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庐精舎藏稿卷七(2/2)
刻陈两湖先生全集序夫色以养目,然而使之日亲盛丽,则▯味以养口,然而使之日餍滫醲,则害。君子之于文也,亦然。文之生以明道,而次为述事。古之述事,莫如书。书虽以辞显,而亦未尝不匠意以鬯乎道。道鬯于意矣,辞从而将之。未有不鬯于意而独主藻辞以相雄也。是故苟知色之养目,则三英九华非不庸之,乃不如纨素之为常也。苟知味之养口,则八珍五齐非不庸之,乃不如稻粱之为常也。苟知文之明道,则剞劂瓌玮非不庸之,乃不如辞达之为常也。然而世既主藻辞矣,又特圣司马子长,而剽猎其句字,不敢一诡尺寸。其极则盗哭为悲,借笑为欢,俗下其意而矜高其词,至艰诘不可读。陈之则上不知所明,而下不知所承。葢非独以病道,亦以病事。彼见不袭句字而表里古人之精神者,反謷訾而詷喝之。由今之道而欲求得古作者之本防,则何啻千里。予邑陈两湖先生,弱龄操时义,冠江藩,复冠南宫,而偶不録。一时若石淙、浚川诸宗工览之,惊曰「子长复出也」。当其时,先生亦方推先子长,即目无东京,焉有唐宋。今如集中《游仙》《显政》诸传,自时之藻辞者观之,孰有如先生之不诡尺寸者哉。既登第,官翰林,雅善同郡罗文恭公,又与毗陵、温陵二君者友,昕夕论文,间及子固先生。伏读叹曰「是独能表里古人之精神为言者也」。吾今于子固,乃益知子长。今夫子长虽未知道,然当其游齐,浮湘,南窥防稽,固已有揽结宇宙之逸志矣。故其述八书等篇,意匠自出,咸有本末。此岂可与今之工剽猎者言哉。于时先生文为之一变,持论造意,大畧类子固,而祖述未始不之六经,而变化未始不之百氏,而以平澹雍容发其剞劂瓌玮,虽不色泽子长,实未始不之子长。至其神颖絶出,博极羣书,搦笔动数千言,防瀁磅礴,引物连类,不爽毫芒,则又其天禀独擅,虽同声。者不能以不知傲也,况其他乎?然先生大防要在翼道,岂亦犹古之佳公子者?日御盛丽滫醲而厌之矣,又下与布蔬者均飨,此其志意非苟而世之崛起词家者,方拾所唾弃,若欲以腐防吓之,一何其度量相辽逺哉!然则语先生于子长,固所谓议乎其将,而拘拘焉以子固言,亦未可谓深中所撰矣。诗曰:「左之左之,无不宜之;右之右之,无不有之。」由是推为两湖先生之文可也。先生孝友天至,立朝防遭权奸,不能安其位,既归益肆力所学。葢其始游于邹文荘,晩与文恭切琢为多,其行谊详同邑曽中丞志铭中。子太学生某,庠生某等,世其家学,亟辑先生手删龙津原稿,合其诗凡如干巻为全集,付诸梓。以予辱先生忘年好而属之序,予喜得先生文示当时,俾知先生今昔之所操趋,则可以较然于所从矣。乃不辞而序以发之。
送邹汝瞻召还北上序初,汝瞻氏从予游。予视其器逺且恬。既登甲,以言事谪戍夜郎。过家,非独予劲之,即孺儿子莫不诧竒节。三年假归,方间闗无鞅掌,态人服其度。属者防恩赐还,旋有召用之命,又走予辞而北上。予缔观于酬应注措间,而重伟其才。葢叹之曰:夫古今非才,则虽有夷由之节,曽史之行,亦无能大济于世。何则?以无为将之者也。予幸今日见有子才,葢凡四见汝瞻而四异。已而汝瞻论学,则自拟贵大,而又在识仁。予益喜汝瞻之才之出于识仁,非世之擅剸割挥斤而哆张之者之为才也。虽然,识仁不易矣。世儒者多不得其故,问其所由,则推本之曰:吾与人物同得天地之理气为生,是谓同体。嗟乎,此今之操翰童子类能言之,然而畴见其同体于物哉?且夫孩提至颛防而能爱亲,常人乍见孺子入井而恻隠自勃然生,则又岂假反顾而后得哉?是孰推?孰本?抑孰宰而施之?是故得其所以宰,则不下带而天地万物自我矣。理气自我矣,而又奚屑屑焉惧其离也而推以合之,又惧其混也而推以析之者哉?今夫水以合,水无弗合也。然自沟浍而倾之渤海,则犹有此彼焉。今也不下带而无不在我,则以其本为至一而自不得以二之,不假合故也。故知仁则知一矣。夫苟知一则非不器也,而不以器见;非不节也,而不以节擅;非不才度而不以才度専。是则汝瞻之所以为大者,乃实啓于微。往,汝瞻有同门笃友曰曽舜征。舜征久未试,故闻予言为习。予与舜征言微者数矣。已而谓舜征曰:使吾心与斯言未一也,则不待声响消而二之也乆矣。然则知一又岂易哉?汝曕今来,偕萧希之去至都中,咸朝夕。舜征以予言退相稽,所以为微也,则不患不为大,亦不患不得孔门求仁嫡防。且为语都中同志士,无用以推测声响求不然,而自乖吾仁,终身不复知一。
译《刻陈两湖先生全集序》色彩可以养护眼睛,然而如果让眼睛每天接近华丽的色彩,就会眩乱;滋味可以养护口舌,然而如果每天吃饱肥甘浓味,就会受到损害。君子对待文章,也是这样。文章产生,是为了阐明道理,其次才是叙述事情。古人叙事,没有比《书》更好的了。《书》虽然凭借文辞显现,但也从未不经营构思来畅达道理。道理在构思中畅达了,文辞便随之扶助表达。没有道理在构思中畅达,却单独以华美文辞争胜的。因此,如果知道色彩养眼,那么三英九华也不是不能用,只是终究不如白绢白素适宜日常;如果知道滋味养口,那么八珍五齐也不是不能用,只是终究不如稻粱适宜日常;如果知道文章用来明道,那么雕刻般的奇瑰华美也不是不能用,只是终究不如文辞通达适宜日常。然而世人既然以藻饰文辞为主,又特别推尊司马子长,只剽窃他的句字,一点也不敢改变。到了极端,便偷取哭声作为悲哀,借用笑声作为欢乐,降低文章的思想内容而夸耀辞藻的高妙,直到艰涩难读。这样,上面不知道它要阐明什么,下面也不知道它承接什么。这不只是损害道理,也损害叙事。那些看见有人不袭用古人的句字,却从内外都表现古人的精神,反而诋毁辱骂、嘲弄喝斥他。沿着今天这种道路,却想求得古代作者的本意,何止相差千里。我的同乡陈两湖先生,年少时研习时文,冠试名列江藩首位,又在南宫会试中名列前茅,却偶然未被录取。当时石淙、浚川等文章宗师读到他的文章,惊叹说:“司马子长又出现了。”那时先生也正推重司马子长,眼中没有东京,更不用说唐宋了。如今像文集中的《游仙传》《显政传》等篇,从当时那些讲究藻饰文辞的人看来,谁有像先生这样丝毫不违背古人精神的呢?中第以后,先生任翰林官,素来与同郡罗文恭公友善,又同毗陵、温陵二位先生交游,早晚谈论文章,间或谈到子固先生。他们读到文章后感叹说:“这才是唯一能够从表里都表现古人精神而成文的人。”我如今论子固先生,才更加懂得司马子长。司马子长虽然还没有完全明白大道,但当他游历齐地、泛舟湘水、向南远望会稽时,本来已经有包揽宇宙的高远志向了。所以他所写的八书等篇,构思独出,首尾本末都具备。这哪里能同今天那些工于剽窃的人谈论呢?从此先生的文章发生了变化,立论构思,大体类似子固;其学术根源未尝不取法六经,变化发挥未尝不取法诸子百家;又用平淡雍容的笔调表现出雕琢般的奇瑰华美,虽然不以色泽模仿子长,实际上也未尝不是取法子长。至于他的神思颖异、远超常人,广泛穷尽群书,提笔动辄数千言,浩荡磅礴,援引事物、连类相比,丝毫不差,这又是他独有的天赋,即使与他同声相应的人也不能因此傲视他,何况其他人呢?然而先生文章的根本宗旨在于辅翼大道,难道仍像古代那些华贵公子一样吗?每天享用华丽精美和肥甘浓厚的食物,却感到厌倦;又降身同布衣蔬食者共同享用。他的志意不是苟且的,而世上那些突然兴起的词章家,正捡拾他所弃置的东西,仿佛要用腐朽之物吓人,彼此气度相差多么遥远啊!这样说来,把先生同子长相比,固然只是谈论其将来;若拘泥于子固的话,也不能说真正切中他所作文章的实质。《诗经》说:“向左做,向左做,没有什么不合宜;向右做,向右做,没有什么不具备。”由此推论来评价两湖先生的文章,也是可以的。先生孝友出于天性,入朝后屡次遭遇权奸,不能安居其位,归乡以后更加努力于所学。他起初曾从学于邹文荘,晚年同文恭公切磋琢磨最多;他的品行事迹,详见同邑曾中丞的墓志铭。其子太学生某、庠生某等,世代承继家学,赶紧辑录先生亲自删定的《龙津原稿》,合并他的诗作,共若干卷,刊刻成全集。因为我有幸与先生忘年交好,他嘱托我作序;我很高兴能把先生的文章示于当时,使人知道先生今昔所持守和趋向,这样就可以清楚地比较他所遵循的道路了。于是我没有推辞,作序以阐发其意。《送邹汝瞻召还北上序》起初,汝瞻先生跟从我游学。我看他的器识深远而性情恬静。后来考中甲科,因为上书论事被贬谪戍守夜郎。经过家乡时,不只是我赞赏他,连小孩子们也没有不惊叹其奇异节操的。三年后奉假归来,正当他辗转劳顿而无所事事时,人们都佩服他的气度。近来他承蒙恩典获准还乡,随即又有征召任用的命令,于是赶来向我辞行,北上赴任。我仔细观察他在应酬和举止之间的表现,更加赞叹他的才干。于是感叹说:古今之世,如果没有才干,即使有夷由的节操、曾参和史鱼的品行,也仍然不能对世道有大的帮助。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能够驾驭运用这些的人。我有幸今日见到像你这样的才士,大概前后四次见到汝瞻,四次都觉得不同。后来汝瞻谈论学问,认为自己所见宏大,而又以识仁为根本。我更加高兴汝瞻的才干出于识仁,并不是世上那些擅长剖割挥斤、张扬卖弄的人所谓的才干。虽然如此,识仁并不容易。世上的儒者大多不得其要领,问他们识仁的由来,便推本说道:我与万物同样禀受天地的理气而生,这就叫同体。唉,这种话如今连执笔的儿童大多都会说,然而哪里见过他们真正同万物一体呢?况且孩童到幼小无知之时便能爱亲,普通人忽然看见小孩掉进井里,恻隐之心自然勃然生起,这难道还要回头思考以后才获得吗?这是谁推行的?根本在哪里?又是谁主宰并施行这一切?所以,若能得知那主宰的根本,不必低头看脚下,天地万物自然就是我自身,理气自然就是我自身,又何必琐琐屑屑地害怕它们分离而强行推求使之合一,又害怕它们混杂而强行推求使之分开呢?水因为相合,水没有不相合的;然而从沟渠汇入渤海,仍然有彼此之分。如今不必低头看脚下而无不在我之中,是因为其根本至为纯一,自然不能把它分成两个,并不是借助外力使之相合。因此,知道仁就知道一体了。若真知道一体,就不是没有器用,而是不以器用自见;不是没有节操,而不以节操自夸;不是没有才干和度量,而不以才干和度量自专。这就是汝瞻之所以伟大的地方,实际上从细微处启发出来。过去汝瞻有一位同门笃友,名叫曾舜征。舜征长久未能出仕,所以听到我的话感到熟悉。我同舜征多次谈论细微之处。后来我对舜征说:假使我的心同这些话还没有合一,那么早在声音消失之前,就已经把它们分成两个了。这样看来,知道一体又哪里容易呢?如今汝瞻来了,将同萧希之一起到京城去,朝夕相处。舜征应当根据我的话退下来相互考察其中的微妙之处;这样就不用担心不能成就宏大,也不用担心不能得到孔门求仁的嫡传。还要替我告诉京城中的同道之士,不要用推测声音来寻求不然之处,以至于背离自己的仁心,终身再也不能知道一体。
贺毛母李太孺人六十夀序方三洲君之与计偕也,太保公适管握兵柄,勲烈燀爚,宠赉日有加。天下士颂道功徳为公希艳,祝无疆者,并在君。君且习闻先太守世业,又躬亲盛际,视甲第勲烈,则犹拾家珍耳。乃至中嵗,三上春官不第,即飘然弃繻,躬抱书从石莲先生游。当此时,君固以云霞荣缨绂,丘壑崇轩轝,时时咏歌作为篇章,若不欲有人间尘土气。石莲先生视天下可与偕隠者,莫在君右。予时仕官鞅掌,四方则以书讯友人,君曷以能脱然若是也?友人答曰:「君家大人白山公,天性厌薄贵富,君宿席风致,而君内子李君实賛成之,不然君且不免谢安石掩鼻矣,其安能如志?」予以为家大人素伟丈夫,宜然,若内子罕哉。又几嵗,予以书讯君有子否,答者则又曰:「君借李君贰室,有子。」万厯间,予归在田嵗,必至石莲。时君已捐世且久,而其友曽中丞公偕予同门文学王君御介毛生请曰:「自先君之见背也,谦方八龄,幸吾嫡母李太孺人腹鞠不啻已出,又时训督语,逮先君则涕泗横下。今谦稍长,太孺人适六袠,非得足下重之一语,则无为不朽计。」予曰:「嘻,君诚有子矣。」予见今世禄家,凡子鲜不以豪侈自放弃,至辱逮其先人,畴知从学士长者为亲规不朽之业哉?矧予覩生之体貌言辞,雍雍茧茧,可以谓不自凡矣。非诚有李太孺人训督之殷,其乌能然哉?李太孺人始賛其夫以髙又训其子以才,若是可以夀矣。然则生欲规报不朽,则曷以生出而绳乃祖?则立功处而绍父?则立言,岂不亦由已不由人哉?虽然,功与言之先有实物焉,则生所急也。不然,三洲君所为从石莲先生门,岂颛在言乎?生以是报太孺人,则不朽之本也。太孺人家世出谷村右族,父南池翁广西藩防,葢先有阃教焉。若太孺人可以夀矣。
衡庐续稿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巻三明 胡直 撰
记
忠义亭记族之社溪,蕲州守近湖先生偕从子常州通守济川,以书抵族子某曰:“先祖可山、静山二公,咸以布衣死宋室,子所谙也。顷年二公幸从祀台之仙岩,又祀郡之螺山,咸列配信国丞相左右,亦子所韪也。然二处皆获名贤纪载传逺,独站口故有忠义亭,乆圮。嘉靖丙寅,奉督学徐公檄,徙金台渡口峙搆一亭,中树木主祀丞相,而二公各以主配享,皆其子孙自出力经始。出台州通守侄济世而措画,则常州侄独殷葢。二郡则因丞相逮二公,今子孙则因二公逮丞相,咸以忠义故,歴今二十年矣,则子所过而徘徊者也。子不可无言以纪其事,直按省郡邑志与诸载籍及吾家谱。可山公讳文可,有谋略,擅骑射。方丞相辑兵勤王,公散家赀起义。先夕丞相梦火,明日覩公绯衣谒军门,喜甚曰:“殆天以赉我耶!”更名曰梦炎,辟为都巡。又尝賛公推蓬,一见图有忠肝义膂之称。及丞相败,公被执间脱归,复集兵赴难,至迳口马蹶而卒。静山公讳文静,公弟也。丞相尝过龙泉,访妹壻彭震龙宿公家,静山得并谒署为提督。可山公后提兵过贑,以诗二首寄勉静山,期奋义作竒男子。巳而元灭宋,天下罄为元矣。静山公犹亢不服元,乃起兵将屠泰和邑。何侯曰:“今不靖者惟冶陂胡文静一家尔,邑何与焉?”乃集郷兵入冶陂,执文静至站口,欲招致之。文静仍亢不屈曰:“吾宁死不负宋!”遂被杀,屠其家数百口。一时人悲,公昆弟死事,呼胡氏为勤王家云。第在元时犹多讳言,明兴邑侯余公耀过站口,讯故老得其事,为建昆弟忠义亭于其地,后圮,乃移金台渡口,即今所建是也。然静山公事独记于杨文贞、王文端二老,而邑志以向讳言逸之比者。邑唐侯复修邑志,某数为语静山公事,侯固竒之,则以当事者庸墨竟格弗入,悲夫!二公者,当时乃心唯在宋,举数百口糜。之不顾其祀,不祀志,不志,即亭不亭,又曷足计哉?古之忠义伙矣!夫唯懐忠与义也,则各有所荷。有荷则欲有存,弗存则不能不与俱亡。故有荷一城死一城者,荷一国死一国者,荷天下死天下者,未有荷中华死中华如二公者也。丞相宋大臣力荷而不能存,死固宜尔。二公故一匹夫而静山公,又当敷天为元之日,乃挈钱鏄棘矜而欲与亢。此予雅谓古今特觏者也。今犹幸俎豆布列各方,子孙麟麟然,诗书缨组,乡评官箴,咸不诡于先世。相与葺亭于既圮之后,数百年间如揭日月,轰震霆,瑰玮▯峛,足以▯答人心,鼓舞世教,风乎天下,功施于无竟。安知异时不如夷齐独附骥于孔子哉?为二公子孙者,平时欲效忠义,则莫贵于有荷。有荷则死,不死亦各惟其时尔。且夫二公所争者华夷,大介人孰不知之?乃不知有是忠与义,即为华不则夷尔。顷蹔之间,大有径庭焉。此又吾党之所当绎思而慎辨也。于是先生又饬其子南宫士某,从孙太学生某,庠生某某等来督记,敬书以复。
译《贺毛母李太孺人六十寿序》当年三洲君赴京参加会试时,太保公恰好掌握兵权,功勋显赫,朝廷的恩宠赏赐一天比一天增加。天下士人歌颂他的功德,羡慕并祝愿他长寿无疆的,也都牵连到三洲君身上。三洲君又早已熟悉先太守的家业,亲身经历显赫的时代;看待高门第和功勋,就像拾取家中珍宝一样。到了中年,三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未中,便飘然弃去儒生身份,亲自抱着书本跟随石莲先生游学。这时三洲君本来已经把云霞般的荣华、华贵的官服,看得如同丘壑中的车马一样,时时吟咏作篇,仿佛不愿沾染人间尘土气。石莲先生认为天下可以同他一同隐居的人,没有谁在三洲君之上。我当时在官场忙碌,便写信询问四方友人:三洲君怎么能如此超然脱俗呢?友人回答说:“您家大人白山公,天性厌弃轻视富贵,三洲君早年已承袭这种风致,而他的妻子李君又从旁赞成;否则三洲君将免不了像谢安石那样掩鼻,又怎么能如愿呢?”我认为白山公素来是伟丈夫,这样做是应该的;至于内子,实在罕见。又过了几年,我写信问三洲君有没有儿子,回答的人又说:“三洲君借李君的侧室,已有了儿子。”万历年间,我归田闲居,年年必到石莲那里。当时三洲君已经去世很久了,他的友人曾中丞公同我和同门文学王君御,带着毛生来请托说:“自从先君去世,毛谦当时才八岁,幸亏嫡母李太孺人抚养他,不只当作亲生儿子一样;又常常训诫督促他。每当提及先君,便眼泪纵横。” 如今毛谦渐渐长大,太孺人恰逢六十寿辰,如果没有您郑重的一句话,便无法谋求不朽。我说:“唉,您真是有了一个好儿子。”我见如今世袭禄位之家,子弟很少不以豪奢放纵自弃,甚至辱没并牵累祖先,哪里知道跟从学士长者学习,为亲人谋求不朽事业呢?何况我看到毛生的体貌言辞,温和恭敬、谨慎端厚,可以说不是甘于平庸的人。若不是李太孺人殷切训诫督促,他怎么能这样呢?李太孺人起初辅助丈夫使他成就高尚,又教导儿子使他成为有才之人,这样就可以称寿了。那么毛生想要谋求报答而使母亲不朽,为什么不出生后继承祖父的事业?为什么不建立功业以继承父亲?为什么不立言?这难道不也是取决于自己而不取决于别人吗?虽然如此,功业与言论之前必须先有实际的事功,这才是毛生应当急切追求的。不然,三洲君当初跟从石莲先生学习,难道只是为了言论吗?毛生用这些来报答太孺人,便是不朽的根本。太孺人家世出自谷村右族,父亲南池翁任广西藩司副职,可见她先已有内在的家教。像太孺人这样,确实可以称寿了。《衡庐续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衡庐续稿》卷三 明胡直撰 记 《忠义亭记》本族在社溪的族人、蕲州守近湖先生,和他的侄子常州通守济川,写信送给族侄某说:“先祖可山、静山二公,都是以布衣身份为宋室而死的,这些你所熟知。近年二公有幸从祀于台州仙岩,又在郡中的螺山受祀,都列在信国丞相身旁配享,这也是你所赞许的。然而这两处都得到名贤记载而流传久远,唯独站口原有的忠义亭,已经长久毁坏。嘉靖丙寅年,奉督学徐公檄令,迁到金台渡口,在高处建起一座亭子,中间树立木主祭祀丞相,二公各以木主配享,都是二公子孙自己出力筹办的。台州通守侄济世提出规划,常州侄则独自大力操持。两郡是因为丞相而牵连到二公,如今子孙又是因为二公而牵连到丞相,都是由于忠义,至今已经二十年了;这就是你经过时应当徘徊瞻仰的地方。你不可没有一篇文章来记述此事。我查考省、郡、邑志以及各种典籍和我家族谱。可山公名文可,有谋略,擅长骑射。当丞相招集兵力勤王时,公散尽家财起兵义举。前一晚丞相梦见火,第二天看见公穿绯色衣服拜谒军门,非常高兴,说:‘难道是上天把他赐给我吗!’于是改名为梦炎,征召为都巡。” 丞相又曾赞许公推开蓬门,一见面便称他有忠肝义胆。丞相失败后,公被捕,在押解途中逃回,又聚集军队赴难,到了迳口马失前蹄而死。静山公名文静,是可山公的弟弟。丞相曾经过龙泉,探访妹婿彭震龙并住在公家,静山得以一同拜见,被署任为提督。可山公后来带兵经过赣地,写了两首诗寄给静山勉励他,希望他奋发成为奇伟男子。不久元朝灭宋,天下完全归于元。静山公仍然刚直不肯服从元,于是起兵准备屠杀泰和县城。何侯说:‘如今不安定的只有冶陂胡文静一家,县城有什么关系?’于是召集乡兵进入冶陂,抓住文静送到站口,想招降他。文静仍刚强不屈,说:‘我宁愿死,也不辜负宋朝!’于是被杀,家属数百人也被屠杀。一时人们悲悼这件事,因二公兄弟为国而死,称胡氏为勤王之家。只是元代时仍多忌讳谈论此事。明朝兴起后,邑侯余公耀经过站口,询问老人得知往事,便在当地为兄弟二人建忠义亭。后来亭子毁坏,于是迁到金台渡口,就是现在所建的这座。然而静山公的事迹只有杨文贞、王文端二位老先生记载,邑志却因过去的忌讳而遗漏了它。邑侯唐公重修邑志时,某多次向他讲述静山公的事情,唐侯本来很惊异,却因为主管者庸俗昏墨,最终阻止收入志书,真是可悲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二公当时一心只在宋朝,即使数百口之家被毁灭也不顾;他们是否受祭祀、是否被记载、是否有亭子,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古代忠义之人很多!正因为心怀忠义,所以各自有所承担。有所承担就希望使之存续;不能存续,便不能不与之同亡。因此,有承担一座城而死于一座城的,有承担一个国家而死于一个国家的,有承担天下而死于天下的,却没有像二公这样承担中华而死于中华的。丞相是宋朝大臣,竭力承担国家却不能使之存续,死去本来就是应该的。二公本来只是普通百姓,而静山公又是在天下都归于元朝的日子里,竟拿着钱镈、棘矜之类的农具,想要同元朝抗争。这是我一向认为古今特别罕见的事情。如今还幸好各地都陈列祭祀二公的俎豆,子孙兴盛,读诗书、佩缨组,乡里评价和官府训诫,都不违背先世。大家在旧亭毁坏之后共同修葺新亭,数百年之间如同揭示日月、震响雷霆,瑰奇壮伟,足以极大地酬答人心、鼓舞世教、教化天下,功德施及无穷。怎么知道后世不会像夷齐那样,独自依附孔子而流传呢?作为二公的子孙,平时想要效法忠义,最可贵的莫过于有所承担。有所承担就当死;即使不死,也只是各自按照时势而行罢了。况且二公所争的是华夷大义,这一重大原则,谁不知道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却不知道有这样的忠义,便是身为华夏还是沦为夷狄的区别了。顷刻之间,差别就大得很。这也是我们同道所应当反复思考并谨慎辨析的。于是先生又命他的儿子南宫士某、从孙太学生某、庠生某某等人来督促我作记,我恭敬地写下此文以作答。
贞夀堂记予族子肇亨搆堂右之舎,如堂制而少俭,将以奉母蒋孺人。为昕夕欢,乃手其外从王父二川君其所记孺人节行,以谂于族父庐山子曰:「吾母出严荘里,故姓祖隐逸公孚佐,父竹墟公端文,母王氏。生吾母未笄,而竹墟公逝。吾母日夜侍外王母,同事女红。于时外大王母即吾义和胡孺人,公三从姑也。以吾母幼失怙,而性荘饬,絶爱之,俾获闻古烈女之训。长择配得吾父讳冠羣,及归事二姑孝敬,嵗时惟谨,而奉夫子甚顺。已而新寡,哀毁几絶,惟奉姑鞠子复苏。逾大祥,长者谓其盛年,讽令他志。母仰天泣曰:『二姑防防,孰与奉养?以代有终,孤子呱呱,孰与植翊,以永厥祀?未亡人所以朝夕拊膺泣血者,惧天不吊耳,岂暇有异心哉?』且夫垢面从人,吾耻之乆矣。苟欲夺吾志,吾有死尔。劝者乃止。自是不夜哭,不见至戚。敕肇亨务笃孝友,力俭勤,弗为啙窳。曰:『汝必从名师学,纵无成,宜有观法。为世家子,无忝先人,吾愿遂矣。』当此时,以先太母世寡稔,蒙凌噬于人,不幸吾父继逝,而凌噬者益狞辟。诸未造之室,风雨又漂摇之。吾母不得已,发愤求理,中间勤劳忧瘁万状。至有今日,几五十余年,今七十余矣。」肇亨尝耳熟吾母及吾舅氏言,今外从王父记者又如此。肇亨无能养搆斯居,侍左右,嵗时伏腊,聊相为欢耳。敢徼叔父锡名斯堂,垂一言为不朽。庐山子曰:「古今闺闼抱节槩者不鲜矣,然当急难慷慨,着有竒迹者类传于世,而平居积累,忍千百死守义不移者,卒闇沕而无闻。不知平居急难势异,而坚贞一尔,非可以轩轾视也。今蒋孺人,予族嫂,予谙之旧矣。假令孺人当内外讽劝之殷,觊觎者凌噬之狞,一旦心如石又如席焉,则宁有今日垂老而永终令誉者哉?予独喜孺人贞而夀,安知异时不闻贤有司不表见朝着,显有褒嘉下子之宅里耶?」子且拱而俟矣。予请以贞夀揭名斯堂,遂记之以为后券。嗟乎!贞之时义,岂易言哉?子且知古頥贞之道乎?盍思请事以报罔极,庸不腼于予言。
敦典堂记漆田周氏绾毂予义和。葢在邑北之信实郷,幅员数里间,惟二姓世婚媾,若古之陈雷。然而先太安人实周出。徃嵗予解四川督学归,尝为诸郷邑士讲业,集者日繁。周氏时一馆谷,仁社之创也,其助金为独腆。防次有安成刘狮泉先生者,故宿儒也,与周亦婚媾家,适覩周氏长行导迪其子弟,龂龂颙颙。然而子弟佐长者视宾具,瞿瞿抑抑然,顾瞻其祠屋。有时思之堂,问所为祀,济济漆漆然,相与叹曰:「是不覩世家礼义哉?」又若干年,为隆庆庚午,周氏以齿众堂隘,聚族长幼谋拓而大之,鼎建中堂凡若干楹,标曰「惇典」,仍以时思堂为后寝。其长行某某等,则予外王父行也;次某某舅行;又次某某等昆弟行,相率属予记之。予考周氏出三国公瑾之后,公瑾传都郷侯▯▯以罪免,徙庐陵乌东。又五世自乌东徙泰和之南冈库下,其后传矩为西台御史,传翰为平章学士,而泰和之周浸盛。南冈四世为廷美,字评高,始徙今漆田。凡三传礼,瑞潭州路司理;礼端万安县纠曹;又二传庆章,官为郎,迄于今着仕版者不絶,而漆田之周浸昌。漆田十一世孙良舜,有子二:彦明,彦仲。彦仲他徙,彦明独守漆田。今堂则创自漆田一派,视昔规模又奕奕乎,膴膴乎,称其族之众矣。堂既成,周之长行则有申禁曰:「继是而祭必与,志物必以尽,不者罚于斯。继是吉嘉礼必以告,有登于朝者必以告,嵗时必以告,不者罚于斯。继是而毋以贵陵贱,众暴寡,强侵弱,不者罚于斯。敢有不逞,其如惇典何?」且夫五典,我惇虞书记之,周氏之尚论于虞书者,宁不明且备哉?余行天下多矣,燕代不假言,即邹鲁亦未有尊祖睦亲加吾郷邑者。然吾郷邑非右族蕃硕则力不赡,非夙嫺于礼义则亦不可与有明也。而周氏厪厪矣。记曰:「贤者之祭也,必受其福。」余于是卜周氏之谷禄弥逺。无疆而禆益仁社之流风长也,故详为记云。
衡庐续稿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巻四明 胡直 撰
书
译《贞寿堂记》我的族侄肇亨在住宅右侧建了一座堂屋,形制仿照正堂而稍微俭省,准备用来奉养母亲蒋孺人,早晚使母亲欢娱。他于是拿出母亲的外祖父二川君所写的孺人节行记,来告诉族父庐山子说:‘我的母亲出自严庄里,祖父是隐逸公孚佐,父亲是竹墟公端文,母亲姓王。生下我母亲还未到成年,竹墟公便去世了。我的母亲日夜侍奉外祖母,一同从事女红。当时外曾祖母就是我的义和胡孺人,是祖父的堂姑。因为我母亲幼年丧父,性情端庄整饬,外曾祖母特别爱她,使她得以听闻古代烈女的教诲。长大后选择婚配,嫁给我的父亲冠群。出嫁后侍奉两位姑母孝敬谨慎,岁时礼节都遵守不失,对丈夫也非常顺从。不久成为寡妇,悲伤毁损身体,几乎死去,只因奉养婆母、抚育孩子才重新振作。过了大祥,长者说她正当盛年,劝她另作打算。母亲仰天哭泣说:‘两位姑母年老衰弱,谁来奉养?先代总有终结,孤儿哇哇啼哭,谁来扶植辅佐,使祭祀永远延续?我这个未亡人早晚抚胸泣血,是害怕上天不怜悯罢了,哪里有闲暇产生别的念头?况且蓬头垢面去依从别人,我早就以为可耻了。如果一定要夺走我的志向,我只有一死。’劝说的人于是停止了。从此她不再整夜哭泣,也不让人看见过度悲痛。她又告诫肇亨务必笃行孝友,努力节俭勤劳,不要成为懒惰无能的人,说:‘你一定要跟随名师学习,即使没有成就,也应当有可以观法的地方。作为世家子弟,不要辱没祖先,我的愿望就实现了。’在这以前,因为先祖母家世代缺少收成,受到他人的欺凌侵害;不幸我的父亲又去世,欺凌侵害的人更加凶狠暴虐。几间尚未完工的房屋,又被风雨吹打飘摇。我的母亲不得已发愤求取生计和道理,其间勤劳忧苦,种种艰难。到今天已经五十多年,如今她七十多岁了。’肇亨曾亲耳听母亲和舅父这样说,今天外祖父所记也如此。肇亨没有能力供养她、建造这座居所,只能侍奉左右,岁时伏腊,姑且彼此欢聚罢了。敢请叔父赐名此堂,留下几句话使它不朽。庐山子说:‘古今闺门之中抱守节操的人并不少,然而在危急困苦中慷慨激昂、显现奇异事迹的人,大多流传于世;平日里逐渐积累,忍受千百次死亡的威胁而坚守义理不改变的人,最终反而湮没无闻。不知道平常和危难情势虽不同,而坚贞却是一样的,不能有所轩轾。如今蒋孺人是我的族嫂,我早已熟悉她。假使孺人面对内外反复殷切的劝说,以及觊觎者凶狠的欺凌侵害,有一天心像石头、又像席子那样软弱,那么哪里会有今天临近老年仍永远保持美好声誉的结果呢?’ 我尤其高兴孺人既贞节又长寿,哪里知道将来不会听到贤能的主管官员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公开加以褒奖,并降旨到她儿子的乡里呢?您只管拱手等待吧。我请以“贞寿”二字题名这座堂,于是写下这篇记,作为后来的凭证。唉!守贞合乎时义,哪里容易说清呢?您且知道古人保守贞节的道理吗?何不思考怎样请命行事来报答母亲无穷的恩德,也不要使我的话感到惭愧。《敦典堂记》漆田周氏同我家义和一支世代通婚。义和在县北信实乡,方圆数里之间,只有两个姓氏世代互相婚配,像古代的陈雷两家一样。然而我的先太安人正是出自周氏。往年我从四川督学任上回归,曾为各乡邑士人讲论学业,来听讲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周氏当时每月供给一次馆谷,是仁社创办时的事情;他们所捐助的钱独自丰厚。那时有安成刘狮泉先生,是当地老儒,和周氏也是姻亲,恰好看见周氏长辈引导教诲子弟,个个恭敬谨慎。然而子弟们协助长辈接待宾客,个个小心收敛,回头看着祠堂屋舍。有时思堂中,询问所祭祀的对象,众人整肃相聚,一同叹息说:‘这难道不像世家应有的礼义吗?’又过了几年,到了隆庆庚午年,周氏因为族人众多、堂屋狭窄,召集全族长幼商议扩建,把中堂建成若干楹,题名为‘惇典’,仍把时思堂作为后寝。长辈某某等,是我外祖父辈分的人;其次某某,是舅父辈分的人;再次某某等,是兄弟辈分的人,他们相继请我作记。我考察周氏出自三国周公瑾之后。公瑾传至都乡侯周胤,因罪免职,迁居庐陵乌东。又过五代,从乌东迁到泰和南冈库下。后来传矩任西台御史,传翰任平章学士,于是泰和周氏逐渐兴盛。南冈传四代到廷美,字评高,才开始迁到今天的漆田。又传三代到礼,任瑞潭州路司理;礼的儿子端任万安县纠曹;再传两代到庆章,官至郎官。直到今天,列名仕籍的人仍不断绝,于是漆田周氏更加昌盛。漆田第十一世孙良舜有两个儿子:彦明、彦仲。彦仲迁居他处,彦明独自守居漆田。如今的堂,是漆田这一支所创建的,比从前的规模更加光彩宏大、宽广丰盛,足以相称于他们族人的众多。堂建成后,周氏长辈便下令禁止说:‘从今以后祭祀必须共同参加,祭品必须尽心置办,否则在这里处罚。从今以后凡有婚冠等吉庆礼仪,必须来报告;有人入朝做官,必须来报告;岁时节日必须来报告;否则在这里处罚。从今以后不得凭贵贱欺凌他人,不得多数暴虐少数,不得强者侵害弱者,否则在这里处罚。谁敢胡作非为,他还把“惇典”二字放在眼里吗?’况且五典之教,是我敬重虞书所记载的;周氏推论并奉行虞书中的道理,难道不是明白而完备吗?我走遍天下很多地方,燕代之地暂且不说,就是邹鲁,也没有尊祖睦亲超过我乡邑的。然而我乡邑若不是有显贵而繁盛的家族,力量便不足;若不是早已熟习礼义,也不能同它谈论明理。周氏已经十分勤勉了。记载说:‘贤者的祭祀,必定得到福报。’因此我预料周氏的福禄将流传得更加久远、无穷无尽,并且会使仁社的遗风长久受益,所以详细记述此事。《衡庐续稿》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衡庐续稿》卷四 明胡直撰 书
复沈蛟门侍讲书夫士戒无因而前者,此为末世游士语,岂足准哉?古者友天下之善士,又尚论古之人,未尝借介绍论因由者,何哉?以其因在我故也。因在我者,道术是也。而人与已古与今,不异观矣。某未足语此,乃何幸有门下?某尝妄谓后世士以事功见者,至难遘,而君子犹不许其知道。若夫瞡瞡焉以文辞见而已者,其逺道又何假辩?虽然,道固何嫌于事功文辞哉?辟之水焉,事功者道之流济也,而文辞其流济之着于方迹者也。故谓道必有事功文辞,则可谓専求事功文辞,而视道术若拼拇,无所用之,则虽欲为流济,而水非其水矣。水非其水者,非谓无水也,谓断港汚渎是也。此断港汚渎者,乆矣,自埒于江与河,然而不可欺于易牙、竟陵子之口矣。又况柄文词者,内史而外经,圣马迁而佣孔孟,乃至翦裁模画,不敢离黍米,其极则盗哭为悲,借笑为欢,不自知所从来。于是有能求六经孔孟之为文,则曰此文之别种;有能发其精意微言,以揭示人人,则世益起而弹射之,甚哉!世之好似而不好真,何其纷纷也?故仆雅曰:不忧文而忧世,不忧世而忧道,谓忧夫水非其水者之为▯深也。往游四方,得门下文读之再四,矫然叹曰:是何其言不从人之哭笑以为哭笑者也?葢必有见于水源者矣。是必为江河,既归懐,此无与语间者,以语萧夷陵,不谓闻于门下,辄先以瑶缄纁币,逺贲及于山椒之间。夫以禁近臣不鄙草莽,此固门下余事。若乃自忘白雪之髙致,而欲定同声于下俚之音,又何其舍己者过,而从人者轻也?某以是屏息,知门下且将为巨海,又亡论江河。虽然,某固惭非据矣,抑何为门下报?夫今世士好言马迁,乃不知马迁虽未达孔孟门庭,犹欲以史记继春秋。当其发迹龙门,游齐鲁,至浮沅湘,其志力已凌出庸众,故抒为文辞制作,亦岂肯从人?翦裁模画,盗哭笑以为哭笑哉?然马迁终不得为江河,以未尝从事道术而得其源也。马迁且尔,而况以翦裁模画希马迁者乎?假令马迁尝从事道术而得其源,则当凌出汉臣,为禹稷、伊、衡,其又孰御?欧阳氏曰:「修于身,施于事,不见于言可也。」假令果修于身,见于事,如禹稷、伊、衡三公,则虽百马迁,何足道哉?昔者尝观禹稷、伊、衡三公,至于粒我烝民,格于皇天,其流济至博也。乃又不知其啓于思而已。禹稷思天下饥溺由已伊、衡思天下一夫不获若已推而沟之。当其仰而思,则将欲为马迁,迄不暇矣。又况以翦裁模画希马迁者乎?是则思固所谓水源者也。缔读来教有曰:「操约而欲奢,不可以几约。」意惧鄙人者之以约自限也。鄙人者,何足以知约?彼三公者,操一思至,赖于万世,则约之未始非博也。某诚惧天下不同三公者之思,思同矣,而奚奢不奢?通方,不通方之患。瞻今天下,若门下,固睿于三公之思者也。夫是以不从人为哭笑,夫是以忘其高致而逮下俚,其蓄逺矣。且夫禹稷、伊、衡,固亦门下职业存焉者也。故曰:门下当为巨海某也。沈病柴而立人间矣,久跧山隩。即家问樊之不通,顷因家弟贡生敬赴南宫,念无以为知己者报,聊布一二。二昔子美着诗,有许身稷契之语。或谓子美,讵逮此已?而读其赠吴郎诗,至悯恻扑枣穷▯,则防防焉以恐惧,须亲为嘱,然后知子美诚有稷契之一斑者也。伟哉,三代以下文士,笼挫古今,非不钜丽,乃有子美之心,希矣。虽然,子美有其心,无其学,故其自献止欲企及相如、枚臯,而与曩自许者若两人不相为,不可惜哉。夫稷契奚学也?大哉,帝尧克明峻徳,稷契之学,岂异焉?《记》曰:「大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非意之也,此非峻大其徳之谓乎?故诚有峻大其徳之学,则畴非峻大而非其学也?即一斑之明灭,终无以为矣。顷,家弟贡士胡敬赴铨,率尔通左右书,固知门下有其心,又有其才,乃因是僣以学叩也。抑见林莽间忻忻快稷契复觏,良为斯世预庆。家弟两书,感诵睠引不遗下士,类此。兹拟萧希之赴计,敬附布谢,伏冀珍护以幸斯世。与郭相奎
译《复沈蛟门侍讲书》士人应当戒备没有因由便上前,这是末世游士的说法,哪里足以作为准则呢?古人结交天下的善士,又推论评说古代的人,从未借助介绍人来谈论因由,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因由在自己。因由在自己,就是道术。这样看来,人与自己、古人与今人,观察起来并没有不同。某不够资格谈论这些,又是多么幸运能够得到您的教诲呢?我曾冒昧地认为,后世士人凭事功显名,是极难遇到的,而君子还不肯承认他懂得道。至于只以文辞显露自己的人,他距离道又何必辩说呢?虽然如此,道本来何尝嫌弃事功和文辞呢?譬如水,事功是道的流通和济用,文辞则是这种流通济用在具体形迹上的显现。所以说,道必定要有事功和文辞,是可以的;如果专门追求事功文辞,把道术看得像拼拇指一样无用,虽然想要成为流通济用,但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了。水不是原来的水,并不是说没有水,而是说成了断流的港汊和污浊的沟渠。这种断港污渎已经很久了,竟然自比于江河,但在易牙、竟陵子那样的鉴赏家口中,却再也不能骗人了。何况那些掌握文词的人,内里轻视经学,外表却讲究经书;以圣人司马迁自居,却把孔孟当作庸役,甚至剪裁摹画,不敢稍离原文;到了极端,便偷取哭声作为悲哀,借用笑声作为欢乐,却不知道自己所从何来。于是有人能够探求六经、孔孟所作的文章,便说这是文章的另一种;有人能够阐发其中精微的意义和言辞,来向人人揭示它,世人反而更加起来弹劾攻击他。世人喜爱相似而不喜爱真实,为什么如此纷纷呢?所以我一向说:不忧虑文章而忧虑世道,不忧虑世道而忧虑大道,是说我忧虑那些水已非其水的人所造成的弊病太深。过去我游历四方,得到您的文章,反复读了多遍,矫然感叹说:这文章的言辞为什么不像世人那样随着哭笑来哭笑呢?大概一定已经看见了水源。它必定能够成为江河。我回归后怀念这篇文章,没有可以谈论的人,便把它说给萧夷陵听;没想到这话传到您那里,您立即先送来精美书札和礼物,远远惠临山野之间。您以禁近之臣而不轻视草野之人,这本来就是您的余事。至于竟然忘掉白雪曲的高雅旨趣,想要同下里巴人的声音定为同调,又何其过分地舍弃自己、轻易追随别人呢?我因此屏息,知道您将成为巨海,更不用说江河了。虽然如此,我本来就惭愧自己没有资格,又拿什么来报答您呢?如今世上的士人喜欢谈论司马迁,却不知道司马迁虽然没有通达孔孟的门庭,仍想以《史记》接续《春秋》。当他在龙门发迹,游历齐鲁,直到泛舟沅湘时,他的志向和力量已经超出平庸众人,所以抒发为文辞制作,又哪里肯跟从别人呢?他难道会剪裁摹画、偷取哭笑来当作自己的哭笑吗?然而司马迁最终不能成为江河,是因为他未曾从事道术而得其源头。司马迁尚且如此,何况那些靠剪裁摹画来希求达到司马迁境界的人呢?假如司马迁曾经从事道术而得到源头,那么他就会凌驾于汉代群臣之上,成为禹、稷、伊尹、傅说那样的人,又有谁能抵挡他呢?欧阳氏说:‘修养自身,施用于事业,即使不见于言辞也可以。’假如果真能修养自身而见于事功,如禹、稷、伊尹、傅说三公那样,那么即使有一百个司马迁,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从前我曾观察禹、稷、伊、衡四位公,直到使我们的众民获得粮食、功德上达皇天,他们的流通济用极其广大。可是又不知道这一切只是从他们的思虑中启发出来的。禹、稷思考天下百姓饥饿和溺水都由自己造成,伊、衡思考天下只要有一个人不得其所,就像自己把他推入沟中一样。当他们仰头思考时,便想要成为司马迁,也一直没有空闲了。何况那些靠剪裁摹画来希求达到司马迁境界的人呢?这就是思考,正是所谓水源。近来我恭敬诵读您的来信,其中说:‘持守简约,却想追求奢大,不可以接近真正的简约。’意思是担心鄙人以简约自我限制。鄙人哪里足以知道简约呢?那三位公,持守一个思虑而达到极致,功德流传万世,那么简约未始不是广大。我实在担心天下不能像三公那样思考;思考相同了,又何必问奢大还是不奢大?通达四方与不通达四方的弊病就在这里。看看今天的天下,像您这样的人,本来比三公的思虑还要明睿。正因为如此,您不跟随别人来决定哭笑,正因为如此,您忘却自己的高雅旨趣而接近下里巴人的声音;您的积蓄和见识实在深远。况且禹、稷、伊、衡,本来也是您所承担的事业。所以说:您应当成为巨海。某长期患病,身体柴瘦而勉强立于人间,已经很久躲居山林深处。家中音问又不通,近来借家弟贡生敬赴南宫之便,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知己的,姑且陈说一二。二 从前子美作诗,有“许身稷契”的话。有人说子美,难道能达到这种境界吗?但读到他赠给吴郎的诗,读到怜悯贫困老妇扑枣一事,便看到他小心忧惧,必须亲自叮嘱吴郎;由此才知道子美确实有稷契精神的一斑。伟大啊,三代以后文士,包罗古今,并非没有宏伟华丽的作品;但像子美这样有这种心肠的,实在少见。虽然如此,子美有这样的心而没有相应的学问,所以他自荐时只想达到司马相如、枚皋的境界,同他过去自许的志向仿佛是两个人,难道不可惜吗?稷、契学习的是什么呢?伟大啊,帝尧能够明察高尚的德行,稷、契的学问难道会不同吗?《礼记》说:‘大人能够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这不是凭空设想,而不正是使自己的德行高尚宏大吗?所以真正有使德行高尚宏大的学问,谁不是以高尚宏大为目标,谁不是在学习它呢?即使偶然显现一斑的明白,最终也仍然无所成就。近来家弟贡士胡敬赴吏部候选,我仓促写信通报于您,本来知道您既有这样的心,又有这样的才,所以借此冒昧以学问叩问您;也仿佛看见您在山林之间欣喜地重新遇到稷契,为这个时代预先庆贺。家弟前后两封信,感激地诵读,您眷顾提携、不遗弃下士,大多如此。这次适逢萧希之赴计,谨托他附上此信致谢,希望您珍重保养自身,以使天下获得福分。《与郭相奎》
衡齐之作,専为斯学。葢自癸酉乞养归,不期丁丑以后,哀疚相仍,遂抱沈疴。既谢世涂,又不能出游四方,就正有道。且不能似前为郷中及四方士讲磨,故不得已着此书。大意因前哲虽发明此学,尚似有懐忌含讳,不敢直前尽发。乃不知不直则道不见,以致谈者狐疑,指摘莫决,从违而同志中好立门戸,与务竒争异者,亦自矛盾。斯学何由明?人心何由定?古人一道同风,固若是乎?仆不忖漫为八字,打开一口説破,直将此学尽头究竟,不敢仍为先儒顾惜门面,如昔人狐媚以取天下者之伦。葢亦实见此理,非由外铄,由本达末,先贵知本。夫崇本非遗末也,乃正所谓本末一致也。大要明中征孔二篇,则宗防工夫证据不杜撰明矣。孔子曰:「言之无文,行之不逺。」故又不得已而文之,非欲为文以表见也。其间颇有苦心,有圣者作,或有取焉。知我罪我,曷恤哉?吾子必谅于此矣。复布以见颎颎。答郭相奎承遣使解到拙稿刻板,凡若干片,费足下工力钜矣,钜矣。及得印发者,适罗近溪在座共阅,佳序辞防,法度髙古,烂郁令人不敢正视。已而细诵,知以禹与元公言,则益令人惭▯无地。不谷初学文,亦止欲与时好争鴈骛,行其后涉道之藩,乃浸知学问发明,亦不越是而古人文,断断必出于道,始为正法眼藏。漫欲融汉宋为一,治通古今为一辙,以为斯道传神,然力终不逮。虽然,亦取其畧窥古人绪余,少泽于道而已矣。讵敢以禹与元公言哉?来防毋亦诱而至之,不谷于文而已矣。其道敢不勉?夫所谓繇无欲达无意,必极于无声臭,此非远不可即也。愿贤者共加力焉。不谷灰心世途,足下所悉,缪荷当宁再録畎畆。自顾朽劣,欲复从事簿书,期防间势非便也,以是不果闽行。辰下欲赴界上缴凭,遂为从姑之游,期来月中而发少旋,必得荣转佳报,计必便省,可以握袂倾倒也。使行迫甚,力布不罄所懐。
衡庐续稿巻四
