨与郑法士俱以能画名,法士自知艺不如杨也,乃从杨求画本,杨不告之。一日引法士至朝堂,指以宫阙衣冠人马车乘曰:此吾画本也,子知之乎?由是法士悟而艺进。唐韩干以貌马召入供奉,明皇诏令从陈闳受画法,干因奏:臣自有师,陛下内廏飞黄、照夜五方之乘,皆臣师也。帝然之,其后干画遂果逾闳。若陈、韩二子,可谓能求其真者也。彼以似求似者,则益远矣。今之学者,虽曰求圣人之经,固已非。其真乃舍经而专求训诂,则又求似其似之者矣,不尤远乎?昔者杨子华画马于壁,居者如闻鸣齧。李思训画罨障波涛,而▯宗夜闻水声。此非马鸣与水声也,听者自声也。吴道▯画鬼神,数壁而飒然风起。冯绍正画龙,而白云出庑。此非风起而云兴也,览者自兴也。学者可以知妍▯之从生矣。是故知物所从生,则物物而不物于物。汉儒者马融,自擅知经,又善推步。常▯浑天,不合羣弟子,莫賛一辞。唯郑▯一算而决。及▯业成,辞归。融心忌焉,叹曰:「诗书礼乐皆已东矣。」乃潜欲杀▯,推式以算▯当在土木上,躬骑马袭之。▯亦预知,乃入桥之底,俯伏柱上。融踟蹰叹息而反。▯由是得免。嗟乎,融之所为,是乌知诗书礼乐之豪芒哉?故曰:「汉儒尊经而经愈亡。」云之樵遇设罿者于途,曰:「慎无猎。」人设罿者曰:「吾所猎者,跂而角,毳而翼。何谓猎人?」云之樵曰:「子弗闻,昔者羽山之熊,贝丘之豕,牛哀之虎,其先固人也。况乎都末之野彘,彭世之鹿,又王祜之道士鹿也,剑南之猓▯,中牟之驯雉,茂先之鹦鹉,贾人之秦吉了也。之数者,形则物矣,而心人焉。子谓之人非耶?今之跂而角,毳而翼者,安知不有若人然?则子之猎人多矣。」设罿者闻言而惧,遂裂罿折矢,誓终身不复猎。它日设罿者从上邑通都逰而归,谓云之樵曰:「曩所谓形物而心人者,为其有义也。吾顷见冕而相圄,弁而相夺,竞利忘义者,何啻十九?不亦形人而心物乎?谓之物非耶?况以人猎人,世不见罪,而子独罪予之猎物。」云之樵怳然不能荅,久之,吁曰:「吾奚忍天以人而相物,且相猎也。」海壖生曰:「海之渚有海镜焉,其腹空洞无脏,唯中藏红蟹子,小如黄豆而螯其足。海镜饥则蟹出拾食,蟹饱海镜亦饱。或迫之火,则蟹出离肠腹而海镜立毙矣。彼其所为毙者,以其所假在外,不在内故也。」水母者,亦出海中,胚浑凝然而絶无眼,常有数虾寄蹲腹下,代为之眼。虾行而行,虾止而止。一日波荡,虾离而水母竟踬死泥沙。彼其所为踬者,以所假在物,不在已故也。弟子以告先生曰:「异哉!学者之违内迷已,而终弗困踬者希矣。」弟子识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精舍藏稿》卷三十。明代胡直撰写。杂著。《谈言》上。谈子说:东壁的儿子嗜好陆博,到了废寝忘食、忘记远离父母、抛弃妻儿的地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癖好呢?浮休山人说:古今的嗜好,难道一定只有这个人这样吗?从前唐代潘彦喜欢陆博,有一天渡海遇到船毁,潘彦手里还握着陆博棋盘,嘴里还衔着骰子;第二天到了岸上,两只手都只剩下骨头,而这两样东西仍没有离身。汉代刘雍喜欢吃疮痂,曾经到太守孟灵休那里去,恰好有一块痂掉在地上,刘雍立即弯腰捡起来吃,甚至鞭打强健的士卒,供自己取食疮痂。宋明帝嗜好食用某种异物,唐代鲜于叔明喜欢吃臭虫,权长孺喜欢吃人的指甲。海上又有喜欢臭味的人。如今人的本性在通常嗜好之外,还常有额外的嗜好,很少不成为癖好,何必只有这个人如此呢?你难道不知道文王嗜好昌,楚王独爱芹薤,曾皙喜欢羊枣,屈到喜爱菱角,魏征喜爱醋和芹菜,这些都是额外的嗜好吗?推而广之,宜僚玩弄弹丸,成公喜爱击鐻,嵇氏打铁,阮氏爱木屐,顾氏爱绘画,刘氏、陶氏爱酒,王氏、张氏爱书,以及五侯争权、六王交战、苏秦张仪辩说、楚汉攻伐、卫青霍去病显贵、王氏石氏富有,也都是额外的嗜好。你又不知道谈天衍、邹衍雕龙、桑弘羊、 G 公孙龙的“坚白”之辩、惠施的五车之学、鬻熊、子华、韩非、虞卿、司马子长、司马相如、扬子云这些人,接连著书立说,书籍堆满房屋;后世儒生繁琐训诂,枝叶繁茂而自伤根芽,彼此争相夸耀,也都是额外的嗜好。那么,谁能说自己没有癖好呢?又为什么这个癖好令人愉悦,而那个癖好却令人叹息呢?客人说:“像山人这样,舍弃轩车华服,沉溺于山林溪谷,这也就是所谓的烟霞痼疾、泉石膏肓吗?山人既然有过分的嗜好,难道还应责怪别人吗?”山人说:“与其沉溺于词章训诂,不如沉溺于烟霞泉石。”弟子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说:“山人的话太过分了!先生皱着眉头说:过分的嗜好会违背人的本性,旁枝末节的见解会损害正道。山人的话虽然确实过分,但作为我的门徒,难道可以不加辨析吗?难道可以不加辨析吗?隋代田杨与郑法士都以善画闻名,郑法士自知技艺不如田杨,于是向田杨求取画稿,田杨没有告诉他。有一天,田杨带郑法士到朝堂,指着宫殿、车马、衣冠人物说:‘这就是我的画稿,你知道吗?’郑法士由此领悟,画艺便有了进步。唐代韩干因为善于画马被召入宫供奉,唐明皇下诏令他跟随陈闳学习画法,韩干于是上奏说:‘臣自有老师,陛下内厩中的飞黄、照夜,以及五方的名马,全都是臣的老师。’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后来韩干的画艺果然超过了陈闳。像陈闳、韩干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善于探求事物真实形态的人。那些只凭相似去追求相似的人,反而会离真实越来越远。如今的学者,虽说是在探求圣人的经书,其实本来就已经错了。他们探求真实,竟然舍弃经书而专门追求训诂,这就又是在追求与相似者相似的东西了,不是更加遥远了吗?从前杨子华在墙上画马,居住在旁边的人仿佛听到了马的嘶鸣和啃食声。李思训画屏障上的波涛,唐玄宗夜里竟听到了水声。这并不是马真的在嘶鸣、水真的在发声,而是观看者自己产生了声音。吴道玄画鬼神,几面墙上顿时飒飒起风。冯绍正画龙,白云便从屋檐下升起。这并不是实际上起了风、兴了云,而是观看者自己产生了相应的感受。学者由此可以知道,美与丑是怎样产生的了。所以,懂得万物由何而生,就能把万物当作万物来认识,而不被外物所役使。汉代儒者马融自以为通晓经书,又擅长推算天文历法。他曾经推演浑天仪,不能与众弟子相合,众弟子没有一个人能赞同他一句话,只有郑玄作了一番推算便判定了结果。等到郑玄学业有成,辞别马融归去,马融心中嫉恨他,叹息说:‘《诗》《书》《礼》《乐》全都已经向东去了。’于是暗中想杀郑玄,推算郑玄应当在土木之上,便亲自骑马去袭击他。郑玄也预先知道了这件事,于是进入桥底,俯身伏在桥柱上。马融徘徊叹息,只好返回,郑玄因此得以免难。唉,马融这样的作为,哪里懂得《诗》《书》《礼》《乐》的丝毫真意呢?所以说:‘汉代儒者尊崇经书,经书反而更加衰亡。’云之樵在路上遇到一个设置罗网捕猎的人,说:‘千万不要打猎。’设网捕猎的人说:‘我所捕猎的,是那些踮脚而有角、长着毛而有翅膀的东西。你说什么猎人?’云之樵说:‘你没有听说过吗?从前羽山的熊、贝丘的猪、牛哀的老虎,它们的先代本来都是人。’ 何况都末的野猪、彭世的鹿,以及王祜所遇到的道士所化的鹿、剑南的猓【原文“▯”疑为异体或OCR误字】、中牟的驯雉、茂先的鹦鹉、商人的秦吉了。这些东西,外形虽然是物,内心却是人。你说它们不是人,难道不是吗?如今那些踮脚而有角、长着毛而有翅膀的东西,怎么知道不会也像这样呢?这样说来,你所捕猎的人就太多了。”设网捕猎的人听后害怕了,于是撕破罗网,折断箭矢,发誓终身不再打猎。后来有一天,设网捕猎的人从上邑、通都游历归来,对云之樵说:“先前你所说的外形是物而内心是人,是因为它们有义。可是我最近看见戴冠冕的人彼此围困,戴弁的人彼此争夺,争逐利益而忘记道义的,哪里只是十人中有九人?这不也是外形像人而内心像物吗?难道能说他们不是物吗?何况世人用人去捕猎人,世上没有人责怪;你却偏偏责怪我捕猎物。”云之樵茫然不能回答,过了很久,叹息说:“我怎么忍心把上天所生的人当作物来看待,甚至彼此捕猎呢?” 海壖生说:“海边沙洲上有一种海镜,它腹中空洞,没有内脏,只有中央藏着一只红蟹,蟹小得像黄豆,蟹螯却长在它的脚上。海镜饥饿时,蟹就出来拾取食物;蟹吃饱了,海镜也就吃饱了。有人用火逼迫它们时,蟹便出来离开海镜的肠腹,海镜立即死去。它之所以死亡,是因为它所借助的东西在外面,不在自己内部。水母也是海中的生物,形体浑圆凝滞,完全没有眼睛,常有几只虾寄居在它腹部下面,代替它充当眼睛。虾游动,它就游动;虾停止,它也停止。一天海浪动荡,虾离开了水母,水母终于跌倒在泥沙中死去。它之所以跌倒,是因为所借助的东西在外物上,不在自身。弟子把这些话告诉先生说:‘奇怪啊!学者违背内在本性、迷失自我,却最终不困顿跌倒的,实在很少。’弟子把这件事记下。

星之徒问于扶桑君曰:「子不见昭昭者之为光也,非神明乎?」扶桑君曰:「非也。子不观吾扶桑之日,辉映四海,神哉明哉,岂昭昭者与?」之星之徒曰:「允哉!日之为神明也。」太一丈人曰:「日虽大,俾墐户而塞牖,则光无入矣,奚其神?且大。若夫神明,在我五通十达,无所不之之天地,而天地焉之;四海而四海焉之;古今上下而古今上下焉四海何足以竟?虽然,则无不自昭昭始。夫星与日,虽影有大小,其为外一也。影乌足以达神明?吾重悲今之以影学也。曰:学明以不堕于影。曰:子思子曰:『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日南之国,倮人所居。倮生既长,则防制大树,取物如紫粉然,画其胸而刺之,班班若异物,谓之文身。华人视其文也,恒用为慅;而彼视华人之弗文,则亦用为怪。然世徒怪倮人文身之非,而不知自文其性之非。下士畸人,姑不逮其儒,而搦管一日之间,不知几滛思而溢虑也,几谰言而枝説也。何况体节之繁,注疏之多,熳烂弥漫于天下,冗逾九牛毛。彼其于真性,何啻素之受绘,▯之受和?将求其初而弗得,抑且以绘和为真矣。视彼文身者,一何多寡之远?然则君子奚彼之慅,又奚怪怪乎哉?▯俗多贾,有士人父,壮时贾秦陇间,去三十余载矣,独影堂画像存焉。一日父归,其子疑之,潜以画像比拟,无一肖,拒曰:「吾父像肥晢,今瘠黧;像寡须,今髯多鬓蟠;乃至冠裳履綦,一何殊也?」母出亦曰:「嘻,果远矣。」已而其父与其母亟话畴昔,及当时画史姓名,绘像颠末,乃惬然阿曰:「是吾夫也。」子于是乎礼而父焉。夫父,天下莫戚者也,乃一泥于绘像,致有妻子之疑。彼儒者独不知,经史亦圣贤帝王之绘像也?何则?帝王圣贤之道,出于心,着于事,而载记于经史,是即所谓影堂父像者也。经史载记有定体,而道之出于心者无。定形今世儒,颛泥经史而忘求圣人之心,是即所谓泥绘像而拒真父者也。于乎!彼儒言者,其不泥绘像而拒真父者,盖几人哉?客至自建,为言武夷大王峯之升真洞,洞中有雷文甆▯五,以盛仙人蜕骨。洞外有黄心木为栈,虽险不坠,而久不烂。又有四船相覆,以盛仙函,船皆圆木刳成,外悬如半枕于洞。土人祷雨者,輙用竹防缀梯,造其处。又有小藏峯二小船,大藏峯横揷板木,中有圆器如筥,方器如筐,余者如杵如盘,咸不知几千万禩而未有毁也。此何理以致之?通一先生曰:“是何理可穷也?”同坐客曰:“以予所经,仙岩亦有床柜之异。其他如西川之火井油泉,峨眉之光相,登之海市,灵岩之飞瀑,华阳之喜客泉,是皆不可理喻。岂惟是哉?稷生以武,敏契育以鸟卵,其事表诸经。君子虽不语怪,然前史昭晣。若晋杜车骑出于蛇,是蛇而人也,疑非独杜预也。唐张路斯出于龙,龙而人也,疑非独张氏也。宋韩蕲王出于虎,虎而人也,疑非独韩王也。李侍郎出于▯,▯而人也,疑非独李椿也。夫人物相去远矣,物之能为人,则人之能为物,亦可知矣。儒者必曰理,则无是,是何理可穷也?子思有言:‘及其至,虽圣人有不知。’欧阳永叔曰:‘治其所可知,置其所不可知,是之谓中道。’”先生曰:“是则理也。”吴门之贵胄,其先世田庐赀藏称雄膴,而有三子。其伯长唯日鹜饮愽恣,声伎骀宕不返,卒为窭夫,莫以享其业。其仲惩之,则卸醴絶声,身不离阃,研稽业籍,穷所自出,画畆而记,刻铢而题,下逮于彘盘谷枷之防,簿札充楹,自谓握祖父之遗算矣。然而田卒汚莱,泉货内耗,事至必曰:“俟案籍为之。”籍日纷纭,而家隳,犹伯兄也。至季弟则大惩曰:“吾二兄均左矣。”于是躬履南畮,目徴货器,日课子母,钱不多载,记而先业益充,妻孥享其嬴,隣里食其余。伯兄恚曰:“是龊龊者异我。”仲兄鄙曰:“是未尝观农器谱而妄治农也,未尝读货殖传而▯治货也。”至诟之不容口,季终不顾而脩业自若。洞先子曰:“季得矣,季得矣。夫人心受命于天,万理皆备,比之先业,孰不雄膴?然而众人夺于声利色欲,则伯长是也;世儒荒于物理载籍,则仲兄是也。今也反诸身心,直求天命之性,有类季弟之为者,则世懦莫不诟之,犹二兄之诟季不已也。虽然,人固已享其嬴,食其余矣,诟何患为?”

译星之徒问扶桑君说:“您难道没有看见,明亮的东西能够发光,难道不是因为具有神明吗?”扶桑君说:“不是这样。您不看看我扶桑的太阳吗?它的光辉照耀四海,难道不是神明吗?难道只是明亮的东西所能相比的吗?”星之徒说:“确实如此,太阳才是真正具有神明的。”太一丈人说:“太阳虽然广大,如果把门封闭、把窗堵塞,光就无法进入了,这哪里算得上神明?又哪里算得上广大?至于神明,它存在于我这里,能够五方通达、十方通行,无所不到的天地之中;天地也由它通达;四海也由它通达;古今上下也由它通达。四海哪里足以穷尽它呢?虽然如此,却没有什么不是从明亮的东西开始的。星与太阳,虽然影子的大小不同,但作为外在显现,性质是一样的。影子哪里足以通达神明呢?我尤其悲哀如今的人只凭外在影子学习。有人说:‘学习明亮之物,就不会堕入影子。’子思先生说:‘内心反省而没有惭愧,对自己的志意没有憎恶。’君子之所以是常人不能达到的,难道不正在于他所做的都能经得起无人看见之处的检验吗?”日南这个国家,是裸体人居住的地方。裸体人生下来长大以后,就砍削大树,取出一种像紫色粉末的东西,涂画在胸上并刺入皮肤,斑斑点点,像奇异的纹饰,这叫作文身。华人看见他们的纹身,常常把它当作怪异;而他们看见华人不文身,也同样把华人当作怪异。然而世人只觉得裸体人文身奇怪不正,却不知道任意文饰自己的本性同样是不对的。下等士人和特立独行的人,姑且还比不上那些儒者;可是他们一日之间拿起笔来,不知会产生多少淫邪的念头、溢出的妄虑,多少谎言和枝蔓的言说。何况身体礼节的繁琐、注疏的繁多,铺陈灿烂而弥漫天下,冗杂得超过九牛之毛。他们对于真实本性,岂只是白绢接受绘画、【原文“▯”字疑误】接受调和那样呢?他们将要寻求本初的本性,却已经无法找到,甚至还会把绘画和调和本身当成真实。与那些文身的人相比,这差距该有多大啊!既然如此,君子为什么要把他们当作怪异,又为什么要觉得他们奇怪呢?【原文“▯俗”疑有缺字或OCR误】多有商人,其中有一位士人的父亲,壮年时在秦、陇一带经商,离去三十多年了,只留下堂上的画像。有一天,父亲回来,儿子怀疑他是真的父亲,暗中拿画像与他比对,却一点也不像,于是拒绝相认,说:‘画像中的父亲肥胖白皙,如今却瘦削黝黑;画像中的父亲胡须很少,如今却胡须很多、鬓发盘曲;至于冠帽、衣裳、鞋袜,又相差得多么大啊!’母亲出来看了也说:‘唉,果然相差太远了。’不久,父亲与母亲急切地谈起往事,又说到当时画师的姓名以及绘像的始末,儿子这才欣喜地应答说:‘这就是我的丈夫。’于是儿子才以礼敬奉父亲。父亲,是天下与子女最亲近的人,却因为拘泥于绘画的画像,竟使妻子和儿女都产生了怀疑。那些儒者难道独独不知道,经书和史书也是圣贤帝王的画像吗?为什么呢?帝王圣贤之道,发自内心,显现在事迹中,又记载在经书史书里,这就像厅堂中父亲的画像。经史的记载有固定的形体,而道从内心发出却没有固定形状。如今的儒者专门拘泥经史,却忘了寻求圣人的内心,这就是所谓拘泥画像而拒绝真正父亲。唉!那些谈论儒学的人,不拘泥画像而拒绝真正父亲的,大概有几个人呢?有客人从建地来,说起武夷大王峰的升真洞:洞中有五只刻着雷文的瓷器,用来盛放仙人的蜕骨。洞外有黄心木做的栈道,虽然险峻却不会坠落,时间久了也不腐烂。又有四只相互覆盖的船,用来盛放仙人的函匣;船都是把圆木挖空制成,悬在洞外,形状像半截枕头。当地人祈雨时,常常用竹子扎成梯子,到达那里。又有小藏峰上的两只小船,大藏峰上横插着板木,中间有圆形器皿像筥,方形器皿像筐,其余像杵、像盘,都不知道经过了几千万年而没有毁坏。这是什么道理造成的呢?通一先生说:“这有什么道理是可以穷究的吗?”同席的客人说:“按照我亲自经历的事,仙岩也有床和柜子之类的奇异事物。其他如西川的火井、油泉,峨眉的光相,海上的海市,灵岩的飞瀑,华阳的喜客泉,这些都不是通常的道理所能解释的。” 难道只有这些吗?稷因武力而降生,契由鸟卵孕育,这些事情都明载于经书。君子虽然不谈怪异之事,但前代史书记载得很清楚。晋代杜车骑从蛇而生,是蛇而成为人,恐怕不只是杜预一人如此。唐代张路斯从龙而生,是龙而成为人,恐怕不只是张氏如此。宋代韩蕲王从虎而生,是虎而成为人,恐怕不只是韩王如此。李侍郎从龟而生,是龟而成为人,恐怕不只是李椿如此。人与物相距极远;既然物能够成为人,那么人能够成为物,也可以知道了。儒者一定要说这都是“理”,于是便说不可能;那么这是什么可以穷究的道理呢?子思曾说:“到了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欧阳永叔说:“治理自己所能知道的,搁置自己所不能知道的,这叫作中道。”先生说:“这就是道理。” 吴门的贵族后代,祖先的田产房屋和财物储藏极其雄厚,有三个儿子。长子整天沉溺于饮酒赌博,放纵声色歌舞,始终不回头,最终成为穷困的人,没人能够享用他的产业。次子以此为戒,戒除酒礼和声乐,足不出门,研究核查产业账册,追究财产来源,丈量田地并作记录,逐铢逐分登记,甚至连猪圈、盘谷、篱笆之类的细节也不放过,账簿文书堆满屋柱,自以为掌握了祖父遗留下来的经营方法。然而田地最终荒芜,钱财不断从内部耗损,遇到事情总说:“等查到账册再办。”账册一天比一天纷乱,家业也败坏了,和长兄一样。到了小弟,他深深引以为戒,说:“我两个哥哥都走错了。”于是亲自走到南边田地,亲眼查看货物器具,每天计算收入和支出;钱财虽然不多,却都记录下来,祖业反而更加充实,妻子儿女享受盈余,邻里乡亲也分享剩余。长兄恼怒地说:“这个猥琐小人跟我不一样。”二哥鄙视地说:“他从来没有看过农具图谱,却胡乱经营农业;也没有读过《货殖列传》,却妄自经营货物。”两人几乎骂个不停,小弟始终不理会,照常整顿家业。洞先子说:“小弟做对了,小弟做对了。人的心承受天命,万般道理都具备其中;同祖先留下的产业相比,哪一样不雄厚广大?然而众人被声誉、利益和情欲夺去心志,长兄就是这样的人。” 世上的儒者荒废了对事物之理和典籍的探究,二哥就是这样的人。如今返求于自身和内心,直接寻求天命之性的做法,有些像小弟所做的事,可世上的庸儒没有不责骂他的,就像两个哥哥不停责骂小弟一样。即便如此,人本来已经享受了他的盈余、分享了他的剩余,何必担心那些责骂呢?

乐仲子曰:“吾昔好种橘,吾种輙前春而植,私窃惧晩也。植而遂者,十不得一二焉。讯之老圃,圃曰:‘橘不可以前春种也,盍后之?’吾从而后之,植而遂者,十尝得八九焉。又讯老圃,圃曰:‘冬荣之木,其气外周,外周者非阳盛不可活也。冬谢之木,其气内固,内固者虽阳未盛,活也。’推此,则百种百活矣。”仲子俯然叹曰:“吾益信枝葩繁者之本根隳也。”周公曰:“冬日之闭冻也,不固,则春夏之长草木也不茂。天地不能常侈费,而况于人乎?是故君子贵敛其真,不隳其根,万类以生。南海钟生曰:「吾国西樵山之坡陀有行木,一则可滋千百茗。种茗者觑一行木之地,则跃然喜。已而树之千茗,虽有旱干不灌而荣,瓮无俟汲也,桔槔无俟闻也。非他有缪巧也,行木性能召水者也。有一行木,则其地之百泉为之瀵涌津液,而余润被茗者多矣。故时称行木。有贱工者忧曰:『是亦一木也,夫恶能生水?况以障吾茗』,遂集斧而薪之,搰搰然走于山涧之间,朝汲而灌,暮负而溉,人百其劳而荣弗若之矣。」胡子谓弟子曰:「小子识之,夫人心之生理,岂啻行木哉?而世儒者不反诸心而求诸物,又奚啻工人之舍行木而走山涧者哉?」嗟夫!行木世不恒有者也,而人骇于希遘,乃曰:「人心亦为希遘智乎?」谈子曰:昔唐郭元振未第时,已能为汾民祛乌将军之害,其胆志盖一时。异时忠孝文武,已兆兹矣。又有言,元振尝山居,夜有人面如盘,瞚目出于灯下,元振了无惧,徐染翰题诗其颊,题毕唫之,其物遂防。若元振胆志,岂其独钟耶?抑人皆可学而有者耶?洞先子曰:稽之,元振读书《大学》时,适其家寄资钱五万,有叩者曰:「吾五防未塟,愿有匄也。」元振即举五万钱尽畀之,不复问其名。元振器量固若此,然则胆志其有本哉?力本则可以学矣。弟子以告先生曰:「器量生于明明,为本也。」子不闻济南郡方山之南有明镜石焉?方三丈余也,山魅行伏,了了然着镜中,莫之遁。至南燕时,山魅恶其照也,而漆之,俾弗明。自镜石漆而山魅昼炽,人足扫矣。夫人莫不有镜,能照魑魅,魑魅隐不皇矣,皇害人哉!虽然,吾见今之人有自漆其镜以悦魑魅者矣,其不为魑魅怖伏者谁夫?弟子曰:「昔宋顔延年嬖其妾,且畏之,妾一日扑跌,延年几毙,妾死,延年反哭之恸,已而恍见其妾出于屛间,惊悸遂卒。然则魑魅夫人自为之也。」先生曰:「然。」谈言下戎夷违齐如鲁,而后门天大寒,与弟子一人宿于郭外。寒愈甚,谓其弟子曰:「子与我衣,我活也;我与子衣,子活也。我国士也,为天下惜死;子不肖人也,不足爱也。子与我之衣。」弟子曰:「夫不肖人,又恶与国士之衣哉?」戎夷大息曰:「道其不济夫!」觧衣与弟子夜半而死,弟子遂活。夫戎夷始欲为天下惜死,不嫌生也;终能为弟子捄生,不辞死也。戎夷可谓知处死矣。使戎夷识知道,则虽为天下士可也。彼陈三之徒、侯嬴之流,区区殉名,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巫马期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居,以身亲之,而单父亦治。巫马期诹其故于宓子。宓子曰:“我之谓任人,子之谓任力。任力者,故劳;任人者,故佚。夫任人者,匪直佚也,人众必周而不漏也。任力者,匪直劳也,力寡必偏而不咸也。任人者,匪直不漏,彼防任者,可以使不肖者肖也。任力者,匪直不咸,彼不防任者,且将使能者不能也。此古今尝试之验也。”故曰:“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又曰:“恭已正南面而已。”言任人也。梁天监中有扶南大舶献玻黎之镜,镜面广尺五,内外皎洁,方圆照三十里。讯其直曰:“此波罗尼斯福乐寳也,约值百万缗。”帝令有司算之,倾府库偿之不足,朝臣无敢议其值者。已而有国工沉,隐士也,举镜熟视,斥而去之曰:“此照不过三十里,奚足贵?吾中夏神州有神镜,能照左右,爰及秋毫,咸彻表里,以逮万里,四烛无疆,则天子之心是已。夫天子神镜,有赫其明,有濯其灵,而德威政刑出焉。内无苛覈,外无姑息,则天下拱手而治,福乐孰逾此焉?用倾府库以酬彼镜!”帝不能用,竟酬其值。晚年专务姑息,政刑大弛,卒有侯景之难,国亡,镜亦随防。谈子曰:“南海之滨有鼍市焉,鼍儤背海,隅边幅广脩不知几百里也。居民眡为石洲,渐创茅茨,鳞列成市,不知几何时也。异时有穴其肩为铁冶者,天旱火炽,鼍不胜▯,怒而移去,没者凡数千家。

译乐仲子说:“我过去喜欢种橘树,每次总在前一个春天就栽下,私下担心这样还算晚了。可是栽下后能够成活的,十棵里不到一两棵。我询问老园丁,园丁说:‘橘树不可以在前一个春天栽种,为什么不推迟到后一个春天呢?’我听从他的话推迟种植,栽下后成活的,十棵常有八九棵。又询问老园丁,园丁说:‘冬天繁茂的树木,气息向外周布;向外周布的树木,非阳气旺盛不能成活。冬天凋谢的树木,气息固守在内;固守在内的树木,阳气还没有旺盛也能成活。’由此推论,各种树木都能种活。”仲子低头叹息说:“我更加相信,枝叶花朵繁盛的,根本反而容易毁坏。”周公说:“冬天如果不闭藏凝冻,春夏生长的草木就不会茂盛。天地不能永远奢侈耗费,何况人呢?所以君子以收敛保存自己的真实本性为贵,不毁坏根本,万物才能生长。” 南海钟生说:“我们那里西樵山的坡地上有一种行木,一株就能滋养成百上千株茶树。种茶的人一看见一株行木所占的地方,就高兴得跳起来。后来在那里种下成千株茶树,即使遇到旱灾,不灌溉也能茂盛,不需要用瓮取水,也不需要听见桔槔汲水的声音。它没有别的奇巧之处,只是行木的性质能够召来水气。有一株行木,那个地方的百条泉水都会因此涌出津液,剩余的水润泽茶树,受益很多,所以当时称它为行木。有个低贱的工匠忧虑地说:‘这也不过是一棵树,哪里能生水?何况还遮挡了我的茶树。’于是召集斧头把它砍作柴薪,匆忙奔走在山涧之间,早晨挑水灌溉,晚上背水浇灌;人的劳力增加百倍,茶树却远不如从前茂盛。”胡子对弟子说:“小子们记住,人的内心具有生发万物的道理,难道只像行木吗?可是世上的儒者不反求内心,却到外物中寻求道理,又何止像工匠舍弃行木而奔走山涧呢?”唉!行木是世间不常有的东西,世人惊骇于它难得遇见,便说:“人的内心也难得有这种智慧吗?” 谈子说:从前唐代郭元振还未及第时,就已经能够为汾地百姓除去乌将军的祸害,他的胆量和志向大概当时少有人比。后来忠、孝、文、武各方面的成就,已经在这里显露征兆。又有一种说法,郭元振曾居住山中,夜里有人脸大如盘,眨动眼睛从灯下出现,郭元振毫不害怕,慢慢蘸墨提笔,在那东西的脸颊上题诗;题完吟诵,那东西便消失了。像郭元振这样的胆量和志向,难道只是他独自具有吗?还是人人都可以学习而获得呢?洞先子说:考察这件事,郭元振读《大学》的时候,正好家里寄来五万钱,有人来敲门说:‘我有五件东西尚未安葬,希望得到一些施舍。’郭元振立即把五万钱全部给了他,再也没有问他的姓名。郭元振的器量本来就是如此,那么他的胆量和志向难道没有根本吗?只要从根本上用力,就可以学习获得。弟子把这话告诉先生说:“器量产生于明明德,明明德就是根本。”您没有听说济南郡方山南面有一块明镜石吗?方圆三丈多,山魅行动和伏藏,都清清楚楚映现在镜中,没有什么能够逃脱。到了南燕时,山魅厌恶它的照见,于是把它漆黑,使它不再明亮。自从镜石被漆黑以后,山魅白天也猖獗,人们的脚都被它扫伤。人没有谁不具备一面镜子,能够照见魑魅;魑魅隐藏起来还来不及,哪里还能侵害人呢?即便如此,我却看见如今有人亲自把自己的镜子漆黑,以讨好魑魅;这样不被魑魅恐吓屈服的人,又有谁呢?” 弟子说:“从前宋代颜延年宠爱自己的妾,又害怕她。有一天妾跌倒扑地,颜延年几乎因此丧命;妾死后,颜延年反而悲痛地哭她。后来恍惚看见妾从屏风之间走出来,惊恐悸动,于是死去。这样看来,魑魅之祸是人自己造成的。”先生说:“是。” 《谈言》下。戎夷逃离齐国前往鲁国,后来遇到天气极其寒冷,便同一个弟子住在城郭外。寒冷越来越厉害,他对弟子说:“你把衣服给我,我可以活;我把衣服给你,你可以活。我是国士,应当替天下珍惜生命;你是不贤的人,不值得爱惜。把你的衣服给我。”弟子说:“我既然是不贤之人,又怎么肯把衣服给国士呢?”戎夷长叹说:“道大概行不通了吧!”便脱下衣服给了弟子,半夜死去,弟子于是活了下来。戎夷起初想替天下珍惜生命,并不嫌弃自己的生命;最终又能救弟子活命,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戎夷可以说懂得怎样处置生死了。假使戎夷懂得大道,那么即使称为天下的士人也可以。至于陈三那一类人、侯嬴那一类人,只不过拘拘地为名声殉死,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宓子贱治理单父时,弹奏鸣琴,自己不下堂,单父却治理得很好。巫马期则早晨带着星光出门,晚上带着星光回来,日夜不停,亲自处理政事,单父也治理得很好。巫马期向宓子询问其中的缘故。宓子说:“我所采取的是任用人才,你所采取的是依靠自己的力量。依靠力量,所以劳苦;任用人才,所以安逸。任用人才,不只是安逸,而且人才众多,事情一定周全而没有遗漏。依靠力量,不只是劳苦,而且力量有限,事情必然偏颇而不能普遍。任用人才,不只是没有遗漏,那些被任用的人,还可以使不肖者变成贤能。依靠力量,不只是不能普遍,而且不善于任用人才,还将使有才能的人也不能发挥才能。这是古今实践所验证的道理。”所以说:“尧舜垂衣拱手,天下就得到治理。”又说:“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方治理天下罢了。”这说的就是任用人才。梁代天监年间,扶南的大船进献一面玻璃镜,镜面宽一尺五寸,内外都明净清澈,方圆三十里都能照见。询问它的价格,回答说:“这是波罗尼斯福乐宝物,大约价值百万缗。”皇帝命有关官员核算,倾尽府库也不够偿付,朝臣没有人敢议论它的价值。后来有一位国中的巧匠,名叫沉,实际上是隐士,拿起镜子仔细观看,斥责一声便离开,说:“这面镜子照见不过三十里,有什么值得珍贵的?我们中夏神州有神镜,能够照见左右,直到秋毫,内外全都明彻,远至万里,四方照耀而没有边际,那就是天子的心。天子的神镜,光明赫赫,灵性清澈,德威、政令、刑法都由此产生。内在不苛刻审察,外在不姑息纵容,天下便拱手而治;还有什么福乐能超过这个呢?竟然要倾尽府库来酬谢那面镜子!”皇帝没有采纳他的话,最终还是按原价偿付。晚年专门致力于姑息,政令刑法大为松弛,最终发生侯景之乱,国家灭亡,那面镜子也随之毁坏。谈子说:“南海边有鼍市,鼍背着海水,边角和面积宽广绵延,不知道有几百里。居民把它看作石洲,渐渐在上面建造茅屋,鳞次栉比形成集市,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后来有人在它的肩部挖洞炼铁,天气干旱,炉火炽烈,鼍不能忍受炎热,愤怒地迁走,淹没的共有几千家。”

或讥之曰:‘是置居者不审也,而不知置天下者不处其安,而虐且熖,则鲜不成鼍市也。’”“东海之滨有蜃阳焉,蜃居海中,吐气则结成城墉楼台,人马五色缥缈,出烟雾之表,髙鸟倦飞就栖,輙坠气中,竟以溺死。或讥之曰:‘是为鸟者不审也,而不知人之宅富贵者不择其从,迷昧终身,则鲜不堕蜃气。’是故惟大人者,视天下为鼍市,不以欲炽▯富贵为蜃阁,不以身迷斯人也,虽为天下处富贵,也可矣。”昔唐宁王尝猎于鄠县,介搜林莽草际,一柜扃钥固甚。王命发视之,乃贮一丽妹。问所自,姓莫氏,出衣冠家,夜遇贼僧刼至此。王惊悦之,载以后乗。防猎者获一生熊,因纳柜中,乃扃留草间。时明皇方求极色,王以莫氏殊丽,即表上之,具奏所由。上令充才人。经三日,京兆奏鄠县食店有二僧,以万钱赁店作法事,惟舁一柜入店。夜久腷防有声,迟明寂然。店户人怪之,启视有熊冲出,脱走。寻二僧已骨矣。上知之,大笑曰:“宁哥大能处置此二贼也。”谈子曰:“彼二僧自谓得丽妹如莫氏足乐矣,而不知柜中之忽化为熊也。明皇自谓得莫氏,矧又得太真足乐矣,而不知域中之防属荦山也。明皇能笑二僧,后之人又笑明皇,于乎!人主其无令相笑,无已也。”谈子曰:齐桓公、唐明皇二君,皆始治终乱,而皆起于好内。桓公始听鲍叔荐管仲,遂忘射钩怨,而独任以政,人不能间,何其难也!已而脩内政,兴海利,赡贫穷,禄贤能,践盟。曹沬割地,燕君拜胙,周使防血,葵丘责楚,尊王平戎,安周,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何其智也!比管仲卒,近用易牙、开方、防刁三子,专权于外,嬖长卫姬等如夫人者六人。长姬淫于雍巫,雍巫又厚结防刁,以蛊惑于内。桓公病,易牙、防刁作乱,筑塞宫门。桓公欲食,食絶;欲饮,饮絶。慨然涕曰:「吾何面目见仲父乎!」遂防衣袂死。既死,五公子争立,桓公尸在床,六十七日,尸蛊出于户。夫先后一桓公也,始任管仲,以一夫命令天下,终惑内嬖,近用小人,不能庇一身,抑何悲也!虽然,仲有罪焉。初,仲斋袚受相桓公,曰:「寡人有大邪三,其尚可以为国乎?」寡人不幸好田,田莫不见禽而后返。仲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公曰:「寡人不幸好酒,日夜相继。」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寡人不幸好色,而姑姊妹有不嫁者。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夫人之好内,凟宗则乱,莫甚矣。仲乃云非急,仲固导之内,仲又安能禁辟嬖于身后乎?仲虽平戎,其若女戎何哉?故曰:仲有罪也。明皇自少已定难删乱,诛韦党而安庙社,又诛灭李元楷等隂谋,立杀长孙昕之怙威,可谓不英哉!任用姚宋,听谏柳泽,増置侍读以▯嘉谟,追封五王以配庙廷,不可谓不英且明也。桥陵襄事已逾年矣,犹不受朝贺;逾十年犹望陵洒泣。既耕借田,犹种麦后苑。自太子以下,令躬収获,示重粢盛,兼知民艰,可谓能皦然为义者也。史臣賛曰:「焚后庭珠翠以戒奢,禁女乐出宫嫔以惧荒,叙友于敦骨肉以厚俗,搜兵责师以明军法,朝集计最以校吏能,西蕃竞欵,北狄趍风,冠带百蛮,率书万里,咸非溢美。然九龄既踈,林甫日亲,太真擅内。」而渔阳羯皷遂震荡于寰宇。明皇徬徨望贤,朝食不供,顿舆马嵬。六军不发,乃勉诛国忠而缢贵妃。宗庙丘▯,生民涂炭。明皇虽掩袂涕泣,不既晚乎?明皇晚节,诏天下祖奉▯元皇帝,习四子立学官,愽士弟子员,尤为乱命。又招集张果、罗公远、叶法善之徒,且欲从公远学遁。汉文帝云:“朕乗千里马,将安之?”明皇学遁,亦安所之耶?当其在望贤、马嵬之间,曷为不能遁耶?其倒谬益甚。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此桓公、明皇之谓也。夫桓公、明皇,英主尚有是,而况其下者乎?然则女祸于人国也烈矣。谈子曰:女祸有二,一内嬖,二外戚。外戚则汉甚吕、王,唐甚武、韦,王氏至莽,遂竟移祚。吕与武、韦移祚且十之九,其原出汉祖、唐宗无刑家大道,乱不亦冝乎?史又称莽将簒时,挟汉婚,已女为平帝后。平帝崩,后年才十八,为人婉嬺有节操。莽既簒乃更号黄皇室主,而令别婚后大怒,因病不肯起,莽不能强也。及汉兵诛莽,燔宫,后曰:“何面目见汉家!”遂投火死。夫以莽之簒汉廷大小臣工争颂功德,宗室子为作符命,而其女独不欲更节,且为汉死。然则人性之善,不以类移,不以习易。若莽女,尤难也。嗟夫!人主创承无刑家大道,以为子孙型模,欲无乱也,艰哉!

