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源録(元史卷六三地理志,中华书局标点本)
曾不若居京师时,劳力而息心之为愈也。足下气刚而行纯,学博而才赡,长篇短章,浩若河汉,铿如金石,仆素所敬服。异时常有所作诗文,每欲举似,及见佳制,輙羞缩不敢出。因又得发我蒙鄙,信乎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违离二年,僻处丘壑,既自远于缙绅先生,凡所交游,未见如足下者。疑义无所于析,固陋无所于资,取之而莫予益也,作之而莫予正也。足下知予心乐(23)乎否也?春中过我,胡乃食言。秋风萧萧,益增企慕。江西大参公迈先生、提举损斋先生、宪幕德机先生,理学精微,作古文、行古道,追配古人者,学者之宗师也。足下不为思本来,宁能不为诸公一来乎?来示云:左丞杨公、参政佟公,会间拳拳于仆,自顾空疏,何以得此于二相?岂足下平昔揄扬之至耶?客秋道古、洪二相皆已去位,今春得之传闻,相继化为异物矣。可悼,可悼。近会省宪诸公,知中朝名贤升擢之详:成甫太常同佥,伯生翰[林]待制,○1可与中书检校官,溉之丞相长史,文苑监察御史。凡此数公,皆足下所厚善者,闻之必为之弹冠也。寿体多疾,谓已服雄附五十余只,鹿茸一斤。一见惊骇,此二者性极燥烈,固尝与足下论之。人之初生,禀受元气,有强者、弱者。强者血气盛壮,弱者血气衰微,盛壮者少疾,衰微者多疾,理固宜然。不幸而遘疾,则必假药石以疗之,疾退则已,未闻药石可以补益元气,如{梁}[粱]肉多食也。○2大抵南方之人,质弱者多。仆素弱者,多疾,往岁为庸医所误,服雄附二十余只。初亦无他,逾年疾作,徧身疼痛,溺赤如血。(24)越十旬,他医进木香流气,饮百余服乃疗。初无燥热之剂,皆平剂也。前年冬有疾,又为庸医所误,服雄附十余只,疾益增。天启其衷,悉屏去热剂,进木香流气,饮又百服,乃疗。足下盖亲见之。自是厥后,燥热如雄附之属,絶口不服。二年中,乃无疾,此已试之效也。足下理性甚明,卫生之道胡为迷复?余惧子之服弥多,其发也迟,而害弥甚也。今虽无他,后将噬脐。平生知己,莫如足下,故不敢不尽忠言,惟高明其图利之。(25)○1○2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17、18)补、改。舆地图自序(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予幼读书,知九州岛岛山川,及观司马氏周游天下,慨然慕焉。后登会稽,泛洞庭,踪游荆、襄,流覧淮、泗,历韩、魏、齐、鲁之郊,结輙燕、赵,而京都实在焉。繇是奉天子命,祠嵩高,南至桐栢,又南至于祝融,至于海。往往讯遗黎,寻故迹,考郡邑之因革,核山河之名实。验诸滏阳、安陆石刻、禹迹图、樵川混一六合郡邑图,乃知前人所作殊为乖缪,思构为图以正之。阅魏郦道元注水经,唐通典、元和郡县志,宋元丰九域志,皇{天}[元]一统志,○1参考古今,量校远近。既得其说,而未敢(9)自是也。中朝夫士使于四方,冠盖相望,则每嘱以质诸藩府。博采群言,随地为图,乃合而为一。自至大辛亥,迄延佑庚申,而功始成。其间河山绣错,城连径属,旁通正出,布置曲折,靡不精到。至若涨海之东南、沙漠之西北,诸番异域,虽朝贡时至,而辽絶罕稽言之者,既不能详详者,又未必可信,故于斯类姑用阙如。嗟夫!予自总角,志于四方。及今二毛,讨论殆徧。兹其平生之志,而十年之力也。后之覧者,庶如其非苟云。(10)○1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7)改。送李士元秀才游学序(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士生于今之世,不汲汲于进取,惟惧乎德之不修、学之不讲者,是可尚矣。至治三年,有司遵旧制举进士。凡明经义、工文辞者,莫不奋迅鼓舞,由里胥籍其姓名、行业上于县大夫,县大夫上于府州守,府州守上于省、宪二府,乃就试焉。二府定其可举者,升于朝,礼部总诸道之所升[更]考试之,○1加察详焉。拔其尤者,以贡于天子,中书定其差等而官之。不十年,服金紫者前后相望,去贱贫而即贵富,无先于此途者。宜乎为士者,遇斯时而奋迅鼓舞也。旴江李先生士元(17)挟策西游,访思本于玉隆。睹其貌粹然,接其言温然,得其所为文雄深闳大、博雅奇正。其辩明其旨,远非潜心圣学未易到也,以是而取高科,不啻俯拾地芥,方且仆仆行后,邈乎不以为意,是岂异于人情哉?生之言曰:昔者颜、曾大贤,得圣人而师之,乐乎道不以穷困婴其心,足乎己不以利禄移其志,吾心诚慕之。吾将徧游大人君子之门,又恶知乎无进吾以道如颜、曾之遇者耶?呜呼!生可谓志于道者矣。方今圣君、贤相求贤如不及,若生之才,其不遗于山泽也审矣。于其行,姑以是赠。(18)○1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12)补。
译这还不如居住在京师时,身体劳累而心神得以休息。你的气质刚正,品行纯正,学问广博,才华充足;长篇短章,浩瀚如银河,铿锵如金石,这是我一向敬佩服膺的。过去常有诗文作品,每当想拿来给你看,等见到你的佳作,便总是羞惭退缩,不敢拿出来。因此又得以启发我蒙昧浅陋的见识,确实如《论语》所说,交友正直、诚实、见闻广博,都会有所收益。离别两年,偏僻地居住在山谷之间,既然自己远离了缙绅先生,所有交游的人中,再没有像你这样的人。疑难之处没有人同我分析,浅陋之处没有人给我资助,取法于人却没有人使我受益,写作却没有人替我订正。你知道我的心情快乐还是不快乐吗?春天经过我这里,为什么竟然失信?秋风萧萧,更加增添我的仰慕。江西大参公迈先生、提举损斋先生、宪幕德机先生,精通理学的精微,写作古文,实行古道,可以追踪比配古人,是学者的宗师。你不替思本前来,难道能不替诸位先生来一次吗?你的来信说:左丞杨公、参政佟公,在会面之间对我情意殷切;我自己顾念空疏浅陋,凭什么能得到两位宰相这样的礼遇?