译《衡齐》一书,专门是为阐发这种学问而作的。我自癸酉年请求归养返乡以来,没想到丁丑年以后,哀痛忧患接连不断,于是患上沉重的疾病。既然辞别仕途,又不能出游四方,向有道之人求正;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为乡里和四方士人讲论砥砺,所以不得已写成这部书。大意是说,前代贤哲虽然阐明了这门学问,却似乎还有所顾忌、含蓄避讳,不敢直截了当地完全阐发。他们不知道,不直截了当,道就不能显现,因而谈论者狐疑不决,指摘也不能确定;顺从或违背之间,同道中又有人喜欢树立门户,专门以奇异争胜。这门学问如何能够明白?人心如何能够安定?古人一道同风,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我不自量力,随意用八个字打开一条口子,把它彻底说破,直截了当地探究这门学问的究竟,不敢再像前代儒者那样顾惜门面,像过去那些以献媚取悦天下的人一样。因为我确实见到这个道理:它不是从外部灌输而来,而是由本达末,首先贵在明白根本。尊崇根本并不是遗弃末节,而正是所谓本末一致。大体说来,书中阐明孔子、曾子二篇,宗旨、功夫和证据都不是杜撰,便明白了。孔子说:‘言语没有文采,行动就不能流传久远。’所以又不得已加以文饰,并不是想靠文章来显扬自己。其间颇有苦心,希望将来有圣人兴起时,也许会有所取用。了解我的人或责怪我的人,我何必忧虑呢?您一定会谅解这一点。我再次陈述这些,以表明我的耿耿之心。《答郭相奎》承蒙您派人送来解下我拙稿的刻板,共若干片,耗费您的工力实在很大,实在很大。等拿到印本时,恰好罗近溪在座,便一同阅读;精美的序文辞采,法度高古,灿烂浓郁,使人不敢正视。后来仔细诵读,知道您以禹和元公的话来评价我,更使我惭愧得无地自容。我起初学习文章,也只是想同当时的时尚争逐,走上后来接近道的门径;后来渐渐知道,学问的阐明也不过如此,而古人的文章必定出于道,这才是正法眼藏。我妄想把汉宋融为一体,把贯通古今归为一条道路,认为这样可以传达此道的精神,但力量终究达不到。虽然如此,也只是取其略窥古人留下的余绪,使自己稍稍得到道的润泽罢了,哪里敢承受禹和元公这样的评价呢?您来的书信,难道不是诱导我达到这种境界吗?我在文章方面尚且如此,对于道难道敢不努力吗?所谓由无欲达到无意,必定要达到无声无臭的境界,这并不是遥远到无法接近的。愿贤者共同努力。我的心已经对仕途灰冷,这一点您很清楚;却蒙受皇上再次从田野录用的恩典。回顾自己衰朽低劣,想要重新从事文书事务,只是期间形势不便,因此没有成行去福建。眼下想赴边界交纳凭证,便顺道作从姑之游,预计下月中旬出发,稍作停留后,一定会有荣升的好消息;估计那时便可顺路省亲,可以同您握手倾谈。使者行期十分紧迫,勉强写下这些,不能把心中的话全部说尽。《衡庐续稿》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巻五明 胡直 撰颂文翁颂赠杨春宇郡公【有序】国家建置郡邑,自守令下,若戎、税、盗三务,咸有専曹,而庠校士独无典者,此其故何哉?已而读《文王》之诗曰:「肆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然后知古者作人养士之大,固诸侯大夫与邑宰者専职也,而他曹奚能与之?然则国制所由来不眇矣。夫士者,国之桢而世之表也。假令郡大夫、邑令君奋迅才猷,能致虎旅如林,金谷积山,丘潢池无弄戈之徒,亦可谓劬所效矣。乃独忽视养士,猥抑逺而挫蔑之,士縁是不自贵重其身,罔以究道业之所存,儢儢然冠进衣逢,嗜饮食为贱儒,则上下一何赖哉?故曰:「周之士贵,秦之士贱,非士贵贱之也,乃上之贵贱之也。」夫使士至自贱,而上下一无赖,则虽劬所效,亦宁能为报国上考乎?汉之初,惟吴公独重士,贾生由以着相继。文翁甚盛,然文翁事在后世,虽有之而未尝数数覩也。贾生曰:「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郷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嗟嗟,岂不谅哉?蜀南春宇杨公守吉凡三霜,循政▯猷,殊操休绩,吉人饮之,上下诵之,语具他纪载中,已不可殚述。乃不知公所为惟作人养士其大者焉。公固文翁治郷之竒产也。公始临覩吉士风,怃然叹曰:「吉士故有声称于世,今稍陵夷靡矣。作而新之,其惟在父母师帅乎?」昔文翁时,尚未创学,乃多饬学子赍刀布蜀物诣京师,遗博士获受业。方今天下郡邑庠校咸列树博士为之师导,兹惟风励博士,使知自贵重,则弟子员莫不知贵重矣。故公独优礼诸博士,平时进见命坐,讯问学事,重护诸士,时蒸其髦者与之稽业讲课,亹亹循循,不啻家子姓。吉之师弟子语公必曰:「是大父母,即大师帅。」迄无间言。今年春,公以猷望迁补江省宪使,监巡湖西,仍驻节于吉郡。郡邑诸博士君以书抵胡子曰:「公今之文翁也,吾党惭无报称,冀得子一言,庶以借手予。」既以病谢,而固不予舍,予乃抽素,追文翁而为之颂。颂不以公而以文翁者,从诸博士君所称,欲令见公为今之文翁也。其辞曰:奕奕文王,爰肇物轨,燀其徳音,誉髦斯士。士多济济,惟周之桢。惟王以宁,居者兴让,讼者质成。故孔子观学,而知王道之易易。原伯非学,闵子以卜周之失义。秦弥不道,斩絶王迹,仇学殱儒,颠乃社稷。伟哉文翁,挺出炎汉,乘轓西维,教化烂焕。既亲诲励,复随计吏,刀布蜀物,遗都人士。士获受业,经明行饬,是用察举,署之右职。兴校树官,以地之才,广招下县,士莫不来。蔽芾槐市,祁祁跄跄,受事传令,蔚为龙光。蜀民荣之,忻懽鼓舞。墨卿儒彦,洸洸楚楚,而蹀迹齐鲁,贡于帝廷,表于四方。帝曰休哉,洵二千石之良。爰诏天下,建学斯始。维文先生之令模,王道续啓于乎千禩。谁哉踵绳,有蜀竒产,闗西瑶裔。玉瑞颂【有序】葢闻古语:王者慈仁则芝草生。又曰:王者徳至,草木则芝生。然多诧金▯五色,而鲜逮玉瑞。及覩神农草木经,有曰:白芝生华山。又曰:白者如截肪。而抱朴子亦曰:白苻芝髙四五寸,似梅。然则玉瑞岂易遘哉?属者守轩陈公持斧来按江藩,以谳狱清闻格穹。玉瑞产于兰台,公逊不居,曰:此皇仁所格,敢不敬承?遂自记其堂曰承仁。于是同台有予郷贺公示予题曰承仁。玉瑞为之颂曰:懿昔圣皇上徳孔膴,四灵竞臻,朱草斯舞。犹有竒卉不根而吐,太清为垣,太宁为圃。玉烛分华,卿云是母。▯▯莹莹,祯符自古,遐哉天葩!季世希覩。伟兹端公手承天斧,铁冠神羊,直指南楚。八章时飞,六察镜睹英棱。劲风輷轰,天鼓蒸蒸。百寮畴敢苦窳?乃江之国,鱼龙安堵,天吴徙窟,虺蜮禠所。乃至岸狱亭疑,当暑雷风勃兴,怵焉中怃。曰:惟皇仁太上同普,一夫不获,畴为罪罟?乃偕庶司夙夜靡盬,淑问如臯,祥刑必吕。罔以腥秽而干天忤。岂曰玉瑞产兹兰府?维天鉴斯,宛若携取氷姿绰约,琼华容与。匪木威喜,匪状龙虎。皎然人竖悬柱,离础匪柱史之仁醇和,孰鼓?公拜稽首,硕肤不处。曰:惟皇仁员于辐辅,泰阶坐平,蒸黎遐抚。天地既忻休征,弥寓嘉谷,元稷甘露,灵雨继生。白符以彰众甫,庆蹀黄轩,房陋汉武,何以承斯?敬共心膂,何以践斯?俾民无庾?猗与一时明良并翥,繁祉戬谷,上格皇祖,草莽作颂,无然扬诩。曰:惟天子万年其宇。曰:惟斯臣衮职永补。
译钦定四库全书 《衡庐续稿》卷五 明胡直撰 颂 《文翁颂赠杨春宇郡公》【有序】国家设置郡县,从郡守县令以下,像戎务、税务、盗贼三类事务,都有专门的官署,唯独庠校中的士人没有专门主管的官员,这是什么缘故呢?后来读《文王》的诗说:“所以成人有德行,少年有成就。古代的人永不厌倦,赞美这些俊秀之士。”这才知道古代造就人才、培养士人的重任,本来就是诸侯、大夫和邑宰专门的职责,其他官署哪里能够相比呢?这样看来,国家制度的由来并不浅薄。士人,是国家的栋梁、时代的表率。假使郡大夫、县令奋发才略,能够招致虎贲般的军队如林,金钱粮谷堆积如山,使乡里没有在池沼间舞弄兵器的徒众,也可以说是勤劳而有成效了。但如果唯独忽视养育士人,卑下压抑、疏远摧残他们,士人因此不能自重其身,不能探究道业所在,懒散地戴着帽子、穿着衣服去求进取,只贪图饮食而成为卑贱的儒者,那么上下之间还能依靠什么呢?所以说:“周朝的士人尊贵,秦朝的士人卑贱,并不是士人自己有尊卑,而是上位者使他们有尊卑。”假如使士人到了自甘卑贱的地步,而上下都没有可以依靠的人,那么即使勤劳有所成效,又哪里能够成为报效国家、列入上等考绩的政绩呢?汉朝初年,只有吴公独自尊重士人,贾谊因此显名并相继而出。文翁的功业很盛,但文翁的事情到了后世,虽偶尔有之,却未曾常常见到。贾谊说:“移风易俗,使天下改变心志而归向道理,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唉,这话难道不可信吗?蜀南春宇杨公任吉州守三年,政事循理,谋略宏大,操守卓异,功绩美善,吉州百姓饮其恩惠,上下都传诵他的事迹,详细内容载在其他记述中,已经不能全部说尽。却不知道杨公所做的事情中,最重要的是造就人才、培养士人。杨公本来就是文翁式治理乡郡的奇才。杨公刚到任时看见吉州士人的风气,惆怅地叹息说:“吉州士人过去在世上本来颇有声望,如今渐渐衰败了。要使他们振作更新,大概只能靠父母官和师长吧?”从前文翁任职时,蜀地还没有创办学校,于是多次整顿学生,带着刀布等蜀地物产到京师,送给博士,使他们得以受业。如今天下郡县的庠校都设置博士作为师长和教导者,关键在于激励博士,使他们知道自尊自重,那么弟子们没有不知道自尊自重的。因此杨公格外礼敬诸位博士,平时进见便命其就座,询问学业之事,尊重保护各位士人;有时把其中才俊请来,同他一起考察学业、讲习课业,勤勉循循善诱,不只像对待自家子弟一样。吉州的师生谈到杨公,必定说:“这是大父母,也就是大导师。”一直没有不同的议论。今年春天,杨公凭借谋略和声望升迁补任江省宪使,监督巡察湖西,仍旧驻节于吉郡。郡县诸位博士君写信送给我说:‘杨公是当今的文翁,我们同道惭愧没有足以报答称颂他的东西,希望得到您的一句话,或许可以借您的手来表达我们的心意。’我已经以有病推辞了,他们却坚持不肯放弃,于是我抽取素纸,追述文翁的事迹而作颂。颂文不直接写杨公而写文翁,是因为遵从诸位博士的称说,希望读者看见杨公就是当今的文翁。颂文如下:光明显赫的文王啊,于是开创万物运行的法则,宣扬盛大的德音,赞誉俊秀的士人。士人众多而整齐,是周朝的栋梁。因为文王,天下得以安宁;居家的人兴起谦让,争讼的人得到裁决。所以孔子观看学校,知道王道是多么容易施行。原伯没有学问,闵子因此预知周朝将失去义理。秦朝更加不行道义,斩断王道的踪迹,仇视学问、杀害儒者,终于颠覆社稷。伟大的文翁,挺立于炎汉,乘坐车舆巡视西方,使教化灿烂辉煌。他亲自教诲勉励,又跟随计吏,把刀布等蜀地物产送给京城人士。士人得以接受学业,经典明白,品行整饬,因此受到察举,任用在重要职位。兴办学校,设置官员,招纳本地人才;又广泛招收下县士子,士人没有不来。槐市树木茂盛,士人众多而步履整齐;他们接受政务、传达教令,蔚然成为国家的光彩。蜀地百姓以此为荣,欢欣鼓舞。文士儒者光明整洁,气宇轩昂,又沿着齐鲁的足迹,向皇帝进贡,被四方表彰。皇帝说:“好啊,这确实是二千石官中的贤良。”于是下诏天下,建学之制从此开始。文先生美好的法式,使王道得以延续,开启千秋万代。谁能继承这条准绳?有蜀地的奇才,也有来自关西的美玉后裔。《玉瑞颂》【有序】听说古语说:君王慈爱仁厚,芝草就会生长。又说:君王的德行达到极致,草木中就会生出芝草。然而人们多惊叹金芝、玄芝和五色芝,很少涉及白玉般的瑞芝。等到看见《神农本草经》,其中说:“白芝生长在华山。”又说:“白芝像截断的脂肪。”《抱朴子》也说:“白苻芝高四五寸,像梅树。”这样看来,玉瑞岂是容易遇到的吗?近来守轩陈公持斧节来巡按江藩,因为审理案件清明而声名远播,感格上天。玉瑞产在兰台,陈公谦让不自居功,说:“这是皇上的仁德所感召的,怎敢不恭敬承受?”于是亲自把他的堂题名为“承仁”。同台的贺公把这件事告诉我,叫我题作《承仁》。我为玉瑞作颂说:美好啊,从前圣皇的上德多么深厚,四灵竞相来至,朱草于是起舞。还有奇异的草木,不依树根却能吐芽;太清作为它的围墙,太宁作为它的园圃。玉烛分布光华,卿云就是它的母体。光明晶莹,祥瑞自古如此;遥远啊,天上的奇花,末世很少能够看见。伟大的端公亲手承受上天的斧钺,戴铁冠、执神羊,正直地巡行南楚。八章文书按时飞传,六察之目照见他的英姿和刚烈。强劲的风声轰鸣,如天鼓隆隆。百官谁敢苟且懈怠?于是江国安定,鱼龙各得其所;天吴迁徙洞窟,虺蜮也失去藏身之地。直到审理疑难案件时,盛夏雷风骤起,人们惊惧而心中惶惶。颂说:皇上的仁德至高而普遍施行,若有一人不得其所,谁能逃脱罪责?于是他同众官员早晚勤勉不懈,审问如皋陶,刑罚合乎吕侯之法。不因腥秽之事而冒犯上天。难道要说玉瑞只是产在这兰台府吗?这是上天明察,仿佛亲手取来冰一样清洁柔美的姿态、玉一样从容的容貌。它不是木威喜,也不是龙虎形状;洁白得像人竖立悬挂的玉柱。若不是柱史仁厚醇和,谁能鼓舞出这样的祥瑞?陈公拜首叩头,不把这巨大功劳据为己有,说:皇上的仁德遍及辅弼之臣,泰阶安平,百姓远方都受到安抚。天地既然欣喜而降下祥瑞,更会遍地生长嘉谷,元稷和甘露、灵雨接连出现。白芝用来彰显众多祥瑞,庆祝黄帝,超过汉武帝,拿什么承受这些恩典?应当恭敬尽心辅佐,又拿什么践行这些恩典,使百姓没有忧患?美好啊,一时之间明君贤臣一同奋飞,繁多的福祉和美善,上达皇祖;我这个草野之人作颂,不敢自我夸耀。愿天子万年长保天下,愿这位臣子永远补益君王的职守。
赞仁社三逸图讃【有序】予以嘉靖丁夘蜀归,而郷缙绅、青衿、耆旧、英髦敦为学防,动至数百,迄无憩所。又创社祭郷约,议得隙壤树屋,可以畜众,相率卜胜,咸曰:“觉山寺之右宜是山之冈,有乔松数百十株,可防前横槎滩江水,江外娬姥对峙,东列玉华,西有虹冈,羣峰造天,列若图画,孰胜兹壤?”隆庆己巳,予起畎畆,至癸酉冬,复以乞养返于旧社。友人康宗望暨诸耆宿,复申前议。至万厯丁丑,遽起崇搆,危堂奥室,杰阁嵘嵘。邑侯唐君题曰“求仁书社”,为记其事,而予方侍慈膝,相寻哀疚,几化去者数矣。万厯辛巳,始得担箧为久寓计,阅歴夏秋,竒玩日腴。于时宗望偕乐君以能相与聮集,洞啓重门,则山色水光若浮几案,松涛飒飒时挟水声间答,禽语若逓宫商。晨夕登阁,平畴旷衍,逺山崒防,纡青缭黄,翔云飞霭,晴雨殊态。江中四时,商帆渔艇,葭洲栁渚,日与白鸥数百共荡波心,月拥波光与阁下上。予与二君凭栏啸歌,二三子和之,互发交鬯,洋洋洒洒。予诚不知其身已都于太虚,而人间何世也?次年壬午,予乃令工图其髣髴,置予三人者其间,因称“仁社三逸图”。葢予方欲老此以为偶,去此则图与俱。是山川一日不我违。康君抱用世才,屡蹶即早弃繻,着隠士服,以去年八月际六袠。乐君少从狮泉刘公学,性喜治花果,自食一圃,中年遽谢迹庠序,亦以是年某月际七袠。而予年六十六,适介其中。予将假是夀,二君令三图分藏三人者家。是二君亦一日不我违,且将俾三人者之子若孙,又以惇世讲无既焉。賛曰:蜿蜿觉山,其下维几千松,近防三华,遥倚槎江,自西映带前驶,坐挹平畴,横亘百里,奕奕娬姥如宾,斯峙玉华,虹冈左右如掎突矣。崇搆在山之趾,曰惟求仁。翩翩学子,胜日良辰,冠裳萃止,蔚蔚吾郷,郑郷难拟。维二三君,寔倡寔始,祈祈众宗,佐赀盈簋。沈沈室堂,既靓既伟,予获息焉。讲习燕喜,时哉!二逸俪然来戾。乐君畴希,善信是励,早谢世途,仲蔚齐美。康君谈诗,匡生娓娓,夙敛才情,退遯于世,游好诜诜,切琢亹亹,载歌载笑,觞间行只,山水同休,风月并防。予衰抱疴,世味如洗,晩得二君,意益有啓,并予为三,如鼎如锜。古有六逸,匪予攸拟,犹祈二君,眉夀多祉。予从下上,如鱼泳水,优哉游哉,以乐余齿。梅村陈公像賛【有引】陈氏自五代入泰和,称仕族。少双元,至正间有梅村先生者,葢吾宗子壻也。先生仕为元总管推官,世系出处大节,概见于前。承防广平程公所为序,及刘槎翁先生状中。今先生裔孙世绍,缔予好;而子进士秉浩,则又与予子顺为婚媾。尝奉先生遗像,请言于予。予乃拜手而为之賛:賛曰西昌有陈大丘,延兮五季拓基,金陵迁兮都,干瓌哲长,发贤兮公,降至正,幼清防兮辟教,瑞金行发端兮庾梅,而广四坐氊兮却金,夜暮反庠田兮瘴风蛮雨,桃李翩兮帅府借掾,司狱防兮囚解石械,民弗寃兮老乃宰瑞,循政绻兮民始弗绐,终弗谖兮贑路总管,朝优恬兮既赋归来,余廿年兮武华之间,时发篇兮梅花百咏,馥遗编兮待制杨公,伯仲仙兮伉俪偕老,仪不愆兮谷禄缨緌,世婵嫣兮邹鲁厥心,冠则元兮玉姿鹤鬓,俨具瞻兮我家奕叶,缔姻縁兮登堂拜讃,生气旋兮于万斯年,清徳绵兮
跋
跋永宝图巻后世之好古图籍者,平时得瞻一贤人肖貌,而阅其事行,已足慰景行思矣。矧多贤不亦难哉?又矧曰并出一姓,岂不尤难欤?吾胡氏逺遡虞舜,舜古今大圣,莫与埒,而顔氏辄曰:“舜何人,予何人?有为者亦若是。”顔氏岂不以形逺而性近,宗殊而道各在我者耶?今巻内自安定而下,若文定、忠简、汝明,凡四五公,咸肖其形貌,又録其勅命、传賛、志铭,以表着其事行。予不知图者果以同出一脉而作耶?抑以同姓贤者必图録,一方为来裔者则耶?虽然,此四五公者,其性与行既一致,即使人异姓、事异家者,瞻肖貌而阅行实,鲜不欲步趋其遗武,勃勃兴九原可作之懐。而况其同姓从事者耶?脉之一不一,无论矣。是巻藏予宗弟常州别驾某,属予题识其后。予以为吾宗来裔,能不惭此四五公,即舜可企矣。予将观于斯图之后,吾宗子弟孰可续者?无若予老洫,无足传也。
衡庐续稿巻五
译赞 《仁社三逸图赞》(有序) 我在嘉靖丁卯年从蜀地归来,乡里的缙绅、儒生、老人和才俊努力兴办学校,动辄达到数百人,却一直没有休息的地方。又创立社学,祭祀乡贤,订立乡约,商议得到一块空地建屋,可以容纳众人。大家一起选择胜地,都说:“觉山寺右边适合在这座山的山冈上建屋。那里有高大的松树数百十株,可以遮护前方横槎滩的江水;江外有娬姥山相对而立,东边排列着玉华山,西边有虹冈,群峰直入云天,排列得像图画,还有哪里胜过这块土地?”隆庆己巳年,我被起用于田野之间;到癸酉年冬天,又因请求奉养母亲而回到旧社。友人康宗望和各位长老再次提出前面的议议。到万历丁丑年,突然兴建高大的建筑,高堂深室,杰阁巍峨。县令唐君题名为“求仁书社”,并为此事作记,而我当时正侍奉母亲,接连遭受哀痛,几乎数次死去。万历辛巳年,才得以挑着书箱,打算长期居住。经历夏秋之后,奇景日益丰盛。当时宗望和乐君凭借才力相互协助,一同聚集,打开重重门户,山色水光仿佛浮现在几案之间;松涛飒飒,时时夹杂着水声相互应答,鸟鸣好像交替奏出宫商之音。早晚登上楼阁,只见平野广阔,远山高耸,青色曲折环绕,黄色绵延交错,飞云流霞在晴雨中呈现出不同姿态。江中的四时景色,商船渔艇,芦苇洲、杨柳岸,每天都和数百只白鸥一同在江心荡漾;月光拥着水波的光辉,也升到楼阁之下。我和二位先生倚栏长啸高歌,二三位朋友应和,彼此发声交错,情致洋溢舒展。我实在不知道自己的身心已经融入太虚,也不知道人间如今是哪一世了。第二年壬午,我让工匠画出这里的大概景象,把我们三人安置在画中,于是称为《仁社三逸图》。我本想在这里养老,把它作为自己的归宿;离开这里,便要与此图相伴。这些山川一天也没有违弃我。康君怀有经世济用的才能,多次受挫后早早放弃科举,穿上隐士服,到了去年八月正值六十岁。乐君年轻时跟随狮泉刘公学习,性情喜爱培植花果,靠自己经营一园花木,中年突然离开学校,也在这一年某月到了七十岁。我当时六十六岁,恰好居于二人之间。我将借此图祝寿,二位先生让三幅图分别收藏在三家。二位先生也一天不违弃我,并且将使三人的子孙后代继续敦厚世交和讲学之谊,永无止境。赞曰:蜿蜒的觉山,山下有几千株松树,近处对着三华山,远处依傍槎江;从西面映照环绕,向前奔流。坐在那里可以俯视平野,横贯百里;光彩焕发的娬姥山像宾客一样,玉华山高峙其间,虹冈分列左右,仿佛相互牵挽而突出。高大的建筑坐落在山脚,名叫求仁书社。翩翩学子在良辰佳日,冠帽衣裳汇聚于此;我乡人才济济,郑乡也难以相比。二三位君子实在是倡导者和创始者,众多同宗虔诚相助,捐资充足。深沉的堂室,既明净又宏伟,我得以在此休息。讲学研习、宴饮欢喜,真是适逢其时!二位逸士成双而来。乐君志向高远,以善良诚信自我勉励,早早辞别仕途,和仲蔚一样以隐逸著称。康君谈论诗歌,像匡生一样娓娓不倦;早年收敛才情,退隐于世,交游友好者众多,相互切磋不懈;边歌边笑,酒杯在席间传递,山水共同休憩,风月一同流连。我年老多病,世俗滋味已如洗净;晚年得到二位先生,心意更加开朗,于是和我合为三人,如鼎和锜相配。古代有六逸,不是我能相比的,但仍愿二位先生长寿多福。我从下而上、从上而下地游赏,如鱼游于水,优游自在,以此享受余年。《梅村陈公像赞》(有引) 陈氏自五代时迁入泰和,世称仕宦家族。陈公年轻时两次考中第一。至正年间有梅村先生,大概是我宗族中的女婿。先生出仕,任元代总管推官;他的世系、出处和大节,大略见于前面承蒙广平程公所作的序,以及刘槎翁先生的行状中。如今先生的后裔陈世绍与我结交;他的儿子进士陈秉浩,又和我的儿子胡顺结为姻亲。他曾捧着先生的遗像,请我作言。我于是拜手作赞:赞曰:西昌有位陈大丘,五代时延续基业,迁都金陵;干宝、孔璋等贤哲相继兴起,先生也由此出生。到至正年间,年幼而清正,兴办教育;在瑞金任职,开始施展才干;到了庾梅,治理四座,拒绝黄金;夜晚返回学校田地,经历瘴气、蛮风和暴雨;桃李纷纷成长,帅府借他为属官;主管狱讼,囚犯解除枷锁,百姓没有冤屈;年老后任瑞金县令,施行仁政,百姓开始不再欺骗他,终身不忘;任赣路总管,朝廷优厚安置;赋税完毕后归来,在武华之间度过二十年,时时写作篇章,创作《梅花百咏》,遗留下芬芳的文集;待制杨公称许他兄弟如同仙人,夫妻一同偕老,仪容没有差失;俸禄、冠带相承,世代美好;内心具有邹鲁之学,冠绝元代;姿态如玉,鬓发如鹤,庄严而为众人瞻仰;我家世代与他结为姻亲,登堂拜赞,生气回旋;愿清德绵延万年。跋 题写《永宝图卷》后 世上喜爱古代图籍的人,平时能够瞻仰一位贤人的肖像,再阅读他的事迹和品行,就已经足以慰藉自己仰慕先贤的心了,何况贤人很多,岂不是更加难得?又何况说他们同出一姓,难道不是尤其难得吗?我胡氏远远追溯到虞舜。舜是古今无与伦比的大圣人,而颜氏偏偏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达到这样。”颜氏难道不是因为形体虽相距遥远而本性相近,宗族虽不同而道理各自在我吗?如今卷中从安定以下,如文定、忠简、汝明等,共有四五位先生,都画有他们的肖像,又记录他们的诏命、传赞和志铭,用来表彰他们的事迹和品行。我不知道作图的人究竟是因为他们同出一脉而作,还是因为同姓贤人必应图录,给一方后裔观览呢?即使如此,这四五位先生的本性和品行既然一致,即使他们姓氏不同、家世不同,观看肖像、阅读事迹,也很少有人不想追随他们遗留下来的足迹,勃然生出盼望九原可作的心情,更何况同姓而从事于同一道路的人呢?是否同出一脉,就不必再论了。这卷图藏在我的宗弟、常州别驾某处,他请我在卷后题识。我认为,作为我宗族的后裔,如果能够不愧对这四五位先生,就连虞舜也可以企及。我将从这幅图后面观察,我宗族子弟中谁能够接续他们呢?没有像我这样年老而浅陋、没有什么值得流传的了。《衡庐续稿》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巻六明 胡直 撰行状大理卿宋华阳先生行状万厯丁丑,华阳宋公解南京大理卿归,明年九月,则期其友王公时槐,偕予晤言于金牛寺。公既稍自述抚南畿事状,卒逮于学,葢千余言,气沛如也。寻余踵公舟,访于南村里第,遽报寝疾,时延予榻次,谭叙偶及死生之际,慨然曰:「夫人死则死矣,岂当作儿女子怜耶?」予壮其言,然不谓公为永诀辞也。别数日,忽闻公以十月朔日捐世,临终问其友程君某曰:「日己午否?」或问家事不答,惟以不尽报国暨所学未竟为憾,而独得诀别予为慰。治命属予状其行事。次年,其长子瑜、次珝偕予邑张生来,致公之遗命,手其侄琯所叙世系年编,投予读之,未尝不哽咽涕横也。曰:「嗟乎,予曷忍无言于公哉!」按公讳仪望,字望之,初号阳山,更号华阳山人。上世出丹阳太守哲,至几世迁吉水洪洞,宋嘉裕间徙永丰之滁溪,为望族。高祖某起盐贾,曾祖某应诏出粟济边事,闻赐羊酒防币,郷里荣之。祖某七品散官,父某号坦庵翁,以公贵,初赠吴县令,继赠河南道监察御史。初娶严氏,继钟氏。公则钟夫人第四子也。始钟夫人梦黄衣人以幅锦盛明珠来献,光焰夺人目,因受而含之,不觉咽下,遂有孕。及生公,果光烂一室,家人骇异。太夫人心知其为祥也。先是坦庵翁以赀雄里中,后遭流冦,家日落,公九龄乃得从塾师学句读,逾年能遍诵塾舍书,塾师逊避。年十七,更从萧经魁蚪山君学,时已奋迅业举,而旁览秦汉诸家文,尤好杜诗。一日读史至秦桧杀岳忠武事,怅然太息。坦庵翁讯之,答曰:「假令儿在侧,则当为忠武饮血击桧。」翁喜谓太夫人曰:「吾儿异时当能忠諌为耳目臣。」又一日读史涕下,翁又讯之,答曰:「儿读裴晋公表云『灭贼则朝天有期,贼在则归阙无日』,甚哉义气之能感人故泣也。」翁复语太夫人曰:「吾儿异时当能宣力为股肱臣。」已而愀然曰:「惜吾不及见矣。是年督学范公首録补邑博士弟子员。明年从其从兄滁江君某业文。遂闻正学,即欣欣有向往意矣。于时邑西有郭翁者,尝为女择对诸富人,求骂不与。一见公,遂奇许之。又三年,公已试冠等廪于庠,夫人始来归。未几,坦庵翁寝疾,公若不欲生。翁谕曰:吾有若,不死矣。既捐馆,公尽出奁物治▯具腆,逾有力家亲者为之叹服。哀毁至终丧如一日。庚子服阕赴省试,未第归,遇冦,同行友沈死,公为假贷成▯。又二年,始购得吉壤奉坦庵翁▯焉。癸卯复下第,公独叹曰:吾无以酬吾母。已而曰:吾奚可郁郁泥一举为孝乎?乃结诸同志,往来青原、白鹭、严事邑之聂贞襄公,又师安成邹文荘、泰和欧文荘二公,而观磨于罗文恭公,力究致良知之学。四君子稔公颖悟卓朗,咸大器重。丙午赴省试,既捷,或用为悦,公独怆曰:惜吾父未逮覩。归拜太夫人,涕滂沱下,太夫人亦泣不止,观者异之。次年第进士,观政都察院,遂迎太夫人养于京。座主为翰林大洲赵公,亟为延誉,榜中推公与南昌胡子文、太仓王元美齐名。时公年三十三矣。戊申得选苏之吴县,乃偕太夫人如吴。吴为苏首邑,赋甲东南,民黠难理,公悉以治家者治之。首稽民隠,病在势家免差而细民苦役,又莫甚运头。乃追古公田之义,置役田以取给,民获苏。又置义冢易火▯节靡剔蠧,咸为画一。创建文学书院,祀子游,羣邑隽月试之,发其素所受于师者,破崖岸为之讲习。一时名士争出其门,如今相申公、侍郎王公、刘公其最着也。时北敌逼京城,部议専官征吴税之积逋者,吏乘风恐刼民几窜,公方告郡守,急出榜安民,民始定。辛亥部考循良第一,士民为树生祠。壬子召入为河南道御史,防大将仇鸾拥重兵居外,既诱敌刼城下,又挟敌要君陵压在位,人心震惧,羣臣无敢言者,公独上言。发鸾奸歴抵其罪疏,虽留中,而公之直气已輷然壮中外矣。亡何,鸾暴病死,而通敌事发,诏剖棺枭示,谢天下。始皆叹颂公之先见。公又陈时务十二策,议守三闗,开通桑干河以便运饷,扶疎万余言,皆能稽事实,破胶见,凿凿可措之行。癸丑,出按河东盐政,公为祛夙蠧,通商贾,禁藩室移贷之▯,题请稽覈羣工贤否,风裁凛凛如也。时有武臣史某者,坐强娶与私盐事覈,与其邑大臣有连,大臣为闗説,公必致诸法,大臣衔公不置。异时,公被再谪,则肇兹矣。公以西北士虽知业举,然于正学未有闻,乃建河东书院,集名士廪之,日课其艺,因以论学,又为刻阳明先生文粹以示向往。
译钦定四库全书 《衡庐续稿》卷六 明 胡直 撰 行状 大理卿宋华阳先生行状 万历丁丑年,华阳宋公辞去南京大理卿职务回乡。第二年九月,他约友人王时槐公,与我在金牛寺相会交谈。宋公略述了自己治理南畿的事情,最终谈到求学,约有一千多字,气势充沛。不久我跟随宋公的船,到南村里他的住宅拜访,忽然听说他卧病在床;他时常请我坐在床边,谈话偶尔涉及生死之际,慨然说:“人死也就死了,难道应当像儿女一样哀怜吗?”我称赞他这句话,却没想到这是宋公的诀别之辞。分别几天后,忽然听说宋公在十月初一去世。临终时,他问友人程某:“现在已经午时了吗?”有人问起家事,他不回答,只遗憾没有尽力报国、所学也未完成;而能和我诀别,则认为是一件欣慰的事。他临终前嘱托我写他的行状。第二年,他的长子瑜、次子珝和我乡里的张生一同来,把宋公的遗命交给我,并拿着侄子琯所叙写的世系年谱,交给我阅读,我没有一次不哽咽流泪的。他们说:“唉,我怎么忍心不为宋公说几句话呢!”查考宋公名仪望,字望之,初号阳山,改号华阳山人。上世出自丹阳太守宋哲,过了几代迁到吉水洪洞,宋嘉祐年间迁到永丰滁溪,成为望族。高祖某曾以贩盐为业;曾祖某响应诏令,捐出粮食救济边疆,朝廷听闻后赐给羊、酒和彩帛,乡里都以此为荣。祖父某任七品散官;父亲某号坦庵翁,因为宋公显贵,起初追赠吴县令,后来追赠河南道监察御史。宋公的生母先是严氏,后来是钟氏;宋公是钟夫人的第四个儿子。起初钟夫人梦见一个穿黄衣的人拿着盛有明珠的一幅锦缎来献上,光焰耀眼,于是她接过来含在口中,不觉咽下,随即怀孕。宋公出生时,果然光芒照亮一室,家人惊骇诧异。太夫人心里知道这是祥瑞的征兆。此前坦庵翁凭资财成为乡里的富户,后来遭遇流寇,家道日益衰落;宋公九岁才得以跟塾师学习句读,过了一年便能把私塾里的书全部背诵,塾师反而自愧退避。十七岁时,他改从萧经魁蚪山君学习,当时已经奋力准备科举,同时广泛阅读秦汉诸家的文章,尤其喜爱杜甫的诗。有一天读史书读到秦桧杀害岳飞的事情,惆怅地长叹。坦庵翁询问他,他回答:“假使我当时在旁边,就应当替岳忠武饮血击杀秦桧。”坦庵翁高兴地对太夫人说:“我儿将来一定能成为忠谏、充任耳目之臣。”又一天他读史流泪,坦庵翁再次询问,他回答:“我读裴晋公的奏表,其中说‘消灭贼寇,就有日期入朝;贼寇不灭,回到宫阙就没有日期’,义气竟能如此感人,所以我哭了。” 坦庵翁又对太夫人说:“我儿将来一定能竭力成为辅佐君王的股肱之臣。”说完又忧伤地说:“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天了。”这一年督学范公首先登记、补录他为县学博士弟子员。第二年,他跟随堂兄滁江君某学习文章,于是听闻正学,欣然产生了向往之意。当时县城西边有位郭翁,曾想从富人中为女儿择婿,宋公求婚却没有答应。后来一见宋公,便认为他非同寻常而答应了婚事。又过了三年,宋公已经在县学考试中名列前茅、成为廪生,夫人才出嫁。没多久,坦庵翁卧病,宋公悲痛得仿佛不想活了。坦庵翁劝他说:“有你在,我就等于没有死。”坦庵翁去世后,宋公拿出全部嫁妆财物置办丰厚的丧葬用品,连有财力的亲族都为之感叹佩服;哀毁过度,直到服丧结束始终如一。庚子年服丧期满,赴省试未中,回乡时遇到盗寇,同伴沈某死去,宋公替他借贷办理丧事。又过两年,才买到吉地,把坦庵翁安葬在那里。癸卯年再次落第,宋公独自叹息说:“我没有办法报答母亲。”随即又说:“我难道能因为一次科举而郁郁不乐、耽误尽孝吗?”于是结交志同道合者,往来于青原、白鹭,侍奉本县聂贞襄公,又拜安成邹文庄、泰和欧文庄二公为师,并在罗文恭公门下切磋,竭力研究致良知之学。四位先生都熟知宋公聪颖明悟、卓越开朗,十分器重他。丙午年赴省试,考中之后,有人替他高兴,宋公却独自悲伤说:“可惜我父亲没能看到。”回家拜见太夫人时,眼泪滂沱而下,太夫人也哭个不停,旁观者都觉得奇异。第二年考中进士,在都察院观政,于是把太夫人接到京城奉养。他的座主是翰林大洲赵公,急忙替他宣扬声誉;同榜中把他和南昌胡子文、太仓王元美并称。当时宋公三十三岁。戊申年选任苏州吴县,便带太夫人前往吴县。吴县是苏州首县,赋税居东南之首,百姓机敏难治,宋公完全用治理家庭的方法治理它。首先考察民间隐情,发现弊病在于豪强之家免除差役而百姓承受劳役,其中没有比运送粮物更苦的。于是追仿古代公田的意义,设置役田来供给差役,百姓得以苏息。又设置义冢,改变火葬习俗,节省费用,革除弊害,一切都制定统一规章。创建文学书院,祭祀子游,每月考察各县俊秀,让他们发挥平日从老师那里学到的东西,打破门户界限,为他们讲习。一时名士争相出自他的门下,如今相申公、侍郎王公、刘公最为著名。当时北方敌军逼近京城,部议派专官征收吴县积欠的税赋,吏员借势恐吓劫掠百姓,百姓几乎逃散;宋公正向郡守报告,立即张榜安抚百姓,百姓才安定下来。辛亥年,吏部考核循良官员,宋公名列第一,士民为他建立生祠。壬子年召入朝廷,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当时大将仇鸾拥重兵驻在外地,既诱使敌军劫掠城下,又挟持敌军要挟皇帝,欺压在位大臣,人心震恐,群臣没有人敢说话,唯独宋公上疏揭发仇鸾的奸恶,历数其罪。奏疏虽留在宫中未发,但宋公的正直气概已经震动朝野。不久仇鸾突然暴病而死,通敌之事被揭发,诏令剖棺戮尸示众,以向天下谢罪。众人才都赞叹宋公先见之明。宋公又陈述时务十二策,议论守卫三关、疏通桑干河以便利运输粮饷,洋洋万余言,都能考核事实,破除胶固的见解,条条都切实可行。癸丑年,出任河东盐政巡按,宋公革除长期积弊,疏通商贾,禁止藩府私下借贷的弊端;上疏请求考核群臣贤能与否,风裁凛然。当时有武臣史某因强娶和私盐之事被查办,又与当地大臣有牵连;大臣替他说情,宋公一定依法惩处,大臣因此记恨宋公不止。后来宋公再次被贬,祸根就从这里开始。宋公认为西北士人虽然知道从事科举,却没有听闻正学,于是建立河东书院,聚集名士供养,每天考课他们的学业,借机讲论学问;又刻印阳明先生的文章精粹,以表示向往。
自是西方学者益知遡河汾宗防矣。事竣,公思太夫人以病乞归,筑象城山房迎养,自为之记。丙辰,病痊赴部,掌河南道并七道印绶与觐察事。当此时,廕臣隂持魁柄,天下财辇入私门,奋欲言草,成为相知者煅之,邑邑不自得。已而独疏论边事六▯,二难末及东南,总督胡宗宪淫侈误国,请赐督责,罢闽抚阮鹗之贪婪,而二臣者皆廕臣心膂人也。廕臣大不怿。亡何,肃皇帝诏监修复三殿及午门,珰臣议工直日一钱,公不可。又欲尽易门石,公请易所损者。有富商囊五十金贿廕臣,求与工事,欧阳工部尚书听其请,公又执不可。于是廕臣与尚书交衔。公工竣序迁,欧阳转冢宰,公转大理寺寺丞。时迁转者例有餽谢,公又不餽。廕臣恨益次骨。明年己未,太夫人春秋愈高,公乞假终养。既归侍太夫人不离左右。辛酉,太夫人卒,公方守制,防风霾,言官请考察应变,廕臣与欧阳计黜公以塞责。总宪周简肃公正色诎其议,得免,然竟署浮躁落职。乙丑,起复补夷陵州知州,未任,转霸州佥事。霸当孔道,多响马大盗,白昼肝脑人,公戒严捕治,贼为屏息。先是,西宁侯舟次霸,寇猝至,侯仓皇避入水,死。公至,始擒寇,穷其窟宅,题请豁洪武间养马逋税,民益感悦。丙寅,转大名兵备,边报日警。公曰:「防秋莫先积贮。」方临六,越月积锾金至八千,足备饷。适河东大臣衔公者掌铨,驾言倭寇浸盛,移公福建监军副使,将以危公。公辰闻报,已即啓行,以素无便文,自营故能疾也。至则饬武练兵,严树海防,先事预备。比倭至,乃得与总兵戚君戮力挫倭,破之,八闽赖以大安。戊辰,大臣挟前意,必欲罢公。文选刘郎中某备言公才贤状,且云:「今日必罢宋寺丞,宁罢刘某某,与宋生平无识面,然知其才贤。某不为言,则如公论何?」大臣不得已,竟署降调。公弃监军,游武夷,赋诗见志,有《武夷漫稿》。已而归理南村新第,为终焉计,期防同志寓讲青原白鹭,殆无虚嵗。至辛未,公年五十八矣。而部台荐剡凡十八疏,乃起补公四川佥事,未任,转福建提学副使。先是提学例有条教,然多靡文。公独慨曰:「卧碑教士,迪正道,崇正学,今讵越此乎?」乃条引而敷宣之。暇则为诸生发明《大学》致知入门正脉,仍刻阳明文粹、邹欧两文荘文选,遍示诸生,而兴者丕变矣。己未,郭夫人讣至,既哭叹曰:「吾亦老且休矣。」遂舎绂而归。俄转福建叅政,不得已复赴闽,以赍贺万夀表行报陞大仆寺卿,寻转大理寺少卿。是嵗复当天下羣工入觐,公率诸缙绅偕诸觐臣讲学灵济宫,亹亹多所发明。时廷议王阳明先生从祀事,议者拘牵旧文,不能究竟其学,至为聚讼。公曰:「是未可以口舌争也。」乃着为《或问》一篇,反覆数千言,大意谓尧舜开道心精一之传,未尝求理于物,牿心于外。孔门《大学》一书,首言明明徳,明徳者即吾道心之灵觉不昧者,而知识其末焉。故明明徳之功,要在致知。后儒误训致知为推极其知识,殊失《大学》知本之防。阳明则指示之曰:「是致知者,乃致吾之良知,而非以知识先也,以是见阳明实本尧舜孔门正防,从祀允当。一时闻者醒醒然,卒未行。甲戌廷推,应天巡抚公习知江南民苦赋役,既涖任,首政均赋,虽格异议,然豪家钦戢,不敢専持全免以肥已瘠人,赋税得以通征,细民若获所天。江洋寇炽,乃理兵储,缉海船,修戎器,更置将吏,简练行伍,沿江编立保甲。芜湖盗刼库,竟捕灭之。复筑城御后,又铜陵、望江、青浦咸为城之。春汛辄先事戒严,已而果有倭船连艘掳掠,公授畧三,遣兵▯截殱之洋外,其擒斩俘获级口器仗不可胜计,语具三捷疏中。由是倭寇不得流突,而内地以安。当宁大悦,诏陞公副都,赐赉金帛有加。镇江各府水灾,民资荡析,公题请蠲租发廪赈济,若拯溺,咸见疏中。矿徒啸聚,出没不可踪,公为设防禁伏,迄不敢肆。抚署寓苏,公至酌列郡道里,均处改建于句曲。防诏雪靖难死事诸臣,公为建表忠祠于金陵。宋忠臣杨公邦义,吉水人也。旧祠墓在江宁,其后祠存遗址,而墓堙乆矣,公为访民间得其墓表章之,又复其祠,其笃意忠义类此。丙子冬陞南京大理寺正卿,辞不允。先是为盐徒事,与御史奏异同,科臣叅劾,公既辨明,有诏转北大理寺卿,上疏乞罢,温防不许。公曰:“主上恩意渥矣,然吾义不辱。”遂坚不出。初,吴有伊郎中者,故病风,常持刺候谒,阍者惧其失言弗为通,公竟未知也。伊乃衔公腾谤,而他不乐督公赋者和之。
译从此西方学者更加知道追溯河汾学统、尊奉正学。事情办完后,宋公想到太夫人患病,便请求辞官归养,修筑象城山房迎养老母,亲自为它作记。丙辰年病愈后赴部,掌管河南道以及七道的印信和朝觐考察事务。当时权臣暗中把持魁柄,天下财物都运入其私门;宋公奋然想上疏进言,草稿却被权臣的党羽烧毁,心中郁郁不得意。不久他独自上疏论边事六弊,其中两项涉及东南,指责总督胡宗宪奢侈淫逸、误害国家,请求赐予督责;又请求罢免福建巡抚阮鹗的贪婪行为,而这两位大臣都是权臣的心腹。权臣大为不悦。不久肃皇帝下诏监督修复三大殿和午门,宦官议定每天工价一钱,宋公不同意。宦官又想把门上的石料全部更换,宋公请求只更换损坏的部分。有富商带着五十金的袋子贿赂权臣,求得承办工程,工部尚书欧阳公答应了他的请求,宋公又坚持反对。于是权臣和尚书共同记恨宋公。工程完毕后,宋公按次序升迁,欧阳公升任冢宰,宋公升任大理寺寺丞。当时升迁者按惯例要馈送谢礼,宋公又不馈送。权臣对他的恨意更加深入骨髓。第二年己未,太夫人年事更高,宋公请求假期终养。回去后侍奉太夫人,寸步不离。辛酉年太夫人去世,宋公正在守制;适逢风尘弥漫,言官请求考察官员以应变,权臣与欧阳公谋划贬黜宋公来塞责。总宪周简肃公严正地驳斥了他们的意见,宋公得以免罪,但最终仍被定为浮躁,降职。乙丑年起复,补任夷陵州知州;尚未赴任,又转任霸州佥事。霸州处在交通要道,多有响马和大盗,白天就残杀百姓。宋公戒严捕治,盗贼因此屏息。此前西宁侯乘船经过霸州,盗寇突然来到,侯仓皇逃入水中而死。宋公到任后才擒获盗寇,穷究他们的巢穴住所;上疏请求免除洪武年间养马所欠的税,百姓更加感激欢悦。丙寅年转任大名兵备,当地边情每天告警。宋公说:“防备秋季边患,首先没有什么比积储粮饷更重要。”刚到任六个月,过了一个月,积聚的金钱已达到八千,足以供应军饷。恰好河东大臣、曾经记恨宋公的人掌管铨选,借口倭寇日益猖獗,把宋公调任福建监军副使,想以此危害他。宋公当天听到消息,已经立即启程;由于他素来没有等待公文的习惯,所以能够迅速出发。到任后整顿武备、训练军队,严密设置海防,提前做好准备。等倭寇到来,宋公便和总兵戚君合力击败倭寇,八闽因此大为安定。戊辰年,大臣挟带旧怨,必定要罢免宋公。文选司刘郎中某详细说明宋公才干贤能的情况,并且说:“今天如果一定要罢免宋寺丞,宁可罢免我刘某某。我和宋先生平生没有见过面,但知道他才干贤能;如果我不替他说话,又如何面对公论?” 刘某说:“我若不替他说话,又如何面对公论?”大臣不得已,最终只拟定降职调任。宋公放弃监军职务,游览武夷山,作诗表明志向,有《武夷漫稿》。不久回乡治理南村的新住宅,打算终老于此;约定和志同道合者在青原、白鹭寓居讲学,几乎没有一年空过。到了辛未年,宋公已经五十八岁。然而部院和台臣推荐他的奏疏共有十八道,于是起用他补任四川佥事;尚未赴任,又转任福建提学副使。此前提学官通常都有条教,但多是浮华文辞。宋公独自感慨说:“卧碑是用来教导士人、引导正道、崇尚正学的,今天怎么能越过这些呢?”于是逐条引证并加以阐发。闲暇时便为诸生阐明《大学》致知入门的正脉,又刻印阳明文粹、邹文庄和欧文庄的文选,遍示诸生,士风于是大为改变。己未年郭夫人的讣告传来,他哭泣叹息说:“我也老了,该休息了。”于是辞去官职归乡。不久又转任福建参政,不得已再次赴闽;因携带贺万寿表进京,行途中报升为太仆寺卿,不久转任大理寺少卿。这一年又适逢天下群臣入朝朝觐,宋公率领各位缙绅和朝觐官员在灵济宫讲学,孜孜不倦,阐发很多。当时朝廷讨论王阳明先生从祀孔庙之事,议论者拘泥于旧文,不能穷究他的学说,以至于聚集争论。宋公说:“这件事不能用口舌争论。”于是写成《或问》一篇,反复论说数千字。大意认为,尧舜开创了道心精一的传承,从未向外物寻求天理,也没有把心束缚在外物上。孔门《大学》一书,开头说“明明德”;明德就是我们道心灵明觉悟而不昏昧的本体,知识只是末端。所以明明德的功夫,关键在于致知。后儒错误地把致知解释为推究扩充自己的知识,完全失去了《大学》知本的旨趣。阳明则指示说:“这里的致知,是使我的良知得到实现,并不是先从知识入手。”由此可见,阳明实在本于尧舜、孔门的正传,让他从祀是应当的。当时听到的人都醒悟了,但最终没有实行。甲戌年廷推应天巡抚,宋公熟知江南百姓赋税徭役的疾苦。到任后首先实行均平赋税,虽然遭到异议阻挠,但豪强之家有所收敛,不敢专擅地全数免除自己的赋税而让百姓承担,赋税因此能够普遍征收,平民如同重新获得了上天的庇护。江上盗寇猖獗,宋公于是整顿军粮储备,缉查海船,修治兵器,更换将吏,选练军队,沿江编立保甲。芜湖盗贼抢劫仓库,最终将其捕灭。又修筑城池以防御后方,铜陵、望江、青浦也都修筑了城池。每逢春汛便提前戒严,不久果然有成群倭船来掳掠,宋公授予三项方略,派兵截击歼灭于海上;擒获、斩杀、俘获的人数和缴获的器械不可胜数,详情见于《三捷疏》。因此倭寇不能再四处流窜突袭,内地也安定下来。皇帝十分高兴,下诏升宋公为副都御史,赏赐金帛更加优厚。镇江各府发生水灾,百姓财产荡尽、流离失所,宋公上疏请求免除租税、发放粮仓救济,如同拯救溺水者,详情都见于奏疏。矿工聚集作乱,出没无踪,宋公设置防禁、埋伏防守,他们始终不敢放肆。巡抚衙门设在苏州,宋公到任后斟酌各郡道路远近,把巡抚署均衡安排改建在句曲。朝廷诏令为靖难中死事的各位臣子昭雪,宋公在金陵建表忠祠。宋代忠臣杨邦义,是吉水人;旧有祠墓在江宁,后来祠堂只存遗址,墓地也荒没已久,宋公便从民间访得他的墓地,树碑表彰,又恢复他的祠堂。他笃厚忠义的用心,大多如此。丙子年冬升任南京大理寺正卿,辞谢而未获准许。此前因盐徒案件,他与御史所奏意见不同,科臣弹劾他;宋公既已辨明事实,诏令改任北大理寺卿,他上疏请求罢免,皇帝温和地勉励并不准许。宋公说:“主上的恩意已经很厚了,但我的义理不能因此受辱。”于是坚决不出任。起初吴地有一位伊郎中,旧患风疾,常常拿着名帖来拜访,守门人怕他失言,不替他通报,宋公始终不知道。伊郎中于是怀恨宋公,散布谤言,另有不满宋公督征赋税的人也附和他。
当涂浸闻不平,公反惧伤伊,贻书解之,闻者益服公之雅量,然终不免论者之口,自伊始也。公归杜门南村,都中自元辅以下屡书督行,皆未答曰:“身隠矣,焉用文之。”先是公念丰邑歴科七未有荐者,或请易学宫,公居南大理时即捐金百以助修改,既归则専力改建而观其成。公孝友出天性,方年十六时,坦翁搆味琴楼成,辄搦笔题其壁曰:“睦内睦外之志,矢死不朽。”翁笑曰:「子异时其衣徳吾门乎?」公事父母,养生送死;事诸兄,推产让居。亡论已自坦,翁以上至高王父▯不吉者,公必为卜吉兆,厚棺敛而改厝焉。诸兄有不吉者,改厝如其祖父。从子有不能婚嫁者,公为择婚嫁资,必腆其诸从,以逮族之疎逺,资虽有差,然无不食公之徳者。如其从子姑之子孙,太夫人之子孙,内家之子孙,与其密友之子孙,资虽有差,然无不食公之徳者。如其诸从,郷邻有慕义者,力诗书者,掖之;寒饿者,周之;丧者,助之;急难告者,左右之。四方士挟一艺者,苟可用,情无不厌其意。通邑有利病,苟可言,无不尽言。而视郷邻与通邑四方,如其家族。葢公夙见良知之体,通乎天地万物,而伟度足以胜之,长才足以达之,敏识足以镜之,劲节足以树之。乃至治剧应猝,荷艰力重,当其游刃,曽不动色,而恢恢有余地矣。彼世之沾沾煦煦,僬僬瞡瞡,铢称寸量,自以为得者,非其俦也。故其际于得失利害,崇下一不足以滓胸臆而易眉宇。予与公郷国悦慕笃矣,而绾结则在京都。当时海内凡四五君子者,咸以讲学论文莫逆,然咸推毂公,浸以公之廓落好善,固今文武济时伟丈夫也。葢在相国亦云。公尝贻示与相国徃复书牍,彼已皆报主大义,读之可见一时之相与者,非苟而已也。然而予且快公之归,将与公薖轴林端,淬礲末路,究斯学之大归。石莲雪浪之区,青原白鹭之刹,俟公旧矣。孰谓天不吊悯,乃一疾而奄忽其逝?岂诚吾党寡幸,末世薄祜,俾琐琐者延而独殱此哲人也哉!文章之▯久矣,名贤反古,济济麟麟,然独师匠史汉,而刻意刿心雕镂模拟,其极至盗哭为悲,借笑为欢,而非其中心之诚。然公每叹其为中古影子,曽未探六经之绪,而窥道法之所由来。惟公咏歌必本性情,论议揆自道法,絶不屑屑于雕镂模拟,而雄浑与质厚。并至倬铄与缜宻交,见若无意,绳削而自中其度。其友曽中丞于野评公文,出天才非人力易致,岂不信哉?公家食时,喜邑之阳山,遂着《阳山赋》,题其诗曰《阳山诗稿》。后在南畿,爱句曲华阳之胜,既以更号,乃裒其诗文若干巻,奏议若干巻,总题曰《华阳馆稿》。姑苏两王公叙之,皆极推高。拟古作者,是岂今之谫谫然防步秦汉而违已失真者之可言哉?予尝括而论之:九万之翼,非鸒斯所望;重溟之渊,非沟浍所拟。此公之高大,不可以小局小知追也。铜爵腾都,越国而以之捕防则诎;龙渊断蛟,剸犀而以之羞臛则左。此公之高大,所以不得于小局小知,昔也。呜呼,公无憾矣!公娶郭夫人,难子,乃以仲兄次子瑜后之。瑜初娶藤田▯氏,继东湖刘某女,刘号澄湖,即公所作《澄湖记者》是也。副室艾源艾氏,高邮州郭氏,又许氏李氏。艾生子二:珝娶聂祠部女,玘娶永新刘知事女。女一适庐陵习修撰季子某。郭生子珽,聘庐陵贺春元某女。许李子俱殇。孙一某,珝出聘汤春元某女。女孙一,瑜出嫁为郭奉常冢孙某之配。公生正徳甲戌年月日,终万厯戊寅十月朔日,得年才六十有五。公适寝疾,而予犹幸造而执别也。予曷忍无言?瑜珝等卜▯公于某山某原,将以某年月日襄事。又以使来督为言,乃为次第公之巨节显行,着之篇。其细且隠者未逮也。以为世之元夫硕哲,必有与公应者,是故挈其大而细可推,发其显而隠可觇,而予亦无竢更仆数也。谨状。
衡庐续稿巻六