译有人讥讽说:“这是安置居住者没有审慎,却不知道安置天下的人如果不能安于其所,又加以虐待和焚烧,那么很少有不变成鼍市的。”东海边有蜃阳,蜃居住在海中,吐出的气便凝结成城墙、楼台,人物马匹和五色景物都在烟雾之外若隐若现;高飞的鸟疲倦后前来栖息,往往坠入蜃气之中,最终被淹死。有人讥讽说:“这是鸟类选择栖息处不慎,却不知道人如果居处于富贵而不选择自己所依附的对象,终身迷昧,很少有不坠入蜃气的。”所以只有大人,能够把天下看作鼍市,不因欲望炽盛而把富贵看作蜃楼,也不因自身迷失而成为这种人;即使替天下处在富贵之中,也是可以的。” 从前唐代宁王曾在鄠县打猎,搜查林莽草丛时,发现一个锁得十分牢固的柜子。宁王命人打开查看,里面竟藏着一位美丽女子。询问她的来历,原来姓莫,出身官宦之家,夜里遇到贼僧,被劫持到这里。宁王惊喜,把她装载到后车中。猎人们捕获了一头活熊,便把它放入柜中,又把柜子锁好留在草丛间。当时唐明皇正在寻求极美的女子,宁王认为莫氏特别美丽,便上表进献,并详细奏明事情经过。皇帝下令让她充任才人。过了三天,京兆府奏报鄠县一家食店有两个僧人,用一万钱租下店铺作法事,只抬着一个柜子进入店中。夜深后,柜中发出挣扎声,天快亮时便寂然无声。店主觉得奇怪,打开一看,一头熊冲了出来,逃走了。不久两个僧人已经只剩下骨头。皇帝知道后大笑说:“宁哥真会处置这两个贼啊。”谈子说:“那两个僧人自以为得到像莫氏这样的美女,足以获得快乐,却不知道柜子中的美女忽然变成了熊。唐明皇自以为得到莫氏,何况后来又得到太真,足以获得快乐,却不知道天下的灾祸正由安禄山兴起。唐明皇能够嘲笑两个僧人,后世的人又会嘲笑唐明皇。唉!人主还是不要让后人彼此嘲笑,难道不好吗?” 谈子说:齐桓公、唐明皇这两位君主,都开始时治理有方、最终导致混乱,而且都起因于沉溺女色。齐桓公起初听从鲍叔牙的推荐任用管仲,于是忘掉管仲曾射中衣带钩的怨恨,独自把政事托付给他,没有人能够离间他们,这是多么难得啊!后来管仲修治内政,兴办海上盐利,救济贫困,厚待贤能,践行盟约。曹沬割地归还,燕君来拜受胙肉,周天子使者歃血盟誓,葵丘会盟责备楚国,尊奉周王、平定戎乱、安定周室,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统一,这是多么有智慧啊!等管仲死后,齐桓公亲近任用易牙、开方、竖刁三人,让他们在外专权;又宠爱长卫姬等六位如夫人。长姬同雍巫淫乱,雍巫又厚结竖刁,在内宫进行蛊惑。桓公生病后,易牙、竖刁发动叛乱,筑墙堵塞宫门。桓公想吃东西,没有食物;想喝水,也没有饮水。他感慨流泪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仲父呢!”于是裹着衣袖死去。死后五位公子争夺君位,桓公的尸体停在床上六十七天,尸虫从门中爬出。前后都是同一个桓公,开始任用管仲,凭一人之力号令天下;最后却被内宫宠幸迷惑,亲近任用小人,连自己一人都不能保护,实在多么可悲啊!即便如此,管仲也有罪。起初管仲斋戒沐浴,接受辅佐桓公的任命时,桓公说:“寡人有三大邪恶,还可以治理国家吗?” 桓公说:“寡人不幸喜欢打猎,每次打猎都要捕到禽兽才回来。”管仲说:“这固然不好,但还不是最紧要的。”桓公说:“寡人不幸喜欢饮酒,日夜相继不断。”管仲说:“这固然不好,但还不是最紧要的。”桓公说:“寡人不幸喜爱女色,而姑母、姐姐、妹妹中还有没有出嫁的。”管仲说:“这固然不好,但还不是最紧要的。”一个人沉溺女色,亵渎宗族,导致混乱,没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了。管仲却说不是最紧要的;管仲本来就在引导桓公沉溺内宫,又怎么能禁止他后来亲近宠妃呢?管仲虽然平定戎乱,又能怎样对待女色造成的祸乱呢?所以说,管仲有罪。唐明皇年轻时就平定祸乱,诛灭韦氏党羽而安定宗庙社稷,又诛灭李元楷等人的阴谋,立即杀掉倚仗威势的长孙昕,不能说不英明!任用姚崇、宋璟,听取柳泽的劝谏,增加侍读官以弘扬嘉谋,追封五王以配享宗庙,不能说不英明而且明察。桥陵丧事办完已经一年多,他仍不接受朝贺;过了十多年仍然望着陵墓洒泪哭泣。已经举行借田礼,仍在后苑种麦;从太子以下,都命令亲自收获,以表示重视祭祀用的粮食,同时知道百姓的艰难,可以说能够明白地行义。史臣赞颂说:“焚烧后庭的珠翠以警戒奢侈,禁止女乐、遣出宫嫔以戒惧荒淫,讲述友爱兄弟以敦厚骨肉亲情,搜集兵器、责备军帅以严明军法,举行朝集、考核政绩以校验官吏才能;西方藩国争相归附,北方夷狄纷纷来朝,百蛮都穿戴冠带归顺,诏书传遍万里,这些赞美都不是过分的。” 然而张九龄逐渐被疏远,李林甫一天天受到亲近,太真专擅内宫,于是渔阳的羯鼓终于震动了天下。唐明皇徘徊于望贤宫,盼望贤才,早晨连饭也来不及供应,后来在马嵬停下车驾。六军不肯前进,于是勉强诛杀杨国忠,并缢死杨贵妃。宗庙陵墓遭受破坏,百姓陷入涂炭。唐明皇虽然掩袖流泪,难道不是已经太晚了吗?唐明皇晚年下诏天下尊奉玄元皇帝,学习《老子》《庄子》《列子》《文子》四部书,设置学官和博士弟子员,这尤其是扰乱政局的命令。又招集张果、罗公远、叶法善之流,还想跟随罗公远学习遁术。汉文帝说:“我驾着千里马,将要到哪里去呢?”唐明皇学习遁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当他处在望贤宫、马嵬之间时,为什么不能施展遁术呢?这反而更加荒谬。孟子说:“不仁的人可以同他谈论吗?他把危险当作安稳,把灾祸当作利益,以自己的灭亡为乐。不仁而可以同他谈论,那么国家为什么会灭亡,家族为什么会败亡呢?”这正是说齐桓公、唐明皇。齐桓公、唐明皇这样的英明君主尚且会这样,何况比他们更差的人呢?由此看来,女子给国家造成的祸害实在太猛烈了。谈子说:女子造成的祸害有两种:一是宫内宠幸,二是外戚专权。外戚祸患,汉代以吕氏、王氏最严重,唐代以武氏、韦氏最严重;王氏发展到王莽,最终竟然改变了帝位。吕氏以及武氏、韦氏使帝位改变,几乎十次中有九次都如此;它们的根源在于汉高祖、唐高祖不为家族建立无刑的治家大道,这样一来,祸乱不也就很自然了吗?史书又说,王莽将要篡夺帝位时,利用同汉室通婚的关系,让自己的女儿做平帝的皇后。平帝死后,皇后当时年仅十八岁,为人婉顺而有节操。王莽篡位后,改称她为黄皇室主,又命她另外嫁人;她大怒,因此生病不肯起身,王莽也不能强迫她。到汉军诛灭王莽、焚烧宫殿时,她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汉家呢!”于是投火而死。以王莽篡夺汉室时,朝廷大小臣工争相歌颂他的功德,宗室子弟还替他编造符命,而他的女儿却独自不肯改变节操,并且为汉室而死。由此可见,人的善性不会因类别而改变,也不会因习染而转移。像王莽的女儿这样,更是难得。唉!君主开创并承继帝业,却不为家族建立无刑的治家大道,想把它作为子孙的规范而使祸乱不发生,这是多么艰难啊!

秦二世三年,丞相赵髙欲为乱,恐羣臣不听,乃先设验,因持鹿献曰:“马也。”二世曰:“丞相误耳。”问左右,或言鹿,或言马。髙遂隂中言鹿者以法,羣臣莫敢不听。髙及二世责让髙以盗贼事,髙乃隂与其婿咸阳令阎乐谋弑二世,使郎中令为内应。阎乐将吏卒入望夷宫,数二世曰:“足下骄恣无道,天下共畔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欲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髙遂立子婴,去帝号为王,以黔首葬二世。谈子曰:“髙之威燀矣。”诗曰:“匪教匪诲,时惟妇寺。”三代以来,女妇称妲、褒,乃寺祸,未有甚髙者也。秦惟祖龙稔祸,二世倒执太阿,授髙其柄,乃至求见丞相,乞为黔首而不可得,皆秦之取也。秦乎,其孰让?谈子曰:寺祸自东汉、唐末浸盛。史称汉仍秦制,中常侍虽至亲幸,止金珰石貂,不复▯调。自和帝朝,窦宪秉权,郑众谋除大憝,遂获封侯,超任宫卿。至邓太后,女子益近刑人,手握王爵,口含天宪,已非复掖庭故步矣。其后孙程立顺,曹腾建桓,单超诛兾,乃遂植茅分虎,南面人臣者,纷然若拾果焉。其邸第拟诸天家,养子出自帝制,忠良摧陷,毒盈海宇。曹节、张让弥为魁雄,窦武、何进之徒,虽以周戚上将,机事未宻,先饮其劒。已而袁绍兵入,根苖痛絶,而国随以殄矣。岂不悲哉!唐制贞观以后七十年间,内官为职守御,中宗乃滥署七品以上员外官至千余人,而衣朱者尚寡。▯宗中官稍称旨者,即授三品,衣朱者亦千余人,而兵柄朱与后李辅国从幸灵武,程元振翊卫代宗,乃至三公王爵柱国尚父,与天子共政事矣。已而鱼朝恩为监军容使,又有防军中尉分掌禁兵,自是神策天戚军柄亦全归于珰臣。贞元之后,威熖日赫,五位之废置,九重之生死,咸出掌握,遂有定策国老、天子门生之称。文宗谬托匪人,谋用不臧,甘露之变,几已覆国。昭宗被季述等持挝数罪,収置幽辱,镕锡固扃,凿窍通食,至不忍言。崔▯虽快仇屠戮,流血成川,而国祚旋亡,不太晩乎!昔者周制,阉人领于冡宰,止供扫除,无假名器,矧曰兵权?唯汉和唐▯古今至愚,乃首假以权,败祸至毒,天地为之倒列,日月弥以晦防,身殱国亡,室闱不保,千载有余悲焉。然则为人主者,尚无以权假刑人,至喉痈不剪,浸成古今悲▯,而卒无捄也。于乎慎哉!其惟明辟。僖宗吟曰:「纥纥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固以外逼强藩,内窘家奴,欲弃万乘为齐民而不可得,读之弥足悲焉。昔王守澄教其党曰:「无令人主近贤士,亲诗书,则吾侪可以得志。」尝试辟之,斯语也,固亦所谓贝母药耶?昔江左有病人面疽者,试以百药,莫不掀唇当之,至贝母闭口不欲纳。病者喜曰:「此药治矣!」因以苇筒灌之,数日遂愈。故治病者当求病之所忌,贤士诗书,阉寺忌之久矣。人主治阉寺,唯亲贤讲学,夙夜▯于知人安民,勿皇其他。寺人赉功,唯赀无惟名器,唯恩无惟事权,乱不假刋也。是曰上防。谈子谓▯翁曰:「自赵宋氏立国,未多见妇寺大祸,此非独大纲正,抑亦不与权之效与?」▯翁曰:「宋之兵祸,则岂后妇寺哉?宋惩藩政,不饬武备,唯恃赂献,驯至大乱,而后亡国,则艺祖与赵普之谋非也。艺祖既下河北,欲乘胜取幽燕,走书询普,普囘奏止之,艺祖遂班师。及雪夜幸普,谋取太原,又以幽燕地图示普,问防普,皆力止,且曰:『可取孰可守?』吁!普言左矣。即如艺祖取天下而帝之,又曷必后世之无守也?然自是君臣竟不以幽燕图兵权释一时之杯酒,而战争藏异日之疆塲,岂独失中国故地哉?遂俾战艣泛江淮,黎民受锋刃,此非其胎祸与?宋之败盖有三:一懦败,二议败,三恩败。夫天下好战必危,忘战亦必危。自普以销兵为长防,其后太宗始奋力収太原,已而北伐契丹,互有胜负,乃至寰州之陷,太宗君臣遂絶口不言兵。

译秦二世三年,丞相赵髙想要作乱,又怕群臣不听从,便先设下试验,牵着一只鹿献上说:“这是马。”二世说:“丞相错了。”又问左右近臣,有的说是鹿,有的说是马。赵髙于是暗中依法杀害那些说是鹿的人,群臣没有谁敢不顺从。后来赵髙和二世因盗贼之事互相责备,赵髙便暗中同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谋划杀死二世,并让郎中令作内应。阎乐带领官吏士卒进入望夷宫,列举二世的罪状说:“您骄横放纵、无道,天下人共同背叛您,您还是自己想办法吧。”二世说:“可以召见丞相吗?”阎乐说:“不可以。”二世说:“我想得到一个郡来做王,也不允许。”又说:“我愿意做万户侯,也不允许。”又说:“我愿意和妻子儿女一起做平民。”阎乐说:“我奉丞相之命,替天下人诛杀您。您即使说再多话,我也不敢答应。”于是挥手命令士兵上前,二世自杀。赵髙于是拥立子婴,取消帝号改称王,以平民之礼埋葬二世。谈子说:“赵髙的威势太盛了。”《诗经》说:“不是教导,也不是训诲,时常只是妇人和宦官。”三代以来,妇人有妲己、褒姒,宦官造成的祸患,还没有比赵髙更严重的。秦国只是因为祖龙积累了祸患,二世又反过来把太阿剑交给赵髙,授予他权柄,以至于自己想求见丞相、请求做一个平民都不可得,这些全都是秦国自己招来的。秦国啊,还能责怪谁呢?谈子说:宦官造成的祸患,从东汉、唐末逐渐兴盛。史书说,汉代沿用秦制,中常侍即使得到皇帝最亲近的宠幸,也不过佩金珰、戴貂尾,不再参与朝政。自和帝朝起,窦宪掌握权力,郑众谋划铲除大恶,便获得封侯,越级担任宫卿。到了邓太后时,女子更加亲近刑余之人,亲手掌握王爵,口中掌握天子的法令,已经不再是从前掖庭中的旧规矩了。后来孙程拥立顺帝,曹腾拥立桓帝,单超诛杀梁冀,于是宦官得以树立权势、分掌兵权,面南而立、位居人臣者纷纷而来,就像俯身拾取果实一样。他们的宅第可以比拟皇家,养子也出自皇帝的诏命;忠良之臣遭到摧残陷害,毒害遍及天下。曹节、张让更加成为魁首雄杰,窦武、何进之流虽然凭借外戚和上将的身份,然而机密之事尚未周密,便先被迫饮剑自杀。不久袁绍的军队攻入京城,宦官的根苗被彻底斩断,而国家也随之灭亡。难道不可悲吗!唐代制度中,贞观以后七十年间,内官只担任职守和防御之职;到了中宗,却滥授七品以上的员外官一千多人,而穿朱衣的还很少。玄宗时,只要宦官稍稍合乎皇帝心意,便授予三品官,穿朱衣的也有一千多人;到了兵权交给宦官,朱温与后来李辅国陪同皇帝逃往灵武,程元振辅佐并护卫代宗,甚至三公、王爵、柱国、尚父等尊位都授予宦官,他们竟与天子共同处理政事。后来鱼朝恩担任监军容使,又设置防军中尉,分别掌管禁兵;从此神策军以及外戚军队的兵权,也全都归于宦官。贞元以后,宦官的威势日益显赫,五位宰相的废立、九重宫中的生死,全都出于他们掌握,于是有了“定策国老”“天子门生”的称呼。文宗错误地托付给不应托付的人,谋划又不善,发生甘露之变,国家几乎覆灭。昭宗被刘季述等人拿着挝杖列举罪状,拘禁起来加以幽闭侮辱,用熔化的锡封固门窗,只凿小孔供给食物,惨状实在不忍说。崔胤虽然痛快地报仇杀戮,流血成河,但国运随即灭亡,岂不是太晚了吗!从前周代制度,宦官隶属于冢宰,只负责洒扫,不可以假借名位器物,更何况兵权呢?只有汉和帝、唐玄宗最为古今愚蠢,竟首先把权力授给宦官,败亡祸患极其惨烈,以致天地仿佛颠倒,日月更加昏暗,个人被杀、国家灭亡,宫室内廷也不能保全,千年之后仍使人感到无穷悲痛。因此,做人主的,千万不要把权力假借给刑余之人;否则小小的喉中痈疽不及时割除,逐渐酿成古今悲剧,到最后就无法挽救了。唉,必须谨慎啊!愿明察的君主以此为戒。僖宗吟咏道:“纥纥山头冻死雀,为什么不飞到有生机的地方去享乐?”这本来是因为外受强藩逼迫,内被家奴困窘,想要放弃帝位做平民却不可得,读来更加令人悲伤。从前王守澄教导他的党羽说:“不要让君主接近贤士、亲近《诗》《书》,这样我们这些人就可以实现志愿。”试着反过来运用这句话,难道它不正是所谓的贝母药吗?从前江左有个脸上生毒疮的人,试用了各种药,没有一种不是一掀嘴唇便拒绝;到了贝母,却闭口不肯服下。病人高兴地说:“这药能治病了!”于是用芦苇管灌入,几天后病就痊愈了。因此治病应当寻找病症所忌讳的东西;贤士和《诗》《书》,正是宦官长久以来所忌讳的。人主治理宦官,只须亲近贤人、讲习学问,早晚勤于知人安民,不要顾虑其他。宦官有功,只给财物,不要授予名位器物;只施加恩惠,不要给予事权,这样祸乱就无从借机发生。这叫作从上面防范。谈子对▯翁说:“自从赵宋建立国家以来,很少见到妇人和宦官造成的大祸,这难道不只是因为大纲端正,也还是因为没有把权力交给他们的效果吗?”▯翁说:“宋代的兵祸,难道还在妇人和宦官之后吗?宋代鉴于藩镇之政,不整顿武备,只依靠财物赂献,逐渐发展到大乱,最后亡国;这样看来,艺祖和赵普的谋划是错误的。艺祖攻下河北后,想乘胜攻取幽燕,写信询问赵普,赵普回奏劝止,艺祖于是收兵。到雪夜临幸赵普家时,商议攻取太原,又把幽燕地图给赵普看,问赵普意见,赵普都极力劝止,并且说:‘可以攻取,谁来守住呢?’唉,赵普的话错了。即使艺祖取得天下而称帝,又何必断定后世一定不能守住呢?然而从此君臣竟不再根据幽燕地图谋划兵权,只以一时的杯酒消除兵权,却把战争留给后日的疆场,难道只是失去中原故地吗?于是使战船在江淮之间往来,百姓遭受刀兵,这难道不是祸患的根源吗?宋代的失败大概有三种:第一是懦弱导致的失败,第二是议论导致的失败,第三是滥施恩惠导致的失败。天下喜欢战争必然危险,忘记战争也必然危险。自从赵普把销毁兵器看作长久的防御办法,后来太宗才奋力收复太原,不久又北伐契丹,双方互有胜负;直到寰州陷落,太宗君臣便彻底闭口不再谈兵事。”

真宗之朝,民不识兵,敌逼门庭,乃用冦凖谋,躬率济河大禠其气,然竟以嵗币定盟,罢兵。神宗语及太宗中箭,自谓不共戴天,愤恨为之泣下,后值王韶等覆败,遂弛幽燕之念。总之皆袭普智识者,慨焉。盖当时不议将兵者之非其人,而猥以兵不可用为言,不究平日无筹边之实,而徒以边不可扰为心。欧阳脩曰:「臣见朝廷常有惧敌之形,而无忧敌之心。夫不忧而惧,则积懦之为累也。」异时敌至城下,徽钦父子竟不守死相继,请降,懦刼之也,故曰懦败。欧阳脩曰:「近年朝廷开发言路,献计之士不下数十,至于临事谁策可用?又曰:『言多变则不信,令频改则难从。』斯语诚中宋政之膏肓。」凡皆多议之为过也。敌人讥曰:「待汝论定,吾已渡河。」其言足警矣。而南渡士大夫议战者则不知所为守,议和者则不知所为战,曽无范蠡一定之画,坐成秦桧卖国之奸,羣臣罔知厝火,乃至区区▯精故纸,奔走一世以趍窽言,虽言满上下。何资实用?故曰议败。宋既増益嵗币,计数十万,至于郊祀覃恩、任子之多,乃逮于女夫、外孙,滥亦甚矣。当贾似道秉政,国事已去,犹推恩至太学生,是何异于疏旱苗之水,以沃鱼藻,两无捄矣。故曰恩败。此三败者,儒者与有责也。▯翁曰:前代尚有文臣树将业,若羊祜、杜预、谢▯、韦□、裴行俭、张仁愿之徒,伟然为世虎臣。至宋室,鲜有文臣能将者,亦懦累也。夫吴越之人狎舟,燕赵之人轻骑,岂其性能哉?习使然也。古者男子生,则有桑弧蓬矢以射四方,六艺有射,岂独教文?亦所以脩武也。昔者诸葛读书,独观大旨;李靖不欲作章句老儒,知其无裨而有妨也。故国莫病于畏言,兵士莫忌于疲虚。文假令宋之君臣不局局于声容训诂间,以困踣其杰气,砻销其英气,俾士之才力相近者习于武事而试用之,亦可以广材而破儒矣。讵至以中夏之甲兵甘为臣仆哉?虽然,此非独宋过也。谈子谓▯翁曰:「子过宋甚矣,然而未知择将之弗易也。乃若今日择将独难,而子胡易之?」▯翁曰:「嗟哉,宋耶!繇神哲而上,未始择之,而谓曰『世乏其人』,则诬世;繇髙孝而下,未始任之,而谓曰『人非其材』,则诬人。夫观日之玉,照夜之珠,远出异域,来自重译,此非古今所希觏耶?然无足而登王庭,无翼而栖琼库者,何也?则所好存也。宋徽之为艮岳也,杏岫梅岭,犹为宜土之树;若炎州荔枝,素非中土冝植,亦莫不□集而蓊生之,则所好存也。向令宋君臣以搆艮岳之心,搆国家;以集花石之力,集将才,则何患择将之艰哉?不然,禄山乱而李郭显,乌珠至而韩岳名,岂假之异代哉?古语云:『将相无种。』古之取将,或出奴▯,或出敌国,或出亡命,亦或出盗贼,惟英主良相多方试之,不次庸之,则无弗得矣。而必谓择将之弗得,是亦所谓过活乌坐待终毙者耶?」虽然,亦非独宋也。谈子曰:「严尤有言:『匃奴为害,所从来久矣。』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防焉。当周宣王时,玁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辟如蟁蝱之螫,殴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选将练兵,约赍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敌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还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王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袤延万里,疆境既完,民力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信如严尤言,则筹边终无上策,其果然欤?」▯翁曰:「不然。昔周宣王之先,周公相成王,抚万邦,巡侯甸,征弗庭,绥厥兆民。其始在制治未乱,保邦未危,三公则论道经邦,三▯则贰公▯化,六卿分职,率属以倡九牧,以阜兆民;而大司马则克诘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当是之时,敌虽夭骄,不敢望壮月南牧矣,此非上策而何?然则策莫上。」于脩内政,莫要于得贤相。得贤相,则能得大司马。得大司马,则能择良将,饬武备。其御之也,不在弯弧鸣镝后矣。而必谓筹边无上策者,是猥以后世之事言之者也。又焉知帝王者之为策?曰:帝王者为策何如?曰:不策于策,而策于道。夫唯策于道者,治未然。▯翁曰:不闻宋仁宗时有张、吴二士者,负纵横才,不事干谒,而规礼聘。其作诗有“踏破贺兰,扫清西海”之句。韩、范守边,咸狂视之。异时二士刻诗石上,洒泣过市,二帅竟弗之省。二士无所适,遂亡走西夏,易名张元、呉昊,触夏主讳,耸其听闻。夏国収为谋主,▯日强大,闗右震惧,遂不可制。韩公时为四路招讨,驻兵延安,忽夜有人持匕首入卧曰:“某西夏张相公遣取相公头,不忍加刄,第取金带去。”盖宋君臣之用人狭矣。

译真宗时,百姓已经不知道战争为何物;敌人逼近京城,才采用寇凖的谋略,亲自率军渡过黄河,大大挫败敌人的气势,然而最终还是用岁币订立盟约,停止战争。神宗谈到太宗中箭之事,自称与敌人不共戴天,愤恨得流下眼泪;后来遇到王韶等人战败,于是放松了收复幽燕的念头。总而言之,这都是沿袭赵普那一套见识,实在令人感慨。当时不讨论将领是否合适,却妄称兵不可用;不追究平日没有筹划边防的实际情况,却只把不要扰乱边境作为宗旨。欧阳脩说:“我看朝廷常常有害怕敌人的样子,却没有忧虑敌人的心。既不忧虑又只知道害怕,这是积累的懦弱造成的拖累。”后来敌人来到城下,徽宗、钦宗父子竟不肯死守,接连请求投降,是懦弱和恐惧劫持了他们,所以说是懦弱导致的失败。欧阳脩又说:“近年朝廷开放言路,献计的人不下几十个;但到了临事时,究竟哪条计策可以采用?又说:‘言论多变就不能取信,命令频繁改变就难以执行。’这话确实说中了宋政的要害。”这些都说明议论过多是过失。敌人讥讽说:“等你们议论决定,我们已经渡过黄河了。”这句话足以警戒人。南渡以后,议战的大臣不知道应当防守什么,议和的大臣又不知道应当怎样作战,竟没有范蠡那样的决断谋划,反而坐成秦桧卖国的奸谋。群臣不知道怎样扑灭火灾,竟把微不足道的旧纸废文当作精力,奔走一生去迎合空洞言论,虽然议论充满朝廷上下,又有多少能够取得实际功用呢?所以说是议论导致的失败。宋代已经增加岁币,数目达到几十万;至于郊祀时广施恩惠、恩荫任子之多,甚至扩及女婿、外孙,滥施也太过分了。贾似道掌权时,国事已经不可收拾,却还把恩惠施加到太学生身上,这和疏通干旱禾苗的水、用来灌溉水藻有什么不同,双方都已经无可救药了。所以说是恩惠导致的失败。这三种失败,儒者也有责任。▯翁说:前代还有文臣建立将帅功业的,如羊祜、杜预、谢▯、韦□、裴行俭、张仁愿之流,都是伟大而足为世人称道的虎臣。到了宋代,很少有文臣能够担任将帅,这也是懦弱造成的拖累。吴越人熟悉水战,燕赵人轻视骑兵,难道是他们天生具有这种才能吗?是长期习惯造成的。古代男子出生,就用桑木弓、蓬草箭射向四方;六艺中有射箭,难道只是教文事吗?也是为了修习武艺。从前诸葛亮读书,只看大意;李靖不愿做只会作章句的老儒,因为知道那样没有补益,反而有妨碍。因此,国家没有什么比害怕议论更糟糕,军队也没有什么比疲弱空虚更可忌。假如宋代君臣不拘拘于声律、仪容和训诂之间,不用这些东西困顿挫折士人的杰出气概、磨损他们的英锐精神,使才力相近的士人学习武事并加以任用,那么也可以扩大人才范围,打破儒者的局限。哪里至于让中原的兵甲甘心做臣仆呢?不过,这也不只是宋代的过错。谈子对▯翁说:“您把宋代说得太过分了,然而还不知道选择将领并不容易。至于今天选择将领尤其困难,您为什么把它说得这么容易呢?”▯翁说:“唉,宋代啊!从神宗、哲宗以上,从来没有真正选择人才,却说‘世上缺乏这样的人’,这是欺骗世人;从高宗、孝宗以下,从来没有真正任用人才,却说‘人才不具备这种才能’,这是欺骗人。像白玉、夜明珠一样的珍宝,远远出自异域,经过多次翻译才运来,这不正是古今难得一见的吗?然而它们没有脚却能登上王庭,没有翅膀却能栖息在珍宝库中,为什么呢?因为君主有所喜好。宋徽宗建造艮岳时,杏山梅岭,还只是适宜当地土壤的树木;至于炎州荔枝,本来不是中原适宜种植的,也无不被聚集来而茂盛生长,这也是因为君主有所喜好。假如宋代君臣把营造艮岳的心力用来营造国家,把聚集花石的力量用来聚集将才,那么还忧虑选择将领困难吗?不然,安禄山作乱后李光弼、郭子仪显名,兀术到来后韩世忠、岳飞成名,难道要从别的时代借来吗?古语说:‘将相没有世袭的种姓。’古代选取将领,有的出身奴隶,有的出身敌国,有的出身逃亡者,也有的出身盗贼;只要英明的君主、贤良的宰相从多方面考察试用,不拘等级地任用他们,就没有不能得到的人才。” 却偏偏说选择将领总是得不到,这难道也是所谓苟且偷生、坐等死亡的人吗?不过,这也不只是宋代的过错。谈子说:“严尤有句话:‘匈奴成为祸害,由来已经很久了。’后世三家,周、秦、汉征讨匈奴,都没有得到上策。周代得到中策,汉代得到下策,秦代则根本没有策略。周宣王时,玁狁入侵内地,直到泾阳;于是命令将领征讨,抵达边境后就回来,好比蚊虫叮咬,只把它赶走罢了,所以天下称赞周宣王明智,这叫中策。汉武帝选择将领、训练军队,约束携带的军粮,深入远方戍守;虽然有战胜敌人的功劳,敌人却总要报复,战争接连不断三十多年,中原逐渐耗损,匈奴也受到创伤而有所戒惧,天下于是称汉武帝英武,这叫下策。秦王不忍受小小的耻辱,却轻视百姓的力量,修筑延绵万里的长城,边境虽然完备,民力却在国内耗尽,因而丧失国家,这叫没有策略。如果确实像严尤所说,筹划边防始终没有上策,那么果真如此吗?”▯翁说:“不是这样。从前周宣王以前,周公辅佐成王,安抚万国,巡视侯服、甸服,征讨不服从者,使亿万百姓得到安定。他开始时就在天下尚未混乱时制定治理之道,在国家尚未危险时保卫国家;三公便讨论治国之道,三孤便辅佐三公弘扬教化,六卿分掌职务,率领属官倡导九州牧守,以使亿万百姓富足;大司马则能够严明整治军队,使疆域达到大禹治水所到的地方,四方推行王化,直到海外,没有不服从的。在那个时候,敌人即使骄横强盛,也不敢指望在壮月南下放牧,这难道不是上策吗?既然如此,什么策略能超过它呢?在整治内部政务方面,没有比得到贤相更重要的。得到贤相,就能得到大司马;得到大司马,就能选择良将、整饬武备。这样抵御敌人,已经不在弯弓鸣镝之后了。偏要说筹划边防没有上策,是只拿后世的事情来谈罢了。又怎么知道帝王所采取的策略呢?问:帝王的策略究竟是什么?答:不是在具体策略上谋划,而是在大道上谋划。只有在大道上谋划,才能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治理好它。▯翁说:你没有听说宋仁宗时有张、吴两位士人吗?他们有纵横家的才干,不去钻营求见,只希望按照礼法聘用他们。他们作诗有“踏破贺兰,扫清西海”的句子。韩琦、范仲淹镇守边疆时,都把他们当作狂妄之人。后来两人把诗刻在石头上,流着泪走过集市,韩、范两位将帅竟然没有理会他们。两人无处可去,于是逃往西夏,改名为张元、吴昊,触犯了西夏主的名讳,反而使他更加注意到他们。西夏收用他们作为谋主,国势日益强大,关右震动恐惧,终于无法控制。韩公当时担任四路招讨使,驻兵延安,忽然有一天夜里有人拿着匕首进入他的卧室,说:“某是西夏张相公派来取相公首级的,只是不忍心下刀,只取走金带。”这大概是宋代君臣用人太狭隘了。

谈子曰:「孔子、曽子,岂非所谓前知者耶?孔子脩书,终《秦誓》;曽子着《大学》,亦以《秦誓》一个臣终之。彼一圣一贤,岂皆知秦之继周者耶?不然,何偕取于《秦誓》也?」洞先子曰:「孔曽之前,知吾弗得知。已然,吾知秦誓。一个臣之足以相天下也。相天下,舍此,虽有善者如丙、魏、姚、宋,亦节士耳,何足与于大臣之道哉?」曰:「然则后世孰为近?」曰:「韩、范、升其堂,房▯龄游其藩。」谈子曰:大臣之事,大矣!然使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而坐办天下大事,恐未可也。洞先子曰:子不见龙乎?龙赤身耳,然能以云为舆,以风为驷,以霆电为徒御,上下变化而雨泽天下者,龙非有他技也,以其体虚而用神也。方龙之始潜也,不患不神,而患不虚,惟虚无弗神矣。风云霆电之从之者,役于虚也。龙曷虞不办大事也?假令龙如赑屭,喜能负重,则技止▯趺而已;如螭吻,喜能望远,则技止兽首而已;如蒲牢,则技止钟纽;如狴犴,则技止狱门;饕餮技止▯盖;睚眦技止刀环。为此者▯,彼为彼者蹶,此又安能役风云霆电而变化雨天下哉?故大臣无一技,然后能用天下之技。用天下之技为技,犹用天下之耳目为耳目,用天下之手足为手足。谓一个臣不办天下大事,亦未可也。不然,则亦赑屭螭吻之尤而已,又恶足语大臣?且夫大臣学道不学技。曰:大臣学奚道耶?曰:休休是已。彼休休者,芚乎若愚,绰乎若暇,恢乎若无畔,浑乎若无择。视天下人皆我人,视天下耳目手足一耳目手足也。我方有羡技,何患无技?是故大舜善与人同,舍已从人,乐取诸人以为善。乐正子好善优于天下,则善用休休者也。休休已,天下治矣。曰:然则周公多材多艺,何哉?曰:周公有而无实,而虚,故曰公。逊硕肤,赤舄几几。周公何技焉?曰:使天下皆为龙,不为赑屭螭吻,则孰为起而作事者与?曰:古之人臣,有坐而论道者,龙之徒是也;有起而作事者,赑屭螭吻之徒是也。虽然,自其脩者言,则不可以定拟。是故有坐而论道者之道,而下兼乎技,则未始不可以作事也;有起而作事者之技,而上学乎道,则未始不可以论道也。是亦在乎人耳。虽然,世固有论道之贤,而宅作事之地,则稷契之分职,孔子为乗田委吏,继为司冦,皆是也。犹曰得龙之道,而任赑屭螭吻之事,龙之道。奚少也。管子相三月,请论百官。桓公曰:“诺。”管仲曰:“升降揖让,进退习闲,辨辞之刚柔,臣不如隰朋,请立为大行。垦草入邑,辟土聚粟,多众尽地之利,臣不如▯戚,请立为大司田。平原旷牧,车不结辙,士不旋踵,皷之而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如王子城父,请立为大司马。决狱折中,不杀不辜,不诬无罪,臣不如宾胥无,请立为大司理。犯君顔色,进谏必忠,不避死亡,不挠冨贵,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以为大谏之官。”于是桓公听管仲,立五子者,而国大治。谈子曰:“若管仲亦几于大臣之道者与?”洞先子曰:“管仲善用才者也,加时相多也,然而非知道者。管仲自云:‘君若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存;若欲霸王,夷吾在此。’夫管氏不知帝王大道,而徒以霸王自处,夸被世主之前,于休休几几何,啻千里。管氏而知大臣之道,孰不知道?”谈子曰:“晋大始中,刘伯玉妻段明光者,性最妬。伯玉一日读《洛神赋》,语其妻曰:‘娶妇得如此,足矣。’明光曰:‘君奈何悦水神而轻我?我死何患不为水神?’其夜乃自沈死。越七日,梦语伯玉曰:‘君本愿神,吾今得为神矣。’伯玉觉,遂终身不敢渡水。其后有妇美者,渡此津,虽枉妆,风浪暴起,卒不得渡;丑妇虽盛妆,无弗渡也。故称妬妇津。齐人语曰:‘欲求好妇,立在津口;妇立津旁,好丑自彰。’妬妇何其烈哉!嗟夫,后世不有妬臣津耶?凡人臣贤者,未有能涉妬津者也。或曰:‘唯大人者,秉衡则无津,而贤者利涉矣。’小説家载则天末年有益州父老卖药城市得钱即愽济贫乏。经歳余病者得药无不愈。常时遇有识者輙告之曰:「人一身一国也,人心帝王也,旁列脏腑宰辅也,外且九窍羣臣也。故心病则内外不可救矣,何异君乱于上,臣下无不病者?故凡欲身无病,必先正其心,不使气索,不使思彺,不使嗜欲迷惑,则心先无病。心无病则其余脏腑有病不难疗而外九窍亦无由受病矣。况药有君,有臣,有佐,有使。故病则君先,臣次,然后用佐用使。如失其序,必自乱矣,又何能救病?此犹家国任人也。吾老卖药常以此为念。每见愚者一身,君不君,臣不臣,使九窍之邪恣纳其病以至,良医名药不効,犹不自知,悲夫!」父老之言指哉?岂隐者耶?

译谈子说:“孔子、曾子,难道不是所谓能够预知未来的人吗?孔子编订典籍,最后以《秦誓》作结;曾子撰写《大学》,也用《秦誓》中‘一个臣’的话作结。他们一位是圣人,一位是贤人,难道都知道秦国将继承周朝吗?不然,为什么都选择《秦誓》呢?” 洞先子说:“孔子、曾子以前的事,我不能知道。不过,我知道《秦誓》所说的道理。一个臣子,足以辅佐天下;辅佐天下,若舍弃这个道理,即使有像丙、魏、姚、宋那样的贤能之臣,也不过是守节之士罢了,哪里足以参与大臣之道呢?”谈子问:“那么后世谁最接近这种大臣呢?”答:“韩琦、范仲淹已经登堂,房玄龄还只是在门墙之外游走。” 谈子说:大臣所承担的事情太重大了!然而假如一个大臣只是专一正直、没有其他技能,却坐在那里办理天下大事,恐怕还不行。洞先子说:你没见过龙吗?龙只是赤裸的身体,然而能把云当作车,把风当作马,把雷霆闪电当作随从和驾车人,上下变化而使雨泽遍及天下;龙并没有其他技能,只是因为它的形体虚空而作用神妙。龙刚开始潜藏时,不担心不能神妙,只担心不能虚空;只有虚空,才能无所不能。风云雷电之所以跟随它,是被虚空所役使。龙怎么会担心不能成就大事呢?假如龙像赑屭,喜欢负重,那么技能只不过是龟背罢了;像螭吻,喜欢远望,那么技能只不过是兽头罢了;像蒲牢,技能只不过是钟纽;像狴犴,技能只不过是狱门上的装饰;饕餮的技能只不过是器物上的装饰;睚眦的技能只不过是刀环。制造这些东西的人只会雕饰它们,制作它们的工匠也只会做各自的事情,这又怎么能役使风云雷电、变化而降雨于天下呢?所以大臣没有专门的一技,才能使用天下人的各种技能。把天下人的技能当作自己的技能,就如同把天下人的耳目当作自己的耳目,把天下人的手足当作自己的手足。说一个大臣不能办理天下大事,也未必正确。不然,他也不过是赑屭、螭吻之类的极端罢了,又哪里值得谈论大臣呢?” 而且,大臣应当学习大道,不应只学习技能。问:大臣学习什么大道呢?答:就是“休休”罢了。所谓休休,是茫然若愚,宽绰如有余暇,广大得仿佛没有边际,浑厚得仿佛没有分别。看天下人都像是自己的人,把天下人的耳目手足看成同一副耳目手足。我自己既然拥有值得羡慕的技能,又何必担忧没有技能呢?所以大舜善于同别人共同做事,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乐于吸取众人的长处来成就善行。乐正子喜爱善行胜过天下人,这就是善于运用休休的人。做到了休休,天下就治理好了。问:那么周公多才多艺,又是为什么呢?答:周公虽有才能而不以才能自居,心境虚空,所以称为“公”。《诗经》说他“退让而有丰厚的德行,红色鞋子鲜明”。周公有什么专门技能呢?问:假如天下人都成为龙,而不成为赑屭、螭吻,那么谁会起来做具体事务呢?答:古代臣子中,有坐着讨论大道的人,这是龙一类;有起身办理具体事务的人,这是赑屭、螭吻一类。不过,从修养发展的角度说,不能固定地这样分别。因此,有坐着讨论大道者的道,而向下兼有技能,就未尝不能办理事务;有起身办理事务者的技能,而向上学习大道,就未尝不能讨论大道。这也在于个人。再说,世上本来就有善于讨论大道的贤人,却处在办理具体事务的位置上,如后稷、契分掌职务,孔子先做乘田、委吏,后来又做司寇,都是这样。这仍然可以说是得到了龙的道,却承担着赑屭、螭吻所承担的事务;龙的道,难道会因此减少吗?管仲担任相国三个月,请求讨论百官的任用。桓公说:“好。”管仲说:“升降进退、作揖谦让,熟悉礼仪;分辨言辞的刚柔,我不如隰朋,请任命他为大行。开垦荒地、建设城邑,开辟土地、聚集粮食,使人口增多、充分利用土地的利益,我不如甯戚,请任命他为大司田。平原上放牧,车轮不必相接,士卒勇往直前、绝不退缩;一击鼓,三军将士便视死如归,我不如王子城父,请任命他为大司马。审理案件、裁断得当,不杀无辜,不诬陷无罪之人,我不如宾胥无,请任命他为大司理。冒犯君主的脸色,进谏必定忠诚,不躲避死亡,不向富贵权势屈服,我不如东郭牙,请任命他为负责进谏的官。”于是桓公听从管仲,任用了这五个人,国家大为治理。谈子说:“像管仲这样,也差不多接近大臣之道了吧?”洞先子说:“管仲只是善于使用人才,加上当时相国的职位很高,然而他并不懂得大道。管仲自己说:‘君主如果想治理国家、使军队强大,那么五位贤才都在;如果想成就霸业,夷吾我在这里。’管仲不知道帝王的大道,只把自己定位为建立霸业的人,还在世代君主面前夸耀自己;距离休休之道,相差何止千里。” 如果管仲知道大臣之道,那么还有谁不懂得呢?”谈子说:“晋武帝太始年间,刘伯玉的妻子段明光,性情极其嫉妒。一天,伯玉读《洛神赋》,对妻子说:‘娶妻如果能得到这样的人,就满足了。’明光说:‘您为什么喜欢水神而轻视我?我死了,难道还怕不能成为水神吗?’当夜便投水而死。七天后,她托梦对伯玉说:‘您本来希望得到神女,我如今已经成为神了。’伯玉醒来,从此终身不敢渡水。后来有美貌妇人要渡过这个渡口,即使妆容很简朴,也会突然风浪大作,最终不能渡过;丑妇即使盛妆打扮,也没有不能渡过的。因此称为妒妇津。齐人有俗语说:‘想求得好妻子,就站在渡口;妻子站在渡口旁,美丑自然显现。’妒妇是多么厉害啊!唉,后世难道没有妒臣津吗?凡是做臣子的贤人,没有能渡过妒臣津的。有人说:‘只有大人掌握权衡时才没有妒臣津,贤人就可以顺利渡过了。’ 小说家记载,武则天末年,益州有位老人进城卖药,得到钱就救济贫困的人。一年多来,病人得到他的药,没有不痊愈的。他平时遇到有见识的人,便告诉他们说:“人的身体就像一个国家;人心就像帝王;旁边排列的脏腑就像宰辅;外在的九窍就像群臣。所以心一旦生病,内外都无法挽救,这和君主在上面作乱、臣下没有不生病有什么不同?因此凡是想让身体没有疾病,必须先端正自己的心,不让精神衰竭,不让思想迷乱,不让嗜好欲望迷惑,这样心先没有病。心没有病,其他脏腑即使有病也不难医治,外在九窍也没有途径受到疾病侵袭。何况药物有君药、臣药、佐药、使药之分。所以治病时君药在先,臣药其次,然后才使用佐药、使药。如果失去这个次序,必然会自己造成混乱,又怎么能够治病呢?这就像国家任用人才一样。我年老卖药,常常把这个道理放在心上。每次看见愚昧的人,身体之中君不像君、臣不像臣,任由九窍的邪气肆意侵入,直到病重,良医名药都无效了,还不知道反省自己,真可悲啊!”老人这些话的指向很明确吧?难道他是隐士吗?”

