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乙酉

译远望之中，暮春时节谋生的事情很少；金门、厦门多是满天晚霞。群山断绝的地方，天空大概也到了尽头；远望只剩一线时，连鸟也飞不过去。潮汐在东西之间形成游子的道路，嶕沙开合之间显出水军的威势。万里行囊中又有什么呢？不过是这些年来还没有典当的两件赐衣。渔洋先生评论：有徐文长奇特绝妙之处。在厦门避风排遣烦闷 岛屿漂浮在空中，天地一片青色；船夫束手无策，坐在驿亭里。风势的威力，预先从月亮迟迟不出便可知道；潮水的涨落，果真随着长短星的运行而来。上天把我留下来做中原的客人，方便之处也不必劳烦孟婆。不要说故乡无处寻找，望着云彩，哪里才是旁罗（当时慈大人正从西川买船向东而下）！在巨浪边解开上天的韬略，面对苏兰、樵桂和茶烟。将要寻找鱼鸟逍遥的道理，先来探究阴晴变化、纵横开合的篇章。残山从地面突兀而出，山根树干一片黑；远海连接天际，色彩丰润。长风刮了十天没有停息，不让鶢鶋自在飞翔。渔洋先生评论：笔墨奇特放纵。登船 水波浸润云气，一张席子铺在船中；这样的情怀和气概，谁能相称？美人一去投身龙塞，勇士们相继奔赴战场。乙酉三月十七日夜间渡海遇到飓风，天亮后寻找彭湖却找不到，只好把船帆转向西北，屡次接近危险，作歌记述这件事 羲和赶着太阳，太阳每天已经向西沉落；金门整理船桨，乌鹊已经栖息。张满云帆，夜里渡过大海；天吴安静，天空没有一点云翳。东方的月亮照出光彩，高低万顷海面像黄色琉璃。飞廉突然到来，海若发怒；颓败的狂风鼓动尖锐的声势，惊扰鲸鱼鲵鱼。南箕簸扬，北斗错乱；马衔、罔象随着蛟龙犀牛一同奔逐。狂暴的惊涛发出铿訇巨响，震得双耳欲裂；金甲神人交战，鼓槌和鼙鼓互相撞击。船席倒悬却无法解开，云仿佛移动了坐席，又像有异物前来呵斥诋毁。伏在船舱中的童仆呕吐得几乎要死，胆汁都吐尽了，腰脐也因痉挛而弯曲。漫漫长夜，人和鬼都分不清；舵楼上传来一声呼喊，仿佛是天鸡报晓。阿班眼花目眩，筋力衰痿；出海环顾珓杯，频频难以考察（海船中把望远的人称为阿班，把水手称为出海）。看不见彭湖，只见飞鸟；鸟飞远后山也消失了，方向更加迷乱。旁罗的子午晷度错乱，陷身异域，和鸟兽一起发出酸楚的叫声。何况听说北嶕沙坚硬如铁，若误触其上，便会碎成粉末（彭湖山南有北嶕，下面是铁板沙；渡海的船看不见彭湖，就不敢向南渡）！转帆向北岂是得已而为之，失去归处，仍只能做中原的一抔泥土。浪涛的锋刃冲击银河，像鹢鸟船首高高竖立；下面漩涡如臼，桅杆忽高忽低。怒涛汹涌飞溅，头顶脚跟全都湿透；真后悔没有脱壳变成凫、鹥！这次能够生还，只是蒙受了神鬼之力；茫茫大地，原来真像漂浮的稊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人〕 皇帝南巡，公卿纷纷聚集，随从大臣和旧日相识都在金闺之中。桂冠、神武的踪迹已经远去，愿请求告老还乡，回到山溪之间。读书有儿女相伴，织布有妻子相伴；春日烟雨中拿起锄犁。渔洋先生评论：令人内心震动、眼界惊骇，字字都带着海外风涛的气势；可惜苏东坡没有机会见到它！危险的船得到停泊，晚饭时抒写情怀 大海狂暴的波澜惊得我转舵，到了金山，仿佛解除了重重包围。此生不敢说还会有来日，想要前往又怎样，终究成了独自归来！粗粝的儒者饭食刚刚压下心中的疼痛，萧疏的旅途鬓发忽然使人知道自己已经衰老。百年人生最好有一双脚四处行走，梦中仍萦绕着旧日湖山的青翠幽微。渔洋先生评论：全都出自杜甫。夜间海波涌动，火焰像流动的火，天色越黑越灿烂，也是一种奇观 纷乱得像春灯远处飞过的萤火，坐着看那奇异的光怪充满大海。天风吹走半边月亮，水波幽深，仿佛有无数星星。究竟是色还是空，令人迷惑而执着；不是仙也不是鬼，却映照出青色的荧光（苏轼诗说：“湖光非鬼亦非仙”）。十斛夜明珠是谁抛下的？想用手捧起时，隐约闻到龙气的腥味。抒写胸怀 捧着诏书，三次经历行程万里；随身带着一把剑和一张孤琴。大海中的笔墨带有鱼龙之气，漫无边际的行止进退怀着鸿鹄之心。太阳落下，云彩流动，天地仿佛断绝；山势穷尽，水势微弱，岁月已经深长。从今以后老去，应当没有遗憾了；我已经看尽异乡景物，能够忍受艰苦地吟诗。即景抒怀 片石山人身世像浮萍，远远随着海鸥聚集在沙洲。海外国家的所见所闻多有新奇收获，岛上集市的谈论却各不相通。傍晚的雨过去，丛生的岛屿一片昏黑；春潮到处，拂晓的天空一片青色。自从戒酒以来又添了霜白鬓发，白白地向人间谈论什么是醉、什么是醒。渔洋先生评论：第六句也不比王右丞逊色。