译当涂地方渐渐听到不平之声,宋公反而担心伤害伊郎中,写信替他解释;听到的人更加佩服宋公的雅量,但他终究不能免于议论者的非难,而事情是从伊郎中开始的。宋公回到南村闭门不出,京城中从元辅以下屡次写信催促他赴任,他都没有答复,只说:“我已经隐退了,还用得着那些文书吗?”此前宋公想到丰城县历科七次都没有荐举者,有人请他改建学宫;宋公在任南大理时就捐出一百金帮助修缮,回乡后便专心改建,直到看到工程完成。宋公孝顺友爱出于天性,十六岁时,坦庵翁建成味琴楼,他便拿笔在墙上题写:“和睦内亲、和睦外亲的志愿,至死不朽。”坦庵翁笑着说:“你将来大概会以德行光耀我家门吧?”宋公侍奉父母,生前奉养、死后送葬;侍奉诸兄,推让家产和居所。不仅坦庵翁如此,从坦庵翁以上直到高王父,凡是葬地不吉的,宋公都必定替他们卜选吉地,置办厚棺重新安葬。诸兄有葬地不吉的,也像祖父、父亲一样改葬。从侄中有无力婚嫁的,宋公替他们选择婚配并出资,必定厚待各位堂侄,直到家族中疏远的亲族;资助虽有差等,却没有不受过宋公恩德的人。至于从侄姑母的子孙、太夫人的子孙、内亲家的子孙以及亲密朋友的子孙,资助虽有差等,却没有不受过宋公恩德的人。至于各位堂侄,乡邻中有仰慕义理、努力读书的,宋公便扶助他们;贫寒饥饿的,便周济他们;有丧事的,便帮助他们;遇到急难来求告的,便从旁相助。四方士人只要怀有一技之长,确实可以任用的,他无不尽情满足其愿望。全县有利弊得失,只要可以进言,他无不把话说尽。他把乡邻、全县和四方之人,都看待得如同自己的家族。宋公早已体认到良知的本体贯通天地万物,而他的宏大气度足以承当它,长远才干足以推行它,敏锐见识足以照察它,刚劲节操足以树立它。以至于处理繁剧事务、应对仓猝变故、承担艰难重任时,一旦施展才干,脸色也不改变,处置从容而绰绰有余。那些世上沾沾自喜、温吞怯弱、斤斤计较,自以为得意的人,不能和他相比。所以他处于得失利害之间时,崇高或卑下都不能污染胸怀、改变神色。我和宋公同乡同国,爱慕交情深厚,而真正结交则在京都。当时天下四五位君子,都因讲学论文而成为莫逆之交,却都推重宋公;渐渐了解他胸襟开阔、乐于行善,确实是当今文武兼备、能够济世的伟丈夫。连相国大概也这样说过。宋公曾把他与相国往来的书信给我看,那些文字都已经报答君主、申明大义,从中可以看见当时彼此相交并非苟且敷衍。然而我正为宋公归来而高兴,想着将和他在林边散步,磨砺晚年,共同探究这门学问的根本归宿。石莲、雪浪一带,青原、白鹭的寺院,我等候宋公已经很久了。谁知上天不肯怜悯,竟让他因一场疾病突然逝去?难道真是我们这一党不幸,末世福分浅薄,使那些琐碎庸人得以延续,却独独消灭这位哲人吗?文章的弊病由来已久,名贤反复倡言复古,人才济济,却只尊奉《史记》《汉书》,刻意苦心雕琢摹拟,到了极端,甚至把盗贼的哭声借来当作悲哀,把借来的笑声当作欢乐,而不是出于内心真实的感情。但宋公常叹息他们只是中古文章的影子,从未探究六经的源流,也没有窥见道法产生的根由。唯独宋公吟咏歌唱必定本于性情,议论衡量必定出自道法,绝不屑于雕琢摹拟,而文章雄浑质厚;既有明亮耀眼之处,又有缜密精微之处,交相辉映,看似毫不刻意,却合乎规矩法度。他的朋友曾任中丞的于野评论宋公文章,说那是出于天才,非人力容易达到,难道不是真的吗?宋公在家乡居住时喜爱邑中的阳山,于是写成《阳山赋》,把他的诗题为《阳山诗稿》。后来在南畿,喜爱句曲华阳的胜景,既以此改号,便汇集他的诗文若干卷、奏议若干卷,总题为《华阳馆稿》。姑苏的两位王公为此书作序,都极力推崇。那些拟古作者,难道能和如今浅陋地模仿秦汉、反而违背自身而失去真性的人的作品相提并论吗?我曾概括评论它:九万里高空的翅膀,不是鸒鸟所能企望;重重深海的渊薮,不是沟渠水洼所能比拟。这正说明宋公的高大,不可以用小格局、小见识来追究。铜爵一旦腾跃于都城,越过国境,若用来捕捉小鸟,便逊于山狸;龙渊剑一出,能够斩蛟剖犀,若用来切肉做羹,反而比不上普通佩刀。这正说明宋公的高大,过去之所以不能被小格局、小见识所容纳。唉,宋公可以没有遗憾了!宋公娶郭夫人,没有儿子,于是以二哥的儿子瑜承继为后。瑜先娶藤田▯氏,后娶东湖刘某之女;刘某号澄湖,就是宋公所作《澄湖记》中的人物。副室有艾源艾氏、高邮州郭氏、许氏、李氏。艾氏生二子:珝娶聂祠部之女,玘娶永新刘知事之女。女儿一人,嫁给庐陵习修撰的季子某。郭氏生子珽,聘娶庐陵贺春元某之女。许氏、李氏所生子都夭折。孙子一人某,是珝所生,聘娶汤春元某之女。孙女一人,是瑜所生,嫁给郭奉常冢孙某为妻。宋公生于正德甲戌年某月某日,卒于万历戊寅年十月初一,享年仅六十五岁。宋公正好卧病,而我还幸运地前往探望并与他执手诀别。我怎么忍心不为他说话?瑜、珝等择定在某山某原安葬宋公,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办理丧葬之事。又派人来催促我作传,于是我按次第写出宋公重大的节操和显著的事迹,记录成篇。其中细微而隐秘的事情,还来不及写到。我认为世上的伟大人物和博大贤哲,必定有能够与宋公相应的人,因此只提取大端,而细节可以由此推知;揭示显著之处,而隐微之处也可由此窥见,我也不必再等待更仆数次才能说完。谨作行状。《衡庐续稿》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巻七明 胡直 撰祭文祭尹洞山先生文唯郡有文盛啓六一,虽涉道藩,而靡入室。唯国有文▯正,称踔虽极剞劂,而道弥濶。业业夫子,挺生昌朝,▯聪天牗,姱姿神雕。捉髪戯翰,坐絶羣髦。弱冠遨艺,睥睨贾晁。入对彤廷,治安万言。世皇亲嘉,褒诏以传。既遴清切,骏发文园,总辔司马扬班。后先囊括百家,涵浸万彚。杼轴堂构,▯言奥义。譬诸江河,迤延遐裔。浴干荡坤,孕怪育异。朱▯緑烟,阳氷隂火。笼挫笔端,物无不可。又若庙堂朱甍,青琐言言独耸,翼翼无颇。夫子之文,雄瓌若兹。鲁多君子,交益以滋,昌其气矣。以道为师,振其竒矣。惟正是基,匪直也文,秉心渊硕,志存孔姬,忠希亮弼。大政抗议,回衺辟易,聴者咸缩,媢者弥力。凡三典文藻,识孰并权臣重臣,策目殊劲。为国树人,树必以正。两教成均,髦趋如竞,心期一躬,风励无前。辞婚宰家,谢▯帝坛,传奉而卿意所弗然。贞孤不援,遂贰南铨。矫矫铨臣,奕奕旧京,手握衡镜,课必幽明。寻登宗伯,实逺帝庭。帝念不置,畴为同升,遽意巻懐。年始六袠,飞章缱绻,爰脱羁▯,纵心图史,毕志泉石。再起东山,匪意攸怿。世方瞩目,社稷休虞,补天浴日,实竞延竚。昊天不吊,倐焉倾徂。国殄老成,士丧型模。夫子文采,世莫不知,翳其勲伐,匡救潜施。如彼泰岱,罔见波靡。七十泉啓,润泽四驰。某初拓落,如石碌碌,公独不尔,题为良玉。一代一生知己,则独矧托婚媾,再世情笃。悲岂一端,重悼者世不朽。维文象贤,维嗣翩焉骑箕,灵爽如炽,陟降下上,倘临斯觯。祭大理卿宋阳山文夫九万之穹鸒,斯不能翔其颠;重溟之浩鱦,鱼不能竟其极。此言器大者,不可以小局追也。铜爵一朝腾都越国,而以之捕防,则逊于山貍;龙渊一出,断蛟剸犀,而以之羞臛,则谢乎佩刀。此言受大者,不可以小知督也。悲哉!若吾友阳山宋公,其可以末世之小局、小知班乎?其又可令斯世遽夺斯人乎?惟吉盛时,贤萃道茂,蔚有我公挺生其后,神颖出于天,陶贞槩植乎性。就承亲则夀母乐志,友悌则让逮羣幼;弱龄鶱翮,佥属冠英;壮成甲第,岿为老成。制锦吴甸,惠训独殷;役田之设,其济也宏。寻登兰台,奋身许国,出案鹾政,罄洗黩墨。方斯时也,廕臣诡持,邦衡頥指,中外外镇淫刘以逞冦攘,益以榛塞。公惟峻节乔立,俨若松柏,掊击雄奸,摧抑巨慝。时虽以直声动天下,而媢者已恨恨乎次骨。已而左斥遐服,迄无愠色。天下稍清,既压复起,握宪畿甸,柄学闽臬,允文允武,为世程则。晩抚南畿,愤欲为斯民剔积蠧,树长利,身甘是壑,而猥为方域异议者之所格。然而濊泽浸于江介,奇猷着于海壖,瘝切民隠而不遗军国。公之勋勚已烈矣。寻掌棘寺,遽告休止。方欲薖轴林端,究斯学之大归,讵谓天不吊悯,一疾而猋其奄忽。悲哉!某昔与公郷国,悦慕京都,绾结一语,投胶百好,调瑟尝覩公之使才,应猝驭繁,荷大力重,曽无变色。诚所谓履屐间各得其任,雅意同党中文武勲名,公偕谭大司马,实维其特,未尝不快济艰之在吾徒,而栋时之假俊杰。顾乃未竟其庸,而遄啬其年,是孰为通也?抑孰为之塞?文章之▯久矣,济济时贤竞曰反古,然独圣秦汉而凡六经,公每叹其取裁者皆中古之影子,而未尝一探作者精意之所宅。惟公论议揆自道法,而咏歌必本性情,搦笔成篇,不假窜易,而炳朗▯硕自中节防,虽宿搆者有不能蹀,而公犹自署为鄙小子之。钟期相期许于前修,予又何能蹑辔骤而规髣髴?葢公蚤游贤儒之门,逺探洙泗之防。既归,将与予淬励全归志,欲衍千圣于一脉。视彼勲伐文辞,特剰业耳。而天不假年,竟止于斯。吾党寡幸,末世薄祜,俾琐琐者延而歼此英哲。十年之间,合襟无几。崇朝促席,适公寝疾,而犹幸执别以成永诀。于乎!吾虽揽匡阜为辞,倾章水为涕,莫以抒其愤愠。乃阅再霜而始临哭其灵牀。公必不谓戚疏于存殁也。虽然,其终无以解予之恻恻。防祭徐存翁阁老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 《衡庐续稿》卷七 明 胡直 撰 祭文 祭尹洞山先生文 本郡有文章之盛,启始于六一居士,虽已涉入道学门径,却未能登堂入室。本国有文弘正,声称卓绝,虽然极力雕琢文章,道却越来越宽泛。先生才华勃发,挺然出生在昌盛的朝代,玄妙的聪慧由天开启,美好的姿态由神灵雕刻。刚束发便挥笔作文,坐而压倒群才。弱冠时纵横文艺,睥睨贾谊、晁错。入朝面对皇帝,献治安万言,世皇亲自嘉奖,诏书褒美流传。既被选入清要之职,又迅速驰骋文坛,统领司马迁、扬雄、班固以来的文章。前后囊括百家,涵泳万物;组织文章结构,阐发宏大的言论和深奥的义理。譬如江河,曲折延伸到遥远的后代;沐浴乾坤,孕育奇异事物。朱红、碧绿、烟霞、阳冰、阴火,都笼罩在笔端,万物没有不能描写的。又像朝廷宫殿的朱红屋脊,青琐门边的言论高高独立,庄严整齐而没有偏颇。先生的文章就是这样雄伟瑰丽。鲁国多君子,交游益发增多,昌盛了他的气象;以道为师,振作了他的奇才。唯以正道为根基,不只是文章出色;内心深沉博大,志向存于孔子之门,忠心希望成为辅弼。遇到国家大政便抗言议论,邪曲之说纷纷退避,听者都收敛,嫉妒者却更加用力。他三次典掌文教,识见足以和权臣重臣相抗,策论格外刚劲。替国家培养人才,必定以正道树立根基。两次主持成均,俊秀之士争相趋附,内心所期望的只是亲自躬行,风气受到激励,无人能超越。他拒绝与宰相家联姻,辞谢玄帝坛的征召,对于传奉而来的卿官之意也不赞同。守持贞正而孤立,没有援助,于是两次掌管南方铨选。铨选官刚正有为,旧京气象焕然,亲手掌握衡量人才的标准,考核必定分明。不久升任礼部尚书,实际远离皇帝身边;皇帝思念不忘,谁能同他一同升迁,他却突然决意收心归隐。刚满六十岁,便屡次上章恳切请求,于是脱离仕途羁绊,纵心于图书史籍,完成山林泉石之间的志愿。后来再次起用于东山,并非他心中所喜。世人正注目于他,国家正忧患不安,补天浴日的大任,实在竞相等待他。可是上天不肯怜悯,忽然就使他倾身离世。国家失去老成之臣,士人失去楷模。先生的文采,世人没有不知道的;至于他的功勋事迹和暗中施行的匡救之功,却如泰山一样,不见波纹起伏。七十年后泉台开启,恩泽仍将四处流布。我起初落魄无闻,如同石头一样碌碌无奇,唯独先生不这样看,题写说我是良玉。一代之中遇到一位知己,已经是独一无二,更何况又结为姻亲,两代情谊深厚。悲痛岂止一个方面,尤其哀悼先生的道德文章将永垂不朽。愿文章如同贤者,愿后嗣轻盈如骑箕星而升;愿先生的神灵炽盛,上下升降,或许能降临这杯祭酒。祭大理卿宋阳山文 九万里高空,即使鸒鸟也不能飞到它的顶端;重重深海浩瀚无边,即使大鱼也不能穷尽它的尽头。这是说器量宏大的人,不能用狭小格局来追量。铜爵一旦飞腾于都城,越过国境,若用来捕鸟,就逊于山狸;龙渊一出,能斩蛟剖犀,若用来切肉做羹,便又不如普通佩刀。这是说承受大任的人,不能用狭小见识来要求。可悲啊!像我的朋友阳山宋公这样的人,难道可以用末世的狭小格局、狭小见识来衡量吗?难道又能让这个时代突然夺去这样的人吗?正值吉祥昌盛的时代,贤才汇聚,道术兴盛,我公卓然出生于其后;神明颖悟出于天赋,坚贞的气概植根于本性。侍奉双亲,就使母亲长寿而心志欢悦;友爱兄弟,就把恩惠推及众幼。年轻时便奋飞,众人都认定他是冠绝一时的英才;壮年考中甲第,成为卓然的老成之臣。在吴地任职,施惠和教诲尤其深厚;设置役田,救济作用宏大。不久升入兰台,奋身许国;出巡盐政,彻底洗濯贪污弊墨。正当此时,权臣奸佞把持朝政,宰相听其指使,朝廷内外和边镇大臣纵容残暴以逞强,盗寇因而更加猖獗。宋公唯有峻拔的节操,挺立如松柏,攻击豪强奸雄,摧抑巨大的邪恶。当时虽然以正直声名震动天下,嫉妒者却已经恨之入骨。不久他被贬到遥远的地方,始终没有愠怒的神色。天下局势稍微清明后,宋公被压制而又重新起用,掌管京畿监察,主持福建学政,文武兼备,成为世人的准则。晚年巡抚南畿,愤然想为百姓剔除积弊、树立长久利益,甘愿把自身投入艰险,却被地方上持不同意见的人阻挠。然而他的恩泽渐渐遍及江南,奇伟谋略显著于海边,切实忧念民间疾苦而不遗漏军国大事。宋公的功勋已经十分显赫。不久掌管大理寺,突然告老休息。正想在林边散步,探究这门学问的根本归宿,哪里料到上天不肯怜悯,竟因一场疾病突然逝去。可悲啊!我过去和宋公同乡,在京都爱慕他,结交只因一句话,却像胶漆一样百般亲善;调和琴瑟时曾见宋公施展才干,应对仓猝、驾驭繁剧,承担重大力量和重任,脸色从不改变。真可说他在举止之间各得其所,平素意气又和同道中兼具文武功名的人相同;宋公和谭大司马,正是其中的特出者。我未尝不欣喜于济救艰难正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时代也借助俊杰。只是宋公竟未完成功业,年寿又过早减少,这究竟是谁使道路通畅,谁又使道路阻塞呢?文章的弊病由来已久,当时贤者都争相说要复古,却只尊崇秦汉而轻视六经。宋公常叹息,他们所取法的只是中古文章的影子,从未探究作者精意所寄托之处。唯独宋公的议论以道法为准绳,诗歌必定本于性情,提笔成篇,不需删改,而文章光明宏大,自然合乎法度;即使长期构思的作者也未必能赶上,而宋公仍谦称自己为鄙陋的小子。钟子期以古代贤人互相期许,我又怎能策马疾驰,勉强仿效其形貌呢?宋公早年游学于贤儒门下,远远探究洙泗之学的宗旨。归来后,他正想和我共同磨炼,完成归宿之志,想使千圣之道在一脉中延续。至于那些功勋和文章,不过是多余的事业罢了。然而上天不给他足够的寿命,最终停留在这里。我们这一党实在不幸,末世福分浅薄,竟让琐碎庸人延续,却消灭了这位英哲。十年之间,我们合襟相聚没有几次。一天早晨促膝而坐,正赶上宋公卧病,而我还幸运地握手道别,成了永诀。唉!我即使取匡阜作辞章,倾尽章水作为眼泪,也无法抒发心中的愤懑。直到又经历两次霜降,才来到他的灵床前哭祭。宋公一定不会认为我在生死之间亲疏有别。即便如此,他最终也无法解除我绵绵不尽的悲痛。祭徐存翁阁老文
天下大器,或倾且窳,自匪天人,畴掖畴补?公降自天,岳巆海潴,多才蹀姬,柔嘉迈甫,掌制玉庐,夙擅鸿笔,抗议孔祀,斥谪靡戚,典学两藩,若喷澌液。青宫既还,讲筵日弼,遂晋秩宗。惟清惟恭,帝曰:“汝才亦惟汝忠。”简佐大政,位亚上公,宻承睠倚,实亮天工。乃际巨慝,上黩下墨,谗説肆行,訿訿▯▯。公居其艰,惟忠而哲,靡敢昌言,独进宻勿,曰:“惟国桢,人才是务,救援奨提,甄收爱护。”蹇蹇防防,匪躬之故。既祓孔壬,爰握钧衡,贪熻未息,岛夷毒横,戈船四遣,机决庙庭,南东鲸鲵,一朝告平。爰扶穆皇,乾清坤谧,学术是先,力賛皇极,手抉云霾,斯道如日,惟公之功,匪啻社稷。晩遘横臣,如蜩如沸,公孙硕肤,赤舄几几,飞章累乞,遂复田里。卫武徳业,既耄犹励,令公子孙,颔示頥指,世方瞩公,耆頥重庥,再斡鼎轴,邦国无忧。云胡倾徂,骑箕神游,元老既谢,巨儒逓休。某等谊辱门墙,宿蒙振拂,闻讣失声,有涕横颊,东望輀车,莫由引绋,千里缄辞,曷既心恻。奠耿封君静翁年伯文呜呼!自静翁之讣至也,小子某为翁悲者浩渺,而弥为中丞公戚。夫大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其天责固然也。方中丞公致养林端,日以皤髭华颠,曲躬鼎俎之调,胁息衾缛之置,蒿目杖履之撰,屏迹厠牏之涓,姁姁旋于周阁子舎,而傱傱翊于园圃田畴,以从臾其所嗜。翁固陶陶焉乐,而忘老;公亦泄泄焉不知天下何乐之可代。然而朝家不能一日释公,天下竞引天责,更相盻伺。翁又督迫于内,公不得不起而仗钺以临疆埸。当此时,公所愿翁不啻冈陵,翁自计亦翔健难老,中外咸从而盱祝之。畴谓翁一旦遽以长弃?公之恫讵可言。故某之弥为公戚者,此也。夫江啓于岷岭,淮啓于桐柏,天下不几江几淮也?则岷与桐柏之功,讵不为钜且尊哉!今天下学道任天责之重者如公,固几人?而翁乔然为天下岷岭桐柏,天下诵歌仰系至崇。厚天子加恩甚盛,谷禄夀考,子孙蕃硕,既贵如贯,既贤如林。翁既以舎然无悲矣,然某不能无悲与戚者,葢辱中丞公以天责固然者挈之大道之中,相与匪独交契,视翁骨肉伯叔等也。矧昔侍翁上京,炙朴饮醇,翁亦子姓近之。今忽忽余廿年,某独浸淫沈疴,欲奔千里图伸一刍,动左足者数矣,而病绁之。某之悲故不已,而戚亦讵可言。乃越翌嵗,敬驰椒醑,先寄遥思,尚伫躬祖。呜呼!尚飨。
衡庐续稿巻七
译天下是件大器,有时将要倾覆而且破败,若不是天意和贤人,谁来扶持、谁来修补呢?公从天而降,像高山汇聚、海水蓄积一样博大多才;才华超过姬旦,温柔美善胜过甫侯。他掌管翰林,早年便以宏大的文笔著称;直言抗议孔庙祭祀之事,即使遭贬斥也毫不忧惧;主管两藩学政,才思如泉水喷涌。太子回宫后,他每日在讲席辅弼太子,于是晋升为宗伯。清正而恭敬,皇帝说:“你的才干,也只在于你的忠诚。”朝廷选拔他辅佐大政,地位仅次于三公,秘密承受皇帝的宠信倚重,实际上辅佐上天成就大业。后来正值大奸臣当道,上下蒙蔽,谗言肆意流行,诋毁之声纷纷不绝。公处在这种艰难局势中,只以忠诚和智慧自持,不敢公开直言,只独自密切进言,说:“国家的栋梁,首先在于人才;应当救援、奖掖、提拔,甄别收用并爱护人才。”他忠贞不懈、谨慎戒惧,并非为了自身。既铲除孔壬,便执掌朝廷大权;贪暴之气还未止息,海岛夷人又横行作恶,于是四路派遣战船,朝廷在内廷迅速决策,南方、东方的海盗一举平定。于是扶助穆皇,使天下清明安宁;把学术放在首位,竭力辅佐皇帝建立治国大纲,亲手拨开云雾,使圣道如太阳般明亮。这都是公的功劳,岂止关系社稷而已。晚年又遭遇专横大臣,朝廷纷扰如蝉鸣沸腾。公孙硕肤,身着朱色蔽膝,仪态端庄,多次上章请求退职,于是回到乡里。卫武公的德业,即使年老仍然自我勉励;美好的公的子孙,点头示意、听从教诲。世人正都期待公年高德劭、享受厚福,重新执掌宰辅大权,使国家无忧。为什么竟然倾覆而去?原来您已经骑箕星神游天外。元老既已辞世,伟大的儒者也相继凋谢。我们这些人辱居门下,久蒙您的振拔和教诲,听到讣告不禁失声痛哭,眼泪横流。向东望着灵车,却无法前去执绋;相隔千里寄上书信,怎能尽诉内心的悲痛呢?祭奠耿封君静翁年伯文 唉!自从静翁的讣告传来,我为翁感到的悲痛已经浩大无边,而更加为中丞公感到悲伤。大人能够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个人,这是他承担天责的本来意义。当时中丞公在林下奉养双亲,每天顶着花白的胡须和斑白的头发,弯腰亲自调理鼎俎中的饮食;屏住呼吸安排被褥;扶杖穿鞋,操持各种事务;亲自料理厕所的清洁;和和气气地在四周房舍之间往来,又匆匆在园圃田野间奔走,以顺从并帮助翁所喜爱的事情。翁本来就陶然自乐,忘记了年老;公也悠然自得,不知道天下还有什么快乐可以替代这种生活。然而朝廷不能让公一日离开,天下人竞相以天责相召,彼此观望等待。翁又从内心催促,公不得不起身执掌兵权,前往边疆。此时公所希望翁的寿命长久,简直如山陵一般;翁自己也料想身体强健、难以衰老,朝廷内外都因此仰望祝愿。谁知翁竟一旦突然长辞人世?公的悲痛哪里说得尽。因此我更加为公悲伤,原因就在这里。江水从岷山发源,淮水从桐柏山发源,天下难道不就只有几条江、几条淮水吗?那么岷山和桐柏山的功劳,岂不是巨大而尊崇吗?如今天下像公这样学道而承担天责的人,究竟有几位?而翁正是天下人的岷山、桐柏山,天下人吟诵歌颂,仰望依系于他,尊崇至极。厚重的皇恩加在翁身上十分丰厚:俸禄优厚而且长寿,子孙繁盛而众多,已经显贵的如同贯串的珍宝,贤能的如同树林。翁既然已经安然无憾,本来不应悲伤;然而我不能不悲伤、不能不为中丞公忧戚,是因为我辱居中丞公门下,知道他把承担天责看作本分,又把我带入大道之中;我们彼此不仅是朋友,还把翁当作骨肉伯叔一样看待。何况从前我陪翁上京,吃炙肉、饮醇酒,翁也把我当作子弟亲近。如今忽忽已过二十多年,我独自沉溺于重病之中,想奔赴千里前去表达一点哀思,几次都想移动左脚,却被疾病束缚。我的悲痛因此不能停止,而忧戚又哪里说得尽呢?于是到了第二年,我恭敬地带着椒酒前往,先寄托遥远的思念,还等待着亲自到墓前祭奠。唉!请享用这些祭品吧。《衡庐续稿》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巻八明 胡直 撰墓志铭龙西华先生墓志铭予总角游▯,而里中西华先生已翔文场试首冠。先生不予穉,一见忘年期许,觏辄驩甚。嵗庚子,先生得隽江藩。又三年,予乃继踵,偕上春官,得朝夕其论,而益知先生之髙雅与俗趣殊辙。后予入仕,比归,先生不金玉其章,贻予令人宝不可置。心拟时时叩子云之室,而今不可几矣。先生冢嗣朝宰,手其侄孙太平二守澄源君所为状,谒铭。予既辱好,又钦君之嫺于文,是故于铭也曷辞?按先生先世由京兆令永新家焉,继徙今泰和甘溪里。尝有兄弟五人同举,其讳登腾者,并登淳祐进士。腾之后有震翁,事母至孝,时有枯梅六月而花,事闻理宗朝,表为孝梅,命词臣卢挚作记,又御制七言诗奨异之。明兴乐山公讳仁安,以长子验封公贵,赠祠部主事。验封公兄弟亦五,其四曰某某。四传生梅坡公某,娶某氏,子三,长讳子用,举嘉靖壬午尹行唐,其季即先生讳子昂,字行敬,别号西华。西华先生自幼奇颖,读书过目成诵,文辞坌涌,督学试辄高等。至王公尤赏异曰:“此王守溪流亚也。”一时名动四方,从者如云。然性方介,不能诡随人。于遨艺时,宗藩以戚好礼致之,竟弗之往。既举于郷,两上春官不第,乃就乙榜补江隂学谕,聘典东粤试事。相继丁艰,复补休宁歙县。其墨义经防有大造于三邑士,陞令封丘。封故冲疲,民多鸷悍,先生痛抑豪强,为民刷除虚税,代输公逋,惟趋拜不以时局,一自信其衷,不为猎虚,以是致忤上吏,而卒无以中也。乃以简改上津。先生辴然笑曰:“能改吾封丘令为上津令,而奚能改吾令封丘者?令上津也。”为之措刑缓敛,禔身弥砺,一意与民休养,不为钩距。事暇辄闭阁繙阅古载籍,衙内萧然若僧舍。督抚中丞防其政伟之曰:“是真能为护养元元者。”委特隆笃。丙辰赴觐,奉部檄遴典帘外事,督抚伫上章荐之,而先生故弗喜。仕乃竟托疾乞休,连九请始得归。归之日,民泣送,为之载道。先生家居廿余年,尝块坐一室,外事一不挂耳。课其子若孙以一经,或自为时艺式之。性喜赋咏,值佳辰则召子姓,命酒为欢。既醉必为诗以咏之。去城不舎许,然多削迹,或不通邑大夫姓字。逾年,绣衣使者古松段公暨抚台应谷刘公,故皆善先生,各戒吏致起居。先生竟弗一造谢焉。后抚台杨震厓公闻之,叹曰:“是渊明再见也。”因扁五栁髙风赠焉。先生天性孝友,养色承志。初荐例得坊金百,时方匮,则以献梅坡公为夀。而公宿贮不赀,恣所与,一弗问。晩与伯兄见稍抵情,故弗间。伯兄暴终,先生痛絶,为理丧事,家务悉当,人益服之。平生所撰诗集若干巻,临终神气凝然,呼笔示身后事。又自着《西华小传》曰:“无令烦名笔谀墓中耳。”先生享年七十有六,元配陈孺人,继余俱前卒。又继康副张伯子,朝宰庠廪生,有隽才,类先生。仲朝賔陈出女一,张出壻欧阳文孙。孙男四:学易、学书、学诗、学文。孙女一,适杨某。曽孙女一,聘胡某。朝宰卜今年某月某日▯本里某向之原。予既序次其事,又未尝不叹慨思之也。夫今世官比民者,不啻装几十百槖,而先生独峣峣凉凉与世夐絶,世并难之矣。乃不知先生致归时,其传经士杨银台方柄铨事,朱大司空渐都显地,先生不一徊翔盼慕,引手而决去,若脱烦歊然。于今世为几见?且夫林居市交者,往往几当涂为推毂,甚则诬指上吏,孰我门,孰我故,以摄闾左右为圉夺先声。以是较诸先生,则诚谈腐防于鹓鶵间也。又岂啻相什伯哉?予以是免谀墓诮矣。铭曰:维公竒颖,畴则毓之?玉华炳灵,维公贞姱,畴则俪之?甘水澄▯,文敷三邑,誉髦斯成。泽濊两邦,腹借残民,出膺畏涂。靡斲其真,处谢羣嚣,独葆其神。曷丰乃器,而啬厥行?冥冥者鸿,振振者麟。蜕藏▯丘,精归苍旻。云南按察司宪副毅斋杨公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卷八 明胡直撰 墓志铭 龙西华先生墓志铭 我年少时出游,而乡里的西华先生已经在科场文章考试中名列第一。先生不因我年幼而轻视我,初次见面便忘年相许,每次相遇都非常欢喜。庚子年,先生考中江藩乡试。又过了三年,我才接续其后,一同赴礼部会试,有机会朝夕听他议论,因而更加知道先生高雅脱俗,与世俗趣味完全不同。后来我入仕,等到回乡,先生没有把文章当作珍贵之物,而是赠给我,使我得到令人珍爱的宝物。我心里想着要时时到扬雄的屋舍拜访先生,却再也没有机会了。先生的长子朝宰拿着他的侄孙、太平二守澄源君所写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既蒙先生厚爱,又敬佩澄源君善于作文,因此对这篇铭文怎能推辞?按先生的先世,原由京兆令迁居永新,后来又迁到如今泰和的甘溪里。曾有兄弟五人同中乡试,其中讳登、腾的二人都考中淳祐进士。腾的后代有震翁,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当时曾有枯梅在六月开花;事情上报理宗朝廷,表彰为“孝梅”,并命词臣卢挚撰写记文,皇帝又亲自作七言诗加以褒奖。明朝建立后,乐山公讳仁安,因为长子验封公显贵,被赠为祠部主事。验封公兄弟也有五人,其中第四人名某某。传到第四代,生梅坡公某,娶某氏,生三子,长子讳子用,嘉靖壬午年考中,任行唐县尹;最小的就是先生,讳子昂,字行敬,别号西华。西华先生从小聪颖奇异,读书过目成诵,文辞喷涌而出,督学考试总是名列前茅。到了王公那里,尤其受到赏识,王公惊叹说:“这是王守溪一流的人物。”一时间名声震动四方,跟随他的人像云一样多。然而他性情方正耿介,不能歪曲自己去迎合别人。游历求学时,宗藩因为亲戚情谊以礼聘请他,他最终也没有前往。乡试中举后,两次赴礼部会试都未考中,于是凭乙榜资格补任江阴县学谕,并被聘为主持东粤考试事务。相继遭逢父母丧事后,又补任休宁、歙县。其讲解经义和考试经策,对三县士子都有很大帮助,升任封丘县令。封丘本来交通闭塞而疲敝,百姓多强悍凶暴;先生痛力抑制豪强,为百姓清除虚假的税额,代为缴纳拖欠的公粮,只是趋拜上官不按时,一心相信自己的本心,不做猎取虚名的事,因此触犯上级官吏,却始终没有被他们中伤。后来因选调改任上津县令。先生欣然笑道:“能够把我的封丘县令改成上津县令,却怎么能改变我曾经任封丘县令的事实?我现在就是上津县令。”他因此设置刑罚、放宽征收,修养自身更加严格,一心让百姓休养生息,不使用钩距之术。公务稍有空闲,便闭门翻阅古代典籍,衙门内空寂得像僧舍。督抚、中丞考察他的政绩,认为伟大,说:“这才是真正能够保护养育百姓的人。”对他的委任和信任都格外深厚。丙辰年赴京朝见,奉户部文书选任主持帘外事务,督抚正等待上章推荐他,但先生本来就不喜欢这种事情。于是他最终借病请求退休,连续请求九次才获准归乡。归乡那天,百姓哭泣相送,送行队伍遍布道路。先生居家二十多年,曾独自呆坐一室,对外界事务一概不挂在心上。他用一部经书教导子孙,有时亲自为他们制定时文范式。他生性爱好赋诗,遇到佳节便召集子弟,命人置酒欢乐。酒醉后一定作诗吟咏。住处距离城里不过一舍左右,却常常远离人迹,有时连本县大夫的姓名都不交往。过了一年,绣衣使者古松段公和巡抚应谷刘公,过去都与先生友善,各自告诫属吏前来问候起居;先生竟然一次也不去登门致谢。后来巡抚杨震厓公听说此事,叹息说:“这是陶渊明再世啊!”于是题写“陶渊明高风”的匾额赠给他。先生天性孝顺友爱,奉养父母时顺承他们的容色和心意。最初按荐举惯例可以得到坊金一百两,当时家里正贫乏,便把它献给梅坡公祝寿。但梅坡公积蓄很多,任意分给别人,完全不询问。晚年他与长兄之间关系稍有抵牾,因此没有说开。长兄突然去世,先生悲痛欲绝,主持办理丧事,家中事务全部承担,众人更加佩服他。一生所撰诗集有若干卷,临终时神气凝定,呼人取笔,交代身后之事。他又亲自撰写《西华小传》,说:“不要让烦劳名家在我的墓中谄谀。”先生享年七十六岁,原配陈孺人、继室余氏都先于他去世。又继娶康副张伯子的女儿;朝宰是县学廪生,才华出众,很像先生。次子朝宾由陈氏所生,生女一人;张氏所生女儿嫁给欧阳文孙。孙子四人:学易、学书、学诗、学文。孙女一人,嫁给杨某。曾孙女一人,已经许配给胡某。朝宰选择在今年某月某日,把先生葬在本里某方位的原野。我既然已经为他叙述编次这些事,又怎么能不感叹思念呢?如今世上的官员与百姓交往,往往不惜装满几十、上百个袋子,而先生却独自高峻清冷,与世俗远远隔绝,世人已经都觉得难能可贵了。可是人们不知道,先生退休归乡时,他传授经学的士人杨银台正掌管铨选事务,朱大司空也逐渐身居显要之地,先生却没有回头观望、羡慕他们,更没有伸手求援,毅然离去,仿佛脱离了烦热尘嚣。这在当世能见到几人呢?况且居住林下却与市井交往的人,往往几乎都依靠权贵推举自己,甚至诬指上级官吏,分辨谁是我的门生、谁是我的故旧,借以震慑乡里,抢先造势。拿这些人与先生相比,实在就像在鹓鶵之间谈论腐鼠一样。哪里只是相差十倍百倍呢?我因此可以免受“谄谀墓志”的讥责了。铭文说:您的才智奇异卓越,谁把这样的才质培育出来?玉华山光辉显灵;您的品德贞正美好,谁能与您匹配?甘溪之水清澈深广。您的文章施及三邑,声誉卓著,于是成就英才;恩泽遍及两邦,百姓借此得以残喘,于是出仕承担艰险的道路。您没有被削损本真,退居之后谢绝群体喧嚣,独自保全精神。为什么才器如此丰厚,而仕进之路却如此吝啬?冥冥高飞的是鸿,振翅有力的是麟。您的形骸蜕化后藏于玄丘,精魂归于苍天。云南按察司佥事毅斋杨公墓志铭。
予伏石莲,吉水杨生应祥侍则谈其族父毅斋公之令终。然予故善公,心知公所为有原本。已而二孤以予友邹方伯撰状请铭,将以某年月日▯公某山某向之原。按状,公讳储,字元秀,别号毅斋。其先南唐虞部侍郎辂,再传徙吉水湴塘,而有忠襄、文节,又几世徙庐陵逢塘。曽祖徳渊,祖主敬,广西桂林卫经歴。父珙,以公贵赠监察御史。母李氏,赠太孺人。公其仲子也。御史公尝为广西梧州府照磨,时征叛猺,例不当临戎,乃慨然请先临敌死之。时公八嵗,从太孺人奔丧,哭奠如成人。人指目曰:「此真忠义后也。」公长身广颡,脩目巨耳,美髯过脐寸许。弱即端重。太孺人性严,子有过辄数日损言笑。公日夜跪受过,少解乃已。稍长,以麟经补郡庠。乙未援例入北雍。丁酉下第,乃偕同事留京邸淬砺者三年。庚子中顺天郷试捷,闻独无喜色,曰:「一举未足以毕生平。」又谕同榜必勉期报国,毋沾沾懐私便心。众咸▯曰:「公言是,公言是。」丁未再上春官不第,遭太孺人变,哀毁几絶,水浆不入口者三日。既▯犹悲慕不释。庚戌谒选,授湖广衡州府推官。既至,刻防自喜,遇谳狱亭疑,必反覆求其生,不得辄痒然见顔面,雅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故终司理之任不轻入一大辟。衡阳故多逋赋,公代署为破崖岸,谕以至诚,弛期寛刑,不问多寡,亲收而民反争先输纳,弥月至数千金。又尝代署捕,则能以竒画擒黠寇。直指使梅林胡公雅重公,檄为弥封官,凡春秋巻属公者无相可否。公既清约,外父至讶曰:「署中何殊僧舍。」衡人无▯倪称「杨青天」。太守白石蔡公恒为叹服,常奉直指使檄查全楚,人不敢私干。有一邑簿以病艰迎伺暮,扶疾跪献数十金,公叱而却之。已而防簿騃无他过,竟贷不罪。癸丑冬拜贵州道监察御史,衡民泣挽不得行。比行,悬槖出门,肃皇帝。末年事▯公贺表致讽忤防廷杖四十几毙勲戚人稍不法不少假丙辰出按河东盐法至则贪墨吏望风解绶去者数人于是为清鹾通商牢盆之政一新值地震乃出锾金檄有司行赈全活者众葺河东书院羣所属生讲业其中暇则亲课文品第之士益彬彬行部至卫谒子路墓増修其祠宇手为文树碑躬致祭戊午按北直▯未履境有抚臣餽兼金竒货不啓封返之事竣举刺一无徇部中每见公疏即曰此杨侍御直笔也为覆行无异同辛酉再案晋晋故多强宗贫者至无给公处之有方莫不懐畏是秋郷试公矢公饬度百执事咸凛凛阅巻辄衣冠端坐至夜犹凝然无跛倚极倦惟瞑目少顷或劝弛服叱曰上为主上求贤下则士进之始事也是乌可慢故事秋季防边多委官行公躬阅三闗猝遇敌众请旋斾公曰今日正臣子致命之秋逗进者斩众志甫定乃隲险树营竟以先声夺敌气敌辄遁去公与时宰虽四门姻然絶无阿比每不得其欢心歴御史俸八年矣乃出为湖广布政司防议分守下荆南兼提督太和山太和故有中官共事其人颇擅威福闻公至辄戒其下毋轻相犯公所行咸敛手惮服无挠有知州刘钦命者以事忤中官被奏诬荷械行公适外归乃力为辩诬移文抚按复致书当涂且曰无令中官防有司中壑欲也刘竟得免几嵗擢云南按察司副使报至即忻然曰吾欲归久矣遂封还玺书长往既归杜门悬车絶声色游宴之娱谢绮丽不复御遇先忌必洁服茹蔬觞豆跪进毕则手自彻俨若事生居郷务善俗乃立郷约抑浮息讼有争质成嵗以祀事一至郡城不谒有司尽絶干请郡县至不识面而事闗民隠最切辄慨然以书达无不为罢行晩年辟一圃常角巾布袍督植茗蔬为乐客至语及时政不答故吏门人涖江省者,无只字之交,闻荐即愀然曰:“非吾意也。”先是,雅与邹文荘公游东山,讲《孟子》鸡鸣章,及孩提仁义之防,颎然有省。又与罗文恭公讲于石莲,咸有深契。长兄休宁簿某,事如父;友其弟光禄署丞某,靡违所欲。少时与吉之高君珍、彭君鲁友善,高同举顺天,彭竟穷约,嵗时问讯罔间。宦游辄致水土物,彭卒为服缌麻,奠赙最腆。暇则期高君防金鼇、赤石间,纵谈古今善败是非,不及时事。高君卒,公衔哀蔬食,为经纪其▯,而重恤厥孤。时论高之其他任恤,类此。嵗时祖墓、祠宇、桥梁、水利,类破百金不恡。尝悬一磬座右,戒童子曰:“若伺吾有惰容,辄声磬。”居闻磬未尝不俨然危坐也。对家人父子,若严賔;郷人多严惮之。戊寅七月中,忽语二子曰:“生死常事,吾颇不动心,第惟若等当勉修以不辱宗。”
译我隐居石莲时,吉水杨生应祥侍奉在侧,谈起他的族父毅斋公安然善终之事。但我本来就与公友善,心里知道公的作为有根本。后来,公的两个遗孤拿着我朋友邹方伯所写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把公葬于某山某方位的原野。按行状,公讳储,字元秀,别号毅斋。他的先祖是南唐虞部侍郎辂,传两代后迁居吉水湴塘,出了忠襄、文节;又过几代迁到庐陵逢塘。曾祖德渊,祖父主敬,任广西桂林卫经历。父亲珙,因为公显贵被赠为监察御史;母亲李氏,被赠为太孺人。公是次子。御史公曾任广西梧州府照磨,当时征讨叛乱的猺人,按惯例不应亲自临阵,他却慨然请求先到敌前,准备战死。那时公八岁,跟随太孺人奔赴丧事,哭奠之礼如同成年人。人们指着他说:“这是真正忠义之后啊。”公身材高大,额头宽广,眼睛修长,耳朵很大,美髯长过肚脐一寸左右。年少时便端庄稳重。太孺人性情严厉,孩子有过错,常常数日减少言笑。公日夜跪着接受责罚,直到母亲稍稍消气才停止。稍长,凭《麟经》补入郡学。乙未年援例进入北雍。丁酉年落第,于是与同年朋友留在京邸磨炼了三年。庚子年考中顺天乡试,听到消息却独无喜色,说:“一次中举,还不足以完成平生志愿。” 他又告诫同榜诸人一定要努力,以期报效国家,不要沾沾自喜,只想着个人的便利。众人都赞同说:“公说得对,公说得对。”丁未年再次赴礼部会试而未中,遭逢太孺人丧事,悲伤毁损身体,几乎气绝,三天水浆不入口。安葬之后仍然悲痛思慕,不能释怀。庚戌年赴吏部谒选,授任湖广衡州府推官。到任后,他刻意谨慎自持,遇到审理案件、需要判断疑难时,总是反复寻求使人活命的办法;若不能做到,便闷闷不乐,脸色也显得不安。他常说:“与其杀死无辜,宁可失于不合常规。”所以任司理期间,始终没有轻易判处一人死刑。衡阳向来拖欠赋税很多,公代行知府职务时,打破官府架子,以至诚晓谕百姓,放宽期限、减缓刑罚,不问欠税多少,亲自收取,百姓反而争先缴纳,过了一个多月便达到数千金。他又曾代行捕盗之职,能够用奇妙的谋略擒获狡猾盗寇。直指使梅林胡公一向器重他,下文书任命他为弥封官,凡春秋试卷交给公的,都不许有人从中干预评定。公既清廉俭约,岳父来到后惊叹说:“署衙里怎么和僧舍没有区别?”衡州人无不称他为“杨青天”。太守白石蔡公常常叹服他,曾奉直指使文书巡查全楚,别人不敢私下求托。有一个县簿因母丧,傍晚带病迎候,扶病跪献几十金,公斥责并退还了钱。后来查明县簿只是愚昧,并没有别的过错,最终宽免了他的罪。癸丑年冬天,公被授为贵州道监察御史,衡州百姓哭泣挽留,使他不能成行。等到启程时,他空着袋子走出门,恭敬地送别肃皇帝。晚年因玄公贺表之事出言讽谏,触怒朝廷,被杖责四十,几乎丧命;对勋戚权贵稍有违法之处,也绝不宽贷。丙辰年出任河东盐法巡按,到任后贪污的官吏闻风解绶离职者有数人。于是清理盐务,疏通商业,牢盆制度焕然一新。适逢地震,便拿出钱财,命有关官府赈济,救活了很多人;又修葺河东书院,让所属各地的生员在那里讲学,闲暇时亲自考核文章、评定等级,士风更加文雅。巡行部内到了卫所,拜谒子路墓,增修祠宇,亲自撰文立碑,亲自前往祭祀。戊午年巡按北直隶,尚未进入辖境,便有巡抚大臣馈送兼金奇货,他不开封便退还。事情办完后进行举刺考核,没有一件徇私。部内官员每次见到公的奏疏,便说:“这就是杨侍御的直笔啊。”复核执行时也无不同意见。辛酉年再次巡按山西。山西向来有强宗,贫困者甚至无以为生,公处理得当,众人无不感到敬畏。当年秋天主持乡试,他明确要求、整饬法度,百官都战战兢兢;阅卷时总是端正衣冠坐着,直到夜里仍然神情凝定,不稍有跛倚。极其疲倦时也只闭目片刻,有人劝他放松衣服,他斥责说:“对上是替主上求贤,对下是为士人进身,事情才刚开始,怎么可以怠慢?”那年秋季会集边防,多次委派官员巡行,公亲自巡视三关,突然遇到敌军,众人请求回师,公说:“今天正是臣子献身尽命的时候,迟疑退避者斩。”众人的志气刚刚安定,便登上险要处修筑营垒,终于先声夺人,使敌军丧失气势,立即逃去。公与当时宰相虽然四重姻亲,却完全没有阿谀依附;始终不能得到宰相欢心。任御史八年后,出任湖广布政司参议,分守下荆南,兼提督太和山。太和山原有宦官共同任事,那人颇为专擅威福,听说公到任,便告诫手下不要轻易与他冲突。公所作所为都使人收敛手脚、畏服,不敢阻挠。有知州刘钦命因为事情触犯宦官,被上奏诬陷,戴着刑具押解而行;正好公外出归来,于是竭力为他辨明诬陷,移文给巡抚、巡按,又写信给当权者,并说:“不要让宦官在有关官府中挖出私藏的坑壑。”刘钦命最终得以免罪。过了几年,公升任云南按察司副使,任命消息传来,他立即高兴地说:“我想回乡已经很久了。”于是封还玺书,长久归去。回乡后闭门不出,挂车罢仕,断绝声色游宴的享乐,谢绝华丽服饰,不再穿用;遇到先祖忌日,一定穿洁净衣服、吃素,跪着进献酒食,完毕后亲手撤去,庄重得如同先祖仍然在世。居乡时致力于改善风俗,于是制定乡约,抑制浮华,平息诉讼;有争讼便为之调解。每年因祭祀到郡城一次,也不拜谒官府,完全断绝请托;郡县官员甚至不认识他的面貌,但凡事情关系百姓隐情最为紧要,他便慨然写信说明,无不因此停止办理。晚年开辟一座园圃,常戴角巾、穿布袍,督促种植茶蔬作为乐趣。客人来时谈到时政,他从不回答。他的门人在江省任职,也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听说有人推荐他,便忧愁地说:“这不是我的意思。”在此以前,他一向与邹文庄公在东山交游,讲授《孟子》“鸡鸣”一章以及孩提之心、仁义之端,显然有所省悟。后来又与罗文恭公在石莲讲学,都有深切契合。长兄任休宁县主簿某,公侍奉他如同父亲;与弟弟光禄署丞某相友爱,对他的要求从不违背。年轻时与吉水高君珍、彭君鲁友善,高君同中顺天乡试,彭君始终贫困,公每年按时问候,从不间断。出仕游历时,总把各地土产送给彭君;彭君去世,公为他服缌麻,祭奠和赙赠最为丰厚。闲暇时便约高君在金鳌、赤石之间游玩,纵谈古今成败是非,不涉及当时政事。高君去世,公含哀吃素,为他料理葬事,又重重抚恤他的孤儿。当时舆论认为公对其他人的任恤,也都类似。每年祭扫祖墓、修缮祠宇、桥梁和水利工程,往往花费超过百金而不吝惜。他曾在座右悬挂一只磬,告诫童子说:“如果你们看见我有懒怠的神情,就立刻敲磬。”居室中听到磬声,他从未不庄严地挺直身子而坐。面对家人父子,他也像面对严肃的宾客,乡人多敬畏他。戊寅年七月中,他忽然对两个儿子说:“生死是常事,我并不十分动心,只是你们应当努力修身,不要辱没宗族。”
既望犹率行郷约,冠服竟日无惰。十九日与弟侄谈养生,欢若平时。及晩沐浴更衣,夜微不宁。至念日端坐,两目炯然,须髯飘飘。家人讯后事,不语,乃知其神往矣。方卒时,烈风迅雷交作,电烛榻席。既逝,天星朗灿,人莫不异之。距其生▯治壬戌四月十三日,享年七十有七。娶罗氏,赠孺人;继王氏,封孺人。子二:长某,次某。予以邹君状论公之世,则古所称外不絶俗而内不失真者,予未数数见也,而仅见公。铭曰:葢予闻古之至人兮,尊神明而下秽麤,餐正阳之壹气兮,练要眇于六虚。质龙蜕而铄化兮,神绰约而容与。松乔不可以齐年兮,翳腾精而上清都。惟岳然之荩臣兮,穹徳义以自庐。既逺追于闗西兮,又近希乎襄节之故途。诞斋居以精醇兮,抑直气之不囘纡。其夀岂兮若,游其死则愉。神翔大仪为列星兮,嗣彦为驹。金声玉色不可挹兮,瞻遗封之鬲如。嘉议大夫南京太常寺卿一厓郭公墓志铭。一厓郭公以某年月日终正寝,季子某,冢孙某,既请予友陈亚中公状其事,属予铭曰:“此先大夫治命也。”予走奠恩江,讯知以是月十有八日奉▯公某里某山之原。予言奚敢后?葢予昔交公秦淮间,嘉靖之着雍敦牂,公为刑科右给事中,防琉球请封其世子尚元为中山王,诏遣给事中吴时来充正使,行有日矣,以言事谪去,乃改命得公,上悦,仍赐一品麒麟服。既陛辞告行,予时在比部,则语公曰:“夫海,古所谓长为委输者也。公往则若无色怖何也?”公曰:“夫人之死十有三,岂皆犯穷溟者哉?矧君命乎?”予曰:“公忠且达矣。”别几年,予归自东粤,公亦解太常正卿,家食久矣。郡中二三同志相与期集青原山,予因叩浮海事,公曰:“吾浮海有四征。夫人平居语利害不大怵于心,至涉境鲜有不撄者。方吾始开洋梅花也,潮平涛静,瞬目千里,何其鬯也!顷逾赤屿,遘巨鱼,舟颠甚,虽予与舟中人无不悸。废事竣归国,飓作,柁折,舟中羣号,而予亦忧栗,至五日不粒食,已而蹶然思曰:‘吾学不在是乎?’徐自定,又思曰:‘吾以死报国分也,其如五百人何?’于是聴舟人请捐所爱物投诸水,又口占文授事檄天神,即得风不怒,易柁而还。吾然后知涉境撄宁之弗易易也,此一征也。夫人旦夜念虑渊沦飚举,葢烈于潮与飓矣,自非舟柁牢甚弗可救,抑孰知吾党以学为舟,以志为柁乎?孔子葢十五得舟柁,故卒登于道岸,此二征也。昔读杜氏通典纪琉球事,以吾所覩记则夐异,即永乐间星槎胜览载翠严大竒等山及蔗酒事,种种诬也。予乃信不行,不为真知,然则知行果一矣,此三征也。吾昔泛彭鄱称▯矣,至海则不知几千万里,而始觏土纳已之山,是山不知几千万里,隠若泡影,其若是山者,又不知其几千万之众且广也。予乃知海之无不有也,而不见有,此四征也。”吾浮海,仅仅达此,予闻之,▯然曰:学非征,不自信,公且坐进矣。已而与二三同志期公,嵗一集青原,以为常,而公忽已矣。嗟乎,岂不悲哉!公,永丰层山里人也,讳汝霖,字某,号一厓。上世自唐监军公来镇永丰,子定功赘石桥吴氏,为祭酒博士,徙层山,代有闻人。侍读公某,淄川令伯庸,其最着也。高王父某,曽王父某,父中轩公讳某,以公贵,封吏科左给事中。母吴氏,封太孺人。尝梦神人指一星曰:「此汝子,汝必为贵人。」母及公生,果有竒表。父老觇曰:「是当后吾郷文毅公矣。」文毅公者,罗先生伦也。公稍长,亦挺然以自任,曰:「不者非夫也。」试有司,日未午,呈所为文,邑侯临海周公竒之。再试贾生论,立就数千言,益大竒。是年补邑博士弟子员。大司马聂贞襄公览其文,喜曰:「是郭氏千里驹也。」一时名士如罗良山、陈视轩、宋华阳、邹六华皆相与推许,日礲砺作时义,非其好也,则时时从贞襄公问学。及游安成邹文荘、泰和欧阳文荘两公门,曰:「吾学岂以举子业羁绁哉!」嘉靖庚子举郷试,癸丑第进士,授行人司行人。乆之,选吏科给事中,上平倭十议:一海防,二兵卫,三选将,四练兵,五器械,六招募,七专任,八号令,九团结,十粮饷。又上疏极论边防时务,在廷韪之。巡视皇城,中贵人知不可犯,不敢私役一军。比使琉球,转刑科右给事,其使事本末具《使琉球録》及前叙述中。公之始抵闽也,与副使李行人某例各造一舟,费不下数千金。公曰:「合舟则费裁而力协。」李君从之,人莫不称便。逾年,公至琉球,成礼。中山王馈防蹄黄金四十两,皆作书辞之。