难道是你平日对我极力揄扬的缘故吗?去年秋天,道古、洪两位宰相都已经离职;今年春天听到传闻,他们相继去世了。可悲,可悲。近来会见省、宪两司的诸位官员,得知朝廷名贤升迁的详细情况:成甫任太常同佥,伯生任翰林待制,○1可任中书检校官,溉之任丞相长史,文苑任监察御史。这几位先生都是你深厚友善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你一定会为他们弹冠相庆。寿体多病,说已经服用了雄附五十多枚、鹿茸一斤。我一见便惊骇,这两种药性情极其燥烈,我本来就曾经同你谈论过。人刚出生时,所禀受的元气有强有弱。强的人血气旺盛强壮,弱的人血气衰微;血气旺盛强壮的人少病,血气衰微的人多病,按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不幸而患病,就一定要借助药物针石来治疗,疾病退去就算了;没有听说药物针石可以补益元气,像多吃粮食肉类那样。○2大体说来,南方人中体质虚弱的居多。我一向体弱多病,往年被庸医误导,服用了二十多枚雄附。开始也没有别的症状,过了一年疾病发作,全身疼痛,小便红得像血。经过十多旬,另一位医生给我服木香流气,喝了一百多服才治好。起初并没有使用燥热的药剂,都是平和之剂。前前年冬天我又患病,再次被庸医误导,服了十多枚雄附,病情更加严重。上天启发我内心,便全部停掉热性药剂,服用木香流气,又喝了一百服,才治好。你大概亲眼见过这件事。从此以后,像雄附一类的燥热药物,我绝口不服。两年之中,竟然没有生病,这就是已经试验过的效果。你的理性非常明白,为什么在保养身体的道理上反而迷惑反复呢?我担心你服得越多,药性发作得越迟,危害就越严重。现在虽然没有其他问题,以后将会后悔莫及。平生的知己,没有谁比得上你,所以不敢不把忠言全部告诉你,只希望你明察并谋求有利于自己的办法。(25) ○1 ○2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第17、18页)补、改。《舆地图自序》(《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 我小时候读书,知道九州的山川;后来看到司马氏周游天下,便慨然羡慕。此后登上会稽山,泛舟洞庭湖,游历荆、襄,泛览淮水、泗水,经过韩、魏、齐、鲁的郊野,交结燕、赵之地,而京都也在其中。由此奉天子的命令,去嵩高山祭祀,南行到桐柏山,又向南到祝融峰,直到海边。我常常询问遗民,寻访古迹,考察郡县沿革,核实山河名称与实际位置。将这些同滏阳、安陆石刻、《禹迹图》《樵川混一六合郡邑图》相互验证,才知道前人所作的地图大多十分乖谬,于是想构绘一幅地图来纠正它们。阅读魏代郦道元的《水经注》、唐代《通典》《元和郡县志》、宋代《元丰九域志》、皇元《一统志》,○1参考古今资料,衡量校正远近距离。得到这些说法后,我还不敢自以为是。朝廷士大夫奉使到各地,车马冠盖相望,我便常常嘱托他们到藩府去核实。广泛采集众人的意见,随所在之地绘图,最后合并成为一幅地图。从至大辛亥年开始,到延祐庚申年,地图才完成。这期间河山纵横交错,城池相连,道路相接,旁道与正道相通,曲折布局,没有不精细周到的。至于大海东南、沙漠西北的各个番邦异域,虽然有时来朝贡,但相距遥远而且很少有人考察记述;那些没有详细记载的,未必可信,所以这类地方姑且空缺不载。唉!我从童年起就立志考察四方,到如今头发已经斑白,所讨论考察的地方几乎遍及各处。这是我一生的志愿,也是十年的力量。后来的阅览者,或许能够知道它并不是草率写成的。(10) ○1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第7页)改。《送李士元秀才游学序》(《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 士人生活在当今时代,却不急切追求仕进,只担心自己的德行没有修养、学问没有讲习,这样的人是值得尊重的。至治三年,有关部门遵循旧制举行进士考试。凡是通晓经义、擅长文辞的人,无不振奋鼓舞;由里胥登记他们的姓名、品行和业绩,呈报给县大夫;县大夫再呈报给府州长官;府州长官再呈报给省、宪两府,然后参加考试。两府评定可以举荐的人,送交朝廷;礼部总合各道所举荐的人,再加以考核审察,○1并且加以审察详核。选拔其中最优秀的,贡举给天子;中书省确定等级后授予官职。不到十年,前后身穿金紫官服的人接连不断;摆脱贫贱而趋向富贵,没有比这条道路更快的了。士人处在这个时代,遇到这种机会,当然应该振奋鼓舞。旴江李先生士元带着书策向西游历,到玉隆拜访思本。他看见思本相貌清秀纯粹,听到他的言谈温和,了解到他所作的文章雄健深沉、宏大博雅而奇正兼备。他的论辩明白、旨意深远,远不是没有专心学习圣贤之学的人容易达到的;凭这样的才华取得高等科第,不过如同俯身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他却还奔波在求学路上,悠然淡泊,丝毫不把功名放在心上,这难道不是不同于常人吗?李生说:从前颜回、曾参这样的贤人,得到圣人而拜他为师,以道为乐,不因穷困而扰乱内心;对自己感到满足,不因利禄而改变志向,我心里确实羡慕他们。我将遍游大人君子的门庭,又怎么会知道没有像颜回、曾参遇到孔子那样,以道义提升我的人呢?唉!李生可以说是有志于道的人了。如今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求贤若渴,像李生这样的才能,确实不会被遗弃在山林之中。临行之际,姑且把这些话赠给他。(18) ○1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第12页)补。