谈子曰:庄子所言圣人之道,圣人之才,岐矣。夫有其道,斯有其才;未有有其道而无其才,有其才而无其道者也。故曰岐也。洞先子曰:否!自吾涉世而验之,世之不岐也,难矣。何以明之?昔者汉髙、武唐文皇,非谓有圣人之才而无其道者与?不然,何其能一天下,而不能与汤武齐化也?卫武、伯夷、栁下惠,非谓有圣人之道而无其才者与?不然,何其擅圣称,而不能与周孔比迹也?若夫以圣人之才行圣人之道,兼有而不岐者,其惟尧、舜、三王、契、臯、伊、周、孔子乎?其次,学圣人之道而近其才,稷、防、传説、曽子是已;具圣人之才而有其道,顔子、子思、孟子是已。传説之后,程伯子近之;孟子之后,东越王子近之。虽然,古未有远圣人之才而能大济天下者也。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夫难也者,难夫兼有不岐者也。」谈子曰:昔宋蔡绦着《古器图説》,极言当时好古风盛。至元符间,宪章古始,▯然追唐虞之典。及大观初,乃仿李公麟老古作《宣和殿愽古图》。所藏礼器,则已五百有几。故有一器值金钱数十万,后动至百万。天下冢墓破伐尽矣。政和间,尚方所贮至六十余数百,器已尽见三代典章。而读先儒所讲説,有可哂者。始端州上宋成公之钟,而后得以作大晟及被诸制位。于是圣朝郊庙礼乐,一旦复古。当是时,天子尚留心政治,所重唯三代之器。若秦汉诸物,非殊特不収。及宣和后,则累至万余。若岐阳、宣和之石,覊约文翁礼殿之绘像,罔问钜细,索入九禁。有稽古、愽古、尚古等阁,咸以贮古诸鼎彛礼器及图画。然世事则烂漫,上志衰矣,非复前日考验。俄遇僭乱,悉入虏营。若孔父子产之景行,散召公季之▯辞,牛鼎象首之规模,龙瓿鴈灯之典雅,皆以食戎马,供炽烹,散灭不存。中国之耻,莫甚乎此。言之可为于邑。若是则好古非欤?洞先子曰:好古何可非也?虽然,古不在书,亦不在器物。宋人君不好古道,而好古器物,其覆国废古也,冝哉!古道奚贮乎?贮在人心。载记在六经。是故正诸心,措诸事与政,以敷锡生民,施及蛮貊,则可以坐对文武,而寤寐尧舜。也好古孰逾此?而奚以器物为?若必唐宕其心,窊事与政,而唯沾沾焉器物之好,图録之妍,虽尽移三代礼器乐章,充溢于后世之朝野,亦何以别于操顔氏瓢而乞太公九府钱之讥也耶?唐安乐公主尝令尚方织百鸟毛布二疋,而服之。正视一色也,旁视一色也,影中一色也,日中一色也,而百鸟之状悉见。方出降时,益州献单丝碧罗裙,缕金为花鸟,细同丝髪,大比黍米,眼鼻嘴甲皆具,唯了视者能覩之。韦后效之,亦集鸟兽毛为鞯,各肖其形貌,工费为之巨万。谈子曰:「左氏服妖之讥,至是极矣。」洞先子曰:「子弗知之,世有居妖则迷楼艮岳焉极也;有器妖则髪幕珠炬焉极也;有文妖则风云月露焉极也。文妖胎于宋,景成于枚马,盛于建安,而靡于顔谢徐庾之徒。自是则末士狡童,第知剪缀是富,而不知六经是何指也;雕缋是妍,而不知仁义谁何物也;枚马是师,而不知孔孟谁何人也;词赋是业,而不知经纶谁何事也。盖数百禩,懵乎若不旭之夜。其后陈叔寳、江总軰,当隋师压境,犹然与狎客赋诗为娱,彼岂真能忘利害哉?诚以淫词蔀目,而▯曲涂耳也。其祸若是烈也。久之,王文中出,天下始闻六经仁义之言,而唐室以兴。盖世与文交兴交丧,非一代矣。今也复何忍崇妖辞,祸斯世也。」或曰:“圣人用文乎?”洞先子曰:“文非圣人不能用也。圣人用文,为道与法。孟子曰:‘上无道揆,下无法守,道揆法守不可一日寝,则文亦不可一日弛。’是故文者,圣人所以夀道法教万世如一日也。孔子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盖为教也。彼能言者,乃不知圣人之为教,乃徒顼顼焉,▯为文采表见于后世。且曰:‘易与春秋皆圣人发愤所为作。’嘻,其左矣!于是有不得势则穷愁而为著书,有得势则招集游谈者而为著书,咸以徼后世名。彼其畔道圮法已甚,后之读者,鲜不丑其德而腥其人。即不丑不腥,亦何足以肉枯骨血遗胔哉!今之世尤喜称词客文人,曽不知此优伶工耳。优伶愈称于人,则愈工。当其愈工也,虽嗾之魑魅,即工为魑魅;嗾之犬彘,即工为犬彘。三尺之子,鲜不诟优伶。彼巍丈夫,乃不自知为优伶,且将决性命而蹈之,其不谥曰倒置之民乎?魏文帝曰:“文章者,不朽之盛事。”彼其父子虽好文,然畔道圯法,后世所丑而腥者至也。其不朽也,奚在?故曰:文非圣人不能用也。

译谈子说:庄子所说的圣人之道和圣人之才,是分开的。拥有圣人之道,就有圣人之才;没有拥有圣人之道却没有圣人之才,或只有圣人之才而没有圣人之道的。这里所说的是分开而言。洞先子说:不对!根据我涉历世事的验证,世上二者不分开,是很难的。怎么知道呢?从前汉高祖、汉武帝、唐文皇,难道不是有圣人之才而没有圣人之道吗?不然,为什么能够统一天下,却不能像汤、武那样完成教化呢?卫武公、伯夷、柳下惠,难道不是有圣人之道而没有圣人之才吗?不然,为什么独自享有圣人的称号,却不能和周公、孔子相提并论呢?至于能够以圣人之才实行圣人之道,兼有二者而不分开的,大概只有尧、舜、三王、契、皋陶、伊尹、周公、孔子吧?其次,学习圣人之道而接近圣人之才的,是后稷、防风、傅说、曾子;具备圣人之才而拥有圣人之道的,是颜子、子思、孟子。傅说以后,程伯子接近这种境界;孟子以后,东越王子接近这种境界。不过,古代从来没有远离圣人之才却能大大救济天下的人。孔子说:‘人才难得,不正是这样吗?’所谓难,就是难在兼有二者而不分开。” 谈子说:从前宋代蔡绦撰写《古器图说》,极力称道当时好古之风盛行。到元符年间,才开始遵循古代典章,茫然追慕唐尧、虞舜的制度。到大观初年,便仿照李公麟的《老古作》,绘制《宣和殿博古图》。所收藏的礼器,已经有五百多件。因此有一件器物价值几十万钱,后来动辄达到百万。天下的坟墓都被挖掘破坏殆尽。政和年间,尚方所储藏的古器达到六十多类、数百件,三代典章中的器物已经几乎全见到了。然而阅读先儒的讲说,其中也有值得讥笑的地方。起初端州进献宋成公的钟,后来才得以制作大晟乐器并列入各种制度。于是圣朝郊庙的礼乐,一下子恢复了古制。当时天子还留心政治,所重视的只是三代的器物;秦汉的器物,如果不是特别奇异,就不收藏。到了宣和以后,收藏品累积到一万多件。像岐阳的石鼓、宣和的石刻,以及羁约文翁礼殿的画像,不论大小,全都搜罗进宫禁之中。又有稽古阁、博古阁、尚古阁,都用来储藏古代鼎彝礼器和图画。然而世事已经败坏,皇帝的志趣也衰退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考察验证。不久遇到僭乱,这些东西全都落入敌人的营寨。像孔父、子产的美好事迹,散见于召公、季氏的弦歌文辞;牛鼎、象首的形制,龙瓿、雁灯的典雅,全都拿去供敌人的战马食用、供烈火烹煮,散失毁灭,不复存在。中原的耻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说起来真令人忧闷。这样看来,好古难道不对吗?洞先子说:喜爱古代怎么能说不对呢?不过,古代不在书本里,也不在器物中。宋代君主不喜爱古代的大道,却喜爱古代的器物;他们覆灭国家、废弃古道,也是应当的。古道存放在哪里呢?存放在人心之中,记载在六经之中。因此,端正自己的心,把它施行于事务和政事,用来广泛赐予百姓,施及蛮夷,那么就可以坐着面对周文王、周武王,梦中醒着都念念不忘尧舜。喜爱古代,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又何必把器物当作古代呢?如果一定放纵自己的心,荒废事务和政事,只沾沾自喜于器物的爱好、图录的精美,即使把三代的礼器乐章全都搬来,充满后世朝廷与民间,又怎么能不同于讥笑颜回只拿颜氏之瓢、却向太公求取九府钱呢?” 唐代安乐公主曾命令尚方织造两匹百鸟毛布,用来做衣服。正面看是一种颜色,侧面看又是一种颜色,影子中是一种颜色,阳光下又是一种颜色,而且百鸟的形状全都显现出来。她出嫁时,益州进献一条单丝碧罗裙,用金线织成花鸟,丝线细得像头发,大小却像黍米,鸟的眼、鼻、嘴、爪都具备,只有眼力极好的人才能看见。韦后也仿效她,收集鸟兽的毛制作鞍垫,各自肖似鸟兽的形貌,工费高达数万。谈子说:“《左传》关于服饰妖异的讥刺,到这里达到极点了。”洞先子说:“你还不知道,世上有居处方面的妖异,像迷楼、艮岳,是它的极点;有器物方面的妖异,像发幕、珠炬,是它的极点;有文章方面的妖异,像风云月露,是它的极点。文章方面的妖异在宋代形成,在枚乘、司马相如时显露,建安时期盛行,到颜延之、谢灵运、徐陵、庾信之流时流于靡丽。从此以后,末世文士和轻薄少年,只知道剪裁缀饰就是富丽,却不知道六经究竟说什么;只知道雕刻彩绘就是美,却不知道仁义是什么;只知道以枚乘、司马相如为老师,却不知道孔子、孟子是什么人;只把词赋当作事业,却不知道经纶天下是什么事情。几百年间,昏暗得像处在不见太阳的黑夜里。后来陈叔宝、江总之流,在隋军压境时,仍然和狎客作诗取乐,他们难道真能忘记利害吗?” 实在是因为淫靡的言辞遮蔽了眼睛,靡丽的曲调堵塞了耳朵。它造成的祸害竟然如此猛烈。过了很久,王文中出现,天下才重新听到六经和仁义的言论,唐王室也因此兴盛起来。大概世道和文章总是一同兴盛、一同衰亡,这已经不是一代的事情了。如今又怎么忍心推崇妖异的文辞,给这个时代带来祸害呢?” 有人问:“圣人使用文章吗?”洞先子说:“没有圣人不能使用文章。圣人使用文章,是为了传播大道和法度。孟子说:‘上面没有道的裁度,下面没有法的守持,道的裁度和法的守持不能有一天废止,那么文章也不能有一天松弛。’因此,文章是圣人用来使大道和法度的教化万世如同一日的工具。孔子说:‘言语没有文采,传播就不能长久。’这是为了教化。那些能写文章的人,却不知道圣人写文章是为了教化,只是徒然忙忙碌碌地经营文采,希望在后世显露自己。还说:‘《易经》和《春秋》都是圣人发愤而作。’唉,这就错了!于是有人不得志便穷困忧愁而著书,有人得志便召集游说之士来著书,全都想求取后世的名声。他们背离大道、毁坏法度到了极点,后世读者很少不鄙弃他们的品德、厌恶他们这个人的。即使不鄙弃、不厌恶,又哪里能够使枯骨长肉、使遗骸生血呢?如今世人尤其喜欢称赞词客文人,却不知道这类人不过是优伶工匠罢了。优伶越受人称赞,就越善于表演;当他越是技艺高超时,即使叫他扮魑魅,他也能把魑魅演得很好;叫他扮狗猪,他也能把狗猪演得很好。三尺高的孩子,很少有不骂优伶的;那些高大的丈夫却不知道自己成了优伶,甚至将要拿性命去践行这种道路,难道不应当给他们谥号叫‘本末倒置的人’吗?” 魏文帝说:“文章,是可以不朽的盛大事业。”他父子虽然喜爱文章,然而背离大道、毁坏法度,终于成为后世所鄙弃、所厌恶的人。他们所谓的不朽,究竟在哪里呢?所以说,文章不是圣人不能正确使用。

曰:文有古今乎?曰:有。曰:古亦有体乎?曰:有。然而无定体。曰:文犹诸人也。夫人莫不横目而▯鼻也。文犹诸居也。夫居莫不横梁而竖栋也。而谓无定体可乎?曰:夫人莫不横目而竖鼻,然欲朔之面肖粤之面可得乎?夫居莫不横梁而竖栋,然欲秦之室肖楚之室可得乎?今语人,必曰:肖尧之八采,舜之双瞳,是古也,则司命不如塑师之能。语居者,必曰:肖楚之章台,鲁之灵光,是古也,则般输不如画史之便。子不知世之为古,非独优伶,且将为塑、为画史。二者虽极肖似,而师古之精神亡矣。曰:然则圣人好古,述而不作,何哉?曰:圣人好古,好道法也。述而不作,述道法也。是故惟圣人之言为能传神。曰:汉、唐、宋之言,孰优?曰:道法闇郁,姑论其槩,汉浑而蓄,唐渐明鬯,至宋弥昌。弟子以告先生曰:吾知圣人之道法已尔,吾焉择汉、唐、宋?续问上弟子问曰:「昔之语物理者,曰菱芡皆水物,然菱寒而芡暖者,以菱华背日,芡华向日故也。稻麦皆土物,然稻滋而麦燥者,以稻生卑湿,麦生髙壤故也。此其理在人乎?在物乎?」曰:「子即以背向卑髙为理乎?枊以别择其背向卑髙为理乎?如以背向言,则向日理也,而背日岂理哉?夫此四者,方其在背向卑髙也,块然物而已矣,物各无有也。及其离背向卑髙也,块然物而已矣,物亦各无有也,而奚理之言?惟自人而理之,则曰:『是为背向故有寒暖,是为髙卑故有滋燥,品而题之,区而用之,鲜不自人心故,理在人不在物也。』且夫参蓍,世谓补物;芩连,世谓泄物;而内▯者,则以芩连为补。苏麻,世谓泄物;姜桂,世谓补物;而气虚者,则以姜桂为泄。然则补泄之理,亦在人不在物也。天下之草木多矣,其且寒暖燥滋补泄之质,奚啻此数物哉?自人弗识之而品题之,未加区用之,弗逮则乌覩其为理哉?夫防苍之石,备山水之态;桂林之洞,繁人禽之形。苟人迹之弗至,与至而弗遘者,宁复有山水人禽哉?是故知山木人禽之从出者,则知理矣。昔有国工善画鬼者,尽鬼之怪异,时见而畏之,以为真怪也,不知其怪自已出也。善▯姝者,尽姝之羙异,时见而爱之,以为真羙也,不知其羙自已出也。今之求理于物者,亦何异国工之畏怪而爱羙者哉?然则理之不在物而在人也,益明矣。」弟子问曰:「庖丁氏之解牛也,曰『循乎天理』,言循其经络、天然之理者也。然则经络不谓理乎?今人恒言地理、脉理、腠理、肤理,韩非子曰:『理者,成物之文也。』故人有文理,今皆不谓理乎?」曰:「经络与地理、脉理、腠理、肤理、文理,此取类而言之,曷不谓理哉?犹之曰物情、曰药性、水性、金性、文犹之,杜子美曰『岸容山意』,亦皆取类言之,曷不谓情与性、容与意哉?」虽然,盘盂、瓮盎、池沼、江河、湖海之日畴,非上天之日之所括也。然则经络与地理、脉理、腠理、肤理、文理,畴非人心之理之所絯也?苟无人心,则恶覩所谓经络、地理、脉理、肤理云哉?曰:「天之髙也,地之厚也,苟无人焉,髙厚之理不自存乎?理岂尽在人哉?」曰:「苟尽无人焉,则天地且荒忽久矣,又焉有髙厚,而况经络、地理、脉理、肤理云乎?」弟子思之三日夜,复曰:「谅哉!苟尽无人焉,向无天地、理,孰从生?盖闻之曰:『人者,天地之心,岂谓是与?』」曰:「然。」问:杀人者必偿,贷债者必酬。世以为偿之理起,杀人酬之理系,贷债不曰:士师杀至十百,则曷为不偿?父子相取至十百,则曷为不酬?杀而必偿,贷而必酬,是将孰区之?又孰行之?此理之在人,易辨矣。曰:若也使鸡司晨,使犬司夜,夏葛而冬裘,燕车而越舫。谓理不在物,则未易辨。曰:苟非人心,则焉有晨夜?又焉有鸡大?矧曰使司之者哉?夏葛冬裘,燕车越舫,莫不皆然。问曰:理弗晰于世者,以性弗明故也。昔孟子独曰「性善」,而孔子曰「性相近」,又有「上智下愚不移」之説。故荀氏言性恶,杨氏言善恶混,韩氏言性有三品。宋儒恇惑三子之言,而又不能异孟子,輙又曰「有天地之性,有气质之性」。意以为天地之性即孟子所言「性善」是也,为气质之性即韩氏所言上中下三品是也。又有言孔子所称「性相近」者,谓中人;孟子所称「善」者,谓上智;荀氏所称「恶」者,谓下愚。是皆不能出韩氏之説也。其果然与?曰:孟子言「性善」,非好言也。孟子盖试诸孩提,与见孺子入井觳觫不忍者,而知人性之必善也。孟子岂好言哉?

译问:文章有古今之分吗?答:有。问:古代文章也有体裁吗?答:有。不过没有固定不变的体式。问:文章好比人。人没有不是横着长眼睛、竖着长鼻子的。文章又好比房屋,房屋没有不是横着架梁、竖着立柱的。这样还可以说没有固定体式吗?答:人没有不是横目竖鼻,但想让北方人的脸和粤地人的脸完全相像,能做到吗?房屋没有不是横梁竖栋,但想让秦地的房屋和楚地的房屋完全相像,能做到吗?如今谈论人的,必定说要像尧的八彩眉、舜的重瞳;如果这就叫古代,那么掌管生命的神还不如塑像工匠高明。谈论房屋的,必定说要像楚国章台、鲁国灵光殿;如果这就叫古代,那么般输还不如画师方便。你不知道,世人把模仿外形当作古代,不仅会成为优伶,还将成为塑像工匠和画师。这两种人即使模仿得极其相像,也已经丧失了师法古人的精神。问:那么圣人喜爱古代,‘述而不作’,是为什么呢?答:圣人喜爱古代,是喜爱古代的大道和法度;所谓述而不作,是传述大道和法度。因此,只有圣人的言语才能传达精神。问:汉、唐、宋的文章,哪一个更好?答:大道和法度的光明显著程度各有不同,姑且概括地说:汉代浑厚而含蓄,唐代逐渐明朗通畅,到了宋代更加昌盛。弟子把这些话告诉先生说:我已经知道圣人的大道和法度了,那么我还何必在汉、唐、宋之间选择呢?”},{ 续问上。【原文缺失,无法翻译】如果人不去认识它们、给它们分类命名,也不加以区别使用,那么即使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又哪里能看出其中有什么道理呢?防苍的石头,具备山水的形态;桂林的洞穴,呈现各种人和禽鸟的形状。假如人的足迹没有到达那里,或者到了那里却没有遇见这些景象,难道还会有山水、人和禽鸟吗?所以,懂得山木、人、禽鸟都是由人认识、分辨出来的,也就懂得什么是“理”了。从前有一位国中技艺高超、善于画鬼的人,把鬼的怪异形状全都画了出来,人们时时看见便害怕,以为那是真正的怪物,却不知道那些怪异其实出自画家自己。善于画美女的人,把美女的美丽姿态全都画了出来,人们时时看见便喜爱,以为那是真正的美,却不知道那些美丽也出自画家自己。如今那些向万物寻求“理”的人,同那个害怕怪异、喜爱美丽的国工有什么不同呢?这样看来,“理”不在万物本身而在人心之中,就更加清楚了。弟子问道:“庖丁解牛时说‘依循天然的道理’,是说依循牛的经络和天然的规律。那么,经络难道不能称为‘理’吗?如今人们常说地理、脉理、腠理、肤理,韩非子说:‘理,是事物形成的纹理。’所以人有文理,难道现在都不能称为‘理’吗?”先生说:“经络以及地理、脉理、腠理、肤理、文理,都是取同类事物来说明,为什么不能称为‘理’呢?就像说物情、药性、水性、金性,文章也有‘犹之’;杜子美说‘岸容山意’,也都是取同类事物来说明,为什么不能称为情与性、容与意呢?”即便如此,盘、盂、瓮、盎、池、沼、江、河、湖、海的水面日影,并不包括在上天的太阳所照临的范围之内吗?那么,经络以及地理、脉理、腠理、肤理、文理,哪一样不是被人心之理所统摄的呢?假如没有人心,又从哪里看见所谓经络、地理、脉理、腠理、肤理等呢?”弟子说:“天的高远、地的厚重,假如没有人存在,高与厚的道理难道不会自行存在吗?难道‘理’全都在人心吗?”先生说:“假如完全没有人存在,那么天地早就荒芜而昏暗了,又哪里还会有高与厚,更何况经络、地理、脉理、腠理、肤理呢?” 弟子思考了三天三夜,又说:“确实如此!假如完全没有人存在,先前连天地和‘理’都没有,那么万物从哪里产生呢?我曾听说:‘人,是天地的心,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吗?’”先生说:“是的。” 问:杀了人就必定要偿命,借了债就必定要偿还。世人认为,偿命的道理由此产生,杀人的道理由此受到约束;借债却不这样说:假如司法官杀人达到十人、百人,为什么不偿命?父子之间相互杀害达到十人、百人,为什么不偿还?杀人就必须偿命,借债就必须偿还,这到底是谁把它们区别开来?又是谁使它们得以实行?由此可见,道理在人心之中,是很容易辨明的。又说:如果让鸡负责报晓,让狗负责守夜,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燕地乘车,越地乘船,那么说‘理不在万物’就不容易辨明了。答:假如没有人心,哪里会有早晨和夜晚?又哪里会有鸡大?何况还说要让它负责什么呢?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燕地乘车、越地乘船,无不都是如此。问:道理不能在世上明白显现,是因为人的本性不能明白的缘故。从前孟子独自说“性善”,孔子却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又有“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是不会改变的”这种说法。因此荀子说人性本恶,杨子说人性善恶混杂,韩愈说人性分为三等。宋代儒者被这三家的说法弄得困惑,却又不能与孟子的说法不同,便又说“有天地之性,有气质之性”。他们的意思是,天地之性就是孟子所说的“性善”,气质之性就是韩愈所说的上、中、下三等。又有人说,孔子所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指的是中等人;孟子所说的“善”,指的是上等智慧的人;荀子所说的“恶”,指的是下等愚昧的人。这些说法都没有超出韩愈的主张。果真是这样吗?答:孟子说“性善”,并不是喜欢这样说说而已。孟子大概是通过考察孩童,以及看见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时惊恐不安、不能忍心坐视的情形,知道人的本性必定是善的。孟子难道只是喜欢这样说吗?”

书曰:「若有恒性,若性有善恶不一,则乌覩其恒哉?」孔子系易曰:「继之者善,成之者性。」孔子未尝言性有不一也。又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若性有不一,则道义曷从生哉?其所云「性相近」,正以其善相近耳。圣人辞多不迫,类如此。中庸言「道不远人」,岂道与人相去有里许哉?言道不外人身也。孔子又曰:「人之生也直,直即善也。」孔子曷尝不言性善哉?所谓「上智下愚」,乃承习相远而言。子思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若性有善恶不一,则天命亦有不一,而人之率之,又乌得谓道哉?三子之言,皆不达「相近」之语,而多以气质与习成者言之,非言性本然也。窃尝验之,使人性不善,则天下父子不相保久矣。虽有礼乐刑政,奚为哉?小人见君子而厌然,盗蹠覩孝子,不忍加害,是孰使然哉?夫贪者能言亷,乱者能言治,苟非性善,则奚知亷与治而言之?然而终为贪与乱者,则气质习俗移也。人性赋于气质,犹清泉出于土沙,既久为泥淖,则有贪无亷,有乱无治矣。气质与物相物者,起于欲也。故曰:「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言性动于欲,犹清泉久而为泥淖也。陆贾曰:「天地生人,以礼义之性。」人能察已,所以受命,则顺谓之道。自子思孟子以后,吾以陆贾为知言矣。且夫气者,隂阳五行错杂不一者也。二五之气,成质为形,而性宅焉。性者,即维天之命,所以宰隂阳五行者也。在天为命,在人为性,而统于心。故言心即言性,犹言水即言泉也。泉无弗清,后虽汩于泥淖,澄之则清复矣。性无弗善,后虽汩于气质,存之则善复矣。由是观之,性自性,气质自气质,又乌有气质之性哉?且古未闻有两性也。性之文,从心从生。今夫物毙矣,其质犹存,而生奚在?刲鳖入沸荡矣,而一足在器者犹动,其气犹存,而生奚在?然则谓气质有性者,贸也,亦舛也。又有言曰:「由太虚,有天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嗟夫!吾不知当时谁为之合也?且虚安在也,而能令之与气合?矧虚与气皆非有知觉物也,而能令之与气相合为性,则性亦甚哉其顽不灵者也。又乌取其为善哉?又合性与知觉,则性与知觉特若狼狈相倚矣,其可通乎?是则人心所贮,有虚与气、有知觉三物焉,其又可通乎?仁义礼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谓为虚乎?谓为气乎?谓为知觉乎?此皆未可通。然则性与知觉奚分?曰:「觉即性也。」曰:「然则有淫知、恶觉者何也?」曰:「是泉之汩于泥淖者也,而泉之本清固自若也。故曰『澄之则清复』,亦犹觉之汩于气质、习俗也,而觉之本善固自若也。故曰『存之则善复』。」是故性善与性相近一语也,而好言者自异之也。子又奚疑理为?问曰:世儒决言人心之无理,大患不知性,而其端尤在不信心。彼以为心不过知觉,知觉者虚,而属诸人也。虚则理非所出,属诸人则所发必私,故当即物穷理,而后能无私以合乎天。是不但于心外求理,亦且于心外求天。盖不免昔人疑泉之説。昔有疑泉者,谓泉虚窦也,安得有水?此必有汲江海而注之者,不然何若是其汩汩混混也?乃不知泉窦虚而水斯出,虽江海之水千条万▯,畴非泉也?其疑之者,见江海不见泉故也。亦犹觉体虚而理斯出,虽万物之理千变万化,畴非觉也?其诋之者,信万物不信觉故也。且夫人承帝防之▯,天命之性,故能为万物之灵。唯灵则能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而万理皆备。必如世儒之説,则人心不当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而孩提之爱敬,与夫见孺子入井之怵惕,见牛觳觫之不忍,皆当为诬矣。世儒朝夕所运皆心,即古礼亦古人之心为之。考古礼亦心,考之即人能无私而合天,咸以心揆而决之,曰:“吾当为而无私而合天。”盖惟合吾之本心,即为无私,即为合天,非物能诏之无私合天也。然则心者,无私之宰,而合天之符者也。今世儒反谓心虚不能无私,而理非所出,是所谓疑泉者也。故曰:其端在不信心。异时以告先生曰:“疑泉似矣,而未近也。”吾以为今之不信心者,犹自疑其身曰:“是身是我身乎?”犹自疑其名曰:“是名果我名乎?”犹自疑其祖父曰:“是祖父果我祖父乎?”然则身与名与祖父皆当求诸物理而后信之,可欤?弟子问曰:「吾有知乎哉?」予欲无言,幸矣出《孔子》也。苟出今之世,则必斥曰:「是言语道断者也。」神以知来,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幸矣出《易系》《中庸》也。苟出今之世,则必斥曰:「是慧光神通者也。」尽信书不如无书,幸矣出《孟子》也。苟出今之世,则必斥曰:「是不立文字者也。」夫今之世之斥之也,虽孔子、子思、孟子,曷辞曰:「然。」

译《尚书》说:“如果人有恒常不变的本性;假如本性有善有恶而且彼此不一,那么又从哪里看得出它有恒常性呢?” 孔子在《易传·系辞》中说:“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孔子从未说过人的本性有不一致之处。他又说:“成就本性而不断保存它,这是道义的门户。”如果人的本性有善恶不一,道义又从哪里产生呢?他所说的“性相近”,正是说人的善性相近罢了。圣人的言辞多不急迫,大抵都是如此。《中庸》说“道不远人”,难道是说道与人相隔几里吗?这是说,道不在人的身外。孔子又说:“人的生性是正直的。”正直就是善。孔子何尝没有说性善呢?所谓“上智下愚”,是承接后天习染相距甚远而言的。子思说:“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如果人的本性有善恶不一,那么天命也有不一;人顺着它而行,又怎么能叫作道呢?程颐、朱熹、陆九渊三人的说法,都没有通达“相近”这句话,多是从气质和习染形成的方面说,并不是说本然之性。我私下曾考察:假使人的本性不善,那么天下的父子早就不能相互保全了。即使有礼乐、刑法和政令,又有什么用呢?小人见到君子会暗自厌恶,盗跖看见孝子也不忍加害,这是谁使他如此的呢?贪婪的人能够谈论廉洁,混乱的人能够谈论治理;如果本性不是善的,那么他们怎么会知道廉洁与治理并加以谈论呢?然而人最终成为贪婪和混乱的人,是气质与习俗改变了他。人的本性寄寓在气质之中,就像清泉从泥沙中流出;时间一久成为泥淖,便只剩贪婪而没有廉洁,只剩混乱而没有治理了。气质与外物相感,起因在于欲望。所以说:“受到外物感动而有所行动,是本性的欲望。”这是说,本性因欲望而发动,就像清泉长久以后变成泥淖一样。陆贾说:“天地生人,赋予人礼义的本性。”人若能察知自己所受的天命,顺着它而行,就叫作道。自子思、孟子以后,我认为陆贾才真正懂得这句话。况且所谓气,是阴阳五行错杂而不一的东西。阴阳五行之气构成形质,形成形体,而本性寄居其中。本性,就是上天的命令,也就是主宰阴阳五行的东西。在天叫作命,在人叫作性,而总摄于心。所以说心就是说性,就像说水就是说泉一样。泉水没有不清的,后来即使被泥淖搅浑,澄清它便会恢复清澈。本性没有不善的,后来即使被气质搅浑,保存它便会恢复善性。由此看来,性自是性,气质自是气质,哪里有所谓“气质之性”呢?况且古来从未听说有两种性。 “性”字从心、从生。如今事物已经死亡,形质还存在,那么生又在哪里呢?鳖被剖开投入沸水中,露在器皿外的一只脚还在动;它的气还存在,那么生又在哪里呢?因此,把气质说成有性,是混淆,也是不正确的。又有人说:“由太虚,便有天的名称;虚与气相合,便有性的名称;性与知觉相合,便有心的名称。”唉!我不知道当时是谁把它们合在一起的?况且虚在哪里,能够使它与气相合?何况虚与气都不是有知觉的东西,竟能使二者相合而成为性,那么性也太愚钝而没有灵性了,又怎么能说它是善的呢?再把性与知觉合在一起,那么性与知觉只像狼狈相互依靠罢了,这说得通吗?这样看来,人的心中所储存的,竟有虚、气、知觉三种东西,这又说得通吗?仁义礼智以及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说它们属于虚吗?属于气吗?属于知觉吗?这些都说不通。那么性与知觉有什么区别?有人说:“知觉就是性。”又问:“那么为什么会有淫乱的知识、邪恶的知觉呢?”回答说:“这是泉水被泥淖搅浑了;但泉水本来清澈,始终如故。所以说‘澄清它便恢复清澈’,也正像知觉被气质、习俗搅浑;但知觉本来善良,始终如故。” 所以说“保存它便恢复善性”。因此,“性善”和“性相近”本来是同一个意思,只是喜好空谈的人把它们说成不同罢了。您又何必怀疑“理”呢?有人问:当世儒者断言人心中没有理,最大的弊病是不懂得性,而其根源尤其在于不相信心。他们认为心不过是知觉,知觉属于虚,而虚又属于人;既然是虚,理就不是从它产生的;既然属于人,它所发出的必然是私欲。因此应当从外物入手穷究事理,然后才能无私而与天相合。这不仅是在心外求理,也是要在心外求天。大概没有免除古人怀疑泉水的说法。过去有人怀疑泉水,说泉只是空洞,怎么会有水?一定是有人从江海汲水灌进去的;不然,为什么会这样汩汩混混地流呢?却不知道泉眼虽然是空的,水正由此流出;即使江海之水有千条万派,哪一种不是泉水呢?怀疑泉水的人,是因为只看见江海而没有看见泉。也正像知觉的本体虽空,理却由此产生;即使万物之理千变万化,哪一种不是知觉呢?诋毁知觉的人,是相信万物而不相信知觉。况且人承受[疑字]的精气和天命之性,所以能够成为万物之灵。只有有灵性,才能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而万理也都具备其中。若一定按照世儒的说法,人心本不应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那么孩童对亲人的爱敬,以及看见小孩将掉入井中时的惊惧,看见牛战栗而不忍伤害它,都应当是欺诳了。世儒早晚所运用的都是心,即使古代礼制,也是古人的心制定的。考察古礼同样要用心;考察之后,人能无私而合于天,都是用心揣度并作出判断,说:“我应当这样做,而且无私并合于天。”大概只有合于自己的本心,才是无私,才是合天,并不是外物能告诫人无私合天。因此,心是主持无私的主宰,也是合于天的符契。如今世儒反而说心是空虚的,不能无私,理也不是从心产生的,这就是所谓怀疑泉水的人。所以说,其根源在于不相信心。往日我把这些话告诉先生说:“怀疑泉水的说法似乎有道理,但还没有切近。”我认为,如今不相信心的人,就像还要怀疑自己的身体,说:“这身体果真是我的身体吗?”又怀疑自己的名字,说:“这个名字果真是我的名字吗?”还怀疑自己的祖父,说:“这位祖父果真是我的祖父吗?”如此说来,身体、名字和祖父都应当到外物和事理中去求证后才相信,这可以吗?弟子问:“我难道有智慧吗?”我本来想不说话,幸好这句话出自《孔子》。如果出现在今天,必定有人斥责说:“这是说语言文字断绝的人。”神明能够预知未来,至诚之道可以预知未来,幸好这些话出自《易传·系辞》和《中庸》。如果出现在今天,必定有人斥责说:“这是有慧光神通的人。”完全相信书本还不如没有书,幸好这句话出自《孟子》。如果出现在今天,必定有人斥责说:“这是不立文字的人。”如今世人这样斥责,即使孔子、子思、孟子在世,难道还会辩解说:“是的”吗?

问刘歆曰:「夫子没而微言絶,七十子卒而大义乖,夫果有微言大义哉?」曰:「自六经四子,莫不有微言大义。《诗》《书》《语》《孟》,大义悉于微言;《易》《系》《中庸》,微言详于大义。故由大义可以升堂,由微言可以入室。今也学不达微言,而反以謷訾之,是犹欲入室而自闭之门夫!」弟子问曰:「荀卿曰人性伪,又曰性恶,始未尝不讶之。及读其书曰:『草木有气而无知,禽兽有气有知而无义,人心有气有知而有义。』若是则人性未始恶也,荀卿之言不自背矣乎?若世儒必谓人心无理,是何别于荀卿之性恶哉?虽然,荀卿犹知人心有义,而世儒不云然也,世儒亦愎矣哉!」先生曰:「然。曰:若是则子所谓蝼蚁、虎狼之有君臣父子,又何以哉?」曰:「禽兽有有知无义者,有有知有义而弗全者,人心得其全者也。故理莫备,人心理备者,性全者也。故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曷以物理为?」渭南南大夫谓胡子曰:「昔予伯大夫告马少卿曰:『知行一也,唯行乃为真知。』马君曰:『今夫水溺人,火燎人,孰不知之?亦岂必身经溺燎而后为真知哉?』伯大夫未有以应也,子则谓何?」胡子亦未有以应也。有坐客曰:「古人有身亲经虎者,见谈虎而色变,此出于真知固也。然亦有不必尽然者,此不可定拟也。」已而一客传郭黄门使琉球録,羣披诵之,见録称:「今琉球与杜氏通典载尽异。」或曰:「杜氏年久远,与今异者,冝也。」已而又读《星槎胜览》,亦多异。《胜览》载其国山形合抱,有翠丽大﨑之髙耸,今録称无之。载田沃谷盛,今称则沙砾而不硕。载气候常▯,今称雨过遽凉,而亦有霜雪。载造酒以甘蔗,今称以水渍米,而谓之米竒。其它不合者更伙。《胜览》所载出本朝永乐间,今去尚远,乃不合如此。自非郭君亲厯而目较之,鲜不以《胜览》者为是也。然则不躳行而云真知者,岂不误哉?即若吾党今皆身履蜀地,故知蜀国之事。虽然,亦犹有不尽知者。彼由灔滪入者,而谈劒阁,则为夣劒阁语也。由劒阁至者,而谈灔滪,则为夣灔滪语也。然则今郭君録者,其不为夣语矣。」胡子谓南大夫曰:「善乎哉,其言知行者也。」大夫曰:「其若溺燎之辨何?」胡子曰:「夫人者,虽未身经溺也,然日有溺者。矣,故知溺为真,虽未身经,燎也,然日有燎者矣,故知燎为真。且水火,昕夕庸之耳目,逮之,安得不为真?知其它未庸未逮,而必曰知之,皆夣知也。即若兹堂也,吾与子升其中,然后真知斯堂之景物。彼在外者,纵工考讯,亦徒想像已耳。吾与子若久居斯堂,则所知尤详。若遂有而主之,则何啻详也,而且忘所为知矣。故谓知为行始,行为知终可也;谓真行即知,真知即行,亦可也。彼必谓知行异者,夣语也哉?想像也哉?南大夫曰:夫升斯堂而知其景物者,知及者也;久居斯堂而遂主之,终与堂而相忘者,仁守者也。知行一,而仁智亦一也。弟子曰:允哉,诸君子之言一也。虽然,易系有言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彼日用则行矣,而又不知何也?曰:百姓虽日用之,然而冥行多矣,非真行也。然则何以为真行?曰:真知则无不行,真行则无不知。客有与先生论学者曰:学在行事。先生曰:然,行事在存心。异日复论曰:学在脩身。先生曰:然,然脩身在正心。弟子曰:请竟其防。曰:学固在行事矣,然生于其心,害于其事,则谓何?故学在存心,学固在脩身矣,然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则谓何?故在正心。问理一分殊,宋儒语之审矣。苟非有分殊,鲜不入墨氏兼爱乎?子弗之然,何耶?曰:非无分殊也,谓分殊即所以为理也。夫理,条理也,唯其条理,固无不一,亦无不殊。今以理一分殊对举言之,似乎理与分为二,物理不可以分言,言分不可以理言也。一与殊为二事,一者不复能殊,殊者不复能一也,其防岐矣。故不若曰“一本万殊”,则浑而未尝不析。问曰:古之君子多谤,何也?曰:古今唯乡愿则无谤,若圣与贤,谤未始不相踵也。子不观之?舜与伊尹皆大圣,既去千余嵗,而舜有「臣父」之讥,尹有「要君」之议,况其它乎?欧阳永叔好脩而中媾为诮,程正叔笃行而五鬼是诋。自孟子至于宋,亦千余嵗也,而李泰伯犹讥之曰:「孟轲之欲为佐命,何其躁也?」然则圣贤谤滋多矣。曰:古人谓「止谤莫如自脩」,然乎?曰:谤焉能止哉?且夫自脩非故为谤也,为止谤而脩,匪真脩矣。今夫食而欲饱者,非谓避枵讥也。是故君子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其要在于识已。

译问刘歆说:“孔子去世后,精微的言论断绝;七十弟子死后,大义便发生分歧。难道果真有所谓精微言论和大义吗?”回答说:“从六经到四书,没有哪一部没有精微言论和大义。《诗》《书》《论语》《孟子》的大义都包含在精微言语中;《易》《系辞》《中庸》的精微言语又详尽说明了大义。因此,由大义可以登堂,由精微言语可以入室。如今学习的人不能通达精微言语,反而加以诋毁,就像想进屋却自己关上了门一样!” 弟子问:“荀卿说人性是伪,又说人性是恶,我起初没有不惊讶的。后来读他的书,说:‘草木有气而无知,禽兽有气有知而没有义,人心有气有知而有义。’这样看来,人性从来没有恶,荀卿的话不是自相矛盾了吗?如果世儒一定说人心没有理,这和荀卿所谓人性恶有什么区别呢?不过,荀卿还知道人心有义,而世儒不这样说,世儒也太固执了!”先生说:“是的。”又问:“如果这样,那么您所说的蚂蚁、虎狼具有君臣父子之理,又该怎么解释呢?”回答说:“禽兽有有知而无义的,有有知有义但不能完全具备的;人心得到的是完整的义。因此理没有比人心更完备的,人心理完备就是本性完整。所以说‘天地的本性以人为贵’,何必从外物之理去求呢?”渭南南大夫对胡子说:“从前我伯父大夫告诉马少卿说:‘知与行是一回事,只有实行才算真正的知。’马君说:‘如今水能淹死人,火能烧死人,谁不知道呢?难道一定要亲身经历溺水和灼烧以后才算真正知道吗?’伯父大夫没有回答。您认为怎样呢?”胡子也没有回答。有位在座的客人说:“古人有亲身经历老虎的人,后来听人谈虎便脸色改变,这当然是出于真正的认识。然而也有不必完全如此的情况,不能一概而论。”不久,一位客人传来郭黄门出使琉球的记录,众人一起翻阅诵读,看见记录中说:“如今琉球的情况与杜氏《通典》所载全都不同。”有人说:“杜氏所处年代久远,与今天不同,是应当的。”不久又读《星槎胜览》,也有许多不同。《胜览》记载琉球山势环抱,有翠丽、大崎等高耸的山;如今的记录却说没有这些山。它记载田地肥沃、谷物丰盛,如今却说那里多沙砾而不肥沃。它记载气候常常炎热,如今却说雨后立即转凉,而且还有霜雪。它记载用甘蔗造酒,如今却说用水浸米,称为“米奇”。其他不相合的地方更多。《胜览》成书于本朝永乐年间,距今还很久远,却已经有如此多不合。如果不是郭君亲自走过并亲眼核对,很少有人不把《胜览》当作正确的。这样看来,不亲身实行却说是真知,难道不是错误吗?即使我们这些人现在都亲自到过蜀地,所以知道蜀地的事情,然而也仍有不能完全知道的地方。有人从滟滪进入,却谈论剑阁,那就是梦中所见的剑阁;有人从剑阁到来,却谈论滟滪,那就是梦中所见的滟滪。那么如今郭君所记载的,就不会是梦中的话了。”胡子对南大夫说:“您说知与行的道理说得好啊。”南大夫说:“那水能淹人、火能烧人的区别又怎么解释呢?”胡子说:“人虽然没有亲身经历溺水,但每天都有溺水的人,所以知道溺水是真实的;虽然没有亲身经历火烧,但每天都有被火烧的人,所以知道火烧是真实的。况且水火早晚都由耳目接触,怎么能不成为真知呢?至于其他没有用过、没有接触过的事物,却一定说自己知道,都是梦中的知识。比如这座厅堂,我和您走进其中,然后才真正知道厅堂中的景物;那些在外面的人,即使善于考察询问,也只不过是想象罢了。我和您如果长久住在这座厅堂中,所知就会更加详细;如果最终拥有并主持它,又岂止是详细,而且会忘记自己曾经是在求知。因此,说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终点,可以;说真正的行就是知,真正的知就是行,也可以。那些一定要说知与行不同的人,岂不是说梦话吗?只是凭想象吗?”南大夫说:“走进这座厅堂而知道它的景物,是知识达到的境界;长久居住在厅堂中而最终与厅堂相忘,是仁德守持的境界。知行是一体,仁智也是一体。”弟子说:“诸位君子的话确实是一致的。” 不过,《易传·系辞》说:“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他们每天使用,就是在实行;却又为什么说不知道呢?回答说:“百姓虽然每天使用它,但其中有许多是在昏昧中行动,并不是真正的实行。”那么怎样才算真正实行?回答说:“真正的知无所不行,真正的行无所不知。”有位客人和先生谈论学问,说:“学习在于办事。”先生说:“是,但办事在于存心。”后来又谈论说:“学习在于修身。”先生说:“是,但修身在于正心。”弟子说:“请您把道理说完。”回答说:“学习固然在于办事,但如果内心产生了私欲,反而损害所办的事,又该怎么说呢?所以学习在于存心。学习固然在于修身,但如果心不在此,看见却如同没看见,听见却如同没听见,吃东西却不知道滋味,又该怎么说呢?所以关键在于正心。关于‘理一分殊’,宋儒说得很详细。如果没有分殊,很少有人不会陷入墨子的兼爱。您不赞同这种说法,为什么呢?回答说:并不是没有分殊,而是说分殊正是理的体现。理就是条理;正因为有条理,所以既无不一,也无不殊。如今把‘理一’和‘分殊’相对而言,仿佛理与分是两件事:事物之理不能用分来说明,所谓分也不能用理来说明。一和殊成为两件事,一便不能再有殊,殊便不能再有一,这样道理就分裂了。” 所以不如说“一本而万殊”,这样整体浑然一体,却又从来不妨碍分别。有人问:“古代的君子多遭诽谤,为什么?”回答说:“古今只有乡愿不会遭诽谤;若是圣人贤人,诽谤从来没有不接踵而来的。您没有看见吗?舜和伊尹都是大圣人,离他们去世已经一千多年了,舜还遭到‘以臣为父’的讥刺,伊尹还遭到‘要挟君主’的议论,何况其他人呢?欧阳永叔喜好修饰,却被讥讽为内心苟合;程正叔笃实行道,却被诋毁为‘五鬼’。从孟子到宋代也有一千多年,李泰伯还讥讽说:‘孟轲想做辅佐天命的人,怎么这样急躁呢?’如此看来,圣贤遭受的诽谤反而越来越多。”又问:“古人说‘制止诽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是真的吗?”回答说:“诽谤哪里能够制止呢?况且自我修养并不是专为避免诽谤;若为了制止诽谤而修养,就不是真正的修养了。如今吃饭是为了吃饱,并不是为了躲避别人讥讽自己饥饿。所以君子避世而不忧闷,不被世人认可也不忧闷,关键在于认识自己。”