译十六日,他仍然率领乡人履行乡约,整天衣冠端正,没有一点懒怠。十九日与弟弟、侄子谈论养生,欢快得和平日一样。到了晚上沐浴更衣,夜里稍感不安。到二十日,他端正坐着,双目炯炯,胡须飘动。家人询问后事,他不再说话,这才知道他的精神已经离去了。刚去世时,狂风、迅雷交相发作,闪电照亮床榻席褥。去世之后,天空星光灿烂明亮,人人都觉得奇异。以其出生于弘治壬戌年四月十三日计算,享年七十七岁。娶罗氏,赠孺人;继娶王氏,封孺人。生子二人:长某,次某。我根据邹君所写行状论述公的一生,古人所说的外在不脱离世俗、内心又不失本真的人,我过去很少见到,却只见到了公。铭文说:我听说古代的至人啊,尊崇神明而鄙弃污秽粗鄙;吸纳正阳的纯一之气啊,在六虚之中修炼精微玄妙。形体如龙蜕般蜕化而升华啊,精神舒展从容而自在。松乔这样的仙人也不能与他同享年寿啊,他隐约腾起精气,飞升上清都。只有像山岳一样的忠臣啊,把高大的德义安置在自身。既远远追随关西的先贤啊,又近近仰慕襄节公的旧迹。斋居而使心性精纯啊,抑制刚直之气,使它不回旋曲折。他的寿命哪里只是如此啊,遨游于死亡之境反而愉悦。精神飞翔于大仪之上,化为列星啊,后代贤才如同骏驹。金声玉色不可穷尽啊,遥望遗留下来的坟墓,深厚得如隔重山。嘉议大夫、南京太常寺卿一厓郭公墓志铭。一厓郭公于某年某月某日端坐而终。次子某、长孙某已经请我的朋友陈亚中公为他撰写行状,又嘱托我作铭,说:“这是先大夫临终的遗命。”我前往恩江祭奠,询问后知道公在当月十八日被奉葬于某里某山某方位的原野。我怎敢拖延不说呢?从前我在秦淮之间与公交游,嘉靖戊申年,公任刑科右给事中,朝廷议论琉球请封其世子尚元为中山王,诏令给事中吴时来充任正使,出行日期已经临近,却因上书言事被贬离,于是改命郭公出使,皇帝很满意,仍赐给他一品麒麟服。入朝辞行将要出发时,我当时在比部,便对公说:“海,是古人所说长久承担运输的地方。您前往那里,为什么好像一点也不害怕呢?”公说:“人有十三种死法,难道都死在穷尽的大海中吗?何况这是奉行君命呢?”我说:“公既忠诚又通达了。”分别几年后,我从东粤回来,公也已经卸任太常正卿,在家闲居很久了。郡中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相约聚集在青原山,我便问起渡海的事。公说:“我渡海有四种验证。人平日谈论利害,心里并不十分惊惧;等到亲自涉临那种境地,很少有不被触动的。我刚开始从梅花港开船时,潮水平、波涛静,转眼便望见千里,何等畅快啊!不久越过赤屿,遇到巨鱼,船颠簸得十分厉害,即使我和船中众人也无不惊悸。事情办完回国时,飓风骤起,船舵折断,船中众人一起号哭,我也忧惧战栗,甚至五天没有进食。后来我猛然想到:‘我的学问难道不就在这种地方吗?’于是慢慢镇定下来,又想:‘我以死报国本是分内之事,可船上五百人怎么办呢?’于是听从船夫的请求,把珍爱的物品投入水中,又口授文章,让办事人员祭告天神;不久风势便不再猛烈,换了船舵,得以返航。我这才知道,身临险境而保持镇定并非容易之事,这是第一种验证。人们日夜思虑,深沉如渊、迅疾如风,大概比潮水和飓风更为猛烈;若不是船舵极其坚牢便无法获救,那么谁知道我们这些人是否把学问当作船、把志向当作船舵呢?孔子大概在十五岁时便找到了船和舵,所以最终登上了道德的彼岸,这是第二种验证。从前读杜氏《通典》记载琉球的事情,和我亲眼所见完全不同;即使《永乐间星槎胜览》所载翠严、大竒等山以及蔗酒之事,也种种都是诬妄。我的确因此相信,不亲自行走实践,不能算真正知道;这样看来,知和行果然是一致的,这是第三种验证。我过去泛舟于彭蠡湖,已经觉得广大;到了海上,却不知道有几千万里,才开始看见土纳已山。这座山又不知距离几千万里,隐约像水泡幻影;像这座山一样的岛屿,又不知有几千万处,而且广大无边。我于是知道海中没有什么不存在,却又看不见它有什么边际,这是第四种验证。”我渡海,也只不过得到这些体会。我听了之后,惊叹地说:“学问如果不经过验证,自己便不能相信;公这样已经坐着也在前进了。”后来我又和两三个志同道合者约定,每年在青原山聚集一次,作为常例,可是公忽然已经去世了。唉,难道不悲痛吗!公是永丰层山里人,讳汝霖,字某,号一厓。上世祖先自唐代监军公来到永丰镇守,后代定功入赘石桥吴氏,任祭酒博士,迁居层山,世代都有闻名人物。侍读公某、淄川县令伯庸,是其中最著名的。高王父某,曾王父某,父亲中轩公讳某,因为公显贵,被封为吏科左给事中;母亲吴氏,被封为太孺人。吴氏曾梦见神人指着一颗星说:“这就是你的儿子,你一定会成为贵人。”母亲怀公并生下他后,果然相貌奇异。乡中老人观察后说:“这个孩子将来应当继承我乡文毅公的声名。”文毅公就是罗先生伦。公稍长,也挺然自任,说:“如果不是这样,就不是大丈夫。”参加有司考试时,还未到中午,便呈上所作文章,邑侯临海周公认为奇异。第二次试作《贾生论》,立即写成数千字,周公更加惊异。这一年补为县学博士弟子员。大司马聂贞襄公看了他的文章,喜爱地说:“这是郭家的千里驹啊。”当时的名士如罗良山、陈视轩、宋华阳、邹六华,都一同推许他,每天磨炼时文义理,这并不是他的爱好;于是他常常跟随贞襄公请教为学之道。后来游学于安成邹文庄、泰和欧阳文庄两位先生门下,说:“我的学问难道能被举子功名之业束缚吗?”嘉靖庚子年考中乡试,癸丑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过了很久,选任吏科给事中,上疏提出平定倭寇十条意见:一是海防,二是兵卫,三是选将,四是练兵,五是器械,六是招募,七是专任,八是号令,九是团结,十是粮饷。又上疏极力论述边防和时务,朝廷中人都认为说得对。巡视皇城时,宦官知道他不可侵犯,不敢私自役使一名军士。等到出使琉球,转任刑科右给事中;出使的始末详见《使琉球录》及前面的叙述。公刚到福建时,依例与副使李行人某各自建造一条船,费用不少于数千金。公说:“合用一条船,费用就会减少,力量也能协同。”李君听从了他,众人无不称便。过了一年,公到达琉球,礼仪完成后,中山王馈赠镶有金边的黄金四十两,公都写信辞谢。
彼国法司等叹曰:「天使守义峻矣,不可再辱。」越四年复命,而琉球亦遣使臣谢恩,具疏言公辞金状,上益嘉悦,因命使臣囊金归,而特赐公白金十两,纻丝一表里,陞光禄少卿,改顺天府丞。于时朝廷轸念通州仓储,出内帑勅公督脩通州湾城,议者非二十万不可,公力裁之,费止二万五千有竒。六越月而工告竣,人皆竒公。公曰:“凡工逾期而溢费者,弊在中官与吏胥干没耳。第能禁中官,清吏胥,则事就易矣。”一时咸称名言。葢公不令以一蔬一粻出有司,则身范严也。工部上公功,诏陞公俸二级。是秋提调顺天郷试,士论欣服,谓得大体。尝摄府尹事,吏白有羡金,例请受,公尽却之。独念畿辅累经兵火,邑里耗甚,乃具疏请发内帑以赈贫穷,寛征徭以复转徙。上嘉纳行之。寻改大理少卿,暇则集四方同志士讲学灵济宫,往往有所发明。闻者羣相称曰:“实学信固在前矣。”公天性孝友,出使语人曰:“吾身已置波漂矣,惟念太夫人不可置。”既陞大理,力求归养。当事者知公意笃,请于上补南京太常卿便迎养。公因取道上觞太夫人,稽首从容言迎养事。太夫人性甘里居,固不往,公益鞅鞅不自愉。明年上书乞致仕,诏可。适太夫人已八十,公敬养尽欢,逾年疾终,殓祭尽礼。已乃率诸族人修广层山祖祠,既屡火屡新之,少不营生产。既贵禄足,贷人不为督偿。异时答太守张公访邑利病,条具五事,邑人赖之。疾革语不及家,第语二子曰:“和以睦亲,无忤;谦以处已,无亢;俭以制用,无侈。不者,非吾肖子孙也。”又语谢君:“为我谢同郡诸公相见无期,惟共力所学。”嗟乎,公于死生之际,视世之沾沾者何如哉!公生正徳庚子三月廿日,距终时得年才七十有一。娶丘氏,继宋氏,又继王氏,俱封孺人。子四:长奂,臯丘出;次奂禹,皆先卒;次奂伊,太学生;又次奂龙,王出。孙男四人:某邑庠生,次诜,次谟,次谘。曽孙男二:某某。曽孙女一。夫公之自贻,与天之祚▯于公,不可谓笃且繁哉!公所着有《石泉山稿》《航海漫稿》《使琉球録》,行于世。又有《古文竒矩》《古文亟要》《词苑伦英》《自省録》《志学编》凡若干巻。铭曰:畴驾天轮,鞭长鲸,浮干浸坤,靡有惊。壮哉!夕郎胆贯,义不辱帝命,洵上士。京兆一疏,瘵者苏,学道爱人,势岂纾?巨节细行,世莫咸唯公迈种,力弥兼。言念夀母,悬熊车,髙堂岂乐?润里闾,于烁景星,猋黯矣。胡啻有谷贻孙子。云塘郭公墓志铭郭为予邑南故族,葢昔称汾阳,后宋时居层溪里,父仅子美之同计偕,仁宗改仅为佺,诰曰卿父子同登,名冠朝廷,邑人遂改称冠朝里。公大父一先,号唯斋,父公域,号西坡。西坡公壮未举子,唯斋公风置妾,西坡公曰:“士无曲妻。”曰:“是矣。”乃令嵗蠲谷可五伯石,颁族里毋収责为后嗣地。乃举公,请名唯斋公曰:“奇美。”后以避四世祖集贤学士讳,易曰竒士。唯斋公尝立诸童孙阳,掷金钱散几上而入,众争匿金,独公鹄立亡匿。意公出曰:“若匿金不曰未。”又问诸立者于公,亦曰:“未。”唯斋公心大异之,曰:“是儿不贪妬若此。”束髪学易于刘铁心先生孙公▯。唯斋公乃缮其先世故学士读书台。居公弱冠补诸生,又易名彦,即能辑郭氏谱,又议新祠屋。祠址故隘,佥欲得公旁便地拓之。青乌氏曰:“是地有吉气,筑居必大。”若后公曰:“大吾一家,孰与大一族。”乃力请西坡公捐地计若干丈。祠成,又以义起推祀始祖中丞公,因定祀仪,作《孝思録》。年逾强仕,以累不得志,亟麾举子业,曰:“吾将老云塘矣。”遂号云塘居士。明年输米如白门大司农顾公,故善公谍米入府军后卫,卫近输省耳,掾误亡后字,悉入府军卫费倍,顾怒坐掾偿输后卫不赡,计鬻子,公不忍,乃仍自入后卫米。主廥者索羡,公与之羡。及见公礼于大司农归,公羡公竟与归者。既归读《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遂建有心楼,大究百家,着《甲子纪元》《天文》《地理》《禽书》各二巻,《官制》四复,着《韵海》巻三十。嘉靖辛酉,闽广冦至,走万安,冦燹其庐,诸书火者过半,所不罹者《选择》一览四巻,《韵海》已亡五巻。里中有暴子弟树党将从寇人,讻讻,公率里中受宪于部使者,约法重捶杀之。
译琉球的法司等人叹息说:“天使守义如此严峻,不能再让他为难。”过了四年,郭公回朝复命,琉球也派使臣来谢恩,并在奏疏中详细说明公辞金的情形,皇帝更加赞赏喜悦,于是命琉球使臣把黄金带回,又特赐公白金十两、纻丝一表里,升任光禄少卿,改任顺天府丞。当时朝廷忧虑通州仓储,拿出内帑钱财,命公督修通州湾城。议论者认为非二十万不可,公竭力削减,费用只用了二万五千余。六个月工程便告完成,众人都惊异于公的才能。公说:“凡工程超过期限而费用超支,弊端都在宦官和吏胥从中侵吞。只要能禁止宦官、清理吏胥,事情就容易办成。”一时众人都称为名言。公不让有关官府拿出一蔬一饭供给自己,所以自身示范十分严格。工部上报公的功劳,诏令给公俸禄升两级。这年秋天主持顺天乡试,士人舆论欣喜佩服,认为他能够掌握大体。他曾代理府尹事务,属吏报告有余金,按惯例请求收受,公全部退还。只是想到畿辅屡经兵火,乡邑损耗严重,便上疏请求发放内帑赈济贫困,放宽征役以使流离者复业,皇帝嘉许并采纳施行。不久改任大理少卿,闲暇时便召集四方志同道合的士人在灵济宫讲学,往往有所发明。听到的人纷纷称赞说:“真正的实学,确实早已有了。”公天性孝顺友爱,出使时对人说:“我自身已经置于漂泊的波涛之中,唯一挂念的是不能把太夫人置之不顾。”升任大理少卿后,竭力请求回乡奉养母亲。当权者知道他的心意十分恳切,便向皇帝请求补任他为南京太常卿,以便迎养母亲。公于是取道上京,为太夫人设酒祝寿,叩首从容说明迎养之事。太夫人性情喜欢居住乡里,坚持不肯前往,公因此更加郁郁不乐。第二年上书请求退休,诏令批准。恰逢太夫人已经八十岁,公恭敬奉养,使她尽享欢娱;一年多后太夫人患病去世,入殓、祭祀都完全按礼办理。随后他率领族人修缮扩建层山祖祠,祠堂屡次遭火,便屡次重建;自己稍不经营产业。显贵之后俸禄足够,借钱给人也不催促偿还。后来答复太守张公询问县中利弊,分条列出五件事,乡人都依赖他。病重时不谈家事,只对两个儿子说:“以和气来睦亲,不要违逆;以谦逊来处身,不要骄亢;以节俭来控制用度,不要奢侈。否则,就不是我的好子孙。”又对谢君说:“替我向同郡诸公致谢,今后相见无期,只愿你们共同努力于所学。”唉,公在死生关头的态度,与世上那些沾沾自喜的人相比,究竟怎样呢?公生于正德庚子年三月二十日,去世时享年七十一岁。娶丘氏,继娶宋氏,又继娶王氏,都封为孺人。子四人:长子奂,丘氏所生;次子奂禹,都先于公去世;次子奂伊,为太学生;又次子奂龙,王氏所生。孙子四人:某,为县学廪生;其次诜,其次谟,其次谘。曾孙男二人:某某。曾孙女一人。公自身留下的德行,以及上天赐给公的后代,难道不能说深厚而繁盛吗?公著有《石泉山稿》《航海漫稿》《使琉球录》,流传于世;又有《古文奇矩》《古文亟要》《词苑伦英》《自省录》《志学编》,共若干卷。铭文说:谁驾驭天上的车轮,鞭策长鲸,漂浮于天地之间而不受惊惧?壮伟啊!夕郎的胆气贯通天地,坚守义理而不辱君命,确实是上等之士。向京兆的一篇奏疏,使病困者得以苏醒;以学问治道而爱护百姓,权势岂能使他屈服?大节小行,无不高于世人;唯有公最为卓异,力量又能兼及各方。念及长寿的母亲,悬挂熊车而归养;高堂之上怎会不快乐?恩泽润及乡里,灿烂如景星,却忽然黯淡了。哪里只是留下谷禄给子孙而已呢?云塘郭公墓志铭 郭氏是我县南部的旧族,过去大概称为汾阳,后来宋代居住在层溪里。郭仅与子美一同赴京应试,仁宗把“仅”改为“佺”,诏书说:“你们父子一同登科,名声冠绝朝廷。”乡人于是把那里改称冠朝里。公的祖父一先,号唯斋;父亲公域,号西坡。西坡公年轻时没有考中进士,唯斋公想为他置妾,西坡公说:“士人不能委屈正妻。”唯斋公说:“对。”于是命令每年免除谷物五百石左右,颁告族里,不得征收,以此作为后代的产业。后来举行公的出生礼,请唯斋公取名,唯斋公说:“奇美。”后来因避四世祖集贤学士的名讳,改名为“奇士”。唯斋公曾经把几个童孙叫来,撒下金钱后进入屋内,众人争相把钱藏起来,只有公直立不动,没有藏钱。唯斋公出来问公:“你没有藏钱吗?”公回答:“没有。”又问其他站立的孩子,公也说:“没有。”唯斋公心中大为惊异,说:“这个孩子竟然这样不贪不妒。”公束发后向刘铁心先生的孙公▯学习《易经》。唯斋公于是修缮先世故学士读书台。公二十岁时补为诸生,又改名彦,便能够编纂郭氏族谱,又商议修建新祠堂。祠址原来狭窄,众人都想取得公旁边的便利土地来扩建。风水师说:“这块地有吉祥之气,建住宅一定会显贵。” 公的后代说:“扩大我这一家,哪里比得上扩大整个宗族?”于是竭力请求西坡公捐出若干丈土地。祠堂建成后,又以义理倡导祭祀始祖中丞公,因而确定祭祀仪式,撰写《孝思录》。年过强仕之年,因为多次失意,急忙抛开举子之业,说:“我将老死在云塘了。”于是号称云塘居士。第二年,他把米运到白门大司农顾公那里;顾公过去与他友善,便把米登记运入府军后卫,只是运输文书中的“后”字被书吏误删,全部被算入府军卫,费用加倍。顾公愤怒,判令书吏赔偿;因运给后卫的米不足,书吏甚至打算卖掉儿子。公不忍心,于是仍然亲自把米送入后卫。主管仓库的人索要余金,公给了他余金。等到公以礼拜见大司农回来,那笔余金竟然又跟着公一同回来了。回来后读《孟子》,读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便建造有心楼,广泛研究百家学说,撰写《甲子纪元》《天文》《地理》《禽书》各二卷,《官制》四卷,又撰《韵海》三十卷。嘉靖辛酉年,闽广盗寇来到,公逃往万安,盗寇焚毁他的房屋,所藏诸书烧毁过半,未遭焚毁的有《选择》一览四卷,《韵海》也已经亡失五卷。乡里有暴横子弟结党,打算跟随盗寇,喧闹不止,公率领乡人接受部使者的命令,约定法律,用重杖将他们打死。
自是夜扃不阖,众有欲抵偷儿死者,公竟薄治其人,乃卒改行。汪忠愍公死冦后,宵有物啸号,里大恐,公曰:“鬼无归耳。”明日文祭汪公及。诸死寇者,啸顿息。葢公方物策事,多中情,迄不处贤,而自与雄,故郷人借借倚为里君。寇平,率子弟省诸先冢,勒石置田,曰:“幸哉墓未践伤,松楸未薪也。”图録纪之初,西坡公没,公自粤步跣奔丧,哭毁。既葬巷口,遂庐巷口书院后。母萧孺人卒,亦庐傍舍,咸三年。二弟求分财田舍,取下劣者,其美好黙逊。二弟晩从子豪奴诬公于狱,事解,家益落。乃尽发所藏书课诸孙,曰:“吾产在是。”然公己匮,而好行徳愈甚。里疫大作,途死者骀,借公悉藁葬之,又为竭力赈救,身竟无恙。驵防郭卿者,涉河亡五十金于河壖,诘朝索金不得,将自沈死,公呼而还其金。邑大夫浸闻高公义,固以例授儒官,宾饮泽宫。先是公梦负弩矢从东方射日,懐而归,筮得震,公曰:“冢子象也。”果举。今潮州守子章,絶竒爱之。故庐凤尾草燬,已七年,忽挺生,公搆瑞草亭,曩所拓祠前,方春四桂皆华,公意兆在潮州。时潮州以贡赴廷试,居第一,登顺天贤书,明年举南宫,官建宁。公悦移书诲曰:“俭成防,学成政,力勉之。”万厯癸酉正月寝疾,手义谷记疑谱各一册附寄子章,成吾志。夜语诸子侄曰:“人言将死有异,我无是。我死有家礼在,慎勿从俗。”又曰:“吾忍死须臾,迟建宁使者来,果来进问状,属力脩集贤世业。”名世端坐卒,距其生▯治丙辰四月,天年七十有八。配曽孺人前卒。男子二,长元鹏,次元鸿,以子章贵,封南京工部主事。配南溪萧涧松先生孙女,赠安人。子章母,继罗氏,又继刘氏。女子一,适萧干冈。孙男五:相甲,娶欧阳氏,俱卒;相乙,字子京,礼部儒士,娶王氏,继刘氏;相奎,即潮州守子章也,娶萧氏,封安人;相朱夭;相礼,娶张氏。孙女一,适曽硕应。曽孙五:孔簠,娶萧氏;孔建聘刑部郎中张公敏徳女;孔延聘广西按察司副使彭公应时女;孔太聘欧阳文荘公孙鸿胪寺序班宗翰女;孔陵聘杨文贞。公孙浙江按察司佥事寅秋女,曽孙女三工部君,将以某年月日▯公某山某向之兆,以潮州游余门属为铭。余尝读潮州所为编年,而知公六行与六艺之兼备也。为之铭曰:孰濬其先,亶集贤之名阀,嫣然;孰绳其后,亶潮守之文采,翩然于铄。云塘上则懿孙,下乃文祖。不为长河之沛,胡停涵为沱潴?不为应龙之升,胡泽雾为豹武?洸洸乎,矫矫乎!将导为溟海,翔为灵雨。不在其躬,在后众甫。踔潮守兮前锋,而鼓。亡友月塘曽君墓志铭予少即好友,竒节士,得予亡友月塘曽君。君自舞象之年,已与古人期。既壮,偕予事欧阳文荘公,问学,又结五人防。当时已钦君徳范,又善亹亹忠告,防中无不折服。唯君听予,葢兄事之。嘉靖癸丑,予上春官,适君教文荘公诸孙寓京。予方仰禄为养,届期犹豫,君为起击案曰:“若为养,乃不自果,是不子也。”予俛而受官,退乃思曰:“非君畴则成我比。”君卒,欧阳生为状,令予铭。后几何年,欧阳生继卒。又几何年,予尚未铭也。予其忍后乎?其亦有待也。今予年近髦,于斯学粗有辨,乃取读君状,追而志之。志曰:君讳于干,字思健,先世居邑文溪,徙月冈。自士俊、士敏始,俊再传勉训公,生松坪翁,才冠领正徳丁卯郷荐,掌教金坛。母萧孺人,有淑徳。君弱不喜弄,颛嗜诵书,一过目不忘。绾髪操笔成诗,题二鸦,翁竒之。已而从至金坛,▯庵王公,▯在诸生中才而窭。翁为馆谷,与君同砚席数年。时王公虽最称敏,不能絶君也。君博涉羣书,至废眠食,为文左国六子汉魏无所不之。癸未,翁解组归,微疾,君左右养,不解带。翁出藏金授三子,尽让伯兄庶弟,与同舍生防课。一日撰三场,若夙搆。娶康氏仕族,礼成半月,谢不见客,人颇讶之。及出所草,管议二巻,非非国语一巻,禹贡简传一巻,士友传诵争异。后翁疾笃,多君让金,义出劵若干曰:“以偿汝。”君掩泣只受,竟不取偿。寻值大故,坚执丧礼,养萧孺人,尤曲意庶母庶弟。督学范公选补邑庠弟子员,首多士。至是邑人士指目之曰:“是尝一日课三场,让金而不肯诛券者,其学行讵可犯?”逾冠愈端凝,四方争迎为子弟师。道贑防闗,以讥私盐,乆闭籴,亦随阻。吉人仰食于贑,嗷嗷然咨于君也。
译从此夜间关闭门户不再开门。后来众人中有想把盗窃者打死的,公最终从轻惩治那人,那人终于改过自新。汪忠愍公死于盗寇之后,夜里有怪物呼啸,乡里十分恐慌,公说:“鬼魂只是没有归宿罢了。”第二天举行文祭,祭祀汪公以及其他死于盗寇的人,呼啸声便立即停止。公大概善于谋划事务,多能猜中实际情况;始终不以贤者自居,却与豪杰相交,所以乡人纷纷依靠他,把他当作乡里的领袖。盗寇平定后,他率领子弟巡视各位先祖的坟墓,刻石置田,说:“幸运啊,坟墓没有被践踏损伤,松树楸树也没有被砍作柴薪。”又绘图记录此事。起初,西坡公去世,公从广东步行、赤脚奔丧,哭得身体毁损。安葬后,他便在巷口书院后搭庐守丧。母亲萧孺人去世,也在旁边搭庐,都是三年。两个弟弟要求分割财产田宅时,他拿取低劣的,把美好肥沃的都默默让给他们。两个弟弟晚年听从子豪奴的诬告,在狱中诬陷公;事情解开后,家业更加衰落。于是公全部拿出所藏书籍,教导各位孙辈,说:“我的产业就在这里。”但公自己已经贫困,行善积德却更加勤勉。乡里大疫流行,道路上死者遍地,凡是借贷给公的,他都用草席收殓安葬;又竭尽力量赈济救助,自己竟没有染病。驵防郭卿渡河时在河岸丢失五十金,第二天早晨找不到,准备投水自尽,公呼唤他并把钱还给了他。县令逐渐听闻公的高义,按照惯例授予他儒官之职,并在泽宫设宴款待。此前公曾梦见背着弩箭从东方射太阳,带着弩箭回来,占筮得到震卦,公说:“这是长子的象征。”果然有了儿子。如今的潮州守子章,对他极为奇异珍爱。过去房屋中的凤尾草被烧毁,已经七年,忽然挺立再生,于是公在从前扩建的祠堂前修建瑞草亭。正当春天,四株桂树同时开花,公心里认为这是在预示潮州之事。当时潮州守子章以贡士身份赴廷试,名列第一,考中顺天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后来任建宁官。公很高兴,写信教诲他说:“节俭可以成就防守,学问可以成就政事,要努力啊。”万历癸酉年正月,公卧病不起,亲手把《义谷记》《疑谱》各一册附信寄给子章,以完成自己的志愿。夜里对诸子侄说:“人们说将死时会有异象,我没有这些。我死后已有家礼在,千万不要随从世俗。”又说:“我忍着不死片刻,是要等建宁使者来;他果然来了,进来询问我的病情,我嘱咐他努力修缮集贤的世业。”名世端坐而死,距他生于弘治丙辰年四月,享年七十八岁。配偶曾孺人先去世。儿子二人,长元鹏,次元鸿;因子章显贵,追封为南京工部主事。元鹏娶南溪萧涧松先生的孙女,赠为安人;子章的母亲是继室罗氏,又继室刘氏。女儿一人,嫁给萧干冈。孙子五人:相甲,娶欧阳氏,都已去世;相乙,字子京,任礼部儒士,娶王氏,继娶刘氏;相奎,就是潮州守子章,娶萧氏,封为安人;相朱夭折;相礼,娶张氏。孙女一人,嫁给曾硕应。曾孙五人:孔簠,娶萧氏;孔建,聘刑部郎中张公敏德之女;孔延,聘广西按察司副使彭公应时之女;孔太,聘欧阳文庄公的孙女、鸿胪寺序班宗翰之女;孔陵,聘杨文贞之女。公孙、浙江按察司佥事寅秋之女,将在某年某月某日把公奉葬于某山某方位的墓地;子章曾游学于我的门下,托我撰写墓志铭。我曾读潮州所编年谱,知道公兼备六行与六艺。因此为他作铭:谁能疏浚他的先世?确实是集贤一门的名族,鲜明美好;谁能承继他的后代?确实是潮州守的文采,轻快飞扬,光明盛美。云塘上承则有美德的孙辈,下传便有文章的祖先。不成为长河奔涌的水流,为什么会停聚成水湾水泽?不成为应龙升腾,为什么会使云雾化作豹纹般的威势?光明盛大啊,矫健挺拔啊!将要引导水流成为大海,飞翔起来化作灵验的甘雨。功德不只在他自身,更在后代众多贤才。潮州守啊,你是前锋,鼓舞而进。亡友月塘曾君墓志铭 我年轻时便结交好友,认为曾君是奇特而有节操的人,这位亡友就是月塘曾君。君自舞象之年起,便已经以古人为期许。成年以后,和我一同在欧阳文庄公门下求学,又结交五位朋友。当时我已经敬佩君的德行风范,也很赞赏他不倦地忠告劝诫,朋友们没有不折服的。只有君听从我的话,大概把我当作兄长来侍奉。嘉靖癸丑年,我赴礼部会试,正好君在京城教授文庄公的孙子。我当时仰赖俸禄奉养父母,到了期限仍然犹豫,君为此起身拍案说:“你既然为了奉养父母,却不能果断赴任,这就是不孝。”我低头接受官职,退下后才想:“如果不是君,谁能成全我这件事?”君去世后,欧阳生写了行状,让我为他作铭。过了几年,欧阳生也去世了;又过了几年,我还没有为君作铭。我难道忍心拖到最后吗?或许也是有待于时机吧。如今我年近老年,对这里的学问粗略有了辨析,于是取来阅读君的行状,追述此事为之作志。志文说:君讳于干,字思健,先世居住在本县文溪,后来迁到月冈。从士俊、士敏开始,传两代到勉训公,生松坪翁,才学冠绝乡里,正德丁卯年中乡荐,掌教金坛。母亲萧孺人,有贤淑的德行。君年少时不喜欢嬉戏,专心爱好诵读,读过一遍便不会忘记。束发时便拿笔作诗,题写“二鸦”,翁认为奇异。不久,他跟随父亲到了金坛。王公(号▯庵)当时在诸生中才华出众却家境贫寒,翁便供给他的食宿,与他同窗数年。当时王公虽然最为敏捷聪慧,却不能胜过君。君广泛涉猎群书,甚至废寝忘食;作文则以《左传》《国语》、六子以及汉魏文章为宗,无不通晓。癸未年,翁解职归乡,略有疾病,君在旁侍奉,衣不解带。翁拿出藏金分给三个儿子,君把它全部让给长兄和庶弟,用来与同舍生共同缴纳课业费用。有一天,他竟能写成三场文章,仿佛早已构思好了一样。娶康氏,康氏出于仕宦之家;婚礼完成半月后,他便谢绝不见宾客,人们颇为惊异。等到他拿出草稿,已有《管议》二卷、《非非国语》一卷、《禹贡简传》一卷,士友争相传诵,惊叹不已。后来翁病重,拿出许多金钱让给君;又拿出若干契券说:“用这些偿还你。”君掩面哭泣,只接受了金钱,最终没有索取偿还。不久遭逢父丧,他坚决恪守丧礼,奉养萧孺人,尤其委婉体谅庶母和庶弟。督学范公选拔他补为县学弟子员,列在众人之首。到这时,县中人士指着他说:“这个人曾经一天写成三场文章,让出金钱而不肯收取债券,他的学问和品行,哪里是可以冒犯的?”过了二十岁,他更加端庄凝重,四方争相请他做子弟的老师。赣道关隘为了查禁私盐,长久关闭粮食买卖,也随之受到阻碍。吉安人仰赖赣地的粮食,纷纷哀号着来向君求助。
君抗书谒督府钱公,读其书万言,至屈礼延纳,开闗通籴。诸盐贾循故事,敛厚赀纳君,君弗顾。邑侯陈公有威严,与庠师贰,且欲危庠士。众咸避锋,君独立堂下,折数言陈,莫孰何士气为大振。▯庵公司理吾郡,下车拜翁墓,登堂奉萧孺人如母,驩然道故,竟无私谒。时抱重狱,千金求解者盈门,竟不可至。为雪雷丞诬及杨氏寃,▯庵公奉若神明,而雷杨弗知也。萧孺人丧,忍死襄事。兴邑卢侯雅慕君行谊,聘修邑志。君亦重卢,为往志成,不溢美,不隠恶,人咸服良史才。维舟螺川,夜有持囊金纳君袖,仓皇去,怪而俟之。爽日,囊金者至,曰:“幸公金得不夺,愿分半为谢。”君不受,诘之曰:“子非故而托金谓何?”答曰:“小人视公状防士也。”竟不得申谢,祝天叩首去。壬子秋,君以欧阳文荘延礼居京师,朝绅及四方名流刺满戸外,欲覩君面不得。伯兄性严急,事若父兄,卒抚兄子如己子,庶母没,抚庶弟与庶弟之子如兄子。尝偕从弟澧州学正今中丞诸君合长少议创明禋堂,又欲本欧苏法为谱,建家塾,羣族子弟胥教以广冦兴,未逮也。辛酉大饥,请发廪不报,乃出已赀周本支及赈里中贫。督学防徳行,必首君。尝谓古道不复,巻巻以正风俗,成人材自任。从臾从叔松山封君、双溪少防二公申订罗文荘公云亭郷约,郷人尊行数十年,以故云亭视他俗稍美。羣从有文者,郷有识者,莫不师视大过失,不愿闻君及门凡百余徒,多不逺千里来。君少尚气槩,读书见烈士独行,辄义形于色,见不善若凂已,晩更为平友朋征诘竒文奥字,君语必详,卒无伐意。有过未尝不引义,然饮人和人,虽敬惮又莫不信爱焉。对妻子僮仆甚肃,而不见怒容,厉声郊外,缓步如委蛇。室中既订五人防,邹文荘公引其防籍,欧文荘居宫端,闻之示以知方立志,皆首望君。最后念庵先生延教子处松原莲洞者六年,雅曰:“予从是毕志斯学,即终身焉可矣。”壬戌九月,约诸同志趋松原求订正,不谓君遽以是月七日病中风卒于。松原里第先生为痛哭,具防敛,摛词以祭,致重语。讣逮邑中,识与不识,无不悲怆。直时寓湖北,欧阳生书报,乃为位哭,若不知恸所从也。距其生某年月日,得年才四十三嵗。己巳,邑士彚君异行,陈诸督学使者,乃列祀郷贤祠。大夫士闻者,鼓跃若有劝焉,且曰:「月塘君虽未仕官,其视仕官而未能蒙俎豆其间者,以彼易此,其所树岂不逺哉?」己卯,君仲子仲声与计偕,乃邑人士又相与叹食徳之无既也。子二:一鸿,庠生,娶某氏;一鸾,即仲声,娶某氏。孙某二,孤以某年月日厝君某山某向之原,殆今墓木拱矣。一日,同防友王有训谓直曰:「或有疑君布褐士不宜埒仕官者,并莙蒿也。」予曰:「噫!鄙哉言乎!夫郷贤者,为闾巷砥行足劝也,非以爵位为进退也。今不爵位而祀,不益覩公评乎?乃反谓非宜,左矣。」嗟夫!君穷而早殒,天也。假令君而获立文石,出入乎禁闼,则汲长孺之戅不阿也,夫孰与君?令君而绾符握篆,宰一邑一都,列乎岳牧,则龚黄之循政,杨氏之却暮夜金也,夫孰与君?令君又进与起居注,则杜楮之君举必书也,夫孰与君?此非臆与也,以君操执已然者可槩验也。矧君学几自得,祀不祀又曷为有无?而世之劝于君者,则什伯乎寻常矣。讵曰祀非宜?予既以是解或人之非所疑也,因缀诸志末。不独郭有道不惭予言,而予至是始不惭有道也。遂以是铭墓。山隂陈云谿先生墓志铭徃绍兴诸太史为言,胡总督镇浙时,怙势树党,境内同年第者,朝附门,夕可磊千金产,一时遂为风靡。独其邑陈云谿先生不可招,既强致一拜,别迄无请间语,斯非吾邦逴伟丈夫哉!胡子曰:「子知先生伟若邦,而未知其伟斯世也。」先生昔宰予郷之分宜,防今柄臣父子气焰方灼,即八座握铨大吏,已頥指若舍中儿,其舍中儿出,如建槖缇骑,靡不辟易。先生之始下车也,乃令民曰:「予受命为兹邑长,若圮度干宪养蠧丰苴,予固弗敢。其或附丽炎要,从臾其私,人为若庶草毒,则亦无用予为也。若等其毋自贻咎,咎弗在予。」于是聆者凛凛,趋绳约而柄家人故,自挟唐突来见先生,直奴畜之,有犯辄挞治,弗少贷。柄家欲有私干,禁弗敢出口,人或危之,先生屹弗以动。不谷直尝至分宜,见分宜人曰:「方是时,有督学使者,乃与其舍中儿均礼至,为生童行闗説视,先生何如哉?」
译君写信拜谒督府钱公。钱公读完他的万言书,竟降低身份以礼相待,开关放行粮食贸易。各盐商按照旧例,收集丰厚财物送给君,君一概不顾。县令陈公威严,与县学老师不和,并且想陷害县学生员。众人都躲避他的锋芒,只有君独自站在堂下,列举数条理由驳斥陈公,众人不知如何应对,士气因此大振。▯庵公任本郡司理时,到任便拜谒翁墓,登堂把萧孺人当作母亲奉养,欣然叙谈旧事,始终没有私下求见。那时他承办一件重大案件,拿千金求情的人挤满门庭,最终都不能接近他。他为雷丞洗雪诬陷,也为杨氏申冤;▯庵公把他奉若神明,而雷、杨二人却不知道这件事。萧孺人去世,他强忍悲痛操办丧事。兴邑卢侯一向仰慕君的品行,聘请他编修县志。君也敬重卢侯,便前往修志;不夸大美处,也不隐瞒恶事,众人都佩服他有良史之才。船停在螺川时,夜里有人拿着一袋金子放进君的衣袖,匆忙离去;君觉得奇怪,便等待他。天亮后,送金子的人来了,说:“幸亏您的金钱没有被夺走,愿意分出一半来致谢。”君不接受,追问道:“你不是有正当理由,却托送金钱,这是什么意思?”那人回答:“小人看您的情状,知道您是防御士。”最终没能表达谢意,只得祝天叩首离去。壬子年秋,君受欧阳文庄邀请,以礼聘请到京师居住;朝廷官员和四方名流的名帖塞满门外,想见君一面却不可得。长兄性情严厉急切,君像侍奉父兄一样侍奉他;长兄死后,君把兄长的儿子抚养得如同自己的儿子。庶母去世后,又把庶弟及庶弟的儿子当作兄长的儿子一样抚养。他曾与堂弟、澧州学正以及现在的中丞诸君一起,集合长幼商议创建明禋堂;又想依据欧阳修、苏轼的方法编修家谱,建立家塾,把全族子弟都教导起来,以扩大宗族兴盛,但尚未完成。辛酉年发生大饥荒,他请求开仓赈济却没有得到答复,于是拿出自己的钱财周济本宗亲族以及乡里的贫民。督学考察德行时,必定把君列在首位。他曾说古代的道统已经不能复兴,便反复以端正风俗、培养人才自任。他从旁劝请从叔松山封君、双溪少宰二公,重新订定罗文庄公的《云亭乡约》;乡人尊奉实行了数十年,因此云亭的风俗比别处稍好。堂侄中有文才的、乡里有见识的,无不把他当作老师;他的门徒大约有一百多人,不愿听说君登门,许多人不远千里前来求教。君年轻时崇尚气节,读书看见烈士独行其志,便义形于色;看见不善之事,就像自己受到玷污。晚年更喜欢与朋友考辨奇文、深奥字义;别人发问,他必定详细回答,最终也没有自夸之意。有人有过错,他从不不据义理加以劝诫;但他饮酒待人、调和人际关系,众人虽敬畏他,却也都信任爱戴他。他对妻子、儿女、僮仆十分严肃,却看不见发怒的神色;即便在郊外厉声说话,缓步行走也仍从容自若。室中已经订立五项规约,邹文庄公引用其规约登记;欧文庄任宫端时,听说此事,拿它来教导人应当知晓方正、树立志向,众人都把君看作首要榜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最后,念庵先生邀请他在松原莲洞教书,前后六年,君曾说:“我从此把这门学问钻研到底,即使终身如此也可以了。”壬戌年九月,他约同各位同志到松原,请君订正文章,没想到君竟在当月七日因中风病逝。松原乡里的人为此痛哭,准备丧礼收殓,撰写祭文来祭奠,反复陈说深切哀痛的话。讣告传到县中,无论相识与否,没有不悲伤的。当时我正在湖北寄居,欧阳生写信报丧,我便设灵位哭祭,仿佛不知道悲痛该从何处发泄。按他的生年月日推算,享年只有四十三岁。己巳年,县中士人汇集君的奇异品行,陈报给督学使者,于是把他列入乡贤祠祭祀。大夫、士人听说后,欢欣鼓舞,仿佛受到劝勉,并且说:“月塘君虽然没有做官,但与那些做了官却不能蒙受祭祀的人相比,以那种情形换成这种情形,他所树立的事业难道不是更长久吗?”己卯年,君的次子仲声参加乡试,与计吏同行,县中人士又彼此感叹君的德行永远享用不尽。君有两个儿子:长子一鸿,是县学生员,娶某氏;次子一鸾,就是仲声,娶某氏。有两个孙子,遗孤在某年月日把君安葬在某山某向的墓地。到现在墓上的树木大概已经粗到两手合抱了。有一天,同学友人王有训对我说:“有人怀疑君只是身穿布衣的士人,不应与做官的人相提并论,这种说法简直像莙蒿一样鄙陋。” 我说:“唉,这话多么鄙陋啊!乡贤,是在乡里磨砺品行、足以劝勉众人的人,并不是根据爵位来决定高下进退。如今没有爵位却得到祭祀,不是更能看出公众的评价吗?反而说不合适,实在错了。唉,君困顿而早逝,是天意。假如君能够立于文石之臣的地位,出入宫禁,那么像汲长孺那样刚直不阿,谁能和君相比?假如君能够佩符掌印,治理一邑一都,位列岳牧,那么像龚遂、黄霸那样施行循良政治,像杨氏那样拒绝暮夜之金,谁能和君相比?假如君又能升任起居注官,那么像杜预、褚遂良那样,君主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下来,谁能和君相比?这并不是我的臆测,因为君已经表现出的操守足以概括验证这些可能。何况君的学问几乎已经自得于心,是否祭祀又何足以论有无呢?而世人因君受到的劝勉,比寻常人多十倍、百倍。怎么能说祭祀不合适呢?我既用这些话解释了那位质疑者的错误,便把它缀写在志文末尾。不仅郭有道不会因我的话感到惭愧,我到这里也才不再因郭有道而惭愧。”于是用这些话铭刻在墓上。山阴陈云溪先生墓志铭 过去我到绍兴时,几位太史告诉我:胡总督镇守浙江时,倚仗权势,培植党羽;境内同年考中的人,早晨依附他的门下,晚上便可积累千金家产,一时之间竟形成风气。唯独本县的陈云溪先生不肯被招揽;后来虽被强行召来拜见一次,分别后始终没有再请托、说私话。这难道不是我乡邦中卓越伟岸的大丈夫吗?胡氏说:“你只知道先生在乡邦中伟大,却不知道他在当世也同样伟大。”先生过去任分宜县令时,正值如今的权臣父子气焰炽盛;即使是九卿大臣、掌管铨选的高官,也被他们用眼色指使,像家中小儿一样。他们的家奴出门,如同带着金符、缇骑,所有人无不退避。先生刚到任,便告诫百姓说:“我奉命做这个县的长官,如果你们违犯法度、干犯宪令,滋养蠹虫、助长恶习,我当然不敢姑息。若有人依附权贵,助长他们的私欲,使人们像被毒草毒害一样,那么也就没有必要任用我了。你们不要自取罪过,罪责不在我。”听到的人都战战兢兢,趋向守法。权臣家人故意带着傲慢来见先生,先生直接把他们当作奴仆畜生看待,有冒犯者便立即鞭打惩治,丝毫不宽赦。权臣家想托办私事,禁令严明,连开口都不敢;有人为先生担忧,先生却坚定不动摇。我曾经到分宜,问分宜人说:“当时有督学使者,竟和权臣的家奴以同等礼节相待,还替生员、童生说情疏通;先生对此是怎样做的呢?”
又曰:「先生英敏絶世,事至辄若观火,听断如流,庭无逋事。四境细民,一询姓名不忘,初试练若老吏,大小躬裁,吏抱文屏立庑下,若土木无敢出气。」一时例赂为洗,民间有「公门如水」之谣。邑赋故重,有黠胥习为富戸嫁税,贫民坐致殷富,人莫能诘。先生防得其情,棰杀于市,乃遂稽研故籍,厘正分数,时敛平衡,尽塞其弊,孔民皆欢欣,出赋不越期而输。自竣剧盗张安邦,乘公出刼帑攫金,既旋侦知防至,戮之,自是盗絶。庚子大饥,谷价翔贵,先生赈散有法,又平籴劝贷,所活至不可算。既蠲租诏下,然有先输匿里总手者,先生严示立令给还,民始食实惠。邑为孔道,供张儓驺费不赀,先生悉取而令甲之,节靡裁滥,以身率先,民大苏息。然其心要为民树长利,若厚士兴文,礼贤易俗,葺黉宫,饬公舍,完庾藏,缮杠梁,辄曰:「有司分也。」咸以次举。先生涖政急民隠,明治体,固如此,此岂可与沾沾?谫谫者,比哉?乃其竟事,未尝以只字尺币与柄家相问遗,以是柄家衔次骨。歴五嵗,台臣交荐,循防为天下第一。癸卯以内召应补要职,柄家乃抑授南大理评事,又令人隂伺欲蔑之。时先生谳狱亭疑,又赫然有声。更五年不得逞。已酉遂陞广东按察司佥事。是嵗仲冬,先生甫临任;次年首春,以觐察罢去。公论为不平,然虽哗而靡敢言。若先生者,所谓终始秉节,逴逴伟一世者,非与诸君相与叹曰:嗟哉,伟人,伟人!葢先生以庚子与江藩外帘,适阅不谷直三试巻,辱缪题曰:「是将与贾、马争驰骤者」,然竟不録。先生谯让不已,监临者虽直其言,已无逮矣。不谷直举癸卯,先生仍在场,既见,喜名荐,犹憾未冠。先生爱才至笃,切然而不谷直非其人也。自庚戌到今壬午,先生家食余三十年。不谷直虽登仕,然靡足为知已报称,亦既碌碌伏林莽。先生冢嗣某犇,数千里踵门告曰:「先生先年辛已某月徃矣,遗命志铭属子。」又示以新喻张翰林所记分宜去思碑。不谷直拜受,相对泣下。读记首曰:「毁誉之兴如沸汤,故听者淆;是非之定如止水,故传者信。」葢记作于先生去任二十年后,谅哉所谓止水评也。然不谷直闻南北有事,时欧阳冢宰握铨遴才,难其人,仰天叹曰:「得一陈云谿足矣。」寮属愕眙,问云谿奚在?公曰:「是人以不谐时去乆矣。」闻者益用为诎。夫为政可以取大吏当前之遇,不可以得丘民去后之思;可以致有力九迁之荣,不可以徼无意一言之重;可以贾虚声于崇朝,不可以永实誉于异代。此其得失多寡,世必辨之矣。先生讳鹄,字某,别号云谿,世为山隂人。生正徳己巳某月,距其卒享年七十有一。初娶吴氏,封孺人,生女一,适庠生何景贤;继朱孺人,生子四:长即大缙,太学生;次大统,以明经第甲戌进士,令景陵,能世其循政;次大绶、大防,庠生;侧室张。氏生子二:大缨、大绮。缙娶潘氏,生子二:昌言、鼎言。女一,适某。统娶胡氏,生子二:法言、巽言。女一,适某。继花氏,生子某。缨娶髙氏,生子三:可言、正言、至言。绮娶梅氏。绶娶周氏,生子某。防娶汪氏。天于先生,不膴其位,而昌其嗣,可不谓既定而胜者哉?是故叙其事,可为官谱;表其人,可为士型。独惭不谷,直言不足行逺,而先生固有自不朽者存。异时传循吏者,其又谁能刋之?为之铭曰:洪河天倒,滂濞訇激,匪礐者石畴为中,屹严冬氷雪凌弭摧击,匪乔者松畴独秀,植于惟先生稽山搆贞,际彼昏瘃操柄以倾大吏,既偃小臣若崩,曷啻洪河氷雪崚▯?先生挺挺独行其志,倨百里长,抗三公贵,黑蜧▯防禁弗得,气发摘拊绥,乃曰:「余事休而悬车耶?」水之侧垂三十春,睥世弗屑,邑懐其循,朝思其杰,芳猷穹碑,百代攸煜,曷啻碣石嵩松飞节?谅哉循良灼爚史牒,矧曰天定,奕奕后哲,彼昏者徒腥秽万叶。
衡庐续稿巻八
译他们又说:“先生英明敏锐,举世无双,事情一到手便看得清清楚楚,审理裁断如流水一般,公堂上没有积压的事务。四境的平民百姓,只要问过一次姓名,他就不会忘记;刚开始审理案件,便熟练得像老吏。无论大小事务,他都亲自裁决;属吏抱着文书站在廊下,像土木一样,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一时之间,按惯例送礼求情的风气被洗除,民间流传“公门如水”的歌谣。县里的赋税原本很重,狡猾的胥吏惯于让富户把税嫁接给贫民,使贫民坐等富户变成富有,没人能够追究。先生查得其中实情,把胥吏在市中杖杀;随后又查考旧档,厘正赋税分数,按时征收,彻底堵塞弊端,百姓都欢欣鼓舞,缴纳赋税不超过期限。刚刚平定剧盗张安邦时,张安邦趁先生外出抢劫库房、掠取金钱;先生回来后侦知其踪迹,便将他杀掉,从此盗贼绝迹。庚子年发生大饥荒,粮价飞涨,先生有法赈济,又平价买粮、劝人借贷,救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免除租税的诏令下达后,先前已经缴纳、却被里总经手人藏匿的赋税,先生严令退还,百姓这才真正得到实惠。县里是交通要道,供应车马、厨役的费用极其巨大,先生全部按照法令办理,节省费用,裁减滥支,以身作则,百姓大为苏息。但他的心愿在于为百姓树立长久利益,如厚待士人、兴办文教、礼敬贤者、移易风俗、修葺学校、整顿公舍、修完粮仓、修缮桥梁,他总是说:“这些都是主管官员的职责。” 这些事情都依次办成了。先生治理政务,急于解决百姓的隐忧,明白治国理政的体要,本来就是这样;这哪里是那些沾沾自喜、浅薄鄙陋的人所能相比的呢?然而事情办完后,他从未用只言片语或一尺财物向权臣家问候馈赠,因此权臣家对他恨之入骨。经过五年,台臣交相荐举他,称他的循良政绩为天下第一。癸卯年,他因内召应当补授要职,权臣家却压制他,只授任南大理评事,又暗中派人窥伺,想要毁坏他的名声。当时先生审理案件,判断疑难,声威更加显著。又过五年,始终没能得逞。己酉年,他升任广东按察司佥事。这年仲冬,先生刚到任;第二年初春,因考察而被罢免离职。公论都认为不平,但众人虽然喧哗,却没有人敢说话。像先生这样始终坚持节操、卓然成为一世伟人的人,难道不是吗?我和诸位先生相对叹息说:“可惜啊,伟人,伟人!”大概先生庚子年与江藩主持外帘考试,恰好阅看我的三场试卷,辱蒙他谬赞说:“这个人将要与贾谊、司马相如争逐高下。”但最终没有录取。先生不断责备监临官,监临官虽然认为他说得对,却已经来不及了。我癸卯年参加乡试时,先生仍在考场;见面后,他为我的名字被荐举而高兴,仍遗憾我没有夺得第一。先生爱惜人才到了极其深厚的程度,只是我实在不是他所说的那种人才。从庚戌年到现在壬午年,先生居家闲居已经三十多年。我虽然做了官,却不足以报答、称配知己之恩,也已经碌碌无为地埋没在民间。先生的长子某奔走数千里登门告知我说:“先生先在辛巳年某月去世,遗命要把墓志铭托付给您。”又拿出新喻张翰林所撰的《分宜去思碑记》给我看。我拜受文章,与他相对流泪。读到碑记开头说:“毁誉的产生像沸腾的汤水,所以听闻者混淆;是非的确定像静止的水,所以传述者可信。”这篇碑记写于先生离任二十年以后,确实可以说是静水般的公正评价。然而我听说南北发生事务,当时欧阳冢宰掌管铨选,难以选得人才,仰天叹息说:“得到一个陈云溪就足够了。”同僚惊愕,问陈云溪在哪里,欧阳公说:“这个人因为不合时宜,离开已经很久了。”听到的人更加认为时局屈辱。治理政务,可以取得大官在任时的遭遇,却不能得到普通百姓在他离任后的思念;可以获得有势力者不断升迁的荣耀,却不能求得无意之间一句话的重视;可以在一早之间贩卖虚名,却不能让真实声誉流传异代。这些得失多少,世人一定会辨明。先生讳鹄,字某,别号云溪,世代为山阴人。生于正德己巳年某月,距离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最初娶吴氏,封孺人,生女一人,嫁给县学生何景贤;继娶朱孺人,生子四人:长子大缙,是太学生;次子大统,以明经科考中甲戌进士,任景陵县令,能够继承他的循良政绩;次子大绶、大防,都是县学生员;侧室张氏,生子二人:大缨、大绮。大缙娶潘氏,生子二人昌言、鼎言,女一人嫁给某人。大统娶胡氏,生子二人法言、巽言,女一人嫁给某人;继娶花氏,生子某。大缨娶高氏,生子三人可言、正言、至言。大绮娶梅氏。大绶娶周氏,生子某。大防娶汪氏。上天没有使先生身居显赫高位,却使他的后嗣昌盛,这难道不能说是命运已经确定而最终胜出吗?因此叙述他的事迹,可以作为官员的谱牒;表彰他这个人,可以作为士人的典范。只是惭愧我胡直的言语不能流传久远,而先生自身本来就有不朽的东西存在。将来传述循吏的人,又有谁能删削、刊定这些事迹呢?于是作铭说:洪大的河流仿佛从天倒下,水势浩荡,轰鸣激荡;如果不是坚硬的岩石,谁能成为河流中的中流砥柱?它高高挺立,任严冬冰雪凌厉摧击。如果不是高大的松树,谁能独自秀出?它生长在那里。唯有先生在稽山建立贞正的操守,面对昏暗的权臣掌柄倾压;大官既然倒下,小臣便如山崩,哪里只是洪河冰雪的险峻呢?先生挺立独行,贯彻自己的志向,傲视百里之长,抗拒三公之贵;即便黑蜧、玄防般的禁令,也不能禁止他。他奋发出力,摘取、抚绥百姓,竟说:“我的事情办完了,难道就要挂车归隐吗?”在水边垂居三十个春秋,蔑视世俗而不屑一顾;县邑怀念他的循良,朝廷思念他的杰出。高大的芳名碑,照耀百代,哪里只是碣石山、嵩山松树那样的高峻呢?确实啊,循良之人的光辉会照耀史册;何况天道已有定论,后世贤哲光明灿烂,而那些昏暗之人只能让万代蒙受腥秽。《衡庐续稿》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巻九明 胡直 着墓志铭曲江萧处士墓志铭予昔为郎时,同里萧令尹永陵以谒选晤都中,覩其人禔身靖饬,询知为曲江公子,曲江公吾先子宿与也,益起敬焉。嗣闻令尹尝典教常熟,而从兄教授式并时教江隂,相去仅百里,迎养曲江,往来二邑间,尝乘畵舫,徜徉倡和,遂成帙集。适七旬,士夫夫觞咏庆祝,缙绅荣之,予亦叹羡。慨予先子早世,未逮也。今年予自蜀解文衡,令尹以兄式所为曲江公事状谒铭,予曰:“是世谊,何可辞?”按状,公讳筹,字充猷,号曲江,其先宋大理评事徳寛公,由吉水之螺陂徙居泰和之禄冈螺溪,自大理而上,逺有端绪。九传至诰封工部员外郎▯,是为曾祖,生寻甸太守公集,号半庵,生邑庠生绚,绚生四子,公其季也。公少敏有巨人志,以诗补邑庠弟子员,天性淳懿,不事华好,平居务继先志,事父母善承顔色,惟意欲为防,不殚心生事塟祭,要不诡于礼。奉母严孺人尤谨,事伯叔父犹父也,未尝先以贤智训子侄义方,曰:“汝祖半庵公,岂独甲第显乎?其清白足传也。”以故令尹与教授有闻。时里人盗塟徳升公坟侧,又侵大理公茔,公毅然率子姓白于官,竟抵其罪,而坟无毁。中年承诏例荣以冠服,遂絶举业,行吟江浒之间,意泊如也。娶唐福黄氏,继沙陇胡氏,咸守公家范。男五人:长曰崇,即永陵,附籍楚逺安,以贡擢常熟隣水教事,陞尹山东萃邑;次昆邑庠生;次嵿,例受冠带;次岩,干蛊克家;次嶪,王府典腆,俱黄生。孙男七某,曾孙男十一某,曾孙女二。距生成化丁未十二月初十防,嘉靖某年月日,享年七十有九。兹卜塟于本里丁山癸向之原,塟之日六月十九之吉也。呜呼,公可谓不怍世徳,而奕奕有贻谷矣。于是乎铭。铭曰:承先不怍,岂曰其赢?贻后有谷,岂曰其荣?卜兆厥里,曾孙伏腊,咫歩林林,千秋万嵗,谁哉侵?上林苑监署丞平溪王君墓志铭。王君讳一觉,字智卿,号平溪。葢讳贞誉,耻斋公仲子也。用王父命,后太仆卿讳贞吉,修斋亦仲子。少治易,嘉靖乙夘补邑诸生。戊午为太学生。辛酉例授上林监署丞,待次给假归养。嵗庚午,部檄当行,君不忍去八旬亲,留家食侍修斋公若干年。乃后修斋公天年下世,服阕万厯辛巳,始谒选都下。今年六月,上林苑署丞员缺将实授,先二日暴病竟防。嗟乎!始檄选而以亲故不赴,甫选而辄以疾夺,且死其命也哉!其命也哉!君体癯若不胜衣,然天性刚耿,不设城府,见者接容貌,聆謦咳,已覩见心腑矣。既后修斋公,生能养,卒当大事,无弗尽。诚信而及耻斋公夫妇之卒塟,亦无弗如。事修斋公者,王氏出后,能两尽子道,谓仅见君。上世茔为势力者侵夺,君奋发倒私槖,恊族人理之。族之人数万指,莫不指目君,服其首义。其它周所识窭无为食,鳏无为室者,凡若而人。庐陵太学生段某同舟疾疫,从者莫能兴,君周旋其间,不因人言自便,卒亦亡恙,识者髙之。族里有争,君毅然指曰:「若直若曲,若可若不,迄无吐茹态。」以故善者悦其直,即黠者无怨也。予雅游修斋公,公笃信古人之学。君从父贞啓,从弟一俞,世其业,而又皆善予。予尝辱挈登娬姥讲业,虎鼻龙洞之间,君闻有味乎其言,退自感发,恨得之晩,告其族姻曰:「不学讵可践斯人哉!」于是延知学士训其二子,必隆礼际腆餽饷,故二子亦蒸蒸期上达。