送数学柳茂林序(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数学之行,于世尚矣。自羲、文设卦观象,圣贤间作,演以十翼。至宋,{布}[有]麻衣、希夷、尧夫探颐索隠,○1发挥尽矣。异时予客京师,公卿间言数学,必以长沙鲁叔宁为称首,予不及知也。薄游庐山,邂逅清江柳茂林,实为叔宁高第弟子,推人穷通,言輙奇中。予于豫章天慵熊先生赠行诗序知之,天慵为江右儒宗,与许其言,信而有征。然则茂林虽未得比肩麻衣辈,亦见叔宁家学有传矣。吾闻元会运世之说,包罗天地,洞测古今。安乐窝废,寥寥且二百年,茂林尝有得于是否?行役悤悤,未暇请教,过我锦帷,尚与子论之。(27)。○1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19)改。送族孙文中携墨游江湖诗序(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墨之为用大矣,结绳始远,坟典聿兴,上而史馆纂修,下而文房赋咏,以至闾阎市井纪録琐碎,靡不资之。然而世降俗薄,苦良杂出,隃糜之法不传。上下千数百年,作者虽多,惟韦仲将、李廷珪擅名耳。族孙文中往岁遇异人,得秘法,制墨颇极精妙。予客京师,久闻之,而未见也。去年,南归,文中远游未返。至治三年冬十二月,拜予于玉隆,出囊中墨。试一用之,轻清芬馥,{元}[玄]光照人,○1实佳制也。质诸群公之格物者,咸谓信然,且相率为歌诗以美之。嗟夫!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佳墨可得,萧子良、潘谷不可得。斯今尔来,乃遇赏音,所得不既多矣乎?虽然,吾犹有说,惟至诚而无息,守是道而不变,将见韦、李不得专美于前矣。文中其勉之。文中字符吉,为濠州史君九世孙。自幼好学,颇能诗词,亦吾宗之可进于道者,必有感于斯言也。(28)○1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20)改。送相师沈无庵诗序(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世称善相者,自谓阅人贫富贵贱,言无不中,虽唐举、许负复生,不吾若也。仆南辕北辙,所见殆数十百人,率皆如是。然徐徐察之,则往往以人之礼遇厚薄为誉毁。久而验其说,未始不缪也。因疑传记不可尽信,所谓唐举、许负,亦若人之俦耳。至大辛亥,仆奉诏代祀海、岳,承传道剑江。邂逅相师沈无庵,年九十有八,出示前朝夫士、当世名贤赠行诗卷,心固奇之,言予平生得失无毫髪异。临分,又谓予自此十年当驱驰不息,一再承(30)恩。时行李萧然,杯酒之外,咸无所赠,意谓已往之说适幸而中,初不知其神也。泰定改元春暮,访余玉隆,猛忆前言,若合符契。噫!吾今乃知唐、许之术所必有,特以伪乱真,滔滔者皆是,不可多见耳。翁之寿考甲子,行且再周,方将踪游名山,阅世观象,非有道之士能至是耶?此又唐、许之所未闻者。再见何时,尚当验今日所言,为翁{大}[再]序之。○1(31)。○1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22)改。游庐山记(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延佑三年冬,余行役江淮,舟过浔阳。南望庐山,烟云卷舒,积雪如昼。释舟至太平宫,因访董仙种杏坛,拜有道心渊师。游东、西林寺,问惠远、乐天陈迹。过虎溪,(38)登香炉峰。时连日阴霾,不暇周覧,信宿遂行。至治三年冬,复游太平,宿留弥旬。雪后正晴,偕鹤皐符炼师游清虚观,登天池寺。夜观文殊圣灯,访圆通大士,酌庐山第一泉,宿康王谷景德观。观距水帘洞尚十余里,欣然规往。道人云:层崖雪消,深谷石滑,穷冬多虎。不果行。游荆林市,过山南,抚渊明醉石,浴温泉。吊灵溪观三将军祠、归宗寺羲之故居,拜修静老仙,宿简寂观,观开先寺、青玉峡、瀑布龙湫。明日,当访栖仙寺、三峡桥、五老峰、三迭泉,而风雪大作,足倦兴阑,遂由星渚问舟南归矣。庐山胜游,仅得其半,不见五老峰,是犹未识此山真面目也。泰定二年春三月,奉诏芘卫{元}[玄]教,○1思本乘传播告江南。
译《送数学柳茂林序》(《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 数学这一学问的流行,在世上由来已久。自伏羲、文王创设卦象、观察事物,圣贤相继出现,推演而成《十翼》。到了宋代,有麻衣、希夷、尧夫探究深奥、索求隐微,○1把这门学问阐发得淋漓尽致。过去我客居京师时,公卿之间谈到数学,一定把长沙鲁叔宁列为首位,我没有来得及认识他。后来短期游历庐山,偶然遇到清江柳茂林,他确实是叔宁最优秀的弟子;推断人的穷困与通达,往往说得奇异而准确。我从豫章天慵熊先生的赠行诗序中知道这件事;天慵是江右儒学的宗师,他也赞许柳茂林的说法,既相信又有证据。这样看来,茂林虽然还不能同麻衣等人并肩,却也可见叔宁的家学确实有所传承。我听说元会运世之说,包罗天地,洞察古今。安乐窝荒废以来,已经寥寥将近二百年了,茂林曾经在这些道理上有所领会吗?行旅匆忙,来不及请教;经过我的锦帷时,希望还能同你谈论这些。(27) ○1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第19页)改。《送族孙文中携墨游江湖诗序》(《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 墨的用途很大,自从结绳记事的时代远去,三坟五典兴起,上至史馆编纂修撰,下至文房中的赋咏,以及民间市井记录琐碎之事,无不依靠它。然而世道日益衰落,风俗日益浅薄,劣墨杂然出现,隃糜制墨的方法也失传了。上下千余年,制作者虽然很多,只有韦仲将、李廷珪享有专名。族孙文中往年遇到异人,得到秘法,制墨极其精妙。我客居京师时,早已听说此事,却没有见过。去年南归时,文中远游未返。至治三年冬十二月,文中到玉隆拜见我,拿出囊中的墨来。试着使用一次,只觉得轻盈清润、芬芳浓郁,玄妙的光泽照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1确实是佳美的制品。