黑水沟（有序） 大海的洪涛，确实分为顺流和逆流；凡是前往别国的船只，全都顺着水势航行。只有台湾和厦门相距七百里，号称横洋；其中有黑水沟，颜色像墨一样，称为黑洋，宽一百多里，惊涛像沸腾的鼎水，气势如连绵的山岭，是诸海中最险的地方。有人说，若顺流向东，就会进入弱水；虽然没有办法考证，但自古以来漂流而去的船只，没有一艘回来，大概也有可信之处。这样的气势，不容陈茂来责骂；奔腾的巨浪，也难以让谢安吟咏。走遍十洲，却处处经历横洋的险恶；百川最终都归入弱水而沉没。黑色的浪涛遮没船桅，天空仿佛落入臼中；神异的光芒涌向船桨，太阳正对着船心。到此才知道混沌没有终极，也不知道人间古今已经发生了什么变化。渔洋先生评论：险峻到了极点，而且用典也很巧妙。船夫说，在海上航行看不见飞鸟，就渐渐到了大洋；大概是因为水鸟栖息在陆地上。天上没有鸿雁，水面没有海鸥；烟雨茫茫，我就是漂浮在其中的东西。已经知道功名如同嚼蜡，姑且逍遥地随着大鹏遨游。渔洋先生评论：境界十分旷达。抵达彭湖澳 孤岛像稊草一样微小，只能驾一叶苇舟航行；心情纵放不羁，兴致也自由舒展。身子随着云鸟投向清墈（海洋稍浅处称为清水墈），夜里击鼓，乘着天风经过黑徉（黑水沟称为黑祥）。翠色的螃蟹、胎生的鱼都可以入菜（海蟹呈翠色，沙鱼胎生）；竹湾、花屿（都是彭湖的山名）还可以举杯畅饮。这里还不是埋藏忧愁的地方，贯月的浮筏仍在遥远的海面上。抵达台湾 八幅船帆落在远方天空，苍龙衔着蜡烛，晚霞把海波染红。洲前的竹树，使人怀疑已经回到故乡；天外的云山，仿佛梦中景象。鹿耳门用荡缨分出左边航路（鹿耳门港道曲折迂回，用英草捆在竹竿上区别水的深浅，叫作荡缨）；鲲身的沙线适合借南风停泊（七个岛屿相连，名叫七鲲身，它的末端有沙线，南风时可以停泊）。写在书名页末尾也知道没有什么补益，只管带着诗筒和钓筒。我随口说立志要澄清天下，却因此博得了在天涯漫游的经历。山势向北盘绕到乌鬼渡，潮声向南吼过赤嵌城。眼界忽然明亮，看见物象之外的三千世界；旅途辗转在人间十二更（渡海以“更”计算路程，从厦门到台湾共十二更）。我和苏髯一样对此行没有遗憾，这次游历的奇绝，冠绝平生（用苏轼诗句）。渔洋先生评论：兴致和笔墨都不逊于苏东坡；若不是出海远游，哪里能够得到这样的作品呢？到任 房屋自己打扫干净，心里便满足了；官务清闲，住在隐蔽的居室里又有什么不好？清静严整的几案砚台，寄托着浮生的道理；萧瑟的房舍，正适合幽静的人居住。差不多只需经营种竹，不必费心筹划的事情就是浇书。天涯的雅事应该并不少，只是为了躲避阳鱎，懒得去钓鱼。我从厦门澳渡海时，把五簏藏书寄放在开往榕城的海船中；到达台湾时，书却先到了。我检查清点，全部安然无恙，随即作诗一首。龙形的书画、螺形的文字永远不会磨灭，大海又能把我这个迂腐的读书人怎么样呢？这些年来的滋味同粗茶淡饭相伴，身在天外，沉吟的岁月格外漫长。如今萤火也增添了闪耀，书中的蠹鱼先替我经历了风波。古人并没有真正死去，确实可以作为朋友；痛哭着相逢之后，又长啸高歌！

译渔洋先生评论：随手写眼前之事便成为佳话，千秋以后，也可以想见作者胸中的气象。清晨起床随意成诗 有百瓮咸菜余存，说明俸禄微薄；在闲阶上散步，脚上不沾尘土。车声遥远，像哀叹又像诉说；角声频频相互呼唤（车轮脆薄，声音很凄楚；市上卖货的人吹角，仿佛互相应和）。没有影子的阳光下，沙燕翻飞哺乳；微细的香风缭绕，树兰正当春天。近年来已经习惯边塞的烽烟，却换来了沧海之滨全新的耳目见闻。傍晚眺望 身在异乡，不要向远方眺望；何况正值独立黄昏。落日熔化般铺满天空和大海，归舟划过岛屿的曲折水口。鷾鸸飞翔不停，鱼虎也不白白翻跃。此时此刻，能够忘却机心的人，谁能理解他的心情呢？渔洋先生评论：“落日镕天海”是千锤百炼的句子，正是偶然得到的佳句。家人到来，读安其大兄去年秋天在秦关病中寄来的亲笔信 中原与我遥隔，水路绵长；一只大雁向南飞去，路程万里。你卧病在青门，思念白海；拆开信封，秋天的消息带进了春日的情怀。支离的字迹像龙蛇般瘦削，衰飒的吟咏形成风雨般的声调。你后悔远游，我后悔做官；总之都没有长久的办法，只能归去耕田。答复筱岫弟弟寄到榕城的诗信 鹡鸰飞不到蛮荒的天空，万里艰难的处境却在梦中清晰可见（昨天恰好梦见了）。苏轼果真成了遥隔海上的远望者，惠连也果真白白写下了渡江之篇。一路欢喜，春鸟催促着前行（回忆去年春天一同走在蜀道上）；黯淡之中，船从滩头顺流而下。留下柳宗元、韩愈的说法都只是空话，抛弃浮名，才是归去的年岁。渔洋先生评论：只觉得其中有笔酣墨饱的快乐，不像柳宗元那些诗中群峰如剑锋般令人只感到艰苦。