问曰:今之学者有欲冐毁以直达性命之真,即令此生丛谤于身,埋没一世,迄弗之恤,是则性真可以觌体其果然乎?曰:然,非也。夫君子之欲复其性真,固不知前有誉而趍之,后有毁而避之。若欲冐毁以达性真,是前后皆意之矣,非真体也。君子即有不得已防世之大诟,固皆付诸无意,而天下后世亦未尝不终谅其心精也。且夫天下至大矣,汤武以放伐得之,而人莫不知其非弋取也。奔妇至秽也,下惠不辞而内诸室,而人莫不知其非为淫也。叛逆至不韪矣,夫子一闻召而即欲徃,而人莫不知其不磷而不缁也。何者?以人心至神故也。若谓君子必埋没一世,终黯墨而不白,则子思所谓「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悦,百世俟圣人不惑者」为诞诬矣。此必不然也。虽然,君子固意也。续问下问曰:「子言续书考古,特学之一事。然考古莫首六经,六经之防浩穰,岂皆语心哉?」曰:「六经虽浩,而其大防则有归。且夫六经首《易》,《易》首《干》,其言『乾元亨利贞』,岂在外哉?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亨者,嘉之防;利者,义之和;贞者,事之干。』舍人心,则畴见其长善嘉防和义干事也?未至于干者,则其功自复始,而要必以占。占也者,占诸其心,视诸其履,而以考祥焉。非必尽在蓍策间也,亦非尽如世人之避防而奔吉也。故孔子讥无恒者曰:『不占,占之时用大矣哉!』古之善占者,莫如顔子。顔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此几占也。唯几占,则由复可以至干,此所谓吉之先见者也。言有吉无防也。使家国天下而皆以几占,则岂复有乱且亡哉?此《易》大防也。《书》之大防,则首精一执中。精者,即所谓几占者也。几占则不杂,不杂则可以不二而能执中。其后建中、建极之训,皆不出此,此《书》大防也。《诗》之大防,在思无邪;《礼》之大防,在毋不敬;《春秋》大防,在诛心。诛心者,诛其未尝心占者也。故六经传心之大经也。畴谓六经不语心哉?」曰:「陆子言六经注脚过矣。曰:使我占诸心,果能精一执中,无邪而常敬,则虽曰六经注我可也。使如世之违心以求经,违经以求物理,则六经与我不相为,又何注脚与不注脚之议?」问:「乾坤果属天地乎?抑属人乎?」曰:「乾坤者,其义为徤顺,其变化为易。其实体即隂阳。天地人三才,莫不由乾坤以生,莫不各有乾坤。非谓干即为天,坤即为地也。故有言天地之乾坤者,有言人之乾坤者。防羲▯卦,专为人事故,《易》首言『乾元亨利贞』,自初九以下,取象于龙;『坤元亨利牝马之贞』,自初六以下,取象于马,皆自人事言之。自此六十四卦,莫非乾坤,莫非言人事。其间有言天地之乾坤者,咸取象以为证。《系辞》之传,错言天地人三才,其终归于人事,唯善玩者。通之善占者得之。説卦:「干,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盖言乾坤为众卦之父母。干为天,言干所以为天;坤为地,言坤所以为地。咸非谓干即为天,坤即为地也。注:防以干即为天,坤即为地者,非问学以聚之?奚为聚?曰:聚即凝聚之谓,非劈积而聚之之谓也。

译又问:“如今有些学者想冒着毁谤,直接通达性命的真实,即使这一生毁谤丛集于自身、埋没一世,直到死也不在意;那么性命的真实果真可以这样亲自体认吗?”回答说:“对,也不对。君子想恢复自己的本性,固然不会因为前面有赞誉就趋附,也不会因为后面有毁谤就逃避。如果想故意冒着毁谤以通达本性真实,那么前后都已经存有意图,这就不是真正的体认了。君子有时不得已而遭受世间极大的诟骂,本来都置之于无意;天下后世却没有不最终明白其内心精微的。况且天下极其广大,商汤、周武王凭放逐和征伐取得天下,但人们无不知晓他们并不是用弋猎般的手段强取天下。奔逃的妇人是最污秽的,柳下惠不推辞而把她收入室内,但人们无不知晓他并不是淫乱。叛逆是最为不善的,孔子一听说召唤就想前往,但人们无不知晓他并非随波逐流、同流合污。为什么呢?因为人心极其神明。如果说君子一定会埋没一世,终身昏暗而不能昭白,那么子思所说的‘说话而百姓没有不相信的,行动而百姓没有不喜悦的,百世之后等待圣人也不会迷惑’,就成了虚妄欺诳。这一定不会如此。不过,君子本来也是有意念的。”},{ 续问(下) 问道:“您说续写书籍、考察古代,只是学习中的一件事。然而考察古代,没有什么比六经更重要;六经的纲领广大繁多,难道都不谈人心吗?”回答说:“六经虽然广大,但它的主要纲领都有归宿。况且六经以《易》为首,《易》以《乾》为首,其中所说的‘乾元亨利贞’,难道是在心外吗?《文言》说:‘元,是众善之首;亨,是美善的会合;利,是义理的调和;贞,是成事的根本。’如果舍弃人心,那么从哪里能看见众善之首、美善的会合、义理的调和以及成事的根本呢?尚未达到乾的境界时,功夫自然要从头开始,而归根到底必定要通过占察。所谓占察,就是在自己的内心中占察,在自己的行为履历中观察,以此考察吉祥与否;并不一定全在蓍草和卦策之间,也不一定完全像世人那样违背本心去躲避祸患、奔求吉利。所以孔子讥讽没有恒心的人说:‘不占而占,占察的时机和作用真是大啊!’古代善于占察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颜子。颜子有了不善的念头,从来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之后,从来不再去实行,这就是在事物初起之际进行占察。只有在事物初起之际占察,才能由复归本心而达到乾的境界,这就是所谓吉祥在事先显现。也就是说,只有吉祥而没有祸患。假使一家、一国乃至天下都能在事物初起时自我占察,哪里还会有动乱和灭亡呢?这就是《易》的主要纲领。《书》的主要纲领,则首先在于精纯专一、执守中道。” 所谓精纯,就是所说的在事物初起时进行占察。能够在事物初起时占察,心思就不会混杂;心思不混杂,就能够专一而执守中道。后来所说建立中道、树立准则的训诫,都不超出这一点;这就是《书》的主要纲领。《诗》的主要纲领,在于思想纯正而不邪;《礼》的主要纲领,在于没有一件事不恭敬;《春秋》的主要纲领,在于诛责人的内心。所谓诛心,就是诛责那些从未在内心自我占察的人。所以,六经是传授心法的根本大典。谁说六经不谈人心呢?”问道:“陆子说六经只是注脚,是否说得过分了?”回答说:“假使我在内心中进行占察,果真能够精纯专一、执守中道,没有邪念而又始终恭敬,那么即使说六经是为我作的注脚也可以。假使像世人那样违背本心去求取经义,又违背经义去求取事物的道理,那么六经与我彼此不相干,又哪里有什么注脚与不是注脚的争论呢?”问道:“乾坤果真属于天地吗?还是属于人呢?”回答说:“乾坤的意义是刚健与柔顺,它的变化就是《易》;它的实体就是阴阳。天地人与三才,没有不由乾坤而产生的,也没有谁不各自具有自己的乾坤。这并不是说乾就是天、坤就是地。所以,有时说天地的乾坤,有时说人的乾坤。伏羲画卦,专门是为了人事;所以《易》开头说‘乾元亨利贞’,从初九以下,都取象于龙。”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从初六以下取象于马,都是从人的事情来说的。从这里开始的六十四卦,没有哪一卦不是乾坤,没有哪一卦不是在说人的事情。其中有谈天地乾坤的,都是取象作为证明。《系辞》的传文,交错谈论天地人三才,最终仍归结到人的事情,只有善于玩味的人才能通晓,善于占验的人才能得到其中的道理。《说卦》说:“乾,是天,所以称作父;坤,是地,所以称作母。”这是说乾坤是众卦的父母。说乾为天,是说明乾为什么成为天;说坤为地,是说明坤为什么成为地,都不是说乾就是天、坤就是地。注:有人认为乾就是天、坤就是地,难道不是因为没有通过学习来积聚它们吗?什么叫积聚?回答说:积聚就是凝聚的意思,不是把分散的东西劈开堆积起来的意思。”

传曰:「敬德之聚。」又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凝聚之功,大矣哉!问天地人三才,皆由乾坤以生。然作易者,独归人事。曰弥纶,曰范围,曰成能,曰成位乎中。则人者,管天地矣。夫天地至大也,人至藐也,而人管焉,何哉?曰天地人,莫不由乾坤生,而发窍则在人心。是故人心,乾坤之大目也。故易即人心也,非人心,则畴为弥纶?畴为范围?畴为成能,而位乎中?作易者盖曰:「直陈则肤矣。」是故拟诸形容,象其物冝,上稽天地,而下托于蓍策,欲人反诸心而自得之。其要存乎几,其次存乎介,又次存乎悔。几无悔也,故曰:「易者,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后世不信人心,而独信物,故大天地而藐夫人,非作易者本旨也。问先天而天不违,岂所谓无极而太极者为先天耶?曰:然。曰: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庄子曰:「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在六极之先而不为髙此皆语先天也。然则夫人孰得与之?曰:先天而人弗与,则圣人何以能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耶?今夫人心,莫不有本然未发之中,即先天也,即夫人之无极而太极者也。有本然发而中节之和,即后天也,即夫人之隂阳五行者也。匪先天则后天靡所宰,匪后天则先天为幻矣。是故圣人致中和,则先而非先也,后而非后也,一而已矣。若夫二氏,则先先天而后后天,其失则偏。虽然,老庄所言先天,亦未尝不在人也。吁哉,古今知先天者,盖无几矣。问:「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何谓也?」曰:「陆子静『无我无物』之训,虽圣莫易也。」曰:「未达。」曰:「夫人语身而止于背,则身为全矣,而反不获其身,非果无身也,吾心固无我也。语人而行于庭,则人必多矣,而反不见其人,非果无人也,吾心固无物也。」曰:「艮其背,止其所者,何也?」曰:「唯艮背而不获身,夫斯以止其所。」问同人于宗为吝,于郊为无咎,至于野乃为亨,不几于兼爱乎?曰:此正示一体之为仁也。夫于野,则虽九州之外,靡所限矣。所谓天下一家,中国一人,是矣。故惟有是心也,而时于宗焉,则不为吝;有是心也,而时于郊焉,则不止无咎矣。曰:其间重轻缓急差等,可无辨乎?曰:一体岂能无差等乎?今人自视元首心腑为重为急,视手足毛髪为轻为缓,可谓差等之至,而一体之心未尝辍也。故惟一体则綂同,未尝不辨异;辨异未尝不綂同,乃天也,匪人也。故曰礼所生也。与墨子兼爱夐矣。问洗心退藏于宻,何谓也?曰:夫人心本有易焉,本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蓍卦之德与六爻之动,一无思无为而已。夫斯以员而神,方以知,易以贡而吉防出焉,此岂人力也哉?圣人以此本然无思无为之体,而洗心退藏,至于知识不作,声臭俱无,虚而自灵,故亦能知来藏徃,固有不蓍而神,不卦而知,不爻而贡吉防,与民同患者出焉。中庸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故前知必启于至诚,而通于无思无为之体,亦岂以推测亿度为哉?若谓由于烛理,不免于测度,而愈蔽其天矣,未有能前知者也。曰:昔先儒深辨以心察心一语,至比于以口嗫口,以目视目之缪,则洗心似亦非也。乃不知口目有形者也,物也,故以嗫以视而不可得;心无形者也,神也,故以心洗心而自藏于宻,奚不可哉?是故江汉以濯,秋阳以暴,至于皜皜,则无思无为之体复矣。问惟精惟一,先生固以不杂不二训之。夫不杂则靡有二之者矣,而又何待于惟一乎?曰:一难言也。夫道心至于不杂,精矣,然亦或有重内而轻外,喜静而厌动者,是二之也。至于静无动有,则皆不免于二之。夫学虽精,然有内外动静有无之二见,则一为难也。记曰: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不贰而生,犹一而贯也,非如今人所言一理贯万事之谓也。问曰:古未始言中,而尧言之;未始言微言精,而舜言之;未始言止言几,而禹言之;未始言性言礼义,而汤言之;未始专言一,而伊尹言之;未始言学,而傅説言之;未始言皇极,而箕子言之;未始言明德,而康诰言之;未始言觉,而卫武公言之;未始言仁言诚言理,而孔子言之;未始言至善,而曽子言之;未始言中和、言中庸、言笃恭,而子思言之;未始言浩然之气、言良知良能,而孟子言之。曷为其言之不一也?曰:言虽不一,莫不知其出人心。故自傅説而上,傅説视之古也,其曰「学于古训」,学此而已;自孔子而上,孔子视之古也,其曰「好古敏求」,求此而已。后世则舍此以愽物为好,古已而专求物理,则古非古矣。嗟夫!问:上帝有诸?曰:苟无上帝,则乾坤毁而天地万物息矣。夫上帝,天地万物之真宰也。《诗》《书》孔孟之语上帝也,悉矣,岂譌言哉?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敢不勉夫!

译《尚书》传说:“敬德的积聚。” 又说:“如果没有至高的德行,至高的道就不能凝聚。”凝聚的功夫,意义真是重大啊!有人问:天地人三才都由乾坤产生,但作《易》的人为什么唯独归结到人的事情?说它能弥纶万物,说它能范围天地,说它能成就万物之能,说它能在天地之间成就人的位置。这样看来,人是在统摄天地。天地极其广大,人极其微小,却能统摄天地,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天地人没有不由乾坤产生的,但乾坤发窍显现,却在人的心中。因此,人心是乾坤的总要处。所以《易》就是人心;没有人心,谁来弥纶、范围、成就万物之能,并处在天地中央呢?作《易》的人大概认为,直截了当地陈说就会流于浅薄。因此模拟各种形态,象征事物的情状;向上考察天地,向下寄托于蓍策,是想让人反观内心而自己得到道理。它的关键在于事情初起时的几微,其次在于界限,再其次在于悔。几微之时还没有悔,所以说:“《易》是用来穷极深奥、研察几微的。”后世不相信人心而只相信外物,所以抬高天地而轻视人,这不是作《易》者的本意。有人问:“所谓先天而天不违,难道就是所谓无极而太极在先天吗?”回答说:“是。”又问:“老子说:‘有一个混然生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产生。’庄子说:‘长存于上古而不显老,在六极之前而不显高。’这些都是在说先天。那么人谁能与先天相通呢?”回答说:“如果先天与人无关,那么圣人凭什么能够先于天而天不违背、后于天而奉行天时呢?如今人的内心无不有本然未发之中,这就是先天,也就是人的无极而太极。有本然发动而合乎中节的和,这就是后天,也就是人的阴阳五行。没有先天,后天就没有主宰;没有后天,先天就成为虚幻。因此圣人达到中和,先天而并非先天,后天而并非后天,只是一回事罢了。至于老子、庄子两家,则把先天放在先,把后天放在后,失误在于偏执。不过,老子、庄子所说的先天,也未尝不在人心之中。唉!古今真正知道先天的人,大概没有几个。” 有人问:“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是什么意思?”回答说:“陆九渊‘无我无物’的训释,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改变。”又问:“我还没有明白。”回答说:“人说到身体而止于背部,那么身体本来是完整的,却反而不能获得自己的身体;并不是果真没有身体,而是我的心本来没有我。说到人而走入庭院,那么庭院里必然有许多人,却反而看不见人;并不是果真没有人,而是我的心本来没有外物。”又问:“所谓艮其背、止于其所,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只有止于背而不执取自身,才是止于自己的位置。” 有人问:同人于宗便有吝,同人于郊便无咎,到了野外才是亨通,这不是近于墨子的兼爱吗?回答说:这正是表明把天下视为一体就是仁。在野外,即使远到九州之外,也没有界限。这就是所谓天下一家、中国一人的意思。所以只要有这种一体之心,即使暂时亲近宗族,也不算吝;有这种一体之心,即使暂时亲近郊外,也不只是无咎而已。又问:其中轻重缓急的差等,可以不加辨别吗?回答说:同为一体,难道能没有差等吗?如今人把头脑心腹看作重要而紧急,把手足毛发看作轻微而缓慢,可说差等到了极点,但一体之心从未停止。所以只有一体,才有统合;统合之中又从来不妨碍辨别差异。辨别差异之中又从来不妨碍统合,这就是天理,不是人力。因此说这是礼所由产生的地方,与墨子的兼爱相差很远。” 有人问:“洗心退藏于密,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人的心本来就具有《易》的道理,本来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然不动,一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的事情。蓍草卦象的德性和六爻的变动,都不过是无思无为罢了。正因为如此,圆满而神妙,方正而有知;《易》把这些呈现出来,吉凶便由此显现,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圣人依据这种本然无思无为的本体,洗涤内心,退藏于隐密之处,达到知识不起、声息气味全无,虚静而自然神明的境界,所以也能知来藏往,确实有不借蓍草而神明、不用卦象而知晓、不待爻辞而显示吉凶的境界,并从中产生与百姓共同忧患的心。《中庸》说:至诚之道可以预知未来。因此预知未来必定由至诚启发,通达无思无为的本体,难道是靠推测揣度吗?如果说是因为洞察事理,就不免落入测度,反而更加遮蔽天性,便不可能预知未来。又问:从前先儒详细辨析“以心察心”这句话,甚至把它比作以嘴触碰嘴、以眼睛观看眼睛的错误,那么“洗心”似乎也不对。却不知道嘴和眼有形,是外物,所以用嘴触碰、用眼观看都不能得到;心没有形,是神明,所以用心洗心而自然退藏于隐密之处,有什么不可以呢?因此,用江汉之水洗濯,用秋日的阳光曝晒,直到洁白明净,无思无为的本体便恢复了。” 有人问:“您固然把‘惟精惟一’解释为不混杂、不二分。不混杂就没有使它成为二的东西了,又何必说‘惟一’呢?”回答说:“一很难说清。道心达到不混杂,固然精纯了,但也可能重视内在而轻视外在,喜欢静而厌恶动,这就是二分。即使达到只静无动、只内无外,也仍然不免二分。学习即使精纯,但如果有内外、动静、有无的二分看法,那么达到一体仍然困难。《礼记》说:‘它作为万物本身没有二致,所以生成万物不可测度。’没有二致而能生成万物,正如一以贯通,并不是如今人所说的用一个理贯通万事。” 有人问:“古代从未谈中,而尧谈它;从未谈微言、精,而舜谈它;从未谈止、谈几,而禹谈它;从未谈性、谈礼义,而汤谈它;从未专门谈一,而伊尹谈它;从未谈学,而傅说谈它;从未谈皇极,而箕子谈它;从未谈明德,而《康诰》谈它;从未谈觉,而卫武公谈它;从未谈仁、诚、理,而孔子谈它;从未谈至善,而曾子谈它;从未谈中和、中庸、笃恭,而子思谈它;从未谈浩然之气、良知良能,而孟子谈它。为什么他们所说的不一样呢?”回答说:“言辞虽然不一样,却无不知晓它们出自人心。因此从傅说以上,傅说把他们看作古人,他说‘向古代训诫学习’,学习的就是这个;从孔子以上,孔子把他们看作古人,他说‘好古而敏于求知’,求的就是这个。后世却舍弃这些,以博取外物知识为好,告别古人而专门追求外物之理,于是古代的意义也不再是古代的意义了。唉!又问:有上帝吗?回答说:如果没有上帝,乾坤就会毁坏,天地万物也会停止。上帝,是天地万物真正的主宰。” 《诗》《书》以及孔子、孟子谈论上帝的话,已经说得很详尽了,难道是错误的话吗?应当小心恭敬、明白地侍奉上帝,怎么敢不勉力呢!

问鬼神有诸?曰:苟无鬼神,则上帝亦虚器矣。夫在天之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在地之山川海岳五方八蜡,莫不各有神祗,故国家莫不各有祀典。书曰: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诗曰:靡神不举,靡爱斯牲。夫岂虞周?圣人知其无神而缪为崇祀哉?孔子曰:曽谓泰山不如林放?则泰山之有神明矣。迎猫迎虎,皆有神,其他者安得谓之无神?但君子当自尽人事,行求无负,敬鬼神而远之,不可謟凟以自为戾。故曰:国将兴,听于人;国将亡,听于神。子不语神,贵尽人也,非谓无神也。若夫鬼,则易系游魂之説已着之矣。人之逝始有招,继有灵帛,末有主,嵗时有祀,欲其魂得所依也。子产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亦非为漫也。记曰:人死则魄降于地,其魂气无不之。夫曰无不之,则非可以穷诘。髙者如诗所谓“于昭于天,在帝左右”,次者如苏氏所谓“幽为鬼神,而明复为人”,其下则如贾谊所谓“忽然为人,化为异物”,凡此皆系于其所习。故君子不可罔生。老子曰:死而不亡。庄子曰:无情死,又曰:火传。此皆有深者,未可槩以其学而废之也。曰:若是则轮回之説亦有之矣?曰:轮回,吾未敢言,然尝观史称羊祜先为李氏子,唐时如房琯、顾非熊,宋时如苏轼、真德秀诸君子之事,而宋史载王贞妇之事尤竒,近时闻见颇不鲜,岂尽诬哉?大要体魄有形有质者,固常以聚散为有无;性灵无声无臭者,讵当以生死成聚散哉?但性灵因所习为变,则不可知耳。在吾儒,苟人人如文王,人人不罔生,则自不至于此。惟佛氏乃尽弃伦物而专力超之。佛氏非欲趍轮回规再生利也。今儒者攻佛氏,輙谓其欲规再生利益,则不能中其病矣。曰:佛氏之病奚在?曰:佛氏病在于专力超轮回而尽弃伦物者也。问夫子语诗曰「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岂尽遗物哉?曰:「圣人非独不遗物而已也,且欲尽物之性,而后吾性始尽。若遗物,则二之矣,非圣人之学也。」虽然,物有本末,而知本先焉。盖夫子教人学诗,莫先于兴。兴者,兴于善,即思无邪是也。故曰「可以兴」,其末乃有多识之训,亦犹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之意,非谓先以多识为穷理之事也。且言多识其名,亦非谓多识其理也。夫子之教,其本末不昭昭哉?夫多识鸟兽草木,古之人未尝废。如尧尝取华虫火藻以作服,伊尹尝取汤液本草以教医,此皆尽性余事,而尧与伊尹之本务不在是也。若专以多识鸟兽草木为穷理事,则后世若张华、陶▯景、叚成式軰,当度越顔闵矣,必不然也。问曰:今人语诗,谓赋物咏情尔已,不知古之语学,其简径而明辨者,尤莫如诗。曰:「不顕亦临,无射亦保。」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即慎独是也。曰:「无然畔援,无然歆羡。」即无欲是也。曰:「于缉熙敬止。」曰:「有觉德行。」即明明德是也。曰:「思无邪。」即正心诚意是也。曰:「殚厥心,曰秉心塞渊。」即尽心是也。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即无意必固我,从心不逾矩是也。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即形色天性是也。民之秉彛,好是懿德,即可欲之谓善是也。古今语学,不烦辤説,其孰逾是?然而今之作诗者,率嫌心性而违问学,则何如?曰:今之语学者,且嫌而违之矣,作诗者曷责为?问礼曰:礼自中出,根于心。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言不仁者,失其本心,则礼不为用。是故礼非自外至者。曰:礼者,制自先王,三千三百条贯匪一。今也槩求之心,则将入于空疎,而先王意荒矣。世之讥曰:是区区心学者,且将有斋戒而无盛服,有恂栗而无威仪,有广大髙明而无精微中庸,其终不可言崇礼,不可语于先王之道。曰:是不然。且子以为先王之礼,果天降地出乎?抑自其心而制之乎?子不闻昔宰我欲短丧,孔子不汲汲曰:「先王之礼不可废也。」而独启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女安则为之。」然则三年之丧,自人心之弗安者制之也,非自外至也。夷子从薄塟,孟子不汲汲曰:「先王之礼不可废也。」而独诏之曰:「盖上世尝有不塟其亲者矣。」他日过而视之,其颡有泚,其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

译有人问:“有鬼神吗?”回答说:“如果没有鬼神,上帝也就成了空洞的名器。天上的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地上的山川海岳、五方八蜡,没有一样不各有神祇,所以国家没有不各自制定祭祀典礼的。《尚书》说:祭祀六宗,望祭山川,遍祭群神。《诗经》说:没有哪个神不举行祭祀,没有不爱惜这些祭牲。难道虞舜、周朝的圣人不知道没有神,却胡乱崇尚祭祀吗?孔子说:‘曾认为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吗?’这就说明泰山有神明。迎猫、迎虎都有神,其他事物怎么能说没有神呢?只是君子应当尽力做好人的事情,行为务求无愧;应当敬畏鬼神而远离它们,不可以谄媚亵渎而自取过失。所以说:国家将要兴盛,就听取人的意见;国家将要灭亡,就听信神的意见。孔子不谈神,是重视尽人的责任,并不是说没有神。至于鬼,《易传·系辞》关于游魂的说法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人死后,开始有招魂,接着有灵帛,最后设神主,岁时举行祭祀,是希望他的魂有所依托。子产说:鬼有所归宿,就不会成为厉鬼,也不是说鬼魂会无边无际地游荡。《礼记》说:人死后魄下降于地,魂气无所不往。既然说无所不往,就不能穷究诘问。高的如《诗经》所说‘光明显赫在上天,位于上帝左右’;次一等的如苏轼所说‘幽暗时为鬼神,显明时又为人’;更下等的则如贾谊所说‘忽然成为人,又变化为异物’,这些都取决于它平日所受的习染。” 所以君子不可欺罔地活着。老子说:“死而不亡。”庄子说:“无情而死”,又说“火的传递”。这些话都有深意,不能因为不属于自己的学派就一概废弃。有人问:“这样说来,轮回的说法也有道理吗?”回答说:“轮回之说,我不敢断言;但曾经看到史书称羊祜前世是李氏之子,唐代有房琯、顾非熊,宋代有苏轼、真德秀等君子的事情;《宋史》所载王贞妇的事情尤其奇异,近来听闻见到的类似事情也不少,难道全都是虚妄吗?大体说来,形体有形有质,固然常以聚散来说明有无;性灵无声无臭,哪里能用生死来说明聚散呢?只是性灵会因所受习染而变化,这一点就不可知了。若在我们儒家,人人都像周文王那样,人人都不欺罔地生活,自然不会到这种地步。只有佛教完全抛弃人伦万物,专心致力于超脱轮回。佛教的弊病并不在于想趋向轮回、谋求再生利益。如今儒者攻击佛教,动辄说它想谋求再生利益,就不能击中它的弊病。又问:佛教的弊病在哪里?回答说:佛教的弊病在于专心致力于超脱轮回,而完全抛弃人伦万物。” 有人问:孔子谈《诗》说“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难道是要完全遗弃外物吗?回答说:“圣人不但不遗弃外物,而且要穷尽万物的本性,然后我的本性才能得到充分实现。如果遗弃外物,就是把心与物分成两件事,不是圣人的学问。”不过,万物有本有末,认识根本应当放在先。孔子教人学习《诗》,没有比兴发善心更优先的。所谓兴,就是从善中兴起,也就是思无邪。因此说“可以兴”;至于末尾才有多认识鸟兽草木的教诲,也像“有余力便学习文献”的意思,并不是说首先要靠多认识外物来穷究事理。况且说多认识它们的名称,也不是说要多认识它们的道理。孔子的教诲,本末难道还不清楚吗?多认识鸟兽草木,古人从来没有废弃。尧曾取彩绘的虫鸟纹和火纹水藻纹来制作衣服,伊尹曾取汤液、本草来教导医术;这些都是穷尽万物本性的余事,而尧、伊尹的根本事务并不在此。如果专把多认识鸟兽草木当作穷究事理,那么后世如张华、陶弘景、段成式之流,就应当超过颜回、闵损了,这一定不可能。” 有人问:“如今人谈《诗》,认为不过是描写事物、歌咏情感罢了,却不知道古人谈学习,简明直接而又辨析清楚的,没有比《诗》更好的。‘不显之处也要临视,不厌弃的也要保守’,就是慎独。‘不要这样放纵,不要这样贪羡’,就是无欲。‘于此继续光明而恭敬地止于至善’,‘有觉悟的德行’,就是明明德。‘思无邪’,就是正心诚意。‘竭尽他的心’,‘持守的心充实而深远’,就是尽心。不靠大的声势和脸色,不以盛大礼仪夸张,不自作聪明、无知无为而顺从上帝的法则,就是不存意、必、固、我,顺着本心而行却不越过规矩。‘上天生育众民,各有形体各有法则’,就是形色即天性的意思。‘民众秉持常性,喜爱美好的德行’,就是所谓可欲便是善。古今谈学习的,语言不繁琐,论说谁能超过这些呢?然而如今作诗的人大多嫌弃心性而违背学问,怎么办呢?”回答说:“如今谈学问的人尚且嫌弃并违背心性,何必责备作诗的人呢?” 有人问礼说:礼从内心产生,以心为根本。孔子说:“人如果没有仁,礼有什么用?”这是说没有仁的人失去本心,礼便不能发挥作用。因此礼不是从外部降临的。又有人说:礼是先王制定的,三千三百条,条理各不相同。如今如果一概从内心去求,便会陷入空疏,先王的本意也会荒废。世人讥讽说:这不过是小小的心学,将来恐怕只有斋戒而没有盛服,有恭敬战栗而没有威仪,有广大高明而没有精微中庸;最终不能谈崇尚礼,也不能谈先王之道。回答说:不是这样。您认为先王的礼究竟是从天降下、从地生出的吗?还是从他们的内心制定出来的呢?您没听说从前宰我想缩短丧期,孔子没有急切地说“先王的礼不可废弃”,却只是启发他说:“吃粗米饭、穿锦绣衣服,对你心安吗?如果心安,你就这样做。”如此看来,三年之丧,是根据人的内心不安而制定的,并非从外部降临。夷子主张薄葬,孟子也没有急切地说“先王的礼不可废弃”,只是告诉他说:“大概上古曾经有不埋葬亲人的人。”后来有一天经过那里看见他的亲人,他额头上出了汗;那汗不是因为别人而出,而是内心真实的感情显现在脸上。”

然则厚塟之道,自人心之有泚者制之也,非自外至也。记礼者曰:「自中出,根于心。」然则先王之礼三千三百,蔑不自人心矣。孰谓心学不可崇礼,而反违先王哉?曰:闻之礼本太一,分为天地,转为隂阳,变为四时,列为鬼神,则果自心乎?曰:子又不闻,人者天地之德,隂阳之交,鬼神之防,五行之秀气也。然则太一天地隂阳四时鬼神之理,固皆萃人心矣。故惟人心敬而无失,则以人而官天地,和隂阳,傧鬼神,序四时,用五事,无不至也。岂自外至哉?今之心学,即毋不敬是也。既毋不敬矣,孰谓斋明而不知盛服,恂栗而终无威仪,广大髙明而不能精微中庸者哉?曰:礼有器,有数,有文,有义,可弗知乎?曰:是何可废,因其时位,勿之有慢焉尔矣。将周知之乎?曰:笾豆之事,则有司存。问曰:昔子桑户死,孟子反、琴张倚尸而歌,子贡讥之。二子叹曰:「是恶知礼意?」汉戴良曰:「礼所以制情佚也,情苟不佚,何礼之论?」阮籍曰:「礼岂为我设哉!」而邵尧夫诗亦云然。然则意与情无佚也,而礼可间乎?曰:礼何可间也!礼虽有本有文,然而无内外,无常变,灵则行焉者也。故未有内不佚而外故自佚者也。昔子桑伯子不衣冠,夫子讥其欲同人道于牛马。夫不衣冠,何遽至牛马哉?然而裸泄不已,则尤之;至于逾垣之缪,箕踞不已,则尤之;至于张蹶之狂,此乱所由生也,奚啻牛马哉?故不仁则不可以为礼,而去礼则不仁甚矣。故孔子言「复礼」则万物得所,而天下归仁,乃知仁礼非二物也。然则礼岂可以内外异而斯须去哉?唯后世不知礼之出于灵则,一切殉于其外,则徒是古而非今,胶此而遗彼,溺器数而盛声容,礼之本槩失而文亦非故。老子诋其忠信之薄,然而非礼之本然也。近有士焉,父子议礼而争至失色反唇者,其子犹忿然曰:「我礼是也。」夫父子失色反唇而犹曰「礼是焉」,呜呼!此今之所谓礼,则亦非礼之本然也。夫礼之本然,则内外本末何可间也?问乐曰:乐音之起,由人心生,而其道主于和,此世所共知也。虽然,不节则不可以和,故有礼而后有乐。曰:律所以和声也。古乐不作,由千百年律吕之制不明,清浊髙下失所凖,故屡兴而屡废。其至则苟焉成声尔,已不知当曷以制律返古也?曰:人心有自然之节,得其节,证诸器数,可以制礼;人心有自然之和,得其和,证诸律吕,可以作乐。非谓礼先在器数,乐先在律吕也。今夫燕秦之音悲壮,吴越之音柔婉,质使然也。若仍其悲壮之质而求柔婉,仍其柔婉之质而求悲壮,则虽有律吕而不可为矣。是故君子必先有陶化气质之方,而后和可得。和可得,而后律可制矣。曰:和者均可治律吕乎?曰:均是人而有和不和,均是和也,而有能不能。非和则虽能者不调,非能则虽和者不治。苟和矣,天下岂无有能者出其间乎?而又何忧?吾独忧夫人心之莫由和也。是故君子陶化气质之方,则莫若以学。学之莫若以慎独而致中和。其次则先尽去天下妖淫之曲与忿厉之词,而后人心节节故和也。夫妖淫忿厉,古之谓夷风。夷风之侵人肌髓,不啻鸩毒,不去则终不可以正乐。故柄化者必重禁而烈烬之,慎毋若管仲曰:「酒色不害伯也。」孔子不云:「放郑声,郑声淫。」问:中心安仁,天下果一人而已乎?曰:非也。言中心安仁,则视天下之人即我,视我即天下之人,故曰一人,所谓一体是也。若孔子谓止于一人,则亦非安仁者语矣。故又曰:「大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非意之也。曰:「耐。」曰:「非意,则即安仁之谓也。」问曰:「人能▯道,非道▯人?道岂无用之物哉?」曰:「夫人能灵万物,参三才者,以有觉也。充其觉,则无徃非道,是谓▯道。非曰:人身之外,别有一道,而可以▯人也。故曰:非道▯人。」《记》曰:「道不远人。」《传》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可见道在人身,非谓道无用也。问何事于仁?先儒谓何止于仁,信乎?曰:施者,以物与人之谓也;愽者,广与之谓也。子贡以此为仁之事,夫子谓此何事于仁哉?盖言此非从事于仁之意。若以愽施为事于仁,必也圣如尧舜而犹病不能矣。其辞意亦非抑仁而扬圣也。若抑仁,则下文又何以专言仁?若扬圣,则不当以尧舜之圣为病也。大意不在以愽施为事,而当以一体为心。已立立人,已达达人,乃得其本然一体之心,则不必愽施而自无不愽矣。其次能近取辟,亦惟诸已而已矣。又何事以愽施为?

译如此看来,厚葬的道理,是根据人心中自然产生的惭愧而制定的,并非从外部降临。记载礼的人说:“从内心产生,以心为根本。”那么先王三千三百条礼制,没有一条不是出自人心。谁说心学不能崇尚礼,反而会违背先王呢?有人问:“听说礼的根本是太一,分化为天地,转化为阴阳,变化为四时,排列为鬼神,那么它果真是出自人心吗?”回答说:“您又没有听说,人是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的秀气。因此太一、天地、阴阳、四时、鬼神的道理,本来都汇聚在人心之中。所以只要人心恭敬而没有过失,就能以人的身份统辖天地,调和阴阳,辅助鬼神,安排四时,运用五行,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哪里是从外部降临呢?如今的心学,就是‘没有什么不敬’。既然没有什么不敬,谁说斋戒明洁就不知道穿盛服,内心恭敬战栗却终究没有威仪,具有广大高明之德却不能达到精微中庸呢?又问:礼有器物、数量、文饰和义理,可以不知道吗?回答说:这些哪里可以废弃?只是应当根据时位,不可对它们有所轻慢罢了。要全部通晓吗?至于笾豆等礼仪事务,自有掌管礼仪的官员负责。” 有人问:从前子桑户死了,孟子反、琴张靠着尸体唱歌,子贡讥讽他们。二人叹息说:“他哪里知道礼的本意呢?”汉代戴良说:“礼是用来节制放纵的情感的;如果情感本来不放纵,又何必谈礼呢?”阮籍说:“礼难道是为我设立的吗?”邵尧夫的诗也这样说。如此看来,内心和情感没有放纵,礼就可以暂时不讲了吗?回答说:礼怎么可以暂时不讲呢?礼虽有内在根本和外在形式,却没有内外之分,也没有常变之别;只要心神灵明,便能实行它。所以从来没有内心不放纵而外在行为却自会放纵的。过去子桑伯子不穿戴冠服,孔子讥讽他想把人的道义同牛马混同。不穿戴冠服,怎么就立即达到牛马的地步呢?然而如果一直裸露放纵,就要责备他;一直跨墙越界、箕踞而坐,就要责备他;发展到张狂放肆,这就是混乱产生的根源,哪里只是像牛马呢?所以没有仁就不能实行礼,抛弃礼则不仁更加严重。孔子说‘复礼’,于是万物各得其所,天下归于仁;由此才知道仁与礼并不是两种东西。那么礼怎么可以因为内外不同而片刻舍弃呢?只是后世不知道礼出于灵明之心,什么都拘泥于外在形式,于是只崇古而非今,拘泥这一面而遗弃另一面,沉溺于器物数量而盛饰声容,礼的根本大体丧失,外在文饰也不再是原来的意义。” 老子诋毁礼,认为它使忠信变得浅薄;然而这并不是礼的本来面目。近来有一位士人,父子讨论礼,争执到变了脸色、反唇相讥;他的儿子还愤怒地说:“我的礼才是对的。”父子已经变色反唇,却还说“这就是礼”,唉!这就是如今所谓的礼,也不是礼的本来面目。礼的本来面目,内外、本末怎么可以分开呢?问乐说:乐的声音产生于人的内心,而乐的原则以和谐为主,这是世人共同知道的。不过,如果没有节制,就不能达到和谐,所以有了礼之后才有乐。又说:律是用来调和声音的。古代的乐制不能兴盛,是因为经过千百年,律吕制度已经不明,清浊高下失去了标准,所以屡次兴起又屡次废弃。至于后来,最多也只是苟且形成声调罢了,已经不知道应当依据什么来制定律吕、恢复古乐了。答说:人的内心有自然的节度,得到这种节度,再用器物和数度加以验证,就可以制定礼;人的内心有自然的和谐,得到这种和谐,再用律吕加以验证,就可以制作乐。并不是说礼先存在于器数之中,乐先存在于律吕之中。如今燕、秦的声音悲壮,吴、越的声音柔婉,这是禀赋气质造成的。如果保持悲壮的气质,却要求它柔婉;保持柔婉的气质,却要求它悲壮,那么即使有律吕,也不能制作出乐来。因此,君子必须先有陶冶变化气质的方法,然后才能得到和谐;得到和谐之后,才能制定律吕。又问:凡是和谐的,都可以治理律吕吗?答说:同样是人,有和谐与不和谐;同样是和谐,又有能不能施行的区别。没有和谐,即使有能力也不能调和;没有能力,即使和谐也不能治理。假如已经和谐了,天下难道会没有有能力的人从中出现吗?这样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我只忧虑人的内心没有途径达到和谐。因此,君子陶冶变化气质的方法,没有比学习更好的;学习又没有比慎独而达到中和更好的。其次,应当先完全除去天下妖媚淫荡的曲调和忿怒峻厉的言辞,然后人的内心才会逐步恢复节度,因而达到和谐。妖媚淫荡、忿怒峻厉,古人称为夷风。夷风侵入人的肌肤骨髓,毒害不亚于鸩毒;不除去它,终究不能使音乐归于正。掌握教化的人,必须严加禁止,把它猛烈焚毁,千万不要像管仲那样说:“酒色不能妨害霸业。”孔子不是说过:“放弃郑国的声乐,郑声淫荡”吗?问:内心安于仁,天下难道果真只有一个人吗?答:不是。说内心安于仁,就是把天下人看作自己,把自己看作天下人,所以说是一个人,这就是所谓一体。假如孔子所说的止于仁只是止于一个人,那也就不是安于仁的人所说的话了。所以他又说:“大人能够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个人。”这不是随意设想的。问:“能够做到吗?”答:“不是随意设想,就是安于仁的意思。” 问:“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来弘扬人;道难道是没有用的东西吗?”答:“人能够使万物显现灵性,能够与天地并列为三才,是因为人具有觉知。充实这种觉知,就无往而不是道,这叫作弘道。并不是说,在人的身体之外另有一种道,可以用来弘扬人。所以说,不是道弘扬人。”《礼记》说:“道并不远离人。”《左传》说:“成就本性,使它永存,是道义的门径。”由此可见,道存在于人的自身,并不是说道没有作用。” 问:孔子说“施行仁德,怎能算作仁呢”,先儒解释为“何止于仁”,确实如此吗?答:施,是把物品给予别人;博,是广泛地给予。子贡把这些当作仁的事情,孔子却说:“这怎么能算作仁呢?”大概是说,这还不是从事于仁的本意。如果把广泛施舍当作实行仁,必定要圣明如尧、舜,尚且还会忧虑自己做不到。孔子这句话的语气,也不是贬低仁而抬高圣人。如果是贬低仁,下文又为什么专门说仁?如果是抬高圣人,也不应当说尧、舜这样的圣人还以此为忧。大意不在把广泛施舍当作仁的事业,而应当把万物一体作为内心。自己站立,也使别人站立;自己通达,也使别人通达。能够得到这种本来一体的心,就不必广泛施舍,自然没有什么不能广施的了。其次,能够就近从自身取譬,也只是反求自身罢了。又何必把广泛施舍当作仁的事业呢?