众诵君遗子以善不以金,谅哉!葢君渊源先世,又尝从其族祖南岩大夫学,而浸润者非一晨夕,故君之履以孝为根,干其趋义弃利如此,咸非苟而已也。君生嘉靖壬辰十一月,卒万厯癸未六月十五日,年凢五十有二。母梁氏封孺人,前母龙氏、周氏赠孺人,本生母郭氏。娶张氏,水部玉屏公侄女。子三:万昹,邑庠生;万曈,业举,皆有隽才。所谓蒸蒸期上。达者是也。万曜庶母出,君方强仕,即营夀藏于五十九都刚角之原。逮今十余年,騐视之吉,将以某月日厝君于斯,而以南岩大夫状来请铭。铭曰:彼其之子,絶裾呈身,曾不如君?部檄临门,而留以亲。彼其之子,持筹课利,曾不如君?倒槖靡时,而急者义,岂不悲防!临铨告殒一命,未歴孝实,为之匪天攸抑。旅囊既匮,孤榇萧飒,义实为之,匪人攸厄。爰悲爰绎,贵弗以禄,夀弗以世。天定报覃,有爚其嗣,刚角之原,以延万禩。杨母萧孺人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卷九 明代胡直著 墓志铭 曲江萧处士墓志铭 我过去做郎官时,同乡的萧令尹永陵因赴京参加铨选,在京城与我相会。我看到他的为人,修养自身,清静整饬;询问后才知道他是曲江公的儿子。曲江公是我先父过去的朋友,我更加肃然起敬。后来听说令尹曾在常熟主管教育,而他的堂兄教授式同时在江阴教书,两地相距只有百里;他们迎养曲江公,使他往来于两县之间,曾经乘坐彩船,徜徉唱和,于是编成一部诗集。适逢曲江公七十岁,士大夫设宴赋诗庆贺,缙绅都认为荣耀,我也感叹羡慕。想到我的先父早逝,不能享有这样的经历,不禁感慨。今年我从蜀地解除主持文试的职务,令尹拿他堂兄式所写的曲江公行状来请我撰铭,我说:“这是世代交情,怎么可以推辞?”根据行状,公讳筹,字充猷,号曲江。他的先祖宋代大理评事德宽公,从吉水螺陂迁居泰和禄冈螺溪;从大理评事以上,远远可以追溯出端绪。传到第九代诰封工部员外郎▯,这就是曾祖;曾祖生寻甸太守公集,号半庵;半庵生县学生绚;绚生四个儿子,公是幼子。公年少时聪敏,有大丈夫的志向,以诗文补入县学弟子员。他天性淳厚美善,不追求浮华,平日以继承先志为务;侍奉父母善于承顺颜色,只求为家族尽力,不辞劳苦办理生计、安葬、祭祀,总之不违背礼法。他侍奉母亲严孺人尤其谨慎,侍奉伯父、叔父如同侍奉父亲;从不先以贤智之道训诫子侄,而是说:“你们的祖父半庵公,难道只是因为考中高第、显达吗?他的清白才足以流传。”因此,令尹和教授都很有名声。当时乡人盗葬在德升公坟旁,又侵占大理公墓地,公毅然率领子弟向官府申诉,终于使侵占者获罪,而祖坟没有被毁。中年时按诏例获得冠服荣耀,便断绝科举功名之路,在江边边走边吟,心境安然自得。娶唐福黄氏,继娶沙陇胡氏,都遵守公家的家法。儿子五人:长子崇,就是永陵,附籍楚地远安,以贡生身份升任常熟邻水教职,又升任山东萃邑县令;次子昆,是县学生员;次子嵿,按例获得冠带;次子岩,能够主持家务、继承家业;次子嶪,任王府典膳,都是黄氏所生。孙子七人,名字略;曾孙男十一人,名字略;曾孙女二人。按他的生年,生于成化丁未年十二月初十日;嘉靖某年月日去世,享年七十九岁。现在选择葬地于本里丁山癸向的原野,安葬吉日是六月十九日。唉,公可以说没有辜负世代德行,而且留下了光明盛大的遗泽。因此作铭。铭说:继承先德而无愧,难道只是为了求得盈余?遗泽留给后代,难道只是为了求得荣耀?在乡里卜定墓地,曾孙们春秋祭祀;墓地近在咫尺,林木繁茂。千秋万岁,谁还敢来侵扰?上林苑监署丞平溪王君墓志铭 王君讳一觉,字智卿,号平溪。大概他的本讳是贞誉,耻斋公的次子;因遵从祖父的命令,改为继承太仆卿贞吉之后,修斋也是贞吉的次子。年轻时研习《易经》,嘉靖乙卯年补入县学成为诸生。戊午年成为太学生。辛酉年按例授任上林苑监署丞,等待任次,告假回家奉养父母。庚午年,部里下文催促他赴任,君不忍离开八十岁的父亲,留在家中奉养修斋公,过了几年。后来修斋公享尽天年去世,服丧期满,在万历辛巳年才到京城参加铨选。今年六月,上林苑署丞的缺额将要正式授任,提前两天他突然患病,竟然去世。唉!刚接到铨选文书,却因父亲而不赴任;刚刚选上,又突然因疾病被夺去生命,这难道是他的命运吗?是他的命运吗?君身体瘦弱,仿佛不能承受衣服的重量,然而天性刚正耿直,不设心机;见到他的人只要接触他的容貌、听到他的咳嗽声,便已经看见他的内心了。继承修斋公之后,父亲在世时能奉养,父亲去世时能办理大事,没有一件不尽心。诚实守信,连耻斋公夫妇的去世和安葬,也没有一件不尽心。侍奉修斋公的王氏后人,能够同时尽到两重为子之道,说的只有君一人。上代祖坟被有势力的人侵占,君奋发而出,倾尽私囊,联合族人处理此事。全族人数以万计,没有不注视君、佩服他首先仗义而出的。此外,他周济那些我所认识的贫穷而无所作为、鳏居而没有妻室的人,凡是这样的人,他都帮助。庐陵太学生段某与他同船时染上疫病,随从没有人能起身,君在其中周旋照料,不因别人的议论而为自己谋方便,最后自己也没有患病,知情者都称赞他。族里乡里有人争执,君毅然指出:“你们谁对谁错、谁可谁不可,我始终不会有吞吐犹豫的样子。”因此,善良的人喜欢他的正直,即使狡黠的人也不怨恨他。我一向与修斋公交游,公笃信古人的学问。君的从父贞启、堂弟一俞继承家学,又都对我友善。我曾有幸带他们登临娲姥,在虎鼻、龙洞之间讲学;君听后觉得我的话很有意味,回来后受到感发,遗憾自己领悟得太晚,便告诉族人和亲友说:“不学习,怎么能实践这个人的学问呢?”于是延请有学问的士人教导他的两个儿子,必定以厚重礼节相待,丰厚地馈送礼物,因此两个儿子也不断进取,期望通达显达。众人都称颂君留给儿子的不是金钱而是善行,确实如此!大概君承继先世渊源,又曾跟随族祖南岩大夫学习,受到的熏陶并非一朝一夕,因此他的行为以孝为根本,奉行义理、抛弃利益到了如此程度,完全不是敷衍而已。君生于嘉靖壬辰年十一月,卒于万历癸未年六月十五日,享年五十二岁。母亲梁氏,封孺人;前母龙氏、周氏,赠为孺人;生母郭氏。娶张氏,是水部玉屏公的侄女。儿子三人:万昹,是县学生员;万曈,正在学习参加科举,二人都有俊秀才华,正是所谓不断进取、期望通达显达的人。万曜是庶母所生。君正值壮年做官时,便在五十九都刚角的原野营造寿藏。到现在已经十多年,经过勘验认为吉利,将在某月某日把君安葬在那里;于是拿南岩大夫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铭说:那些不肖之子,割断衣襟以求进身,难道曾经比得上您吗?官府文书到了门前,您却为了亲人留下。那些不肖之子,手持筹码计算利益,难道曾经比得上您吗?您倾尽钱囊而不顾时日,急于救助有困难的人,岂不令人悲伤!临近铨选之时便告知生命将尽,一生还没有经历孝行的实际成就,这是上天压抑了您。旅途的钱囊已经空尽,孤单的棺木萧瑟冷落,实在是义行造成的,并不是他人使您困厄。对此既悲伤又反复思量,您的尊贵不在于俸禄,您的长寿不在于世俗年数。上天自有定论,报应广远,后代光彩显赫;刚角的原野将使万世延续。杨母萧孺人墓志铭
杨母者,杨仁叔母,萧氏,讳曰重闗,出南溪,故相尚约公之族。父讳其陶,号履素,有行谊,尝出身济公家事,寓上都,拾金索金主还之,主剖金赠谢,不顾。已而受冠服,所至称长者。取周氏生母,母自童静,重勤女红,年十几归赠君。赠君讳绍祖,字善卿,号慕云,故相杨文贞公六世孙,以仲子义叔贵,赠文林郎。时大母王孺人孀居,治家严宻有灋度。母方穉弱,辄能躬勤左右,理中馈,谨出纳,事事当大母意。退飡▯粝,服澣敝,无难色。大母怜之。大母病,母昼不安坐,夜不宁寝,手调药饵,食饮亦无倦。既大母病愈,而母疾作矣。大母怜益剧,药饵食饮亦若母事大母然。大母故禁巫,至是百求祷,掩涕呼天,愿留新妇。已而母果愈,乃竟以产难不复起。大母哭几絶,月余废家。平时忆思,诏其子寅春曰:“尔不自树,曷▯我与而母地下哉!”言讫涕零零下。母宿嗜莲房,忌祭辄辨以羞。嗟嗟乎,非母也,诚孝曷以致之?故中外莫不悼伤曰:“孝妇逝,何遄耶?”时王贞穆先生倡学于家,赠君为其甥,尝左右之。予得友贞穆,游于君,习母事。属者仁叔防子门泣请铭,因摭其大者为铭以传。母生嘉靖辛已月日,殁嘉靖六月十四日,得年二十有四。男三:长寅春,即仁叔母所出也;次寅秋,即义叔第甲戌进士,令东莞县;次寅冬。女一,适上舍生胡起鸣,俱继母萧孺人出。孙男六某某,孙女六。母塟清溪园某山某向。铭曰:为媍无曰防,而孝靡右;为母无曰殀,而▯孔厚。需乐丘兮,永臧衍千禩兮,百昌。诰封周母王夫人墓志铭夫人王氏讳某,生吉水花园里右族,上世徙自临川,世有显人。父二池翁某,博物君子也,早着声邑庠间。母丘孺人梦仙女导从,被九珎服下临卧内,遂举夫人。夫人自童静慧端庄,方三嵗时,王氏一夕罹巨盗防入狞甚,防丘孺人病艰逺窜,皇遽挈抱夫人匿舍傍委巷中,几不免矣。忽覩两紫衣人遮蔽防不得见,既去,丘孺人以语翁。翁曰:“异哉此女之祥,曷不为丈夫子树吾门耶?”稍长,▯姆教勤,女红敏絶人。翁为择对,适周简肃公前熊夫人逝耳,熟夫人贤声,恳翁特笃,遂许配归。时方韶齿,熊夫人已有子女各一,咸穉,夫人鞠若己出。先是,公在諌垣,疏请复王新建伯爵,忤防谪太仓判,后移宿州,夫人始从宦时,公家故窭而操独严,夫人躬率绩纺佐费,常食脱粟半菽,无不忻忻。及行,毎见途市中饿殍,必令家僮予食饮,或授之衣,赖全活者众。既公参粤藩,迁宪司副使,遘诸寮妇宴防,诸寮妇衣饰烂如,夫人以布素列坐,迄无自嫌意。及公歴参政方伯俱在闽中,夫人未尝一歆艶闽物,故公独以官望著称。上下丁未,公入觐,寻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抚应天。明年揔督两广都重镇,而夫人犹衣不完防,食不常珎,自视不知有异。庚戌,公以三品满封淑人,是年转刑部侍郎,出掌南台,顷之为南冡宰,改南兵书。夫人禁约内外如曩时,立二子膝下,时训之无乘时蹈机利溷若翁清徳戕若家庆,小子诫之。未几,公以简命为左都御史,掌内台,是时廕臣席势,擅魁柄,頥指诸大寮无弗应者,然毎有关説逮公,公不为应。廕臣▯公,时时隂令人侦公短长为甘心地。夫人闻益约束僮奴,絶外交,侦者连嵗竟不得隙。于是廕臣父子咸严重公,不敢以私奸朝臣,望公若霜雪之独有松筠也。其贤者倚以自树,则夫人之助翊豫矣。继公二品上绩,晋封夫人自夫。人之归至是,垂四十年。箧中唯一凤冠及被袍,其它无希奇之服。是嵗,前室子守谒选为中军都事,夫人谕诲至于泣下。明年,守感疾不起,夫人痛哭连数月不解。少间则谓公曰:「守不禄,妾不若携防归理家政便。」既归,歴数千里,越百驿,餽遗一无所受。底舍隣妇走女奴▯讯防,夫人仍被布素理庖事,辄问夫人何在。夫人曰:「固我也。」女奴不谓然而家人喻之,乃缩颈咋舌曰:「甚哉夫人俭徳固至是耶!」葢是时郡邑风习稍变,闺阃咸以玑翠绮縠竞高,而夫人独守淡约,无贵显家气。闻者叹曰:「是敬姜再覩矣。」一时闾闬侈风为之少息。某嵗,公薨于位,夫人闻丧哭欲絶者数矣。族妇劝为弱孤计,乃稍近食饮。已而训其子宣,时举公生平与古人行事,督令服习,不则继以声色。
译杨母,是杨仁叔的母亲,姓萧,名重闱,出自南溪,是已故宰相尚约公的族人。父亲讳其陶,号履素,有品行义理;曾经出身为济公办理家事,寄居京城,拾到金钱便寻找失主归还;失主剖金相赠致谢,他也不顾。不久按例获得冠服,所到之处都被称为长者。她嫁给周氏,生下母亲;母亲自幼安静,勤于女红,十几岁时嫁给赠君。赠君讳绍祖,字善卿,号慕云,是已故宰相杨文贞公的六世孙,因次子义叔显贵,被赠为文林郎。当时大母王孺人守寡,治家严密而有法度。母亲当时年幼柔弱,却能够亲自勤劳侍奉左右,料理内务,谨慎管理出纳,事事都合大母的心意。退下后吃粗粝食物,穿洗旧衣服,从不面露难色。大母怜惜她。大母生病时,母亲白天不安坐,夜里不能安睡,亲手调制药物,照料饮食也不感疲倦。大母病愈后,母亲却病倒了。大母更加怜惜她,服药、饮食也像母亲侍奉大母那样亲自照料她。大母平时禁止巫术,到这时却百般祈祷,流泪呼天,希望新媳妇能够留下。后来母亲果然病愈,却最终因难产再也没有起身。大母哭得几乎昏绝,一个多月都无心料理家事。平时回忆起来,便告诫她的儿子寅春说:“你如果不能自立,怎么能让我和你母亲在地下相见呢?” 话说完,眼泪不断流下。母亲平日特别喜欢莲房,每逢忌日祭祀,总要辨别莲房作为祭品。唉,若不是这样一位母亲,真正的孝心又怎么会达到这种程度呢?因此内外亲属没有不悲痛的,都说:“孝妇去世得太早了,为什么这样突然呢?”当时王贞穆先生在家乡倡导学术,赠君是他的外甥,曾经在左右侍奉他。我因为结交贞穆,也与赠君交游,熟悉母亲侍奉长辈的事。最近仁叔带着儿子到门前哭泣,请我撰写墓志,于是选取其中重要的事迹作铭,以便流传。母亲生于嘉靖辛巳年某月某日,卒于嘉靖某年六月十四日,享年二十四岁。儿子三人:长子寅春,就是仁叔,母亲所生;次子寅秋,就是义叔,甲戌进士,任东莞县令;次子寅冬。女儿一人,嫁给上舍生胡起鸣,都是继母萧孺人所生。孙子六人,姓名略;孙女六人。母亲葬在清溪园某山某向。铭说:做妇人,不要说年寿短促;孝行没有谁能胜过她。做母亲,不要说夭折;她留下的子嗣非常深厚。愿在山丘中安乐长眠,永远安葬,延续千年,后代百般昌盛。诰封周母王夫人墓志铭 夫人姓王,名某,出生于吉水花园里的名门大族;上世从临川迁来,世代都有显达之人。父亲二池翁某,是博学多识的君子,早年便在县学中享有声望。母亲丘孺人梦见仙女带着侍从,穿着九珑宝服降临卧室,于是生下夫人。夫人自幼安静聪慧,端庄严正。三岁时,王氏一家有一天夜里遭到大盗侵入,盗贼凶恶狰狞,丘孺人因病无法逃远,仓促抱起夫人躲在房舍旁的偏僻巷子里,几乎不能幸免。忽然看见两个穿紫衣的人挡在前面,盗贼无法看见她们;盗贼离去后,丘孺人把此事告诉父亲。父亲说:“奇异啊,这是这个女儿的祥瑞,为什么不把她当作男儿来培养,以光大我的家门呢?”稍长之后,女师教她勤劳,女红敏捷,超过常人。父亲为她选择婚配,恰逢周简肃公前妻熊夫人去世;周公早已听闻夫人的贤名,恳求得很坚决,于是父亲答应把她嫁过去。当时夫人正值青春,熊夫人留下的儿女各一人,都还年幼,夫人把他们抚养得如同亲生。此前,周公任谏官,奏疏请求恢复王新建伯爵位,触怒权贵,被贬为太仓判官,后来调任宿州。夫人开始随夫任官时,周家本来贫困,而周公操守独严,夫人亲自率领纺织来补贴家用,常吃脱粟饭和半豆饭,却没有一点不快乐。出行时,每次看见路旁市中的饿殍,必令家僮给他们饮食,有时还给衣服,因此很多人得以活命。后来周公任广东藩司参政,升为宪司副使,遇到同僚夫人们设宴;同僚夫人们衣饰绚丽,夫人却穿布衣素服入席,始终没有自惭形秽的意思。后来周公历任参政、方伯,都在福建,夫人从来没有羡慕闽地的珍奇物产,因此周公独以官声和声望著称。丁未年,周公入京朝觐,不久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应天。第二年总督两广,兼任重镇,而夫人仍然衣服不完整,饮食不常有珍味,自己却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同。庚戌年,周公三品任满,夫人被封为淑人;这一年周公转任刑部侍郎,出任南台长官,不久任南京吏部尚书,改任南京兵部尚书。夫人像从前一样约束内外家人,抚养两个儿子在膝下,时常教训他们不要乘时逐利,混淆父亲的清德、损害家族的福庆;对年幼的儿子尤其加以告诫。不久周公奉特命任左都御史,掌管都察院。当时荫官依仗权势,擅自把持权柄,颐指气使,许多大臣没有不顺从的;但每当有说情之事牵涉到周公,周公从不答应。荫官怨恨周公,时时暗中派人侦察周公的长短,想找机会泄愤。夫人听说后,更加约束僮仆,断绝外界交往,侦察者接连多年竟找不到一点空隙。于是荫官父子都敬畏周公,不敢以私事干扰朝臣,望着周公就像望着霜雪中的松竹一样。贤能的人依靠周公来树立自己,周夫人的辅助和成全是预先起了作用的。周公后来二品任满,夫人也晋封为夫人。夫人嫁入周家到此时,已经将近四十年。箱子里只有一顶凤冠和一件礼袍,其他没有珍奇服饰。这一年,前妻的儿子守赴京参加铨选,任中军都事,夫人对他的训诲深切到流泪。第二年,周守因病不起,夫人痛哭了好几个月不能停。稍微平静后,她对周公说:“守已经去世,我不如带着灵柩回去料理家政。”回乡途中走了数千里,越过百余驿站,沿途馈赠一概不接受。到达住处后,邻妇带着婢女来探问,夫人仍穿布衣素服料理厨房,便问夫人在哪里。夫人说:“我就是。”婢女不相信,家人才告诉她;她于是缩颈吐舌说:“夫人的俭朴品德,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当时各郡县的风气稍有改变,闺阁中都以珠玉翠饰、华丽衣料争相夸耀,唯独夫人保持淡泊简约,没有显贵人家的奢华气象。听到的人叹息说:“这是又看见敬姜了。”一时之间,乡里的奢侈风气因此稍微收敛。某年,周公在任上去世,夫人听到丧讯,几次哭得几乎昏绝。族中妇女劝她为了孤儿打算,她才稍稍进食饮水。后来训导她的儿子宣,时常举出周公平生和古人的事迹,督促他学习实行;如果不这样做,便继之以声色俱厉的责备。
至宣纳妇训尤厉,久乃授以家政。性喜周贫,有叩为倒槖,恐后。待中外昆弟子侄有恩。庚辰冬,夫人病偶作,遂不药。病革,执宣手训曰:「若考宦中外四十余年,清徳为朝野推高,汝其勉承,无贻九原戚言。」讫呼诸妇栉髪甫毕,端坐而逝。时十一月十有六日也。自其生▯治壬申某月日,享年六十有九。子二:长即守,中军府经厯,娶张氏;次即宣,太学生,娶杨氏。女二:长适庠生罗思与守俱熊出防;适太学生李祖庚。孙女一,许聘庠生曾复亨,夫人出也。夫人生平阃模与公官箴家范相伉俪,终始如一日。今宣卜以某年月日奉厝某山某向之原,乃撰次夫人行事,蒲伏百里外,泣血请铭于予。予往在都,辱公知诲,又其姻家中丞曾公,予笃友也。恒语夫人懿徳为里中内则钦风,非一日矣。不辞而为之铭曰:翼翼简肃,握宪先朝。有窃魁柄,乳虎雏枭,乃羿乃浞,如沸如蜩。公独正色,式是百寮。如鲁灵光,岿立弗摇。彼狂虽驇,貌靡敢骄。群彦倚公,如倚岳乔。狂欲虺噬,靡隙以招。孰其翊司闺徳,孔昭伟伟。夫人天植不佻,勤朴且惠。闾井世标,甫传而逝。徽音则遥,天胡埤之▯也?秀翘我铭,兹宅百世一朝。尹萧两贤妇合厝墓志铭某年月日,欧阳子将改二亡室之茔,而合厝之,因手其事状,授亲友胡子,委之志铭。胡子曰:「是尝闻予师所称两贤妇者,铭讵可谢耶?」两贤妇,其一尹孺人,讳瑞莲,出灌塘名族。初母刘,有身,父松冈先生梦巨人履空舁彩障,张乐喧填,降止其家,就视绚烂,金书有字曰「尹氏瑞莲」,已乃得孺人,故名正徳甲戌五月九日也。年卄,归欧阳子,又九年,为嘉靖辛丑十一月卄一日,以免乳卒,年才二十有八。孺人始至,能期欧阳子貌荣名为姑,执勤虽夜不休。方未乳时,防襄大父事,劈画督办,往往浃曙。又喜浮屠法,不肉食,用是益耗惫。临絶泣曰:「吾惫矣,死无憾,独憾弱孩累吾姑。」子二伯宗符,邑廪生,娶胡氏;仲宗翰,国子生,娶张中丞女生。子念稼,二女适京卫经厯王良鸿,国子生王良懐。孺人亡时,欧阳子年未及壮,卜继室得萧孺人。萧亦宁村着姓,父时滔,母罗氏,以嘉靖丁亥六月卄六日生,孺人名曰秀兰,行曰六娘。嵗癸夘归欧阳子,虽在冲年,抚前室子絶慈,御下不施鞭棰,咸廪廪趋令。方产女,女死而身继之。其前子女号踊索母,啼甚,由是王姑、萧淑人、姑康夫人咸酸楚痛之。翁文庄公自撰文,令犹子代为奠,其言曰:「吾哀其贤而不永,谅哉其贤矣夫!」欧阳子文雅,为胡子▯曰:「尹性婉惠,萧敏给,然咸仁孝俭勤为门内嗟思,并长富室,而咸恬简素,并有丈夫干蛊才,而咸无自擅之意。痛矣,吾两得之,而两不吾偕。今将合厝某山某向之原,乃吾益思悲焉。」吾家自先公以下,非子莫悉也。子其表着吾二亡室事,毋让胡子。于是系之辞曰:「予师文庄公,海内竞相宗依,恐后者也。而两孺人父之予友,欧阳子学道有文,天下名贤相属,绳武于公者也。两孺人君之符翰,二子尝从予,予稔其国器也。两孺人母之,岂当时所梦金书之祥,固在兹耶?」猗三娥兮,俪徳慰。合▯兮,与与过从,庆生前兮遇同笃,后祜兮靡穷,万有兮千嵗,伟封鬛兮嶐嵸。诰封贺母周宜人墓志铭曩予交心泉贺大夫于官,已而遘冢嗣学史君,覩竒隽,知象贤有自矣。而其从父少龙宪伯则曰:「予嫂氏周宜人,乃亦有内则焉。」鳯阳赈饥之事,此嫂氏画也。今食其徳矣。万厯庚辰月日,周宜人弃世去。学史君卜某年月日,奉宜人从大夫窆某山某向之原,乃躬扣予山樊,手宪伯所状行事属之铭。予慨然曰:「不佞习宜人行事旧矣,矧辱世讲,义无让。」按宜人出林原右族,父周长者某,母某氏,以某年月日产宜人。自童端淑长者异之,数谓所亲曰:「是讵可嫓凡子?」贺大父莞溪翁闻乃遂为大夫委禽焉。年十六归贺氏,大夫方业文弁髦,生产家故匮,宜人辄能勤女红佐家费。大夫举甲午乡书,连上春官未第,宜人始以亲老禄仕讽,谒选为鳯阳学正。顷之,鳯阳嵗大饥,宫傍殍相枕,生者窃相啖以苟活,宜人闻之颦蹙而告大夫曰:「鳯民至是,即寒官柰何可坐视乎?」
译到宣娶妻时,夫人的训诫尤其严厉,过了很久才把家政交给他。她生性喜欢周济贫困者,只要有人登门求助,便倾囊相助,唯恐落后。对内外兄弟、子侄都很仁厚。庚辰年冬天,夫人偶然发病,便不肯服药。病势危急时,她握着宣的手教训说:“你父亲在内外做官四十多年,清白德行受到朝野推重,你一定要努力继承,不要让九泉下的父亲留下忧愁。”说完,她召来各位儿媳,为她梳头;梳完后端坐而逝。当时是十一月十六日。她生于弘治壬申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九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守,任中军府经历,娶张氏;次子就是宣,太学生,娶杨氏。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县学生罗思,与守都是熊夫人所生;次女嫁给太学生李祖庚。孙女一人,许配给县学生曾复亨,是夫人亲生。夫人生平的内政规范,与周公的官场箴言、家族法范相辅相成,始终如一。如今宣选择某年月日,把夫人奉葬在某山某向的原野,于是编次夫人的事迹;他从百里之外匍匐而来,哭泣着请我撰铭。我过去在京城时,有幸受到周公的知遇和教诲;他的姻亲中丞曾公,也是我深厚的朋友。我常说夫人的美德足以成为乡里的内则,令人敬仰效法,并非一天两天了。因此不推辞而作铭说:周简肃公恭敬严整,早年执掌宪法。有人窃据最高权柄,如乳虎、雏枭,又像羿、浞那样凶暴,气势如沸汤、如蝉鸣。公独自神色严正,成为百官的法式;如鲁灵光殿一样巍然挺立,毫不动摇。那些狂妄者虽强悍,却不敢在他面前显露骄色。群贤依靠公,如同依靠高大的山岳。狂徒想像毒蛇一样吞噬,却找不到可以攻击的空隙。是谁辅助公掌持闺门之德?正是光明伟大的夫人。夫人天性端正,不轻佻,勤劳朴实而又仁惠。她是乡里的世代典范,刚刚被传扬便已离世。她的美好声音却流传久远,上天为什么使她的子嗣如此昌盛呢?把她的美德秀美高扬写入我的铭文,使这座墓宅世世代代存在。尹、萧两位贤妇合葬墓志铭 某年月日,欧阳子准备改葬两位亡妻的墓地,并把她们合葬,于是亲手写成行状,交给亲友胡子,请他撰写墓志。胡子说:“这就是我曾听老师称赞过的两位贤妇,墓志怎么可以推辞呢?”两位贤妇中的一位是尹孺人,讳瑞莲,出自灌塘名门。她的母亲刘氏当时怀孕,父亲松冈先生梦见巨人踏空,抬着彩色屏障,鼓乐喧天,降临在他家;走近观看,只见屏障绚丽,上面有金字写着‘尹氏瑞莲’。后来果然生下孺人,因此取名瑞莲;生于正德甲戌年五月九日。二十岁时嫁给欧阳子;又过九年,即嘉靖辛丑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因难产去世,享年才二十八岁。孺人刚到欧阳家,便能预见欧阳子容貌显达、声名荣耀,把婆婆当作母亲,勤劳侍奉,即使夜里也不休息。尚未生育时,曾帮助料理祖父的丧事,分派规划、督促办理,往往直到天亮。她又喜欢佛教,戒食肉,因此更加疲惫。临终时哭着说:‘我已经很疲倦了,死也没有遗憾,只遗憾年幼的孩子连累了婆婆。’有两个儿子:长子伯宗符,是县廪生,娶胡氏;次子仲宗翰,是国子生,娶张中丞的女儿。儿子念稼。女儿二人,分别嫁给京卫经历王良鸿、国子生王良怀。孺人去世时,欧阳子还未到壮年,选择继室,娶得萧孺人。萧孺人也是宁村的著姓人家,父亲时滔,母亲罗氏,生于嘉靖丁亥年六月二十六日。孺人名秀兰,排行第六,称六娘。癸卯年嫁给欧阳子。虽然年纪还很小,却慈爱地抚养前妻的子女,管理下人从不施加鞭打,众人都恭敬谨慎地听从命令。她正生女儿时,女儿死去,她自己也随之去世。前妻的儿女号哭着寻找母亲,哭声十分悲切,因此王姑、萧淑人、姑母康夫人都为此酸楚悲痛。翁文庄公亲自撰文,命令侄孙代为祭奠,其中说:“我为她贤德却不能长寿而悲哀,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可相信她确实贤德啊!”欧阳子文雅有才,对胡子说:“尹氏性情温婉仁惠,萧氏聪敏干练;但她们都以仁孝、俭朴、勤劳而使家门思念,都成长于富裕之家却都恬淡简朴,都有男子般主持家务的才干,却都没有擅自专断的意思。悲痛啊,我两次娶得她们,却两次都不能与我相伴到老。如今将她们合葬在某山某向的原野,我因此更加思念悲伤。”我家从先父以下的事情,没有人比您更熟悉。您应当为我表彰记述两位亡妻的事迹,不要推辞给胡子。”于是我附言说:“我的老师文庄公,是海内人士争相尊奉依靠、唯恐落后的大贤;两位孺人的父亲是我的朋友,欧阳子研习圣贤之道而有文章,是天下名贤的后辈,能够继承文庄公的人。两位孺人的儿子符、翰,曾经跟随我学习,我深知他们是国家的栋梁。两位孺人作为他们的母亲,难道正是当年梦中金字所预示的祥瑞如今实现了吗?”啊,三位女子啊,美德相配而令人安慰。合葬在一起啊,彼此相伴;庆幸生前遇合而情意深厚,后代的福祉没有穷尽;万年千年,伟大的墓封高高隆起。诰封贺母周宜人墓志铭 过去我在任官时与心泉贺大夫交往,后来又遇到他的长子学史君,见他奇异俊秀,便知道他能够继承先人贤德是有来由的。他的从父少龙宪伯却说:“我的嫂嫂周宜人,也有内助的德行。”凤阳赈济饥荒的事情,就是这位嫂嫂谋划的。如今百姓享受到她的德行了。万历庚辰年某月某日,周宜人去世。学史君选择某年月日,把宜人随大夫合葬在某山某向的原野,于是亲自到我的山居,拿着宪伯所写的行状,请我撰铭。我感慨地说:“我过去就熟悉宜人的事迹,何况又承受世代讲学的情谊,义理上没有推辞的道理。”据行状,宜人出自林原名门,父亲是周长者某,母亲某氏,在某年月日生下宜人。她自幼端庄贤淑,长者们都很惊异,多次对亲友说:“这个女儿难道可以嫁给普通人吗?”贺大父莞溪翁听说后,便为大夫下聘。十六岁嫁入贺家时,大夫正专心学习文章,而家境本来贫困,宜人便勤做女红补贴家用。大夫甲午年考中乡试,接连参加会试却没有考中;宜人这才以父母年老、应当出仕得禄来劝他,于是赴选,任凤阳学正。不久凤阳发生大饥荒,宫墙旁饿死的人相互枕藉,活着的人甚至偷偷互食以求活命。宜人听说后皱眉叹息,对大夫说:“凤阳百姓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是寒微官员,怎么能坐视不管呢?”
于是谋易粟人粥之,继而粥者至数百人,又至千人,虞弗给,乃尽鬻▯钏及别贷,累日夜所活至不可胜数。至今鳯民归徳贺公,乃不知賛决自宜人也。三年,大夫擢令太康,退食从容,讽曰:「侧闻痛楚声,得无桁杨过乎?愿少寛之。」繇是大夫益省刑赎,以贤声着。则又劝置侧室张,以广嗣生子女鞠若己,出自大夫宦游,一切家务属弟,而宜人亦以阃寄属弟妇。至妯娌姑姒,咸能身下之,常容人所不堪。大夫欲均己产于弟,力賛就之,乃呼学史君谕曰:「非若母,安能成吾志?」顷大夫自龙阳令迁守威州,威逺在西徼外,念二老亲不忍行,宜人劝曰:「君受寄边城,乃不肯窥左足动者,知非以逺惮也,意者为二老亲然。缔观二老亲翔健善饭,吾保任▯▯矧窥二老亲肺肠戚君弗往往而得封章以偿生平,其视録録膝下不尤快乎?」大夫感其言,涓日行,又更为置侧室王偕以往。逾年,大母病,宜人偊旅。床第间至厠牏,或躬涤浃月余,葢未尝释衣而寝,安坐而食也。深夜独屏息稽首吁天,请身代大母病革。前宜人曰:「若贤孝乃尔,愿我它生为若妇,如若事我,今已矣。」闻者怆焉。已而大父继病,宜人毣毣心相语曰:「夫不欲行,我故强之,乃有今日。」彷徨达旦,以身祷于天曰:「是咎在我,愿陨我身,贷我翁迟夫归。」然大父竟弗▯。乡族闻者为酸鼻曰:「贤孝,贤孝!」大夫归,泣谢宜人曰:「微子,吾罪戾难言矣。」亡何,学史君登第,初除溧水令,取道迎养。宜人辄训饬曰:「防明若世业也。若欲为一身禄养,孰与以一邑贤声养?矧若父故倦防,吾难独往行矣,勉之。」已而果以上最,擢台史乘传。按晋辞于家,宜人泣送,牵裾曰:「往闻绣衣使莅吾邦,盱衡间已若摧山岳,奚止菅蒯民命已哉!愿勿似之。」则又属从者到部中,申嘱戒暴,无轻用重典,即我日坐邸第,羞五鼎不啻也。学史君服膺名大▯,乃即以才御史受简督北畿学。宜人又申嘱戒无枉士,如前语。学史君繇是造士益力,旋膺察举,为天下首冠。隆庆庚辰,上覃恩以夫阶封宜人。宜人既鳯冠霞帔,珠灿佩锵烂然,荣也。处妯娌间愈姁姁不胜衣。适乡闾旱荒,宜人曰:「吾昔不忍于鳯民,今宁忍于乡之人乎?」乃出学史前后寄养百余金,悉令人买糓分济里民。负糓载道,兢相呼曰:「宜人生我!」里有上观桥圮久,病渉涨则漂溺不支,宜人倒槖金百余鸠工桥之,里人为树石纪其事。又桥螺冈田坊凢几所。一日郡宅火,恶少乘刼空其帑藏,已絷在官,宜人弗豫者累日曰:「是天灾也。」乃竟贷恶少勿问。平时见寒饥者必谋与衣食,病与药,丧与槥,有急称贷与应,贫不能偿者无论子钱,即母钱无问也。晩乃取积劵可千金火之,其素所自奉虽褐布粗粝,恬如也。病作,诸妇慰曰:「冡君旦夜且至。」瞪目应曰:「无乃差使至耶?」己而果然,人咸异。之既逝,距其生正徳七年十二月十七日,享年六十有六。乡族悲恸,有哭至失声者,咸曰:“失贤母矣!”嗟乎,此岂一食▯足致哉?子三,长一桂,即学史君,娶萧氏宜人,出次某某,出夫宜人。固羣然闺流也,始未尝事诗书,然为孝至,欲捐身;为慈,活可千余人。则视世之冠缨、业诗书、口仁义者,乃未能以涔流润泽尺寸者,何其径庭哉?岂非其天性独至者与?矧曰襄其夫,谷其子,允有令名。较论功徳,可不谓今之女儒乎哉?铭曰大车之将,孰云翊之副辖?其那太溟之防,孰云啓之开?先者河,郁郁宜人,抱淑孔多;孝肠缭结,慈泽汪沱。灵修天至,靡事琢磨。彼冕者儒,惭莫肩何?翊维夫子,如车斯载,载以令名。啓维哲嗣,如溟斯涵,浴日化鹏。礼阃师匠,髙门镜衡。生生之徳,馨闻帝庭。帝寔睠之,祚▯崇闳。京丘合璧,长发其荣。亡妻萧安人墓志铭安人萧氏讳闰庄,出邑茅园巷聮科里。父碧池翁讳杰,世系行谊语具予所撰志铭中。母钟氏,生安人敏慧絶出。童时一日覩天门轰辟中,有人冠衣伟煜,翁闻异之,尝呵谯富人弗与防。嘉靖癸已,先员外郎晴冈赠君方为予卜防,而其友曾公璜、刘公元语曰:「防莫逾萧氏女。」已而闻诸邑大夫成都陈公、邑博广济文公,咸以属翁,遂委禽焉。是冬,先赠君背弃。丙申,予解服,乃僦负郭居,毕防时予防且窭,先世无尺宅儋粟。上有祖母蔡太孺人髙年,母周太安人孀居;下有两弱弟,靡为朝夕。安人愕曰:「窘至是乎?」予乃出授徒,安人亦渐鬻诸奁具佐给,俯仰而自防者率半菽间,出衣布应二弟束修。癸夘,予举于郷,连弗第,往往粮絶至浃旬,咸得安人脱簮始见突烟。甲辰,蔡太孺人卒,安人手嫁时新衣为敛,见者戄叹。
译于是他们谋划买粮煮粥救济,后来领粥的人达到几百,又达到上千;担心粮食不够,便把首饰、钗钏全部卖掉,又另外借贷,连续多日昼夜不停,救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直到今天,凤阳百姓都把恩德归于贺公,却不知道谋划和决断其实来自宜人。三年后,大夫升任太康县令,退堂进食时从容闲谈,宜人劝他说:“我私下听到百姓的痛苦声,莫不是刑罚用得过重了?希望您稍微宽缓一些。”从此大夫更加慎用刑罚、以赎罪代替重刑,因贤能的声誉而著名。宜人又劝他纳侧室张氏,以扩大子嗣;生下的子女,她都抚养得如同亲生。大夫外出游宦时,把一切家务交给弟弟,宜人也把内宅事务托付给弟媳。对妯娌、姑嫂,她都能亲自谦下,常常容忍别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大夫想把自己的财产均分给弟弟,宜人极力赞成,使事情得以完成;于是她叫来学史君,告诉他说:“如果不是你的母亲,怎么能成全我的志愿?”不久,大夫从龙阳县令升任威州知州。威州远在西部边境,他想到两位年老的父母,不忍前往;宜人劝他说:“您接受了镇守边城的任命,却不肯迈出左脚一步,知道您并不是因为畏惧路远;想来是因为两位老人。请观察两位老人身体康健、饮食正常,我愿意担保他们安然无恙。何况如果您看着两位老人而为他们的忧虑所牵制,您不去任职,怎么能通过奏章来实现平生抱负?与其平庸地守在膝下,难道不如这样更快乐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千人〕 大夫感念她的话,选了吉日出行,又另外置办侧室王偕同行。过了一年,祖母病了,宜人奔波服侍。从卧床起居直到大小便,她有时亲自清洗,连续一个多月,未曾脱衣安睡,也未曾安坐进食。深夜独自屏住呼吸叩头呼天,请求以自身代替祖母承受危重的病势。此前宜人说:“你这样贤良孝顺,我愿来生做你的媳妇,像你侍奉我一样;如今我已经无憾了。”听见的人都为之悲伤。不久祖父又病了,宜人忧思不已,暗自说道:“丈夫不愿出行,是我强迫他去的,所以才有今天。”她彷徨至天明,向天祷告说:“这罪过在我,愿降祸于我自身,宽延我公公的性命,等丈夫回来。”然而祖父最终还是没有【缺字】。乡里族人听说后都酸鼻叹息,说:“贤孝,真是贤孝!”大夫回来,哭着向宜人道谢说:“若不是你,我的罪过真是难以言说了。”不久,学史君考中进士,初任溧水令,取道回来迎接奉养父母。宜人便训诫他说:“防明是世代的事业。你若只想求一身的俸禄来奉养父母,哪里比得上凭治理一县、博得贤能的声誉来奉养父母?何况你父亲向来厌倦防务,我也难以独自前往任事,你要努力。”后来他果然因考核列为第一,升任台史,乘驿传赴任。他在家辞别时,宜人哭着送行,拉住他的衣襟说:“从前听说绣衣使者来到我乡,抬眼之间便有摧山岳般的威势,哪里只是把百姓的性命视同菅草蒯草而已!希望你不要像他们那样。”她又嘱咐随从到了任所后,再三告诫不要暴虐,不要轻易使用重刑;即使我每天坐在宅第中,享用五鼎之食,也不止于羞惭了。学史君牢记这些名言大义,便以才干被任为御史,接受诏令督察北畿学校。宜人又再三嘱咐他不要冤枉士人,话和先前一样。学史君因此更加努力造就人才,不久受到察举,名列天下第一。隆庆庚辰,皇帝施恩,因丈夫的官阶封宜人为宜人。宜人穿上凤冠霞帔,珠饰灿烂,佩玉铿锵,光彩夺目,十分荣耀;处在妯娌之间,却更加和蔼亲切,谦逊得近乎不胜衣。恰逢乡里旱灾荒年,宜人说:“我从前尚且不忍心对百姓这样,如今难道忍心对乡里人这样吗?”于是拿出学史君前后寄来的百余两银子,全部让人买粮分给乡民。运粮的车辆满路都是,乡民争相呼喊:“宜人救了我们的命!”乡里有座上观桥,毁坏已久,遇到涨水便难以通行,行人常被冲走淹死。宜人拿出囊中百余金,召集工匠修桥,乡人为她立碑记载此事。她又修了螺冈、田坊等处的几座桥。一天郡宅失火,恶少趁火打劫,掏空了府库,后来已经被官府捉拿,宜人连日都为此不安,说:“这是天灾。”于是终于替这些恶少求情,使他们免于追究。平时见到受寒挨饿的人,她一定设法给衣给食;有人生病,便给药;有人办丧事,便给棺材;有人遇到急难来借贷,她一定答应。贫穷不能偿还的,不仅利息不追究,连本金也不追问。晚年她才把积存的借券、价值约千金的文书烧掉;平日自己所享用的,即使是粗布粗粮,也安然自得。她病重时,众妇人安慰说:“冢君早晚就要到了。”她瞪眼回答:“莫不是差使来了吗?”不久果然去世,众人都感到惊异。她去世时,距离她出生于正德七年十二月十七日,享年六十六岁。乡里族人悲痛,有人哭到失声,都说:“失去贤母了!”唉,这难道只是吃一顿肉食就能达到的吗?她有三个儿子,长子一桂,就是学史君,娶萧氏宜人;其余两个儿子分别出自某氏和夫宜人。她本来只是众多闺阁女子中的一人,起初未曾学习诗书,然而行孝至极,甚至愿意舍身;施慈悲而使一千多人活命。这样看来,世上那些身着冠带、学习诗书、口谈仁义的人,尚且不能用涓滴之流润泽一尺一寸之地,她与他们相差何其悬殊啊!难道不是因为她的天性独特而深厚吗?何况她辅佐丈夫,养育儿子,确实获得了美好的声名。比较她的功德,难道不能说是当今的女儒吗?铭文说:大车将要前行,谁说没有人扶助它的副辖?那太溟般的防务,谁说没有人替它开启道路?先说河流吧,郁郁然的宜人,怀有极多美好的德性;孝心盘结深厚,慈爱的恩泽浩荡奔流。她的灵秀修养出于天性,并非靠雕琢磨炼而成。那些戴冠的儒者,惭愧得不能与她并肩担当什么。她扶助丈夫,使丈夫如车有所承载,承载的是美好的声名;她启发贤哲的后代,使他们如大海般深厚,沐浴日光而化为鹏鸟。她是内闱中的礼法师匠,高门中的镜鉴准绳。代代相传的德行,芳名传到帝王朝廷。皇帝实在眷顾她,使后代福祚崇高广大。京丘如合璧般相连,长久发扬她的荣光。亡妻萧安人墓志铭 安人萧氏,名闰庄,出身于本县茅园巷联科里。父亲碧池翁名杰,世系和德行事迹,详见我所撰墓志铭。母亲钟氏,生安人时,她聪敏慧秀,远超常人。她童年时有一天,看见天门轰然开启,其中有一位戴冠着衣、身材伟岸而光彩照人的人;碧池翁听说后认为奇异,曾斥责富人不肯给防务。嘉靖癸巳年,先员外郎晴冈赠君正为我占卜葬地,他的朋友曾公璜、刘公元说:“葬地没有比萧氏女更好的。”后来成都陈公、邑博广济文公也听说了此事,都托付碧池翁,于是送聘礼订婚。这年冬天,先赠君去世。丙申年,我服丧期满,便租住在城郭外;当时我家贫困,祖上没有一尺房屋、一石粮食。上有高龄的祖母蔡太孺人,母亲周太安人守寡居住;下有两个年幼的弟弟,朝夕生活都无所依靠。安人惊讶地说:“困窘到这种地步了吗?”我于是出外授徒,安人也逐渐变卖嫁妆来帮助供给;家中俯仰之间常常只能得到半菽之食,还拿出布衣供两个弟弟缴纳束修。癸卯年,我在乡试中举,接连没有考中,常常粮食断绝十天之久,全靠安人脱下簪子才得以重新升火做饭。甲辰年,蔡太孺人去世,安人亲手拿出出嫁时的新衣给她入殓,见到的人都惊惧叹息。
生平嫺女红,节缩字畜有方,繇是家稍▯,亦稍赎故田宅,始还故义和沧洲里,仅仅树门户矣。癸丑,子仰禄教句曲,丙辰登第,官刑曹,以三年考封安人。于是安人两从予宦,耳熟两京国服饰繁丽,未尝从臾购一珍竒物。方分宜甚盛,居舍右昼夜辐辏请求如响,安人亦未尝一日强所不可,葢久谙予朴拙,知弗可强也。予少负不覊,既长折节,妄意古人之学,安人初弗怿,已而习之。又尝慕尚古文辞,故予虽凉劣,一时门多伟夫名士,车即舍中罄竭,安人必力办酒浆蔬馔,俾予得罄懽,以上下古今为愉快,知予志意在也。庚申,予出佥楚宪,驻湖北,安人侍太安人居衙舍,尤能严扄钥,慎左右,故予得为所欲为,无返顾,知予意有树也。予既独身赴蜀,乞休复▯宦楚粤,先后十年,安人家居夙夜纎啬自喜,凡予所有廪禄帛缯,咸举以拓产葺居。比癸酉冬,予为太安人再疏乞养归,视安人布素▯粝犹然句曲刑曹时,四方缙绅青衿日见叩者充。庐安人治具不皇寝食,有昏暮至者,辄辍己饭饭其从。既终夜而枵腹者,不知凢几矣。独族戚百口,莫不诵安人慈济状曰:“匮告必粟,馁告必食,以塟告必槥,有急必应。”己予讯之,则曰:“吾习子夙懐久矣,吾岂不亟承之?”嗟嗟,予谓安人之终不怿耶?乃其知予而翼之也,类若是。丁丑,偕予襄太安人事,仅逾四年。至辛巳之八月,遘病,九月八日即长逝矣。遡其生,丁丑闰十二月之九日,得年六十有五。呜呼痛哉!子一,某邑庠士。配西门张氏,女一,适某。孙男四:长士统,聘江口陈氏;次士纪,聘永新环湖尹氏;次士经,聘本里罗歩萧氏;次士纶,聘庐陵敖城旷氏。孙女二:长聘栁溪陈▯防;次聘【原缺】今顺卜以壬午子月厝于吉水张渡下流之龙家边,申庚向,即予夀藏右方。其卜兆始末,详吉水见台曾公所为夀藏记中,兹不述。第述安人生平茹百艰,与其韪行大者,用诏后人。葢实录云。铭曰:▯▯乎,挈青原,蜿蜒而西也;水则萦其下,沄沄乎导白下,浵涎而北也;山则挹其右。君归休兮,安以宥。宜尔子孙兮,祜孔厚。故太学生陈芙野君墓志铭陈氏自先代歴明兴以文学甲邑中,然未有林林岳岳如尚寳先生盛也。于时从子太学君斯一,羣从斯道二三子,咸以古文语润色时义,羽翼词林。而太学君尤工为左国体,人读之诚左国也。时人称曰:「珠林陈,区一鳯,二雏。」嗟乎!盛防!太学君名参,字斯一,以髙祖正夫公从塔下徙芙塘,遂取号曰芙野。曾祖某俱未仕。祖某以仲子尚寳昌积贵,封礼部仪制司主事,行谊着里闾。父某号东洲翁,始业举,后修封君业,娶白氏,独生君。君生而烱目方颏,仪观伟硕。东洲翁竒之,犹昔之竒尚寳,而督课殷也,挞之血其衣。白孺人有憝辞,君遽伏地请曰:「母无憝父,增儿咎,淬砺力百之。」已而从其族兄佥宪公某学尚书,时尚寳冠壬午解试名大▯,台司推毂唯所请意,引君防庠。校君止曰:「参必自致身进取,不则非夫。」后竟以文补弟子员。君既优业举,沉酣左国,复肆力庄列、太史、淮南,撷英叽馥,鼓舞笔端。邑令陈侯读其巻,惊曰:「是必嫺古文词者,非经生能并骤也。」自是为深知。当此时,君女弟夫尹大夫仲烈以宏词魁江介,次女弟夫欧阳文朝文质咸斌斌,与君并宗匠尚寳,若鼎峙然。君屡弗举,仅仅补增广生。初尚寳念君讽从近例入太学,君固不从。己而尚寳忤柄家归,君适赴试,逆诸南浦。尚寳复理前语,君勃然曰:「敢不唯叔父命!」明年秋遂随部牒援例赴北雍,行次临清病作,竟客死焉。时嘉靖丙午七月日也。讣闻乡缙绅士痛惜之。君天性与家法咸笃孝友,翁尝被讼,君请代挞,竟得直。白孺人病瘫,君不去左右,药汤手上不就内寝者终母之身。尚寳中危病,君侍疾尽瘁,一如侍母。异时有传柄家欲甘心尚寳,追正潜归之罪,诏逮将及门矣。君为尚寳分画扶侍,逆使者于途,已而知出讹言,而君之为义烈矣。故君没余三十年,尚寳言未尝不▯嘘沾裳。也生平刚直,面折人过,是非廪廪,难犯。然好与贤已者为深分,才识济变,有余地,乃竟短世,未尝试一割以殒,岂不可重悼哉?距其生,正徳乙丑十二月,得年才四十有九。元配王氏,文端公裔也。继陂边杨氏。子三:伯贞观,娶王氏;继东城杨氏;仲贞頥,娶陂山康氏;季贞兑,娶学后杨氏。俱邑庠生。女三:长适龙太尹子某,次王某子某,俱母王出;季适萧太尹子某,母杨出。孙男六某某,曾孙男五某某,女二。诸孤卜某年月日塟祔尚寳茔右首某趾。某尹大夫状君行,谓君存【缺】侍文叔予志而叹曰:允哉!后有过车,必且式于两文先生墓矣。铭曰:
译她一生擅长女红,节省开支、积蓄财物很有方法,因此家境渐渐富裕,也逐渐赎回原先的田地房产,才得以回到旧居义和沧洲里,勉强算是重新建立了门户。癸丑年,我的儿子仰禄在句曲教授学生;丙辰年考中进士,任刑曹官,经过三年考核,我被封为安人。此后安人两次随我任官,熟悉了两京的服饰繁华,却从未随意购买一件珍奇物品。当时分宜势力最盛,官舍右边昼夜车马云集,请托之事接连不断,安人也从未有一天强迫我做不愿做的事,大概是早已熟悉我的朴拙,知道不能勉强我。我年轻时放纵不羁,成年后改变志向,妄想学习古人的学问,安人起初并不高兴,后来逐渐习惯了。我又曾仰慕古文辞章,所以我虽浅陋低劣,一时门下却有许多杰出人物和名士;车马把住宅堵得水泄不通,安人总是尽力置办酒浆蔬菜,使我能够尽兴,与宾客谈论上下古今而感到快乐,因为她知道我的志趣所在。庚申年,我出任楚宪佥事,驻守湖北,安人侍奉太安人住在衙舍,尤其能够严守门户,谨慎安排左右人员,所以我可以放手办事,不必回头顾虑,因为她知道我的志向在于建树。我后来独自赴蜀,请求退休后又重新出仕于楚、粤,前后十年,安人在家里早晚节俭自持而感到满足;凡是我所得的俸禄、绢帛,她都全部用来置办产业、修缮居室。到了癸酉年冬天,我为太安人再次上疏请求奉养母亲而归家,看见安人仍然穿着布衣、吃着粗粮,和在句曲、刑曹任职时一样;四方的缙绅和读书人每天来拜访,挤满了门庭。安人忙于置办饮食,顾不上睡觉吃饭;有黄昏或夜间到来的客人,她总是停止自己吃饭,拿饭给随从食用。这样整夜空着肚子的时候,不知有多少次了。单是族亲百余人,没有一个不称颂安人慈善救济的情形,说:“家中缺粮,告诉她必定给粮;挨饿,告诉她必定给饭;办丧事,告诉她必定给棺材;有急难,必定相助。”后来我询问她,她说:“我早已习惯于你平日所怀的心愿,难道不应该赶快承受并替你完成吗?”唉,我还以为安人始终不高兴吗?原来她是了解我并且辅翼我,类似这样的事很多。丁丑年,她和我一同办理太安人的丧事,只过了四年多。到了辛巳年八月,她患病,九月八日便长逝了。追溯她的出生,是丁丑年闰十二月初九,享年六十五岁。唉,真令人悲痛!她有一个儿子,是某县县学的生员。儿媳为西门张氏;有一个女儿,嫁给某人。孙子四人:长孙士统,聘江口陈氏;次孙士纪,聘永新环湖尹氏;次孙士经,聘本里罗步萧氏;次孙士纶,聘庐陵敖城旷氏。孙女两人:长孙女聘柳溪陈氏;次孙女聘【原缺】。现在选定壬午年子月安葬在吉水张渡下游龙家边,坐申向庚,正是我的寿藏右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墓地卜定的始末,详见吉水见台曾公所撰的寿藏记,这里不再叙述。这里只叙述安人一生经历的各种艰难,以及她最为美善的德行,用来昭示后人。这都是实录。铭文说:巍峨啊,青原山蜿蜒向西;水流环绕山脚,滚滚地从白下发源,曲折向北;山势又从右边承接。夫君归来安息吧,平安而宽裕。愿你的子孙昌盛,福禄深厚。故太学生陈芙野君墓志铭 陈氏自先代历经明朝兴盛以来,凭文学才名冠绝县中;然而从未有像尚宝先生那样卓异盛大的人。当时他的侄子太学君斯一,以及同族斯道等几人,都用古文修辞来润色时文,成为文坛的羽翼。太学君尤其擅长写《左传》《国语》一类的文章,读起来确实像《左传》《国语》。当时人称赞说:“珠林陈家,一个区凤,两个雏凤。”唉,真是兴盛啊!太学君名参,字斯一;因高祖正夫公从塔下迁居芙塘,便取号芙野。曾祖某,未曾做官。祖父某因次子尚宝昌积累功名显贵,获封礼部仪制司主事,品行事迹著于乡里。父亲某号东洲翁,起初学习科举业,后来承袭封君事业,娶白氏,只生了太学君一人。君生来双目明亮、下颏方正,仪表伟岸魁梧。东洲翁像从前赏识尚宝一样赏识他,但督促功课十分严厉,曾打得他衣服染血。白孺人有怨言,君立即伏地请求说:“母亲不要怨父亲,这会增加我的罪过;请加倍磨炼我。”后来他跟随族兄佥宪公某学习《尚书》。当时尚宝在壬午乡试中名列第一,台司推重他,凡有所请无不听从,于是推荐君入县学。校官对君说:“参一定要靠自己取得功名,否则就不是大丈夫。” 后来他终于凭文章补为弟子员。君既然擅长科举文章,便沉浸于《左传》《国语》,又竭力研习《庄子》《列子》《史记》《淮南子》,采撷精华,化为笔端文章。县令陈侯读到他的文章,惊叹说:“这一定是精通古文辞章的人,不是普通经生所能并驾齐驱的。”从此深受知遇。当时,君的妹妹婿尹大夫仲烈以宏词魁首名震江南;另一个妹妹的丈夫欧阳文朝、文质都文采斐然,与君一同尊尚宝为文宗,仿佛三足鼎立。君多次未能中举,勉强补为增广生。起初尚宝劝君按照近期惯例进入太学,君坚决不肯。后来尚宝触犯权贵,归家;君恰好赴试,在南浦迎接他。尚宝又重提先前的话,君勃然说:“岂敢不听叔父的命令!”第二年秋天,他便随部牒援引惯例赴北雍,行至临清发病,最终客死在那里。当时是嘉靖丙午年七月某日。讣告传来,乡里的缙绅士人都为之痛惜。君天性和家法都使他笃于孝友。父亲曾被人诉讼,君请求代父受杖,最终得以申冤。白孺人患瘫痪,君不离左右,亲手端药汤;在母亲终身患病期间,他从未进入内室安睡。尚宝患重病时,君侍奉尽力操劳,和侍奉母亲一样。当时曾有传言说权贵准备报复尚宝,要追究他暗中回乡的罪过,诏令逮捕的人将要到门了。君替尚宝筹划安排扶持侍从,在途中迎击使者;后来得知那是讹传,而君的义烈由此更加显著。因此君去世后三十年,尚宝每每谈起他,未尝不叹息流泪沾湿衣裳。君一生刚直,常当面指出别人的过失,是非分明,令人敬畏,难以冒犯;然而他喜欢同贤能而有自守的人深交,才识足以应付变故,本来前途无量,竟然早逝,未曾施展一项才能便死去,难道不是极其令人痛惜吗?他生于正德乙丑年十二月,享年仅四十九岁。原配王氏,是文端公的后代;继配陂边杨氏。儿子三人:长子贞观,娶王氏,后继娶东城杨氏;次子贞颐,娶陂山康氏;幼子贞兑,娶学后杨氏;都为县学诸生。女儿三人:长女嫁龙太尹之子某,次女嫁王某之子某,都是王氏所生;幼女嫁萧太尹之子某,是杨氏所生。孙子六人某某,曾孙五人某某,孙女两人。诸位孤儿选定某年某月某日,将他安葬并祔葬于尚宝墓右首某处。某尹大夫撰写君的行状,说君在世时【缺字】侍奉文叔;我为他作志,感叹说:“确实如此!后来经过两位文先生墓前的人,一定会停车致敬。”铭文说:
符臣咳唾辟琼圃,手披琅树,列采璑庭。堦一枝赤英翘,燕璧晋棘难并数。风流阮咸,岂足言勲业?封胡期坐覩,白虹紫气空连。牛三献不得成,珩瑀已矣埋光。珠江头竒种千嵗,产琳璆。处士萧介斋翁偕配严孺人墓志铭。嵗万厯甲戌六月卄四日里中萧介斋处士逝里人悼焉越丙子七月十一日处士配严孺人逝里之族戚悼焉又明年为丁丑十二月之十四日诸孤奉处士偕孺人合塟龙门大坪山首坎趾离少子九韶手其外孙国学生杨应弼所为状谒予铭予不得辞按予里中望族葢推先萧氏萧氏上世自吉水螺陂曰大理评事徳寛始徙予里之禄冈九世至本质婚予胡氏生宜休公器用仕至广东按察佥事子七仕者凡五第七子道轩公讳澜独未仕娶栁溪陈氏实生处士讳僖字国和介斋其别号云处士生质絶羣儿十嵗为文有惊人语既冠补博士弟子员防道轩公下世母寡家累倥匆未乆弃学而专修封君业然天性孝诚奉母昕夕定省嵗时燕喜终母之世翼翼愉愉如也每上觞退辄感思严父不得偕引满饮痛至孺儿啼族故蕃辄聮属倡建祠祀捐赀先羣众平日谨护遗书以诲诸子其少子頴则勅遣从予闻正学力戒华缛训饬不欲堕家声自御麄粝而喜利济嵗俭辄倒廪无难色邑中丈田议起荷推择为都长辄秉公勤人不敢奸以私里人到今称平若处士岂所谓盛世遗民者欤配孺人严氏讳明庄父敏斋讳悦母曰樊媪自防静重恊妇仪处士少多交名士费匮率脱簮珥替助恐后其后赀大起母则操俭茹淡纺绩字畜无殊宿昔遇妯娌臧获宗戚人人各厌其心处士素刚棱忌者阱械百出讼狱纠霉孺人既竭力内应又数数潜为之和解焉四被盗槖中装尽去处士无问孺人亦靡有怼色晩相对益防防谈者称偕老匹休云翁生▯治壬戌六月初八日距其卒七十有三孺人生先翁一年辛酉三月初九日卒后翁二年葢七十又六矣子四人长梧早卒娶万安陈氏次材娶欧阳氏次森初娶康氏继娶龙氏又次九韶邑庠生,娶康氏女四人。长适严沃夫,次适庠生曾一桂,次适罗重桂,又次适故通政杨君载呜。孙男九人:某某,某某。其防孙【原缺】初,通政君之讲婚也,翁尝语孺人曰:“世非无贵,乃杨君名徳,非凢贵人。今来议婚,复何言?”已而通政君婚,五十日遽别,甫一年寡,乃忍死不二。今十又五年矣。自非处士暨孺人义方素笃,其乌能致是哉?铭曰:奕奕禄冈,簮緌世丛。处士承廕,靡谷而丰。爰拟素封,逴逴处士,姱修维义。孺人賛力,内周以瘁。繁祉孔俪,峩峩龙门,桂兰合藏。后千百禩,幽阏攸光。铭与俱长。明故刘母张孺人祔冡子徳蕴秀才墓志铭曩五云艮方刘生徳蕴者,雪涕而告予曰:「▯母以嘉靖甲子嵗逝,今霜露已十余改,而卜兆弗一吉。▯茹痛毒,欲吁天靡从也。顷侍家君陟赦原之冈,瞩其形胜,佥曰吉,将为母藏。▯惭不能自见于世,以报母。于是又泣湿衣,退以状请曰:『得枉先生一言,甚幸。』」既二年,为万厯辛巳,徳蕴复来徴言,已负疴至嵗之仲冬月,报徳蕴亦逝矣。予哭之恸曰:「徳蕴方为母卜兆,乃遂从母逝耶?」癸未秋,徳蕴父太学生鲤江君某以书抵予曰:「将卜某月某日亡子祔母归赦原之兆,并得先生枉一言也,尤幸。」予曰:「嗟乎,予于徳蕴曷忍无言?」按徳蕴状:母张孺人讳顺娥,为横塘太学生张名世女,年十七归鲤江君。越九月,姑方没,孺人哭泣治丧,遇妯娌少长咸有礼。又二姓故巨宗,纨绮珠玑竞华也,而服御独喜澹,不从华。防舅志斋翁某以上世故谪戌稽勾,牵连羁官,相去百里,凢七易稔矣。嵗办转饷,未尝日乏。家族为颂以诗,家故多僮奴,间有非义之馈,辄峻却之。鲤江君雅谓孺人有丈夫识,是善翊我。生子三长,▯即徳蕴,次某,次某。从襁褓母导之,友爱严,出入慎外交,毋令臧获以黩辞诱,不者必呵禁之。故三子咸从义方,攻诗书,屡遨艺有声郡邑,则阃内之教笃也。女一,嫁为某配。孺人终以痰火,得年才三十六,族戚莫不悲之。徳蕴之从予也,以丙子往来处予精舍之同人斋,计四年,奋欲以学自荷。瞿瞿汰其宿嗜,性刚直不能诡随人意,为举业必精求作者意,防不袭故常。凢从予游者,昕夕履屩充户庭,而徳蕴识度其杰出云。予亦竒徳蕴终可入道,讵谓徳蕴竟舍予,辄先往。嗟嗟,自徳蕴往而予孤矣。徳蕴得年若干,防庠若干年,既不得志,又早世,其命也夫。祖即某,受学安成刘狮泉先生为髙弟,家世行谊见予所撰墓志铭中。父即某,有才识。徳蕴娶朱氏,无嗣。今以季弟次子某后之仲弟,亦庠生,娶东门朱氏,生子几。季弟某娶横塘张氏子几,次即出后徳蕴女一,聘予之第三孙士经。嗟乎!若张孺人与徳蕴母子相从一丘垅间,同为地下游,岂亦生者之悲而逝者之▯与?予恸徳蕴不后鲤江君,故并为铭云。
译符臣的谈吐如咳唾般化出琼圃,亲手披拂琅树,罗列彩玉于庭院。台阶上的一枝红花高高挺立,燕国的璧玉、晋国的荆山之玉也难以与它并论。风流的阮咸,又哪里值得谈论功业?封胡等人将来应当亲眼看见,白虹紫气徒然相连。卞和三次献玉而未能成功,美玉已经埋藏了光辉。珠江源头的奇异品种历经千年,才产出琳琅美玉。处士萧介斋翁偕配严孺人墓志铭。万历甲戌年六月二十四日,乡里的萧介斋处士去世,乡人哀悼;到了丙子年七月十一日,处士的妻子严孺人去世,乡里的族亲也哀悼。又过一年,即丁丑年十二月十四日,诸子将处士和孺人合葬在龙门大坪山山首、坎趾离向。幼子九韶拿着其外孙国学生杨应弼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我不能推辞。考察我乡的望族,大概以萧氏为首。萧氏上世从吉水螺陂起,始祖大理评事德宽迁居我乡禄冈;传至九世本质,娶我胡氏,生宜休公器用,官至广东按察佥事。其子七人,做官的共有五人;第七子道轩公名澜,独未做官,娶柳溪陈氏,生处士,名僖,字国和,介斋是他的别号。处士生来资质卓异,十岁作文便有惊人之语;成年后补为博士弟子员。后来道轩公去世,母亲守寡,家中事务繁多而仓促,不久便放弃学业,专心经营封君的事业。然而他天性孝诚,早晚侍奉母亲,按时问安;在母亲一生中,始终恭敬愉快。每次献酒退下,总因想到严父不能同饮而感伤,直到满饮而痛哭,哭声惊动幼儿。族人繁多,他便联络族人倡议建祠祭祀,捐出钱财,先于众人。他平日谨慎保存遗书,用来教育诸子;幼子颖则命令送来跟随我学习正学,严禁华丽浮靡的文辞,训诫他不要败坏家声。他自己只吃粗粮,却喜欢救济别人;遇到荒年,总是毫不犹豫地打开粮仓。县里开始议论丈量田地时,推选他担任都长;他秉公勤勉,别人不敢徇私舞弊。乡人至今仍称赞他的公平。像处士这样的人,难道就是所谓盛世遗民吗?他的妻子严孺人,名明庄,父亲敏斋名悦,母亲姓樊。她从小端静庄重,合乎妇女的礼仪。处士年轻时交游名士,家用匮乏,严孺人常常脱下簪珥帮助他,唯恐落后。后来家产大为兴起,母亲便勤俭淡泊,纺织积蓄,和往日没有不同;对妯娌、仆婢、宗亲,每个人都能使他们心满意足。处士平素刚正有棱角,嫉妒他的人屡次设下陷阱,诉讼纠缠不断;孺人既竭力在家中支持,又多次暗中替他调解。家中四次遭盗,囊中财物全被盗走,处士毫不追问,孺人也没有怨恨的神色。晚年二人相对而坐,更加亲密,谈论他们的人称赞他们白头偕老、彼此相配。处士生于弘治壬戌年六月初八,距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孺人生于处士前一年,即辛酉年三月初九,死在处士之后两年,享年七十六岁。儿子四人:长子梧早逝,娶万安陈氏;次子材,娶欧阳氏;次子森,先娶康氏,后娶龙氏;幼子九韶,是县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九日〕 生员,娶康氏。女儿四人:长女嫁严沃夫,次女嫁县学生曾一桂,次女嫁罗重桂,幼女嫁故通政杨君载鸣。孙子九人:某某、某某。曾孙【原缺】。当初通政君议婚时,处士曾对孺人说:“世上并非没有显贵之家,只是杨君的名望德行,不是普通贵人可比。如今他来议婚,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后来通政君成婚,五十天后突然离别;才一年孺人便守寡,却忍住悲痛,终身不再改嫁。如今已经十五年了。若不是处士和孺人平素义方笃厚,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铭文说:光明的禄冈,世代簪缨聚集。处士承受祖先的荫庇,不靠谷物丰足而自成富厚。这里仿佛有一位清白封君,卓然不群的处士,品德美好而以义为本。孺人出力相助,在内主持家务而劳瘁。福祉繁盛而相称;巍峨的龙门山下,桂树兰草共同安藏。千百年后,幽暗之处也将因此发出光辉。这篇铭文将与他们一同长存。明故刘母张孺人祔葬其子德蕴秀才墓志铭 从前,五云艮方的刘生德蕴流着泪告诉我:“先母在嘉靖甲子年去世,如今霜露已经更替十多年了,但墓地卜选始终没有遇到一个吉日。我内心含悲忍痛,想向上天呼告,却无从申诉。近来陪父亲登上赦原山冈,观看那里山水形势,众人都说是吉地,将要把母亲安葬在那里。我惭愧自己不能在世上取得成就来报答母亲,于是又哭湿了衣裳,退下后拿着行状请求说:‘若能蒙先生屈尊写一言,就是极大的幸运。’”过了两年,到万历辛巳年,德蕴又来求我写墓志;当时他已经患病,到了这一年仲冬月,也去世了。我痛哭说:“德蕴正为母亲选择墓地,难道竟跟随母亲去世了吗?”癸未年秋天,德蕴的父亲太学生鲤江君某写信给我说:“将选定某月某日,把亡子祔葬于母亲归赦原的墓地,同时得到先生屈尊写一言,也是极大的幸运。”我说:“唉,我对于德蕴,怎么忍心不写几句话呢?”考察德蕴的行状:母亲张孺人名顺娥,是横塘太学生张名世的女儿,十七岁嫁给鲤江君。九个月后,婆婆去世,孺人哭泣办理丧事,对妯娌无论年长年幼都很有礼貌。张、鲤两家都是过去的大家族,绫罗珠玉竞相夸耀华丽,但她的衣服和日常用品却独自喜欢朴素,不追随奢华。她的公公志斋翁某因祖上旧日被贬戍而受牵连,羁留在官府,相距百里,前后共七次更换收成。每年办理转运粮饷,从未有一天缺乏供应。家族作诗歌颂她;家中本来有许多僮仆,偶尔有人送来不合义理的馈赠,她总是严厉拒绝。鲤江君平素认为孺人有丈夫般的见识,说她善于辅佐自己。她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德蕴,另两个为某、某。她从孩子还在襁褓时便亲自教导,兄弟之间友爱而严谨,出入谨慎,不许他们在外面随便交游,也不许仆婢用污秽言语诱导他们;否则必定斥责禁止。因此三个儿子都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学习诗书,多次参加科举而在郡县中有声誉,可见她内室教育深厚。她有一个女儿,嫁给某人为妻。孺人最终因痰火病去世,享年仅三十六岁,族亲无不悲痛。德蕴跟随我学习,从丙子年开始往来,住在我精舍的同人斋,算来有四年;他奋发努力,想凭学问自立。他认真淘汰过去的嗜好,性情刚直,不能曲意迎合他人;做举业文章,必定精心探求作者本意,决不沿袭旧套。凡跟随我游学的人,早晚穿鞋往来,门庭都挤满了,而德蕴的见识气度在其中最为杰出。我也认为德蕴最终能够进入学问正道,哪里想到他竟离开我,先行一步。唉,自从德蕴离去,我就孤独了。德蕴享年若干岁,在县学若干年,既然没有实现志愿,又早早去世,这大概是命吧。祖父就是某人,曾受学于安成刘狮泉先生,是其高足;家世和品行事迹见我所撰墓志铭。父亲就是某人,有才识。德蕴娶朱氏,没有儿子。如今让季弟的次子某承继他;他的仲弟也是县学生,娶东门朱氏,生有几个孩子。季弟某娶横塘张氏,生有几个孩子;其次就是出继给德蕴的女儿,聘给我第三个孙子士经。唉,张孺人与德蕴母子如今同葬一丘,相从于地下,难道这既是生者的悲哀,也是死者的幸事吗?我悲痛德蕴未能排在鲤江君之后去世,所以一并写下这篇铭文。
猗刘母之淑兮,饷厥翁百里。七冬翊彼夫子,为孝孔隆。猗刘生之慕兮,奋厥躬,植学绩文,爰冀显亲。际命之穷,膴膴赦原,天畀其吉。母子相从,于铄来叶,荣光佳气,盘礴郁葱。处士执庵王公墓志铭处士王姓,旦名,于湛字,执庵,其号。晋太傅导之苖裔,南唐时繇金陵家泰和。太学生叔可卜居西闗之垇街。六世祖子与,国初徴聘不就,与仲氏侍御子啓俱以文行名世。高王父直,少傅吏部尚书,赠太保,諡文端。曾大父稹,封中书舍人,赠奉训大夫,后军都督府经歴。大父休生,志号慎斋,是为公父母。萧氏生伯兄升,刘氏生公。公防警敏,揆事多中,慎斋翁最爱幸,家政必谘。尝为翁争论偃室,竟得直,而翁益竒重公。及遘竒疾,医家见以为不可治,翁▯甚。夜梦有语云:“识真惟有段先生。”俄而觉蘧蘧然,梦也。厥明候门,有段姓者至,自言神医,公果愈。公奉慎斋以孝称。伯兄升雅有调度,公师事靡有失意。初慎斋翁寝疾,以至大故,公侍病治丧,一切如礼。性最俭朴,虽世禄后,即一布袍服之,屡嵗月无斁。庭训诸子孙,纯用此道,其操执若不可防,故以执名其庵。公接人恭睦,族▯殷,生平不毛举人隂事。居常有言:“夫人既不幸,有不美吾从暴其短,何心哉?”公产埒封君,然逋责力不足者,悉折劵示弗用。素慎疾,往往以经验竒方药人,人以此徳公,诵义无闲言。防外姑塟地未善,发视繁蚁,公手为除蚁,而加绵帛如故,其厚类此。公美髯,靣頳玉,伟然丈夫,絶肖先贵人,素尠疴,人谓公当永年。嘉靖丙午二月,倐足不仁,公计画无可如何,却药曰:“天之亡我,我何药为?”严命诸子择日治服,敦匠事,立诸子训榻下,母坠先业。时有南宫士李君日守者视公疾,公笑曰:“恒言过半百非为夭,余幸耳顺即不讳,已安之。”明年五月旁死魄,正首丘,距成化戊申十月初二悬弧,凢五十有九载。初配云津大尹松筠刘公之子,生三男:长霄,次霁,又其次霈。继配凰冈萧子先。公卒五越月,霄善货殖,娶某氏。霁邑诸生,授儒官,娶某氏。霈初仕留京库大使,至梧州府经厯,娶某氏。孙男。女子葢林林多未艾也。孙渊涣等将以某年月日厝公于某山之原。以公子壻詹事府主簿欧阳君状来乞铭。铭曰:公生仕族,而封君是业。公承世禄,而布袍自屑,有类隠者。公执俭约,而施反近博。公济人,药而已,固自却,有类达者。吾何以知王氏之世昌哉?翳其积厚而流故长。康东沔先生偕配胡孺人合葬墓志铭予邑嘉隆间,有诗人康东沔先生,讳恕,字求仁。其先匡氏,至宋避太祖讳,改康。传至伯瑀,为泰和州学司书。子克俊,始家邑东。至十四世仁安,早卒。妻陈氏,以节着,诏旌其闾。今康氏城居者,咸节妇后也。先生髙王父宜顺,赠御史。曽大父▯敬,官至佥事。大父文秀,封评事。父讳纪,壬戌进士,为南京大理左评事。母王氏,以乙夘如月之二日生先生,方越十嵗。大理公卒于官,先生随王孺人护柩归▯。是时家四壁立,燬西隣火出,依外家村居者八年。刻励治经书,与曽松山封公、双溪藩参均研席,莫逆交。然先生独负竒质,有敏才,补学官弟子员,遂以举子业髙一时,非其好也。曰:“今士多自擅时义,迄不知慕古,此无异镂脂,乌能久。”故自为秀才,辄博综羣书,作为古文词,歌吟搦管,刻就竒藻坌涌,葢不屑近代,亟欲方驾两汉。上书法王赵,邑大夫台山周公、賔礼训子▯等。后擢进士,有声。而先生以嘉靖壬午始举于乡,已丑防试下第,卒业南雍。于时文名著公卿间,泾野吕公、整庵罗公雅称其诗文逼古。念庵罗公尤服其诗,谓选蹀顔谢,律颉颃髙岑。乙未继祖母罗孺人卒,以眇身承重,独当大事,无弗嫺于礼。家贫食澹,然喜姱修矜名检,居舍绾毂县门不百武,非公不曵履。辛丑蹶南宫,其妹壻朱芝山督学,慨曰:“以公之才,乃竟左一第,岂命也夫!”力劝谒选,授福建漳浦县令。漳浦届山海,民杂蛇虺,险且嚚。甫下车,防造户籍,均赋役,能力汰积▯,以公平服四境,讼絶干请。笃意学校,首尚行谊,而亷慈溢闾阎间,民议生爼豆之。顾以直已忤直指使,枉论罢归。今浦志云:“康公博学好古,清介不阿,未究厥施,读者谓实录云。”
译美善的刘母啊,给相隔百里的公公运送粮饷。七个冬天辅佐她的丈夫,使孝行极其隆盛。美善的刘生啊,奋力修养自身,树立学业、写成文章,以此希望显扬亲族。正当命运困厄之时,肥美的赦原山冈为他所得,上天赐予了吉地。母子相随同葬,后代将更加光耀,荣光佳气盘结郁葱。处士执庵王公墓志铭 处士姓王,名旦,字于湛,号执庵。是晋太傅王导的后裔,南唐时从金陵迁居泰和。太学生叔可卜居西关的垇街。六世祖子与,国初受到征聘而不就,和弟弟侍御子启都凭文章品行闻名于世。高王父王直,官至少傅、吏部尚书,赠太保,谥文端。曾祖王稹,封中书舍人,赠奉训大夫、后军都督府经历。祖父休生,号慎斋,是公的父亲。萧氏生长兄王升,刘氏生公。公自幼聪敏警觉,处理事情多能切中要害,慎斋翁最爱重他,家中政事必定向他咨询。曾经替父亲争辩偃室之事,终于获得公正,父亲更加惊异看重他。后来公患奇病,医生都认为不可治,慎斋翁十分忧虑。夜里梦中有人说:“真正懂得医治的只有段先生。”不久醒来,原来是一场梦。第二天早晨,门外有一位姓段的人来,自称神医,公果然痊愈。公奉养慎斋,以孝闻名。长兄王升平素很有才干和谋略,公像老师一样侍奉他,从未让他失望。起初慎斋翁卧病,直到去世,公侍奉疾病、办理丧事,一切都合乎礼制。他性情最为俭朴,虽承受世禄之后,也只穿一件布袍,几年几个月都不厌弃。他用这套道理庭训诸子孙,操守坚定得仿佛不可动摇,所以以“执”字为庵名。公待人恭敬和睦,族人众多,一生从不轻率揭露别人的隐私。他平常说:“一个人既然已经不幸,如果还有不好的地方,我却跟着暴露他的短处,是什么心肠呢?”公的产业可与封君相比,但凡无力偿还债务的人,他都把债券折毁,表示不再追讨。他一向谨慎对待疾病,常凭经验用奇效药方给人治病,人们因此感念他的德行,称颂他的义举,没有闲言碎语。外祖母安葬的墓地不佳,开墓查看时发现蚂蚁很多,公亲手替她除去蚂蚁,仍按原样加盖绵帛;他的厚道就是如此。公长着美髯,面色红润如玉,身材伟岸,是堂堂丈夫,极像先代显贵之人;平素少有疾病,人们都说他应当长寿。嘉靖丙午年二月,他忽然双足麻木,知道病势不可挽回,便停止服药说:“上天要亡我,我还吃什么药呢?”他严命诸子择日准备丧服,敦促工匠办理后事,并让诸子站在榻前,告诫他们不要败落祖业。当时有南宫士李君日守来探视他的病情,公笑着说:“常言说过了五十岁便不算夭折,我幸而已经耳顺,即使不讳言死亡,也已经安心了。”第二年五月下弦,他面向故乡安然去世;距成化戊申年十月初二出生,共五十九年。原配是云津大尹松筠刘公的女儿,生三子:长子霄,次子霁,再次子霈。继配是凰冈萧子先的女儿。公去世五个月后,霄善于经营货殖,娶某氏;霁为县中诸生,授任儒官,娶某氏;霈起初任留京库大使,后来做到梧州府经历,娶某氏。孙子、孙女大概很多,后代还未止息。孙子渊、涣等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某山原上。他们拿公的女婿詹事府主簿欧阳君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铭文说:公出生于仕宦家族,却以封君的事业为业;承受世代俸禄,却以穿布袍为自得,很像隐士。公奉行俭约,施舍别人却反而近于广博;公救济别人,只用药物施救,自己却坚决退让,很像通达之人。我凭什么知道王氏一族世代昌盛呢?正因为他们积累深厚,所以流传久远。康东沔先生偕配胡孺人合葬墓志铭 我县嘉靖、隆庆年间有一位诗人康东沔先生,名恕,字求仁。他的先祖姓匡,到宋代为了避太祖的讳改姓康。传到伯瑀,任泰和州学司书;其子克俊,才开始在本县东部定居。传到第十四世仁安,早逝;妻子陈氏以节操著称,诏令在她的乡里立坊表彰。如今康氏居住在城中的人,都是节妇的后代。先生的高王父宜顺,赠御史;曾祖弘敬,官至佥事;祖父文秀,封评事;父亲名纪,是壬戌进士,任南京大理寺左评事;母亲王氏于乙卯年如月二日生下先生。先生十岁时,大理公在任所去世,他跟随王孺人护送灵柩归来。当时家里四壁空立,西邻失火蔓延,只得依靠外祖家,在乡村居住八年。他刻苦攻读经书,和曾松山封公、双溪藩参一起研习,结为莫逆之交。然而先生独具奇异资质,才思敏捷,补为学官弟子员,于是凭举子业在当时享有盛名,但这并不是他的志趣。他说:“如今士人多以时文自负,到头来却不知道仰慕古人,这无异于雕刻油脂,怎么能够长久?”所以自从成为秀才,便博览群书,创作古文辞章,吟诗作文,顷刻间奇丽的文辞纷纷涌出;他不屑于近代文风,急切想和两汉文章并驾齐驱。他上书仿效王羲之和赵孟頫的书法,县令台山周公、宾礼训子【缺字】等都很赏识他。后来他考中进士,声名远播。然而先生直到嘉靖壬午年才在乡试中举,己丑年会试落第,便完成学业于南京国子监。当时他的文章名声传到公卿之间,泾野吕公、整庵罗公都称赞他的诗文逼似古人;念庵罗公尤其佩服他的诗,认为选诗可与颜延之、谢灵运相比,律诗则可同高适、岑参抗衡。乙未年继祖母罗孺人去世,他以幼弱之身承当重丧,独自主持大事,没有一件不合礼。家里贫穷,饮食清淡,但他喜爱美德,珍惜名节;住宅距县衙不过百步,不是公事从不迈步出门。辛丑年会试落第,他的妹夫朱芝山任督学,感慨说:“凭康公这样的才能,竟然偏偏少中一次,难道是命吗?”竭力劝他参加铨选,于是授任福建漳浦县令。漳浦地处山海之间,百姓混杂,蛇虺出没,地势险要而民风强悍。刚一到任,便整顿户籍,均平赋役,努力裁汰积弊,以公平使四境信服,诉讼断绝,请托不行。他专心兴办学校,首先崇尚品行义理;清廉仁慈的声誉遍布乡里,百姓商议为他立祠祭祀。但他因为正直得罪了巡按使,被诬陷论罪罢官归乡。如今《漳浦志》说:“康公博学好古,清廉耿介,不阿附权势,未能充分施展抱负;读到这里的人都说这是真实记录。”
既归翛然,故儒生旧庐卑隘,苦市喧,力不逮,徙山樊。先是圃龙洲之上有别业,乃携子姓读书其中。临池学书,晩益工,暇必挈羣从燕笑,虽一豆觞,尽懽。又时引诸文士倡和。若广平郡守曽二潭中丞,鲁原二公,不敏直。欧阳生文,朝至则未尝不握手相羊,乐而忘人间世也。已乃邹欧两文庄公,刘晴川先生招防青原云津间,辄命驾,往往则相与究析羣疑。曰:吾乃今知学之尤乐,所贵力行先耳。生平手不释巻,虚已好善,见人一字之胜,辄扬不置。口与庐陵吴澄塘君为文字深分,诗歌力相埒,出处亦符。或谓二君子咸几渊明风致,而先生为胜云。所着诗文稿若干巻,配胡孺人,出义和世族,直从姑也。外父乐善公以▯治丙辰三月之望生孺人。孺人端严纯明,归先生适窭,辄觧奁槖脱簮珥佐家,无难色。夙夜瞿瞿,躬操作凢阃以内,取裁辄片言决中外。斩斩无敢佚家节者,中馈蒸尝多手办。賔从日填而内供必防,且时故先生得肆力文学,逌然无内顾忧者,则賛助力殷矣。葢孺人继室,先生先室杨有子谊,方五龄,孺人褓抚不啻已出。后乃得谈,悉督以学,凛若严师焉。事罗孺人诚敬踧踖,罗称于人也,必曰贤孙妇。处妯娌族属闾里,恩意咸隆笃。晩益勤治生,衣疏食粝,迄不自徳。提撕子孙妇咸然。先生以隆庆己巳十二月八日捐世,甫一月而孺人亦以哀病不起。葢隆庆庚午正月十四日也。长男谊娶桃源萧氏,继南富王氏。仲谈娶冠朝邓正郎孙女,继大冈郭氏。俱邑庠生,咸有文。孙男六:公望,庠生,娶二守李文溪女,蚤卒。公器娶太守曾二潭孙女。公朝娶太守梁少岳孙女。公晖聘寺正王茶泉女。公亮公寅女四:一适庠生萧九韶,一适庠生聂挍,一适庠生陈懋寀,一适王悦臣。曾孙男一云翰,女一适髙垅杨大经。谊殁戊寅年,而谈又独当大事。以今万厯甲申年十月二十九日合厝于观音山靣夘之原。属铭直直忆捾髪时辱先生知与稔语,孺人无以凢子遇。今皓且録録靡能报称铭。岂敢谢?铭曰:逴维先生,文雅天植。髫能吐英,千夫辟易。顔谢古风,髙岑近律。如操龙囦,西荡东击。阳燧之精,夜光之璧。价大售艰,竟宰岩邑。近民政猷,儒术縁饰。才丰命俭,名穷身抑。返服龙洲,世味涤如泛。宅浮家,药栏花榭。髙朋唱酬,羣从络绎。一觞一咏,与化无极。先生之飨,五栁足匹。嫓也如翟,内则孔翊。后有式者,必曰:此明诗人之▯室。佳气郁于子孙,奕奕。
衡庐续稿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巻十明 胡直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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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回乡以后,他洒脱自在。原先儒生居住的旧屋低矮狭窄,又苦于市井喧闹,财力不足,便迁居山边。此前他在龙洲之上有别业,于是带着子弟到那里读书。他临池学习书法,晚年更加精工;有空必带着同族子弟宴饮欢笑,即使只有一豆一杯,也尽情欢乐。他又常常邀请文士唱和。像广平郡守曾二潭中丞、鲁原二公,以及不敏直、欧阳生文朝等人,来到时他无不与之携手徜徉,快乐得忘掉尘世。后来邹、欧两位文庄公和刘晴川先生邀请他到青原、云津之间,他总是立即驾车前往,常常同他们考辨各种疑难。他说:“我到今天才知道求学尤其快乐,最可贵的是先努力实行。”他一生手不释卷,虚心向善;见到别人文章中哪怕一个字写得好,也总是赞扬不已。他和庐陵吴澄塘君在文章方面交情深厚,诗歌才力相当,仕隐出处也彼此相合。有人说两位君子都很有陶渊明的风致,而先生更胜一筹。他所著诗文稿若干卷。配偶胡孺人出自义和世族,是直系姑母。外父乐善公于弘治丙辰年三月望日生孺人。孺人端庄严肃、纯厚明达,嫁给先生时家中正贫穷,便解开嫁妆囊、脱下簪珥来补助家用,毫无难色。她早晚勤勉,亲自操持内务,家中大小事情取舍裁断,往往只凭一句话便能使内外恰当。她办事果断严明,没有人敢懈怠家规;家中的饮食和祭祀多亲手操办。宾客随从每天挤满门庭,而内里的供给必定妥善;正因为如此,先生能够尽力从事文学,悠然无所顾虑,可见她的辅助极其深厚。孺人是继室,先生前妻杨氏有一个儿子,当时才五岁;孺人像亲生儿子一样抱养他。后来他能够谈话,孺人便全力督促他学习,严肃得像严师。她侍奉罗孺人诚敬恭谨,罗孺人在人前称赞她,总说是贤孙媳。她对待妯娌、族人和乡里,恩意都深厚真挚。晚年更加勤于经营家业,穿粗衣、吃粗粮,到死也不自以为劳苦;她教导子孙和媳妇也都是这样。先生于隆庆己巳年十二月初八去世,刚过一个月,孺人也因悲伤成病而不起,正是隆庆庚午年正月十四日。长子谊娶桃源萧氏,继娶南富王氏;次子谈娶冠朝邓正郎的孙女,继娶大冈郭氏。二人都是县学生,也都有文才。孙子六人:公望为县学生,娶二守李文溪的女儿,早逝;公器娶太守曾二潭的孙女;公朝娶太守梁少岳的孙女;公晖聘寺正王茶泉的女儿;公亮、公寅。孙女四人:一人嫁县学生萧九韶,一人嫁县学生聂校,一人嫁县学生陈懋寀,一人嫁王悦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曾孙一人名翰,曾孙女一人嫁高垅杨大经。谊死于戊寅年,谈又独自主持大事。于今万历甲申年十月二十九日,把夫妻合葬于观音山面卯的山原。我受托撰铭,回忆幼年时曾承蒙先生知遇,与我熟谈;孺人也从未把我当作普通孩子对待。如今我年老而才力衰微,不能报答称颂,岂敢推辞?铭文说:卓然的先生,天生文雅。幼年便能吐露英华,使千人退避。诗风有颜延之、谢灵运的古意,律诗近于高适、岑参。像操纵蛟龙深渊,向西荡击,向东冲腾。像阳燧中的精华,像夜明珠的光辉。身价很高却难以售出,最终只做了偏僻县邑的县令。治理百姓的政绩,以儒术加以文饰。才华丰厚而命运困厄,声名未尽而自身受抑。返回龙洲,世俗滋味洗涤得如同漂浮之物。居室仿佛浮家,四周有药栏花榭。高雅朋友唱和酬答,同族子弟络绎往来。一杯酒,一首诗,与天地化育同样无穷。先生的享受,足以和五柳先生陶渊明相匹敌。孺人也像翟氏一样,是内则中极好的辅佐者。后来有人经过这里致敬,一定会说:这是明代诗人的内室。吉祥的气息在子孙间郁郁积聚,盛大光明。《衡庐续稿》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卷十 明 胡直 著 墓表
族祖顺庵公墓表于戏!世孰不知贻子孙哉?赢而筐箱,不如朴而义方;腴而廪庾,不如瘠而诗书。何则?义方在,则可与知趋;诗书事,则可与有植也。若予义和,近代累叶,迄无丰产,惟幸抱朴喜义务,治诗书。自予有识以来,覩记曾祖行若愚庵公,拱南园公,教此二老者,皆近无懐氏民也。祖行自谦斋府君以下,则有乐善公行福,心田公仰,耕彛轩公昌徳,最少为顺庵公。其朴而近义,咸足以防持元气,维植家范,为盛代醇民。顺庵公讳锡,字仰祚,即南园公冡嗣也。少负义气,非公正不发愤,以窭游东粤,为下贾。时城中豪家有逆僮盗百金余,匿公舍中,公执之。僮愿输金于公以遁,公曰:“吾岂以金易义乎?”卒白其事,粤人至今髙其义,不置口。越数十年,稍赢嚢有羡,贷人不责重息,服食则仍与最下者埒。平生非礼声色,未尝入耳目。事南园翁,务得欢心,有疾药汤亲尝。嘉靖癸夘,翁卒,哀毁骨立,塟祭称力,要不诡于礼。母陈孺人孀居,生事塟祭,一如翁礼。嵗壬戌,例行丈粮,邑侯杨公署公分任其地,乡邻咸诵服之。三族议修谱建祠,皆曰:“各族非无长者,惟顺庵公端谨,诸凡监督,请都其事。”数年不少倦,族人莫有以私议者。时举家约推公为约首,长公率以正,又能坚忍不凭气,族中万指,莫不唯公听。乡有槎滩陂,灌两郷九都,宋中元末五姓筑陂,吾胡氏其一也。至是陂圯,公与众姓鸠力修筑,两乡利赖如先世焉。末年二子不禄,公力教诸孙。万厯丙子,次孙裘补邑庠弟子员,公督从予问学,一时学博县侯稔闻公髙义,肃弟子賔公乡饮。又因八袠欲以例荣公冠带,公皆固郤曰:“不尔,则吾且入山之深矣。”庚辰,伯孙胃甫授徒东粤,夜梦大雪,见公梦中嘱以人道大端,遄归时五月之三日,公尚健饮,不日辄呼诸孙示弗宁,趣治后事,又戒以立身立家,语语毕,告终正寝矣。实五月十日,也遡其生某年月日,享年八十有三,袝塟西冈南园公茔左某向。配长陇张孺人,生子二:长某,次匡羣。娶萧氏,孙四:长即胃甫,娶某氏;次轸甫,蚤卒;次即裘,字箕甫,邑庠生,娶某氏;季▯甫,娶某氏。曾孙某,皆羣后。予尝观太史公言:「闾巷砥行立身若斯人,亦岂易覩哉?」彼巍爵膴禄与阡陌万镪之夫,尚林林骛恣睢圉夺不肯休,况布褐士乎?以公所操执行事,独端且知义,终其身有禆族里焉,允哉其闾巷醇民夫!故曰不易覩。然吾所述数君子者,其后皆能毓隽治诗书,安知天道不有在耶?吾故表顺庵公墓,而三致意焉。
译族祖顺庵公墓表 唉!世上谁不知道给子孙留下东西呢?财富装满筐箱,不如质朴而懂得义方;粮仓充盈,不如贫瘠而能读诗书。为什么呢?有义方,就能懂得趋向正道;从事诗书,就能有所树立。像我们义和一族,近代几代以来始终没有丰厚产业,所幸抱守质朴、喜好义理,治理诗书学业。我自从懂事以来,听闻并记得曾祖中有若愚庵公、拱南园公;教导这两位老人家的,都是近于无怀氏时代的淳民。祖父自谦斋府君以下,有乐善公福、心田公仰、耕彝轩公昌德,最年幼的便是顺庵公。他们质朴而接近义理,都足以保存元气,维系家范,成为盛世的淳厚百姓。顺庵公名锡,字仰祚,是南园公的长子。年轻时很有义气,不是公正之事便不发奋;因贫困游历东粤,做小商人。当时城中豪家有个悖逆的僮仆,偷了百余金,藏在公的住所里,公把他捉住。僮仆愿意把钱交给公来求逃走,公说:“我难道能用金钱换取义吗?”最终查明了这件事,粤人至今仍称颂他的义举,谈论不止。几十年后,他的囊中稍有余裕,借钱给人不索取重利;衣食仍与最贫下的人相当。一生不合礼法的声色,从未进入他的耳目。他侍奉南园翁,务求使父亲欢心;父亲有病,药汤都亲自尝过。嘉靖癸卯年,南园翁去世,他悲哀毁瘁,形销骨立;安葬祭祀都按自己的能力办理,总不违背礼制。母亲陈孺人守寡,他供养母亲、办理丧祭,也完全按照侍奉父亲的礼数。壬戌年,按例丈量田地和粮赋,县令杨公署理此事,委任公分管该地,乡邻都称颂佩服他。三族商议修谱建祠,都说:“各族并非没有长者,只是顺庵公端正谨慎;一切监督事宜,请由他总管。”他多年不稍懈怠,族人没有谁敢以私心非议。后来乡里共同推举公为约首,他率领众人一向守正,又能坚忍而不凭意气行事;族中成千上万的人,没有不听从公的。乡里有座槎滩陂,灌溉两个乡、九都;宋中元末年,五姓共同筑陂,胡氏是其中之一。到这时水陂毁坏,公与各姓共同集资修筑,两乡又像先代一样得到灌溉之利。晚年两个儿子都未能做官,公便尽力教导孙子。万历丙子年,次孙裘补为县学弟子员;公督促他跟随我求学。当时学博、县令早已熟悉公的高尚义行,恭敬地以弟子礼在乡饮酒礼中礼待他。又因公年满八十,想按例给他加冠带荣典,公都坚决推辞说:“若不是这样,我就要深入山中隐居了。”庚辰年,长孙胃甫在东粤授徒,夜里梦见大雪,梦中见公嘱咐他关于做人根本大节的道理。他很快回去,五月三日到达;公还健康,能饮酒。不久公忽然呼唤诸孙,表示心中不安,催促他们办理后事,又告诫他们立身立家;话一句句说完,便在正寝中告终。实际去世日期是五月十日。追溯他的出生年月,享年八十三岁,附葬在西冈南园公墓左侧某向。配偶为长陇张孺人,生二子:长子某,次子匡群。长子娶萧氏,生孙四人:长孙就是胃甫,娶某氏;次孙轸甫早逝;次孙就是裘,字箕甫,为县学生,娶某氏;幼孙【缺字】甫,娶某氏。曾孙某,都是匡群的后代。我曾读太史公的话:“乡里民间能够像这样砥砺品行、立身处世的人,难道容易见到吗?”那些拥有显赫爵位、丰厚俸禄和万贯田产的人,尚且纷纷放纵贪婪、争夺不休,何况穿布衣的士人呢?按照公的操守和行事,他独自端正而知义,终身有益于族里,确实是乡里淳厚的百姓啊!所以说不容易见到。然而我所叙述的几位君子,他们的后代都能养育俊才、研治诗书,怎知天道不是有所安排呢?所以我为顺庵公作墓表,再三表达这个意思。
赠监察御史慕云杨公墓表公讳绍祖,字某,邑杨文贞公五世孙也。先世具史传暨诸载籍。父讳思尧,白云其号,故公号慕云。向白云公游,道日广。蚤客死防中,人睥睨公孤且孱,谓白云后将落也。而公则日夜泣,恐坠先人绪。既长,闻舅氏武阳王先生讲业龙湾之间,公师之,听其言跃如也。一时龙湾子弟,自以笃实出公下。母王氏拮据勤家,寻卧病不能治产,公壹禀令而后敢言行事,药必尝乃敢进。是时太母刘春秋髙而王又向依外王父居,公知王所以▯▯如有失者,凢以刘故,则迎刘来,并奉之。防刘七十,公日为击鲜伦肤上觞,跪祝,又集诸里妇置酒大洽,而刘始驩甚。其年公举今侍御君,王抱侍御君弄之膝上以嬉,刘曰:“抱孙,抱孙!”而刘益驩甚。久之,王病痢且剧,又不欲医,来公曰:“柰何束手以从母命?苟能献海上仙方者,不难千金。”已乃果得秘方,而王竟起。及刘病,公无以异乎侍王病也。先是,刘最爱少子,视白云公稍后,其视公如之。公诚孝得当刘驩心,而刘卒幸爱之,视犹少子,斯益见公哉。公自问学以来,日窥古人行谊,嵗时伏腊虽▯▯必敬,而尤严于祠墓。白云公初塟清溪,以形家言刻日改厝,防有言日在大火之次不利已,诸公曰:“吾憾不旦夜安吾亲也,宁事异日,亦宁有火墓者哉!”趣啓棺,果见蚁,公且泣且詈曰:“几败乃事!”毕事三日而庐室火,公竟无悔。其笃于养生送死类此。公喜賔客,又不侵然诺,一旦扣门有急必应,或乞钱于公不给,则乞诸人以应之,而不收劵。书至人负之勿问也。里中往往诵义,而族兄通政公亦曰:“是且类我。”公既晩尤勤诲子,知御史君之頴脱也,乃日夜程督君学。大要重先世清白,故君以甲戌成进士。始令东莞,课最,赠公如其官。既登御史台,未几月即撃去。秉铨大奸,天下咸诵文贞公有贤孙,而莫知慕云公式谷之为力殷。也公于是防恩改赠某道监察御史,元配南坑萧,继大蓬萧,赠封咸孺人。有丈夫子三人:长寅春,尝从予学;南坑出,仲即侍御君,今为浙江按察司佥事;季寅冬。咸有文女一,适予族子太学生起鸣,则皆大蓬所自出。公生某年月日,卒某年月日,得年四十有七,塟今某山某向之原。侍御君谓予故好也,以墓表请予。雅闻侍御言:“人子欲论譔其亲之美,当如画史传神,则庶几哉!子孙仰瞻,若将见之。”予深有味其言。虽然,俾画史者未逮亲覩见其形容,则能彷佛未尽也。昔者吾武阳先生抱道士也,公旧学于武阳,予得因武阳交驩。公以予之鄙为公论譔而表着之者,岂独彷佛哉?矧曰文贞公以四朝元勲,光昭于先后嗣。若侍御君又以直节鸣天下,公上承下啓,而姱修若此,公诚可表于世夫。
译赠监察御史慕云杨公墓表 公名绍祖,字某,是本县杨文贞公的五世孙。先世事迹详见史传及各种典籍。父亲名思尧,号白云,所以公号慕云。过去白云公游历求学,道德学问日益广博;早年客死于【缺字】中,人们轻视公孤弱,认为白云公的后代将要衰落了。但公却日夜哭泣,唯恐坠失先人的事业。长大后,听说舅父武阳王先生在龙湾一带讲学,便拜他为师,听到先生的话,心中振奋。当时龙湾的子弟都认为自己的笃实不如公。母亲王氏辛勤操持家务,不久卧病,不能料理产业;公凡事都先禀告请示,之后才敢说话行事,药物必亲自尝过才敢端给母亲。当时祖母刘氏年高,王氏又将要依靠外祖父居住;公知道王氏之所以忧愁不安,都是因为刘氏,于是把刘氏迎来,一并奉养。刘氏七十岁时,公每天准备鲜美食物,切细肉,献酒祝寿;又召集乡里妇女置酒,尽情欢宴,刘氏这才非常欢喜。那年公的弟弟、今任侍御的某君中举,王氏把侍御君抱在膝上嬉戏,刘氏说:“抱孙,抱孙!”于是刘氏更加欢喜。过了很久,王氏患痢疾,病势严重,又不愿求医。公来后说:“怎么能束手无策而听从母亲的意思呢?如果有人能献上海上的仙方,即使千金也不难得到。” 后来果然得到了秘方,而王公最终起死回生。等到刘公患病时,公侍奉他,和侍奉王公患病时没有不同。起初,刘公最宠爱小儿子,看待白云公稍稍疏远些;后来他看待公也像看待小儿子一样。公确实以孝行得到刘公欢心,刘公最终格外宠爱他,把他看得仍如小儿子一般,这就更加显出公的孝行了。公自从问学以来,每天考察古人的品行义理,岁时伏腊,即使遇到[疑有误字]也必定恭敬,尤其严肃对待祭祀祖墓。白云公最初葬在清溪,因为风水先生说要择日改葬,担心某日位于大火之次不利于己,诸公说:“我遗憾不能立即使父亲安葬,宁可另选日期,也不愿有火烧墓地的事!”于是催促开棺,果然看见了蚂蚁。公一边哭一边骂道:“几乎坏了大事!”事情办完三天,庐室便失火了,公最终也没有后悔。他如此笃实地奉养父母、料理丧葬,类似的事还有很多。公喜欢宾客,又不轻易违背承诺;一旦有人敲门告急,必定答应。有人向公借钱而公拿不出来,他便向别人求借来应付,却不收取借据。书信送到,即使对方欠着钱,也不追问。乡里人常常称诵他的义行,族兄通政公也说:“这个人将来一定像我。”公到了晚年更加勤于教诲子弟,知道御史君聪颖出众,便日夜督促他读书。大体上重视先世清白,所以御史君在甲戌年考中进士。御史君起初任东莞县令,考绩为最,朝廷按公的官职追赠。后来登上御史台,不到几个月就弹劾罢黜了奸臣。主持铨选时,天下人都称诵文贞公有贤孙,却没有人知道慕云公、式谷公在其中所起的巨大作用。公于是蒙恩改赠为某道监察御史,原配南坑萧氏,继配大蓬萧氏,均追赠、追封为孺人。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寅春,曾跟随我学习;南坑萧氏所出;次子就是侍御君,如今任浙江按察司佥事;幼子寅冬。还有一个女儿,嫁给我的族子、太学生起鸣,都是大蓬萧氏所生。公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享年四十七岁,葬在如今某山某向的原地。侍御君说是我的老朋友,请我撰写墓表。我平日听侍御君说过:“儿子要论述、撰写父母的美德,应当像画史传神一样,这样才差不多;子孙后代仰望墓表,仿佛将要见到亲人。”我深深体会到这番话的意味。不过,即使让画史来作画,如果没有亲眼见过亲人的形貌,也只能依稀描摹而不能完全相像。从前我的老师武阳先生,是一位抱道而行的人;公过去曾向武阳先生学习,我也因此通过武阳先生同公结交。公认为我虽鄙陋,却可以为他论述并表彰德行,难道只是依稀描摹而已吗?何况文贞公以四朝元勋的功业,光耀于先后诸位后嗣。像侍御君又以正直的气节闻名天下,公上承先德、下启后人,德行又如此美好,公确实可以表彰于世了。
龙池刘公墓表余往在都下,友人麻城耿伯子屈指海内同志,必称其邑友刘君师召,因得习君先子龙池公茂行。隆庆庚午,余视湖广学,与二三君论学,齐安刘君在焉,遂手耿伯子所为公状暨大司马刘端简公铭示余,而谒为墓表。按公讳光,字徳厚,麻城河东故有黒龙冈,刘氏世居曽祖王父而下,隂行善。公少敏治春秋,以诸生髙等举正徳庚午,上春官不售。嘉靖丙戌,母老谒选,授汝宁别驾。甫下车,能决屠鬭误杀傍人者如律,遂以敏练著称。确罗二邑获盗出官兵诬服者,移成狱于公,悉平反之初,执成案者始不悦,已乃知公无它肠,遂反相得。自是旁郡有疑狱争质成刘别驾者。寻巨盗杀守备,官兵亡他所,莫可孰何,监司檄公擒捕,卒用竒计缚二首恶,献当事者奬以百金,公悉颁诸用命者。郡守复用五十金相劳,公还之府藏曰:“吾分也,敢受上赏。”事闻阙下,下本兵论公首功。而公丁何安人忧,服除补广州府所属连州二水洞巨盗叛服不常,时且薄城,闻公先声乃悉就抚,聴绳束,不月余而境内平。视篆南海大豪数与民争淤田,莫能制,公至争所着为令甲曰:“已纳赋者直,不者曲。”豪乃帖,相率勒石记之。公素彊直亷峻,广故多珍货,而公澹然,▯以不善脂韦,失督府意,调栁州防。安南有衅,檄从勑使往勘问,既至夷皆输服,不烦一戈。是时公已搆疾,遂乞归。先是公用广州判奏绩,进承徳郎,赠父母如官。归自栁州,杜门谢事,非公不见。邑令日与熊司理某者徜徉吟咏,有尘外风致,乡人称河东二老云。公悃愊不修,喜怒不见,与人处油油然,居常俭朴,粝饭疏布,意恬如也。其家范可世世法,邑大夫钦风造庐,扁堂曰“耆徳”,有大事则就问。公忽谢世,卒之日,邑愽黎君大鹏,汝宁人,甫至,闻同僚出吊,未知吊公,已乃拜于幕曰:“自公去吾汝且三十年,吾汝。”尸祝之如一日,孰谓大鹏至是邦,不得奉色笑?言未竟,涕霪霪下。易箦时,立仲子等床下,训曰:「吾年将及耋,何憾?若第能俾余与程太中同游地下,死即瞑目。」仲子即刘君师召氏也。公有丈夫子四:伯某,邑庠生,先公卒;仲师召,仕至松江府通判;叔师皋,亦庠生;季师啓。嗟乎!公望仲子等逺且大,仲子果淬砺躬行,自丽于道。居官政教,与俗吏异。指卒偕楚侗耿君、栁塘周君发明孔孟宗绪,世因君益信学,君蔚为醇儒,善成公志。公所遭,固不庶几大中同流者哉?予以是表公于石,不辞。行太仆卿进阶嘉议大夫月川王公墓表。昔吉水罗先生文恭,生平慎许可,虽贵势人百方不能缪得一语之褒。惟黄陂月川王公来令吉水,文恭眎其循亷,则为扁其堂曰「清白」,又为对语有「生我桐乡,期君清献」之词。一时览者,谓公得重语,不啻荣衮。自非质有其事,其乌能致之?时吉水方行丈田,公必与文恭讲求行之,卒不为厉邑。故朴而文,公与民兴革条教法令,不为钩距,境内大治。已而遭旱魃,祷雨辄应,又赈济有方,所全活不可数。嘉靖癸夘,予时领乡书,出公门下,公因语曰:「吾政无它长,惟昼覩耕犂,夜不闻鸣犬足矣。」然公用是一不为表襮,故知者希。三年陟为南户部主事,毋忧去,服阕补北戸曹,出理宻云粮饷,恊谋督府,擒虏有功,防恩赉白金拾两。寻迁郎中,督边储。先是宿蠧猬积,公悉守令甲月成嵗防,遂絶干没之▯。擢守保宁,公至防采木命下,亟为调画夫役,迄不至扰。又严束黠吏,力禁民暴,辩雪士寃,弭苍昭巨盗。民为树古阆遗爱碑,士为着亷二千石説,人为实録。辛酉陞云南按察司副使,至则讯黔国之毒,解黎副使林叅议之诬。御史始犹难之,公奋然曰:「若是则宁褫吾官,吾焉能诬人以媚人哉!」御史竟不能夺。壬戌陞甘肃行太仆寺卿,居二年,遂以疾请致政归。既归,絶不口时事,暇则以图史花卉自愉。予昔两持楚宪,公未尝以事干。既晩课孙以文,日鬯如也。隆庆改元,覃恩晋级嘉议大夫,秩三品。万厯乙亥春,偶疾竟弗起,得年七十。知者谓公位与年咸未获上跻,以为公悼。予常观古之传循吏者,或以县令,或以郡守,不必其官;或以一事,或以三载,不必其时。若公则令守操若画一,而先后誉出一口。古人所称奉法循理可以为政,则公之谓也。公所为显与夀者,固不在兹乎?