拿给精通辨析事物的诸位公卿鉴定,他们都说确实如此,并且相继作歌诗来赞美它。唉!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佳墨可以得到,萧子良、潘谷这样的人却不可得到。如今你前来,竟遇到了知音,所得不是已经很多了吗?虽然如此,我还有话要说:只要保持至诚而不懈怠,守住这条道路而不改变,将来就会看到韦仲将、李廷珪不再能够独自专美于前了。文中,你要努力。文中的字是字符吉,是濠州史君的九世孙。从小喜爱学习,很能写诗词,也是我宗族中可以进于道的人,一定会对这些话有所感悟。(28) ○1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第20页)改。《送相师沈无庵诗序》(《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 世人称赞善于相面的人,他们自己说阅看人的贫富贵贱,说话没有不中的;即使唐举、许负复生,也不如我。我的车马南来北往,所见的相师大约有数十上百人,大都如此。然而慢慢观察他们,往往是根据别人礼遇自己的厚薄来称誉或诋毁。长久以来检验他们所说的话,没有一次不是错误的。因此我怀疑传记不能全部相信,所谓唐举、许负,也不过是这类人的同伴罢了。至大辛亥年,我奉诏代替朝廷祭祀海岳,承接驿传经过剑江。偶然遇到相师沈无庵,年九十八岁;他拿出前朝士大夫和当世名贤赠送给他的行卷,我心中本来就感到奇异,他说我一生的得失,没有一丝一毫不相合。临别时,他又说我从此以后十年之内将奔波不息,一再承受恩命。当时行李空空,除了酒杯没有什么可赠送的,我心想过去的说法只是偶然说中了,起初并不知道他确有神妙。泰定改元年春末,他来玉隆拜访我,我猛然想起先前的话,竟像符契相合。唉!我现在才知道,唐举、许负的相术必定确实存在,只是虚伪之人混淆了真实之术,滔滔不绝的相师都是这种人,所以很难见到真正的。老人享有九十八岁高寿,再过不久就满两个甲子,正要游历名山、阅历世事、观察万物,这不是有道之士才能达到的境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这又是唐举、许负所没有听闻过的事。什么时候再见面,还应当验证今天所说的话,再替老人作一篇序。○1(31)。○1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第22页)改。《游庐山记》(《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 延祐三年冬天,我在江淮一带出行,乘船经过浔阳。向南望庐山,只见烟云舒卷,积雪明亮如白昼。我弃船到太平宫,于是访寻董仙种杏坛,拜见有道心渊师。游览东林寺、西林寺,询问惠远、乐天的遗迹。经过虎溪,登上香炉峰。当时连续多日阴霾,来不及周遍游览,住了两夜便离开。至治三年冬天,又游太平宫,停留了十多天。雪后天色正晴,和鹤皋符炼师游清虚观,登天池寺。夜里观看文殊圣灯,拜访圆通大士,在庐山第一泉饮酒,住在康王谷景德观。景德观距离水帘洞还有十多里,我高兴地计划前往。道人说:层层山崖上的雪已经融化,深谷中的石头很滑,严冬时老虎很多。于是没有成行。游览荆林市,经过山南,抚摸陶渊明的醉石,在温泉沐浴。凭吊灵溪观三将军祠、归宗寺王羲之故居,拜见修静老仙,住在简寂观,游览开先寺、青玉峡、瀑布龙湫。第二天本来要访栖仙寺、三峡桥、五老峰、三叠泉,但风雪大作,脚累了,兴致也尽了,于是从星渚寻船向南归去。庐山的胜景,我只游览了一半;没有见到五老峰,就仍然没有真正认识这座山的面目。泰定二年春三月,我奉诏护卫玄教,○1思本乘驿站传播文告到江南。
秋八月甲辰,次德安县。乙巳,东行入庐山,约驿人毋驰驱,逢佳山水必解鞍登临。乃经柴桑栗里,到醉石温泉、灵溪归宗,宿简寂方丈。丁未晦,次南康驿,郡守汪国良谓余:明日过五老峰下,当见寻真三迭泉。而栖贤三峡桥,亦兹山奇观,恨背驰耳。余问故,曰:郡城西北距栖贤十里,驿道当正北行,不敢迂也。九月戊申朔,至五老峰下,(39)入白鹤洞,拜文公遗像。己酉,登寻真观、五老岩,岩直观之西,矗立万仞,双剑诸峰,环拱于右。彭蠡三江,交会于左,跂若鹰扬,踞若虎视。丈人之俯东溟,仙掌之薄洪河,殆不是过也。由观之北,五峰之东,披荆榛,沿溪行可五里,得龙湫。石壁嵌空,洞户深黑,飞泉激射,寒气袭人。又东北,穷水源、转山麓,蹑巨石、攀危藤,弥高深、益峻险。曲折屡渡,战{棹}[掉]却立,○2架木为梁,以度陟絶者三。又十里,见石崖,高可百丈余,东、西、北峭拔无梯,惟南通磵路。仰望一水东出,宛若天潢。导者云:自古未有能至其颠者,莫知水之所从来也。经石梁下流,如烟如云,如縠如布,可数十丈。又经石梁,变态万状,日色晃曜,如泻明珠,岚光映带,如张贝锦。又数十丈,经日梁,愈近愈明,珠帘乍开,铢衣缥眇,鲛绡复合,玉佩璁琤。微风动摇,飞雾喷薄,百步内草木皆缀金珰。又数十丈,乃赴涧中,澎湃汹涌,奔雷战马不足以喻其势矣。正东一石,平、广、高及下石梁之半,游者皆憩于此,注目凝想,澹然忘归。庐山秀甲天下,而此泉甲于庐山,信非虚语。日转山阴,凛乎不可久留。道人(40)王一山候山下,具午食,已过吴章山昭德观,夜宿宝岩上方。庚戌,复到太平,会道人熊观静{涂}[深]洞观。○3符鹤皐抵掌话旧,自谓:庐山佳处,已得十八九。三子则曰:未见康王谷、水帘、栖贤三峡桥,终未识庐山全体也。噫!予尝观古之人,擅一丘一壑之胜者,黄、绮之于商山,晨、肇之于天台,句曲之陶,华山之陈,皆终其身而弗去。盖心与道俱,境与神会,虽被之以黻冕,享之以钟鼎,有不屑顾焉者矣。予何人斯,胶轕世故,三入庐山,幽深奇诡之遘,冥搜远覧之娱,且未之既,尚何古人之敢望哉!王事靡盬,明发遂行。姑记此以赠太平三子,无亦使庐山之佳胜无传焉。(41)○1○2○3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28、29)改。