问: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是孔子之教人有序,固如此也。今也不顾中下,而槩语以心性,此与孔子循序之教,其终恊乎?曰:吾于六锢诏之矣。曰:未达。曰:今也诚有中人以下者问于子,子且语之以物理乎?抑以心性乎?若语以物理,则大而天地,幽而鬼神,散而万事万物,求其所当然与其所以然,穷髙测深,盖顷暂而驰千里,抚六合者数矣。是为语上乎?语下乎?有序乎?无序乎?曰:是未可言序也。然则当何以语之?曰:中下者正当语之以収放心,约其情,合于性焉,可也。夫心性在上智不増,在下愚不损。愚不肖可以与知与能者,此也。非当以心性独为语上也。故有语中下者曰:敛尔身心,约尔性情,则虽穷竒,未有不瞿然而反顾。至告以物理,则茫乎莫之索矣。何则?物理远而心性近也。孰谓心性为非序哉?曰:若是则语上语下,何谓也?曰:学之不明,则上下之序不明久矣。古者自十五而入大学,大学之道,先明明德,非致力心性乎?大学岂槩语人以上而失之紊乎?乃不知古之人,舍心性无为学,故凡致力于心性者,均谓之下学;几得力于心性者,均谓之上达。若中下者,方其求明明德也,而遽示之以止至善,则为不顾其安,而槩以得力者语之,不免致其狂惑之非。是果为无序之失矣。非当以心性而独为语上也。虽然,明明德之中,又有序焉。苟方其致知格物也,而遽语以知止;方其求知止也,而遽语定静安;方其求定静安也,而遽以能虑与能得。凡此皆谓之失序。然则致力心性者之为序,不尤为次第乎?若也穷至物理,则所谓未能定静安而遽语虑与得也,不以是为失序,而反谓心性为非序,不亦左乎?曰:今者之学误在格物,终何以明?曰:大学上文曰:物有本末,下文曰:格物,言知本也。本岂在外哉?故其传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是经文初无不明,而世儒乃増言物理,而补窜传义,及泛滥而不得也。乃始贽以居敬之説。夫居敬则又非以心性为先乎?大抵学既不明,则序亦不明,复何説之辞?弟子悟曰:「谅哉,所谓未能定静安而遽言能虑,犹之未磨镜而先照物,未平衡而先称物,失其序矣。」曰:「吾与子皆中人,吾语子以序也,请自求放心始。」问曰:「人之生也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此孔子语性善也。曰:「然。」问曰:「孔子言自十五志学,至七十从心不逾矩;孟子言自可欲之善,至圣不可知。此序之大较也。

译问: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同他谈论高深的道理;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可以同他谈论高深的道理,这是孔子教人有次序,本来如此。如今不顾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一概同他们谈心性,这与孔子循序渐进的教法,最终能够相合吗?答:我已经在《六锢诏》中说明过了。问:我还没有明白。答:如今确实有中等资质以下的人来问你,你将对他说物理,还是说心性?如果对他说物理,那么大的方面是天地,幽深的方面是鬼神,分散开来则是万事万物;探求它们应当如此的道理和所以如此的原因,穷究高远、测度深微,片刻之间就驰骋千里,抚察六合已经多次了。这究竟是对他说高深之理,还是浅近之理?是有次序,还是没有次序?答:这还不能说是有次序。那么应当怎样对他说呢?答:对中等资质以下的人,正应当教他收回放纵的心,约束自己的情感,使它合于本性,这就可以了。心性对于上等智慧的人不会增加,对于下等愚人也不会减少。愚笨、不肖的人也可以参与知和能,正是这个道理。不能把心性只当作对上等资质的人说的道理。所以有人对中等资质以下的人说:“收敛你的身心,约束你的性情。”这样,即使是穷困奇异之人,也没有不惊觉而回头反省的。至于告诉他物理,他就茫然无从寻求了。为什么呢?物理离人远,心性离人近。” 谁说心性之学不是有次序的呢?问:如果这样,那么所谓对上者说上、对下者说下,又是什么意思?答:学问没有明白,所以高下的次序已经很久没有明白了。古人从十五岁进入大学,大学之道首先是明明德,这难道不是致力于心性吗?大学难道会一概对人讲高深之理而失去条理吗?只是人们不知道,古人离开心性就没有什么可学的,所以凡是致力于心性的,都叫作下学;凡是在心性上得到力量的,都叫作上达。对于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当他正在求明明德时,却突然把止于至善告诉他,就是不顾他的实际情况,一概拿已经得到力量的道理去教他,免不了使他产生狂妄迷惑的错误。这确实是失去次序的过失。并不是心性之学只能对上等资质的人说。不过,明明德之中也还有次序。如果正在致知格物时,突然对他说知止;正在求知止时,突然对他说定、静、安;正在求定、静、安时,又突然对他说能思虑、能有所得,这些都叫作失去次序。那么,致力于心性的学习次序,岂不是尤其有层次吗?如果穷究物理,到了还没有达到定、静、安,却突然谈论思虑和所得的地步,不把这看作失序,反而说心性没有次序,不也是颠倒了吗?” 问:如今的学问错误在格物,最终应当怎样才能明白?答:《大学》上文说“事物有本有末”,下文说“格物”,意思是说要知道根本。根本难道在外面吗?所以《大学》的传文说:“这叫作知道根本,这叫作知识达到极点。”经文原本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世俗儒者却增加了物理的说法,篡改、补缀传文的义理,结果泛滥而不能得到真意。这才开始拿居敬的学说来弥补。居敬难道又不是把心性放在首位吗?大概学问既然不明白,次序也就不明白了,还能再说什么呢?弟子醒悟说:“确实如此。所谓还没有达到定、静、安,却突然谈论能够思虑,就像镜子还没有磨亮便先去照物,还没有把秤调平便先去称物,都是失去了次序。”答说:“我和你都是中等资质的人,我现在把次序告诉你,请从求回放纵的心开始。” 问:“人的本性生来正直,仁难道离我们很远吗?我想要仁,仁就会到来。”这是孔子谈性善。答:“是的。” 问:“孔子说从十五岁立志于学习,到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孟子说从可欲的善,到圣人境界而不可测知。这是修养次序的大概。”

序之中,又有序焉,盖不可以悉数者矣。」曰:「然。」问孔子于仲弓、原宪,犹不许仁,而许管仲之仁,何也?曰:孔子未尝许管仲也。吾闻诸邹先生曰:「子贡问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是明言管仲不如召忽之仁也。故夫子举其功而荅曰:「如其仁」,言亦如召忽之仁而已,非诚以管仲为仁也。故未有一体之心,则虽如召忽之死、管仲之功,皆未可语仁,而况不如召忽、管仲者乎?曰:无意必固我,夫子所以为空空也。然又曰:「诚意」则何如?曰:意者,作而致之者也。有作则罔而不诚,故不作于意以事亲,则诚孝;不作于意以事君,则诚忠。是母意乃诚意也。然则何以騐之?曰:孩提知爱知敬,见孺子入井而怵惕,见牛觳觫而不忍,宁待作于意乎?其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宁待作于意乎?然而莫非诚者此也。曰:存心非意耶?曰:存者,存其不作者而已矣。有作不可言存。系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盖存而非意者也。曰:古也以无意必固我求之,今也反欲以意必固我求之,此古今学术之大介也。曰:然。问:天命之性,果兼物乎?曰:物非无性也,而人为全。若中庸所言“天命之性”,则专属人,未始兼物也。故下即言“率性”“言脩道”,岂物能率性脩道哉?《书》曰:“维皇上帝降▯下民,若有恒性。”言下民,则亦未兼物也。是故率性脩道,尽人物天地之性者,其责在人。问:中庸首章「自脩道」以下不复言性,何也?曰:独知即性也。中即独知之未发者也,和即独知之发而中节者也。曰:发与未发异乎?曰:发与未发时也,而独知则一而已。辟之镜焉,未有物之先,镜炯然者无増也;既有物之后,镜烱然者无减也。故未发而谓之中,中即和也;发而中节谓之和,和即中也。无有内外,无有动静,无有先后,故曰:「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何者?性一故也。然则求喜怒哀乐未发以前气象,则何如?曰:岂独未发时无气象,即已发时亦无气象。有气象者,是意想方所为之也,而况其求之有先后乎?此则意象纷纭,辟诸皎日而加以灯炬,无论未发已发,皆非其真体矣。曰:然则养其未发以为发而中节之基,可乎?曰:犹二之也。夫致中和者,固不能离和为中,离中为和也。问独知自朱子言之然尝考而证焉《易》复卦之翼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又曰复以自知孔子诲由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则古之语独知也审矣曰岂惟是向所谓中所谓帝则皇极所谓矩所谓灵则舍是奚取则哉《诗》曰不媿屋漏曽子曰自慊子思曰内省不疚孟子曰行有不慊于心皆独知之始功也百姓日用畴非此然而不自致其知故君子之道鲜使致其知则君子矣虽然世之言独知者类皆以念虑之始动者当之是亦未致其知者也曰独知何如曰夫独知者宰夫念虑而不以念虑着贯乎动静而不以动静殊也唯得于几先者惟能慎独问世儒语,独知者谓专属于已发,而子独无分于未发?已发无分于动静先后,而且以镜喻明矣。然弟子犹未释然于世儒之説也,则谓何?曰:子试观于未发之前,果皆▯然无觉而已乎?抑尚有烱然不昧者存也?冥冥之中常见晓焉,防庄尚能言之,而世儒忽焉,何也?子思既曰“莫见莫显”,而又曰“隐”曰“微”,则谓独知专属已发,岂其然乎?曰:尝观镜之明,虽十袭之而照之用如故,虽百照之而明之体如故。明镜不以照不照异,则独知诚不以发不发分也。曰:镜唯蚀焉,则无论已发,即未发亦非其体矣。故学者慎独,则可以无自蚀矣。慎之义,犹慎固封守之谓,功在几先,于时保之者是也。若曰必待动念于善恶而后慎之,则不慎多矣。曰:“独知即良知乎?”曰:“独知固有诚而无伪也,非良而何?”曰:“或谓良知必用静与无欲,何如?”曰:“言用则二也。夫良知本静也,本无欲也。静与无欲皆以致吾良知之本然者也,而奚以用为?”

译在这个次序之中,又有更细的次序,大概是不能全部列举的。答:“是的。” 问:孔子对于仲弓、原宪,尚且不肯认可他们达到了仁,却认可管仲的仁,这是为什么?答:孔子从未真正称许管仲为仁。我听邹先生说过:“子贡问,召忽为公子纠而死,管仲却没有死,难道管仲还没有仁吗?”这明明是在说管仲的仁不如召忽。所以孔子列举管仲的功劳回答说:“就像他的仁一样。”意思只是说管仲也有如同召忽那样的仁,并不是真把管仲当作仁人。因此,如果没有一体之心,即使像召忽那样赴死、像管仲那样建立功业,也都不能称为仁,何况那些不如召忽、管仲的人呢?问:无意、无必、无固、无我,是孔子所以达到空明的原因;但又说“诚意”,那是什么意思?答:意,是发动念头而去做成某事。有了这种造作,就没有什么不是虚妄的;所以不存造作之意去侍奉父母,才是真诚的孝;不存造作之意去侍奉君主,才是真诚的忠。这就是没有私意才是真诚。问:那么怎样验证它呢?答:儿童知道亲爱,知道敬重;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就惊惧忧惕,看见牛战栗就不忍心,难道要等到有意造作之后吗?脸上泛红,并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泛红,而是内心自然流露到面目上,难道要等到有意造作之后吗?这些都是没有不真诚的。问:存心难道不是有意吗?答:所谓存,只是保存那不造作的状态罢了。” 一旦有了造作,就不能说是存。有语说:“成就本性,使它永存,是道义的门径。”这大概就是保存本性而不是存留私意。问:古人通过去除意、必、固、我来求得本心,如今反而想通过意、必、固、我来求得本心,这就是古今学术最大的分歧。答:是的。问:天命所赋予的本性,果然也包括万物吗?答:万物不是没有本性,但人所禀受的是完整的本性。若《中庸》所说“天命之性”,则专指人而言,从来没有兼指万物。所以紧接着就说“率性”“修道”,难道万物能够率循本性、修治道吗?《尚书》说:“伟大的上帝降下命令给下民,使他们具有常性。”既然说的是下民,也没有兼指万物。因此,率循本性、修治道,穷尽人与万物、天地的本性,这个责任在于人。问:《中庸》第一章从“修道”以下不再说性,为什么?答:独知就是性。中,是独知尚未发动的状态;和,是独知发动而合乎节度的状态。问:发动与未发动有区别吗?答:发动与未发动只是时机不同,而独知本身只有一个。譬如镜子,在还没有物体出现以前,镜子的光明没有增加;在已经有物体出现以后,镜子的光明也没有减少。所以未发动称为中,中就是和;发动而合乎节度称为和,和就是中。没有内外的分别,没有动静的分别,也没有先后的分别,所以说:“未应不是在先,已应不是在后。”为什么呢?因为本性是一个。既然如此,寻求喜怒哀乐尚未发动以前的气象,应当怎样呢?答:哪里只是未发动时没有气象,即使已经发动时也没有气象。所谓有气象,是意念想象造作出来的,更何况还要分辨先后呢?这只是纷乱的意象,就像在明亮的太阳下又增加灯火;无论未发还是已发,都不是它的真实本体。问:那么,涵养未发状态,把它作为发动而合乎节度的基础,可以吗?答:这样仍然把中与和分成两个了。达到中和,本来就不能离开和而说中,也不能离开中而说和。问:独知是朱子提出的,但我曾经考察并加以验证。《易》复卦的传文说:“有不善,未尝不知道;知道了,未尝再去实行。”又说:“复,是自己知道。”孔子教导子路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知。”可见古人所说的独知是很明确的。答:哪里只是这些?前面所说的中,所谓帝就是皇极,所谓矩,所谓灵,舍弃这些还取什么呢?《诗经》说“不愧于屋漏”,曾子说“自觉满足”,子思说“内省而无愧”,孟子说“行为有使内心不满足的地方”,都是独知开始用功的地方。百姓每天都在使用它,谁不是这样?然而不能自己致力于扩充这种知,所以君子之道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假如使他们扩充这种知,就成为君子了。不过,世人谈独知,大多把念虑刚开始发动当作独知,这也是还没有真正致知。问:独知究竟是什么?答:独知,是主宰念虑,却不被念虑所显露;贯通动静,却不因动静而有区别。只有在事机尚未显露以前就能把握它,才是真正能够慎独。问:世俗儒者说,独知只属于已经发动的状态,而您却不把它分属于未发;已发也不分动静、先后,而且已经用镜子来比喻光明了。但弟子对世儒的说法仍不能释然,那么应当怎样说?答:你试着观察未发以前,果真全都是昏暗、没有知觉吗?还是仍然有明亮而不昏昧的东西存在?在幽暗之中常有如同天明的觉知,防庄尚且能够谈到这一点,而世儒为什么忽略了呢?子思既然说“没有什么能被看见,没有什么能被显现”,又说“隐”“微”,那么说独知只属于已发,难道会是这样吗?问:我曾观察镜子的光明,即使把它包裹十层,它照物的作用仍旧如常;即使照过一百次,它光明的本体仍旧如常。明镜不因照或不照而不同,那么独知确实也不因发或不发而有分别。答:镜子一旦被侵蚀,无论已发,甚至未发,也都不是它的本体了。因此学习者慎独,就可以不使自身受到侵蚀。慎的意义,就像谨慎牢固地封守一样;功夫在事机尚未显露以前,在当时保守它。若说一定要等到念头发动于善恶之后才去慎独,那就有很多时候来不及慎了。” 问:“独知就是良知吗?”答:“独知本来就是真诚而没有虚伪,不是良知又是什么呢?”问:“有人说良知必须借助安静和无欲,这怎么样?”答:“一说借助,就把它分成两个了。良知本来就是安静的,本来就是没有欲望的。安静和无欲,都是为了使我的良知达到本来的状态,哪里还需要说借助什么呢?”

问世多以鸢鱼为上下,察其与君子费隐之道何与哉?曰:此正所谓远人以为道者也。夫中庸本语,率性之道,率性孰逾圣人?其次莫如君子。故于是曰:君子之道,曰大哉圣人之道,皆不远人以为道者也。今以鸢飞于上者为道之上察,鱼跃于下者为道之下察,则不但无与于君子之身,且鸢鱼之外所遗者多矣,曷足以见道之费隐哉?盖子思言君子之道,其具于心而率于性,不可睹闻者为隐,其率于性而见于伦物可暏闻者为费。是费而隐者,虽愚不肖之夫妇可以与知与能者,即性也,即孩提知爱知敬之类是也,非止居室之间而已也。盖此与知与能在愚不肖不为损,在圣人天地不为加,故充其量之所极,究其责之所在,诚有圣人所不知不能,而天地犹有遗憾者焉。可见此道虽至隐,而其费则无不至。鸢飞戾天,自人语之鸢之飞也,而不知吾与知与能者之察于上者也。鱼跃于渊,自人语之鱼之跃也,而不知吾与知与能者之察于下者也。故是道也,造端乎夫妇之与知与能,而其至则察乎上下以际于天地,此子思语君子之道本如是也。柰何训者必外君子之身,而专求天地以及羣物,不果远于人乎?且鸢之飞,鱼之跃,虽曰无心,然不过为形气驱之使然,非鸢鱼能一一循乎道也。即如蛙之鸣,蝉之噪,皆气使然也,岂道之谓哉?曰:鸢鱼既非道,然在记者又曷以风雨露雷为教?而庄子亦曰:道在稊稗,在瓦砾。然则彼皆非与?曰:风雨露雷,稊稗瓦石,何莫而非与知与能者之所察?何莫而非吾率性之道之所至也?夫既为率性之道之所至,则孟子所谓万物皆备,大程子所谓天地之用即我之用是矣。何但曰鸢鱼即道而已哉?又何但曰风雨露雷,稊稗瓦石即道而已哉?若必谓天地万物皆有道,而人独无道,则何以称曰君子之道?故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问:尊徳性、道问学,果一乎?曰:大哉!圣人之道,具诸德性,见诸伦物,随处充满,洋洋乎发育峻极,优优乎三千三百。其本也,广大精微,髙明中庸,则故而已矣。学之者,苟非德性之至,又何能凝此大道?故君子必以尊德性为主,然非道问学,则德性莫之尊矣。广大精微,髙明中庸,则皆尊德性事,致之尽之极之道之,则皆道问学事,非有二也。如是,则吾所故有者,温矣。能温故,则日新又新,而大德敦化,始足以崇三千三百之礼,而道于是凝矣。然则圣人之道,不外德性昭然可见,又岂德性之外,别有道问学哉?夫惟崇礼,故能居上不骄,为下不倍,有道足兴,无道足容,皆道德之至,自然而然者,固如此,非有二也。问:“勿正,勿忘,勿助。”曰:正心之▯。程伯子以为拟心之差,是矣。然忘非怠忘也。夫既必有事,则自不至怠忘。盖世有以坐忘为功者矣。故言“勿忘、助”,者言未刚而强为之刚,未大而强为之大。有若周恭叔之摆脱者,则自贼其根矣。故类揠苗。惟“勿正,勿忘,勿助”,则心得其体,而行无不慊矣。是曰集义。问曰:「子言性一也,吾儒与二氏异者,在尽与不尽之间,曷言乎其尽也?」曰:「尽之义,即亲丧自尽之尽,所谓知明处当,无所不用其极者是也。唯尽则莫先于尽伦,其次尽制,由尽伦、尽制至于尽物、尽天地,然后吾性始尽。」孟子又曰:「尽其心,尽心即尽性。」后儒训「尽心」为穷物理,远矣。二氏止明心,未尝尽心;止见性,未尝尽性。夫斯以迯伦弃物而不返也,故曰「在尽与不尽之间」。然圣人虽曰常尽,亦若太虚浮云然,其归无不空空。问:“存心养性,有二功乎?”曰:“无二功也。性者,心之体,当其放心,必加操存,故曰‘存心’。存久自明,性灵着矣,则当以防养为功,故曰‘养性’。存者,存于既放之后;养者,养于既存之余。但有生熟浅深之异耳,非心性有二体,存养有二功也。”问:良知不虑而知,曷为又言虑?良能不学而能,曷为又有学?曰:虑者,虑乎其所不虑者也;学者,学乎其所不学者也。虑而后复其不虑之体,则以不虑虑,而莫非良知矣;学而复其不学之体,则以不学学,而莫非良能矣。问:万物既皆备矣,何待反身而诚而后能乐?曰:万物之理虽备人心,然动于欲而有不诚,则自失其理而弗之慊矣,乌能乐?故必反归于诚,而理既足,则自慊而乐矣。如为子而能诚,则孝之理慊;为弟而能诚,则弟之理慊。宁有弗乐乎?曰:强恕何以能求仁?曰:万物之理备于人心,仁体固然者也。惟如心,则亦能诚而求仁近矣。夫人心本欲孝也,有不如其心,必勉强尽孝以如其心,则孝之理近;本欲弟也,有不如其心,必勉强尽弟以如其心,则弟之理近。求仁岂远乎?如心即所谓慊也。至于恒慊,则亦无不乐矣。

译问:世人大多把“鸢飞鱼跃”看作上下,考察它与君子之道的显著和隐微有什么关系呢?答:这正是所谓把远离人的东西当作道。所谓《中庸》原文说,率循本性的道,率循本性,谁能超过圣人?其次没有比君子更好的。所以这里说“君子之道”,又说“伟大啊,圣人的道”,都是不离开人而建立道的。如今把鸢飞在上面看作道的上端,把鱼跃在下面看作道的下端,不但与君子的自身没有关系,而且鸢鱼之外遗漏的东西还很多,哪里足以说明道的显著和隐微呢?子思所说的君子之道,具备于心而率循本性;不能看见、不能听见的,是隐;率循本性而显现在人伦事物中、可以看见听见的,是费。这个既显著又隐微的道,即使愚人和不肖者也能参与知、参与能,这就是本性,也就是儿童知道亲爱、知道敬重之类,并不只是居室之间的事情。这种知和能,在愚人和不肖者那里不会减少,在圣人和天地那里也不会增加。因此,扩充它的限度,追究它责任所在,确实有圣人所不知道、所不能做到的地方,天地也仍有遗憾。可见这个道虽然极其隐微,但它的显著作用却无所不在。鸢飞戾天,从人的说法看只是鸢鸟飞翔,却不知道这是我与知与能者在上面所观察到的道。” 鱼跃于渊,从人的说法看只是鱼跃,却不知道这是我与知与能者在下面所观察到的道。所以这个道,起始于夫妇都能知、都能行的事情,而达到极致时则上察于天、下察于地,直到与天地相接;子思所说的君子之道,本来就是这样。为什么解释者一定要把君子的自身排除在外,专门去天地以及万物中寻求,岂不是果真远离人了吗?况且鸢鸟飞翔、鱼跃水中,虽然说它们无心,但不过是被形气驱使而如此,并不是鸢鸟、鱼能够一一遵循道。就像青蛙鸣叫、蝉鸣聒噪,都是气机驱使,难道能叫作道吗?问:鸢鸟、鱼既然不是道,那么《中庸》记载者又为什么以风雨露雷作教?庄子也说,道在稊稗、瓦砾之中。这样看来,它们难道都不是道吗?答:风雨露雷、稊稗瓦石,哪一样不是有知有能者所观察的对象?哪一样不是我率循本性之道所达到的地方?既然是率循本性之道所达到的地方,那么就是孟子所谓“万物皆备于我”,也是程颢所谓“天地的作用就是我的作用”。难道只能说鸢鱼就是道吗?又难道只能说风雨露雷、稊稗瓦石就是道吗?如果一定说天地万物都有道,唯独人没有道,那么凭什么称作“君子之道”呢?所以说:“道并不远离人;人若实行道却远离人,就不能称为道。” 问:尊崇德性、讲求问学,果真是一回事吗?答:伟大啊,圣人的道!它具备于德性,显现在人伦事物之中,随处充满,浩浩荡荡地发育而崇高极盛,优美周备地体现为三千三百条礼仪。它的根本,不过是广大、精微、高明、中庸这些方面罢了。学习它的人,如果不是德性达到极致,又怎能凝聚、承当这样的大道?所以君子必定以尊崇德性为主;然而如果不讲求问学,德性也就没有办法得到尊崇。广大、精微、高明、中庸,都是尊崇德性的事情;把它推至极致、穷尽它、达到它的极点、实行它,都是讲求问学的事情,二者并不是两件事。这样一来,我本来所有的东西就温习熟悉了。能够温习故知,就会日新又新,而大德敦厚地化育万物,这样才足以崇尚三千三百条礼仪,道也由此凝聚成形。那么,圣人的道不就是德性昭然可见吗?哪里还会在德性之外另有一种问学之道呢?正因为崇尚礼,所以能够居上位而不骄傲,处下位而不背叛;有道时足以振兴国家,无道时也足以容身。这些都是道德达到极致后自然而然的表现,本来就是如此,并不是两回事。问:“不要预先期求,不要遗忘,不要助长。”答:这是端正内心的弊病。程伯子认为“预先期求”是用意念揣度,这个解释是对的。不过,“遗忘”不是懈怠而忘记。既然一定要有所作为,自然不会懈怠遗忘。世上有人把坐忘当作功夫,所以说“不要遗忘、不要助长”,是说还没有刚强却强行使自己刚强,还没有广大却强行使自己广大。像周恭叔那样摆脱一切的做法,反而会伤害自己的根本,所以类似于拔苗助长。只有做到“不要预先期求、不要遗忘、不要助长”,内心才能得到本体,行为才没有不合乎本心的。这就叫作集义。问:“您说本性是一个,我们儒家与佛、道二家不同,就在于是否把本性推尽;那么怎样叫作推尽呢?”答:“推尽的意义,就像亲人去世时竭尽哀情的‘尽’,也就是所说的知识明白、处置恰当,没有什么不用尽其极。只有推尽本性,才首先要推尽人伦,其次推尽礼制;由推尽人伦、推尽礼制,达到推尽万物、推尽天地,然后我的本性才算推尽。”孟子又说:“竭尽自己的心,竭尽心就是竭尽本性。”后世儒者把“尽心”解释成穷究物理,差得太远了。佛、道二家只是使心明白,却未曾竭尽心;只是看见本性,却未曾竭尽本性。他们因此逃避人伦、抛弃万物而不回头,所以说差别就在于“尽”与“不尽”。不过,圣人虽然说是经常竭尽本性,也像太虚中的浮云一样,最终归于空明无滞。” 问:“存心养性,是两种功夫吗?”答:“不是两种功夫。本性是心的本体;当心放纵失散时,必须加以操持保存,所以叫作‘存心’。保存长久,自然明白,本性的灵明显现了,这时应当以防护涵养为功夫,所以叫作‘养性’。存,是在心已经放失之后保存它;养,是在已经存心之后继续涵养它。只是有生疏与纯熟、浅近与深厚的不同,并不是心和性有两个本体,存心和养性有两种功夫。” 问:良知不必思虑就能知道,为什么又说要思虑?良能不必学习就能做到,为什么又说要学习?答:所谓思虑,是思虑那些本来不需要思虑的事情;所谓学习,是学习那些本来不需要学习的事情。经过思虑之后恢复不思虑的本体,就是用不思虑来思虑,没有不是良知的;经过学习之后恢复不学习的本体,就是用不学习来学习,没有不是良能的。问:万物的道理既然都具备于人心,为什么还要反求自身、达到真诚之后才会快乐?答:万物的道理虽然具备于人心,但如果被欲望触动而不真诚,就会自己丧失其中的道理,也不能使内心满足,怎么能快乐呢?所以必须反归于真诚;道理既然充足,内心自然满足而快乐。比如作为儿子能够真诚,孝的道理就得到满足;作为弟弟能够真诚,悌的道理就得到满足。哪里会不快乐呢?问:为什么勉强实行恕道就能够求仁?答:万物的道理具备于人心,仁的本体本来就是如此。只要按照本心去做,也就能够真诚,求仁就接近了。人的本心本来想孝敬父母,如果有不能合乎本心的地方,就必须勉强自己尽孝,使行为合乎本心,那么孝的道理就接近了;本来想敬爱兄长,如果有不能合乎本心的地方,就必须勉强自己尽悌,使行为合乎本心,那么悌的道理就接近了。求仁难道还远吗?合乎本心就是所谓内心满足。达到始终满足,也就没有什么不快乐了。”

孔子曰:「能近取譬,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皆勉如心,义也。曰:若是则物理固无与也。问曰:「子之言无欲也亟矣,无欲亦岂易哉?」曰:「子必寡之以至于无可矣。」曰:「闻之淮之南之学,则异是。淮之南曰:「孔门唯言欲,明明德于天下,欲仁而得仁。孟子言可欲之谓善,未尝言无欲也。」曰:「不然。今夫人不能欲明明德于天下,不能欲仁而得仁者,何哉?以有欲也。既有欲矣,而曰吾能欲明明德于天下者,伪也。盖彼欲重,则此欲轻,势固然也。故孔子曰:「无欲而好仁。」孟子曰:「无欲其所不欲。」乃谓孔孟不言无欲,不几诬乎?昔者文王上圣,犹必无然畔援歆羡,而后登于道岸。成汤智勇,犹必不迩声色货利,而后建中于民。况以今学者怀多欲之私,而欲明明德于天下,未有不理欲交襍而终归于霸也。然则淮之南之学则左矣。虽然,今之学者苟不先见无欲本体,亦未能致其功也。」曰:「然则曷为能见无欲本体耶?」曰:「是非真志不可也。」有一弟子问曰:「弟子非不有志,然而兴仆不一,若不能为特操,则何如?」曰:「今之学者以意之向慕为志,夫是以不能不兴仆也。昔者孔子之志于学,则以愤忘食、乐忘忧为功,盖志在是则功在是。非曰向慕之而已也。故学之十五年而有立也。辟之有志长安者,必裹足启行,以日计里,始为真徃长安者也。若盘桓家食,未有行期,虽峙粻治具,日讯程途,则何益矣?故孔子曰:「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非学不可以言真志。」弟子曰:「尝闻诸先生曰:「人心本在长安。」此又何説也?」曰:「人心无不备具,无不照临,而道义由出。辟诸人身本在京都,苟不昏寐,则不必别求长安矣。盖人惟昏寐不自着察,则亦梦中长安而已。故曰:「百姓日用不知者,此也。」今也唯求时不昏寐,又何俟裹足而后至长安乎?虽然,唯时不昏寐乃真裹足,唯真裹足即时不昏寐可矣。甚矣,时不昏寐者之不易觏也。有一弟子问于胡子曰:「先生奚学?」曰:「吾学以尽性至命为宗,以存神过化为功,然独惭老未得也。」曰:「神化岂易言哉?」曰:「性也者,神也。神不可以意念滞,故常化。程伯子所谓明觉自然,言存神也;所谓有为应迹,言过化也。而今之语尽性者,失之则意念累之也。」曰:「是非弟子所能企也,请下之。」曰:「以仁为宗,以觉为功,以万物各得其所为量,以通昼夜忘物我为验,以无声无臭为至。」曰:「亦非所企也,复请下之。」曰:「以一体为宗,以独知为体,以戒惧不昧为功,以恭忠敬为日履,以无欲达于灵则为至。」曰:「若是,则弟子敢请事矣。」曰:「是与性命神化岂有二哉?第见有迟速,故功有难易,习有生熟,要之皆非可以意念滞也。虽然,其惟在真志乎?」问曰:「昔者罗先生赠子有疑濓溪之语,濓溪可疑乎?」曰:「濓溪何可疑也?自孟子后,百千年学者耳目若防汚墁,得濓溪夫子抉之,人始能张目而覩皎日,故濓溪近代之祖父也。吾何敢妄疑祖父哉?吾独疑太极图説非濓溪作也。吾所疑有十不可解者。夫以太极既称无极,不落形体方所,又何团而图之?若镜若环然,果孰覩而孰传耶?此不可解者一也。大易以乾坤言隂阳,取象竒偶而画之卦,可谓明矣。今图则左白而右黒之,右白而左黒之,隂阳果可以左右分而白黒定乎?视大易不贽乎?此不可解者二也。説曰:「太极动而生阳」,则未动之先果何为耶?亦何似耶?若果有未动,则当谓之静矣。是则先静而生隂也,何得谓之动而生阳?抑何待生阳之后乃曰静而生隂耶?此不可解者三也。且曰:「动极而静,静极复动」,当其时二仪未分,七政未立,不知几何时而为动之极也?几何时而为静之极也?昔之言天者,莫如易、诗与中庸。易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中庸曰:「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槩未言鸿蒙之先有若是之次第也。且不知动静者果谓理耶?抑谓气耶?如以理,则无始无端,不可以动极静极求之。若以气,则动者谓之纷扰轇轕可也,而静者常谓何状?其必凝结为块而已。此不可解者四也。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不知未合之前,此精此真各置之何所?又何以见其有合时耶?此不可解者五也。上言五行之生,各一其性,而下言五性感动,则此五性即五行之性也。此五行之属于人,果在内耶?抑在外耶?若谓五行之性即五常之性,则何不直以五常言之,不尤为明且当耶?且五行各一性,特其质耳,于人性何与哉?今言五行而不及人性,此不可解者六也。

译孔子说:“能够就近从自身取譬,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这些都是勉强使行为合乎本心,是义。问:如果这样,那么物理本来就没有关系了。问:“您屡次说无欲,无欲难道容易做到吗?”答:“你必须逐渐减少欲望,直到没有什么欲望可减。”问:“我听说淮南之学不是这样。淮南之学说:孔门只谈欲望,如欲使明明德彰明于天下,欲求仁便得到仁;孟子说可欲就是善,从未说过无欲。”答:“不是这样。如今有人不能想要使明明德彰明于天下,也不能想要仁而得到仁,为什么呢?因为他有其他欲望。既然有其他欲望,却说自己能够欲使明明德彰明于天下,是虚伪的。那种欲望重,这种欲望就轻,情势本来如此。所以孔子说‘无欲而好仁’,孟子说‘无欲于其所不欲’。若说孔、孟没有谈无欲,岂不是近于诬蔑吗?从前文王是上等圣人,尚且必须做到不攀援、不贪羡,之后才能登上道岸;成汤具有智慧和勇气,尚且必须做到不亲近声色货利,之后才能为百姓建立中正之道。何况如今的学者心中怀有许多私欲,却想使明明德彰明于天下,没有不使天理与欲望交相混杂,最终归于霸道的。那么,淮南之学就是错误的。不过,如今的学者如果不先认识无欲的本体,也不能真正下功夫。”问:“那么怎样才能认识无欲的本体呢?” 答:“没有真正的志向,确实做不到。”有一名弟子问:“弟子并不是没有志向,但兴起和懈怠不能始终如一;如果不能做到特别自守,那该怎么办?”答:“如今的学者把意念上的向往仰慕当作志向,所以不能不时而振作、时而懈怠。从前孔子以求学为志,就把因发愤而忘记吃饭、因快乐而忘记忧愁作为功夫,因为志向在哪里,功夫就在哪里。并不是只向往仰慕罢了。所以学习十五年便有所成就。譬如有志于长安的人,必须裹起脚来启程,以每天行走的里数计算,才是真正前往长安的人。如果盘桓在家吃饭,没有出发的日期,虽然堆积粮食、准备器具,天天计算路程,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孔子说:‘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地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不经过学习,就不能说是真正有志。”弟子说:“曾听先生说:‘人的心本来就在长安。’这又是什么说法呢?”答:“人的内心本来无不具备,无不照察,正是道义产生的地方。譬如人的身体本来就在京都,只要不是昏睡,就不必另外去寻找长安。人只是因为昏昧沉睡,不能自己明察,所以也只是在梦中到长安罢了。所以说:‘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它。’说的就是这个。” 如今只求时时不昏昧沉睡,又何必等到裹足上路之后才到长安呢?不过,只有时时不昏昧才是真正裹足上路,只有真正裹足上路才能时时不昏昧。唉,能够时时不昏昧的人,实在不容易遇到。有一名弟子问胡子:“先生学习什么?”答:“我以穷尽本性、达到天命为宗旨,以存养精神、感化万物为功夫,只是惭愧年老了还没有达到。”问:“精神变化难道容易说吗?”答:“本性就是精神。精神不能被意念阻滞,所以总在变化。程伯子所说的‘明觉自然’,是说存养精神;所说的‘有为而应迹’,是说精神感化万物。如今谈论穷尽本性的人,失误就在于被意念牵累。”问:“这不是弟子所能企及的,请您说得浅近些。”答:“以仁为宗旨,以觉悟为功夫,以使万物各得其所为限度,以贯通昼夜、忘却物我为验证,以达到无声无臭为极致。”问:“这也不是我所能企及的,请再说得浅近些。”答:“以一体为宗旨,以独知为本体,以戒惧而不昏昧为功夫,以恭敬、忠诚、敬慎作为每日践履,以无欲而达到灵明为极致。”问:“这样,弟子就敢于请教实行了。”答:“这与本性、天命、精神、变化难道有两个吗?只是有迟速的不同,所以功夫有难易,习惯有生熟;总之都不能被意念阻滞。不过,关键只在于真正有志吗?” 问:“从前罗先生赠给您一篇怀疑濂溪的话,濂溪值得怀疑吗?”答:“濂溪怎么值得怀疑呢?自孟子以后,千百年来学者的耳目仿佛被尘垢遮蔽,得到濂溪先生为他们剔除遮蔽,人们才开始睁眼看见明亮的太阳,所以濂溪是近代儒学的祖父。我怎么敢妄自怀疑祖父呢?我所怀疑的,只是《太极图说》不是濂溪所作。我所怀疑的有十条无法解释之处。既然太极又称无极,不落在形体方所之中,又为什么把它画成圆形图呢?像镜子、圆环一样,究竟是谁看见它、又是谁传下来的呢?这是第一条不可解。大《易》以乾坤说明阴阳,取奇偶之象画成卦,可以说很明白了。如今图中却左边画白、右边画黑,右边画白、左边画黑;阴阳果真可以用左右区分、用黑白确定吗?这不是与《大易》相违背吗?这是第二条不可解。图说说:“太极动而生阳。”那么在未动以前,究竟是什么情形?又是什么样子?如果果真有未动的时候,就应当称为静。这样就是先静而生阴,怎么能说动而生阳?还是要等到生阳之后,才说静而生阴呢?这是第三条不可解。又说:“动极而静,静极复动。”在那时两仪还没有分立,七政还没有确立,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才算动的极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又经过多少时间才算静的极点呢?过去谈论天道的,没有比《易》《诗》和《中庸》更好的。《易》说:“《易》有太极,这才生出两仪。”《诗经》说:“上天的事情,无声无臭。”《中庸》说:“它作为事物本身不相分离,所以生育万物不可测度。”它们都没有说在混沌未分以前有这样的先后次序。又不知道所谓动静,究竟是指理,还是指气?如果说是理,那么它没有开始也没有端绪,不能用动极、静极去寻求;如果说是气,那么动可以说是纷乱交错,静又常常是什么状态?必定只是凝结成块罢了。这是第四条不可解。无极的真实本体、阴阳五行的精气,奇妙地融合凝聚;不知道在融合以前,这些精气和真实本体各自放在哪里?又凭什么看见它们有融合的时候?这是第五条不可解。上面说五行的产生各自具有一种性质,下面又说五性受到感动;那么这五性就是五行的性质。五行属于人,究竟在人的内部,还是在人的外部?如果说五行之性就是五常之性,那为什么不直接说五常,这不是更明白、更恰当吗?况且五行各有一种性质,不过是它们的质性罢了,与人的本性有什么关系?如今谈五行而不涉及人的本性,这是第六条不可解。”

形既生,神发知言,其始也。方人之始生而遽有五性之感善恶之分,则人性果善恶混矣。此与《易·系》言“继善”,《商书》言“恒性”,《大雅》言“秉彛”,孟子言“性善”者,不大为誖耶?此不可解者七也。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众人与圣人同也。圣人特先得人性同,然而身为之教耳。岂因人性有善恶之混,而待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哉?且周子《通书》但言仁义中正,未尝言中正仁义也。中正仁义果可四分而列言之乎?此不可解者八也。其始言太极也,动静兼之,今特言圣人主静,不为偏耶?夫心好静而欲扰之,致虚极,守静笃,此老氏家贵静语也。《大学》虽言“定而后静”,然亦不以静为主也。若圣人专于主静,则又何嫌虚无寂防之为教耶?或谓周子自注曰:“无欲故静。”夫周子《通书》曰:“无欲则静。”虚动直,是周子固未尝以无欲为静也。此不可解者九也。言者曰:二程子始从周子学,周子手授是图示之。然考二程子立教数十年,遗书数千万言,未尝一语及图与説也。岂其师特授之,而弟子特遗之与?杨、谢之徒,岂真无一人可语者与?此其尤最明显不可解者十也。予有此十不可解,故疑非濓溪作也。非敢疑濓溪也。予昔在蜀时,尝着《之辨》。蜀有固陵先生,读之叹曰:“此虽周子复作,不易斯语。”呜呼!知我罪我,其在斯乎?问曰:「昔子从游于二先生,其绪论要防,可得闻与?」曰:「予自捾髪,闻先君子论学,未识从事。年二十六,始从欧阳先生问学,闻致良知、万物一体之训。至年三十,复从学罗先生。罗先生训以无欲,首严义利之辨。然予苦质驳,习深壮闻而中弛,既皓始戮力,而犹无得也。虽然,不可不为二三子举其崖略。」予少骀荡,好攻古文词。始见欧阳先生,先生诲曰:「大人天下为度,故盛德若愚。涂人我师,而浅中莫容摽。已自贤,乌能成其大者?夫艺达于道,故游焉而不溺;志役于艺,故局焉而胥丧。子曷早辨之?」予闻言▯然自悔,始有发愤刋落之意。先生见予尝有疾恶之病,一日谓曰:「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夫好恶孰不能之?何独曰仁者能好能恶?」予因请问先生曰:「今人非不好恶,然尝作之好,作之恶,则好恶反为累,是不能好恶也。惟仁者得其本心,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故视人有善,犹已之善,虽无不好,一以本心好之,未尝有加于本心而作之好也,故其好无张皇之失,卒不为好所累,是曰能好。视人有恶,犹已之恶,虽无不恶,一以本心恶之,未尝有加于本心而作之恶也,故其恶无忿恨之失,卒不为恶所累,是曰能恶。且古仁人见人有恶,犹有哀矜之意,可以救正,则救正之,不可则止。《老子》曰:「常善捄人,故无弃人。」今也见恶人,一切忿恨不平,若不坠诸渊不已,是先已失仁体,而堕于恶矣,又何恶人之有?」予时闻之,怃然则欲汗背。或曰:“曷由使人皆入于善?”先生曰:“昔者大舜隐恶而扬善,此所为与人为善者也。”曰:“何谓隐恶扬善?”曰:“常人未必尽善,亦未必尽不善。若苟于其不善处指摘而亟攻之,则人愈激为不善矣。惟大舜见人不善,则姑隐嘿,未尝遽加指摘;唯于其善者发而扬之,则斯人向善之心愈兴。向善心生,则所为不善有不假诏告而潜消之矣。”故孟子于齐王不斥其非,止即其爱牛一念言之,而王遂有戚戚向善之心。此亦可见与人为善之验。先生每诵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匪是,不足以平天下。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匪是,不足以用天下。」先生曰:「今之学者有二病,卑者溺嗜欲,髙者滞意见。其不得入道,均也。曰:意见曷生?曰:学不见本心,故或牵文义,或泥名迹,此意见所由生。自荀、杨以至今日,意见之害不尠矣。」