欣喜荔枝船到来 在夕阳满天时降下船帆、敲响船鼓，鲜红的荔枝果实累累，装满了船。不让荔枝十年才结一次果，全部用三百枚荔枝买来一个苏东坡（用白居易“十年结子”、苏轼“日食三百”的话）。海南入夏后苦于炎热蒸腾，阴晴不定；次园、任畦用占卜来验证天气，总能占得胜验，于是依照他们的话作歌调笑他们。火山赤坂像窑炉一样烘烤，鸢和乌鸦接连坠入水中。说晴说雨，关系到万人的命运；两位善于占验的人手握笔管，窥测苍穹。占晴用阳卦，占阳用九数；雌虹的气化作雄虹。百尺丹蛇吐出光耀，十个太阳一同从扶桑升起，映得通红。请求下雨，就占卜戊申日的早晨，伸长脖子等候屏翳鞭赶群童。用煮熟的蠵、烤熟的鳖酬谢海若，用蒸凫、炙鸹祭祀天吴的宫殿。依据周代的鞞鼓纵情雄辩，把造物主刻画得工巧善谈。勾芒主管天时，举起红色羽旗；玄武奔驰跟随，驾着青色骢马。早晨有双重日晕，傍晚有双重月珥；星宿毕出现就有好雨，箕星出现就有好风。盲目的暴风和疫气肆意逞强，黑气覆盖船只，沉入昏暗之中。云气只积成一寸，浓厚而有条理，不必等待云层聚合；东方九芒光明灿烂地升起。乌云密布却不下雨，道理可以推测；阳爻变化为坎卦，占卜也只有这一条可以通达。流金烁石，是上天降下的毒热；水井倒翻，盆中之水倾泻，惊动了夏日的寒意。两臂一脚，像鸟一样齐舞；赤身短腿的鬼怪，何其顽恶凶狠。汗水湿润柱石，蛟龙的嘴唇吐出水雾；火焰炽烈，焦烟升腾，鼍鼓发出声响。浮萍叶子开始生长，鱼群咕咕吐气；蒺藜已经茂盛，虫声纷纷。阵风旋转着穿过庭院门户，马蚁奔走；翅膀扑打窗户房舍，蠛蠓喧闹。老鹳在蚁垤上鸣叫，窥视洞穴住宅；笨拙的斑鸠呼唤配偶归入房间。鲁阳挥戈使太阳退后三舍，夸父丢下手杖，走到路尽之处。栾巴喷酒使火熄灭，巫尫焚烧自己，最终疲惫衰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轻身赴死作为祭祀桑林祈雨的征兆，掌管法度、幽冥之力的又有谁能使洪水消退？我姑且妄言，请你暂且听着；儒者的学术只是自守，光明正大地尽忠。羿张弓射落羽毛，滥用威武；女娲炼石补天，贪图上天的功劳。让强烈的光明长久照耀世间，欢乐无穷；三十六种征兆都停止出现。大荒之外是毛发稀少的穷发之国，瀛海边地以南的人胸前有洞。坐着便看见雕题、黑齿的后裔；浑身肉体的人把骨头制成肉酱，自己的身体也处于危险中。农夫忧虑旱灾水涝，愁得像狼一样回头张望；你却为什么独自固执地抱守愚顽之心？吴地的牛看见月亮也喘气，逴龙却因月亮而欢喜；万物的性情如此怪异，实在难以相同。为了召来黔雷解释这番道理，只能回答说：天道仍然像张开的弓一样。渔洋先生评论：从《天问》中脱胎而来，所以极其深奥而铺陈繁富。咏荔枝二首 很奇怪，繁星竟然被贬到柔软的尘世；装在竹笼中运出，却仍然鲜美新鲜。滋味中含有鲜美的情意，空使整个南国增色；姿态接近天然美人。船上的荔枝暗藏珠玉般的果核，脂润的果肉满满绽开，呈现玉石般的精神。一时间唤起狂奴般的兴致，使渡海而来的身心把万事都置之度外。不受盐味侵扰，也不被蜂蜜侵染；骚人刚摘下来，便独自沉吟。淡红的果皮映着白色果肉，白肉凝在牙齿之间；芳香袭入魂魄，清寒沁入心中。笑过之后，左车牙生出一点不快（黄庭坚题杨贵妃病齿图，说她多吃荔枝，损伤左边的牙齿）；向远处望去，飞骑又来寻找。南方的杨梅粗陋丑拙，北方的卢橘笨拙，还是避开它们，让红润的荔枝从宝林中显现。咏芭蕉一绝 把丝绩成葛布，薄得像云；裁成鸾笺，学习王羲之的书法。假如蕉叶卷心没有那种逸出的翠色，就不会使修长的竹子留下弹琴般的文章。连日盼望荔枝船却没有到来 一年之中，笑口几时才能打开？一天登台又要眺望几回？是谁让风催促船只截断海面？又有谁把峭拔的船帆裹在桅杆顶端驶来（海船想要快速航行，就在桅杆上加挂布帆，称为“裹头巾”）？最后买到荔枝，朋友说味道稍差，随即作一绝 淡红的衫子，白色的罗裙，仍然像美人脸上晕开的妆。上天把色泽和香气赐给它，让它漂过大海来到南方；醉意中的滋味，确实不同寻常（当地人把味道减弱称为“醉”）。暑天记述所经历的事情 羁留岛屿的愁苦，比隔着关山更加深重；浮生之中，凭什么留住美好的容颜？日月总像在水面上运行，阴晴明暗也不像在人间。大地能够摇荡，沙土能够沸腾（这一带年年发生地震）；风最为狂暴，雨最为吝惜。暑热潮湿之中，公文堆积如山；被流放到荒远之地，却偏偏不允许投身闲散。庭前两株树兰入夏后两次盛开 清幽的香气绝非世间寻常，不同于众多花卉。香气溢满珠兰花圃，黄色花朵先于月桂花丛开放。交错的枝条深深映照席面，一整个夏天两次送来温和的花风。上天有意把它们赠给我，怜惜我身在大海以东。