登武当大顶记(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延佑丁巳四月壬寅,蚤作,自武当山真庆宫登大顶。初穿林莽,寻微径,可五里所,碎石硗确,坏木从衡,径(4)渐湮芜,乍升乍降。万木交错,叶或大如箕,或小如蒙茸,或直上数百尺,或檏樕扶疏,皆昔所未见,质诸野人,亦莫能尽名也。复多花蛇、土蝮,闻人声{趣}[輙]趋避。○1惟山蛭尤病人,藏败叶沙土中,着屦即蝯焉而上。初如毛髪,即饫人血,彭亨径寸长倍之。故行者每数步必自视其足,见亟抉去,否则流毒为疮痏,非旬月可瘳。盖山蛭多囃巨蛇鳞甲中,蛰人非山蛭比也。又七里,所缘青壁,攀藤蔓而匍匐登。返顾嵌岩幽深,草木葱蒨,惟闻水声淙淙,莫能窥其底也。咳唾笑语,山谷响应,怪禽飞翔,大如鸡鹜,小如雀鹌。光采绚烂,鸣声清越,非所尝[闻]。○2强以其声之似人言者名之,则有不空、中空,尤为异焉。灵草敷荣,多黄精、芎藭、草乌、大黄之属。又七里,所至下天门,峭壁如削,辫竹繋其颠,缒而下约可六丈余。侧足石磴间,援竹而上,始也惧而颤,中也勇而奋,既至也,则恬而嬉。天门砥平可寻丈,两石对立,上合而中通,谓之门。亦宜至此,山蛭蛇虺,皆无所见矣。山志云:是为太安皇崖、显定极风二天帝所治。复上五里,所为三天门。其势视天下门差平(5)夷,而从广倍之。乔松怪石,天风{冷}[泠]然,○3长萝卷纾,芬芳袭人。过此以往,无复甚峻,亦缭绕百转。又数里,乃至絶顶,砻石为方坛,东西三十有六尺,南北半之。中冶铜为殿,凡栋梁、窗户靡不备,方广七尺五寸,高亦如之。内奉铜像九,中为{元}[玄]武,○4左右为神父母,又左右为二天帝,侍卫者四。前设铜缸一,铜炉二,缸可盛油一斛。燃灯、长明炉,一置殿内,一置坛前。四望豁然,汉水环均州若衣带,其余数百里间,山川城郭皆髣髴可辨。俯视群山,尽鳞比在山足,千态万状,如赴如挹,如听命待役焉者。天宇晃朗,风景凌厉,或云率以五鼓,东望日出,尤为奇观。则又非徒泰山、天坛、衡岳之为,然惜怯露宿,未暇验其说也。盘桓久之,乃逡巡而返。至真庆,午阴微转,大率为里仅三十。而真庆下至分道口,平地又二十有五里云。(6)○1○2○3○4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3、4)改、补。
译秋八月甲辰日,行至德安县。乙巳日,向东进入庐山,约定驿站人员不要奔驰赶路,遇到佳美的山水一定解下马鞍登临。于是经过柴桑、栗里,到达醉石、温泉、灵溪、归宗寺,住在简寂观方丈。丁未日月底,行至南康驿,郡守汪国良对我说:明天经过五老峰下,应当能够看见寻真观、三叠泉;栖贤寺、三峡桥也是此山的奇观,只可惜方向相反。我问其中缘故,他说:郡城西北距离栖贤寺十里,驿道应当向正北走,不敢绕道。九月戊申初一日,到达五老峰下,进入白鹤洞,拜谒文公遗像。己酉日,登寻真观、五老岩;山岩正对着道观西面,高耸万仞,双剑诸峰环抱于右边,鄱阳湖三江交会于左边;山势像鹰展翅,又像虎俯视。丈人峰俯临东海,仙掌峰迫近洪河,大概没有超过这里的。由道观向北、五峰以东,披荆斩棘,沿溪流行走大约五里,找到龙湫。石壁中空,洞口深黑,飞泉冲击喷射,寒气袭人。又向东北走,走到水源尽头,转过山麓,踩着巨石、攀援危藤,越走越高、越走越深,也越发险峻。曲折往返,多次渡水,惊战得摇摆不定,站着后退,○2架木头作为桥梁,渡过这样陡绝的地方共有三次。又走十里,看见一座石崖,高约一百多丈;东、西、北三面陡峭高拔,没有梯路,只有南面通着山涧小路。仰头望去,一股水向东流出,宛如天上的银河。向导说:自古以来没有人能够到达它的顶端,没有人知道水是从哪里来的。经过石梁下方,水流像烟、像云,像绉纱、像白布,长达几十丈。又经过一座石梁,形态变化万千;日光照耀,仿佛倾泻明珠;山岚的光彩映照相连,如同展开锦贝。又走几十丈,经过日梁,越近越明亮;瀑布像珠帘忽然打开,又像缥缈的轻衣,鲛绡重新合拢,玉佩发出琮琤声。微风摇动,飞雾喷涌,百步以内的草木都像缀上了金色耳珰。又走几十丈,水才奔入涧中,澎湃汹涌,奔雷和战马都不足以比喻它的气势。正东方有一块石头,平坦、宽阔、高度约为下方石梁的一半,游人都在这里休息,凝视沉思,淡然忘记归去。庐山秀丽冠绝天下,而这道泉水又是庐山第一,确实不是虚言。太阳转到山的背阴面,寒冷得不能久留。道人王一山在山下等候,准备了午饭;已经经过吴章山昭德观,夜宿宝岩上方。庚戌日,又到太平宫,会见道人熊观静,○3符鹤皋拍掌谈论旧事,自称:庐山的佳胜之处,我已经见到了十八九成。我们三人却说:没有见到康王谷、水帘洞、栖贤三峡桥,终究还不能认识庐山的全貌。唉!我曾考察古人,专擅一丘一壑胜景的人,黄公、绮里季之于商山,晨、肇二人之于天台,陶弘景之于句曲,陈抟之于华山,都终身不肯离开。大概是他们的心同道合一,环境同精神相会;即使给他们穿上礼服、让他们享用钟鼎之食,也有不屑回顾的。我是什么人,深陷世俗事务,三次进入庐山,对于幽深奇异景物的遭遇、冥思搜索远望的乐趣,尚且没有穷尽,哪里还敢希望达到古人的境界呢?公务不能停止,天一亮便要出发。姑且记下这些,送给太平宫的三位道人,也不要让庐山的佳美胜景从此失传。(41) ○1 ○2 ○3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第28、29页)改。《登武当大顶记》(《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 延祐丁巳年四月壬寅日,早早起身,从武当山真庆宫登大顶。起初穿过林莽,寻找小路,走了约五里,碎石粗糙坚硬,朽木横七竖八,路渐渐被荒草淹没,时而上升,时而下降。万木交错,有的叶子大如簸箕,有的小如茸毛;有的直上数百尺,有的低矮疏散,都是从前没有见过的。拿这些去问当地人,他们也不能全都说出名称。又有许多花蛇、土蝮,听到人的声音就立即躲避。○1只有山蛭最使人苦恼,它藏在败叶和沙土中,一碰到鞋子就攀爬上来。起初像毛发一样细,吸饱人血后便膨胀起来,直径达到一寸,长度是原来的两倍。