译形体既然产生,精神便发出知觉和言语,这是人的开始。正当人刚开始出生时,就突然有五性受到感动、产生善恶的分别,那么人的本性果真是善恶混杂的吗?这与《易·系辞》所说的“继之者善”,《尚书》所说的“恒性”,《大雅》所说的“秉彝”,以及孟子所说的“性善”,不是大相违背吗?这是第七条不可解。建立人的根本道理叫作仁和义,普通人与圣人是相同的。圣人只是先认识到人与人本性相同,于是以自身作教化罢了。难道是因为人的本性混杂着善恶,所以要等圣人用中正仁义来确定它吗?况且周子《通书》只说仁义中正,从未说中正仁义。中、正、仁、义果真可以分成四项排列来说吗?这是第八条不可解。开始说太极时,动静兼有;如今却特别说圣人以静为主,难道不是偏颇吗?心本来喜好安静,而欲望却扰乱它;使虚达到极点,守静达到深厚,这是老氏一家的贵静之说。《大学》虽然说“安定之后才能静”,却也没有以静为主。若圣人专门以静为主,又怎能避免把虚无寂灭当作教法呢?有人说周子自注道:“因为无欲,所以静。”可是周子的《通书》说:“无欲就静。” 虚、动、直,这说明周子本来没有把无欲解释成静。这是第九条不可解。有人说:二程子最初跟随周子学习,是周子亲手把这幅图传授给他们的。然而考察二程子立教几十年,留下数千万字的著述,却从未有一句谈到这幅图和图说。难道老师特别传授,而弟子特别遗忘了吗?杨时、谢良佐等人,难道真的没有一个人可以听说此事吗?这是其中最明显、最不可解的第十条。我有这十条不可解之处,所以怀疑《太极图说》不是濂溪所作,并不是胆敢怀疑濂溪。我过去在蜀地时,曾经写过《之辨》。蜀地有固陵先生,读后感叹说:“即使周子重新写作,也不会改变这些话。”唉,理解我或责备我的,大概就在这篇文章了吧!问:“从前您跟随两位先生学习,他们学说的纲要,可以让我听听吗?”答:“我从年少时起,听先父谈论学问,却还不知道从事学习。二十六岁时,才开始跟随欧阳先生求学,听到致良知、万物一体的教诲。到三十岁时,又跟随罗先生学习。罗先生教导我无欲,首先严格辨明义与利。然而我天资驳杂,早年习惯深重、见闻自负而中途松弛,到了头发花白才努力用功,却仍然没有所得。不过,也不能不向诸位弟子略举它的梗概。” 我年轻时放纵浮荡,喜欢钻研古文辞章。初次见到欧阳先生,先生教导我说:“大人的胸襟以天下为尺度,所以盛大的德行看起来像愚拙。把普通人都当作我的老师,而内心浅薄就不能容纳别人。自以为贤能,怎么能够成就大器呢?技艺通达于道,所以可以游习其中而不沉溺;志向被技艺役使,所以局限其中而一同丧失。你为什么不早点辨明这一点呢?”我听了这番话,猛然醒悟而悔恨,开始有了发愤学习、削除浮华的意愿。先生看出我曾有嫉恶如仇的毛病,一天对我说:“仁人能够喜爱人,也能够厌恶人。喜爱和厌恶,谁不能做到?为什么偏偏说仁人能够喜爱、能够厌恶?”于是我请问先生:“如今的人不是不会喜爱和厌恶,但常常要造作出喜爱,造作出厌恶,这样喜爱和厌恶反而成为累赘,就是不能真正喜爱和厌恶。只有仁人得到本心,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所以看见别人有善,就如同自己有善;虽然没有什么不喜爱,却一概按照本心去喜爱,并没有在本心之外另外造作喜爱。因此他的喜爱没有张扬失当的过失,最终也不会被喜爱之情牵累,这叫作能够喜爱。看见别人有恶,就如同自己有恶;虽然没有什么不厌恶,却一概按照本心去厌恶,并没有在本心之外另外造作厌恶。因此他的厌恶没有愤恨失当的过失,最终也不会被厌恶之情牵累,这叫作能够厌恶。况且古代的仁人看见别人有恶,仍然有哀怜的意思;能够救治匡正,就去救治匡正,不能救治就停止。老子说:‘常常善于救助人,所以不抛弃任何人。’如今看见恶人,便一概愤恨不平,好像不把他打入深渊就不罢休,这样首先已经失去了仁的本体,反而堕入恶中,又哪里还谈得上厌恶别人呢?”我当时听了,茫然惭愧,几乎汗流浃背。有人问:“怎样才能使人人都归入善道?”先生说:“从前大舜隐藏别人的恶而宣扬别人的善,这就是所谓与人为善。”问:“什么叫隐藏恶、宣扬善?”答:“普通人未必完全是善,也未必完全是不善。如果只在他不善的地方加以指摘,急切地攻击他,那么他会更加激烈地去做不善之事。只有大舜看见别人不善,姑且替他隐讳,不曾马上加以指摘;只在他有善的地方加以发扬称赞,这个人向善的心就更加兴起。向善之心产生以后,他所做的不善就会不必等到告诫,暗中自行消除。”所以孟子面对齐王没有斥责他的错误,只从他怜爱牛的这一念说起,齐王于是产生了忧惕而向善的心。这也可以看出与人为善的实际效果。先生常常诵读道:“不要凭私意造作喜好,要遵循君王的正道;不要凭私意造作厌恶,要遵循君王的正路。不要偏私,不要结党,王道广大坦荡;不要结党,不要偏私,王道平正宽广;不要违背,不要偏斜,王道正直。不这样做,就不足以使天下平治。他的心胸宽舒包容,能够容纳别人有才干,好像自己有才干一样;别人有美德有圣智,他的内心喜爱他们,不只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而是真能容纳他们。不这样做,就不足以任用天下的人。” 先生说:“如今的学者有两种弊病:卑下的人沉溺于嗜好欲望,高明的人滞留于自己的意见。他们不能进入道,结果是相同的。问:意见是怎样产生的?答:学习时没有看见本心,所以有的被文字义理牵引,有的拘泥于名目事迹,这就是意见产生的原因。从荀子、扬雄直到今天,意见造成的祸害已经不少了。”

先生荅罗文庄公书曰:「天命之真,明觉自然,随感而通,自有条理,是以谓之良知,亦谓之天理。」又曰:「学问思辨,皆明善之功。善者,天命人心之本然,所谓良知者也。」良知至易至简,而其用至愽。若孝亲敬长,仁民爱物,千变万化,不可胜穷,而其实一良知而已。故简者未尝不繁,而繁即所以为简,非有二也。又曰:「蔽于私,而后有不能,则必学而后能。」是故本能爱亲,蔽于私则有所不爱,学爱亲而后能爱矣。本能敬兄,蔽于私则有所不敬,学敬兄而后能敬矣。又曰:「有蔽而后有学,然其真妄错杂,善恶混淆,必有不知不明者。」问者问其所不知,思者思其所不得,辨者辨其所不明,皆就所学之事,真妄善恶之间,讲究研磨,察识辨别,求能其事而后已。学而能之,则善复矣。拳拳服膺而弗失,所谓笃行之者也。其再书曰:「夫人所谓天地之心,万物之灵者,以其良知也。故随其位分,日履大之,而观天察地,通神明,育万物;小之而因天用地,制节谨度,以养父母。莫非良知之用。离天地人物,则无所谓视听思虑,感应酬酢之日履,亦无所谓良知者矣。若于天地人物之理,一切不讲,岂所谓随其位分脩其日履,以致其良知者哉?惟是讲天地万物之理,本皆良知之用。然或动于私,而良知有蔽昧焉,权度既差,轻重长短皆失其理矣。必也一切致其良知,而不蔽以私,然后为穷理尽性,一以贯之之学。良知必发于视听思虑,视听思虑必交于天地人物。天地人物无穷,视听思虑亦无穷,故良知亦无穷。其所以用力者,唯在于有私无私,良与不良,致与不致之间,而实周乎天地人物,无有一处安着不得而置之度外者也。」予始见罗先生,先生教由静坐以入。予初登第,先生移示以不荣进取,致诲曰:“不荣进取,即忘名位;忘名位,即忘世界;忘世界,始能为千古真正英雄,作千古真正事业。”炫才能,技艺规时好,视此路背驰也。予乃浸知好名溺文词之非。先生雅曰:「古人有天下不与,与万物一体,非二语也。」予入蜀时,先生训曰:「正甫所言者,见也,非尽实也。」自朝至暮,不漫不执,无一刻之睱,而时时觌体,是之谓实知。有余而行不足,尝若有歉于中,而丝髪不尽,是之谓见。正甫蜀归,尚以实脩者尽言之。及予请告归,欲请质者非一,而先生已逝,越嵗矣。先生将逝,先以书示予曰:「朝闻夕可,庶为近之。」岂非永诀语耶?先生初尝语静又言归寂,中年不同荅武陵蒋君书曰:「此心中虚无物,旁通无穷,有如长风云气,流行无有止极,有如巨海鱼龙,变化无有间隔,无内外可指,动静可分,上下四方,徃古来今,浑然一片。而吾之一身,乃其发窍,固非形质所能限也。是故纵吾之目,而天地不满吾视;倾吾之耳,而天地不出吾听;▯吾之心,而天地不迯吾思。古人徃矣,其精神所极,即吾之精神,未尝徃也,否则闻其行事,其能憬然愤然矣乎?四海远矣,其疾痛所闗,即吾之疾痛,未尝远也,否则闻其患难,其能恻然防然矣乎?是故感于亲而亲焉,吾无分于亲也,有分于吾与亲,斯不亲矣;感于民而仁焉,吾无分于民也,有分于吾与民,斯弗仁矣;感于物而爱焉,吾无分于物也,有分吾与物,斯弗爱矣。是乃得之于天者,固然如是,而后可以配天也。故曰:『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又曰:『知吾心体之大,则囘邪非僻之念自无所容;得吾心体之存,则营欲卜度之私自无所措。』先生此书,盖与孔子『天下一人』、子思『上下察』、孟子『万物皆备』之防,千载一致,非可骤与未寤者言也。」终之月,书麻城周君册,其中篇曰:「落思想者,不思即无落;存守者,不存即无欲。得此理,炯然随用具足,不由思得,不由存来。其中必有生生一窍,夐然不类。」申言上有难于弟子者曰:「子之先生以菱芡稲麦鸡犬决理之不在物也,輙曰理自人,理自人,斯疎矣。且天下之物众矣,物若无理,则子午针曷为不东西指也?嶰谷之竹曷为能制律?子糓之黍曷为能起籥也?阳燧曷为致火?方诸曷为召水?磁石曷为连铁?琥珀曷为引芥?葵何以向日?珠何以应月?橘柚曷不度江?芍药曷不逾岭?此皆无知之物也,宁不有定理乎?」「星辰未必其有知也。乃若龙角见而雨毕,天根出而水涸,帝车正而四时调,三能着而上下和,景星见于中道,则泰运昌;旄头盛于街北,则胡狄炽。亦不有定理乎?」「鸟兽之毙也,无知,乃亦有贵贱之异:龙以骨贵,▯以殻贵,犀以角贵,麝以脐贵,象以牙,玳瑁以甲,猩猩以血,鸾以胶,故皆可庸,亦可器。其次若蟾酥之合玉,翠羽之屑金,鸟粪之尘石,犬胆之荣树,▯溺之渍木,蟹黄之解漆,鳗骨之消,蚊巨胜之延年,威喜之辟兵,又不有定理乎?」

译先生答复罗文庄公的信说:“天命的真实本体,是明觉自然,随着感应而贯通,自有条理,所以称作良知,也称作天理。”又说:“学、问、思、辨,都是明白善的功夫。善,是天命和人心的本然,也就是所谓良知。良知极其容易、极其简约,而它的作用却极其广博。比如孝敬父母、尊敬长辈、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千变万化,无法穷尽,而实际上只是一个良知罢了。所以简约从来不排斥繁多,繁多正是形成简约的方式,并不是两回事。”又说:“受到私欲蒙蔽之后,才有不能做到的地方,于是必须学习之后才能做到。”因此,人本来能够爱父母,受到私欲蒙蔽便有不爱父母的地方,学习爱父母之后才能真正爱;本来能够敬爱兄长,受到私欲蒙蔽便有不敬爱兄长的地方,学习敬爱兄长之后才能真正敬爱。又说:“有了蒙蔽之后才需要学习,但其中真伪交杂、善恶混淆,必定有不知道、不明白的地方。”提问的人询问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思考的人思考自己不能得到的地方,辨析的人辨析自己不明白的地方,都是就所学习的事情,在真伪善恶之间讲求、推究、磨炼,察识、辨别,直到能够做好这件事才停止。学习之后能够做到,善性就恢复了。始终恭敬地把它牢记在心而不失去,这就是所谓笃实行之。”}], 他第二封信说:“人之所以被称为天地之心、万物之灵,是因为具有良知。因此,按照自己所处的地位和分际,大而说,可以每日践履大道,观察天地,沟通神明,养育万物;小而说,可以顺应天时、利用地利,制定节制,谨慎法度,以奉养父母。没有一件不是良知的作用。离开天地万物,就没有所谓日常的视听思虑、感应酬酢,也就没有所谓良知了。如果对于天地万物的道理一概不讲,哪里能说是随着自己的地位修习日常实践,以达到良知呢?只是讲求天地万物的道理,本来都是良知的作用。然而有时被私欲牵动,良知便受到蒙蔽,衡量标准一旦失误,轻重长短便都失去了应有的道理。一定要在一切事情上致其良知,不让私欲蒙蔽,然后才是穷究事理、尽其本性、贯彻始终的学问。良知必然发端于视听思虑,而视听思虑必然同天地万物相交。天地万物无穷,视听思虑也无穷,所以良知也无穷。用力的关键,只在有私与无私、良与不良、致与不致之间;实际上则遍及天地万物,没有一处不能安顿它而可以置于法度之外。”我当初拜见罗先生时,先生教我从静坐入门。我刚考中进士,先生把“不以求取功名为荣”这句话转示给我,并进一步教诲说:“不以求取功名为荣,就是忘掉名位;忘掉名位,就是忘掉世俗世界;忘掉世俗世界,才能成为千古真正的英雄,建立千古真正的事业。”炫耀才能、以技艺迎合时尚,都与这条道路背道而驰。我于是逐渐明白,喜好名声、沉溺文辞是错误的。先生平日说:“古人有‘拥有天下却不参与’、‘与万物一体’的话,这不是两种说法。”我入蜀时,先生教导我说:“正甫所说的是见解,还没有完全达到真实境界。”从早到晚,不放纵,也不固执,没有一刻懈怠,却时时亲身体现,这叫作真实的知。有余力而实践不足,内心常常感到有所欠缺,丝毫也没有完全做到,这叫作见解。正甫从蜀地回来后,还把自己在实践上所修养的境界全部说了出来。等到我请求告假归乡,想向先生请教质疑的事情很多,可是先生已经去世一年了。先生将要去世时,先写信给我说:“早晨听闻了道理,即使晚上死去也可以;希望我差不多接近这个境界。”这难道不是永诀的话吗?先生起初曾说静,又说归于寂静;到了中年,他在给武陵蒋君的信中却不同意这种说法:“这颗心中空虚而无一物,却向四方贯通、无穷无尽,好像长风和云气流行不息;又好像大海中的鱼龙,变化不断,没有间隔。没有可以指出的内外,也没有可以分别的动静;上下四方、往古来今,浑然成为一体。而我这一个身体,只是它发窍显现的地方,本来不是形体所能限制的。因此,放开我的眼睛去看,天地也不能充满我的视野;倾听我的耳朵,天地也不能超出我的听觉;运用我的心,天地也不能逃脱我的思考。古人虽然已经逝去,但他们精神所达到的境界,就是我的精神,未曾逝去;否则,听到他们的事迹,怎么还能使人猛然醒悟、激愤不平呢?四海虽然遥远,但那里百姓所遭受的疾苦,就是我的疾苦,并没有远离;否则,听到他们的患难,怎么还能使人悲悯、忧惧呢?所以,受到亲人的感动而亲爱亲人,并不是我与亲人有所分别;一旦认为我和亲人是两个不同的对象,就不亲爱了。受到百姓的感动而实行仁爱,并不是我与百姓有所分别;一旦有了我与百姓的分别,就不是仁爱了。受到万物的感动而爱护万物,并不是我与万物有所分别;一旦把我和万物分开,就不是爱护了。这是从天那里得到的本性本来就是如此,然后才可以与天相配。” 所以说:“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为一体。”又说:“认识到我的心体广大,回邪不正的念头自然无处容纳;体认到我的心体真实存在,经营欲求、筹划推测的私心自然无从安置。”先生这封信,大概与孔子所说的“天下一人”、子思所说的“察于上下”、孟子所说的“万物皆备于我”相互发明,千百年来完全一致,不是可以仓促向尚未觉悟的人说的。年终那个月,我给麻城周君写册文,其中一篇说:“要消除思想,不去思考就无所谓消除;要保持守持,不去存守就没有欲望。懂得这个道理,便会明亮地随时随用而具足,不是靠思考得来,也不是靠存守产生。其中一定有一个生生不息的窍门,深远幽微,与通常情形完全不同。” 申言上 有人向弟子提出诘难说:“你的先生拿菱角、芡实、稻、麦、鸡、狗来说明道理不在外物中,动辄说‘道理出自人的心,道理出自人的心’,这样就疏忽了。况且天下的物类很多,如果物中没有道理,那么子午针为什么不指向东西?嶰谷的竹为什么能够制成律管?子穀的黍为什么能够制成籥管?阳燧为什么能引出火?方诸为什么能召来水?磁石为什么能吸引铁?琥珀为什么能吸引芥末?葵花为什么向着太阳?珍珠为什么感应月亮?橘柚为什么不能越过长江?芍药为什么不能越过山岭?这些都是没有知觉的东西,难道不具有确定的道理吗?星辰未必有知觉。可是龙角星出现,雨就停止;天根星出现,水就干涸;帝车星端正,四时便调和;三能星显著,上下便和谐;景星出现在道路中央,太平的气运就昌盛;旄头星盛现在街道北方,胡狄就强盛。这不也有确定的道理吗?鸟兽死亡时没有知觉,可是它们仍有贵贱的差别:龙贵在骨,龟贵在甲壳,犀贵在角,麝贵在脐,象贵在牙,玳瑁贵在甲,猩猩贵在血,鸾贵在胶,所以这些东西都可以用作药物,也可以制成器物。其次,如蟾酥能合玉,翠羽的碎屑能点金,鸟粪能使石头蒙尘,狗胆能使树木荣盛,龟尿能浸染木头,蟹黄能溶解油漆,鳗鱼骨能消除某物,蚊子和巨胜能使人延年,威喜能辟兵,这不也有确定的道理吗?”

「然则谓物无理,未可也。曰:子之拟也详矣,子岂不知气类之有相感者?宁独此物哉?虽然,太阳无不照矣,而蜀犬曷为其吠日也?太隂无不贯矣,而岭犬曷为其吠雪也?水至清冷,而有温谷之汤泉;火至炎烮,而有萧丘之寒熖。重类冝沉,而南海有浮石之山;轻物冝浮,而防牱有沉羽之流。古人有云:『不可以一槩断之』。然则理奚在哉?」「夫品而题之,区而用之,制自人心,昈然有条,是乃所谓理也,而不在物也。」「曰:然则理气二乎?」「曰:盈天地间,气也,畴非吾心之理之为絯也?先儒曰:『性即理』。子必以气类之感者为理,则谓性在子午针与阳燧方谓可乎?」难者无以应,异时以告先生曰:「诚如难者之求理也,我则不暇。」难者曰:「汉儒有言,子顺父,臣顺君,妻顺夫,何法?法地顺天也。男不离父母,何法?法火不离木也。女离父母,何法?法水流去金也。娶妻亲迎,何法?法日入阳下隂也。长防,何法?法四时有孟仲季也。朋友,何法?法水合流相承也。其他言父子、君臣、兄弟善善恶恶,皆有法,其法皆不出乎隂阳四时五行之数。」魏徐氏曰:「太昊观天地而画卦,燧人察时令而鑚火,帝轩闻凤鸣而调律,仓颉视鸟迹而作书,斯大圣之学乎神明而发乎物类也。后之言本天而穷物理者,岂不出此?而子之先生胡非之也?」曰:「由汉儒言,则无人性矣。先儒之本天,亦岂至如汉儒之谬哉?虽然,先儒与汉儒不信人心而信气与物者,则其▯一而已。夫二五之气鼓行乎万物者,天命宰之也。天命具于人心,曰性。惟人性为万物之灵,故二五者得天命之散殊气用者也。人心性灵得天命之主宰神用者也。圣人先得人心性灵之全,故能理爕二五,和调四时,纲纽造化,賛佐民物。盖天地之赖于人心多矣。今儒者于万物则曰:『此出于天而为理,故即物穷理以求天也。』于人心则曰:『此出于人而易私,故一涉人心輙谯诃仇敌之不皇。』嗟夫!吾姑不言天地之赖于人心也,吾独莫知本天者之能外人心否也?吾恐先儒外心以本天,其不为汉儒之缪亦无几矣。虽然,吾闻庄列之言天曰:『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防,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纒索,马不以羁▯,箧不以扄鐍,鱼不以网罟,鸟不以毕弋,治天下不以斗斛权衡与符蠒。』推先儒之本天,反若隂与于庄列之言多矣。然则圣人之理爕和调,咸当为私而易,所谓裁成辅相云者,不将为诬欤?此先儒与汉儒所为均非也。」曰:「魏徐氏之言何如?」曰:「古之圣人先得人心性灵之全,以故仰观俯察,近取远取,观鸟兽类万物,将以开物成务,制器尚象,以成理,爕和调之功,裁成辅相之道,盖其先有本也。非曰以是穷至物理,为学者事也。而徐氏未谙也。异时以告先生曰:“然。”难者曰:“子之先生以为人心通天地万物,惟不痹为仁。然则禅者之迯伦弃物,是亦非痹欤?”曰:“禅者之颛颛焉出死生为事也。夫安得非痹?”曰:“禅者亦自谓明心矣,曷为其至于痹?”曰:“禅之言曰:‘山河大地皆妙明心中物。’彼岂不知心之通天地万物哉?彼知心之通天地万物而不肯尽心于天地万物者,则其出死生之为痹也。是学之偏也,非心之本然也。夫心一也,以尽则为儒,以不尽则为禅。犹人之手一也,以拱则为礼,以击则为暴;足一也,以蹈则为善,以逾则为非。岂有二手足哉?甲兵亦一也,以在汤武则为仁,以在桀跖则为虐,亦岂有二甲兵哉?而世儒必谓本心者之为禅,则是天之生人心豫厝之毒而为禅也,其生万物豫贮之理以业儒也,其果然乎?”难者憬然曰:“天之生人心,夫宁有豫厝而为禅耶?甚哉,不尽心之为痹也,明矣。”难者曰:「禅者之言,出死生也。出则曷之?」曰:「先生尝诏之矣。即庄子所谓有旦宅而无情死,与天地精神徃来而不毁者是也。此非独庄子,老子曰:『死而不亡,曰夀非独老子,吾圣门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归者,岂归其形躯哉?夫曽子战兢,常如临深履薄,岂常忧形体之不全哉?其曰:『吾知免夫』,亦岂免于形体者哉?且夫盗跖胥靡,至老而毙,获保首领,全其形体,滔滔皆是也。固知曽子忧不在是矣。曽子之忧,忧性不全尔。性不全,则不得为仁孝。不仁不足以向帝,不孝不足以向亲。故曽子将死,自幸其全,而以晓门弟子。虽然,岂独晓门弟子哉?曽子不又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以姑息者,忧在形也;以德,忧在性也。」曽子之辨形性也审矣,岂肯自居姑息,而徒为怀形者伦哉?

译“这样说来,说物中没有道理,是不可以的。”我说:“你的举证很详尽,难道不知道气类之间有相互感应的吗?难道只有这些物类如此吗?虽然如此,太阳没有不照耀的地方,蜀地的狗为什么偏偏对着太阳吠叫?太阴之气无处不贯通,岭南的狗为什么偏偏对着雪吠叫?水极其清冷,却有温谷的温泉;火极其炽热,却有萧丘的寒冷火焰。重的物类本应下沉,南海却有浮石之山;轻的物类本应上浮,防牱却有使羽毛下沉的水流。古人说过:‘不可以用一个标准一概断定。’那么,道理究竟在哪里呢?”我说:“对万物分类、命名,并分别加以使用,是由人心制定的,清楚而有条理,这才是所谓道理,而不在物本身。”对方说:“这样说来,道理和气是两回事吗?”我说:“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气,哪一种不是被我心中的道理所联系起来的呢?先儒说:‘性就是理。’如果你一定把气类之间的感应叫作道理,那么难道可以说性在子午针、阳燧、方诸之中吗?”诘难者无法回答。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先生,说:“如果按照诘难者那样去寻找道理,我就没有闲暇了。” 诘难者说:“汉代儒者说,儿子顺从父亲、臣子顺从君主、妻子顺从丈夫,依据的是什么法则?依据的是大地顺从上天。男子不离开父母,依据的是什么法则?依据的是火不离开木。女子离开父母,依据的是什么法则?依据的是水从金旁流去。娶妻时亲自迎接,依据的是什么法则?依据的是太阳落山、阳气下降而阴气上升。长幼次序,依据的是什么法则?依据的是四时有孟、仲、季。朋友相交,依据的是什么法则?依据的是水流汇合、彼此承接。其他关于父子、君臣、兄弟以及扬善惩恶的说法,也都有法则;这些法则都不超出阴阳、四时、五行的规律。”魏地徐氏说:“太昊观察天地而画卦,燧人氏察看时令而钻木取火,帝轩氏听到凤凰鸣叫而调制律管,仓颉观察鸟的足迹而创造文字;这就是圣人向神明学习、从物类中得到启发的学问吗?后世说取法于天、穷究物理的人,难道不正是由此而来的吗?为什么你的先生要非难它呢?”我说:“按照汉儒的说法,就没有人的本性了。先儒所谓取法于天,难道也会达到汉儒那样的荒谬吗?不过,先儒和汉儒如果都不相信人心而相信气与物,他们的弊病就是相同的。阴阳五行之气鼓动运行于万物,是由天命主宰的。天命具备于人心,就叫作性。只有人的本性是万物之灵,所以阴阳五行之气只是得到天命所散布的、各具差异的气和作用。” “人心的性灵,是得到天命主宰之神妙作用的存在。圣人首先完整地获得了人心性灵,所以能够调理阴阳五行,使四时和谐,统摄造化,辅助百姓和万物。天地依赖人心的地方实在很多。如今的儒者对万物说:‘这出于天而成为理,所以要即物穷理以求天。’对人心却说:‘这出于人而容易产生私欲,所以一涉及人心,便斥责并视为仇敌。’唉!我姑且不谈天地依赖人心的事,我只是不能知道那些取法于天的人能否离开人心。我担心先儒排斥人心而取法于天,这样距离汉儒的错误也没有多少了。不过,我听庄子、列子谈论天说:‘弯曲的东西不用钩,直的东西不用墨线,圆的东西不用圆规,方的东西不用矩尺,附着的东西不用胶漆,约束的东西不用绳索,马不用笼头,箱子不用锁,鱼不用网,鸟不用箭,治理天下不用斗、斛、权、衡和符契。’推究先儒所谓取法于天,反而好像暗中赞同庄子、列子的说法更多。那么,圣人所谓调理阴阳、协调四时,岂不全都应当被看成私意和容易改变的东西?所谓裁成天地、辅相造化,岂不是成了妄言?这就是先儒和汉儒共同的错误。” 问:“魏徐氏的话怎么样?”答:“古代圣人首先完整地获得了人心的性灵,所以仰观俯察,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观察鸟兽,类推万物,是为了开通事物、成就事务,制作器物、取法象征,以建立道理,调和阴阳四时,施行裁成辅相之道;这些功效和方法本来都有根基,并不是说要靠它来穷究物理、作为求学者的事情。徐氏没有明白这一点。”后来我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说:“对。”诘难者说:“你的先生认为人心贯通天地万物,只要不闭塞就是仁。那么,禅者逃避人伦、抛弃万物,难道不也是不闭塞吗?”我说:“禅者专心以超脱生死为事,怎么能说不是闭塞呢?”诘难者说:“禅者也自称明心,为什么竟会达到闭塞的地步?”我说:“禅家说:‘山河大地都是妙明心中的事物。’他们难道不知道心贯通天地万物吗?他们知道心贯通天地万物,却不肯把心完全用于天地万物,所以把超脱生死作为目标,这就是闭塞。这是学说的偏失,不是心的本来状态。心只有一个:使它充分发挥就是儒,不能充分发挥就是禅。就像人的手只有一双,合掌行礼就是礼,挥拳击打就是暴行;脚只有一双,用来践履正道就是善,用来逾越规范就是非。” “难道会有两双手脚吗?兵器只有同一种,在商汤、周武王手中就是仁,在桀、盗跖手中就是暴虐;难道会有两种兵器吗?可是世俗儒者一定说本心充分发挥就是禅,那么就等于说上天造成人心时预先安置了毒物,叫作禅;造万物时预先储藏了道理,叫作儒;难道真是这样吗?”诘难者醒悟地说:“上天造成人心,怎么会预先安置一种东西使它成为禅呢?不充分发挥心灵会造成闭塞,实在太明显了。” 诘难者说:“禅者所说的是超出生死。那么超出生死以后到哪里去呢?”我说:“先生曾经教导过此事,就是庄子所谓‘有旦宅而无情死’,以及‘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毁灭’。这不只是庄子这样说,老子说:‘身体死亡而精神不亡,这叫长寿。’也不只是老子这样说,我们圣门说:‘父母使孩子完整地出生,孩子应当完整地归还父母。’所谓归还,难道是归还形体吗?曾子战战兢兢,常常像面临深渊、行走薄冰一样,难道总是在担忧形体不能完整吗?他说‘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此祸’,难道也是说免于形体的损伤吗?况且盗跖、胥靡之徒,直到老年死亡,保全头颅、完整形体的,世上到处都是。由此可知,曾子的忧虑并不在这里。曾子的忧虑,是担忧本性不能完整。性不能完整,就不能成为仁孝之人;不仁不足以仰对上帝,不孝不足以面对双亲。所以曾子临死时庆幸自己保全了本性,并把这件事告诉门弟子。可是,难道只是为了告诉门弟子吗?曾子不是还说过:‘君子爱人,是用道德;小人爱人,是用姑息迁就。用姑息迁就,忧虑在形体;用道德,忧虑在本性。’曾子对于形体和本性的辨别十分清楚,怎么肯把自己归入姑息之人,只是像那类人一样挂怀形体呢?”

曰:「曽子曷为令门人启手足哉?」曰:「病者令人起动其手足,以便兴居,此非异事,岂欲门人为是而验其手足哉?且曽子手足之全,门人岂不习知?门人习知之,而曽子复欲其启验之,则相率为伪矣。况古之全归,非必以形体为也。如以形体已矣,则比干之剖心,苌▯之流血,顔鲁国、文信国之徒,皆不得为全归。孔孟所谓成仁取义,将反为不仁不孝者也,岂圣门之教哉?」是故君子夭夀不贰,全性立命,上也;身体髪肤,不敢毁伤,则其次耳。曰:「若是,则圣门亦以出死生为事乎?」曰:「圣门尽性以至于命,则不假于迯伦弃物,而死生弗滞矣。圣门岂颛颛为死生哉?夫二氏颛颛为死生,故其学为偏,其流为无父无君。虽然,非心罪也。」难者曰:「子之先生龈龈焉以觉为性,鳃鳃焉引物连类而强证之,独未考朱子荅廖德明之书乎?」书曰:「贤者之见不能无失,正坐以我为主,以觉为性耳。夫性者理而已矣。乾坤变化,万物受命,虽所禀之在我,然其理则非有我之得私也。」又曰:「性即是理,不可以聚散言,其聚而生,散而死者,气而已矣。所谓精神魂魄,有知有觉者,皆气之所为也。」观此,则性属理,知觉属气,其不可混也,明矣。今必以觉为性,亦终认气为理耳,虽千万辨,奚益?「曰:子之语理,所谓举三隅不能一反者也。今吾也不复有言,请借子之言为询,可乎?」夫先儒曰:「性者理而已矣。」此虽孔子不能易也。然所谓性,果能外仁之恻隐、义之羞恶、礼之辞让、智之是非乎?曰:「未能外也。」曰:「仁之恻隐、义之羞恶、礼之辞让,吾姑不言,吾请询:智之是非,果又外于觉乎?」曰:「未能外也。」曰:「智之是非未能外觉,则仁义礼岂又二物哉?」今夫人其耳目口鼻异官,而要之皆一形也;其父子兄弟异伦,要之皆一身也;其仁义礼智异发,而要之皆一觉也。子知仁义礼智之出于觉也,而谓觉非性可乎?谓觉性非理可乎?若惟以觉为气,则五常四端皆当为气而不当为理矣,其又可乎?且先儒曰:「乾坤变化,万物受命,虽所禀在我,然其理非有我之得私。」夫既曰禀之在我,则乾坤之理已在我矣,亦岂能外我之觉乎?未能外我之觉,则所谓「以我为主,以觉为性者」未为非也,亦未为私也,而谓觉非性可乎?谓我之觉性属于气,不属于理可乎?且夫不以我为主,则必以物为主;不以觉为性,则必以不觉为性。苟以物为主也,则物如木石皆可为主乎?吾未闻人灵万物而反不如物也。苟以不觉为性,则不觉如木石可谓有性乎?吾未闻人性至善而一无所觉也。孔子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又曰:「父子之道,天性。」《记》曰:「毁不防性是皆以无觉者为性乎?抑亦以有觉者为性乎?即如先儒之与德明辨,自谓有理矣。不知是理也,其果无觉者为之乎?抑亦有觉者为之乎?先儒何其与《易》《书》孔孟异也?又何由之而不自知也?不然,则先儒所谓性者,理而已矣。必别有一性别,有一理出身心之外,非五常四端,非至善存存之谓矣,其又可乎?盖尝观之,盈天地间,升降阖辟,凡有聚有散者,畴非气也?而孰宰之?则帝天为之宰焉者,是命也,即理也。故《诗》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者,是也。人生天地间,呼吸作止,凡有聚有散者,畴非气也?而孰宰之?则心觉为之宰焉者,是性也,即理也。故《书》称「维皇上帝降▯下民,若有恒性」者,是也。然则乾坤变化,亦岂能独私其理而不以畀诸夫人也哉?故理之在人也,宰之一心而达之天下,不期而凖;主之一时而施之千万世,不约而恊。是我之知觉本通于人之知觉,本通于天下后世之知觉,本非有我之所得私。所谓以我为主,以觉为性者,本未为非,亦未为私也。孟氏所谓「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篑」,盖谓此耳。如曰求理于物,以为无私,吾见其憧憧焉,戞戞焉,不任其安排布置,不任其有我之私,未见有得其理者也。至如德明异时以《书》论学,乃遽加以咆哮而拒之,其能不为有我之私难矣哉?此由不以觉为性,故失而不自觉耳。曰:然则人心之觉,生而聚,死而散者,谓非气也可乎?曰:曩先生于《鬼神》篇已诏之矣。今夫人心之觉,不以生存,不以死亡,是故文王于昭于天,孔子至今犹存,此未可为世儒言也。

译有人问:“曾子为什么让门人打开他的手和脚来看呢?”我说:“病人让人活动自己的手脚,以便起居,这并不是什么异常的事,难道是想让门人借此检验他的手脚吗?况且曾子手脚完整,门人难道不一直知道吗?门人既然熟知,曾子又想让他们打开来检验,那就会使大家一起作伪了。何况古人所谓完整地归还父母,并不一定指形体完整。如果只以形体完整为限,那么比干被剖心、苌弘流血,以及颜鲁国、文信国这些人,都不能算完整归还;孔子、孟子所说的成仁取义,反而会变成不仁不孝,这难道是圣门的教诲吗?”所以,君子不因夭寿而改变志向,保全本性、确立天命,这是最高一等;身体、头发、皮肤不敢毁伤,只是次一等。有人问:“这样说来,圣门也把超出生死作为追求吗?”我说:“圣门尽性而达到天命,不必逃避人伦、抛弃万物,就能不被生死所滞碍。圣门难道专门以生死为事吗?佛、道二家专门以生死为事,所以学说偏颇,流弊便成为无父无君。不过,这不是心本身的罪过。” 诘难者说:“你的先生固执地把觉知当作本性,费心地牵引万物、联系同类来强作证明,难道没有考察朱子答廖德明的信吗?”信中说:“贤者的见解不能没有错误,正是因为把自我当作主宰,把觉知当作本性。性只是理而已。乾坤变化,万物承受天命,虽然所禀受的在我,但其中的道理并不是我可以私有的。”又说:“性就是理,不可以用聚散来说明;聚集而产生、离散而死亡的,只是气罢了。所谓精神、魂魄,以及有知觉的东西,都是气所造成的。”由此看来,性属于理,知觉属于气,二者不能混同,已经很清楚了。如今一定把觉知当作本性,最终也只是把气当作理罢了,即使争辩千万遍,又有什么益处呢?”我说:“你谈论理,还只是那种举出三个角却不能由此反推一个角的见解。现在我不再多说,请借用你的话来询问,可以吗?先儒说:‘性只是理而已。’这句话即使孔子也不能改变。然而,所谓性,果真能离开仁的恻隐、义的羞恶、礼的辞让、智的是非吗?”对方说:“不能离开。”我说:“仁的恻隐、义的羞恶、礼的辞让暂且不说,我只问:智的是非,果真也能离开觉知吗?” 对方说:“不能离开。”我说:“智的是非不能离开觉知,那么仁、义、礼难道又是另外三种东西吗?人的耳、目、口、鼻虽然是不同的器官,归根到底都是同一个形体;父子、兄弟虽然是不同的伦理关系,归根到底都是同一个身体;仁、义、礼、智虽然是不同的发用,归根到底都是同一个觉知。你明知仁义礼智出于觉知,却说觉知不是本性,可以吗?说觉知作为本性不是理,可以吗?如果只把觉知看作气,那么五常、四端都应当是气而不应当是理了,这又可以吗?况且先儒说:‘乾坤变化,万物承受天命,虽然所禀受的在我,但其中的道理不是我可以私有的。’既然说所禀受的在我,那么乾坤之理已经在我这里了,难道还能离开我的觉知吗?既然不能离开我的觉知,那么所谓‘以我为主、以觉知为本性’就不能说是错误,也不能说是私心;这样还可以说觉知不是本性吗?可以说我的觉知、本性属于气而不属于理吗?况且不以我为主,就必然以物为主;不以觉知为本性,就必然以不觉知为本性。如果以物为主,那么像木石这样的东西也可以作主吗?我没有听说人作为万物之灵,反而不如物。如果以不觉知为本性,那么像木石一样的不觉知可以说具有本性吗?” “我没有听说人的本性至善,却完全没有觉知。孔子说:‘成就本性并使它长存,是进入道义的门户。’又说:‘父子之间的道,是天生的本性。’《礼记》说:‘毁坏而不……性。’这些说法究竟都是把没有觉知的东西当作本性,还是把有觉知的东西当作本性呢?就像先儒与廖德明争论时,自认为很有道理。却不知道这个道理,究竟是没有觉知的东西所作出的,还是有觉知的东西所作出的?先儒为什么竟与《易》《书》以及孔子、孟子的说法不同?又为什么会这样而自己不知道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先儒所谓的性就只是理而已;必定要另立一种本性、另立一种理,把它放在身心之外,既不是五常四端,也不是所谓至善长存,这又可以吗?我曾经考察过,充满天地之间、升降开合、凡有聚有散的,哪一样不是气?那么谁来主宰它呢?是上天主宰它,这就是命,也就是理。所以《诗经》说‘上天的命,多么美好而永不停息’,就是这个意思。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呼吸、动作、停止,凡有聚有散的,哪一样不是气?那么谁来主宰它呢?是心的觉知主宰它,这就是性,也就是理。所以《尚书》说‘上帝降下……给百姓,使他们各有恒常的本性’,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如此,乾坤变化难道会只把它的道理私藏起来,而不把它赋予人吗?所以理在人身上,由一心主宰而通达天下,自然而然便能成为准则;由一时主宰而施行于千万世,不约定也能协调一致。我的知觉本来与人的知觉相通,本来与天下后世的知觉相通,并不是我所能私有的。所谓以我为主、以觉为性,本来没有错,也不是私心。孟子所谓‘不知道脚的大小却为它做鞋,我知道不会把它做成筐’,说的就是这个。若说要到外物中求理,以为这样才没有私心,那么我只看见他心神不宁、苦苦安排,不肯任凭道理自然布置,也不肯承认其中有我的私心,却没有看见他真正得到道理。至于廖德明后来以《尚书》论学,先儒竟突然用咆哮来斥拒他,难道能说没有自我私心吗?这是因为不把觉知当作本性,所以有所失却自己没有觉察。有人问:‘那么人的觉知,出生时聚集,死亡时离散,难道可以说不是气吗?’我说:‘从前先生在《鬼神》篇已经教导过此事。人的觉知不随生存而存在,也不随死亡而消灭,所以文王在上天那里光明显著,孔子直到今天仍然存在;这不是可以对世俗儒者轻易说的。’

难者曰:「甚哉,二氏之不可不排也!今之学者,大要溺死先鹜简径,故虽迯伦弃物之教,咸争趍之。苟不遏其流,则率天下而皆去君父矣。今子之先生,非不知之,反若隂为之地者,何哉?」曰:「排二氏,非不韪然,贵知所以排,知所排者,吾既得其全而以攻彼之偏,则虽有好偏者,其趍全也若归矣。不知所排者,吾方守其偏而以攻彼之偏,则虽有慕全者,其趍偏也若驱矣。吾见今之排二氏者,将授之魁柄而驱之矣,又恶能遏其流?」子不闻之:「昔者唐韩愈任道排佛,既自比孟轲矣,已而见大颠以理自胜,则瞿而服;见三平谕以智入,则▯而听。是排二氏者其言也,而趍二氏者其实也。此何以然哉?则繇其以偏攻偏,终折而入于禅也,盖不知所排者也。」宋富郑国、赵清献、刘忠定、陈忠肃、吕侍讲、杨大年、张无垢及苏氏兄弟、文信国,皆天下之英伟絶出人也,皆莫不从禅以树于世。其间若富、赵、刘、陈、文信国,忠孝贯日月,死生如旦夜,彼岂死生能刼之哉?韩、杨、张、苏咸称愽物君子,亦岂空疎自便于简径哉?此其故又何也?嗟乎,此固诸君子之过,抑亦儒者之驱之也。自孟轲没,学浸忘本,若左丘明以下,咸以遵闻见、谨器数为事,至有穷年若究、累世莫殚之▯。太史公已讥之曰:「愽而寡要,劳而无功。」汉文帝贤君也,萧、曹、汲黯贤臣也,当时镜其▯,已弃而从老。老之后,禅説盛行,周、程二大贤生于最后,虽能辨别几微,昭揭吾儒之本要,而二氏之熖炽已久矣。周、程既没,物理学行其意,欲以胜禅,亦非不韪也。然而闻见器数之故堑若有加焉。此诸君子者,咸亦洞镜其▯,岂肯复从人临海算澌、登岳辨叶而不知反顾哉?惜哉,诸君子镜其弊矣,又莫能自反其家室,则左辔禅氏以为归宿路也,亦势使然耳。方其在诸君子,则如坐炎熇而急就夫清冷;在诸儒者,则如倒持大阿,授二氏其魁柄也。然则诸君子之从二氏,宁非儒者之驱之哉?而儒者不自知其偏且远也,而独曰「吾能排二氏,攻异端」,则乌能得其反顾哉?今之日,诚有真儒者出,遡求孔孟之真,指陈知本之学,辨别几微,以廓圣▯。而世儒犹复执吝物理,摭拾近似,増壁加垒,骛相拒敌。既自弃其家室,犹复攻人之返室者,反曰「是隂为二氏地」。吾不知精一一贯之防,何日而明?彼算澌辨叶,坐违其家室者,何时而返也哉?后之阻此而趍彼者,愈无日矣。李觏有言:「无思无为之义晦,而心法胜;积善积恶之诫冺,而因縁作。」噫嘻!谅哉!是畴之愆欤?是畴之愆欤?难者曰:「昔者孔门诲人,不一其説。如问仁一也,而荅屡异。其它荅问孝、问君子,语皆异。四教则有文、行、忠、信之异。至于孟子,则有五教。今子之语若画一焉,是不失之径乎?径固禅者流矣。」胡子曰:「不然。昔者唐虞三代,上无异教,下无异学,道德本一,风俗本同,故不必画一其语,而趍者无不一。孔孟之世,去古未辽,故其为教亦不必画一其语,而趍者无不一。何则?知本故也。然自今观之,唐虞三代具于书者可考,虽千万其语,而其归为敬与中则一而已。孔孟之教具于《论语》与七篇者可考,虽千万其语,而其归为仁与义则一而已。然则古人何尝不画一为教哉?至如孔门告为仁,曰:「非礼勿视听言动。」曰:「出门如賔,使民如祭。」曰:「讱言。」曰:「恭忠敬。」要皆不外存心。然则孔门又何尝不画一为教哉?子以四教,此自记者各以所见言之。如文、行犹可析,忠、信则不可析。孔子屡言忠信,未尝析,盖未有忠而不信、信而不忠者也。四教之説,疑亦非孔子本防矣。至若孟氏教宋勾践游説之徒,咸不出仁义,其它可知。此则自孔孟已不欲有异教,况在后世,处士横议,百家杂出,诂训繁兴,不一其门。大要骋于射覆之见,肆为专门之説,磔裂脔割,转相攻刺,至有膏肓痼疾之非,风角防纬之流。吾尝辟之。临海算澌,登岳辨叶,天下唯识其澌与叶,益以利禄防之,而帝王孔孟知本之学荡然不知所底。至宋道州夫子始揭其要,曰「诚」,曰「无欲」。大程夫子复示其宗,曰「识仁」,曰「天理」。其它虽千万其语,要不外是。然则此二夫子,岂皆好径而趍禅也哉?嗟哉!自帝王孔孟与二夫子的的乎训,若画一而世犹异之,乃今则尤有异焉。