咏三友花（土人称为蕃茉莉，又称蕃栀子，有时也称叶上花） 争相迎接春色，也经得住秋寒；向着人间开放，年年月月绵延不尽。嫩蕊像木笔花，却被淡烟笼罩（花蕊像木笔而较小）；细微的香气随着清露滴在银盘上。翠绿的叶子绣成纹理，格外精巧（叶上有像刺绣的花纹）；花蒂连着一丛花，仿佛朋友相伴（每枝必有三四朵，好像彼此为友）。每天都叫童仆在台阶下清扫，浓密的树荫正好覆盖曲折的栏杆。野外眺望 清晨起床眺望村落，身在异乡，景物仿佛幻化得格外美丽。露水浓重，像是夜里下过雨；沙地温暖，升起稀疏的烟雾。蛮地的山岭被阳光照亮，仿佛光芒侵入大海；骤然上涨的潮声仿佛响在天空。田田甘蔗一片碧绿，片片刺桐花像燃烧的火焰。分开的官署被丛竹围绕，安静坐禅正好靠近山谷泉水。徘徊着追问自己的心迹，身世总是寂寞萧然。咏佛桑花（也叫扶桑） 佛桑花处处燃烧般映红天空，寒暖交替之中花魂总是任意开放（四时常开）。在大海的东头迎着初升的太阳，在丹山脚下对着晴朗的烟云。明亮的眼睛看见五月石榴般的红火，泪水又洒落在一春杜鹃的红色上。粉白和嫩黄相互映照开放，遥远的情思将要飘向洛阳的天空。渔洋先生评论：我出使东粤时想作一首佛桑诗，却没有成功，只得到两句：“怀念故人正值二月小寒食，映入眼帘的是一枝红佛桑。”看见湘南的诗，令我顿时爽然若失！夏日旱灾 这是南方新近开辟的土地，受惊的鸟儿刚刚找到树枝安身。四面环绕着无边大海，千山之中盘踞着岛夷。做官的情怀姑且如此，上天的意旨究竟谁能知道！难道是因为担忧寒冷和饥饿，才含着情意向雨师禀告吗？病后抒写胸怀寄给筱岫

译病后秋气总是阴森，一卷《庄子》《楚辞》，伴着苦竹制成的酒杯。海上太阳斜照时，潮水宽阔；山风吹起的地方，瘴气浓云深重。偶然顺着甘蔗林走去，遇见佳境；忽然看见芭蕉，便写下咏蕉卷心的诗。夜深人静之后，在短灯下消受这份清寂；守宫发出轧轧声，草虫也在吟叫（蜥蜴能够鸣叫，声音大如麻雀）。我的性情本来淡泊，因为喜欢吃斋，季弟筱岫写信来问：“不吃斋的日子，也还是会醉得像泥一样吗？”于是提笔回答。开拓疆土，建立醉乡；心田中播下的种子还没有完全荒芜。太常寺输给我一身清闲的好处，痛饮和清斋总都不妨碍。中秋夜对月 海面辽阔，格外适合赏月；身在天南，不知不觉也到了秋天。自怜家园尚在，甘愿与梦一同游历。香气和瘴气暗中浮动在桂树间（桂树满山，人接触香气就会生病，这也是瘴气）；狂潮仿佛要涨上楼来。饮一杯故乡之酒（当地沽来的酒不能饮，海船大多装载惠泉水），不要为了赏花而停留。送抑隅返回西泠 黑白分明的层洋两岸正值秋天，天吴神啊，请好好护送归舟。我的心随着一片南荒的月光，送到相思岭的尽头。西子湖边有我的旧居，那里有黄熟的橘柚和白嫩的鲈鱼。吴山如果看见寒潮充盈，应当就是来自天南万里的书信。祈雨篇 灵海浩瀚无边，天像关隘一样横在上面；中原与百蛮彼此阻隔。灶鼍洞窟之外是裸人之国，如今神武之威足以震慑愚顽。朝廷任命官员、分掌职事，如列星宿；铁骑和戈船整肃侦察守望。那些雕题、大耳、穿文蛇衣的人，从此不再以人为食、彼此争战。鱼盐可以贸易，沙地可以耕种；甘蔗田里千灶并举，把蔗汁熬成糖。九轨车马的声音夹杂着悲凉的号角，市井并不逊于无诸城。昊天的阳气之道上黄尘升起，不时看见旱龙从海底腾起。天仓星声光微弱，天稷星昏暗；太微垣中木星侵入，河中没有猪牲。敲击金器、擂动战鼓，声势震动山岳；可叹我卧病在床帷之间。官僚们奔走于尘土之中办理事务，年高的故旧衰老消瘦，还争相攀援追随。狂妄的人大言充斥众口，手持逼近丰隆的宝剑，仿佛雷霆就在手中。便在赤嵌边筑起十丈高的祭坛，南面有箕星，北面有斗星。武士们张弓怒喝，鞭打头陀，诅咒鬼神。焚烧巫师、暴打尫神，是古代所禁戒的；这难道真有力量使天河回转吗？我扶杖勉强起身面对辽阔天地，只见池中荷花枯死，芙蓉凋落。南方的火云烧灼着太清之天，一弯月亮像悬弓，空气蒸腾炽热。祭牲并不吝惜，奉上的祭品也自称馨香；可是圭璧用尽，神灵仍不肯听取。祭祀山岳、砍伐树木来欺骗百神；到了时候，应当省察过错，关闭门户。收殓尸骨，平息刑罚；怨恨和骄横两者都不再显露。肥遗自然死去，百姓自然安宁，《周官》所说的荒政，仍然应当铭记。渔洋先生评论说：在韩愈、卢仝之间。苦热行 赤蛇折断鳞片，蛟龙解下角；扶桑上曦和驾着太阳腾入东井。头痛在山南，天毒在西方；一弯月亮当空，落下焦灼的影子。牵牛星脱下牛轭，银河干涸；织女停下梭子，徒然仰头伸颈。大鹏收拢翅膀，大鲲潜伏水中；洪从祖公醉倒，始终没有醒来。想求取玄霜飞雪丹，使山川清凉洁净，心境也空明清静。吃槟榔有感 竹节般的树干、棕榈般的根本自成一丛；成林的椰子树分有雌雄（槟榔若不与椰树间隔栽种，就只开花而不结果）。