因此行路的人每走几步就一定要查看自己的脚,发现了就赶紧拔掉;否则毒液扩散形成疮疡,十天半月也不能痊愈。大概山蛭常常钻在巨蛇的鳞甲之间,蛰咬人时并不比山蛭轻。又走七里,所经过的都是青色峭壁,只能攀援藤蔓匍匐上登。回头看,岩石嵌叠,幽深莫测,草木葱郁,只听见水声淙淙,却无法窥见谷底。咳嗽、吐唾、说笑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怪鸟飞翔,大的如鸡鸭,小的如雀鹌。羽色光彩绚烂,叫声清脆高亢,都是从未听闻的。○2勉强按照它们叫声像人说话的特点给它们命名,便有不空、中空,尤其奇异。灵异草木繁茂生长,有很多黄精、芎藭、草乌、大黄之类。又走七里,到达下天门,峭壁像刀削一样,山顶系着竹绳,顺绳下垂,大约有六丈多。侧着脚走在石阶之间,攀着竹子向上,刚开始害怕得发抖,中途勇气奋发,到了之后便安然嬉游。天门的地面平坦,有一丈多宽;两块石头相对矗立,上面合拢而中间贯通,因此叫作“门”。到了这里,山蛭、蛇蝎也都看不见了。山志说:这里是太安皇崖、显定极风二天帝所治理的地方。又向上走五里,到达三天门。这里的形势比天下门稍微平坦,宽度却加倍。高大的松树、奇异的岩石,天风清凉,○3长长的藤萝盘卷舒展,芬芳扑面而来。过了这里以后,不再十分陡峻,也只是曲折盘绕百转。又走几里,才到达山顶。那里把石头凿成方坛,东西三十六尺,南北方向的一半。中央铸造铜殿,栋梁、窗户一应俱全,宽广七尺五寸,高度也一样。殿内供奉九尊铜像,中间是玄武,左右两侧是神父母,另有左右两侧是两位天帝,侍卫者四人。殿前设置一口铜缸、两只铜炉,铜缸可以盛油一斛。点灯和长明炉各放置一处,一件在殿内,一件在坛前。四面远望开阔明朗,汉水环绕均州,如同衣带;其余数百里之间,山川城郭都仿佛可以辨认。俯视群山,全都像鱼鳞一样排列在山脚下,千姿百态,有的像奔赴,有的像作揖,有的像听候命令、等待服役。天空明亮,风景凌厉;有人说通常在五更时分,向东观看日出,尤其是奇观。但这又不只是泰山、天坛、衡岳所能相比的景象;只是可惜我害怕露宿,没有来得及验证这句话。盘桓了很久,才迟疑着返回。到达真庆宫时,午后的阴影稍稍转移,大体每里只走三十步。而从真庆宫下到分道口,平地又有二十五里。(6) ○1 ○2 ○3 ○4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第3、4页)改、补。
圣治太平宫神龙记(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至治三年冬十一月,予被{元}[玄]檄,○1至江州圣治太平宫。宫中人为予言:去年夏秋之交,霪雨弥月弗解。乃七月十二日夜二鼓,宫之东山,相距可十里所,有龙出焉。破仙公塘,并北山,缘涧而西,过深秀堂。欧阳道士方寝覚,山水骤至,室中汩汩有声。抚床,水已及席,亟揽衣起,将呼同居人走{辟}[避],○2忽睹窗外红光绚烂如昼,流黄气袭人。欧阳心知其龙也,即屏息立水中。俄顷,光灭水退,又西过云无心堂。堂之北,叠石为墙,甚坚壮,至则彻底冲决。又西坏墙壁,经漆工万荣甫兄弟(25)寝室中,覚水及{膺}[肤],如温汤。○3方惊起,有物若巨木拂床而过,红光闪烁,夺人目睛,瞬间已在户外。异香芬馥良久,又过斋堂后,循檐而西,檐十楹中一柱独摧毁,意其微转身所{蠲}[触]也。又过一[空]室{屋},○4坏东西壁而出,逾竹林,则及涧中矣。旁一室有锻者胡道士,奉母偕寝其中。暴涨及席,窗外红光,皆如欧阳所见。又西至宫前,过{期}[朝]真桥涧南,○5酒家篝灯未灭,儿啼咿嗄。遂违而北去,经田中,曲折[复]西,○6乃入大溪。明日,视所经行,草木咸无所伤,惟流黄气,经日不散。予师桂心渊弃絶人事,修道兹山,二十年不他适,主深秀欧阳。师时趺坐别室,惟所见与欧阳同。予师生平无妄语,是可信也。吾闻龙必居深山大泽,人迹罕至之地,积数百千年,时至气化,乃乘风云雷雨,而徙居长江、大海焉。然其名有二:曰神龙,有应龙。其应有二:曰瑞,有妖。其居也,休征备至,人和年丰;其出也,不犯人畜,无损室庐;其在江海也,岁为霖雨,以泽万物;斯神龙也,瑞也。其居也,沴气所感,灾害并臻;其出也,发屋拔木,伤人害稼;其在江海也,岁大旱若罔闻知,日以覆舟杀人、(26)磨牙吮血为事;斯应龙也,妖也。今是龙之出,恂恂若畏辟然,其为神龙瑞应也审矣。易不云乎: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传曰:二与五应大人者,君德也。飞龙在天,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之谓也。方今天子龙飞,异人间出。吾知夫是龙之瑞之应,贤主人宜当之,见宣室承龙光不远矣。是为之记。(27)○1○2○3○4○5○6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18、19)改。故保和通妙宗正真人徐公[德明](懋昭)行述(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公姓徐氏,讳懋昭,字德明,世为饶之余干州社林里人。曾祖某、祖某、父某,俱以儒名。家积善所锺,至公而显。公生于宋淳佑庚子,总角就学,通经旨,知古今事。即喜读道书,训以举子业,则曰:是假圣人之言,为干禄之举,非吾事也。弱冠,父命之娶,輙不乐。或数日不食,乃从其志为老氏学。今赠通真观妙{元}[玄]应真人松隠张公,○1时管辖信之龙虎山上清宫,道愈着闻,遂俾公从之游。松隠公见公风骨不凡,即命师今开府仪同三司、辅成赞化保运{元}[玄]教大宗师、特进、上卿、志道宏教冲{元}[玄]仁靖大真人、知集贤院事,○2领诸路道教事张公。数年学成,着道士服,寔宋之咸淳戊辰也。既而,游衡、庐名山,遇异人授异书,能役鬼神、致风雨,祭星斗,弭灾沴,所至人迎候之,唯恐不及。宋故相古心江公、碧梧马公、尚书东涧汤公皆以道学名世,少所许与。公出入其门,独加礼异,时人荣之。至元丙子,开府公从三十六代天师应诏入觐。明年,天师还山,开府公留侍阙下。又明年,公远来省侍,留二岁,亟请(13)归,且曰:以清静无为之道,佐圣天子致太平,某不如师。栖迟林壑,笑傲烟霞,师当无以夺某志。遂翩然而返,纶巾葛屦,上下仙岩山水间,搜奇抉胜,将构别馆为报上计。久之,得仙源冯氏宅,撤旧而新是图。越明年,落成,栋宇翚飞,金碧辉映,象设精严,鼓钟森列,视龙虎诸别馆为杰出,名之曰仙源观。居无何,又得故里张氏宅易为观,亦如之,名之曰神翁。