译诘难者说:“佛、道二家实在不能不排斥!如今的学者,大多沉溺于追求速成、简便的道路,所以即使是逃避人伦、抛弃万物的教说,也都争相趋附。如果不阻止这种流弊,天下人就会全都抛弃君主和父亲。如今你的先生并非不知道这些,反而好像暗中替它们铺路,为什么呢?”我说:“排斥佛、道二家并不是不对,但重要的是知道为什么排斥。知道所排斥的对象,我们已经得到完整的道理,再用完整去攻击偏颇,即使有人喜好偏颇,也会像归家一样趋向完整。不知道所排斥的对象,我们自己正守着偏颇去攻击对方的偏颇,即使有人仰慕完整,也会像被驱赶一样趋向偏颇。我看如今排斥佛、道二家的人,正要把首领般的权柄交给它们,把人赶向它们,又怎么能阻止流弊呢?你没听说吗?从前唐代韩愈担当道统、排斥佛教,已经自比孟轲,后来见到大颠以道理胜过自己,便惊惧而服从;见到三平用智慧开示他,便惭愧而听从。可见,排斥佛、道二家的只是他的言论,实际行动却趋向佛、道二家。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以偏颇攻击偏颇,最终折转而进入禅门,正是不知道自己所排斥的东西。宋代富郑国、赵清献、刘忠定、陈忠肃、吕侍讲、杨大年、张无垢,以及苏氏兄弟、文信国,都是天下杰出伟大的人物,却无不从禅学中取得立身之道。” “其中像富郑国、赵清献、刘忠定、陈忠肃、文信国,忠孝贯通日月,把生死看得如同早晚,他们难道会被生死所劫持吗?韩愈、杨大年、张无垢、苏氏兄弟都被称为博学多闻的君子,难道会空疏浅薄、贪图简便吗?这其中的原因又是什么呢?唉,这固然是诸位君子的过错,但也是儒者把他们驱赶过去的。自孟轲去世以后,学问逐渐忘记根本,像左丘明以下的人,都把遵循见闻、谨慎器数当作学问,以至于终年钻研仍不能穷尽、累世也不能完成。太史公已经讥讽说:‘博杂却少有要领,劳苦却没有功效。’汉文帝是贤君,萧何、曹参、汲黯是贤臣,当时已经看到了这种弊病,便抛弃它而转向老子之学。老子之学兴盛之后,禅说又盛行;周敦颐、程颢、程颐两位大贤生在最后,虽然能够辨别细微之处,昭示并揭明儒学的根本要旨,但佛、道二家的气焰已经炽盛很久了。周、程去世后,物理之学推行他们的意旨,想用它胜过禅学,也不是不对。然而见闻器数的弊病反而更加深重。这些君子都清楚地看见了它的弊病,难道肯再跟着人到海边计算水渣、登上高山辨认树叶,却不知道回头吗?可惜,诸位君子看见了弊病,却又不能反省自己的学术家门,于是只好左转缰绳,走向禅宗,把它作为归宿之路,这也是形势使然。” “诸位君子身处其中时,就像坐在炎热酷暑中,急于寻找清凉;而那些儒者却像倒拿着太阿剑,把首领般的权柄交给佛、道二家。如此说来,诸位君子归从佛、道二家,难道不是儒者驱赶他们的吗?儒者却不知道自己的学说偏颇而遥远,只说‘我能够排斥佛、道二家,攻击异端’,又怎么能够得到他们的回头呢?如今倘若真有大儒出现,追溯探求孔子、孟子的真学,指明知本之学,辨析细微差别,以廓清圣学的根本,而世俗儒者仍旧固守物理,拾取相近的说法,增筑壁垒,争相驰骋以相互拒斥。他们既然自己抛弃了本门学术,竟还攻击那些返回本门的人,反而说‘这是暗中替佛、道二家铺路’。我不知道精诚专一、一以贯通的道理,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那些计算水渣、辨认树叶、坐而远离自家学术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后世阻止人们回归这里而趋向那里,只会更加遥遥无期。李觏说过:‘无思无为的意义晦暗了,内心的方法便胜出;积善积恶的警诫消失了,因缘之说便兴起。’唉,真是如此!这究竟是谁的过错?这究竟是谁的过错?” 诘难者说:“从前孔门教导人,并不只用一种说法。比如问仁是同一个问题,回答却多次不同;其他问孝、问君子的回答,也各不相同。四教则分为文、行、忠、信。至于孟子,又有五教。如今你的说法好像整齐划一,难道不会失之于简易吗?简易本来就是禅学一流。”胡子说:“不是这样。从前唐虞三代,上面没有不同的教法,下面没有不同的学派,道德本来是一致的,风俗本来是相同的,所以不必使言语整齐划一,而趋向它的人无不归于一。孔子、孟子的时代离上古还不远,所以他们的教法也不必使言语整齐划一,而趋向它的人无不归于一。为什么呢?因为懂得根本。如今看来,唐虞三代的道理记载在《尚书》中可以考察,虽然有千万种说法,归结起来不过是敬与中。孔子、孟子的教诲记载在《论语》和《孟子》七篇中可以考察,虽然有千万种说法,归结起来不过是仁与义。那么古人什么时候不曾用统一的原则施教呢?至于孔门教人行仁,说‘非礼勿视、听、言、动’,说‘出门如见宾,使百姓如承祭祀’,说‘说话要谨慎’,说‘恭敬、忠诚、敬慎’,归根到底都不超出存养本心。那么孔门又什么时候不曾用统一的原则施教呢?” “你所说的四教,是《礼记》作者各自根据所见来说的。文与行还可以分开,忠与信却不能分开。孔子多次谈到忠信,从未把二者分开,因为没有忠而不信、信而不忠的情况。四教的说法,恐怕也不是孔子的本意。至于孟子教导宋勾践一类游说之士,都不超出仁义;其他情况也可以由此知道。由此可见,从孔子、孟子起就不愿有不同的教法,何况后世隐士纵论,百家杂出,训诂日益繁多,学术门户不一。大体上都是炫耀像射覆一样的猜测,放纵地创立专门之说,把道理割裂分解,转而相互攻击,以至于出现把问题说成膏肓痼疾、流于风角谶纬的弊病。我曾经批评过这些。有人临海计算水渣,登山辨认树叶,天下人只知道水渣和树叶,又用利禄来防范它们,使帝王、孔子、孟子知本的学问荡然无存,不知归宿。到宋代道州夫子才开始揭示要旨,说‘诚’,说‘无欲’。大程夫子又揭示其宗旨,说‘识仁’,说‘天理’。其他说法即使有千万种,也不超出这些。那么这两位夫子,难道都是喜好简易道路、趋向禅学吗?唉!从帝王、孔子、孟子到两位夫子的明确训诫,本来像是一致的,世人尚且要把它说成不同,如今更是出现了更多不同。”

算澌者反若执一澌以讥全海,辨叶者反若珍一叶以攻全岳。有语源与根者,鲜不挥戈逐之。天下学士,髙者欲归其室,又畏甚戈防,则宁野处而不还其。它则如甘海错者,宁便其地产,而竟忘其肉食;买珠贝者,宁爱其椟羙,而竟弃其珠贝。盖亦坏烂极矣,而言者又操不一之説,以滋多岐之毒,是将疲斯世斯人,而剚之,其亦不仁甚矣。是故画一非得已也。子终有疑,则从算澌辨叶可也。申言下或者曰:载观近儒,尝搜考《楞伽》、《全刚传灯》,反覆辨证,著书万言,深排释氏,以为心性不可离而亦不可混。性者出于天命而有定理,心则不过知觉妙用而已。佛氏有见于心,无见于性,认知觉而违定理,故终有迯伦弃物之失。又曰:佛氏所谓性者,觉;吾儒所谓性者,理。良由不知性为至精之理,而以所谓神者当之,故其应用无方,不失圆通之妙,而髙下无所凖,轻重无所权,卒归于▯行妄作。今之儒可无省哉?曰:近儒非独以诋释氏,实以诋今之儒者之言「觉」也。其辨为甚审,而语亦甚确矣。以愚观之,近儒固矣。吾不知近儒所指天命之性,果在人心乎?抑在心外乎?若性在心外,则天下古今无心外之性,而孟子亦不当有「仁义礼智根心,非由外铄」之训。若在心内,则非惟释氏不当违性以求心,而吾儒亦不当违心以求性也。且夫心性不可混,则谓如火之明,如水之清,可也。谓当外火以求明,外水以求清,则大不可也。其曰定理,非觉畴定之乎?至精之理,非觉畴精之乎?髙下之凖,轻重之权,非此觉为之天权、天度、天星、天寸,其畴为之乎?近儒必欲外觉以求理,则亦所谓外火求明,外水求清,非特不可,亦必不能也。乃犹以觉理分心性,以心性分佛儒,吾恐心与性,儒与佛,皆不得其服矣。故曰固也。夫觉即理也。然至于无凖与权者,则所谓感物而动,失其本知本觉者也。失其本知本觉而本知本觉之体,固未亡也。故精者,此精也;凖与权者,此为之也。若夫释氏主于迯伦弃物者,曩吾析之明矣。要其学止于明心而未逮尽心,止于见性而未逮尽性,是有觉而未能履之为德行者也。非心觉之专为释也。《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以有觉德行责释氏,则释氏诬矣。有海濵李君读近儒书,悱然若有得于儒释心性之辨,因友人见质胡子,而气鋭然胡。子曰:“吾言滋嚽矣。”友人曰:“子,海濵士,当知海水之咸。若能外海水以求咸,则亦能外心言性矣。”君黙然去。三日则来见曰:“吾观近儒之辨儒释,诚过也。既曰释氏所谓性者觉,吾儒所谓性者理,乃又曰理经而觉纬,则是以儒为经,以释为纬,未可通也。且天之生人,岂使之心为释而性为儒乎?必不然矣。”胡子谓弟子曰:“李君窹速矣。”李君曰:「近儒则云,理果何物也哉?通天地,亘古今,无非一气而已。而一动一静,一徃一来,一阖一辟,一升一降,循环无已,为四时之温凉寒暑,为万物之生长収藏,为人事之成败得失,为斯民之日用彛伦,千条万绪,纷纭轕轇,而卒不可乱,有莫知其然而然,是乃所谓理也。」又曰:「日月之食,彗孛之变,未有不旋复其常者,兹非天理而何?若是,则近儒皆以气言理耳。乃又以此言性,是果以性在心外矣?果当求性于天地万物之散殊,而所谓仁义礼智,所谓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不忍人之心,皆一不相涉矣,其可通乎?」乃若《易》系所谓「继善」,《书》所谓「降▯」,《记》所谓「生而静」,皆当求之天地万物之动静徃来阖辟升降之间,吾终不知其何所着也,其可通乎?或曰:「此以推本其性之所自来者。」曰:「以是为推本,犹告人子之为孝者,而推本其父母婚媾之始徃来之仪,则亦何与哉?盍亦告以良知良能之不可解者,是乃孝也,性也,亦理也,而推者远矣。」胡子谓弟子曰:「吾见今之学者,莫如李君达理。」李君曰:「近儒自谓理气无缝隙矣。然其言天地万物之聚,即聚之理;其散,即散之理。是既以气之聚散为理之有无也,可谓无缝隙乎?向所谓定理者,果安在乎?且于人性之善,亦安所与哉?至是,则理与性又各为缝隙,不相顾也。」曰:「然。」曰:“近儒曰:理只是气之理,当于气之转折处观之。徃而来,来而徃,乃转折处也。若是,则两头皆无理,唯在中转处乃有理。如春夏,故无理;唯春夏之交,始有理。秋冬固无理;唯秋冬之交,始有理。然则性亦当于二时求之乎?”曰:“噫吁!何以辨为?”

译“计算水渣的人反而像拿一粒水渣来讥笑整片大海,辨认树叶的人反而像珍爱一片树叶来攻击整座山。有谁谈到源头和根本,很少有人不挥戈追逐、排斥他们。天下学者中,境界高的想返回自己的学术家门,又害怕那些刀戈和防范,于是宁肯在野外停留,也不回去;其余的人则像喜欢海味的人,宁可贪恋产地的便利,竟忘了海味本身;又像买珠贝的人,宁可喜爱华美的匣子,竟丢弃其中的珠贝。学术已经败坏腐烂到了极点,议论者又拿出彼此不一的说法,助长多歧的毒害,这将使世人疲惫,并刺伤他们,实在太不仁了。因此,采用统一的原则并非出于不得已。你如果始终怀疑,那就跟随计算水渣、辨认树叶的人吧。” 申言下 有人说:“我再看看近代儒者的著述:他们曾搜集考证《楞伽经》《金刚传灯》,反复辨析论证,写成万言长书,极力排斥佛教,认为心与性不可分离,也不可混同。性出于天命而有确定的道理,心不过是知觉的神妙作用。佛教只认识到心而没有认识到性,把知觉当作性而违背确定的道理,所以最终有逃避人伦、抛弃万物的过失。又说:佛教所谓性是觉知,我们儒家所谓性是理。实在是因为不知道性是最精微的理,却把所谓神妙作用当作性,所以它的运用无方,虽不失圆通的妙处,却没有高下的准则、轻重的权衡,最终归于肆意妄行。如今的儒者难道可以不反省吗?”我说:“近代儒者不只是为了诋毁佛教,实际上也是为了诋毁当今儒者关于‘觉’的说法。他们的辨析十分细密,言语也很确切。依我看来,近代儒者确实固执。我不知道近代儒者所说的天命之性,究竟在人心之中,还是在心外?如果性在心外,那么天下古今没有心外的性,孟子也不应有‘仁义礼智根植于心,不是由外界灌输’的教导。如果性在心内,那么不仅佛教不应违背本性去求心,我们儒家也不应违背本心去求性。” “心与性不可混同,可以说如同火的光明、水的清澈;但若说应当离开火去求光明、离开水去求清澈,就大错特错了。所谓确定的道理,不是觉知来确定的吗?所谓最精微的理,不是觉知来精察的吗?高下的准则、轻重的权衡,不是这种觉知成为天上的权、天上的度、天上的尺度来完成的吗?近代儒者一定要离开觉知去求理,就像离开火求光明、离开水求清澈,不仅不可以,也必然做不到。可是他们仍然把觉和理分开,把心和性分开,把佛和儒分开,我恐怕心与性、儒与佛都不能得到正确的归宿。所以说他们固执。觉就是理。然而到了没有准则、没有权衡的情况,就是受到外物感动而发动,失去了本来知、本来觉的作用。虽然失去了本来知觉的发用,本来知觉的本体却没有消失。因此,所谓精微,是这种觉知的精微;所谓准则和权衡,也是这种觉知所完成的。至于佛教专门主张逃避人伦、抛弃万物的问题,我从前已经分析得很清楚了。归根到底,它的学问止于明心,却没有达到尽心;止于见性,却没有达到尽性,是有觉知却不能践履它而成为德行。并不是心的觉知专属于佛教。《诗经》说:‘有觉悟的德行,四方之国都会顺服。’ “如果拿‘有觉悟的德行’来要求佛教,佛教就会被冤枉。有位海滨的李君读近代儒者的书,心中激动,好像对儒、佛心性之辨有所领悟,于是通过朋友来向胡子请教,气势很锐利。胡子说:‘我的话已经说得太多了。’朋友说:‘您是海滨人士,应当知道海水是咸的。如果能离开海水去求咸味,那么也就能离开心去谈性了。’李君默默离去。三天后又来拜见,说:‘我看近代儒者辨析儒佛,确实有过失。他们既说佛教所谓性是觉知、儒家所谓性是理,又说理为经、觉为纬;这样把儒家当作经、佛教当作纬,实在无法贯通。况且上天造人,难道会让人的心成为佛教、性成为儒家吗?一定不会这样。’胡子对弟子说:‘李君醒悟得很快。’ 李君说:“近代儒者又说:理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贯通天地、延续古今的,无非是一种气罢了。气一动一静、一往一来、一合一开、一升一下,循环不息,形成四时的温凉寒暑、万物的生长收藏、人事的成败得失、百姓日常生活的常道伦理,千头万绪,纷繁交错,却终究不会混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这就是所谓理。”又说:“日月食、彗星孛星的变化,没有不重新恢复常态的,这不是天理又是什么?如果这样,那么近代儒者都是用气来说明理。可是又用这些来说明性,这岂不是把性放在心外了吗?果真如此,就应当到天地万物各自散殊的状态中去求性,而所谓仁义礼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不忍人之心,就全都互不相干了,这能贯通吗?至于《易传》所说的‘继善’、《尚书》所说的‘降气’、《礼记》所说的‘生而静’,都应当到天地万物的动静往来、开合升降之间去寻找,我始终不知道它们究竟落实在哪里,这能贯通吗?”有人说:“这是在推究本性从哪里来。” 我说:“把这叫作推究根本,就像告诉一个儿子要孝顺,却推究孝的根本在父母婚媾之初往来的礼仪,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不告诉他良知良能本来不可分解,这就是孝,就是性,也就是理;如果一味向远处推究,反而离开根本了。”胡子对弟子说:“我看如今的学者,没有谁像李君这样通达道理。” 李君说:“近代儒者自称理与气之间没有缝隙。然而他们说天地万物聚集,就有聚集之理;天地万物离散,就有离散之理。这既然把气的聚散说成理的有无,能说没有缝隙吗?先前所说的确定之理究竟在哪里呢?况且对于人性本善,又如何解释呢?到了这里,理与性又各自成为有缝隙的两种东西,彼此不相照应了。”我说:“是这样。” 李君说:“近代儒者说:理只是气之理,应当在气的转折处观察它。过去而来、来而去,就是转折处。如果这样,那么两端都没有理,只有中间转折处才有理。比如春、夏本身没有理,只有春夏交接之时才有理;秋、冬本身也没有理,只有秋冬交接之时才有理。那么性也应当到两个时节交接处去求吗?”我说:“唉,这还怎么辨析呢?”

曰:近儒自谓朱子小有未合。盖朱子云理与气决是二物,气强理弱,理管摄气不得。近儒又自谓于程朱语累年不能归一,及以理气二字参互体认,亦竟不能归一。一旦于理一分殊有悟,于是始涣然自信。至语理一分殊,则曰:「人物受气之初,其理惟一;成形之后,其分则殊。」良以为得矣。吾不知受气与成形相去几何,而理一分殊乃尔顿异,其果然乎?又曰:「若有恒性,理之一也;克绥厥猷,则分之殊。成之者性,理之一也;仁知百姓,则分之殊。天命之性,理之一也;率性之道,则分之殊。」观此,则凡以属天地者均为理一而无分殊,属夫人者均为分殊而无理一,恐未可也。且仁者、知者、百姓日用不知者,谓为分殊,则是杨子之义、墨子之仁,百姓由之而不知道者,皆当为分定不可移易,而人无责焉耳矣,恐未可也。夫近儒谓先儒为未归一,吾恐楚固失之,而齐亦未为得也。曰:然。曰:朱子曰,思虑未起,知觉不昧。近儒易之曰,所觉不昧,不知思虑之未起也。而觉者奚其所?曰:思未起而觉存,觉即理焉,而觉无迎也。感既通而理行,理即觉焉,而理无将也。无迎无将,曷求其所?弟子悟曰:思未起而觉不昧,即所谓喜怒哀乐未发之中者是也。又奚其所?曰:然。曰:近儒所引程伯子之言曰,天地间有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此正理孰存乎?曰:尝试观之,井有人焉,捄自井上,则为正理。其从之也,则非正理。是正理在井乎?在人心乎?昔者司马公儿时,尝举石击瓮以捄溺,于是正理在石乎?在瓮乎?又尝考物而为之乎?抑亦在司马之心乎?皆可辨矣。稽伯子本言,中者天下之大本。继曰,天地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则不是。以是知伯子所谓中,所谓大本,所谓正理,固不在物也。曰:然。曰:夫人灵万物心天地,出于书与记。近儒岂不谙哉?而其讥杨氏之已易也,曰:人以藐然七尺之躯,乃欲私天地为已物,多见其不知量。信斯语也,则书与记之言妄矣。其然乎?曰:灵万物心天地者,固不在七尺之躯,而以宰七尺躯者,即以宰天地万物者也。且夫以物观之,则天地大;以道观之,则天地亦道中一物耳。夫率性谓道,脩道则中和位育,不在身外。然则七尺躯则又不藐矣。嗟乎,是未易谙也。曰:杨氏之学何如?曰:杨氏,吾不深知,而已易难废也。曰:近儒曰,未发之中,非惟人人有之,乃至物物有之。夫谓未发之中,物物有之,则发而中节之和,亦当有之矣。是犬与牛,皆与人性无异,皆当责之以中和位育之功也,其可通乎?近儒又谓,天命之性,不独鸢鱼有之,花竹亦有之。又云,在人心者与在鸟兽草木金石者无异。夫然则,鸢鱼花竹草木金石,皆当责以中和位育之功,不独人人当穷物之理,而物亦当穷人之理也,其可通乎?且夫中庸言,天命之性,率性之道,本以人言,未尝及物也。下文脩道及君子戒慎致中和,皆责在斯人,亦未尝属物也。而先儒乃强以人物并训之,亦误矣。大抵先儒欲证成在物为理一语,以便格物穷理之説,乃遂谓物物皆有未发之中,则是尧舜所为精一而执之者,今则物物皆有之,是物物皆尧舜矣,其可通乎?虽然,此无足多辨也。乃若人物之性,其偏全邪正以逮有无,子犹未悉也,则当为子竟之。昔者告子问「生之谓性」,是以知觉为性,明矣。孟子未尝非之,惟欲告子辨犬牛之性不可同于人,以人得其全而正焉,故也。亦犹羽雪之白不可同于玉,以玉得其坚而贞焉,故也。书与记所谓「灵万物心天地」,孔子所谓「人为贵」,不以是与?然则鸟兽虽有知觉,亦不可以拟人,而况草木金石乎?且天之生人与鸟兽也,其知觉之性则一而已。至其气质轻重清浊,相为低昻,而偏全异矣。全则成正,偏则成邪,而邪正出矣。何以言之?盖气质轻清者近天,为阳;重浊者近地,为隂。故其最轻清得阳多者为上知,上知全性无蔽者也;轻清重浊隂阳互胜者为中材,中材者性因气质为通蔽而可上下者也;最重浊隂多者为下愚,下愚多蔽而鲜通者也。自下愚而下,愈重浊隂愈多,渐易其形者为夷狄,夷狄中之良者不以其例;愈重浊隂愈多,大易其形者为禽兽,禽兽中之良者不以其例夷狄禽兽,非其良者,唯有蔽而已矣。是则性一也,而以气质之低昻为偏全,为邪正。于是有人与禽兽之分,故谓人性异禽兽者固非,而曰同禽兽者不尤为非哉?若夫草木金石,则惟有气质相胜而已。盖既无君臣父子,亦无饮食男女,于其亲义序别信罔所着也。乃谓其有性,谓其有未发之中,可乎?又必谓其与人心无二,则舛而近于诬矣。推其意,惟欲以证成在物为理之一语,而不自知其堕此耳。然则物理之説,愈不可通矣。

译我说:“近代儒者自称朱子还有一点不相合。因为朱子说理与气确实是两种东西,气强而理弱,理不能统摄气。近代儒者又自称多年不能把程朱的话归于一贯,等到把理、气二字相互参照体认,也始终不能归一。有一天,他们对‘理一分殊’有所领悟,于是才豁然自信。至于解释理一分殊,他们说:‘人与物最初承受气时,其理只有一个;形成形体以后,分际便各不相同。’他们以为这就正确了。我不知道承受气与形成形体相距有多远,为什么理一分殊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差异,这果真如此吗?又说:‘如果有恒常的本性,理是同一个;能够安定并安行其道,分际便各不相同。使人成就的是性,理是同一个;仁者、智者以及百姓,分际便各不相同。天命之性,理是同一个;循性而行的道,分际便各不相同。’由此看来,凡属于天地的都只有理一而没有分殊,凡属于人的都只有分殊而没有理一,恐怕不可以这样说。况且仁者、智者,以及日常生活中虽遵循道理却不知道其所以然的百姓,如果说他们只是分殊,那么杨朱的义、墨子的仁,以及百姓遵循而不知道的道理,都应当成为已经确定、不可改变的分际,人也就不必受到责备了,这恐怕也不可以。” “近代儒者说先儒没有归于一贯,我恐怕楚国固然失之,齐国也未必得到。”对方说:“是这样。” 有人说:朱子说:“思虑尚未生起,知觉却不昧。”近代儒者把它改作:“所觉不昧”,却不知道这是说思虑尚未生起。可是,觉究竟觉的是什么呢?回答说:思虑未起而觉仍存在,这个觉就是理,而觉并没有迎接什么;感应已经通达而理得以运行,这个理就是觉,而理也没有送出什么。既然没有迎接、没有送出,又何必追问它所觉的对象呢?弟子领悟说:思虑未起而知觉不昧,就是所谓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的中。又问:它还觉什么呢?回答说:正是如此。又问:近儒引用程伯子的说法:“天地之间,有亭亭然、端端然、直上直下的正理。”这个正理究竟存在于哪里呢?回答说:试试看,井里有人,从井上救他出来,这就是正理;如果只是跟随他下井,那就不是正理。这样说来,正理是在井中,还是在人心里呢?从前司马光小时候,曾经举起石头砸破水瓮来救落水的孩子,那么正理是在石头里,还是在水瓮里呢?他又曾经考察外物才做这件事吗?还是正理就在司马光心中呢?这些都可以辨明。考察程伯子原来的话,他说“中是天下的大本”,接着又说天地之间那亭亭端端、直上直下的正理,离开“中”就不是正理。由此可知,程伯子所谓的中、所谓的大本、所谓的正理,确实不在外物之中。回答说:是这样。有人说:人是万物之灵,心是天地之主,这些话出自《书》和《记》。近儒难道不知道吗?可是他们讥讽杨氏已经改变了说法,说:“人凭着渺小的七尺身躯,竟想把天地据为己有,实在太不自量力。”如果这话可信,那么《书》和《记》的说法就是妄言了。难道真是这样吗?回答说:所谓人是万物之灵、心是天地之主,固然不是说这件事就在七尺身躯本身,而是说,能够主宰七尺身躯的心,也正是能够主宰天地万物的心。况且从外物的角度看,天地很大;从道的角度看,天地也只是道中的一物罢了。顺应本性叫作道,修明道便能使中和得到实现,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养,这些都不在自身之外。这样说来,七尺之躯也就不能说是渺小的了。唉,这一点实在不容易弄懂。有人问:杨氏的学说怎么样?回答说:我对杨氏并不了解很深,但他已经改变的那一说也难以废弃。有人说:近儒说,未发之中不仅人人都有,甚至万物各自都有。既然说万物各有未发之中,那么发作而合乎节度的和,也应当各自都有了。这样一来,狗和牛的性就都与人的性没有差别,都应当责求它们完成中和、使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养的功效,这说得通吗?近儒又说,天命之性不只是鸢和鱼有,花木也有;还说,存在于人心中的性与存在于鸟兽、草木、金石中的性没有差别。这样说来,鸢、鱼、花、竹、草木、金石,都应当被要求完成中和位育的功效;不只是人人应当穷究万物的道理,万物也应当穷究人的道理了,这说得通吗?况且《中庸》说天命之性、率性之道,本来就是针对人说的,从未涉及万物。下文所说修道以及君子戒慎恐惧、达到中和,也都是责成在人身上,同样从未归属于万物。然而先儒却强行把人与物并列解释,也是错误。大体说来,先儒想证明“理在物中”这句话成立,以便为格物穷理的学说提供依据,于是便说万物各有未发之中。这样一来,尧舜所做的、精纯专一而执守的事情,现在竟成了万物各自都有的东西,也就是万物都成了尧舜,这说得通吗?不过,这一点也不值得多作辩论。至于人与物的性,它们的偏全、邪正以及有无,你还没有完全明白,那我就为你说到底。从前告子问“生之谓性”,可见他把知觉当作性,这是明白的。孟子并没有否定这一点,只是想让告子明白,狗牛的性不能与人的性相同,因为人所得到的性是完整而正的;也正如鸟羽、白雪的白不能与玉相同,因为玉所具有的是坚实而贞正的性质。书和记所说“人是万物之灵,心是天地之主”,孔子所说“人最为尊贵”,不正是这个意思吗?既然如此,鸟兽虽有知觉,也不能拿来与人相比,更何况草木金石呢?上天生人和鸟兽,它们知觉的本性本来是相同的。到了气质有轻重、清浊的不同,彼此高下不齐,性也就有偏全之异了。性完整便成为正,性偏缺便成为邪,于是有了邪正之分。为什么这样说呢?气质轻清的接近天,属于阳;气质重浊的接近地,属于阴。因此,最轻清而得阳最多的,是上知;上知就是本性完整而没有遮蔽的人。轻清与重浊相杂、阴阳互有胜负的,是中材;中材就是本性因气质而有通有蔽、可以上可以下的人。最重浊而阴气最多的,是下愚;下愚多有遮蔽而少有通达。从下愚再往下,越是重浊、阴气越多,渐渐改变形体的就成为夷狄;夷狄中有善良者,不按一般情形看待。越是重浊、阴气越多,形体发生巨大变化的就成为禽兽;禽兽中善良的,也不能按夷狄禽兽的一般情形看待。夷狄、禽兽中不善良的,只是有遮蔽罢了。由此可见,性本来是同一的,只因气质有高下,才形成偏全和邪正。于是便有了人与禽兽的区别。因此,说人的性与禽兽不同,固然不对;但说人与禽兽相同,岂不是更加错误吗?至于草木金石,则只有气质彼此胜负而已。因为它们既没有君臣父子的关系,也没有饮食男女之事,在亲爱、义理、秩序、区别、诚信等方面都没有可表现之处。竟说它们有性,说它们有未发之中,可以吗?又一定说它们与人心没有两样,那就乖谬而近于诬妄了。推究这种说法的用意,不过是想证明“理在物中”这句话成立,却不知道自己正因此陷入了这种错误。这样说来,关于物理的学说就更加说不通了。

曰:近儒又以天性为本体,明觉为妙用。且曰:天性正于受生之始,明觉发于既生之后。若是,则受生之天性,其禀也为无用之体;既生之明觉,其发也为无体之用。受生与既生,截然两人也;本体与妙用,判然二物也。其可通乎?且夫性者,近儒所谓理也。是理既正于受生之始矣,乃复欲求理于物,又欲求理于气之转折处,其不为増悬瘿而重骈拇乎?苟谓此明觉者不出天命之性,则此明觉胡为乎求哉?又胡为其若是妙用哉?天亦胡为生人以明觉,而徒为无体之用哉?若是,则凡人之既生,皆止为无体之用而已,其可通乎?乃不知觉一也,未发则为体,发而中节则为用,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二则非也。曰:然。曰:近儒曰,今以良知为天理,即不知天地万物有此良知否乎?又曰,求其良知而不得,安得不置度外耶?此近儒之忧,忧夫天地万物无良知,而人之独有良知者,必置之度外也。曰:近儒左矣。夫使天地万物无良知,而人亦无良知焉,则亦孰知天地万物之为度内与度外也?今而草木金石之无知,则天地万物自不相涉矣。惟人独有良知,则固所以通天地万物而理之者也。良知之通天地万物而理之,是乃所谓天然条理者也。苟谓良知而反外天地万物,是必如草木金石未始有良知者也。曰:近儒谓人物为度内者,盖推本其同得天地之理为性,同得天地之气为形焉,故也。又焉假夫良知?曰:此推本之説未为非也,乃不知其所为推本者,苟无良知,则孰使然哉?且夫孩提知爱知敬,见入井而▯惕,见觳糓而不忍,当其时,非惟不知推本,而亦不皇为推本也,则又孰使然哉?嗟夫!使人无良知,鲜不以耳视目听,又鲜不以鼻食哉!且将朔越其肝胆,秦齐其骨肉,子不以父父,臣不以君君者,盖比比矣。则以何者为天地万物度内哉?子独不知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则以良知弗痹故也,非假推本而后能也。然则谓良知为天理,明矣。曰:近儒又言,今以良知为天理,则是理全属安排,无复本然之则矣。此近儒之忧,忧夫良知之涉于安排也。曰:近儒又左矣。夫良知者,乃吾人之天权、天度、天星、天寸者也。吾致其良知以应物,是犹平衡定凖以称量天下之物者也。夫是以顺乎本然之则,而不涉于安排者也。今若舍吾天权、天度、天星、天寸,而推以穷索臆度、悬定物理之轻重长短,是未尝平衡而欲以称物,未尝定凖而欲以量物,则非独涉于安排,且以颠越其轻重长短者多矣。又乌覩所谓本然之则哉?且终不知其所为穷索臆度者,则亦良知之未光者为之,而衡凖则未见其平与定也。盍亦反其本哉?虽然,世儒之良知固自在也。使世儒而先从事于平衡定凖焉,然后知天权、天度、天星、天寸,无事于穷索臆度为也。然则谓良知为天理,益明矣。曰:近儒语良知,谓良者不过自然而已。自然果可以训良乎?曰:《説文》有之,良,善也,贤也,长也。故《书》称元良,孟子曰良心,曰良知,良能,皆善义也。善固无不自然,而以自然训良者,非本义矣。近儒又以知为虚字,知果该虚乎?曰:一字而数义者多也,一字而虚实不伦者亦多也。如“亲仁”字本实义也,然而曰“亲民”“仁民”,则虚用之。“言行”字本虚义也,然而曰“善言”“善行”,则实用之。又若“明明德”一语,上“明”则为虚字,下“明”则为实字。良知即明德也,抑何疑于虚哉?甚哉,世儒泥文执义之自为蔽也。虽然,君子明其大者,而小蔽无多辨也。或曰:世儒必以无知觉者为性,然古今未有无知觉之性,吾请折中曰:知觉之中正者为性可也。世儒必以事物之有名义者为理,然名义亦人心之知觉者为之也,吾请折中曰:名义之中正者为理可也。弟子以告先生曰:知觉之中正者性善是已,名义之中正者乃所谓善也。今必曰名义生于物不生于人心,又曰吾忧其近禅而畏虚而以物理别之,是天蔽无瘳者也,亦复何辨?曰:自三代后,不幸有释氏,故有是纷纷,今也则何以袪焉?曰:昔者欧阳脩曰:「脩其本以胜之,良然哉,良然哉。」然修又曰:「性非所先,则亦倒执其柄而与之矣,又乌能胜?」夫善治病者,当究其原,彼释氏欲明心见性以出离生死者,是病原也;欲明心见性以出离生死,乃至迯伦弃物而为之者,则病症也。何以辨之?昔有得寳镜者二,其一磨砻使明而悬照乎物,曰:「吾将尽镜之性而无爱吝也。」

译有人说:近儒又把天性说成本体,把明觉说成妙用;还说,天性在受生之初就已端正,明觉在出生以后才发出来。如果这样,那么受生时的天性,它作为禀赋就是没有作用的本体;出生后的明觉,它的发用又成了没有本体的作用。受生与既生,截然成了两个人;本体与妙用,也明显成了两个东西。这说得通吗?况且所谓性,就是近儒所说的理。这个理既然在受生之初就已经端正了,却又要到外物中去寻找理,还要到气机转折的地方去寻找理,这岂不是像额外增加悬挂的肉瘤、又加重并生的脚趾吗?如果说这种明觉不出自天命之性,那么这种明觉为什么还要有所求呢?又为什么称它为这样的妙用呢?天又为什么生人而使人有明觉,却只让它成为没有本体的作用呢?如果这样,那么凡人出生以后,都只能成为无本之用罢了,这说得通吗?他们却不知道,觉本来是同一个东西:尚未发作时是体,发作而合乎节度时是用,是性的德,也是贯通内外的道。把它分成两个,就是错误。回答说:是这样。有人说:近儒说,如今把良知当作天理,难道不知道天地万物有没有这种良知吗?又说,寻求自己的良知却寻求不到,怎么能不把它置于度量之外呢?这正是近儒的忧虑:担心天地万物没有良知,而人独有良知,就必然要把人置于天地万物的度量之外。回答说:近儒错了。假使天地万物没有良知,人也没有良知,那么又有谁能知道天地万物是在度量之内还是之外呢?如今草木金石没有知觉,那么天地万物彼此本来就不相干。正因为只有人独有良知,所以良知本来就是用来贯通天地万物并治理、条理它们的。良知贯通天地万物并使它们有条理,这就是所谓天然的条理。如果说良知反而把天地万物排除在外,那就必定像草木金石一样,从来没有良知。有人说:近儒把人与物都列为度量之内,是因为推究根本,认为人与物同样得到天地之理而成为性,同样得到天地之气而成为形,所以才这样说;又何必借助良知呢?回答说:这种推究根本的说法并没有错,只是不知道所谓推究根本,若没有良知,究竟是谁使它成为这样呢?况且孩子知道爱亲、知道敬长,看见有人掉进井里便惊惧怜悯,看见小牛犊将被牵去祭祀便不忍心;在那一刻,他们不但不知道推究根本,也无暇去推究根本,那么又是谁使他们这样做的呢?唉!假使人没有良知,很少有人不会用耳朵看、用眼睛听,也很少有人不会用鼻子吃东西!而且将会把朔方和越地视同肝胆,把秦地和齐地视同骨肉;儿子不把父亲当父亲,臣子不把君主当君主,这样的情形大概到处都是了。这样一来,又拿什么作为天地万物在度量之内的根据呢?你难道不知道,仁者把天地万物看成一体,正是因为良知没有麻木,并不是要借助推究根本之后才做得到。这样说来,把良知说成天理,是很明白的。有人说:近儒又说,如今把良知当作天理,那么理就完全成了人为安排,再也没有本然的准则了。这正是近儒的忧虑,担心良知会牵涉人为安排。回答说:近儒又错了。良知就是我们人天然的权衡、尺度、星准和寸尺。我致力于发挥良知来应对外物,就像用平衡和定准来称量天下万物一样。这样做正是顺应本然的准则,并不牵涉人为安排。如今如果舍弃自己的天然权衡、尺度、星准和寸尺,反而凭借推求、臆测去悬定外物轻重长短,那就是从未平衡却想称量物体,从未定准却想测量物体;这不只是牵涉人为安排,而且还会颠倒外物的轻重长短。又哪里还能看见所谓本然的准则呢?况且他们终究不知道,所谓推求、臆测,也是良知尚未明亮的人所做的;而他们的权衡尺度,也没有显出真正的平衡和准确。为什么不返回根本呢?不过,世俗儒者的良知本来就存在。假使世俗儒者先从使权衡平、使尺度准做起,然后就会知道天然的权衡、尺度、星准和寸尺,不必再作推求臆测。这样说来,把良知说成天理,就更加明白了。有人说:近儒解释良知,说“良”不过就是自然罢了。自然果真可以用来解释“良”吗?回答说:《说文解字》说过:“良,就是善,就是贤,就是长。”所以《书》称“元良”,孟子说“良心”“良知”“良能”,都取善的意义。善固然没有不自然的,但用自然来解释“良”,就不是它的本义了。近儒又把“知”当作虚字,“知”果真都可以作虚字解释吗?回答说:一个字有多种意义的很多,一个字有时虚用、有时实用的也很多。例如“亲仁”中的“亲”“仁”本来都是实义,但说“亲民”“仁民”时,就作虚用;“言行”本来带有虚义,但说“善言”“善行”时,就作实用。又如“明明德”一句,上面的“明”是虚字,下面的“明”是实字。良知就是明德,难道还有什么可疑惑它是否为虚字的吗?唉,世俗儒者拘泥文辞、执着字义,正是自己造成的遮蔽。不过,君子明白大的道理,小的遮蔽就不必多作辨析。有人说:世俗儒者一定把没有知觉的东西当作性,但古今从来没有没有知觉的性;我请取其中道,说知觉中正的部分就是性,可以。世俗儒者一定把事物中有名称和义理的地方当作理,但名称和义理也是人心的知觉所赋予的;我请取其中道,说名称和义理中正的部分就是理,可以。弟子把这些话告诉先生说:知觉中正,就是性善;名称和义理中正,才是所谓善。如今却一定说名称和义理产生于外物而不产生于人心,又说我担心这种说法接近禅学、害怕空虚,所以要用物理来区别它;这是天然的蒙蔽而且无可救治,又还有什么可辩论的呢?回答说:自三代以后,不幸有佛氏,于是才有这些纷纷争论。如今又该怎样除去它呢?回答说:从前欧阳修说:“修治根本以胜过它,这话说得好,确实说得好。”可是欧阳修又说:“如果不把性放在先,就会倒过来执掌它的权柄而与它同流,又怎么能够胜过它呢?”善于治病的人,应当追究病源。佛氏想明心见性、超脱生死,这是病源;为了明心见性、超脱生死,甚至逃离人伦、抛弃万物而去做,这是病症。怎么辨别呢?从前有两个人各自得到一面宝镜。一个人把镜子磨得明亮,悬挂起来照见万物,说:“我要尽情发挥镜子的本性,不偏爱也不吝惜。”