无论醉醒、饥饱，都浑然没有依凭；它未必对人有四种功效。扶留藤质地脆嫩，香味却能保持长久；古贲灰调和均匀，颜色更加娇艳。人到了被称作翁的年纪，就不要再吃了；衰老的脸色没有地方承受那片红潮。题写《昌谷诗集》太阳神鸟侧着脑袋，玉蟾含愁；九州如同梦境，花朵含着羞意。凤鸟不鸣，河图隐没；陇西狂客遭受了许多诛求。海狱般的清越声音在哪里？皇娥的眼泪滴落在潇湘水滨！七字诗人的万古精魂，面对青天惆怅得不能言语。千年桃树离去，王母为之叹息；龙从沉睡中醒来守护明珠，鲸鱼护卫獠牙。莫不是乘云奏起清越的角声，使苍梧山崩裂，仿佛沙石奔流？手持笏板如遭霹雳，文字奇伟；白玉楼已经建成，登上箕星尾星。天上的高文无法看见，只应相信顽石山也是掌管书籍的鬼神。到三林任事，一出门就下雨 道路拂过平坦的沙地，黄色雾气消散；池塘生出新水，碧色的水痕弯曲。上天教我不辜负漂泊者的眼睛，把瀛南万座山洗涤出来。渔洋先生评论说：好。茄留社 自有蛮族孩子能说汉语，谁说他们戴冠穿衣就不相称？傍晚赶牛，带着雨水急急归来，正好赶上在沙田里种芋头。夜宿茅港 刚上路时牛的力气还小（仆人骑着小黄牛），便在野外靠近烟雾藤萝住宿。港中的水向西急流，山间的云向北聚集得很多。傍晚潮水来到，小船漂浮；深树之间传出蛮人的歌声。带着清风到来，不必劳烦它整夜守在枕边。诸罗县即事 龟佛山前的八掌溪（溪名）舒展流淌，雕题之地也展开了皇帝的车舆。新建木城，烦劳酋长主持；官署粗略营建，像暂住的客舍。北面有夷人的巢居，环绕着瘴气弥漫的海；西边偏僻处，商船靠牛车转运。可叹我惯于见识异域风俗，笔墨纸砚随身，仍能自如应付。山行记所见并有所感 白色的海水映照层层山峰，舒展的光芒延伸二千里；海市蜃气化作秋云，青天淡得像绮罗。路上遇到裸体的人，只知道穷桑氏；他们在山洞中安置住所，射取野兽的肉来喂养孩子。圣人曾流窜到南方乡土，历代也有研习章句的士人。巨大的深谷聚集龟龙，崇高的山冈使桐树、梓树长寿。同样都是造物者的心意，哪里能说其中就难以治理呢？经过他里雾 翠竹浓荫中散布着犬羊，蛮人孩子筑的屋子小得像箱子。近年来不用再忧愁兵马，海外的青山全都属于大唐（番人称内地为唐）。旧日还有两三户唐人居住，家家都有竹径曲折回斜；小堂盖着瓦，窗户糊着明亮的纸，门外槟榔树刚刚开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渔洋先生评论说：两首都有竹枝词的风味，必定是可以流传的作品。尾溪（水势像无定河） 雕阴山下是绥州的道路，我擂动马鞭，催紫骝马冲过无定河。水流回旋，沙子奔走，根本不敢站立；停留片刻，身体就会受挫。走到天南渡的吼尾，水势汹涌翻腾，不止一次地重新经过。自斗六门绕过柴社，水流分派，贯串东西两侧的螺形山地。此时正值秋旱，井泉干涸，水流荡漾盘旋，形成漩涡。到了春天一场雨后，鼋鼍起舞；即使有班匠那样的巧手，也不敢轻驾小船。当年我上马时身手敏捷，银鞍不动，双腿像树根相连；如今乘坐竹轿，只能仰仗他人力气，诸蕃的伙伴们奔忙相助。蚪螭、罔象争相抬举，长着百只脚的爬沙虫也善于腾挪。过去面不改色，如今却两腿发抖；愁绪交织在胸中，纷乱得像织梭。平生做事怀有耿介奇特的气概，履行险地从不害怕，心志也不旁骛。难道勇敢和怯懦会随着年龄改变吗？想到这里，两行眼泪奔涌而下！渔洋先生评论说：得到了韩愈诗文的气势。从西螺向北行 秋日阴云将近正午，喜见天气晴和；绿色田野空明，雨后晴色格外浓。云层覆盖着低山，仿佛一直延伸到海；沙土奔流，水势纷乱，各自形成河流。蛮地的人们愚钝地带着妻子儿女，语言难懂，时而长啸，时而唱歌。还没有弄清楚哪里适合定居，只看地势形胜，大概仍然与战争有关。夜宿二林 雨停后天空更加昏暗，悲风吹来，海潮仿佛要涌到眼前。荒僻道路上斜倚着独自的枕头，残夜里对着空杯。庭院里的火炬使栖息的鸡感到奇怪，场上的豆秸也使疲倦的马感到悲哀。壮志连一寸也没有了，又怎么能不化为灰烬！三林海上即事 在天涯之外，何必争取停留半日？暂且把蜑人的房舍当作驿亭。雾气沉入秋山，清晨的风毒烈；雨过之后海滩上云气腥重。跋涉万里来到海浪边办理事务，又越过一线沙洲向外扬帆（此地铁沙只有一线，船一触碰就会立刻倾覆）。重阳节将近，不必回头；哪里能登台而不醉到醒不过来呢！野宿马芝麟社，见新月有感