译龙池刘公墓表 我过去在京城时,友人麻城耿伯子屈指谈论天下同道之士,总要称说他的同乡刘君师召;因此我得以熟悉刘君先父龙池公的高尚德行。隆庆庚午年,我主持湖广学政,和二三位君子谈论学问,齐安刘君也在座,于是他亲手把耿伯子所写的公行状以及大司马刘端简公所撰的墓铭给我看,请我撰写墓表。考察公名光,字德厚。麻城河东旧有黑龙冈,刘氏从曾祖、王父以下世代居住在那里,暗中行善。公年少时聪敏,研治《春秋》,以诸生高等被举荐;正德庚午年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嘉靖丙戌年,因母亲年老而请求铨选,被授为汝宁府别驾。刚到任,就能依法裁决屠户斗殴误杀旁人的案件,于是以敏捷干练著称。确罗二县捕获盗贼后,官兵把无罪之人诬为盗犯并供认成案,将案件移交公审理,公全部为他们平反。最初掌握成案的人很不高兴,后来知道公没有别的私心,双方反而相互理解。从此邻近各郡有疑难案件,都争相来请刘别驾裁决。不久巨盗杀死守备,官兵又在别处失踪,没人能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监司下檄命公捕捉,公最终用奇计捉住两个首恶,献给主管官员;主管官员赏给他白金百两,公把钱全部分给奋勇效命的人。郡守又拿出五十金慰劳他,公退还府库,说:“这是我的职分,怎敢接受上级赏赐!” 事情上报朝廷,朝廷下令兵部论定公为首功。但公遭逢何安人之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广州府所属连州。当地二水洞的巨盗时而叛乱、时而归顺,当时甚至逼近城池;听到公的声威后,全部前来接受安抚,听从约束,不到一个多月,境内便平定了。公署理南海县事务时,当地豪强多次同百姓争夺淤田,没有人能制止。公到任后,把处理原则写成法令:“已经缴纳赋税的有理,没有缴纳的无理。”豪强于是服帖,相继刻石记下此事。公一向刚强正直、清廉严峻,广州向来有许多珍货,而公淡然处之,又因为不善于逢迎阿谀,失去了督府的欢心,被调任柳州防御。安南发生争端,公奉檄随钦差使臣前往勘问;到达后,夷人都认罪服从,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当时公已经患病,于是请求归乡。此前公因在广州任判官时考绩优异,被晋升为承德郎,父母也按官职追赠。公从柳州回来后,闭门谢绝政事,非公事不见客。县令常同熊司理某游赏吟咏,很有超脱尘俗的风致,乡人称他们为“河东二老”。公真诚质朴,不修饰外表,喜怒不形于色,同人相处和悦融洽,平日生活俭朴,吃粗粮、穿粗布,心情安然。他的治家规范可以世世代代效法,县中大夫敬仰他的风范,登门拜访,题写堂匾为“耆德”,有大事便来请教。公忽然去世。去世那天,县中博罗君大鹏,汝宁人,刚到任,听说同僚们出城吊丧,还不知道是在吊公;后来才在幕府前拜祭说:“自从公离开汝宁以来,汝宁将近三十年了,我在汝宁……” 像祭祀神灵一样,始终如一。谁说大鹏来到这个地方,却不能再奉承公的容色笑语呢?话还没说完,眼泪便不断流下。公临终更衣时,仲子等站在床下,公教导说:“我的年纪将近七十,还有什么遗憾?你们只要能让我死后同程太中在地下交游,我死也可以瞑目。”仲子就是刘君师召。公有四个儿子:长子某,是县学学生,先于公去世;次子师召,官至松江府通判;三子师皋,也是县学生;幼子师启。唉!公对仲子等人的期望深远而宏大,仲子果然磨炼自己、躬行实践,自然归于正道。他做官时的政事教化,同庸俗官吏不同。后来他同楚侗耿君、柳塘周君一起阐明孔孟学说的宗旨,世人因此更加相信学问;他蔚然成为醇厚的儒者,也很好地成就了父亲的遗志。公所遭遇的事情,难道不是希望有一天同大中正道之士同流而行吗?我因此把公表彰在石碑上,不再推辞。行太仆卿、晋阶嘉议大夫月川王公墓表。从前吉水罗先生文恭,平生谨慎地给予褒许,即使权贵之人用尽各种办法,也不能得到他一句赞美。只有黄陂月川王公来任吉水令时,文恭看见他奉行廉洁,便为他题写堂匾“清白”,又写了一副对联,其中有“生我桐乡,期君清献”的话。当时观看的人都说,公得到这样的赞语,荣耀不亚于穿上绣有衮龙的礼服。如果不是确有这样的事实,怎么能得到这些话呢?当时吉水正在丈量田地,公一定同文恭共同研究推行,最终没有使县邑受害。因此他既朴实又有文才,公同百姓一起兴革条教法令,不用钩距之术,境内大治。不久遭遇旱灾,祈雨总能应验;又善于赈济,救活的人不可胜数。嘉靖癸卯年,我当时主持乡试,出自公门下。公于是对我说:“我的政绩没有别的长处,只要白天看见田间耕作,夜里听不到狗叫,就足够了。”然而公因此从不夸耀,所以了解他的人很少。三年后升任南京户部主事,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补任北户部,出任密云粮饷管理,协助督府谋划,因擒获敌人有功,蒙恩赏赐白金十两。不久升为郎中,督理边疆储粮。在此之前,长期积累的弊病像刺猬一样丛集,公全都遵守法令,按月完成、按年防备,于是断绝了侵吞冒领的弊端。升任保宁知府,公到任时正逢采木命令下达,立即调度、筹划夫役,始终没有扰民。公又严厉约束奸猾吏员,竭力禁止百姓施暴,辨明并洗雪士人的冤屈,平息苍梧、昭州的巨盗。百姓为他立“古阆遗爱碑”,士人替他撰写《廉二千石说》,并把他的事迹如实记录下来。辛酉年升任云南按察司副使,到任后便审问黔国府的毒害案件,替黎副使、林参议洗清诬陷。御史起初还认为此事难办,公奋然说:“如果这样做,那么宁可剥夺我的官职,我怎么能诬陷别人来讨好别人呢!”御史最终不能改变他的决定。壬戌年升任甘肃行太仆寺卿,任职两年后,便因病请求退休归乡。归乡以后,绝口不谈时事,有空便以观赏图画、史籍和花卉自娱。我过去两次主持楚地宪司,公从未以事情来求托。晚年督促孙子读书作文,每天神情舒畅。隆庆改元,蒙恩晋升为嘉议大夫,品秩三品。万历乙亥年春,偶然患病,竟然不起,享年七十岁。了解他的人说,公的官位和寿数都没有达到更高的程度,因此为他惋惜。我常看古代记载循吏,有的以县令著名,有的以郡守著名,却不一定取决于官职;有的凭一件事,有的凭三年政绩,也不一定取决于任职时间。像公这样,无论任县令还是郡守,操守都始终如一,而前后声誉出于众口同声。古人所说奉行法令、遵循事理、足以治理政事的人,说的就是公。公的显赫声名和长寿,难道本来不就在这些事情上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矧公臻上大夫之阶,登古稀之筭,子孙三世,又斌斌足继也,而固曷少哉?公讳霁,字汝。明月川,其号。父某,以公贵,赠戸部江西司主事。母熊太守▯女,赠太安人。配余氏,封安人。先公卒。子一,化熙,太学生。孙男一,师曽,亦太学生。曾孙男一,嘉元。化熙以予习知公,属予门人熊生徴防越江蹈湖,厯数千里,请表公墓。嗟乎,此予分也,曷敢以不敏辞?乃为首掲公吉水保宁事,以俟传循政者考焉。若夫公之孝友质厚,则有家族乡闾之口实存,固没世不谖也。兹不具载。
确斋处士墓表吾胡氏自仲祖承先大夫绪业,以富厚甲闾右,其后多匮约,虽诗书缨组相绳,而约自若,迄无陵粟穴金之藏。然家世负气仗义,又勤朴不事侈靡,即窭极,亦能以纎啬逐时致积,居取充衣食,无至馁絶,而有义举,即争奔走焉。视里中数百年间富厚者屡兴屡仆,而吾胡氏亦自若,故不以赀着,而以完称。若吾确斋处士,则亦以纎啬致积,居又不独充衣食已者也。处士名厚,字仰坚,父静轩翁沄,母陈氏,以某年月日生。处士自其少已有心计,能忍嗜欲,时节缩勤菑播,不遗余力,又尝从静轩翁遨岭表,行子母钱不过督逋贷人,竞趣之中年致有葢藏。然处士喜信义,一然诺不肯自食,又恂恂谦慎,覩其体貌,▯不胜衣,然闻倡义即无不踊跃。于时两乡兴求仁之约,吾胡氏亦故有家约,而从防后先之者,则处士力多也。末年敦朴犹故,不一御绮丽,训其子素无广田宅,素守其言,到今不敢违。生平自以仗义惇信,履谦守俭四者,确乎无以易也,故自号确斋。郡搢绅大夫士髙其为人,咸有文叙述处士行事,具悉。嗟夫,使处士非质有是四者载而行之,则无以居享而致斯誉也。故观所享而知仁义,亦谅矣哉。处士以某年月日卒,得年若干。子二某某,今子素以某年月日奉处士塟某山某向之原,乃徴同邑尹大夫十洲君铭其墓,而属族子某为表之。夫人饰情矫行,可欺遐方而不可愚里闾,窽言令色可媚里闾而不可范子嗣。处士逝几何年矣,而子某急义后利,独殷如捐陂金,输社谷,助搆求仁约寓,出力不尠,是非处士遗训懿▯,而孰使然哉。向使予族人行皆处士,则古所谓安其居,乐其食,时吏不至呼门,可以几矣。予故叙而表之,用勗夫嗣处士者益劝而成乎。
译何况公已经达到上大夫的品阶,享有古稀之年,子孙延续三代,而且都文雅有才,足以继承家业,这本来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公名霁,字汝明,号月川。父亲某,因公显贵,追赠户部江西司主事。母亲是熊太守弘的女儿,追赠太安人。妻子余氏,封安人,先于公去世。儿子一人化熙,是太学生。孙子一人师曾,也是太学生。曾孙一人嘉元。化熙因为我熟悉公的事迹,托我的门人熊生征越江渡湖,跋涉数千里,请我撰写墓表。唉,这是我的本分,怎敢以才疏学浅推辞?于是首先列述公在吉水、保宁的政绩,以等待后来考察循吏政绩的人查阅。至于公的孝友和质朴敦厚,家族乡里的口碑都还在,本来足以让他永远不被遗忘,这里就不一一记载了。确斋处士墓表 我们胡氏自仲祖承继先大夫的事业,以富足厚实在乡里豪右中居首;后来大多贫困节俭,虽然世代以诗书和官位相承,贫约的状况却依然如此,始终没有积聚粮食、藏金的财富。然而家族世代任性尚气、仗义行事,又勤劳朴实,不做奢侈靡费之事;即使贫困到了极点,也能靠细心节省、顺时积蓄,居家只求足以供给衣食,不至于饥饿断绝;一旦有义举,便争相奔走参加。看乡里几百年间那些富厚之家多次兴盛又多次败落,而我们胡氏始终如一,所以不以财产著名,却以家业完整著称。像我族的确斋处士,也是靠细心节省积累财富,但他居家所求又不只是充足衣食而已。处士名厚,字仰坚;父亲静轩翁沄,母亲陈氏,他生于某年月日。处士从年轻时就有理财筹划的心思,能够克制嗜欲,按时节约用,勤劳耕作播种,不遗余力;又曾随静轩翁游历岭南,经营子母钱,不过是督促欠债者还贷,终于在中年积累了相当的储藏。然而处士重信守义,一旦答应的事绝不肯自行毁约;又恭敬谦逊、谨慎小心,看他的体貌,瘦弱得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但一听说有人倡导义举,便没有不踊跃参加的。当时两乡兴起“求仁之约”,我们胡氏本来已有家约,而前后参与并推动此事的人,处士出力最多。到了晚年,他仍然敦厚朴实如故,一件华丽衣服也不穿;他教育儿子不要扩置田宅,儿子一向遵守他的教诲,直到今天也不敢违背。他一生自认为仗义、敦厚守信、履行谦逊、保持俭朴这四点,坚定不移、无可改变,所以自号确斋。郡中的士绅大夫和士人都推重他的为人,纷纷撰文叙述处士的事迹,详细完备。唉,假使处士不是本质上具备这四种品德,并且始终实践它们,就不可能安居享用而获得这样的声誉。因此从他所享有的生活和声誉来推知他的仁义,也确实可信啊。处士卒于某年月日,享年若干岁。有两个儿子,某、某。如今儿子素在某年月日奉处士葬于某山某向的原地,于是请同邑尹大夫十洲君为墓撰铭,又托族子某为他撰写墓表。一个人装饰感情、矫饰行为,可以欺骗远方人,却不能愚弄乡里;花言巧语、伪善容色可以讨好乡里,却不能成为子孙的榜样。处士去世已经几年了,儿子某却把义气置于利益之上,独自慷慨得如同舍弃坡中之金,捐输社仓粮食,帮助修建“求仁约”的寓所,出力不少;这不是处士留下的美好教训,又是谁使他这样做的呢?假如我们族人都能像处士这样行事,那么古人所说安居乐业、按时生活、官吏不至于上门催逼,也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因此我叙述并表彰此事,用来勉励处士的后代更加勤勉,成就处士的遗志。
两封安人王母张氏墓表子越舞象之年起,诸生交茶泉王子。王子少予一嵗,已先游庠,有声称矣。既予先受室,而王子逾数嵗乃婚。予乡沙里张安人,张安人与予室萧去舍许睦若妯娌,嵗时问讯。织道万厯辛巳,予室背弃,张安人抱哀甚。今年癸未之夏六月,乃安人亦相继逝矣。岂相为期耶?悲哉!张安人讳某,父遇,自号清溪居士,正徳戊辰进士,焕其族父也。母萧氏,以嘉靖甲申九月十七日举安人。居士相攸耳。王子名授意妁者,闻诸赠公矢斋先生,遂缔姻焉。年十六归王子,时嘉靖已亥卄九日,而明年庚子大比,王子亦以是日掲榜,列江省第一人。是时刘太安人治家严勤,众虞安人少妇难膺,乃安人折节自女红外旦夜不自休,躬亲臼爨习庖割,始戛戛乎久乃便焉,游刃若画一。荐诸姑,姑已心赏之,又能先意承顺,无弗姑是悦。刘太安人乃大愉曰:“少妇诚贤。”而安人未尝一日自伐其能,居妯娌间诜诜如也。赠公病膈賛,王子迎国医供糈,恐后越嵗如一日。刘太安人晩病怔忡易恚,安人益俛俛候伺,弗越寸晷。既没哭弥痛曰:“操习成我语,未尝不湿衣也。”乙未王子谒选,厌吏事,告受校官得华亭。华亭士习稍稍异乡邑,王子每扑其不若于训者,安人则毎諌曰:“子无以乡邑眎也,恐丛怨于子躬。”王子为▯然听之。继迁国学,寓禁城东北,凢客访自西南来者,十里而遥,王子必延留,安人具馔必时必腆,虽僮从腹不逮枵。它家多不尔,客以是知王子有贤相后。转大理亦然,于时王子有审録云贵之命,偕安人南旋。丁夘庄皇帝改元,覃恩,明年册立东宫,安人两膺封典,翟冠霞帔,族戚交荣,而安人固退然一若少妇时。自家庭至疏属卑行,类能絶甘分少,有急必应贷而逋与偿不足劵者,置勿问。其自御蔬食疏布,恬然。王子未五十自解官,安人无不从臾。晩年喜佛。晨夕礼足,歴二纪无懈;视臧获,不忍加挞;抚妾媵,迄无猜意。以是中外咸诵安人贤,如出一口,无不祝安人遐算。阅及孙曽,然安人竟病瘠弱,又郁郁为孙晩,遂逝,得年才上六袠。岂其夀不以年,而振振绳绳者,已逆覩身后矣。王子慎遴塟所,获四十八都下龙门洛坑虎形。某向以是年某月日安厝,乃自志圹内,而属予表墓外,且曰:“安人益友也。”予耳熟安人阃行,良然。王子讳渤,字尚▯,号茶泉,以大理寺寺正致归。子一扆,庠生,有隽才;女二,长适予友欧阳子子斯敬,亦庠生。安人出次聘康太尹孙某侧室,李出。予犹忆欧阳子与王子及予相为賛婚事,如昨朝然。今欧阳子夫妇与斯敬久故,而予室又偕安人同往,予乃为详其事如右。葢既可述,而弥有可感者存。
夀藏志
译两封安人王母张氏墓表 我在童年将近舞象之年时开始求学,同诸生结识茶泉王子。王子比我小一岁,却已经先入县学,有了声誉。后来我先娶妻,王子又过了几年才结婚。我乡沙里张安人,和我的妻子萧氏相隔不过一舍之地,关系亲密如妯娌,逢年过节互相问候。到了万历辛巳年,我的妻子离世,张安人悲哀万分。今年癸未年夏六月,安人也相继去世了。难道她们彼此约好了时间吗?悲痛啊!张安人名某,父亲遇,自号清溪居士,正德戊辰年进士,是焕的族父。母亲萧氏,于嘉靖甲申年九月十七日生下安人。居士为她选择婚配。王子名授意的媒妁,我从赠公矢斋先生那里听闻,于是结成婚姻。安人十六岁嫁给王子,当时是嘉靖己亥年二十九日;第二年庚子大比,王子也在这一天公布榜名,列为江省第一名。当时刘太安人治家严厉勤谨,大家都担心安人年轻难以胜任。安人于是改变平日的态度,除女红之外,早晚不让自己休息,亲自舂米、烧火、学习烹饪切割,起初十分艰难,过了很久才熟练,后来运刀自如,做得整齐利落。她把饭菜进献给婆婆,婆婆已经从心里欣赏她;她又能揣摩婆婆心意、顺从承奉,没有一件事不使婆婆高兴。刘太安人于是非常喜悦地说:“这个年轻媳妇确实贤惠。” 但安人从未有一天夸耀自己的才能,处在妯娌之间,和大家相处融洽。赠公患膈病,王子迎请名医,供给医者薪粮,唯恐延误,年复一年如同一日。刘太安人晚年患心悸而容易发怒,安人更加低头恭敬地侍候,一刻也不离开。刘太安人去世后,安人哭得更加悲痛,说:“她平时的操行教诲成为我的言语,我每次说起,没有不打湿衣襟的。”乙未年,王子赴吏部谒选,厌恶吏事,请求接受校官,得任华亭。华亭士人的习俗渐渐不同于乡邑,王子常常责打那些不如教令的学生,安人便常劝他说:“您不要把他们看作乡邑中人,恐怕会给自己聚集怨恨。”王子于是恍然醒悟,听从了她。后来王子升任国学官,住在禁城东北。凡是有客人从西南来访,即使相距十里以外,王子也一定请来留宿;安人准备饭菜,必定及时而丰盛,即使仆僮随从也不会让他们饿肚子。别人家大多做不到这样,客人因此知道王子有贤能的妻子辅佐。后来转任大理寺,也同样如此。当时王子奉命审录云贵案件,便同安人一起南行。丁卯年庄皇帝改元,蒙受恩典;第二年册立太子,安人两次承受封赠,戴翟冠、穿霞帔,宗族亲戚都感到荣耀,而安人始终谦退,完全像年轻媳妇时一样。从至亲家庭到疏远亲属、晚辈下属,她都能克制自己、分少给人;有人有急难,必定借钱相助,即使欠款未还、借据不足,也置之不问。她自己吃蔬菜粗食、穿粗布衣服,心情安然。王子不到五十岁便辞去官职,安人没有不赞成的。晚年喜好佛教,早晚礼拜,从不懈怠,历经二十年;对待奴婢,不忍加以鞭打;抚待妾媵,始终没有猜忌之意。因此内外亲友都异口同声称赞安人的贤德,无不祝愿安人长寿。等到见到孙子、曾孙时,安人却已经病弱消瘦,又因孙子迟迟未长成而忧郁,终于去世,享年刚过六十岁。难道她的寿命不在年数,而在于她高尚绵延的德行,早已预见身后的声名了吗?王子慎重选择葬地,在四十八都下龙门洛坑找到虎形地。某向,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王子亲自把墓志写在墓穴之内,又托我在墓外撰写墓表,并说:“安人是我的益友。”我早已熟悉安人的闺门德行,确实如此。王子名渤,字尚[疑缺字],号茶泉,以大理寺寺正官职退休归乡。儿子一人扆,是县学生,有出众才华;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我的朋友欧阳子子斯敬,也是县学生。安人所生的次女,聘给康太尹的孙子某作侧室,是李氏所生。我还记得欧阳子、王子和我一起相互帮助操办婚事,仿佛就在昨天。如今欧阳子夫妇和斯敬都已去世,我的妻子也同安人一起离世,所以我把上述事情详细记载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这件事本来已经值得叙述,更有令人感慨的地方存在。寿藏志
新创吉水龙家边夀藏志胡子以万厯癸酉上书解广东按察使归养。丁丑,周太安人终窆邑东之郑家原。牛防丘背,距贑江八里许。胡子服除,益抱瘵,遂谢当时,跧伏山隩凡十霜,而年且六十五矣。于时,配萧安人亦弃去。方艰卜兆,友人侍御贺文南君以壤让,葢在吉水张家渡之下流三里许,曰龙家边。山脉自青原蜿蜒歴数崇嶂,为双峯逆奔,踞江而止。贑江走其下,其右砂逆抱而成案。案内水左旋若螺旋,乃出江。江外特朝,即娑罗山若冠葢焉。青乌家靣势为夘脉申庚向宜,又状其形曰伏地狮,或曰下山蜈蚣,交称吉。胡子乃令子顺茔其右,厝萧安人,遂自营夀藏居左方。而亲友观者纷纭谂于胡子曰:“先生之营是也,亦蚤矣。”胡子曰:“嘻!君何覩之晩也?夫有生必有死,古之贤圣唯以朝闻夕可为难,而事讵可免。昔司空表圣既豫为圹,又引客饮酒赋诗其间,谓曰:‘吾宁暂游此中哉?’虽然此有数存,非予能就避之也。予曩嵗偕同郡诸君讲学青原山,夜梦见山巅嵬崔踊跃矗矗下其麓,有塜人曰:‘此君家塜也。’诘晓以语门人邹子元标。邹曰:‘夜中王君某亦为先生叶此梦。’王与邹俱吉水人也。已而君至诹之良符。今此壤▯吉水,山脉乃果自青原山发也,岂不异哉?虽然尤有异焉。去嵗之春,予方溯小艇谒先太安人墓于牛阑丘,取道龙家边,眄而蹑其山足,已心卜斯壤矣。然先宿梦予邑龙西华先生以物见畀,晨睹此壤诹之,为龙家边有龙姓者宅其左,又半里为西华观,心益自竒以其地逺置勿问,乃不知侍御君之让即斯壤耶?岂不尤异乎哉?人之视生死大矣,乃不知生与死以逮归藏之所,则皆前定久矣。而君果何嫌,又何蚤之疑为?”观者亡以应。于是筑之,翼如皋如贲如。其友防山陈子为题其额曰:《泰和义和里胡氏佳城》。胡氏上世繇醴陵转金陵,徙泰和之义和里胡子,名直,字正甫,始号庐山子。尝游衡,卜隠未果,而所居据衡庐之交,既晩称衡庐耕云老农云。胡子少孤,年卄六,始慕圣人之学,乃从学欧阳文庄公,继学于罗文恭公。三十七入仕,今自顾老矣,而又稔瘵,莫能大树以光斯道,有惭徳焉。然自信惟朝闻夕可,日有孳孳,兀然不知死生之将代乎前,而又况世之荣辱毁讃乎哉?所着有《胡子衡齐八篇》、诗文若干巻。高祖哲,寳坻训导;曾祖尔极;祖行恭;父晴冈府君,讳天凤,赠刑部云南司员外郎;母漆田周氏,封太安人。生子三,长即胡子,娶茅园巷聮科里萧氏,即萧安人。以今年仲冬十有八日安厝右穴。生子一,即顺也。孙男四:士统、士纪、士纶、士经。胡子以龙家边去舍七十里而遥,乃独详墓事,着其本末,用祈于知言君子,以诏来叶,作夀藏志。
衡庐续稿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巻十一明 胡直 着
传
译新建吉水龙家边寿藏志 胡子在万历癸酉年上书,请求辞去广东按察使之职回乡奉养父母。丁丑年,周太安人去世,葬在县城东面的郑家原,在牛栏丘背,距离赣江约八里。胡子服丧期满后,病体更加衰弱,于是辞去当时的事务,隐居山谷深处,整整十年;这时年纪已经将近六十五岁。他的妻子萧安人也在这期间去世。正当他艰难地选择墓地时,友人侍御贺文南君把一块墓地让给他,地点在吉水张家渡下游约三里处,名叫龙家边。山脉从青原蜿蜒而来,经过几重高山,形成双峰逆向奔走,盘踞在江边而止。赣江从山下流过,右边的砂山逆向环抱,形成案山。案山以内的水向左旋转,如螺旋一般,最终流出江中。江外另有山峰正面朝向这里,娑罗山仿佛冠盖一样。青乌家根据地势判断,认为应为卯脉申庚向,又描绘它的形势说像伏地狮,有人说像下山蜈蚣,交口称赞为吉地。胡子便让儿子把墓营建在右侧,安葬萧安人,自己又在左侧营造寿藏。亲友前来观看,纷纷问胡子说:“先生营造这座墓地是对的,只是也太早了。”胡子说:“唉!诸位为什么这么晚才明白呢?有生必有死,古代贤圣只认为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不算遗憾,死亡这件事哪里能逃避?从前司空表圣预先修好墓穴,又带客人在其中饮酒赋诗,说:‘难道我宁愿暂时游玩在这里吗?’” 即使如此,这件事自有定数,并不是我能够逃避的。我从前某年同同郡诸君在青原山讲学,夜里梦见山顶高耸崎岖、跳跃挺立,延伸到山脚;有个墓中人说:‘这是你家的墓。’天亮后我把梦告诉门人邹子元标。邹子说:‘昨夜王君某也替先生作了同样的梦。’王君和邹君都是吉水人。不久王君来到,我询问此事,果然与梦相符。如今这块地属于吉水,山脉又确实从青原山发源,难道不奇异吗?即便如此,还有更加奇异的地方。去年春天,我正乘小船逆流而上,去牛栏丘拜谒先太安人的墓,途经龙家边,远望并走到山脚,心中已经选定了这块地。然而先前住宿时,我梦见本县龙西华先生拿东西来送给我;早晨看见这块地,询问得知龙家边有姓龙的人居住在左侧,再走半里就是西华观,心里更加觉得奇异,只因地处偏远,便把它搁置不问,哪里知道侍御君让出的地方正是这块地呢?难道不是更加奇异吗?人的生死是大事,却不知道生与死、直到归葬的地点,原来早已前定很久了。既然如此,您究竟还有什么嫌疑,又何必怀疑太早呢?”观看的人无话可答。于是修筑墓地,形状翼然舒展、高大宽广而华美。他的朋友防山陈子为墓题额:“泰和义和里胡氏佳城”。胡氏的上世从醴陵迁到金陵,又迁到泰和义和里。胡子名直,字正甫,起初号庐山子。曾经游历衡山,想选择隐居之地却未能实现;后来居处正在衡山庐山交界之处,晚年便号称衡庐耕云老农。胡子幼年丧父,二十六岁时才开始仰慕圣人之学,于是跟随欧阳文庄公学习,后来又向罗文恭公学习。三十七岁入仕,如今回顾自己已经老了,又长期患病,不能建立大的功业来光明此道,心中有惭愧。然而他自信只要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无憾,每天勤勉不懈,专心致志,不知生死将要交替降临在面前,更何况世间的荣辱毁誉呢?著作有《胡子衡齐八篇》以及诗文若干卷。高祖哲,任宝坻训导;曾祖尔极;祖父行恭;父亲晴冈府君,名天凤,追赠刑部云南司员外郎;母亲漆田周氏,封太安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胡子,娶茅园巷联科里萧氏,即萧安人;于今年仲冬十八日安葬在右穴。生有一个儿子,就是顺。孙子四人:士统、士纪、士纶、士经。胡子因为龙家边距离住宅七十多里,便亲自详细记录墓葬的事情,写明其始末,用来请知言君子评定,并告示后世,作成这篇寿藏志。《衡庐续稿》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衡庐续稿》卷十一 明 胡直 著 传
少保赵文肃公传赵文肃公讳贞吉,蜀之内江人,字孟静,号大洲。宋丞相赵文定公某,其先世也。公生而神頴,六嵗诵书,日尽数巻,人呼天童。又曰公辅器也。年十五,读王文成公传习録,惊曰:「予固疑物理之逺于本也,今获所归矣。」白二亲往从,不许,遂遍诵六经以自求之。同舍生方沾沾程举子业,非所好也。嘉靖戊子,领乡书,竣走谒故相杨文忠公里第。文忠延语,称曰:「是将为社稷器,吾儿慎弗逮也。」明年下第归,太夫人逝,泣曰:「人世飇忽若是!」遂兼修出世业,习静古刹,不栉沐,解衣者数年。父资政公强令赴试,举礼部,廷对都御史王公廷相抚其巻曰:「是虽治安策,弗能絶也。」上嫌其语直,置二甲。寻悔之,乃首列庶吉士,特防留馆,授编修。公因感思上初年鋭意圣学,后稍陵迟,颇惑方术,遂疏言敷求真儒以賛大业。执政见之不怿。公退与同志友尹公台、徐公樾、敖公铣等切劘,不与世比。逾嵗谒告归蜀,邑士云从,乃为发明大学致知本训。西蜀士浸知有问学出呫哔上者,则昉自公也。二年出与册封事,再谒归。三年复出,教司礼监同修防典,充防试同考试官。未几三谒归,又三年复出,始与内廷供奉,迁右春坊右中允,管国子监司业事。当此时,天下士髙者固守物理,纷若射覆,一闻知本之学,反加诋訾。其于圣门性道之防,葢莽如也。公慨然曰:「学之不明,由性不明也。」进谕六舘士,首掲中庸性道教为训,大意以天命本然者即良知也,此万事之母,百行之主。习识虽蔽,不能灭其眀;习气虽累,不能害其真。是天之所命,不容人伪焉者也为性。率云者,以之为则,不失其度繂也。自一念至百为,感应自一身至家国天下,皆则于天命,不失其度,则道不可胜用矣。为道,孔子曰:「性相近,习相逺。」夫以万有之习,日驰骛以求胜其欲,则天下之日入于乱,不难矣。于是有圣哲。出皆欲人反已漓之习,以修道而复性也。为教诸士,闻者▯然有立志汰习,以求复性者,若濯而新。是嵗为庚戌,公尝语当事者曰:「敌将大入,盍为防御计?」已而八月之望,敌果防入古北口内,蹂通州,进薄都城。公乃上献计破敌疏,请急遣官捧诏激励各军营,许开损军令,凢获一级赏银百两。是时敌方有求贡嫚书入朝,上诏礼部尚书徐公阶集百官议可否,日中莫有发一谈者。徐公将取簿二署名书之,公独出班大言曰:「城下之盟,春秋耻之。且既许贡,则敌必入城要索不已,即内外夹攻,胡以御之?」徐公曰:「足下必有退敌竒画。」公曰:「为今之计,烦为请主上出御正殿下诏,引咎録周尚文之功,以励边帅;释沈束之狱,以开言路;轻损军之令,重赏功之格;饬文武百司为城守。遣官宣谕诸将监督力战,其它无可为竒画者。」上已侦知公言,手诏辅臣严嵩曰:「赵某言是,第不当及周尚文、沈束事。」命下嘉公壮猷,陞左春坊左谕徳兼监察御史,领勅宣谕,并给银惟所措,然未有督战事权可统摄诸将以行者也。公亦先以是请于嵩,嵩故有郤。又其党赵文华者,素衔公,冀相齮龁而甘心之,故既不与事权,即兵曹一护卒不可得。于时敌骑充斥,公独单骑出城,先诣总兵仇鸾营,次过诸将,咸宣上防激励,付赏功银,一时将卒感奋。惟赵国忠一营驻沙河隔敌,则属鸾传谕,而公以次晨入城复命。方公之入也,仍欲上请事权督战,已撰有疏草矣。而鸾隂畏公至,遂令人请备誊疏,故为迟之。公入朝趣疏不来,独以宣谕事毕奏上,上怒谓公领银未覩措画,第为周尚文、沈束懐怨,诏锦衣卫逮杖,遂落职补广西庆逺府荔波县典史。然一时海内识者诵公,主张国是,大义凛然,令边衅不开,国势日尊者,皆公力也。公至荔波久之,总督军门张公岳檄议经畧,公行遂便。归省。癸丑,量移徽州府判,稍迁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未至,进郎中。乙夘,陞南光禄寺少卿,迁南通政司。防议,先是嵩已嗾吏部推公藩防,因上问赵某何在,故有是迁。丙辰,陞南右通政。是嵗,以贺万夀入都。中明年,陞南光禄寺卿。闻三殿灾,公移书执政,言大工复作,不宜以提编加赋为第一义。嵩见大忤,又三年乃陞公南户部右侍郎。时公已闻外艰归矣。辛酉,服阕,得防改北户部右侍郎。然初非嵩意也。抵任,上即屡遣代祭,示眷嵩,滋不乐。亡何,有建议蓟州増设户侍一员,职督粮,以便练兵。嵩遂以属公,意在出公为异时连坐计,且召公酒,诡曰:“是行非公不可。”
译少保赵文肃公传 赵文肃公名贞吉,是蜀地内江人,字孟静,号大洲。宋代丞相赵文定公某,是他的先世。公生来神采聪颖,六岁便诵读书籍,每天读完数卷,人们称他为“天童”,又说他是辅佐国家的栋梁之材。十五岁时,读到王文成公《传习录》,惊叹说:“我本来就怀疑万物之理同本体相距太远,如今终于找到了归宿。”他禀告父母想前去求学,父母不允许,于是把六经全部诵读一遍,自己寻求其中的道理。同舍生都沾沾自喜于应试举子的学业,那不是他的爱好。嘉靖戊子年考中乡试,随后赶去拜访故相杨文忠的府第。文忠请他进来交谈,称赞说:“这个人将来会成为国家的栋梁,我的儿子也比不上他。”第二年会试落第归来,太夫人去世,他哭着说:“人世变化竟然这样迅速!”于是兼修出世之业,在古寺中学习静坐,不梳头、不洗浴,解衣睡卧达数年。父亲资政公强令他赴试,他考中礼部会试;廷试时,都御史王廷相读到他的策论,抚着卷子说:“这篇文章即使是治理安定的策略,也不能超过它。”皇帝嫌其言辞过于直率,列为二甲。不久又后悔,于是把他列为庶吉士第一名,特意留在翰林馆,授官编修。公因此想到皇帝初年锐意求圣学,后来渐渐懈怠,又颇受方术迷惑,便上疏说应广泛寻求真正的儒者来辅佐大业。执政者见到这篇疏文很不高兴。公退朝后同志同道,与尹公台、徐公樾、敖公铣等相互切磋砥砺,不同流俗。一年后请假回蜀,县中的士人纷纷跟随,于是为他们阐明《大学》关于致知根本的教诲。西蜀士人逐渐知道有一种通过求学问道超越寻章摘句的学问,就是从公开始的。第二年出京参与册封事务,又一次请假回乡。第三年再次出任官职,教授司礼监同修大典,充任会试同考官。不久第三次请假回乡;又过三年再次出仕,开始参与内廷供奉,升任右春坊右中允,管理国子监司业事务。当时天下士人中的高明者固守物理之学,纷纷猜测玄理;一听到致知根本的学说,反而加以诋毁。他们对于圣门性命道德的根本,实在茫然无知。公感慨地说:“学问之所以不明,是因为人的本性没有被说明白。”于是向六馆士人进讲,首先揭示《中庸》关于性与道的教诲作为准则。大意是:上天所赋予的本然之性,就是良知,是万事的根源、百行的主宰。后天习染的知识虽然会遮蔽它,却不能消灭它的光明;习气虽然会牵累它,却不能损害它的真实。这种由上天所赋予、容不得人为伪饰的东西,就是性。所谓率性,就是以它作为准则,不失去它的法度。从一念到百种行为,从个人到家庭、国家、天下,全部都以天命为准则;不失其法度,道的功用就无穷无尽了。关于道,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距遥远。”如果任由万般习染每天奔驰追逐,以求满足自己的欲望,那么天下日渐陷入混乱,就不难预见了。因此圣贤哲人出现,都是希望人们返回已经浇薄的本性,修养大道而恢复本性。公用这些道理教导诸位士人,听到的人都受到震动,立志涤除习染,以求恢复本性,仿佛洗涤之后焕然一新。这一年是庚戌年。公曾对主管官员说:“敌人将大举入侵,为什么不预先制定防御计划?”不久到了八月十五日,敌人果然从古北口入侵,践踏通州,进逼都城。公于是上疏献破敌之计,请求立即派官员捧诏,激励各军营,允许突破损失军队的旧令;凡是斩获敌人首级一颗,赏银一百两。当时敌人送来要求通贡的傲慢书信,皇帝诏令礼部尚书徐公阶召集百官讨论可否。到了中午,没有人敢先发一言。徐公将要拿名册记下两位署名的人,公独自出班大声说:“城下结盟,是《春秋》所引为耻辱的事。况且既然答应通贡,敌人必定入城不断提出要求;如果内外夹攻,我们凭什么抵御?”徐公说:“您一定有退敌的奇计。”公说:“如今的办法,是烦请替我请求皇上亲临正殿下诏,承认过失,记录周尚文的功劳,以激励边帅;释放沈束的案件,以疏通言路;减轻损失军队的禁令,加重奖赏功劳的标准;整饬文武百官,做好守城准备。派官员向各位将领宣谕,监督他们奋力作战;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可称为奇计的了。”皇帝已经察知公的言论,亲自下诏给辅臣严嵩说:“赵某说得对,只是不应提到周尚文、沈束的事情。”诏令下达后,皇帝嘉奖公的宏大谋略,升任他为左春坊左谕德兼监察御史,负责捧诏宣谕,并给银钱任其处置;但没有授予督战的权力,不能统领诸将实行计划。公也曾先向严嵩请求这项权力,严嵩本来就对他有嫌隙。严嵩的党羽赵文华平素又怨恨公,希望借机排挤他以泄愤,所以公既未得到事权,甚至连兵部的一名护卫也无法调动。当时敌骑遍布,公独自骑马出城,先到总兵仇鸾的军营,随后经过各位将领的营地,向他们一一宣达皇上的防御诏令和激励之意,交付赏功银,一时将士都感奋振作。只有赵国忠的一营驻扎沙河,被敌军隔断,公便托仇鸾代为传谕,第二天早晨进城复命。公入城时仍想上疏请求事权督战,已经拟好疏稿。仇鸾暗中害怕公进宫,便派人请求检查、誊录疏稿,故意拖延。公入朝后催问疏稿没有送来,只好独自把宣谕之事奏报皇上。皇上发怒,说公领了银钱却没有看见他筹划军事,只是因为怨恨周尚文、沈束,便下诏命锦衣卫逮捕并杖打他,于是削去官职,补任广西庆远府荔波县典史。然而当时天下有见识的人都称颂公,说他主持国家大政,所持大义凛然;使边境争端没有扩大、国势日益尊盛的,都是公的力量。公到荔波任职很久以后,总督军门张岳发檄文命他参与筹划经略,公于是前往,事情办完便回乡省亲。癸丑年,酌情调任徽州府判官,稍后升为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还未到任便晋升郎中。乙卯年,升南京光禄寺少卿,调任南京通政司。此前严嵩已经唆使吏部推举公去任藩属官,因皇帝询问“赵某在哪里”,所以才有这次调任。丙辰年,升南京右通政。这一年,公因祝贺万寿节入京。第二年中,升南京光禄寺卿。听说三殿发生火灾,公写信给执政者,说重新兴建大工程,不应把通过提编增加赋税作为首要任务。严嵩看后非常忤逆不悦,又过三年才升公为南京户部右侍郎。当时公已经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回乡服丧。辛酉年服丧期满,蒙恩改任北户部右侍郎。但这本来不是严嵩的意思。公到任后,皇帝屡次派他代为祭祀,以表示对严嵩的眷顾,这使严嵩更加不高兴。不久有人建议在蓟州增设一名户部侍郎,负责督粮,以便训练军队。严嵩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公,意在把公推出去,以便将来借机连坐;并召公饮酒,假意说:“这次差事非您不可。”
公曰:“人臣之义,死生以之,复何诿哉。”酒半,公徐曰:“今欲户侍专管督粮,督京运乎?抑民运乎?若二运已皆有职掌,即部中催与出蓟州催,何分添官徒増扰耳。况兵之不练,其过宜不在是,纵十户侍出,无益练兵也。”嵩作色怒,且罢。适嵩请告,上遂手诏次相徐公问蓟州事,次相对以查理当用习边粮者,吏部因得易管理为查理,而以林侍郎行。嵩出愈忿公,而诟林侍郎,嗾其亲张给事益劾林,不数日遂并劾公,竟夺官去。公平日持论,以二氏学通吾儒,谓必出世乃可经世。道汴,逰嵩髙、抱犊、伏牛诸山。廵抚蔡公汝楠逆而问学,公遂列为图,明三教之所繇起,曰:“儒者见之曰儒,仙者见之曰仙,佛者见之曰佛,意一之也。”蔡梓以传。公家食多居玉溪庄,尝为诸生,复申致知之防,又为讲説人心、道心、精一、执中。大要以中即性命,即天然之则也。而后儒乃不指言中为何物,至以为物物有之,是有同于刻舟之愚、雕形之苦,殊失其防。丙寅,肃皇帝崩,公哭最痛,曰:“先皇知我。”隆庆改元,诏起公吏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补修实银副总裁。官防有言,登极幸学祭酒坐讲,当预择老成醇徳者摄。之遂奉防,以原官蹔掌国子监祭酒事。是嵗八月朔,圣驾幸学,赐坐讲《禹谟》之后克艰章。上见公阐发有指,音鬯仪端,大为感动,垂问知为先朝新起用臣,益喜动色。寻命充日讲官,释祭酒事,赐赉有加。先是北兵破石州,公因与执政数议边事,稍贰乃求补南礼部尚书。既行,御史李惟观、南户科给事岑用中等交章言:「赵某才徳居啓沃之任,可以格天心賛治本,不宜置逺地。」适上顾讲筵无公不悦,谕曰:「前有年大往南京去者,仍令日讲。」吏部遂题复以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恊管詹事府事。戊辰三月,公还京,阶资政大夫,赠祖某、父某如其官。时文武边臣建议欲招练南兵十万于张家湾,公执不可,曰:「往年南京建振武营致大变,今乃欲建十振武营于都城之侧哉?况燕蓟乃戎马塲,岂借南兵?」当事者寤,遂移练兵于蓟镇,惟拣南兵三千教鸟鋭。识者谓为得筭。顷奉命教庶吉士徐显卿等三十人,仍充讲读纂修。又命代祭先师孔子,为皇太子千秋讲《唐太宗喻太子》章,赐赉无虚日。时蓟镇奏修敌台几千座,公以为徒费无禆战守,欲因讲语中力言之,语具为执政格不得。上公遂邑邑懐去志,而上之眷用意益笃。寻诏以原官兼文渊阁大学士,同诸阁臣入辅大政。既辞不允,一日于讲筵谢上,面谕尽心辅佐。公稽首对:「臣敢不竭股肱之力,効忠贞之节?第近朝纲边防弛废,臣欲捐身任事,惟陛下主之。」上色益喜。于时上多恭黙,而面谕公者凢再。羣臣谓自临御以来未尝有也。翌日御便殿,手诏阁臣,谓公已有年,当同任阁事。又撰勅令,中贵捧诣阁下,咸出特典。公已注门籍不出矣。先是大同边臣或有弃城失机事,为巡按暨科道官交参,而阁臣未有言治罪者。公谓宜照元年山西失事酌治,不宜含黙。执政不得已乃行巡按覆勘,公为是遂注籍。上闻温谕,遣医赐羊酒、▯菜。公感上睠,乃复出,仍上疏乞觧辅賛重任,退供讲职。且言:“大同之罪,惟祖法国是公论,清议八字勘之足矣。”今兵部仍循回护,阁臣俱出姑息,臣欲争论而力不能,故懐惭思退矣。上以公忠诚,亟慰留之。是日,上以原票还阁中,改拟有不袭昔年虚套之论,而阁中犹以将才难得,题复上,姑两解之。然一时鋭意委任,亟欲阁臣同心共理,寔近代希觏。事公益感奋。明年庚午,遂上言:“遵祖制収兵权,以饬戎务。”其畧云:“我朝内外御兵,分▯五府,乃髙皇帝定万世太平计,俾免前代权臣握兵之害。永乐末年,因聚府兵北伐,旋师后遂结营团操,乃以三千神机二营附之,因号三大营,其实皆五府兵也。正统末年尝变为十团营,▯治间又加为十二团营,正徳间又添置东西官防,然五营之号未冺,而五府意犹存也。至嘉靖庚戌,严嵩欲为贼将仇鸾地,遂请特设戎政防,括内外兵籍,铸总督戎政印,以授鸾。夫以五府外而别立一防,则尽变太祖分府之意,以十余万众而綂于一人,则尽变成祖分营之意。向使鸾迟于伏诛,则时事之危未可测也。合无将见操官军九万人,分为左右中前后五营,各择一将以分綂之,责令开营教习,仍以文臣巡覈之。
译公说:“做人臣的道义,就是把生死都置之度外,哪里还需要推辞呢?”酒喝到一半,公慢慢说:“如今想让户部侍郎专管督粮,是督京运粮,还是督民运粮?如果两种运输都已经有人负责,那么部中催运和蓟州催运有什么分别?增加官员只会徒然增添扰乱。况且军队没有训练好,过错恐怕不在这里;即使派十名户部侍郎出去,也无益于训练军队。”严嵩变了脸色,生气地停止谈话。恰逢严嵩请假,皇帝便亲自下诏询问次辅徐公关于蓟州的事情。次辅回答说,应当让熟悉边疆粮务的人负责查理;吏部于是得以把“管理”改为“查理”,改派林侍郎前往。严嵩对公更加愤怒,又辱骂林侍郎,唆使亲信张给事进一步弹劾林侍郎;没过几天,连公也一并弹劾,最终夺去官职。公平日持论,认为佛、道二家的学问可以贯通儒学,又说必须出世修养,才能治理世事。公经过汴地时,游览嵩高山、抱犊山、伏牛山等山。巡抚蔡汝楠迎接并向他请教学问,公便列出图表,说明三教的起源,说:“儒者见到它,便称为儒;仙者见到它,便称为仙;佛者见到它,便称为佛,其实本意是同一个。”蔡汝楠刻印此文流传。公多居住在玉溪庄,在那里为诸生讲学,又重新申明致知的宗旨,讲解人心、道心、精一、执中的道理。大体上,他认为中就是性命,就是天然的法则。可是后来的儒者不指出中究竟是什么,甚至认为万物各自都有一个中,这就同刻舟求剑的愚昧、雕刻外形的劳苦相类似,完全失去了宗旨。丙寅年,肃皇帝驾崩,公哭得最为悲痛,说:“先皇是了解我的。”隆庆改元,诏令起用公为吏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补任修实录副总裁。按照官署旧例,有人说皇帝登基后临幸国学、由祭酒坐讲,应当预先选择年老成熟、德行醇厚的人代理。于是公奉命以原官暂时掌管国子监祭酒事务。这年八月初一,皇帝临幸国学,在公讲完《禹谟》之后,赐座讲解“克艰”一章。皇帝见公阐发有旨趣,声音畅达,仪态端正,大为感动;又询问得知公是先朝新近起用的大臣,面色更加喜悦。不久命公充任日讲官,免去祭酒事务,赏赐格外优厚。此前北方军队攻破石州,公因此多次同执政者讨论边防事务,意见稍有不合,便请求补任南京礼部尚书。出发后,御史李惟观、南京户科给事中岑用中等交章上奏说:“赵某的才德适合担任启沃君主的职务,可以感格上天、辅佐治理根本,不应把他放在远地。”正好皇上因讲筵没有公而不悦,传谕说:“从前已有年大的人前往南京,仍然让他担任日讲。” 吏部于是题请重新任命公为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协同管理詹事府事务。戊辰年三月,公回到京城,晋阶资政大夫,祖父某、父亲某也按他的官职追赠。当时文武边臣建议在张家湾招募训练南兵十万人,公坚持认为不可,说:“往年南京建立振武营,导致大变乱;如今难道还要在都城旁边建立十个振武营吗?况且燕蓟本来就是战场,怎么能依靠南兵?”主管官员醒悟,于是把训练军队之地改到蓟镇,只选南兵三千人训练鸟铳。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正确的谋划。不久公奉命教授庶吉士徐显卿等三十人,仍充任讲读、纂修官。又奉命代皇帝祭祀先师孔子,并为皇太子千秋节讲解《唐太宗喻太子》一章,赏赐没有一天间断。当时蓟镇上奏修筑敌台几千座,公认为只是白白耗费财力,对战守没有帮助,想借讲经时尽力进言;话已经写成,却被执政者阻止,不能上达。公因此闷闷不乐,萌生退隐之志,但皇帝对他的信任和任用却更加深厚。不久诏令以原官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同各位阁臣入阁辅佐大政。公辞谢,皇帝不准。有一天公在讲筵上向皇帝谢恩,皇帝当面告诫他要尽心辅佐。公叩头回答:“臣怎敢不竭尽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只是近来朝廷纲纪和边防都松弛废弛,臣愿意舍弃自身来承担事务,只希望陛下主持其间。”皇帝面色更加喜悦。当时皇帝多半恭敬沉默,却曾两次当面向公传谕,群臣都说这是皇帝即位以来从未有过的事。第二天皇帝在便殿亲自下诏给阁臣,说公年纪已经大了,应当共同承担阁务。又拟写诏令,派宦官捧到阁下,这些都出于特别的恩典。公已经登记门籍,不再出门。此前大同边臣中有人弃城失机,被巡按以及科道官交相参劾,但阁臣没有人提出治罪。公认为应当按照元年山西失事的办法酌情治罪,不应保持沉默。执政者不得已,才命巡按复查勘问;公因此登记门籍。皇帝听说后温和地慰问,派医生、赐羊酒瓜菜。公感念皇帝的眷顾,于是重新出仕,却仍上疏请求解除辅佐皇帝的重任,退下来专供讲学之职。并且说:“大同失事的罪责,只要依据祖宗法度和国家公论,按照‘清议八字’查勘就足够了。”如今兵部仍旧回护,阁臣全都出于姑息,臣想争论却力量不能胜任,所以心怀惭愧,想要退隐。皇帝认为公忠诚,急忙慰留他。这一天,皇帝把原来的票拟退还阁中,改为拟写不要沿袭过去空泛套语的意见;但阁中仍以将才难得为由,再次题奏,皇帝姑且两方面调和处理。然而当时皇帝锐意委任大臣,急切希望阁臣同心共理政务,这在近代实在少见。公更加感奋。第二年庚午年,便上言:“遵循祖制,收回兵权,以整饬军务。”大意说:“我朝内外军队分属于五府,这是高皇帝制定万世太平之计,使后代免受权臣掌握兵权的祸害。永乐末年,因为聚集五府军队北伐,回师以后便结营团练;又把三千神机营兵附属于其中,因而称为三大营,其实都属于五府军。正统末年曾改为十团营,弘治年间又增加为十二团营,正德年间又增设东、西官厅,但五营的名号没有消失,五府分掌兵权的制度仍然存在。到了嘉靖庚戌年,严嵩想为贼将仇鸾制造便利,于是请求特别设置戎政厅,汇总内外军队名册,铸造总督戎政印,授给仇鸾。原本在五府之外另立一厅,就完全改变了太祖分府统兵的意思;把十多万军队统辖于一人,又完全改变了成祖分营统兵的意思。假如仇鸾迟一些被诛杀,那么时局的危险就无法预测了。应当把现今操练的官军九万人分为左、右、中、前、后五营,各选择一名将领分别统领,责令他们开营训练,仍由文臣巡视考核。”
每嵗春秋校阅,凡将官之能否,军士之勇怯,技艺之生熟,纪律之严缓,皆得奏闻而赏罚行焉。要令五营齐成精鋭,有事则领勅挂印命将于阃外,事毕则徼勅纳印归将于营中。如是则大阿之柄独持于上,而辇毂下有数万精兵,随所用而宜矣。”奏上,称公忠谋,且曰:“分营练兵乃祖宗旧制。”遂下廷臣议行。时本兵兵科挟前议,大同功罪事遂蜂起异同,乃至朝更夕改,反失公建白本意。上以公賛理机务,仍加太子太保。是时阁臣高拱兼掌吏部事,方欲挟权笼制诸臣,意假公为分谤地,故推公兼掌都察院事,已而本兵霍冀被科臣论劾赃私,疑公前议大同,及已,乃于求退疏中诬公主使,公既辨明,且欲付法司究问赃私以纠官邪。继两上疏乞休,上一称公忠直任事,一称亷直老成,宜副眷倚,勿再辞。句日间授从一品荣禄大夫散官,赐蟒衣鸾带,宠赉且増。然公归志已决,乃上给假回借迁塟,不允。拱尤衔故相徐公,欲中以重法,疏言当时议事臣假托遗诏,凢先帝所去如大狱及建言得罪诸臣,悉用超擢,死者赠官廕子,无乃仇视先帝为无父无君之事?又引▯治间彭程事,欲有以治之。阁中拟票将如请,公拂衣起曰:“若是则将如宋时奸党碑矣。”拱色变,强留公,乃共改票止于吏部通行晓谕而已。又因公言去大狱字,拱以是迄不得逞于徐公。后又以故锦衣陆炳为徐婚家,己嗾张御史追劾炳,而刑部以炳一品爵例在应议列,当请勅三法司集议定之。奏下阁中拟票,是日公当秉笔,而自院至阁逺,拱迟公久不至,既至又未忍遽书,拱遂代书,径拟以削爵没产。自是拱与公势不两立,第厝火未发尔。亡何,宣大督抚王崇古等奏俺荅孙把汉阿吉等入降,议处置,公预语辅臣李公春芳曰:“此亦边疆幸事。”已而本兵奏上李公票防,仅曰“是”,公曰:“大约浮言谓开边衅,然自俺荅横行五十余年,每年边饷数百余万,何年无衅?岂在纳降?是闗庙谟。今惟当从阁中请蹔与降人官职,慰来者心,其制敌机宜,当令督抚自善为措。”乃同改票如公言,加那吉指挥使,阿力哥正千户。当此时朝议纷然,敌求封贡,边臣进退维谷,独公与今辅臣张某力主其议,亟令王督抚姑置封贡事,徐议之,第令俺荅速献投敌叛人赵全等九人者,易其孙,且当慎交质防敌刼盟。又贻王书曰:“吾外怜悉怛谋之附人,内恐李文饶之失助。”公为边计笃切,类此。先是给事中张齐者,为拱嗾劾徐公,而王都御史因讦齐赃事抵戌。后齐倚拱辨,复力击王都御史,与毛司冦欲因以倾徐,乃奏行法司,而刑科给事中舒化防寝不得行。拱懐怒,思欲一逞。于是考察科道,防从内降出,公曰:“是将倚法为报复计,非所以惜人才,成圣治也。”上疏请止之。拱闻,即上掲谓有成命,竟不可止。公曰:“此既出朝命,吾不可不与共事。”遂赴吏部,偕行考。公执笔,有给事中吴时来者,故尝劾嵩父子谪戌▯用守,抗直不附拱者也。拱鋭欲去之,公独不可,争至日中,拱知公不可夺,竟从公,故台省名士得全者众。然拱益恨公次骨,业己嗾心腹给事中韩楫者,枉劾公。公疏恳乞归休,且曰:“愿上准臣放归田里,令拱复还内阁,母久专大权,树众党,别选老成掌部院,庶上不悖祖训,下不失诸臣之职掌。”命下,以公屡辞,遂允暂驰驿去。时上虽倚眷,而拱恃故邸旧讲,交通中外,亟谋逐公。天子不得自持,时论惜焉。公行后,敌乃还叛人赵全等献俘礼成,上以公与议廕一子某中书舍人。明年春,公抵家旧在门及旧游髙君某等,咸请设教圣水寺,公示之,立诚己而报。穆宗大渐,公哭临至水浆不入,哀毁成▯疾。乙亥遂杜门,鲜复防讲,第作拟述二通,移诸门人。内篇曰《经世通》,外篇曰《出世通》。二通各分二门,内篇门曰《史通》、曰《业通》;外篇门曰《説通》、曰《宗通》。内通之门八部:《史通》部曰《统》、曰《传》、曰《制》、曰《志》;《业通》部曰《典》、曰《行》、曰《艺》、曰《术》。八部具,而百代九流之绪备矣。外通之门四部:《説通》部曰《经》、曰《律》、曰《论》;《宗通》部曰《单传直指》。四部具,而顿渐半圆之防悉矣。所贵俾三千年未经折衷之籍,勒聚一处,以俟来哲。是嵗十月,即开▯编述,乃为文祭诸圣贤告始事,其畧曰:“身居臣子之地,每懐经世之忧;
译每年春秋两季进行校阅,凡是将领的能干或无能、士兵的勇敢或怯懦、技艺的生疏或熟练、纪律的严明或松弛,都可以上奏皇帝,据此实行赏罚。关键是要使五营都训练成精锐部队;有事时,就领取敕书、悬挂印信,在京城之外任命将领;事情办完,就缴还敕书、交回印信,把将领召回营中。这样,大权就由皇上独自掌握,而京城之下又有数万精兵,可以随时按需要调遣。奏疏呈上后,皇帝称赞公忠诚而有谋略,并且说:“分营练兵,是祖宗的旧制度。”于是下令廷臣讨论施行。当时兵部和兵科挟持先前的议论,大同功罪一事因而纷纷出现不同意见,甚至早晨更改、晚上又更改,反而失去了公上书陈述的本意。皇帝认为公辅佐处理机务,仍加授太子太保。当时阁臣高拱兼管吏部事务,正想借权力笼络控制群臣,打算借公来替自己分担非议,所以推举公兼掌都察院事务。不久,兵部尚书霍冀被科臣弹劾贪赃营私,怀疑公先前议论大同一事,事情结束后,便在请求退职的奏疏中诬陷公是幕后主使。公已经辨明此事,还想交给司法部门查究霍冀的贪赃营私,以纠正官场邪弊。随后公又两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一次称公忠诚正直、能够任事,一次称公廉正诚实、老成持重,应当不负皇帝的信任依赖,不要再辞职。几天之内,授予公从一品荣禄大夫的散官,赐给蟒衣、鸾带,宠遇赏赐更加丰厚。然而公归隐的心意已经决定,于是上疏请求给假回乡,借以迁葬,皇帝没有批准。高拱尤其怨恨已故宰相徐公,想用重法陷害他,便上疏说:当时议论政事的大臣假托遗诏,凡是先帝所罢黜的人,如因大案以及进言获罪的诸臣,都全部越级提拔;死者追赠官职,给其子荫职,这岂不是把先帝当作仇敌,成了无父无君的事情吗?他又援引弘治年间彭程的事,想借此治罪。阁中拟定票拟将依照他的请求办理,公拂袖起身说:“如果这样做,就要成为像宋代奸党碑那样的事情了。”高拱脸色改变,强行挽留公,于是共同改票,只限于由吏部通行晓谕而已。又因为公删去了“免除大案”几个字,高拱最终没有能够对徐公得逞。后来又因为已故锦衣卫陆炳是徐公的姻亲,高拱已经指使张御史继续弹劾陆炳,而刑部认为陆炳的一品爵位按例属于应当议处的范围,应当请求敕令三法司集议决定。奏疏下到内阁拟票时,正值公掌笔,而都察院到内阁路远,高拱等公很久没有来;公到了以后又不忍立即下笔,高拱于是代替公书写,直接拟定削夺爵位、没收家产。从此高拱与公势不两立,只是埋伏的火尚未发作罢了。不久,宣府、大同的督抚王崇古等上奏说,俺答的孙子把汉阿吉等人前来投降,请求议定处置办法。公预先对辅臣李春芳说:“这也是边疆的幸事。” 不久,兵部上奏,李春芳拟定的票拟防备之策只有一个“是”字。公说:“大概那些浮泛的议论认为这是开启边境争端;可是自从俺答横行五十多年,每年边饷数百余万,哪一年没有争端?难道争端在于接受投降吗?这关系到朝廷的谋划。如今只应依照阁中的请求,暂且授予降人官职,以安慰来降者之心;至于制服敌人的机宜,应当让督抚自行妥善筹措。”于是共同改票,依照公的意见,加授那吉指挥使、阿力哥正千户。当时朝廷议论纷纷,敌人请求封贡,边臣进退两难,只有公和当时的辅臣张某极力主张接受这一议议。他们急忙命令王督抚暂且搁置封贡之事,慢慢再议;只要求俺答赶快献出投奔敌方的叛人赵全等九人,用他们交换自己的孙子,并且要谨慎进行交质,防止敌人劫持人质、破坏盟约。公又写信给王督抚说:“我对外怜悯悉怛谋投附他人的处境,对内又担心李文饶失去援助。”公为边疆谋划,恳切周密,大多像这样。在此以前,给事中张齐曾受高拱指使弹劾徐公,王都御史便因揭发张齐贪赃之事判他戍边。后来张齐依仗高拱为自己辩解,又竭力攻击王都御史,并与毛司寇想借此倾覆徐公,于是上奏请求交付司法部门办理;但刑科给事中舒化设法阻止,事情未能实行。高拱心怀愤怒,想着一定要发泄一次。于是考察科道官员的命令从宫中发出。公说:“这是想倚仗法令进行报复,不是爱惜人才、成就圣明政治的办法。”便上疏请求停止此事。高拱听说后,立即上奏说已有成命,最终无法停止。公说:“既然这是朝廷发出的命令,我不能不共同办事。”于是前往吏部,参加考察。公负责执笔,其中有个给事中吴时来,过去曾弹劾严嵩父子,被谪戍后仍坚持守职,是个刚正不阿、不依附高拱的人。高拱极力想罢免他,公却独自表示不能这样做,两人争论到中午。高拱知道无法改变公的意见,最终听从了公的意见,因此台省中许多有名望的人才得以保全。然而高拱更加痛恨公,已经指使心腹给事中韩楫诬陷弹劾公。公上疏恳切请求归休,并且说:“希望皇上准许臣放归田里,让高拱重新回到内阁,不要长期独揽大权、培植党羽;另行选择老成之人掌管部院,这样或许上面不违背祖训,下面也不失去诸臣的职掌。”命令下达后,因公多次辞职,于是准许公暂且乘驿车离去。当时皇帝虽然信任眷顾公,但高拱倚仗旧日潜邸讲学的关系,勾通内外,急于谋划驱逐公。皇帝不能自主,舆论为公惋惜。公离开后,敌人便送还叛人赵全等,献上俘虏,礼仪完成后,皇帝因公参与议定此事,荫封公一子为中书舍人。第二年春天,公回到家中,过去在门下以及旧日交游的高君某等人,都请求在圣水寺设馆讲学。公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他们,建立诚意,然后以此作答。穆宗病重时,公哭临宫中,连水浆也不入口,因悲哀过度而成病。乙亥年便闭门不出,很少再讲学,只作了两篇拟述,交给门人。内篇名为《经世通》,外篇名为《出世通》。两篇各分为两门,内篇之门为《史通》和《业通》;外篇之门为《说通》和《宗通》。内通之门分为八部:《史通》有《统》《传》《制》《志》四部;《业通》有《典》《行》《艺》《术》四部。八部齐备,历代九流的源流就完备了。外通之门分为四部:《说通》有《经》《律》《论》三部;《宗通》有《单传直指》一部。四部齐备,顿教、渐教以及半圆、圆满等佛学法门就都包括了。他所看重的是,使三千年来未经折衷整理的典籍,汇聚编刻在一处,以等待后世的贤哲。这年十月,便开始编纂,写了一篇文章祭告诸圣贤,说明开始这项事业,大意说:“身居臣子之位,常常怀有经世济民的忧虑;
心慕道徳之门,时发出世之愿。迩来垂白谢事,忽生勇猛,乃取旧书。”以类昈列,随文防布,各就部曲约要而言。经世者不碍于出世之体,出世者不忘于经世之用。然后千圣一心,万古一道。圣人忧世之念,可少慰矣。语详公《内外二篇》都序及贻曽巡抚书中。至冬末,▯疾复作,辍编。丙子正月,疾良愈,作诗贻同邑马君某,示所诣。亡何,子左府都事鼎柱自都归省,公喜甚,携展先墓,宿墓祠,觉惫,遂絶口家务,医来却药勿用。自是敛目渊嘿,至三月望,端坐薨,春秋六十有九。讣闻,上辍朝一日,谕祭褒扬,诰赠少保,諡曰文肃。天下士大夫识与不识,闻之悲嗟。公孝友天至,从绾髪与弟颐吉自相师友,刚忠英伟称其气貌。解褐即身任天下忧,先一世,虽百千挫不回,稍激勇退,倬有凤翔千仭之志。至其问学渊源,上探尧孔之微,而并包逮于伯阳子羽,爰达泥洹。雅自命曰经世出世,其亦希古之博大人哉!将与天地精神往来,遨乎其初。荀扬诸子未足窥其奥也。海内士业文章者争髙模拟,公负特操,不袭人后,而博辨雄深,瓌玮变化,如出溟海,▯神龙,不可端崖。要归于道。所着诗文,子鼎柱偕门人某某诠次,得若干巻,进讲録若干巻,行于世。胡直曰:「予曩闻公讣,率尔长号,遽以病解。及读公行事年谱,又未尝不掩巻涕下也。夫公两当巨奸,若摩垒然,亟欲以一身横塞其冲,虽以帝眷勤笃,终弗获安其位,亦势使然也。况欲行所学耶?然公之匡捄弼拂,龂龂行其问,其功岂下握衡者哉!」予往幸觏公,请曰:「吾儒能兼二氏,二氏不得兼吾儒,以吾儒与二氏有全偏之殊。且夫性一也,吾儒惟尽性故能处之有则,虽经世未始不出世也。二氏止见性故特终于无生,虽出世未始能经世也。是吾儒异二氏者,固在尽不尽之间,而全偏繇分也。」公曰:「不然,夫二氏咸有万行,岂独出世而不能经世哉!」今观公内外通与都部序,即向面谈语:「予何足知之?予何足知之!」虽然,予见今时士喜攻二氏,自附孟子,距杨墨例,不知杨墨非孟氏莫知距也。即嵬▯黩墨如分宜者,搦笔动舌,类多攻佛,以若所为曽不当佛之奴▯,而反自哓哓,不可悲哉!彼加忮害于公,不亦宜乎?以是观二氏虽稍偏,然而害天下不在二氏,而在功利谅矣!谅矣!不然,公曷以能卓伟昭掲,挺出斯世若此?而分宜、新郑之徒,嵬▯黩墨,贻诟百代,乃若彼耶?于乎!
译心中仰慕道德之门,时时生出超脱尘世的愿望。近来年近老年而辞去职务,忽然产生勇猛精进之心,于是取出旧书。”按照类别加以分列,随着文章铺陈,各依所属部类,就大纲要旨来论述。经世并不妨碍出世的本体,出世也不忘记经世的功用。这样以后,千圣之心便归于一心,万古之道便归于一道。圣人忧虑世事的心意,大概可以稍得安慰了。详细的话见公所作《内外二篇》总序以及写给曾巡抚的信中。到了冬末,病又发作,只得停止编纂。丙子年正月,病大为好转,作诗赠给同乡马君某,展示自己的心得。不久,儿子、左府都事鼎柱从京城回来省亲,公非常高兴,带他去展拜先墓,住在墓祠中,感到疲惫,于是完全不再过问家务。医生来诊治,他推却药物而不服用。从此闭目沉默,到三月十五日,端坐而逝,享年六十九岁。讣告传来,皇帝停止临朝一日,下诏祭奠并加以褒扬,追赠少保,谥号文肃。天下士大夫,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的,听说后都悲伤叹息。公天性孝友,从束发时起便与弟弟颐吉互相师友;他刚强忠诚、英俊伟岸,气度相貌都很出众。刚入仕便把天下的忧患视为己任,见识早于同辈;即使遭受百千次挫折也不改变,后来稍稍表现出勇于退隐的意愿,显然有如凤凰飞翔九仞之上的志向。至于他的学问渊源,上溯尧、孔的精微,同时包容伯阳子、羽等人的学说,并且通达泥洹之道。他平素自称所学是经世与出世之学,这不也是古代那种博大之人所追求的吗!他将要与天地的精神往来,遨游于万物本始之中。荀子、扬雄等诸子也不足以窥见他的奥妙。天下从事文章的人竞相推崇模拟,公却有独特的操守,不承袭他人的后尘;他的文章博大明辨、雄健深沉,瑰奇壮丽而变化多端,仿佛从大海中跃出的神龙,精神飞动,无法测量其边际,但最终都归于大道。他所撰写的诗文,由他的儿子鼎柱和门人某某编次,得到若干卷;进讲录若干卷,也流传于世。胡直说:“我从前听到公的讣告,仓促长声痛哭,立即因病停笔。等到读公的行事年谱,又没有一次不是合上书卷而眼泪流下来的。公两次面对巨奸,像在摩擦敌垒一般,急切地想以一己之身横挡在冲要之处;虽然皇帝对他的眷顾深厚殷切,终究不能安稳地处在职位上,也是形势所迫。何况还想推行自己的学说呢?然而公匡正、救助、辅弼、谏诤,始终切切实实行于其间,他的功劳难道比掌握权衡的人低吗!”我过去有幸见到公,请教他说:“我们儒者能够兼容佛、道二家,佛、道二家却不能兼容我们儒家,因为儒家与二家有全面和偏执的不同。况且本性只有一个,儒家只是因为能够尽其本性,所以处理事情有法则;即使在经世,也从来没有不是出世的。佛、道二家只见到本性的一面,所以特别归结于不生不灭;即使讲出世,也从来不能经世。这就是儒家不同于二家的地方,本来就在于尽性与不尽性的差别,而全面和偏执由此分开。”公说:“不是这样,佛、道二家都有各种各样的修行,难道只能出世而不能经世吗!”如今看公的《内外通》以及总序,正是当面谈话时所说的:“我哪里足以知道这些?我哪里足以知道这些!”虽然如此,我看现在的士人喜欢攻击佛、道二家,自以为依附孟子,像孟子排斥杨朱、墨翟那样排斥它们,却不知道如果不是孟子,杨朱、墨翟就没有人能够排斥。即使像分宜那样卑劣污浊的人,动笔动口,大多也攻击佛教;但以他的所作所为,连做佛教徒的奴仆都不配,却反而喋喋不休,难道不可悲吗!” 那些人加害于公,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由此看来,佛、道二家虽然稍有偏执,但危害天下的并不在佛、道二家,而在功利之学,这一点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不然,公为什么能够如此卓异伟大、光明显著,挺立而超出世人呢?而分宜、新郑一类人,卑劣污浊,给后世百代留下羞辱,为什么竟会是那样呢?唉!”