译《圣治太平宫神龙记》(《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 至治三年冬十一月,我奉玄教的檄文,○1到达江州圣治太平宫。宫中的人对我说:去年夏秋交替之际,连绵大雨下了整整一个月没有停止。到了七月十二日夜里二更,宫殿东面的山上,距离这里大约十里,有龙出现了。它冲破仙公塘,沿着北山向西,经过深秀堂。欧阳道士刚刚睡醒,山洪突然冲来,屋中汩汩作响。他抚摸床铺,水已经涨到床席,连忙拿起衣服起身,准备呼唤同住的人一起奔走躲避,○2忽然看见窗外红光绚烂如同白昼,流动的黄色气体扑面袭来。欧阳心里知道那是龙,立即屏住呼吸站在水中。不一会儿,光芒熄灭,水势退去,又向西经过云无心堂。堂北用石块层层砌成的墙,十分坚固雄壮;水到那里,便把墙从根基处冲破。又向西冲坏墙壁,经过漆工万荣甫兄弟的寝室,水流触及皮肤,像温热的汤水。三人正在惊慌起身时,有一样东西像巨大的树木一样擦着床飞过,红光闪烁,刺得人睁不开眼,转眼间已经到了门外。浓郁的奇异香气久久不散;它又经过斋堂后面,沿着屋檐向西而行。屋檐下十间房中的一根柱子独自被摧毁,想来是它稍稍转身时触碰到的。它又经过一间空屋,冲坏东西两面的墙壁出来,越过竹林,就到了涧中。旁边一间屋里有个锻造铁器的胡道士,正和母亲一起睡在那里。暴涨的水已经漫到床席,窗外的红光,也都和欧阳所看见的一样。它又向西到了宫前,经过朝真桥南面的涧,酒家里的灯笼还没有熄灭,孩子正在咿呀啼哭。于是它转向北去,经过田野,曲折地又向西行,这才进入大溪。第二天查看它经过的地方,草木全都没有受到损伤,只有硫黄气息,过了一天仍未散去。我的老师桂心渊抛弃世俗事务,在这座山中修道,二十年没有到别处去,主持深秀观。欧阳看见这一切时,我的老师正盘腿坐在另一间屋里,他所见的也和欧阳相同。我的老师一生从不说妄语,这件事是可以相信的。我听说龙一定居住在深山大泽、人迹罕至的地方,经过数百、数千年,时机到了,气化成形,才乘着风云雷雨,迁居到长江、大海中去。然而龙的名目有两种:一种叫神龙,一种叫应龙。它们所呈现的征兆也有两种:一种是祥瑞,一种是妖异。神龙居住时,吉祥的征兆完全出现,人与人和睦,年成丰收;它出现时,不侵犯人畜,不损坏房屋;它在江海中时,每年带来霖雨,滋润万物;这就是神龙,就是祥瑞。应龙居住时,受到邪恶之气感应,灾害一齐降临;它出现时,掀翻房屋,拔起树木,伤害人、损坏庄稼;它在江海中时,每年造成大旱,仿佛无人知晓,还每天以掀翻船只、杀害人、磨牙吮血为事;这就是应龙,就是妖异。如今这条龙出现时,恭谨小心,仿佛害怕触犯禁忌,它是神龙、是祥瑞的应验,确实无疑。《易经》不是说过“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吗?《传》说,二爻与五爻相应;所谓大人,就是具有君主之德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飞龙在天”,说的就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如今正值天子如龙飞腾之时,非凡人物接连出现。我知道这条龙作为祥瑞的应验,贤明的主人应当能够承当;在宣室承受龙的光辉,已经不远了。因此写下这篇记。一 二 三 四 五 六——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第18、19页)改。故保和通妙宗正真人徐公德明行述(《贞一斋诗文稿》卷上,《宛委别藏》本)。徐公姓徐,名懋昭,字德明,世代都是饶州余干州社林里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都以儒学闻名。家中积累的善行所凝聚的福德,到徐公时才显现出来。徐公生于宋淳祐庚子年,幼年入学,通晓经书义理,了解古今之事。他随即喜欢读道教书籍,家人用科举士人的学业教导他,他便说:“这是借圣人的话来谋求利禄的举动,不是我的事情。”二十岁时,父亲命他娶妻,他总是不高兴,有时几天不吃饭,父亲于是顺从他的志向,让他学习老子的学问。如今追赠为通真观妙玄应真人的松隐张公,一——当时掌管信州龙虎山上清宫,声望和道术更加著名,于是让徐公跟随他交游学习。松隐公见徐公风骨非凡,立即命他拜如今的开府仪同三司、辅成赞化保运玄教大宗师、特进、上卿、志道宏教冲玄仁靖大真人、知集贤院事,二——兼领各路道教事务的张公为师。几年后学业有成,穿上道士服,那时正是宋咸淳戊辰年。此后,他游历衡山、庐山等名山,遇到异人,得到奇异的书籍,能够役使鬼神、招致风雨,祭祀星斗,消除灾害邪气;所到之处,人们都争相迎候,唯恐来不及。宋朝故相古心江公、碧梧马公、尚书东涧汤公,都以道学闻名天下,很少称许和结交他人;徐公出入他们门下,他们却唯独对徐公特别礼遇,时人都以此为荣。至元丙子年,开府公跟随第三十六代天师奉诏入朝觐见。第二年,天师回山,开府公留在宫阙之下侍奉。又过一年,徐公远道来探望侍奉,留了两年,屡次请求回去,并且说:“用清静无为之道,辅佐圣明天子达到太平,我不如老师。栖息在山林沟壑之间,笑傲于烟霞之中,老师应当不会夺去我的志向。”于是飘然返回,戴纶巾、穿葛鞋,往来于仙岩山水之间,搜寻奇景,探取胜境,准备建造别馆作为报答皇上的办法。过了很久,得到仙源冯氏的住宅,拆除旧屋,计划建成新馆。第二年竣工,栋梁屋宇高耸如鸟飞,金碧色彩交相辉映,神像设置精美庄严,鼓钟整齐陈列;与龙虎山各处别馆相比,也显得格外出众,于是命名为仙源观。不久,又得到故乡张氏的住宅,改建为道观,也依照仙源观的样式,命名为神翁观。