译竹屋像鸟笼一样，抬头看见初生的月魄。却苦于被天风吹拂，斜斜舒展出惨淡的白光。可惜这样美好的清光，照着天涯的孤客。谁把玉做成弯钩，使我想归去却没有办法？不一会儿它化作明镜，依旧与大海相隔。它向西坠落，又向东升起；我却看不见自己生出翅膀。月中蟾蜍本来无家可归，于是觉得通往天上的道路太狭窄。怨愤使我的心思错乱，含着深情默默相对！经过漪坞 嘉美的树木绵延十多里，浓阴森然，连接着蔚蓝天空。人烟稀少而远方情趣丰富，坐久了便深深陶醉。竹林遮掩着归云的山岭，花朵围绕着平静的水潭。谁能把这里画成一小幅景致，展开扇面便来到江南？登大武郡高处 渡海之后又走五百里，到了山上还要再登一层高台。此地还留着归去的道路，我仍不是客人；秋天在中原，不必因此悲哀。霜染的叶子像花一样，哪里还能找到？瘴气形成的云如泼墨，什么时候才会散开？这景色本应还没有落入诗人的笔下，姑且把鸿荒之境留待后来的人书写。渔洋先生评论说：豪放，正是海外的文字。在大武观看落日 落日落在海的西界，一轮正对着我的门。哪里知道在大武郡，也能看见这样美好的黄昏！人已入定，刚从梦中醒来，天边还留着一线红色；不了解海上的情形，误以为那是东方天际。山家 离海远了，免得听见潮水颠簸；靠近山，却又避开险峻的山势。甘蕉运来作扫帚，编成羊角形；带露的草像葱一样，还有鹿来衔食。农人呵斥着轻车，空着两套车轭；妇女戴着大斗笠，扛着长锄。只是嫌竹笋没有好味道，胸中即使有千亩竹林，也解不了馋。再次经过他里雾 树林黑暗，涧水声更加响亮；天空湛青，山势显得更高。各部番人能够跪拜行礼，前队严肃地带着弓刀。躺在席上，只有勇猛的狗值得珍爱（番人最珍视猛犬）；喧闹的树枝间全是伯劳鸟（林中没有其他鸟，只有伯劳相互争斗）。若不是行程按日计算，真想等到打猎时看看风中猎物的毛色。题写诸罗县馆舍 醉时登上竹轿，醒来便扬鞭，仿佛因行路而向尘世道谢。秋日的心绪面对远水，清澈胜过梦境；野外的兴致如孤云，淡泊得几乎要成仙。身在客地，迎来送往全随耳目所见；城中的气息与山川迥异。解下官印之后，应当有归农的一天；我愿在无人处得到一小块居所。重阳日小憩茄冬社 翠竹和山光迎面扑来，想报答佳节，正好在深杯中饮酒。哪里需要让白衣人穿上文身衣？黄菊也不必劳烦在这绝域开放。我已经习惯风多，频频吹落帽子；并不因为远离故乡，就停止登台。尽管说此地没有鸿雁，却省去了面对辽阔长天的一段悲哀。铁线桥村市 聚落中有鱼盐市场，四通八达的道路上住着挑担贩卖的人家。潮头压低了狭窄的港口，桥背承受着轻车。砍甘蔗足以喂饱牛，割茅草盖屋，还能煅烧剩余的牡蛎壳。青橙和经霜的橘子，经过加工便能代替新鲜蔬菜。返回官署 在山中吟咏采薇十日，回首万山仍然依稀可见。满城鸟语使秋日多了暖意，小院兰花飘香，只有我一人归来。刻板严硬的吏胥铺开印席，稀疏懒散的童仆打开书帷。开樽饮酒，不再谈登临之事；唱出新诗，兴致几乎要飞起。戏作一首给客人看 在瀛南曾见过多少漂浮的木筏，追慕古人，才士似乎也多得足以自夸。写祭鳄鱼的文章，悲叹瘴气笼罩的山岭；作成鹏鸟的赋篇，哭泣被贬长沙。一身处在绝域，真像遇见鬼；漂泊万里沧海，浪涛中仍思念故乡。最可笑的是白司马穿着青衫，到了九江便说那就是天涯。筱岫寄来的红毛酒喝完了，又作诗来索取，作此诗答复他 世上的酒中之龙，只有你独占鳌头；白色酒浪翻尽，又卷起红色波澜。醉乡究竟需要多大一片田地？我不爱中原，只想念荷兰（即红彝的国名）。渔洋先生评论说：有趣。斋日书写心意 飞翔和潜藏的万物，各有升沉的本性；身处乡里，进入无何有之乡，岁月已经深长。早晨起来看秋云，回来又照镜子；白天观看潮水，夜里省察内心。言语敦厚，维系旧日情谊，只有打开书卷；愿意止息尘世机心，偶尔对着琴。万事都可看淡，化成一笑；消磨不尽的，仍是悲哀的吟咏。远望 秋日天空肃穆而寂静，一片云显得多么孤清。向下映照沧洲的情趣，万物都归于空明。身在南方却向北远望，远处只能看见，近处没有迎接。坐在这混茫之间，仿佛天地将要合拢，又仿佛将要倾覆。扪心自问究竟如何，想要描述却难以命名。后悔带着这一樽酒，迎着风登上古城。渔洋先生评论说：这是唐人选诗中的作品，风格高妙。感受物候 客居已久，心情淡泊而无所欲求；没有喜鹊，也不是我所期望的。近来的音信断绝，没有鸿雁又增添两重伤感。燕子骄纵，不肯蛰伏，仲冬时节还来到草堂。菊花把玉当作花蕊，石榴像琴一样有许多房室。帷幕旁有蝘蜓鸣叫，靠着门守着蛈蟷。夜深时一片叶子飘落，十月的天气微微转凉。寄语闺中的人，不要挂念我的衣裳。飓风歌 九重瀛海的怪事在朦胧中发生，瘴母孕育着胎气，飓母渐渐成长。断虹从水中升起，气势仿佛倾坠（断虹饮水，称作破篷，预示大风）；云车张翼绕着太阳争相回旋（云如车轮，预示大风）。须弥山下风轮张开，凶猛暴烈，怒气冲天，使天也失明。它轰然来到扶桑树的树梢，吞吐着天池中巨大的海洋。