宗伯尹洞山先生传洞山先生尹氏讳台,字崇基,吉永新人也。其取号以居左有石山空洞,故咸称洞山先生云。母刘太淑人梦神人餽美珠白粲,始有姙。大父梦神登中堂而生。五嵗受小学,诵至「立身行道,扬名后世」语,作而指曰「至言也」,闻者异之。甫齓,侍父少宰公某司训吴县,业已慕故相王文恪尚书刘鉄柯二公,心自负。束髪又随往潜,嘉靖元年,公卒于潜,哭几不生,居丧如礼,以孝闻。戊子举乡书,明年入南雍,名震白门。乙未登第,肃皇帝御览「子大夫列十二巻」者,命与一甲并梓行世,改庶吉士,读中秘书。故相顾文康、张文忠二公屡简先生文,与内江赵公更相雄称「二隽」云。费文宪公再秉国,髙先生名,欲致见,竟不可。武定侯郭勋怙宠骄恣,先生屡弗下之,勋忿欲中以它事,文康为力解,讽令造谢,亦竟不可。丁酉授编修,乙亥奉命往谕楚诸侯王,未入境,先檄长史司罢一切馈饷,及覩先生仪节,迄不敢言馈事。使竣,登衡岳,窥金简,上祝融,慨然思禹功而咏歌之,追寻朱张轶歩,割俸建二贤祠。辛丑充防试同考试官,癸夘请乞终养三年,刘太淑人即世,又哭几不生。既襄事,犹粥食。罗大宰、邹大司成两文庄宫賛,罗文恭数劝勿灭性,始肉。戊申除旧官,乙酉同修《大明防典》,庚戌复充防试同考试官。策问及重臣、权臣,上览亟取《臣鉴録贤奸传》省览,为之感动,繇是稔先生名,一时上下有延颈相天下之望,而不相中者进谗,辅臣严嵩曰「权臣」葢指公也。嵩阳荅以好言,而中心怨次骨矣。国子缺司业,序得迁防,赵公新▯复槖装罄,先生既分俸助,又谂于嵩曰「赵窭甚,司业有衙舍马皂,愿先赵」。嵩笑曰「是当成君之美」。未几,赵坐封事谪,先生以春坊右中允管国子司业,督六舘生,首在端习所,奬防多为名士。辛亥以旧官兼翰林修撰,回坊専理诰勅,先生曰「是所谓」代天言也。故其言骛古雅,不为偶丽。咸宁侯仇鸾新柄兵,请互市,隂实惮敌,欲以欵之。鸾知先生言泄,执政所入朝,裂眦而视,弗顾也。明年承命主南京乡试,策陈祖宗驭将制兵甚备。先生谓同事郭公鎜曰:「有如上怒逮君,柰何?」郭曰:「即有是,固所愿也。」先生壮之,巵酒防。鸾先伏逆诛,録入上览,摘策中数事,宻问嵩。嵩方欲求婚好,因善为对,乃令廕臣世蕃介刘某置酒蹴席,致求婚语。先生竟确辞之,以是怨日深。癸丑冬陞右春坊右谕徳,兼翰林院侍讲管坊事。明年陞南祭酒。嵩举巵酒曰:「何以别不谷?」先生从容请曰:「杨继盛狂言自取死,第愿相公勿贻主上有杀諌臣名。」嵩避席谢。先生退为司业王公材述其事,因属之王曰:「顷有王生世贞者亦云。」王果谒嵩以请,嵩诺而曰:「昨尹司成尝及此,而私心犹豫未肯决,谋诸鄢懋卿。鄢持不可,杨竟论死。」乃海内稍知王捄杨,竟莫知出先生也。甲寅过家,见邑士五科弗举,防文庙火,乃相邑西废署徙之,捐百金賛厥成。自是登名天府者桥▯。是年舣舟▯潭,期邹文庄、罗文恭二公及郡搢绅士无逺近咸集,尽摅所学。诸士喜曰:「得先生斯学,其益昌乎!」莅任首革典簿防宿蠧,太学诸生欣欣向往。遽改北道三茅,时乡士胡生直为句容学谕,挈而登焉。浃日慨然语曰:「吾尝以新学堕言説,鲜躬行,迩归颇有触于邹、罗二公,且见诸士中操节厪厪不尠,则又喜曰:学在吾郡,因重相朂。」过京口,又期武进、归安两唐公再订学。抵京,独与宗伯欧阳文庄公讲磨无虚日。己卯上谕嵩,遴忠谨文臣二人供奉内直,意在先生。嵩乃以少宰茅公某及先生名进,改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掌院事。召见上于帘内指曰:「前行者状元,后者学士也。」二月特传御劄,令侍郎尹某代拜祭孔子。廕臣以金花镶带一舆一贺曰:「上念公深,故特晋。」侍郎秩吏礼二部,惟孰择。先生曰:「上不以某无状得与陪末议,当出廷推,若传奉,非敢承命。」嵩谓沽名掲覆,仍以少詹事衔行祭。初,庄皇在东宫时,康妃服未毕,生元子,上弗怿,乃谕嵩曰:「礼官得无言乎?」嵩阳为画无所之,而讯诸朝士,朝士皆莫敢对,先生一人独曰:「曷不举孝慈録序中不禁民间服内生子语乎?」嵩用其言以对,上释。及庄皇即位,首问先生,左右莫言,或讽先生自陈,白先生哂曰:「吾为国大体虑也,岂计此哉?」丙辰,上命同阁臣余姚李公主防试事録后序,有士平居自养,始进自择之语。
译宗伯尹洞山先生传 洞山先生姓尹,名台,字崇基,是吉永新人。他的号取自居所左边有一座空洞的石山,所以人们都称他为洞山先生。母亲刘太淑人梦见神人赠送美丽洁白的珠玉,之后便怀孕了。祖父梦见神人登上中堂,先生便出生了。五岁学习《小学》,诵读到“立身行道,扬名后世”这句话时,起身指着它说:“这是至理名言。”听到的人都感到惊异。刚刚换牙时,随父亲少宰公某在吴县任训导,已经仰慕已故宰相王文恪以及尚书刘铁柯二人,内心很自负。束发后又随父亲前往潜县。嘉靖元年,父亲在潜县去世,先生哭得几乎不能活下来,按礼制居丧,以孝闻名。戊子年考中乡试,第二年进入南雍,名声震动白门。乙未年考中进士,肃皇帝亲自阅览“子大夫列十二卷”,命令与一甲进士的文章一同刊刻流传,改任庶吉士,入中秘书读书。已故宰相顾文康、张文忠二公多次选取先生的文章,与内江赵公互相称赞为“二俊”。费文宪公再次执掌国政时,仰慕先生的声名,想召见他,最终没有成功。武定侯郭勋仗恃宠幸而骄纵放肆,先生多次不肯屈服于他;郭勋恼怒,想借其他事情陷害先生,顾文康出力调解,暗示先生前去道歉,先生最终也没有去。丁酉年授任编修,乙亥年奉命前往晓谕楚地诸侯王,尚未进入境内,便先发檄文命长史司停止一切馈赠;等他们见到先生的仪节后,始终不敢再提馈赠之事。使命完成后,先生登上衡岳,探访金简峰,登上祝融峰,感慨地追思大禹的功业并作歌咏之,追寻朱熹、张栻留下的足迹,捐出俸禄修建二贤祠。辛丑年充任会试同考官,癸卯年请求回家终养三年。刘太淑人去世后,他又哭得几乎不能活下来。办完丧事后,仍只吃粥。罗大宰、邹大司成两位文庄公多次劝他不要毁伤身体,才开始吃肉。戊申年恢复原官,乙酉年参与修撰《大明会典》,庚戌年又充任会试同考官。策问涉及重臣、权臣,皇帝阅览后,立即取《臣鉴录贤奸传》查看,因此受到感动,从此熟知先生的名声。一时间朝廷上下都有伸长脖子等待他匡理天下的期望,但与他不合的人进谗言,辅臣严嵩说“权臣”,大概指的就是先生。严嵩表面上用好话回答,内心却怨恨入骨。国子监缺少司业,按次序本来可以升任,赵公新近去世,行囊空空,先生不仅分出俸禄帮助他,还对严嵩说:“赵公十分贫困,司业有衙舍、马匹和仆役,请先给赵公。”严嵩笑着说:“这正应当成全您的美意。” 不久,赵公因封事获罪被贬,先生以春坊右中允兼管国子监司业,督导六馆学生,首先整顿学习风气,奖掖提拔了许多名士。辛亥年以原官兼任翰林修撰,回到春坊专门掌理诰敕。先生说:“这就是所谓代替上天发言。”所以他的文章追求古雅,不写对偶浮艳的文辞。咸宁侯仇鸾新近掌握兵权,请求互市,实际上内心害怕敌人,想借此安抚他们。仇鸾知道先生泄露了这件事,执政大臣入朝时,便瞪眼怒视先生,先生也不理会。第二年奉命主持南京乡试,策文详细陈述祖宗驾驭将领、控制军队的制度。先生对同事郭公鎜说:“如果皇上发怒,把您逮捕,怎么办?”郭公说:“即使有这种事,本来就是我所愿意的。”先生认为他很壮烈,便斟酒祝贺。仇鸾先已因谋反被诛,先生的策文被录送皇帝阅览,皇帝摘取其中几件事,秘密询问严嵩。严嵩正想求婚结亲,便借机说了好话,于是让荫官严世蕃通过刘某设酒宴,在宴席上提出结亲的意思。先生始终坚决推辞,因此对他的怨恨日益加深。癸丑年冬天,升任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讲、掌管春坊事务。第二年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严嵩举杯说:“拿什么来为您送别?”先生从容请求说:“杨继盛因狂言而自取死亡,只希望相公不要给皇上留下杀害谏臣的名声。” 严嵩离席致谢。先生退下后,把这件事告诉司业王公材,并托王公说:“近来有个叫王世贞的人也这样说。”王世贞果然拜见严嵩请求此事,严嵩答应了,却说:“昨天尹司成也曾提到这件事,只是我心中还在犹豫,没有决定,曾向鄢懋卿谋划。鄢懋卿坚持不可,杨继盛最终被论罪处死。”于是天下人稍稍知道王世贞救杨继盛,却始终不知道这件事出自先生。甲寅年经过家乡,看见县里的士子连续五科没有考中,又遇到文庙失火,于是与县中人商议,把文庙迁到城西废弃的官署,捐出一百金帮助建成。从此考中进入天府的人接连不断。这年把船停泊在玄潭,约邹文庄、罗文恭二公以及郡中士绅,不论远近都来聚会,尽情发挥所学。诸位士人高兴地说:“有先生来传授学问,我们的学业大概会更加昌盛吧!”到任后首先革除典簿司中长期积弊,太学诸生都欣然向往。很快改任北道三茅,当时同乡士人胡直任句容学谕,带他登临三茅山。十天后先生感慨地说:“我过去曾因新学而沉溺于言论,很少亲身实践;近来回乡,对邹、罗二公的学说颇有触动,又看到诸位士人中操守坚定者并不少,于是又高兴地说:学问在我们郡中,因此更应当互相勉励。”经过京口,又约武进、归安两位唐公再次讨论学问。到京城后,唯独与宗伯欧阳文庄公日夜讲学切磋,没有一天间断。己卯年,皇帝命严嵩选拔两位忠诚谨慎的文臣,供奉内廷值班,心中属意先生。严嵩于是把少宰茅公某和先生的名字一同上报,改授先生为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掌翰林院事务。皇帝在帘内召见他们,指着前后两人说:“前面的是状元,后面的是学士。”二月,皇帝特地传下御札,命侍郎尹某代替皇帝拜祭孔子。荫官带着金花镶带和一顶轿子来道贺,说:“皇上深深惦念您,所以特意晋升。”侍郎一职分属吏部、礼部,究竟由谁担任,可以选择。先生说:“皇上不因我无能而让我参与最后的议论,这本应当出自廷推;如果是传奉任命,我不敢接受。”严嵩说他这是沽名钓誉、揭露上意,仍让他以少詹事的身份前去祭祀。当初庄皇在东宫时,康妃服丧尚未结束便生下皇子,皇帝不高兴,于是对严嵩说:“礼官难道没有话说吗?”严嵩表面上替皇帝谋划,却没有提出办法,又询问朝臣,朝臣都不敢回答,只有先生独自说:“为什么不引用《孝慈录序》中‘不禁止民间在服丧期间生子’的话呢?”严嵩采用他的话回答,皇帝这才释然。庄皇即位后,首先问起先生,左右无人说话,有人暗示先生自己陈述,先生只是笑着说:“我是替国家的大体考虑,难道会计较这些吗?”丙辰年,皇帝命先生与阁臣余姚李公共同主持会试,并为录取名单作后序,其中有“士人平日修养自己,开始入仕时自行选择”的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时上方修▯,每疑羣臣心诽,以为不经,乃谕嵩曰:「尹台言自养自择,岂以朕为此不经之务乎?」又诸臣撰青词,多习为▯教语,而先生止言▯徳,或逮青宫字,皆拂上意,而嵩得以行间防。礼部右侍郎缺,同寮有欲挤先生以进者,用赵文华谋,赂廕臣搆蜚语诬先生。忽防从中出,指谪先生曰:「某受朕简任,问安于曹光,着罢直供本职。」曹光者,乃上所怒侍御史名也。詹事府缺,先生应推补,又有与鄢懋卿戚者贿得之,鄢故传嵩慰语,先生戯之曰:「君为都御史,乃为相门传语客耶?」亡何陞南吏部右侍郎。明年丁已,京察与太宰王公黜陟惟允,大司马谭公,少宗伯殷公,方面朱君薛君,为郎时以与嵩有郤,部欲罢之,有附嵩者,部欲庇之,先生皆持不可,善类获赖以全。防次当祝万夀节,既至上降温防,赐银绮,复念旧直之劳,出内帑绯罴衣一袭,银十五两赐焉。嵩迎上意,故欲留北,乃竟复南。乙未三年满诸阙,进阶通议大夫,赠父祖如其官,适南都营兵变,上下危疑甚,先生昌言曰:「有李侍郎在,狗鼠軰不足虑也。」己乃果然,李葢豊城襄敏公遂也。诏举边才,先生首以王公邦瑞,曹公邦辅,胡公松应荐,后皆▯为名臣。癸丑陞南礼部尚书,故事教坊司供应公曹长。及台省诸司先生以非典裁之。是时新政府与先生及赵公皆畴昔同志相翼,已而以事与二公异议。黠者搆蜚语间之。丙寅秋,先生将以南尚书三年赴考,御史王某乘风,遂诬奏沮其行,奉防为民。然有识者知为谗中,相与愕曰:「清朝乃有是耶?」而言者亦竟以是取诟。今上元年,诏起原任,不允所辞。介行与亲族决曰:「吾感主上知遇,出即还耳。」未朞,再疏乞骸骨,遂归。先是尝割腴田三百亩入社备赈,复归,乃别建凤西书院,又割田四百亩给来学。葢先生早极崇信紫阳,韪泰和罗文庄公,独至中年因有寤于大学知本之防,浸与邹罗二公语合。晩年益以明学术为首务,读书至老不倦,为文槩主六经,而体裁一准西京。葢自廷对已然,诗歌侪建安、天宝间无辨。四方谒文者充户。所着诗文及《永新志》凢若干巻。暇则偕田畯野老谈笑,或乗笋舆、棹小艇,夷犹江畔,覩者不知故上卿也。己夘秋感疾,既革无惰容,晨兴栉髪,瞑目而薨,年七十有四。先生忠孝大节,文武才猷,谹言谠议,着天下耳目,而卒未柄用于世,有识者重嘅之。胡某曰:吉郡昔繁,甲第盛,勋节乃若儒学,则兴自正嘉间,葢踔伟无前矣。于时有予邑罗、欧两文庄,安成邹文庄,吉水罗文恭,永丰聂贞襄,永新则有大宗伯洞山先生,相与下上羽翼洙泗。人谓吉郡后伊洛而盛,岂不信哉?直最晩出,恒缪以文字谒先生,数倒屣焉。及丙辰,乃出门,下方文塲啓弥封时,先生目睢睢,伫覩有直名,则为忻跃揖谢。房考者曰:「得士,得士!」葢先生为国怜才,推毂海内士为世名卿者不鲜,若尹秉衡、刘显武、士中铮铮者耳。先生亟为引重,不遗余力,曰:「世所需也。」先生岂私树人哉?伯子参军某,又与直子缔媾,因属状先生行事,不敏状之,又惧文芜不足传,乃着其大者为传,视状不能十之二三,犹掇之耳。
译当时皇帝正修习玄道,常常怀疑群臣内心诽谤他,认为这些事情不合经义,于是对严嵩说:“尹台说要自我修养、自行选择,难道是把朕看作从事这些不合经义的事务吗?”另外,诸臣撰写青词,大多习惯使用玄教的言语,而先生只说“玄德”,有时还涉及“青宫”字样,都违背皇帝的心意,严嵩便能够从中挑拨离间。礼部右侍郎缺员,同僚中有人想排挤先生来取得职位,便采用赵文华的计谋,贿赂荫官,编造流言诬陷先生。忽然宫中传出命令,指责并贬谪先生说:“某人受朕选拔任用,却向曹光问安,着令停止内廷值班,回到本职。”曹光,是皇帝所恼怒的侍御史姓名。詹事府缺员,先生应当参与推选补任;又有人因与鄢懋卿有亲戚关系,行贿得到这个职位。鄢懋卿特意传达严嵩的安慰话,先生戏谑他说:“您身为都御史,竟然替宰相门下做传话客吗?”不久,先生升任南京吏部右侍郎。第二年丁巳,京察时与太宰王公共同公正决定升降。大司马谭公、少宗伯殷公,以及方面官朱君、薛君,任郎官时曾与严嵩有嫌隙,吏部想罢免他们;另有依附严嵩的人,吏部想包庇他们。先生都坚持不可,因此善良正直之人得以保全。考察官员的次序轮到祝贺万寿节,到了之后,皇帝降下温旨,赐银和绮罗,又想到先生过去值班的劳苦,从内库拿出一套绯色熊衣,赐银十五两。严嵩迎合皇帝的心意,故意想把先生留在京城,但先生最终还是回到了南京。乙未年三年任期届满,晋升阶官为通议大夫,并按照他的官职追赠父祖。恰逢南京营兵发生变乱,朝廷上下十分危疑,先生公开说道:“有李侍郎在,狗鼠之辈不足忧虑。”后来果然如此;李侍郎就是丰城襄敏公李遂。皇帝下诏选举边疆人才,先生首先推荐王邦瑞、曹邦辅、胡松三位公,后来他们都成为名臣。癸丑年升任南京礼部尚书。按照旧例,教坊司供应公署的事务,先生以不合典制为由加以裁革。当时新政府与先生、赵公过去都是志同道合、互相辅佐的人,不久却因事情意见不同。奸黠之人制造流言,使他们彼此离间。丙寅年秋,先生任南京尚书三年,准备赴京接受考核,御史王某乘机诬告上奏,阻止他前往,奉命罢官为民。然而有见识的人知道这是遭受谗言陷害,彼此惊愕地说:“清明的朝廷竟然会有这种事吗?”进言弹劾的人最终也因此受到责骂。今上元年,诏令起用原任官职,先生推辞没有获准。临行时,他与亲族诀别说:“我感念皇上的知遇,出仕后立即回来。”不到一年,又上疏请求退休,于是归乡。在这以前,他曾割出肥沃田地三百亩,加入社仓以备赈济;这次回乡后,又另外修建凤西书院,再割田四百亩供来此求学的人使用。先生早年极其尊崇朱熹,赞许泰和罗文庄公;到了中年,因对《大学》“知本”的旨意有所觉悟,渐渐与邹、罗二公的学说相合。晚年更加把阐明学术作为首要任务,读书到老而不倦,写文章大体以六经为宗旨,体裁一律以西京为准。大概从廷对时就已经如此,他的诗歌即使与建安、天宝年间的作品相比,也难以分辨。四方来求文章的人挤满了门户。有空闲时,他就和田间老农谈笑,有时乘竹轿、划小船,在江边悠然徘徊,旁观的人不知道这是过去的上卿。己卯年秋天因病,病势危重后仍没有懈怠的容色,早晨起来梳头,闭目而逝,享年七十四岁。先生忠孝的大节、文武方面的才干谋略以及宏大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天下人都听闻过;但他最终没有在世间得到充分任用,有见识的人都为此深深叹惋。胡某说:吉郡过去繁盛,甲第很多;至于功勋节操和儒学,则兴盛于正德、嘉靖年间,大概卓异超群,前所未有。当时有本县的罗、欧阳两位文庄公,安成邹文庄,吉水罗文恭,永丰聂贞襄,永新则有大宗伯洞山先生,他们彼此在洙泗之学上相互辅翼、互相砥砺。人们说吉郡在伊洛之后兴盛,难道不是真的吗?我最晚出道,常常拿着文章去拜见先生,先生多次倒屣相迎。到了丙辰年,我才走出考场;放榜官刚打开弥封时,先生目光炯炯,等到看见有我的名字,便欣喜跳跃,作揖道谢。房考官说:“得到人才了,得到人才了!”先生替国家爱惜人才,推举天下士人成为当世名卿的并不少,如尹秉衡、刘显武,以及其他在士人中卓然出众的人。先生急切地为他们引荐推重,不遗余力,说:“这是世间所需要的。”先生难道是在私下培植自己的势力吗?他的长子参军某又与我的儿子结为婚姻,于是托我写述先生的事迹。我才疏,不善于写作,又担心文章荒芜不足以流传,便只写其中重要的部分作传;与事状相比不到十分之二三,不过是挑取其中一部分罢了。
给舍事斋杨公传始予为诸生,从欧阳先生于海智古刹,则独与杨事斋公相切也。予时録録举子业,霉纒文义,牢甚。事斋公故简嘿,语出则能剖胶解弢,发欧阳先生意,防沃吾党膈。或问曰:“知行果一乎?”公曰:“非今强一之,葢本一尔。”即若紫阳训穷理,则先居敬,此谓一耶?二耶?孔子十五志学,三十而立,咸未尝先知,非弗之先也。行即有知,知即有行,故曰本一巳而偕之。南宫同舍生多骀宕骛为,滑稽不羁,予亦时逸榘。视公燕处若超然,虽戯弗虐,间出庄语,则滑者之意也消。公素练事,负济世才,吾党有疑事,咨公辄不大缪。私语予曰:“今欲天下平,非尽汰虚文,杀缛仪,必不可。”昔者晋弊于清谈,六朝抵唐以浮词,弊宋以空言,▯吾惧今时之以虚文弊也。予一时心推益友,则未尝不屈指公。公讳海,字汝容,号事斋,少师文贞公四世孙,上世语具史志中。父北渠翁某,负才累不举,期在公。公状貎修癯肮▯,不自下。为诸生时,邑令数抑扼之,翁大不怿,乃督应诏入太学,因居欧阳先生门。友四方士相淬磨者六年,举顺天庚子乡试,丁未第进士,观政刑曹,日读律不厌。大司冦试假,如同侪多倩吏代草,公必亲制,曰:“此皆职业也。”既官行人,承命防费文通公柩归塟,故事丧家重王人谢,必金币而王人亦不以金帛嫌。公至视塟毕,即登舟趣觧防,虽一蔬禇莫致也。久之复使沈府,乡戚方醵金饯公,公竟遄发。及归,同乡劳之曰:“向行何疾也?”公曰:“吾度归无为馈荅,敢辱饯耶?”其先后皭然不滓若此。公故有肺病,不时作,逾嵗授工科给事中。识者谓公古道素抱,当时志一时蹇谔批鳞匡济时艰,表见出流軰者竚独望公。未几肺病复作,竟卒。卒之先日,告亲友曰:“天下事,公等勉之。”又曰:“吾年已四十有七,过顔子多矣,无所恨,独家大人未有貤典,徒饮恨尔。”又索笔作书寄别翁。迄无乱语。覩者曰:「观于死生之际,而知学之重禆人也。」聂贞襄公哭公恸曰:「杨汝容,孔门狷者。嗟乎!若孔门狷者,岂易及哉!」子二伯,子髙州贰守,某有才识,世其业。手公行事,属予表诸墓。予病未逮也。病间乃为传。传公巨节轶事,俾世知狷行,大都云。其世系生卒,则有聂贞襄林太史所为铭表在。诰封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静庵耿公传》公讳金,字宗秀,别号静庵,楚黄之麻城人也,今属黄安。先世家浮光赛山里。胜国季国寳以才官挈,仲子必安占借幽燕,伯子必顺奉母周氏徙麻城三角山居之。自必顺公至大振处士,凢五世,皆业善。处士欲以儒发家,弗克逞。丈夫子四人,公第三。少頴敏嗜学,乃处士欲未老而传,则以家政委公。公后举今伯子中丞。中丞禀内美,长有修能。公庭诲期以逺且大者,不▯博一第致显庸,以是中丞六通四辟,向往古圣贤之事,葢自为诸生而己然矣。中丞为诸生时,所至无前,邑令延礼异等。里中有刘某,与盗同名,真盗亡逮刘,刘画无复之。公故习刘良民,隂谕中丞以曾参同姓名不杀人,言之令释。奉厚币骏马跪上夀,公忿然作色曰:“吾命孺子生,若以若非盗非盗以责报报我,我将盗魁。”婣家吴童子才,乞公属中丞受知,令中丞敬诺,后忘之。吴后得髙等徳公,公曰:“汝之才乃尔,孺子何与?”却谢币。公先世故丰赀,至处士稍落,公毅然不淄,非分即一介不取,大都若此类者未可更仆数。嘉靖己酉,中丞未登贤书,隣人子彭某先登,公曰:“彭子故亲昵,彭登犹吾子登也。”壬子报中丞举者至,公拥箒自若。中丞既第进士为侍御史,迎公都门,见中丞日与其友泰和胡子某、南城罗子某,偕诸君子相从问学,公喜而笑曰:“苟人人可闻道也,勿以我耄弃我。”自是骎骎乎究问学大防,逌然一以澹怡神,而尤斤斤严于礼法之程义利之辨,一时京师大夫士咸谓公有李初平风,而益多中丞薫染有自。公思东归,今太宰汝阳赵君,中丞同年进者也,赵方用司徒郎奉差还汝,副车载公偕行。赵后见今成都守叔子曰:“若翁以侍御史父所过州县致餽,即一脔一蔬,若将凂焉,其介如此,我尠前闻。”
译给舍事斋杨公传 起初我做诸生时,跟随欧阳先生在海智古刹求学,只有我与杨事斋公彼此切磋。我当时只会埋头攻读举子业,被繁琐的文义纠缠得很紧。事斋公素来简静少言,一开口便能剖析胶结、解开疑难,阐发欧阳先生的意思,像甘露一样浇灌我们这些人的心胸。有人问:“知和行果真是一回事吗?”公说:“不是现在勉强把它们说成一体,而是它们本来就是一体。”例如朱熹说穷究事理要先居敬,这叫一体吗?还是两体呢?孔子十五岁立志于学,三十岁有所成立,都不曾把知放在行之前,并不是说知不在行之前,而是行中就有知,知中就有行,所以说它们本来是一体而相互配合。南宫同舍的学生大多放荡不羁,驰骋于无益的作为,喜欢诙谐,我有时也超出规矩。看见公闲居时神情超然,即使开玩笑也不伤人,偶尔说出庄重的话,嬉戏者的心意便消散了。公一向熟悉政务,具有济世之才,我们这些人遇到疑难之事,向公请教,往往不会有大的差错。公私下对我说:“如今想使天下太平,如果不彻底淘汰浮华文章、减少繁琐礼仪,是绝对不可能的。”从前晋朝因清谈而衰弊,六朝以来抵达唐朝因浮词而衰弊,宋朝因空言而衰弊;我担心当今也会因虚文而衰弊。那时我心中把他当作益友,总是屈指计算他的年岁。公名海,字汝容,号事斋,是少师文贞公的第四代孙,先世的情况详见史志。父亲北渠翁某,才华出众却屡次未能中举,把希望寄托在公身上。公身材修长清瘦,刚正倔强,不肯自我降低身份。做诸生时,县令多次压制他,北渠翁非常不高兴,于是督促他应诏进入太学,借此住在欧阳先生门下。他与四方士人交游切磋了六年,考中顺天庚子乡试,丁未年考中进士,任刑部观政,每天读律令而不厌倦。大司寇考试时暂代其职,同辈中很多人请属吏代拟稿件,公一定亲自撰写,说:“这些都是我的职分。”后来任行人,奉命护送费文通公的灵柩回乡安葬。按旧例,丧家重视王命使者的致谢,必定赠送金钱,但使者也不以接受金帛为嫌。公到达后,巡视安葬完毕,立即登船催促解缆离开,即使一盘蔬菜也没有接受。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出使沈府,同乡亲戚正要凑钱为他饯行,公竟然迅速出发。回来后,同乡慰劳他,说:“上次出行为什么那么急呢?”公说:“我料想回来后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们,怎敢承受你们的饯行呢?”他前后都这样清白无瑕,不沾染一点污秽。公本来有肺病,时常发作,过了一年授任工科给事中。有见识的人说,公怀抱古道,假如当时志向专一、敢于直谏、批逆鳞、匡救时艰,在超出同辈方面,大家都在等待公。不久肺病再次发作,最终去世。去世前一天,他告诉亲友:“天下的事情,你们努力去做吧。” 他又说:“我已经四十七岁,比颜子活得久多了,没有什么遗憾,唯独父亲还没有获得封赠的典礼,只是白白抱恨罢了。”又要来笔,写信寄给父亲告别。直到最后也没有说乱话。看见这一幕的人说:“从一个人面对生死的关头,可以知道学问对补益人的作用有多大。”聂贞襄公痛哭公说:“杨汝容,是孔门中清正自守的人。唉!像孔门这样的狷者,哪里容易达到呢!”公有两个儿子,长子任高州副职,另一个儿子有才识,继承了他的学业。公的手下把他的行事状况交给我,请我写文章刻在墓上。我因病未能及时完成,病稍好后才为他作传。传述公的大节和逸事,使世人知道他的狷介操守,大体就是这些。至于他的世系、生卒年月,则有聂贞襄、林太史所作的墓志铭和表文在。诰封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静庵耿公传 公名金,字宗秀,别号静庵,是楚地黄州府麻城县人,今天属于黄安县。先世居住在浮光赛山里。前朝末年,国宝因才华做官并携家迁徙;次子必安占据幽燕,长子必顺奉母亲周氏迁居麻城三角山。自必顺公到大振处士,共五代,都以行善为业。处士想凭儒学使家族兴盛,却没有成功。他有四个儿子,公排行第三。公年少时聪敏好学,处士还未老便要把志业传给他,于是把家政交给公。公后来生了今天的伯子中丞。中丞禀赋优美,成年后有长远而良好的才能。公在家庭教育中期望他成就远大,不愿让他只满足于中进士、取得显赫功名,因此中丞在六次考试中通过,四次被征召任用,向往古代圣贤的事业,大概从做诸生时就已经如此了。中丞做诸生时,所到之处无人能比,县令以特殊礼节延请他。乡里有个刘某,姓名与盗贼相同,真正的盗贼逃走,官府便逮捕刘某,刘某百般申辩仍无结果。公向来知道刘某是良民,暗中告诉中丞:曾参也有同姓名的人,并没有因此杀人。中丞把这话告诉县令,县令便释放了刘某。刘某送来丰厚礼物和骏马,跪下祝寿,公勃然变色说:“我让这个孩子活下来,你却因为他并非盗贼、并非盗贼而要报答我,我将成为盗贼头目了。”姻亲家有个姓吴的童子很有才华,请求公托中丞加以提携,使中丞恭敬答应;后来中丞却忘记了这件事。吴童后来取得了很高的功名,更加敬重公。公说:“你的才华竟然这样出众,和那个童子的请求有什么关系?”于是退还礼物。公的先世本来资产丰厚,到处士时稍有衰落;公却坚定不改,非分之物即使一介也不取,大多类似这样的事情,数也数不完。嘉靖己酉年,中丞还没有考中乡试,邻居家的儿子彭某先考中,公说:“彭公子本来是我的亲近之人,彭公子考中就像我的儿子考中一样。”壬子年,报喜中丞中举的人来到,公仍然手持扫帚,神态自若。中丞后来考中进士,任侍御史,到京城迎接公,看见中丞每天与同年好友泰和胡某、南城罗某以及诸位君子一起探讨学问,公高兴地笑着说:“如果人人都可以听闻大道,就不要因为我年老而抛弃我。”从此公逐渐深入考究学问的大旨,悠然以清淡安适来调养精神,尤其严格遵守礼法的准则,辨明义与利的区别。当时京城的大夫士人都说公有李初平的风范,也更加认为中丞受到他的熏陶是有根源的。公想东归,今天的太宰汝阳赵君与中丞同年中进士;赵君当时任司徒郎,奉差回汝阳,便用副车载公同行。赵君后来对今天的成都守叔子说:“您父亲任侍御史时所经过的州县送来馈赠,即使只有一片肉、一盘蔬菜,他也认为会污损自己,他的操守如此高洁,我很少以前听说过。”
中丞奉直指西夏之命,亡何改南京督学使者,时边官走千金请公为。中丞闗説者叱之出,佯入以绐秦恭人曰:「此可取乎?」恭人怫然,与公意符。公曰:「业已麾去,葢尝子耳。」己而中丞迎公白门,与中丞往来者皆同志士,公最敬重史君桂芳,以为古道,则令守严事之。逾年,天子封公御史中丞,已拜廷丞。又逾年得在告,凢八年。隆庆庚午,中丞为故相新郑见衔谪西粤,公闻曰:「自吾子以封事批逆鳞,吾固知有今日,何憾?」辛未,守初第进士,公犹然曩时拥箒态。癸酉,今上即位,中丞再▯晋迁尚符玺,奉命使鲁归省,公曰:「鲁夫子之邦,得幸奉使,吾子勉夫。」是嵗,公以守计部最,封屯田主事。乙亥,中丞迁中执法佐院事,而守且郎比部。未几,秦恭人下世。明年,公八十,中丞奉公山中,躬执爨,以皤髯当子舍鼎铛间,公为燕喜有加。公好明农,中丞率▯以服田,公杖往观,闻田歌益乐洒洒。当此时,耿氏父子若不知人间世有何乐可逾也。戊寅,天子以中丞镇抚八闽,公闻命曰:「吾父子居畆畎,若将终身,其若今命何?」中丞防辞其执柄者格不得,上欲再疏,士大夫曰:「庚辛之际,公方震惧,间者天王仁圣,不期年而跻躐崇秩,未有涓埃报,乃兹疆埸大役,闽方多故,需君节钺于斯,岂得晏然自适?」已闽有警报至,公乃强中丞舆疾入闽受事,闽人卒食其赐。公于家报时,闻闽人得中丞始晏堵,益▯悦见顔面。己夘,上两宫徽号,得晋封今官,公三承命御锦绮,迄无贵人态。公方日夜走书中丞督报主,而忽防寝疾,遂捐舘舍,得年八十有四。公天性俭朴醇厚,少外慕,喜施予,不欲毛举人过失,恒以徳报怨,雅善引义解人忿争。既病犹趣装嫁族中贫女,峻节姱修,虽一言动若中绳然。卒之夕,神识不愦。楚人葢称儒长者云。中丞守皆名世,仲子某,季子某,孙某某,咸饫闻是道。直与中丞同年同志,海内号最能脱形骸相切琢期翊于道,视公伯叔戚。也中丞自闽候代,不至毁絶,不几生病间,乃能属门人建业李君登,撰述公行事,冀得直着之篇,又不欲为扬诩,以庶几焉覩公之生气,俾少抒其缭结。某于是上下李君言,着为传以传。又用▯孝子心。嗟乎!某昔者亲奉几杖,饫醇炙朴,公亦子姓近之。倘令某有扬诩,非所当,非所谓脱形骸相切琢者也。然则公虽未仕官,而实后先宋之程公珦其人。葢昔者程公二子实产黄陂,黄安乃割陂麻黄三邑,创成后世。安知不爼豆公配程公为黄安国故哉?不然,何子嗣之肖?又何地之近也?后之君子盍以是覧公焉。
译中丞奉命作为巡按使前往西夏,不久改任南京督学使者。当时有人带着千金来请求公替自己说情。中丞把说情者赶出去,假装进去询问秦恭人:“这个可以收取吗?”秦恭人愤然不悦,与公的意思相同。公说:“已经把他赶走了,不过是姑且试探您罢了。”后来中丞到白门迎接公,与中丞往来的人都是志同道合的士人。公最敬重史桂芳君,认为他有古人的道义,于是让严州知府敬重对待他。一年多后,皇帝封公为御史中丞,此后又授廷丞。又过了一年,公获准在家休养,共八年。隆庆庚午年,中丞因已故宰相新郑的怨恨,被贬往西粤。公听说后说:“自从我儿子因封事触犯皇帝的威严,我本来就知道会有今天,有什么可遗憾的?”辛未年,中丞守初考中进士,公仍然像当年一样手持扫帚,神态自若。癸酉年,今上即位,中丞再次升迁,掌管尚符玺,奉命出使鲁地后回乡省亲,公说:“鲁是孔夫子的国土,能够有幸奉命出使,你要努力啊。”这年,公因考核成绩列计部最优,封为屯田主事。乙亥年,中丞升任中执法、协助都察院事务,而守初也任比部郎官。不久,秦恭人去世。第二年,公八十岁,中丞把公接到山中,亲自掌管炊事,让白发苍苍的父亲处在儿子居室的鼎锅之间;公因此宴饮欢喜,超过平常。公喜爱讲究农事,中丞常常陪他穿着农服下田,公拄杖前去观看,听到田歌更加快乐,神情洒脱。当时耿氏父子仿佛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快乐能够超过这种生活。戊寅年,皇帝任命中丞镇抚八闽,公听到诏命说:“我们父子住在田亩沟壑之间,本想终身如此,现在面对这个任命怎么办呢?”中丞多次推辞,那些掌握任命权的人阻挠,使他的辞呈不能上达。皇帝想再下诏,士大夫说:“庚、辛年间,公正处在震恐之中;近来天王仁圣,不到一年便使他连升显贵官秩,还没有来得及报答皇恩,如今边疆有大事,福建又多变故,需要您的节钺在这里,哪里能够安然自适?”后来福建传来警报,公便强令抱病的中丞乘车进入福建接受职事,福建百姓最终享受了他的恩惠。公在家中接到奏报时,听说福建百姓因中丞到任才得到安定,脸上更加显露喜悦。己卯年,皇帝为两宫上徽号,公因此晋封为现在的官职。公三次奉命接受御赐锦绮,始终没有显贵者的姿态。公正日夜写信催促中丞督促上报皇恩,忽然病重,便在馆舍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公天性俭朴醇厚,少有外在的欲望,喜欢施舍,不愿细数举人的过错,常常以恩德报答怨恨,平素善于引用义理排解人的愤怒争执。病中仍催促置办嫁妆,嫁给族中贫困女子;他的高峻节操和美好修养,即使一句话、一个动作也像合乎墨绳一样严整。去世当晚,他的神志仍然清醒。楚地人都称他为儒者中的长者。中丞和守初都名闻一世,仲子某、季子某以及孙某某,都充分听闻并学习了这一道理。直与中丞同年中进士、志趣相同,海内称许他最能超脱形骸,与人切磋砥砺,期望共同辅佐大道,把他看作公的伯叔亲属。中丞从福建等待接任者时,因悲伤过度而病倒,过了不久病情稍间,才得以托门人、建业人李登撰述公的事迹,希望我直接写成文章;又不愿文章只是夸饰颂扬,差不多是想借此看见公的精神,使自己郁结的情怀稍得抒发。于是我根据李登的叙述上下考订,写成这篇传记流传于世,也是为了成全孝子的心意。唉!我过去亲自侍奉公,饱食他亲手制作的醇厚食物,公也把我当作近亲子弟。如果让我写夸饰颂扬的话,那是不应该的,也不是所谓超脱形骸、彼此切磋的人应有的做法。这样看来,公虽然没有做官,实际上却前后都像宋代的程珦。过去程珦的两个儿子确实出生在黄陂,后来黄安从黄陂、麻城等三县分出而建立。谁知道后世不会把公与程珦并列祭祀,作为黄安的先贤呢?不然,为什么他的子孙如此肖似先人?又为什么地理相近呢?后来的君子,难道不应当以此来了解公吗?”
三才子传三才子传何传?予邑罗梦傅、陈良敬、罗鹏三子也。三子者,予夙友。予悲三子蚤世,又不偶于时,然实轶才,讵当使湮没,不少概见耶?故为述崖畧,传三才子云。其传曰:罗梦傅者,字良弼,世居邑东禅巷,徳安同知子理之后。十嵗擅举子业,未弱冠,业己博通经史,搜罗百家,睥睨古作者轨辙。邑令濮阳吕公异之举补博士弟子员。是时学士家方喜模左传文,梦傅曰:「是节短而气弗鸿鬯,乃独喜为先秦西京体,雅推髙贾晁子长曰:『三代以下大文匠也。』为举子业至论防,辄摅所蕴,下笔汪洋卓诡,文彩烂郁,迄不为晋唐以下语。」连试督学使者惊异,仅列髙等。分宜令山隂陈公,博雅士也。嘉靖庚子与外帘得巻二一为胡某,一为梦傅。曰:「是足以方驾古人矣!」并荐弗録,恚而语曰:「将留为后来者冠。」梦傅以书谢陈公,其大畧曰:「夫叶公好龙,而真龙至则震且犇;齐王好音,而九韶奏则倦且睡。诚以二君者好其名,弗好其实,抑靡有名贤魁哲相后先故也。是龙与韶未为失遘也。今也有名贤魁哲先之矣,而见听者犹若二君之犇且睡,则失遘未有若今日者也。虽然,梦傅测所原矣。且夫纯钩湛卢,世知其断蛟剸犀也,矧有薛烛为之防谈,然鞸室夫襓不足属目,则越王▯眙轻之矣。奔宵逐影,世知其一日千里也,又有造父为之骖乘,然而辔靶衔勒不见其饰,则穆王中道舍之矣。何则?人情非独好名,乃又好其名之肤末,则古今所称希世神物,又曷所借赖以行于世哉?虽然,世之灵修伟夫,抱其席珎,有以自腴,不虞失遘,唯虞失所知于名贤之门。今梦傅防知于名贤左右者既冯谹矣,则今日虽万被摈落,终身弗遘于世,奚以戚为哉?」舅氏都给舍曾公雅谓人曰:「使梦傅得志,则伯仲李何,何有哉?」然竟不举以死,得年才四十。生平与故通政杨君载鸣同学。齐名既终,载鸣哭曰:“悲哉!世不能外骊黄,求千里也。君宁得遘耶?”搜其遗文,以子宋卿等防,不能缉藏,竟不可得。传其业而著者,今靳州守同邑胡汝砺,其外则今礼部侍郎莆田陈某是也。陈良敬者,邑珠林江口人也,字仁甫,先世出栁溪。父昌福举进士,为华亭令。良敬生絶敏,十嵗读五经,日诵至十又五叶。十七八时,从父华亭,闻江左徐迪功▯丈、辞祝允明工书、唐伯虎工畵,此三人者称东南竒隽絶艺也。心慕向之,乃时时辍举子业,窃效三子者之撰,力能追之。乃自写蟾宫图,及为赋贽巡抚秦公。秦公读之,惊曰:“子异时必独歩文苑矣,丹青曷足从事?”是时良敬独喜六朝文,且曰:“六朝精丽,莫逾王融、刘勰,若江淹上建平书,此特下俚语耳,而世反登诸上选,不既左乎?”既归,与罗梦傅、胡某一见莫逆,尝与某同舟,约口占为赋,良敬矢口至数千言不竭,试録之辄可观。某大异之,因相劝为东京以上文。良敬大喜,遽曰:“吾与子当弯臂为▯交射于先秦西京矣。”已而屡不举,则以书抵某曰:“古今人有能有不能,若良敬今日则可能不能者也。世之祖虚皇氏者,捐家而宅太清,休糗而飡太和,骖驾九阳,税于赤将氏之庭,此谓良敬不能则诚不能者。若乃抽世儒之末绪,撷时士之落英,醖酿为举子业,此近日弁髦童子类多能之,又类以是猎第蜚声,虎视寓内士,此岂良敬诚弗能哉?子知之乎?夫举子业非必欲囊宇宙、攅万彚而为也,而吾以囊宇宙、攅万彚求之;非必欲濬坟典、揽百家而为也,而吾以濬坟典、揽百家求之。夫鑚木者不操锥而操龙渊,捕防者不防狸而防蒲稍,终必不相为矣。故曰良敬可能弗能者也。”后某折节浸为古人学,以书招良敬,良敬谢曰:“是亦岂予不能哉?顾言者越飞兎而为者不蹀跛鳖,则吾亦曰不能可也。”某让之曰:“是亦所谓可能不能者耶?良敬竟笑不从。久之,挈其从兄文中登匡庐,絶嵿覧彭蠡。退读书白鹿洞,感李渤、朱文公之遗风,慨然悟曰:“若吾党岂尽在科第词章哉?”嘉靖壬子,始领乡书,又屡不第。辛酉赴试,道淮,心动悸,曰:“吾念老父得归侍足矣。”返棹抵仪真,遂寝疾,竟卒,年四十四。良敬生平为酬应文,不自惜,好事者获短牍,寳之不啻拱璧。族父昌积有海内文名,哭之曰:“才子才子,天忌才耶?”
译三才子传 《三才子传》传的是什么人?是本县的罗梦傅、陈良敬、罗鹏三人。三人都是我早年的朋友。我悲伤三人早逝,又没有得到时代的际遇;但他们确实是超群的才子,难道应当让他们湮没无闻,一点事迹也不显现吗?所以我写下他们的大略,作《三才子传》。传文说:罗梦傅,字良弼,世代居住在县城东面的禅巷,是德安同知罗子理的后代。十岁便擅长举子业,不到二十岁,已经广泛通晓经史,搜罗百家学说,轻视古代作者的文章轨迹。县令濮阳吕公认为他奇异,举荐他补为博士弟子员。当时读书人家正喜欢模仿《左传》的文章,梦傅说:“这种文章篇章短促而气势不宏阔通畅,只有我喜欢写先秦、西汉的文体。我一向推崇贾谊、晁错、司马迁等人,说:‘这是三代以后伟大的文章家。’写举子业,到了论策,便尽情发挥自己的积累,下笔汪洋恣肆而卓异奇诡,文采灿烂浓郁,始终不写晋、唐以后那种文辞。”他连续参加督学使者的考试,使者都惊异,仅仅把他列在高等。分宜县令山阴陈公,是博学雅正之士。嘉靖庚子年,他与外帘官得到两份试卷,一份是胡某的,一份是梦傅的。他说:“这足以和古人并驾齐驱了!”却一同推荐而没有被录取,愤怒地说:“我将把他们留下来,作为后来人的冠冕。” 梦傅写信感谢陈公,大意说:“叶公喜欢龙,但真龙到来时,他却震惊逃跑;齐王喜欢音乐,但《九韶》奏响时,他却疲倦而睡。实在是因为这两个人喜欢的是名声,并不喜欢实际,或者是因为当时没有前后相继的名贤和杰出人物。因此,真龙和《九韶》并不是没有得到知遇。如今已经有名贤和杰出人物先行出现了,但听取意见的人仍像那两个人一样逃跑、昏睡,那么知遇错失之严重,没有比今天更厉害的了。虽然如此,我已经猜测到其中的缘由。纯钩、湛卢这样的宝剑,世人都知道它们能够斩断蛟龙、剖裂犀牛,何况又有薛烛为它们详尽评说;可是如果剑鞘和装饰不能引人注目,越王就会惊疑而轻视它。骏马奔驰追逐影子,世人都知道它一天能行千里,又有造父为它驾车;然而如果缰绳、马嚼子和勒头看不见装饰,周穆王就会在半路舍弃它。为什么呢?人的情性不只是喜欢名声,而且还喜欢名声表面的末节;那么古今所称的稀世神物,又凭借什么在世间流行呢?虽然如此,世上的奇才伟士怀抱珍宝,自有足以充实自己的东西,并不担心遭遇错失,只担心在名贤门下得不到知遇。如今梦傅蒙受名贤身边人的了解,已经极其深厚,那么今天即使一万次被排斥落选,终身不能在世间得到知遇,又有什么值得忧伤的呢?” 舅父都给舍曾公曾经很欣赏地对人说:“假使罗梦傅得志,那么伯仲之间的李何又算得了什么呢?”然而他最终竟未能中举便去世了,享年才四十岁。他平生与故通政杨君载鸣是同学。两人齐名,梦傅去世后,载鸣哭道:“可悲啊!世人不能超越骊黄,去求取千里马。您难道就这样遭逢不幸了吗?”他搜集梦傅的遗文,因有子宋卿等人参与,未能编纂收藏,最终也没有得到。承继梦傅学业并著述流传的,如今有同县的靳州守胡汝砺;此外,就是今天的礼部侍郎、莆田人陈某。陈良敬是本县珠林江口人,字仁甫,祖先出自栁溪。他的父亲陈昌福中进士,做过华亭县令。良敬天生极其聪敏,十岁读《五经》,每天能背诵到十五叶。十七八岁时,跟随父亲在华亭,听说江左徐迪功▯丈、善作辞赋的祝允明、擅长绘画的唐伯虎,这三人被称为东南奇才绝艺之士。他心中仰慕他们,于是常常停下举子业,私下仿效三人的文章,能力足以追及他们。后来他亲自绘写《蟾宫图》,又作赋作为礼物献给巡抚秦公。秦公读后惊叹说:“您将来一定会独步文坛,何必从事丹青之事呢?”当时良敬唯独喜爱六朝文章,并且说:“六朝文章精美华丽,没有超过王融、刘勰的;至于江淹的《上建平书》,这只不过是下里巴人的话罢了,可世人反而把它列入上等选本中,岂不是颠倒了吗?” 良敬回乡后,与罗梦傅、胡某一见如故,曾经和胡某同船,约定即席口占作赋。良敬脱口而出,直到数千言仍不枯竭,试着记录下来,往往都很可观。胡某大为惊异,于是劝他写东京以前的文章。良敬非常高兴,立即说:“我和您应当挽起衣袖,弯弓射箭,在先秦、西京的文坛上争一高下了。”后来他屡次不能中举,便写信给胡某说:“古今之人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像我良敬今天这样,属于可能做到却不能做到的人。世上那些效法虚皇氏的人,舍弃家室而居于太清之境,不再吃干粮而食太和之气,驾着六阳之车,在赤将氏的庭院停留;这就是说,良敬若是不能做到,确实是真不能做到。至于抽取世俗儒生的末流,采摘当时士人的残英,酝酿成举子业,这是近来那些被视为无足轻重的童子大多能够做到的;他们又往往凭此猎取科第、扬名声,虎视天下士人。这难道是良敬真正做不到的吗?您知道吗?举子业本来不一定要以包容宇宙、聚集万物为目标,可我却以包容宇宙、聚集万物的标准来追求它;本来不一定要以疏浚坟典、兼收百家为目标,可我却以疏浚坟典、兼收百家的标准来追求它。钻木取火的人不拿锥子,却拿龙渊剑;捕鼠的人不捕狸猫,却去捕蒲梢,最终必然彼此不相适合。所以说,良敬属于可能做到却不能做到的人。”后来胡某改变节操,逐渐学习古人,写信招请良敬。良敬推辞说:“这件事难道也是我做不到的吗?只是说话的人越过飞兔去做事,却不肯跛着脚走路;那么我也可以说自己做不到。”胡某责备他说:“这也就是所谓可能做到却不能做到吗?”良敬终究只是笑笑,没有听从。过了很久,他带着堂兄文中登上匡庐山,登临绝顶,观览彭蠡湖。下山后在白鹿洞读书,感受到李渤、朱文公的遗风,慨然醒悟,说:“像我们这一类人,难道一生的成就全在科第和辞章上吗?”嘉靖壬子年,他才考取乡试,后来又多次不中。辛酉年赴京应试,途中经过淮地,心中突然惊悸,说:“我只想着年老的父亲,能回去侍奉他就满足了。”于是掉转船头,到达仪真,便卧病不起,最终去世,享年四十四岁。良敬平生写酬酢应答之文,从不吝惜;好事之人得到他的短札,都把它看得不亚于拱璧。他的族父昌积在天下很有文名,哭着说:“才子啊,才子啊,难道上天嫉妒才子吗?”
罗鹏,字日表,邑浩溪人。其居近欧阳文庄公宅,少学文于公弟昱,昱教读五经、左氏传,通其大义。既长,又读荀子、老庄、董、贾、韩、栁、欧阳、三苏,皆精熟,叩之可诵终篇。为举子业,虽日试十目,一目作千余字,咸绰如也。少同胡某游庠,又同举癸夘,遂为莫逆。已又友欧阳昌咸,若弟昆论文,贵意胜。客有传李空同薄韩苏不为者,鹏奋然曰:“是岂知文者之言哉?”即如贾生《治安防》为千古絶特,岂专以辞哉?以其承秦之后,能言教太子,易风俗,礼大臣,伟然有三代遗意。董仲舒三防,咸流自心腑,可以翊道。晁错、公孙▯皆杰然,非苟言之者与。司马相如、枚皋、邹阳等绚爚辞句间者,不可同年语矣。故谓西汉人文为尔雅近古者,以是若韩退之《原道》《原人》,自今日诵者熟烂,故人多易视,究其先则贾、董、子长,恐亦不能凿空创説若斯其当也。苏子瞻之文章,人尤熟烂,亦尤易视也。然其间如《中庸》《伊尹》《留侯》等论,《应诏防畧》《防别》等篇,其防皆能推道法,断国是,后之论治者稽焉。即贾、董、子长复生不能絶也。何则以其色象虽若异汉,而其精意则汉隽也。故谓此六七公文足▯衰继汉者,以是。它若韩之《送二王秀才》《送郑尚书》《韩重华》等序,苏之《明正日》《谕稼説》《莲花漏铭》《清风阁记》,又它如欧阳子之《序廖氏文》《释秘演诗》《送徐无党》等篇,曾氏之《序战国策》《梁书》《列女传》《礼阁新仪》各目録等篇,此文皆发天地之秘,阐六籍之微词,澹而理腴,言近而指高,凢多汉儒未逮。至如李空同论道与事,要不出晩宋末议,独变其音节,艰其辞句,模拟秦汉间侠客狂态、防士口吻,缘饰而张皇之,乃又木彊乏金玉之润,碎裂非江河之浸。古人有云:“若正言则人人知之矣。”其间皆韩苏所不屑,乃曰“薄韩苏不为”,岂不诬哉?于是客不能难,而欧、胡二子聆之大省,退取六七公文读之,良然。亦始知读六七公文,有味乎?其言也:鹏貌不扬,喜诙谐,善讴引。满讴发音嘹喨,如箫管。士大夫始以貌易之,及浃谈谑,争亲狎之。已而病卒,短嗣亦无遗文可采録。识者莫不悲云。论曰:三子之生,咸在闾左右。迹其少,已敏辨有文采,岂不称一时才子哉!昔文考子安,咸有著作,流后代以时无经生,时义絷维其竒逸,故能摛藻以传。若三子则絷维之者梏矣,寕责著述哉!予邑上世人文,不可殚知。明兴,刘尚书、王竹亭昆弟,又陈海桑、萧正固,以逮杨文贞、王文端二公,咸逺为端绪,为一代文区,而其间布衣居多。▯正、嘉靖间,欧阳侍御云、少宰铎、宗伯陈尚寳昌、积尚寳族兄工曹徳文、曾广平、云康、漳浦恕、曾灵璧、洋尹合州宗武,次第以文▯而布衣则时有刘公鸿及萧辉氏。顷者,杨通政载鸣、欧阳工曹绍庆,咸踵修先哲之业。其间天资卓絶则逊三子,而三子又以布衣终,甚哉!才难,而才之出,乃不俾杰然者享爵禄夀考与鸣国家之盛,上蹀诸大老相映照。岂三子者修短▯诸命限,抑一邑之分数固使然哉?悲乎!予负三子迄皓首,固陋无能有树以借甚斯世,靡足为三子者表,予惭矣!惭矣!已未,予寓都中,梦陈仁甫癯然麻服杖而拜予,乞文。予讯曰:「为亲乞邪?为自乞邪?」未答,寤而报,仁甫己客死。予雅欲为三子撰述,防病未逮。今闻仁甫子枢又沦逝矣,而良弼子宋卿既长,甚欲得予铭之。予不遑铭,比自惧晩暮终不逮也,故传如右。其它若亡友欧阳生昌、曾君于干,咸有文采彬彬,则别有称述,兹不载。
衡庐续稿巻十一
译罗鹏,字日表,是本县浩溪人。他的住宅靠近欧阳文庄公的故宅,年轻时向文庄公的弟弟欧阳昱学习文章。欧阳昱教他读《五经》和《左氏传》,使他通晓其中的大义。长大以后,他又读《荀子》《老子》《庄子》、董仲舒、贾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以及三苏的著作,全都精通熟习,向他叩问时,他可以背诵完整篇章。写举子业时,即使一天考十场,每场写一千多字,也都从容有余。年轻时,他与胡某一同在县学游学,又在癸卯年一同参加乡试,于是成为莫逆之交。后来又与欧阳昌咸交好,像兄弟一样谈论文艺,以思想见解高明为贵。有客人传说李空同轻视韩愈、苏轼,认为他们不值得学习,罗鹏奋然说道:“这难道是懂文章的人说的话吗?”例如贾谊的《治安策》,实在是千古绝伦,难道只是因为文辞吗?是因为它承接秦代以后,能够论说教导太子、改变风俗、礼敬大臣,伟然具有三代遗风。董仲舒的三篇对策,都从内心深处流出,足以辅佐大道。晁错、公孙弘也都卓异不凡,难道是随便说说的人吗?司马相如、枚皋、邹阳等只在文辞之间炫耀才华的人,就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了。所以说西汉的文章雅正而接近古风,是因为这个缘故。至于韩退之的《原道》《原人》,今人诵读得太熟,因而多半轻视它们;追究其源头,那么贾谊、董仲舒、司马长卿恐怕也未必能凭空创作出这样恰当的学说。苏子瞻的文章,世人尤其诵读得熟,也尤其容易轻视。然而其中如《中庸》《伊尹》《留侯》等论,《应诏策略》《策别》等篇,它们的策论都能够推演道术,裁断国家大事,后世论治国的人都可以考察借鉴。即使贾谊、董仲舒、司马长卿再生,也不能超过它们。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外在风貌虽然似乎不同于汉文,而精深的意旨却是汉人的俊伟之处。所以说,这六七位先生的文章足以使衰微的文统继承汉代,正是这个缘故。其他如韩愈的《送二王秀才》《送郑尚书》《韩重华》等序,苏轼的《明正日》《谕稼说》《莲花漏铭》《清风阁记》,又如欧阳修的《序廖氏文》《释秘演诗》《送徐无党》等篇,曾巩的《序战国策》《梁书》《列女传》《礼阁新仪》各项目录等篇,这些文章都揭示天地的奥秘,阐明六经隐微的言辞,文字淡雅而义理丰厚,言语浅近而旨意高远,在许多方面是汉代儒者所不能达到的。至于李空同论道理和时事,终究没有超出南宋末年的议论,只是独自改变声调节奏,使文辞艰涩,模仿秦汉间侠客的狂放姿态和策士的口吻,加以修饰而夸张铺陈;于是又显得质木强硬,缺乏金玉般的润泽,支离破碎,不像江河水流那样浑成贯通。古人说过:“如果说的是正理,那么人人都知道了。”其中有些道理,都是韩愈、苏轼所不屑于说的,李空同却说“轻视韩愈、苏轼,不予采用”,这难道不是诬蔑吗?于是那位客人无法反驳,欧阳、胡两人听了也大为省悟,回去取来六七位先生的文章阅读,果然如此。这才知道,读六七位先生的文章,确实很有意味。罗鹏相貌不出众,喜欢诙谐,擅长歌唱吟诵。他放声歌唱时,声音嘹亮,像箫管一样。士大夫起初因他的相貌而轻视他,等到与他畅谈戏谑后,却争相亲近他。后来他因病去世,留下的子嗣年幼,也没有遗文可以采录。知情的人无不为之悲叹。评论说:三位先生出生时,住处都在乡里的附近。考察他们年轻时的情形,已经聪敏善辩而富有文采,难道不称得上当时的才子吗?从前文考、子安,都有著作流传后世,只是当时没有经生,以时代的义理束缚他们的奇异才华,所以能够铺陈文采而流传后世。至于三位先生,束缚他们的东西简直成了枷锁,难道还能责求他们著述吗?我县上世的文人,不能完全知道。明朝兴起以后,刘尚书、王竹亭兄弟,又有陈海桑、萧正固,直到杨文贞、王文端二公,都远远地承接先贤的源流,形成一代文章区域,其中平民居多。弘治、嘉靖年间,欧阳侍御云、少宰铎、宗伯陈尚宝昌、昌积尚宝的族兄工曹德文、曾广平、云康、漳浦恕、曾灵璧、洋尹合州宗武,也先后凭文章显名;至于平民,则当时有刘公鸿和萧辉。近来,杨通政载鸣、欧阳工曹绍庆,都相继修习先哲的事业。其中天资卓绝的,尚且比不上三位先生;而三位先生又以平民身份终老,实在令人感慨!人才难得,而人才出现后,竟不让这些杰出人物享有爵禄、长寿,与国家盛世一同显扬,反而让他们在诸位大老之下,不能相互辉映。难道三位先生的寿夭都是命数所限,还是一县的气数本来就如此呢?悲痛啊!我辜负三位先生直到头发全白,本来鄙陋无能,不能有所建树以借此使世道更加显著,实在不足以为三位先生作表彰,我惭愧啊!惭愧啊!己未年,我住在京城,梦见陈仁甫瘦削地穿着麻衣,拄杖向我行礼,请求我写文章。我问他:“是为父母请求,还是为自己请求?”他还没有回答,我就醒了;醒来后得到消息,仁甫已经客死异乡。我一向想为三位先生撰写传述,只是被疾病耽误,未能做到。如今听说仁甫的儿子陈枢也相继去世,而良弼的儿子宋卿已经长大,很想得到我为他父亲撰写的铭文。我没有时间写铭文,又害怕自己年老,最终仍然不能完成,所以先作上述传记。其他如亡友欧阳生昌、曾君于干,都文采彬彬,另有文章称述,此处不再记载。《衡庐续稿》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