其一磨砻使明而袭藏诸箧,曰:「吾将任其长明而无复翳也。」夫镜非异也,磨砻非相远也,然一则悬照而尽镜之性,一则袭藏而令其长明,则公与私之分也。犹之心性非异也,存心养性、明心见性亦非相远也,然一则以是尽已与天地万物之性,一则以是而出离一己之生死,则亦公与私之分也。虽然,圣人既公矣,既能尽天地万物之性矣,乃未尝以天地万物挠已则亦未尝不出离生死者也。且夫文王不顕之德,中庸拟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大雅又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则固有不存存、不亡亡者,在死生乌得而囿之?又如孔子无意必固我而从心不逾矩,则谓孔子之心终与形俱化焉,吾不信也。若是,则释氏所忧为死生大事者,吾圣人无忧也,为吾圣人之学,又何必迯伦弃物以为出离计哉?虽然,吾圣人惟其公也,故独得其全焉,又何辨之?今夫一日之间,方在诘朝冠栉未施。文理未着,冲冲融融,若游于天地之初,行乎万物之始,此一时也。则黄老、家类之。及其向晦,弛衣卸冠,晏寝以息,冺冺黙黙,若处溟滓内,不知有已,外不知有天地万物,此一时也。则释迦、家类之。夫惟至昼日焉,冠绅礼乐,文际揖让,斤斤郁郁,其应天地万物,较若星辰之灿,川原之辨,此一时也。则吾儒家者、类之。尝试较之,自其偏一时而言,则在昼日者为是,而在诘朝与向晦者为非也。自其全一日而言,则在昼日者固是,而在诘朝、向晦者亦人之所不能免也。是故黄老、释迦各专一时之偏,其过不可贷矣。乃不知吾儒家圣人之大全,则又未尝不兼有二家者也。非故欲兼也,亦犹全日之不能外诘朝、向晦者也。何则?吾儒者存心养性,以尽已与天地万物之性,此正脉不待言。然使暴其气,则不能也。故无暴其气,则兼有黄老矣,而圣人固不嫌有黄老事也。使不全归则不可也,故全生全归,则兼有释氏矣,而圣人亦不嫌有释氏事也。此圣人之所以为公而全也。故程伯子曰:「句句同,处处合,然而不同,则亦公私偏全毫厘之间耳。」然毫厘之差,而千里之缪由之。是则同此心性,而毫厘千里出焉,则学者所当早辨者也。若徒分心为释,分性为儒,吾恐心性终不可分,则儒释终不可辨耳。吾故曰:「辨儒释者,当辨异于同,而不当辨异于异,乃为明也。」然则今之祛异端者,惟辨异于同之中,则彼且媿其异而无不服;惟示同于异之中,则彼且追其同而无不悔。彼亦天下之髙朗人也。苟有见焉,则将曰:「公且全焉,是无乏吾事也。」吾又何必为其私且偏,而不为公且全哉!若是则不但得其病原以治之,而太阿之柄亦在吾儒,不在二家。二家之归也有日矣。所谓脩其本以胜之,其在此欤?孟子曰:「归斯受之。」嗟夫!使孟子在今之日,则亦如是而已。若曰骈拇、物理以自辨于释氏,如画须者之别于中常侍,则徒自违其天矣。嗟夫!今之君子,盖重辩异端之名,而轻违其实;知脩其本之説,而莫识本之所底。假令今果有孟子,则吾言是矣。使竟无孟子,又鲜不以予为推儒入墨者,而壁壍弋鋋,反射之矣。予于今之日也,亦曷以辞?曰:释之家以三界为心,凡一身罪福果报,以至天地万物之治与乱,皆归诸已。老之家曰:天地大炉,造化大治,凡一身富贵贫贱吉防夀天,以至天地万物之治与乱,皆归诸天。是二家者之相反也,孰则是?曰:斯二者皆是也,唯吾儒为兼之。吾儒不曰「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惠迪吉,从逆防祸福无不自已求之者」,是未尝不归诸已也;不又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行止非人之所能为也」,是未尝不归诸天也。故曰:吾儒兼之,兼之者通之也,不执一废百也。曰:是亦可以见吾圣人之公且全也。曰:然。曰:今之儒者之语学,独喜援二家言者何也?曰:是亦所谓不执一废百也。是故孔子问礼于▯,比业于彭,孟子且不废阳货之言,而况其他乎?程伯子训孟子之「勿正心」曰:「动意则乖,拟心则差」,非释家语乎?紫阳夫子作《调息箴》曰:「守一处和,千二百嵗」,非老家语乎?且紫阳夫子既耄矣,犹复轻叅同契》,其它文与诗,至于《广成》之风,屡叹息焉。若程朱二夫子,岂真从二氏哉?故曰:君子不以人废言,不以言废人。然则君子之学,莫病泥文,尤莫病执迹。彼执一废百者,则执迹之为害也。是故君子慎母泥文执迹,以达乎全全。衡庐精舍藏稿巻三十

译另一个人也把镜子磨得明亮,却把它包好藏在箱子里,说:“我要任凭它长久明亮,再也不让它受到遮蔽。”镜子本身没有不同,磨镜的方法也没有多大差别;然而一个人悬镜照物,尽情发挥了镜子的本性,另一个人把镜子包藏起来,使它长久明亮,这就是公与私的区别。心性也是如此,本来没有不同;存心养性、明心见性也没有多大差别。然而一个人借此尽情发挥自己以及天地万物的本性,另一个人却借此超脱自己一人的生死,这也就是公与私的区别。不过,圣人既然公正,既然能够尽天地万物之性,就未曾让天地万物扰乱自己;因此也未尝不是超脱生死。况且文王那不显露的德,《中庸》说:“上天所承载的事物,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大雅》又说:“文王上升下降,都在上帝左右。”可见本来就有不因存在而强行存在、不因死亡而归于死亡的东西,怎么会被生死所限制呢?又如孔子没有私意、必定、固执、自我,能够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若说孔子的心最终会同形体一起变化,我是不相信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佛氏所忧虑的生死大事,我们的圣人便不会忧虑;既然如此,学习圣人的学问又何必逃离人伦、抛弃万物来谋求超脱呢?不过,我们的圣人正因为公正,所以独能获得完整,又还有什么可辨的呢?如今在一天之中,刚到清晨,帽子还没有戴,衣冠文饰还没有显露,心神冲和融洽,好像遨游在天地初始、行走在万物开端的时候;这是一个时段,黄老之学大概就属于这一类。到了傍晚,解衣卸冠,安睡休息,昏昧寂静,好像处在混沌之中,不知道有自己,也不知道有天地万物;这是一个时段,释迦之学大概就属于这一类。只有到了白天,戴帽束带,讲礼习乐,文采交错,揖让有序,谨慎严整;应对天地万物,清楚得如星辰灿烂、川原分明;这是一个时段,便是我们儒家所属于的一类。试比较它们:如果只从某一个时段的偏面说,处在白天是对的,处在清晨和傍晚便是错的;如果从完整的一天说,处在白天固然是对的,而处在清晨、傍晚也是人不能避免的。因此黄老、释迦各自专取一个时段的偏面,其过失是不能宽免的。可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儒家圣人大全之道,又何尝不兼有这两家呢?并不是故意要兼有它们,也如同完整的一天不能排除清晨和傍晚一样。为什么呢?儒者存心养性,以尽自己和天地万物的本性,这是正统道脉,不必再说。然而,如果任意放纵自己的气,就做不到这一点。因此,不放纵自己的气,就兼有黄老之处;圣人本来不嫌自己有类似黄老的事情。若不能完整归全,就不行;所以保全生命、完整归返,就兼有释氏之处,圣人也不嫌自己有类似释氏的事情。这就是圣人之所以公正而完整。程伯子所以说:“句句相同,处处相合,然而仍然不同,那也只是公私、偏全之间相差毫厘罢了。”可是毫厘的差别,会由此造成千里的错误。这样看来,同样是这颗心、这个性,却能产生毫厘与千里的差别,正是学者应当及早辨明的。若只是把心分给释氏,把性分给儒家,我恐怕心性终究不能分开,儒释也终究无法辨别。所以我说:“辨别儒释,应当在相同之中辨别不同,不应当在不同之中硬辨不同,这才是明白。”那么,如今要除去异端,只在相同之中指出不同,对方就会因自己的不同而惭愧,没有不服的;只在不同之中显示相同,对方就会追寻共同之处,没有不悔悟的。他们也是天下那些高明爽朗的人。假如他们有所领会,就会说:“公正而且完整,这并没有妨碍我们的事业。”我又何必只为他们的私和偏着想,而不为公和全着想呢?这样做,不仅能找到他们的病根来医治,而且太阿剑的权柄也在我们儒家手中,而不在二家手中。二家的归依,指日可待了。所谓“修治根本以胜过它”,大概就在这里吧?孟子说:“归依我的人,我就接纳他。”唉!假使孟子生在今天,也不过如此罢了。如果说要用并生的脚趾、物理之说来自我区别于释氏,那就像画胡须来区别于中常侍,只是白白违背自己的天性罢了。唉!如今的君子,大概看重辨别异端的名声,却轻视违背异端实质的做法;知道修治根本的说法,却没有人认识根本究竟归向哪里。假如今天果真有孟子,那么我的话就是对的;假如终究没有孟子,又很少有人不会认为我是在把儒家推入墨家,于是筑起壁垒、沟壕,张弓执戈,反过来射击我。我在今天,又能拿什么来推辞呢?有人说:释家把三界归于心,凡是一身的罪福果报,直到天地万物的治乱,都归于自己。道家说:天地是大熔炉,造化是大治理,凡是一身的富贵贫贱、吉凶寿夭,直到天地万物的治乱,都归于上天。这两家正好相反,哪一家正确呢?回答说:这两家都正确,只有我们儒家能够兼取二者。我们儒家不是说“作善便降下祥瑞,作不善便降下灾殃”,“顺从正道便吉祥,违逆正道便招祸”,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求来的;这就是未尝不归于自己。我们又不是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行为或停止,不是人力所能决定”;这就是未尝不归于上天。所以说,我们儒家兼取二者;所谓兼取,就是把它们贯通起来,不执着于一端而废弃百端。有人说:这也可以看出我们圣人是公正而完整的。回答说:是这样。有人说:如今的儒者谈论学问,为什么偏偏喜欢援引二家的话呢?回答说:这也是所谓不执一端而废弃百端。因此孔子向老聃问礼,孔子到郯国学习;孟子尚且不废弃阳货的话,何况其他呢?程伯子解释孟子“不要预先期求使心达到某种状态”说:“一动意念就违背了,事先拟定心意就有偏差。”这难道不是释家语言吗?紫阳夫子作《调息箴》说:“守住专一、处于中和,千二百岁。”这难道不是道家的话吗?况且紫阳夫子已经年老,仍然轻视《参同契》以及其他文章和诗作,至于《广成子》一类的风尚,还屡屡为之叹息。难道程、朱两位夫子真的是追随二家吗?所以说,君子不因人的身份而废弃他的话,也不因话的出处而废弃这个人。这样说来,君子治学最忌讳拘泥文辞,尤其忌讳执着表迹。那些执着一端而废弃百端的人,正是执着表迹造成的祸害。因此君子应当谨慎,不要拘泥文辞、执着表迹,以通达完整之道。《衡庐精舍藏稿》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巻一明 胡直 撰赋悼才赋【少作】少华曾子,侍御华山公冢子也。良其凤林毓羽,文毛绚五色之竒;龙穴胎姿,骏骨呈三花之迥。少综铅椠,遂轩藻园;骋河汉之雄才,峻昆丘之逸气。人固拟其东沂之咏,可以攀辕;南丰之撰,可以方驾。且将登汉苑而调治安,入虞宫而览皇凤。笃彼忠荩,奕其世武者矣。然而羽仪未骞,黯焉先折。斯可谓凋彼神树,毁厥懿璞者也。悲哉!侍御公哭之痛曰:「天毒吾多才子也。」仆钦挹修能,遐结幽愤,因抽弱素,爱造斯赋。题曰《悼才》,非欲以流布遐来,聊用以广公哀膈云尔。槩夫陶化之罔两兮,心耄疑而曷测?将众物之振荡,亦何殱夫?魁哲弥愤悁以鞿絓,绵思子之闳则,昉少康之瑶叶,防伯巫之琼英,衍沂国之神绪,遂婵连于忠贞。曰:“维子之严君,冠飞豸而扬鹰,奋皇斧以击奸,翊绛虬而上征,诞作配于良▯。”鸿永路有嘉声,益山抵之搆采,滋江妃之孕爧,分精爽于日月,授文章于列星。谹八殥以为胸,柱四极以为肩,雕琬琰而为肠,厌琼华为之面,耸孤韵于秋颷,腾逸气于霄烟。鑚老易于三昧,镜丘索于九渊,玮抽叶于六家,邃防义于百氏,旁搜厯而照玑,余检图而辨纬。浩宇宙之竒诡,固一臆之所丽。譬县圃之积琛,棼沙棠与璇树,有九日之飞花,烂光采于十坠。肆摇翰而飞藻,绚凝璧而浮绮,朝百赋而郁伊,暮千诗其犹噎。彼谈天与炙毂,将驰骋而伉俪,览当时之碌碌,曾不足以睥睨。众绾缨之夙髦,孰不敛衽乎雄名?谅发轸于泽国,邅息辔于上京,紫贝阙而玉堂,伫矫翼以飞腾。嗟逺期之未从,猋戢景其何轻?包造化之一躯,遂璅絶于尺坟。曩吐舌而谈九州,儵荒防而无闻。罗古今之竒珍,谁适为发其真精?岂少薇之堕采,倘招摇之陨明?骇増城之绛树,岂随霜而谢荣?彼夜光而明月,亦孰允其无莹?洵造物之懜懜,妬鹦鹉之逸鸣。斯文章之胎孽,反酷以残其身,丑怊怅以侘傺。矧惟子之严君,痛呼天而缭结气,萎絶而中焚。曰:“皇毒侬之多才兮,剽吾庭之兰茝。彼童乌与苍舒,虽幼眇而恻哀。矧佳宾之俶傥,遭圜穹之惽昧。精一朝而越裂,顔霉黧而耄败。”予与子之未遘,获瑶葩于羣瓌,拟并驾于赤鹄,胡委翮而先摧?岂愤世之溷秽?骖白螭于神丘,将桀跖为羡门,必回谊之不修,斥巫咸以罪穹。斯坱北其谁由覩?三合之芒芒,洵纠错其曷尤?于惟子之鸿烈,扬芳晖于来胄,虽蕙若之委化,终岱霍之伉夀。登高冈。以长啸,曷袪吾之殷忧?诗。赋得三顾山赠贺郭封君两峯翁,即相奎父。三顾之山,乃在云亭天柱间。崴嵬直与斗牛叅,削出三峯,成卓笔倒画青霄。河汉湿峯头,遥瞰章水江,应似荘生堂防溢苍漭。西连娬姥云谽谺,东吞紫瑶石。中有仙翁,芳玉容,坐窥鸿宝。巢云松,鹿裘何谢晋文举?角巾尝垫汉林宗。卢生坛古去不返,独有若翁驾白龙。若翁翫世成刍狗,富贵何如一杯酒?掉头不肯挂金章。天语还令囘白首,自昔大山长名材。更闻昆丘生琼玖,竒峰孕贤,世莫京。词赋宁为中兴倾世业?汾阳讵足诧许身?直拟三代英,我当与翁结邻好。紫芝▯▯,斸云耕。储皇是非付国手,商山云物不世情。龙澄原君自黄迁辰沅兵宪兼督学政,书至,寄贺。名才超拜,着神羊节镇,新开近夜郎,已有雄文,程楚士还多庙畧,静蛮疆,沅芷澧兰,清棨防,酉山辰水,济舟航,兼资督府,他年事先,借前筹,万里扬。乞橘春囘乞橘才题简,老去新栽欲待谁?浸拟炎天花馥郁,伫看氷雪叶葳蕤。松筠成列堪为侣,禽鸟深藏迥不知。剖实他年逢二老,弹碁应许笑相随。

译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卷一。明,胡直撰。赋。《悼才赋》【少年时所作】。少华曾子,是侍御华山公的长子。他的才质,就像凤凰在凤林中孕育羽毛,文采和光彩绚丽而呈现五色奇观;又像龙穴孕育出的资质,骏马般的骨相显出三花的奇异。他年少便涉猎书籍,很快使文采驰骋于文苑;施展如银河般雄奇的才华,具有如昆仑丘般峻拔的逸气。人们本来都把他的才华比作孔子东游沂水时的咏唱,认为他可以攀附车辕而行;又比作南丰曾巩的文章,认为他可以与之并驾齐驱。他将要登上汉苑,调和治理安宁之策;进入虞舜的宫廷,观看凤凰仪态。他忠诚笃厚,必将光大世代的武功和事业。然而羽翼尚未展开,便黯然先行折断。这可以说是凋残了神奇之树,毁坏了美善的璞玉。悲哉!侍御公痛哭他说:“上天毒害我,偏偏使我有这么多才华出众的儿子。”我敬仰他的美好才能,远远结下深沉的悲愤,于是抽出柔弱的白绢,爱惜地写成这篇赋。题作《悼才》,并不是想流传到遥远的后世,只是姑且用来扩充侍御公胸中的悲哀罢了。大概造化的幽微深奥,没有形迹可寻,心智即使衰老困惑,又怎能测度?万物如此振荡变化,难道又有什么可以彻底毁灭吗?杰出哲人更加忧愤,好像被束缚牵绊;我绵延思念你的宏大法则,从少康的美玉般后代开始,防备伯巫的琼英之才,承续沂国的神圣绪业,于是绵延不断地归于忠贞。有人说:“你的严父,头戴飞豸冠而扬鹰威,挥动皇帝的斧钺来打击奸邪,辅佐赤色蛟龙向上征行,确实足以与贤良的后代相匹配。”宏大的前途本来有美好的声誉,又增益山川的华彩,滋养江妃孕育的精灵,把精气分给日月,把文章授予列星。把八方天地作为胸襟,把四极山川作为双肩,雕琢琬琰美玉作为肠胃,以琼华美玉作为面容,在秋风中挺立孤高的韵致,在霄烟中腾跃逸气。深入钻研《老子》《易经》的奥妙,明察《庄子》《列子》等九渊般深邃的典籍;在诸子六家中抽取精华,在百家学说中探求深义;旁搜历代典籍以照察天文,余暇检阅图籍以辨析纬书。宇宙广大而奇诡的事物,本来都可以汇聚在胸中。就像县圃积聚各种珍宝,沙棠树和璇树交错繁茂,有九个太阳飞舞的花朵,灿烂的光彩照耀天界。于是挥笔飞洒文采,绚丽如凝结的玉璧、浮动的锦绮;早晨面对百篇赋而心情郁结,晚上诵读千首诗仍然哽咽。那些谈论天道、鼓吹世务的人,本来将要驰骋文坛、与他相抗;但看看当时那些碌碌之辈,竟不值得他斜眼一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众多早已成名的缙绅才俊,谁不为你的雄名敛衣正容呢?料想你将从泽国启程,辗转停留于京城;面对紫贝装饰的宫阙和玉堂,正等着振翼高飞。可叹远大的期限尚未实现,疾风般收敛身影又何其轻易!你把造化的精华包藏于一身,却忽然埋没在尺许坟墓之中。从前还吐舌纵论九州,顷刻间便荒芜沉寂而无人知闻。古今奇珍都汇集在你身上,谁能为你发掘其中的真精呢?难道只是少薇星坠落了光彩,或许是招摇星陨落了明辉?令人惊惧的增城绛树,难道会因霜降而凋谢荣华?那夜光珠和明月,又有谁能说它们没有光明?确实是造物昏昧,嫉妒鹦鹉般的逸才高鸣。这才华文章的胎生之孽,反而残酷地损害他的身体,使人丑陋地惆怅失意。何况你的严父,痛呼苍天而气结胸中,形体萎顿、内心焚烧。他说:“上天为什么残酷地毒害我,使我庭院中的兰草蕙草被攫取?那童乌和苍舒,虽然年幼微小,也令人悲悯哀痛;何况这样一位才华卓异的佳宾,竟遭逢苍穹的昏暗不明。精气一朝越过而崩裂,面色灰败黧黑,身体衰老毁坏。”我与你尚未相逢,却已经在群芳中获得一朵美玉般的花,正想与你并驾于赤鹄之上,为何竟折断羽翼、先行摧毁?难道是因为厌恶世间的混浊污秽?即使在神山上驾驭白螭,把桀、跖都视作羡门子高,也一定是因为他们没有修明仁义,斥责巫咸而归罪于上天。这种昏暗幽深的北方之境,谁能够看见它呢?天地三合,茫茫无际,纵然错综纠结,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至于你的宏大功业,将芳美的光辉传扬给后世子孙;即使蕙草美花归于化灭,最终也会像泰山、霍山一样长久高寿。登上高冈,放声长啸,怎能排遣我的深切忧愁?诗。《赋得三顾山赠贺郭封君两峰翁》,即相奎父。三顾山就在云亭、天柱之间。山势高大,直与斗宿、牛宿相参;三座山峰削立而出,像一支高卓的笔倒插青霄。银河仿佛浸润峰头,远远俯瞰章水江,应当像庄生堂四周水势满溢、苍茫无际。西面连接娬姥山的深远云气,东面吞纳紫瑶石。山中有仙翁,容貌如芳美的玉,坐在那里窥览《鸿宝》。巢云松下,穿着鹿裘,哪里比不上晋代的文举?头戴角巾,也曾压低汉代林宗的风采。卢生的坛场古老而人已远去,只有您这样的老人驾着白龙。您把玩世间,视万物如刍狗;富贵又哪里比得上一杯酒?转过头去,不肯悬挂金印。天子还下诏让您回朝,即使白首归来;自古以来,大山总是长久孕育名材。又听说昆仑丘生长美玉,奇峰孕育贤才,世间没有可与之相比的。难道要凭词赋成为中兴时代倾世的事业?汾阳王郭子仪又哪里值得惊叹其许身报国?我只想比拟三代英贤,愿与老翁结为邻好。采食紫芝,开山凿云而耕作;储君的是非成败,交给治国能手;商山的云物,真不是世俗之情。龙澄原君由黄州调任辰州、沅州兵宪,兼任督学,书信送到,我写诗寄去祝贺。名望和才华使您越级受任,佩带神羊节旄镇守此地;新任之所接近夜郎,已经有雄健的文章;楚地士人仍然多有治国谋略,足以安定蛮疆;沅水的芷草、澧水的兰花,使清净的仪仗更显芬芳;酉山、辰水之间,足以济渡舟航;又兼任督府事务,往后遇到事情,先借用您的筹策;万里之地都将扬名。乞橘。春天归来时才题写书简请求橘树,年老以后新栽的树又想等待谁来观赏?料想它将在炎热的季节里花香浓郁,静等冰雪时节叶子依然茂盛。松树翠竹成行,足以作为伴侣;禽鸟深藏其中,远远不知外界。等到将来剖食果实,恰逢两位老人相遇,弹棋时应当允许我笑着相随。

书社秋兴八首青社虚堂,暑渐轻,高秋事事惬幽情。觉山爽气,通匡岳,槎水沧波混太清。巻幔忽然闻桂馥,罢琴且复啜▯羮。乆知世味成飱蜡,损益何须问向平。二明时岂是弃君?平身病原,非济世英。僻逺曽无来节使,衰残早已谢经生。昼眠静抱松风韵,晨起常占野鸟声。莫道幽人无一事,秋山还自斸云耕。三有时散步自高冈,飒飒凉飔洒故裳。纵意坐游天地外,忘机身近鹭鸥旁。当门鱼戯,芦花白;绕迳蜂闲,菊蕋黄。一望蒹葭,零露湿;伊人宛在水中央。四堂外高楼,影碧湾晴。牕莞尔,对南山。林间日月,东西见。席上星河,次第攀。钓艇互看,来去好。樵歌时听,短长闲。白云黄鹤,曽携赏。何似飘飘,独往还【刑曹有白云楼】五病客终朝不扫门,轩前红叶落犹翻。束书且学禽中戯,散髪延观原上村。万顷禾麻围锦绣,千峰华武【玉华武姥俱在望】列。儿孙吾郷莫用郑郷拟,正笑康成著作繁。六老不悲秋,秪自欣。一声遥鴈,却懐人。四海交亲,书并防。三江耆旧,防难频。衡庐已自违佳约,吴楚相看作外臣。独有裘羊长不负,浊醪时共道吾真。七峩眉髙挈九穹浮,曽共皇人汗漫游。别后几回瞻白水,归来今始得丹丘。神超早已齐鹏鷃,身隠何辞唤马牛。最是七天桥上月,清光应似社中秋。八更思岱岳号天孙,长往其如老病繁?三观遥连沧海濶,双门高拥介丘尊。南瞻金简犹非匹,西挹云台欲竝鶱。不得一登天下小,太虚随地且槃桓。客有言朱镇翁见讶无诗,寄谢二首。昔游曽绾大司空,唱和翩翩,枉上公。既老渐谙文字,幻相思犹为道情,同赤松应作留侯侣,緑野长瞻晋国风。肯信云将游象外,相期还共访鸿蒙。二秋水澄江,鴈欲闻。秋风巗桂,正初芬。登高着屐,懐安石。扫素笼鹅,羡右军。疎慵岂合,劳青眼。持赠那能,寄白云。最是沈园,饶乐事。芭蕉应不,费弹文。中秋同王未庵、周贞夫、王执之访陈防山翠峯别业。是暮,王塘南、刘述亭同集翫月山巅,和周生韵。翠峯一名集仙台。元龙结搆傍仙台,翠满羣峯挹斗台。佳节正同泉石赏,高朋还趂鴈鸿来。风传巗桂千林馥,月抱江光百里回。庾亮登临何足拟,应知人世有蓬莱。送罗田周贞夫,兼讯黄梅瞿睿夫。时睿夫方有诖误事。命驾,遥怜千里情。才名三楚,旧诸生。赋成岂肯干扬意?书出谁知拟论衡?庐岳去看天际逺,鄱湖秋见镜中行。已瞻双劒连牛斗,何虑人间事不平?九日登觉山再别贞夫词客聊停,抱膝吟;佳晨临眺,且开襟。菊边对酒,何辞醉;江上狂歌,不自禁。转见两丸催白髪,安能五臓化黄金?古来离合原无定,明月唯期千里心。访颍泉年兄园居,以宿有耦耕之约,故末联云然。久知物外起田园,报客花间鸟并喧。小憩亭台,穿竹坞;散行山谷,出江村。隠居亦幸,同郷井宿,世应知是弟昆。欲向耦耕寻旧约,春来还许叩桃源。

衡庐续稿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巻二明 胡直 撰

序

译《书社秋兴八首》。青社空旷的厅堂,暑气渐渐减轻;深秋处处都使幽居之情感到惬意。山中清爽之气迎面而来,直通匡岳;木筏所行的水面苍茫,与太清之境相混。卷起帘幔,忽然闻到桂花的香气;停下琴,又暂且喝一碗羹。早已知道世间滋味如同嚼蜡,得失何必去问向平。二。清明时代难道是抛弃了我吗?只是平生多病,本来就不是能够济世的英才。偏远之地曾经没有使者来访,衰老残病后早已辞谢经生之业。白天睡眠,安静地怀抱松风的韵致;早晨起身,常常听取野鸟的叫声。不要说幽居之人无所事事,秋山之中我还亲自劈开云雾耕作。三。有时散步走上高冈,飒飒凉风洒在旧衣裳上。放开心意,坐着遨游于天地之外;忘却机心,身子靠近白鹭鸥鸟。当门的鱼儿嬉戏,芦花一片雪白;绕路的蜜蜂悠闲,菊花花蕊金黄。一眼望去,蒹葭丛中零露沾湿;那位伊人仿佛就在水的中央。四。堂外高楼的倒影映在碧绿晴朗的水湾。推窗含笑,面对南山;树林之间日月东西相见,席上仿佛可以依次攀援星河。钓鱼的小艇彼此相望,来来去去都很自在;樵夫的歌声时时听见,长短都悠闲。白云黄鹤,我曾携伴共同欣赏;哪里比得上如今飘飘然独自往来呢?【刑曹有白云楼】五。病客整日不扫门,轩前红叶落下还在翻动。捆起书来,暂且学习禽鸟的游戏;披散头发,延目观看原野上的村庄。万顷禾苗麻田环绕,像铺开的锦绣;千座山峰,华山、武姥山【玉华山、武姥山都在视野中】排列在前。儿孙们不要拿我的家乡与郑玄的乡里相比,我正笑郑玄所写著作太多太繁。六。年老并不悲叹秋天,只是自我欣喜。一声遥远的雁鸣,却又使我思念故人。四海之内的亲友,书信一并寄来;三江的老朋友,音信也难得频繁。衡庐已经辜负了美好约会,身在吴楚,只能彼此相看而如同外臣。唯有裘羊始终没有辜负我,常常与我共饮浊酒,谈论我的真性情。七。峨眉山高高擎起,浮在九重天上;我曾与皇人一起漫游无边之境。分别以后多少次遥望白水,归来至今才得到丹丘。精神早已超越形体,齐同于鹏和鹌;身体隐居,又何必推辞别人把我叫作马牛。最是七天桥上的月亮,清澈的光辉应当如同书社中的秋月。八。又想起岱岳号称天孙,长久前往那里,只是老病太多,怎么办呢?三座观宇遥遥连接,面对辽阔沧海;两座门户高高拥护着尊贵的介丘。向南遥望,金简山仍然不能与它匹敌;向西吸纳云台山,也想与它并立高飞。不能登临泰山而产生“天下变小”的感受,那就随处在太虚之间盘桓吧。有客人说朱镇翁讶异我没有诗,于是寄诗致谢两首。从前游历时曾经任大司空,唱和诗篇翩翩,却劳烦上公。年老以后渐渐懂得文字,幻化的相思仍然只当作道情;我应当与赤松子同作留侯张良的伴侣,长久仰望裴度在绿野堂的晋国遗风。哪里肯相信云将会游于物外?相约还要一同访问鸿蒙。二。秋水澄澈,江面清明,仿佛将听见雁声;秋风吹过岩桂,正开始散发芬芳。登高穿木屐,怀念谢安石;扫白绢临摹笼鹅,羡慕王右军。疏懒慵怠,哪里配得到您的青眼?拿诗相赠,又怎能寄托白云般的情怀?最是沈园,充满令人欢娱的事情;芭蕉应该不会白费我弹奏的文章。中秋与王未庵、周贞夫、王执之访问陈东山的翠峰别业。当晚,王塘南、刘述亭一同聚集在山顶赏月,依照周生的韵脚唱和。翠峰又名集仙台。元龙营造的居所靠近仙台,翠色满布群峰,仿佛承接斗宿。佳节正好一同欣赏泉石,高雅的朋友又趁着雁鸿飞来。风把岩桂的香气传遍千林,月光怀抱江面,百里回旋。庾亮登临的风流哪里值得相比?应当知道人间也有蓬莱仙境。送罗田周贞夫,并问候黄梅瞿睿夫。当时瞿睿夫正有被诬陷获罪之事。驱车启程,遥遥怜惜相隔千里的情谊。才名冠绝三楚,旧日是诸生。赋作成后,难道肯向扬雄求取声誉?书信发出,又有谁知道它可以比拟《论衡》?庐山在天边那么遥远,还要前去观看;鄱阳湖秋色如镜,舟行其中。已经看见双剑星连接牛斗二宿,又何必忧虑人间的事情不平?九日登觉山,再次与贞夫分别。词客姑且停步,抱膝吟咏;佳日登高远眺,暂且敞开胸襟。在菊花旁对酒,何必推辞醉意;江上纵情高歌,也不能自我禁止。转眼只见日月催白了头发,怎能让五脏化成黄金?古来相聚离别本来没有定数,只有明月寄托我们相隔千里的心。访问颍泉年兄的园居,因为过去曾有共同耕作的约定,所以末联这样说。早已知道您在尘世之外兴建了田园,花间鸟鸣一同迎接客人。暂在亭台小憩,穿过竹林深处;散步山谷之间,走出江边村庄。能够隐居实在幸运,同乡同井而居,世人应当知道我们如兄弟一般。想要趁共同耕作寻访旧日约定,春天到来时还允许我叩访桃源。《衡庐续稿》卷一。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卷二。明,胡直撰。序。

赠余晓山郡侯入觐序内江晓山余侯以职方郎握符来守吉郡,凡几月,例入觐。郡僚贰守马君,通守孙君,曹君,节推茅君,则以书抵胡子山中曰:「今守令莅政浅者,多无足以称大计,以天子有问治状,无为献。今侯则不然。侯始至,语寮吏曰:『今之言吏治者,恒外而不内,不知此堂皇者,固千百里之总萃也。堂皇不脩,则狐防凭庙社,贾威福而射工之巧伺而恣噬也,讵论且暮哉?』故其首治以身示型,诘朝出,踞堂治公牍,爰书必亲览,裁条教严,简讼讼毋得株牵。其他蠲苛剔蠧,削冗节靡,一视令甲加宻,一出必扄钥郡门,吏惟内辨文,若抱氷霜,迄不得与民相比为奸,吉故喜讼繁盗。至是则讼盗若丧窟宅,而害立减。侯故严重寡言,然实惇大不设城府,遇寮属属属有礼,爱士好文。适学使者至校文,侯则为士谈经析义,未尝不载色笑,亹亹乎言之也。以故吉士文稍振,顷得连袂冠省试。葢吉前守为今监司杨公,亦西蜀人。杨公之政既伟,而侯实绳之,若乘春发荣,至夏日而蔚然茂矣。侯持是足献天子。某等念无以表殊政,彰寮谊,故以言累子胡子曰:「然夫驽马十驾,不能百里,骐駵一日,歴块而越数都,宁论久近?往予督学西蜀,侯方绾髪闯庠彦,且从故少保赵文肃公学。比予复柄楚学,侯已逾冠登第,为楚理官。于时侯政称防,方伫内召,以年例格,遂补职方。当此时,天子已悉侯名姓矣。侯之上计也,果奚以久近论哉?」予尝校楚士文,借证于侯,侯列粹媺瑕纇,精及发末,时时出人表,予以是知侯鉴天下事,当若是精深也。又尝与侯登泰和之重巅,裴回指顾,頫秦晋梁楚咸在履舄下,浩然若有凌厉六合之意,予以是知侯之并包兼蓄,当若是闳大也。若诸君子之覩侯,果得其粗且细尔。侯今献天子,必问何以终治吉,必且对曰:「臣不难为龚卓。臣尝学于师,有所受,请上。」之可也,至是而侯之精深闳大者始可见崖略矣。虽然,斯非乆道,不可以成是为赠。

赠贺毛白山公八十夀序世多称古今人不相逮,岂其然耶?然予尝求诸今人,有能伯仲古人,始不假型模而终相肖似者,或千万众始覩见一夫,或不啻千万众即通都邑不克覩见一夫,此不知其何也?然则以今肖古,诚有通都邑不覩见一夫者,则谓古今人之不相逮,未可名诬也。自予逾冠,耳熟毛太保公之穹秩显烈,四方士争蹑屩曳裾颂道声光者不可胜道。其冢子白山先生,矫然若独翔寥泬,略不以家第世赀滓其腹臆。既早辞廕典矣,又以先代腴业重器咸逊二弟,曽不少恡。生平不治生产,刬迹公庭,退与寒畯畸士防下劣者为埒。予时心推高之,己而辱与先生之冢子世卿同举郷书,以通家子谒先生,一见迄无城府,就问语出肾肠,衣履皆皂布,其制皆循▯治以前式范,体若不自胜,行必循墙,迄未尝御轩。葢见者不知为太保公子,予未尝不▯然慕己。又十年,世卿世其高节,遂谢南宫,専侍养左右。先生洒然曰:“儿不仕,当为居守。吾欲效向平高步四方,君乃峙赀恣先生之所如往。”既涉吴楚,歴中原,乃抵京国。予闻而叩寝焉,覩先生皂布衣履,犹然故▯治式也。讯其来意,则曰:“吾以是自适其适焉尔矣。吾焉知京国?”予间为朝士言,咸为▯慕曰:“世宁有是人哉!”有物色之者,则已行不知所之矣。若先生所谓通都邑未有见是人者也,谓先生今之古人非欤?今先生年且八十,仲子某手其内兄中丞曽公之书抵予曰:“以子世谊,必欲得一言祝之。”予以为纷华盛丽之蛊人心,虽贤如子夏依归至圣,犹待于战胜,况其他乎?故古之尊生者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乃若先生累乘缨冠,即襁褓宅纷丽之都薮矣。然而天植其朴,至与年而偕盛,是古之见可欲不乱者之俦也,非乱而后胜者之可拟也。然则先生之为尊生,葢有道矣,而奚俟祝?予独慨▯正间衣冠耆。旧仅有先生,而世之竞纷华、仰机利者,如日方新,摵摵然若据氷山而鬭火宅,其为身与后,岂可恃哉?视先生之冲然内适,交食交乐,有道以尊生,有谷以贻孙子,其事之劳逸,享之多寡,岂不亦了然辨之也?而今之人,胡为彼不为此?予既验古今人,果不相逮,而犹幸覩见有先生也,故为祝愿先生,不独长年,将永为末世型模,且以复中丞公。

译《赠余晓山郡侯入觐序》。内江晓山余侯以职方郎的身份持符任职,前来镇守吉郡,任职几个月后,按惯例入朝觐见。郡中僚属贰守马君、通守孙君、曹君、节推茅君写信送到山中给我胡子说:“如今守令任职时间短的,大多没有足以称道、可以上报大计的政绩;天子询问治理状况时,也没有什么可以进献。现在余侯却不是这样。余侯刚到任,便对属吏说:‘如今谈论吏治的人,常常只讲外在而不讲内在,不知道这公堂本来就是千百里事务汇聚的总处。公堂不整治,狐狸就会凭借庙社,假借权威、施行恩威,而暗中伺机的毒虫便会肆意啮噬,哪里还谈得上早晚呢?’因此,他首先以自身作示范来治理政务。每天清晨出门,坐在堂上处理公牍,判牍一定亲自阅览;制定条令教化严明,审理诉讼不得株连牵扯。其他如免除苛细、剔除弊蠹、删减冗余、节省靡费,一律比法令更加严密;每次出门都关闭郡门。属吏只能在内署办理文书,像抱着冰霜一样谨慎,始终不能与百姓勾结作奸。吉郡过去本来就以诉讼繁多、盗贼频发著称,到这时,诉讼和盗贼仿佛失去了巢穴,祸害立即减少。余侯一向庄重少言,但实际上敦厚宽大,不设防猜疑;对待僚属很有礼貌,爱护士人,喜好文章。恰逢学使到来校阅文章,余侯便为士人讲说经义,脸上总是带着笑意,娓娓不倦地讲论。” 因此吉郡士人的文章渐渐振兴,不久便有人结伴考中省试。此前吉郡的守臣是如今的监司杨公,也同为西蜀人。杨公的政绩已经很伟大,而余侯确实继承并延续了他的事业,好像乘着春天萌发的草木,到了夏日便茂盛起来。余侯凭这些政绩足以进献天子。我们想到没有什么可以表彰他的特殊政绩、彰显同僚情谊,所以拿这些话来劳烦胡子,说:‘驽马即使走十天,也不能走完百里;骐骥骅骝一天便能越过丘陵、跨过数座城邑,难道能用任职时间长短来衡量吗?从前我在西蜀督学时,余侯正束发求学,拜故少保赵文肃公为师。等到我再次主持楚地学政,余侯已经过了二十岁,考中进士,任楚地理官。当时他的政绩声誉已经很高,正等待朝廷召用,却因按年资任职的制度限制,补任职方郎。到了这个时候,天子已经完全知道余侯的姓名了。余侯这次入朝上报政绩,难道果真还能用任职时间长短来评论吗?’我曾经考校楚地士人的文章,借助余侯来鉴别,他能列举文章的精华与瑕疵,精细到发梢,时时超出众人之外;我因此知道余侯鉴察天下事务,也应当这样精深。我又曾与余侯登上泰和的高峰,徘徊眺望,俯视秦、晋、梁、楚都在脚下,浩然间仿佛有凌驾六合的气概;我因此知道余侯兼收并蓄,也应当这样宏大。至于诸位君子所见到的余侯,不过是他的粗略和细微罢了。余侯这次向天子进献政绩,天子一定会问:“你凭什么最终治理好吉郡?”他大概会回答:“臣不难做到龚遂、卓茂那样。臣曾经从老师那里学习,已经有所受教,请允许我把它进献给陛下。”这样就可以了。到了这时,余侯精深而宏大的才器,才可以看见大概。不过,这还不是长久之道,不能把这番话当作赠言的终点。《赠贺毛白山公八十寿序》。世人大多称说古人与今人不能相及,难道真是这样吗?我曾经在今人中寻求,有能够与古人并列、起初不借助模范而最终自然相似的人,有时千万人中才看见一个,有时不止千万人,连四通八达的大城市也不能看见一个。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然而,如果说以今人比拟古人,确实有在四通八达的大城市中也见不到一个的情形,那么说古今人不能相及,也不能说完全是诬妄。自从我过了二十岁,耳中常听到毛太保公的崇高官位和显赫功业,四方士人争相穿草鞋、拖长衣襟来颂扬他的声名光彩,数也数不清。他的长子白山先生,却卓然如独自飞翔在高远天空,丝毫不让家世门第和世代财产玷污自己的胸怀。很早就辞去荫补的资格,又把先代肥美的产业和贵重器物全都让给两个弟弟,曾经没有一点吝惜。平生不经营产业,断绝出入公门的踪迹,退居后与贫寒的士人、不得志的异士以及地位低下者相处,和他们没有分别。我当时从心里推重他;后来有幸与先生的长子世卿一同考中乡试,凭通家子弟的身份拜见先生。先生一见我,直到谈话结束都没有城府,所问所答都发自内心;衣服鞋履全是黑布,式样都遵循弘治以前的规制,身体好像不能承受自己,行走一定沿着墙边,始终不曾乘坐轩车。大概见到他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太保公的儿子,我没有不肃然起敬、心生仰慕的。又过了十年,世卿继承父亲的高尚节操,于是辞谢南宫考试,专心在父亲身边侍奉奉养。先生洒脱地说:“儿子不做官,应当在家守护侍奉我。我本想效法向平,迈步游历四方;你却积聚财物,使我可以任意到处游历。”先生于是经过吴楚,走遍中原,才抵达京城。我听说后前去拜访,看到先生仍穿黑布衣服、黑布鞋,依然是旧时弘治以前的式样。我询问他来京的用意,他说:“我只是用这种方式使自己得到适意罢了。京城的事情,我哪里知道呢?”我偶尔把这件事告诉朝廷士人,他们都肃然起敬、羡慕地说:“世间难道真有这样的人吗?”有人想寻访他时,他却已经离开,不知去了哪里。这就是先生所说的在四通八达的大城市中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说先生是当今的古人,不是吗?如今先生年近八十,次子某人拿着他内兄中丞曾公的书信送给我说:“凭你们世代交谊,一定想得到你的一句话来祝寿。”我认为,繁华盛丽足以蛊惑人心,即使贤如子夏,归依至圣孔子,尚且要经过战胜欲念的功夫,何况其他人呢?所以古代尊重生命的人说:“不看见可欲之物,使内心不被扰乱。”至于先生屡次乘坐车马、身戴缨冠,早已处在襁褓时便居住于繁华绮丽的都市汇聚之地。然而上天赋予他质朴的本性,这种质朴却随着年岁增长而一同兴盛;他正是古代那种看见可欲之物而不被扰乱之人的同类,而不是先被扰乱、然后再战胜欲望的人所能相比的。这样看来,先生奉行尊重生命的道理,确实是有根据的,又何必等待祝颂呢?我只是感慨,弘治、正德年间,衣冠士大夫中的耆旧仅有先生一人;而世间竞相追逐浮华、仰赖机巧利益的人,却如太阳刚刚升起一般日益兴盛,纷纷然像站在冰山上与火宅相斗,他们自身以及身后的事情,哪里可以依靠呢?看看先生内心冲和舒适,交相饮食,交相娱乐,有道理来尊重生命,有谷物留给子孙;其中劳逸如何,享用多少,难道不是也已经辨别得清清楚楚了吗?可是如今的人,为什么偏偏不做这些而去做那些呢?我既已验证古今之人果然不可相比,却还庆幸能见到先生,所以为先生祝愿:不只是长寿,还愿先生永远成为末世的典范,并且借此报答中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