轰鸣咆哮，翻簸荡漾，鼓动神力；不到一早晨，就在裸人绝域、黑齿穷乡之间周旋。各种狂风无不出现，一处处尘土飞扬。突然如神兵交战、万马奔腾，又像秦家天地崩裂、瓦片倾倒。旋风从中央骤然兴起，沙砾全被卷得飘洒。巨鳌的身躯负重，支撑着大地的轴心；羲和驾着太阳车飞驰，车轮仿佛要回转。愤怒的鲸鱼张开牙齿，大鹏振翅飞翔；干涸的鱼鳞死在陆地上，使盐田变得肥沃。可叹啊！大龟缩入甲壳躲避威势，伏地的虫类全被践踏，植物将依靠谁呢？东门的大鸟什么时候才能归来！我听说山头的巨石坠入海水，夔鼓般的声音轰鸣五百里。战船连着桅杆被吹上山，乖龙和罔象被迫迁徙，万人牵引它们退回水洲。唉，海变成田、田变成海的幻化，竟然如此！又有麒麟形状的飓风，火气化为妖异；风声轰轰，如同焚烧。黄发遗民一再看见这种灾异，只好闭门坚守，逃避蒸腾的炎热。青色的东西变成黄色，黄色的变成黑色；海水死寂，土块破碎，山岭枯焦。飞廉疯狂痴乱，肆意施虐；祝融内外纵火，又有谁能阻挡？上天没有下来听取，抬头只见空阔云霄；我举笔记下这件事，写成一首长歌。昨天商人回来，说起落漈的事情（船驶入急流便叫作落漈）。遭遇四面来风，水势澎湃，无处躲避。连绵山岭般的波涛合拢，远处埋没天空；涌起的山峰般巨浪裂开大地，令人惊骇。木龙在幽暗的泉下低沉鸣叫（海船下面使用直木，称作木龙，神灵实际上栖息其中；忽然发出异声，就说木龙在叫，主凶）；桅杆承受不住，帆和舵都脱离位置。闪闪发光的异物来预告凶兆，成群鬼蝶飞下来窥伺。赤蛇逆浪摇动两头，白鸟掠过人的身边，鼓动双翅。天妃举起神杖捶打老蛟，挽起衣袖登上桅杆，呵斥妖魔鬼怪（神杖名为马祖棍，可以驱逐水怪）。事情危急了，便划水求仙；披散头发，拿着筷子虚摇船只（这种法术叫划水仙，很有些灵验）。神像有牛马的身躯、兽蹄般的手，口中衔着珠勒，身上加着鞍鞯。雷霆一声震响，黄麻诏书宣读下来（飓风听到雷声便会停止）；金鸡宣布赦令，这是上天的怜悯。

译扶持倾斜的船只，全靠六丁神的力量；中原只剩一线，投入苍茫烟霭。背上像有芒刺，口中像被钳住；自己估量归渡之日，恐怕霜雪已经布满头顶。举起一杯酒祭奠南斗星，为什么你掌管喉舌，却像箕星张大了口？圣人登临帝位时，风调雨顺，连草木都不被吹响；唉，这种暴烈的气息怎么能够长久！雄鸟和■〈此鸟〉鸟，按理说本来相同，偏偏楚人固执地强行区别。花信风哪怕有二十四番，扶摇风也不妨碍万物充盈。动物和植物的神功共同调节雨旸，南风和煦，还有什么可恼怒的？愿箕星察看自己的喜好，使刚柔运用适中；收敛威势，自我警戒，安居你的宫位。三年不兴风浪，万国前来同心归附；我将乘坐贯月之舟，遍历四荒八极，逍遥向东而行。渔洋先生评论说：穷尽天地间的怪异奇观，是《陆浑山火》一类的作品。卷二 丙戌年 朔日后第四天泛海前往安平镇 异国春回，试问鹿亹；风微浪静，迎受朝阳。云屏排列翠色，飞翔着一只孤凤（山势形成凤凰形状）；烟雾如镜，浮花荡漾在七鲲之间。古代的望楼刚依着新树的颜色，灵槎远赴碧天的痕迹。还不知道铁骑戈船是否在，只见零落的罛寮成为水面村落（俗称渔家为罛寮）。初春杂咏八首 春日的花朵迎着朝阳盛开，遥遥从扶桑而来。温和的风深远而肃穆，吹得我的兰蕙开放。清香与往日的爱好相合，庭院门户实在悠闲！敞开衣襟朝着天空长啸，身世如同飘浮的细尘。何时飞来一双燕子，轻盈翻飞，又徘徊不去？已经斟酒，却没有醉意；徘徊不定，面对高台。一株柳树独自挺立，却像连成了一片树林，根扎在草堂之下。高大的枝干总带着柔和的翠色，婀娜摇曳，也飘洒自如。小鸟在树梢鸣叫，声音共同显得妍丽雅致。倘若靠近高门，红色与碧色的房瓦也相宜。水边系着沙棠木船，陆地上拴着紫骝马。风吹柳条，像曳动笙竽；烟雾中的叶子，遮蔽着酒杯。它为什么倒伏在这里，却要面对■〈焦鸟〉■〈卒鸟〉呢？我困居在一亩小屋中，离别的思绪一天比一天增多。到大海岸边踏春，心神遥远，脚步却已经走到尽头。巨浪迎着太阳的车驾奋起，天的形势从其中显现。这次游览难道不壮观吗？神灵奇异之境仿佛可以相通。春日时序使群物感动，瘴疠悄悄消散融化。桅杆相连，聚集着芒柽；云做的席子铺开，任条状的风吹拂。爰居鸟飞翔又聚集，不要离开鲁国向东去。没有走到沧海之外，哪里知道天地有多宽！没有遇到绝域的春天，哪里知道远别有多艰难？一座岛相隔三千里，彼此乖离，更加险峻不平。鱼龙和鸟兽混杂在一起，怎么能够长久停留？寒暖变化违背本性，耳目面对新奇景物，惆怅却又想亲近。再三诵读《飞蓬篇》，谁能独自保全根基？麋鹿在幽静的小径上，采山中青草来喂养。早晨衔着篱笆下的花，傍晚饮用栏杆边的流水。不知道它在想些什么，过了几天便呦呦鸣叫。