大殿之东庑为祠堂,岁时享祀其先世,示不忘本也。又以符水济人,获报礼,则为观置恒产,积榖至数千万斛。人或诮之,恬不以为意。值岁荐饥,饶、信之民无所得食,公则出榖贷人,或直以遗之,全活者无虑数百千计。未几,仙源、神翁俱被玺书庇卫。公乃分命其徒主之,往来徜徉其间。以开府公所授宗旨覚悟后进,参以儒术品节之故,其徒皆颕异秀发,卓为道门师范。大德壬寅,制授提点常州通真观事,锡号保和通妙崇正法师。公升坐演法,常之人争先快睹,闻所未闻。观恒产不腆,公均节委积,权其赢,为构玉皇阁,皆前所未有也。皇庆改元,制加保和通妙崇正真人,仍(14)主通真观。公拜命,喟然叹曰:大名之下不可久居,况黄冠野服之人,敢冒是以为荣乎?是岁,来归,惟以琴书、花木自娱,余一无所问。延佑丁巳,开府公寿及希年,公入侍,逾月告别,曰:师好住上国,弥千二百寿。某归老故山,不复关人事矣。至治改元春,走介致书开府公,中多微辞,意复慷慨,且嘱{元}[玄]教嗣师吴公全节,○3以报国事师为第一事,大类诀别语。夏五月庚寅,居仙源丈室,以微疾屏药饵。越三日癸巳,翛然而化,春秋八十有二。远近闻者悲怆,曰:是呪符水以卫我者,是储榖以食我者,今亡矣。夫公天性孝友恭俭,事师如父,待其徒犹子。虽命为真人,秩视二品,以开府公为之师,其徒登金门、绾银章者{曾}[层]见叠出。○4公恬处其间,草衣木食,无异昔时。户庭授受,语默以道,森乎其相承,焕乎其相辉,人莫能窥其际也。不龌龊为世俗小,谨居乡里。未尝乘马,齿益老,步履如飞。接婣朋,尤称信厚,人有急,力振之。或悖理伤道,必奋怒挥斥而后止,人亦惮之而不敢为也。呜呼!古之君子,道德充于内,仁义施于外,致君泽民,故天下后世闻(15)其风而景慕之。今公寄迹老子法中,道德备于身,光于山林,仁义行于家,化于乡闾。而不求知于当世,岂易之所谓肥遯者欤?高第弟子,法师云石李公立本,尝事开府公于京师,徒孙、今赠粹文冲正明教真人秋岩陈公义高,事晋邸,著名当时,皆先公遗世为徒孙,而云仍系之者。某某以某年、月、日奉冠、剑藏于某乡里,将乞铭于世之大君子。谓思本为开府公门生,且知公最详,俾述其行。思本辞不获已,敢摭事实,次其颠末,为之状云。谨状。至治元年七月九日,成德体{元}[玄]贞宏远法师、杭州路{元}[玄]妙观住持提点朱思本状。○5(16)○1○2○3○4○5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9、10、11、12)改。
译大殿东边的廊屋建为祠堂,按时祭祀祖先,表示不忘根本。他又用符水救济百姓,得到酬谢礼物,便为道观置办固定产业,积存粮食达到数千万斛。有人讥笑他,他安然处之,并不在意。适逢连年饥荒,饶州、信州的百姓没有食物可得,徐公便拿出粮食借给他们,有时直接送给他们,使数十万、数百万的人得以活命。没过多久,仙源观、神翁观都受到皇帝玺书的保护。徐公于是分别命令弟子主持两观,自己往来游息其中。他把开府公传授的宗旨用来启发后辈,又参照儒家学术加以规范,所以他的弟子都聪颖卓异、才华出众,成为道门中杰出的师范。大德壬寅年,朝廷授予他提点常州通真观事务之职,并赐号保和通妙崇正法师。徐公登坛讲演道法,常州人争先恐后地想亲眼观看,听闻从未听过的道理。道观的固定产业并不丰厚,徐公均衡节制、委积储备,权衡盈余,建造玉皇阁,这些都是从前所没有的。皇庆改元,朝廷加授他保和通妙崇正真人,仍主持通真观。徐公接受任命后,感慨叹息说:“在盛大名声之下不能长久居处,何况我是穿黄冠野服的人,哪里敢把这种名位冒领为荣耀呢?”这一年,他回来,只以琴、书、花、木自我娱乐,其他一概不再过问。延祐丁巳年,开府公年寿达到七十岁,徐公入朝侍奉,过了一个多月告辞,说:“老师好好住在上国,愿您增寿一千二百岁。我回到故山养老,再也不过问人世间的事务了。”至治改元年春天,他派使者送信给开府公,信中多有含蓄的言辞,意思又很慷慨激昂,并且嘱咐玄教嗣师吴公全节,三——把报效国家、侍奉老师作为第一要务,很像诀别的话。夏五月庚寅日,他住在仙源观的方丈室中,因患小病而停用药物。过了三天,到癸巳日,便飘然化去,享年八十二岁。远近听说的人都悲痛不已,说:“这个用符水保护我们的人,这个储存粮食供养我们的人,如今去世了。”徐公天性孝顺、友爱、恭敬、节俭,侍奉老师如同侍奉父亲,待他的弟子如同自己的孩子。虽然被任命为真人,品秩相当于二品,又以开府公为老师,而他的弟子中登上金门、佩带银章的人层出不穷。四——徐公安然处在他们中间,穿草衣、吃粗食,与往昔没有不同。在门庭之间传授道法,言语和沉默都遵循道理;这种传承严整而相承,光彩灿然、彼此辉映,其中的深浅境界不是常人所能窥见的。他不屑于把自己降低到世俗的狭小境界,谨慎地居住在乡里。从未骑马,年纪越老,步履却仍快如飞。接待亲戚朋友,尤其以诚信厚道著称;有人遇到急难,他便竭力救济。有人违背道理、损伤正道,他一定勃然大怒,斥责驱逐之后才停止,人们也因此畏惧他,不敢再做这种事。唉!古代的君子,道德充实于内,仁义施行于外,辅佐君主、恩泽百姓,所以天下后世听闻他们的风范,便仰慕不已。如今徐公把身迹寄托在老子的道法之中,道德完备于自身,光耀于山林;仁义施行于家庭,教化流行于乡里,却不求当世知晓,难道不就是《易经》所说的“肥遯”吗?他的高等弟子、法师云石李公立本,曾在京师侍奉开府公;徒孙、如今追赠为粹文冲正明教真人的秋岩陈公义高,曾侍奉晋王府,在当时很有名望。他们都是徐公生前收下的徒孙,后代也由此相承。某某在某年某月某日,将冠和剑奉藏于某乡里,准备向世上的大君子请求铭文。因为我思本是开府公的门生,并且最了解徐公,所以他们让我叙述徐公的德行。我推辞不得,只好摘取事实,编次始末,为他写下这篇行状。谨此呈上行状。至治元年七月九日,成德体玄贞宏远法师、杭州路玄妙观住持提点朱思本谨状。五—— 一 二 三 四 五——据《贞一斋稿》卷一(《适园丛书》本,第9、10、11、12页)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