野性本来却成了家畜，回头张望，身边并没有同类。可叹我这个忘却机心的客人，竟直接误入尘世之网。中原还有亲朋故旧，恩情断绝，家庭也如浮萍。我坐下时你便躺卧，我起身时你便来游玩。人日这天天气清明，生命之理承受着深厚的眷顾。樵夫背柴归来，柴中夹有桃花花瓣；它们随风飘落到我面前，蜂蝶仍在远处相恋。为什么离开了本根，还要凭借颜色自我炫耀？大概绝世的姿态，即使摧折了，也依旧婉转多变！试看西园之中，千百种花纷乱如霰。请转告这些飘零的人，不要彼此轻视。明亮的月魄从东海升起，照着我的两只白兔。玉衡星灿然排列，金精洗濯出清寒的光辉。这些东西哪里值得稀奇，就像人们各自忙于许多事务。它们深深藏起，善于营造洞穴，暗中布置狡猾的计谋。蜷伏着，忽然窜动，向东跑去又向西回望。介雉的斑纹多么鲜明，撞到■〈冖八且，上中下〉难道不会误伤吗？商人迁居涨海，把一只会说话的鸟留给我。它的嘴像夭桃一样红，羽毛鲜艳，胸襟湛蓝明亮。如此多的话，难道不是很珍贵吗？只是巧舌多言并不值得赞许。它吃少量鲜香的稻米，放在笼中，黄金也不换。拿青铜镜去逗弄它，它忽然欢喜，好像回到了树林。收敛光彩，遮住虚幻的身影；低下头，仿佛在沉思。沉思是想对谁说呢？也可以借它来印证我的心情。人与它隔着九重翻译，我却是它的知音。裸人丛笑篇 皇帝的威严震慑海神，使顽固凶恶者崩角归顺。过去跟随倭鬼服役，如今成为王者的农民。酋长给他们加冠，族人却仍裸露身体。震惊、鞭打以显示威势，又把刀剑锋刃当作嬉戏。台郎出守此地，排列如星宿；他们说那是大唐的王和公（南方夷人把中国称作唐，把官员称作国公）。五十二个社寨，山岭重重（番社共有五十二个），南到蜈蜞（岭名），北到鸡笼（山名）。混沌未被凿破，天年就这样终结。头上缠着柔软的杂草，发髻高耸如竖立的竹竿。独自挺立，像兕角供在祭坛上；两分的羱羊角端正地长着。不插簪，也不戴冠，用各种草花像羽翰一样装饰。说是要剃发，跟从瓯骆之俗；你为什么不肯剃光头发，反而能保全自己？渔洋先生评论说：刻画得像无盐一样。凿穿耳廓，贯入竹皮；箍成车轮形，象征日月来护卫自身，圆形的耳饰两边相担，颜色像银子（番人有人把耳朵造得很大，幼年时就钻耳孔，塞入竹筒，从幼年到壮年逐渐扩大，最后像盘子一样大，再用土粉涂污，用来盛食物观云）。我听说无肠国以东有聂耳国，行走捧持耳朵，仍像捧着珍宝；又说一只耳朵用作被子，一只用作褥席。若不是他们的后代却强行仿效，唉，坎德为什么不逢时呢！渔洋先生评论说：诡异。牙齿和耳朵为什么要洁白？又为什么要蘸取汁液涂黑下巴（雕题、黑齿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取草木果实染成，能够除去污秽恶臭）？用芳香的脂肪涂抹骨骼以驱除污秽，墨子见了染丝，恐怕也要悲伤了！把身体倒悬，使内脏翻覆，像被捆住的羊。编竹子做成■〈▯瓜〉，缠束腹部肠胃。行走奔跑、登高跳跃，吃得少却力气强。像蜂腰猿臂一样，追逐鹿群越过山冈。到婚嫁时用刀割断它，拉着手登堂（幼年番人善于奔跑，身体本来倒悬；用竹制的■〈▯瓜〉束腰使其变细，到了婚嫁时才割去。又男女结婚不行礼，只是牵手告诉双方父母而已）。请告诉楚宫中的人，不要饿死，何不学习这种方法来取悦君王？短布没有长缝，崇尚黑色，戒绝施用白绢。桶裠本是简陋的服制，与蛮犵狫没有不同。狫蛮凿齿来纪念亲人，你们蛮人凿齿来订立婚姻；风俗各异，习惯不同，究竟仁慈还是不仁慈呢（南海犵蛮用一幅布围住下体，不缝褶裥，称作桶裠；台番与之相似。又犵狫人在亲人死后凿掉两颗牙齿作为永别之赠，番人结婚时凿掉两颗牙齿以订终身）！男子用管吹气，鼻息扬起箫声；女子用竹管在齿缝间吹奏，调和琴心。女儿另住在椰子林中，雄鸟鸣叫、雌鸟应和，终究都只是普通鸟类（女子长大后另筑房屋独居，用鼻箫、口琴让男女相互调和，长久之后情意相合，才告诉父母）。不顾邪娘回头哭泣，生下男孩的赘婿老来孤独（当地把女婿视为继嗣，不问他亲生的孩子）。只知道生女儿可以光耀门楣，地位高的如山，地位低的如谷。猫女腻新互相争妍（女子多以猫为名，年幼时叫腻新），醉中唱歌跳舞，惊如鸿雁翩飞。酋长早晨来更换户籍册，东家叫麻达，西家叫仙（未婚者叫麻达，承担劳役；已婚者叫仙，缴纳赋税）。接连飞跃奔走，任意纵横施展。肌肤刺绣，腋下雕饰，勇者以此为仪表。龟甲纹、蝉翼纹覆盖体表，贯穿四肢。背上有屏风般的雕鹗，胸前有凶猛的豹螭。手臂上佩戴跳脱，颈上披挂璎珞。身体和头颅蠢然如犁过的■〈霝鬼〉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