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园遗稿卷六

译面对美酒常常歌唱，没有忧愁需要排解，这正是道人的气度。清风吹过耳边，皓月充满情怀，清澈的水声伴着山色。世间千年，山中七日；无论到哪里，我都习惯作客。整个虚空、北斗、南辰，这件事有谁能够消受？曾听说碧眼胡僧，穿布袍，面对沧海垂下千尺钓丝，钓起鲸鱼；风雷变化，这不是寻常的奇异壮观。寒暑相互摧折，乾坤不必经历无穷劫数，也不会成为陈迹。可惜忘却高年，长久陪着小儿嬉戏。想起当年坡仙夜游赤壁，孤鹤掠过船向西飞去；英雄都已消逝，身世令人茫然。月小水寒，星星很大，哪里像渔翁的处境？不管古今，醉后靠着蓼花燃火，梦中相逢。羽衣飘动，也未必说此时梦中之人不是我。谁能解说：岁末江空，风帆遥远得几乎看不见；横槊赋诗，在江左的清露中，在晚风吹动的衣裳间，洲渚上有多少短歌长歌？玉宇高寒，故人在何处？我的怀念幽远无边，无法排遣。叹息想乘木筏浮海，飘然随行，却不知道谁可以同行。十年在燕山，十年在江上，已经习惯看尽半生风雪。面对雪时没有船，泛舟时又没有雪，不能恰逢两者同时出现。断港残沙，今夜又是什么夜晚？恰似从剡溪返回会稽，只要掀开船篷几尺，梅花、人的踪迹和飞鸟便都绝迹了。你难道没看见，五老峰高耸的山巅、浮丘山绝顶，都在笑我早生白发？返老还童、变粗陋为精妙，一定有九还丹的秘诀。雨后景色浮在空中，天光映照海面，本来就是一体、没有分别；这样便可以称作六一仙公。千古以来的太虚和明月。归去吧！昨天是错误的，今天才是正确的；我独自惆怅悲伤，还说什么呢？迷途还不算远，清晨天色熹微，于是命令向导在前面引路。风吹船轻，守候在门边的是童仆。今天终于看见衡宇，酒已经斟满杯中。三条小路虽然荒芜，松树和菊花却仍像往常一样。姑且寄托傲岸之情，与世俗相违；旧日朋友都已断绝往来。还要驾车出行吗？何不取来琴和书？谈心说话，寻找山谷，走过山丘，疲倦的鸟儿归巢，山穴中的云自在舒卷。农人告诉我，西边田地有农事。我划着孤舟赋诗，在春雨中只以顺应天命为乐，还有什么可疑虑的？任凭万物随造化自然留去。六十岁归来，如今已经超过七十岁，感谢圣上的恩惠。早睡晚起，口渴就饮，饥饿就吃，自己全无心事。几卷残书，半方破砚，不过聊以表明自己还是个秀才罢了。道先生善于快笔写作、能够吟诗，确实已经离我很远了。不再多想，拄着青藜杖，穿上两只芒鞋，走到渡头，看流水滔滔而去，来水滚滚而来。不觉太阳西斜，微风轻拂，有个渔翁突然招呼我：“你在那里看什么呢？”于是扶杖穿过水边，捉起鲜鱼，换得一樽酒共同醉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枚〕 一条小路通向幽深处，彩绘屏风横映翠色。走到白云深处，有世外的蟠桃、井边的佳橘，另有种植萱草之处。瑶圃中轻敲檀板，闲闲弹弄素琴，献上凤膏和麟脯。舞姿翩翩，白发飘飘，仍是往日的仙母。你看那华屋中的神仙满堂金玉，这不过像蟪蛄朝生暮死。五色蓬莱经历九秋，雕鹗自有不同寻常的出身道路。麻姑酒已酿熟，巫峡云气升起。向洞天稽首，归去后任凭海波清浅；无论何时何处，都是绿色窗户、云中门户。云色淡淡，风很轻，我傍着花、随着柳走。原以为这是少年游乐的生活：高阁在树林之间，小车行驶城中。千古太平，向西洛阳远望那广大盛美的景象，心中思念君子。流水依旧如昨，只是清游到了天边，轻阴未必就会变成暮年的愁苦和离散。常常记得童子和成人相随，在沂水沐浴后回来，吟咏着鸢飞鱼跃。逝去的时光就像这样，我已经衰老得厉害了。调养自有办法，斟酌清庙雅乐；朱弦仍在旧堂，金石声隐约传来，仿佛又听见农人告诉我西边田地有事，山野深远曲折，书挂在牛角上。《无俗念》。十年窗下读书，看尽古今成败和多少豪杰：谁能领会？谁有能力？谁又不能成功？不过是故纸上的几行字，像纷乱落叶一样忽明忽灭；西风中的游丝，春梦般反复旋转，永远没有休止。为这些事憔悴，又不知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寂静无所住，闲身遍处虚空界；半夜只有一片月亮。云来云去没有固定形态，月亮本来也没有圆缺；既非色也非空，既非心也非佛，叫我如何说呢？不妨迈开小步，看蟾蜍飞上银色宫阙。附载全真冯尊师《苏武慢》二十首。第一首。吃过饭，从容消遣，拄杖远望野外，还有什么可凭借的呢？帆船驶回远处的水湾，白鹭站在沙洲；千树繁花盛开，芳草铺满池塘；锦江楼阁隐隐约约，青山被白雪掩埋。向东郊远望，直到天涯，却看不见故人，令人惆怅。归去吧！翠色山麓崎岖，林木山峦相互掩映。傍晚来此消遣，景况幽静；禽鸟巧妙鸣唱，嫩柳摇动如金，绿色树影映着小桥，清脆声响如挥扫龙蛇。领略这片风光，以丹青描写它，吟唱这云山美景；世外的烟霞，有几个人能够来访？第二首【终篇】。回光返照之后，最后的生活计划在哪里可以寄托？郑圃凋零，竹坞松溪之间，仍有林下胜游；霞女作伴，云影相朋，水色山光幽深隐约，烟萝覆盖岩壑，更有堂堂气概直冲摩天，浩然无边。可爱的地方是：蝴蝶在花梢嬉戏，苔藓长满石径，风细日高，帘幕清虚。胸襟足以含咀天地，远胜市朝；欢聚约请疏葛，宽衣裁剪瘦玉，横卧东篱放声笑傲。吟诗饮酒想写出真情，却无奈尘世故人已经萧条冷落。第三首【归闲】。看破尘世这座凡俗牢笼，跳出漂泊羁绊，自然没有拘束；行踪如浮萍般自在，操守高雅孤峻，又像野云麋鹿。遇到险阻便顺流而行，混同尘俗而不失本色；懂得适可而止，还有什么荣辱？尽情享受海上人间的陶然快乐，不管岁月催促。从今以后，笔砚蒙尘，不再思念蝇营蚁聚；安守本分，住在翠色云屋。种种都放下，事事都休止，静对小轩中的梅竹，始终疏懒闲适。万古淳厚的风气，便是真实恒常的清福；任凭众人日夜奔波，在世路上争逐，像蛮触两国般竞争。第四首【得晤】。从槐宫的梦中醒来，倚着天长声长啸，看破古今世情。曾经担笠踏雪，射虎诛龙，把少年的生命误用了。金谷的繁华、汉苑秦宫，如今空剩落花飞絮。叹息浮生终日茫然，有谁肯在死前回头看看？麈尾哪里比得上我，拿着玉麈清谈，弹奏金徽雅曲。高卧在洞天门户，逍遥于田野，任凭性情舒展。闲来伴着蓼汀上的鸥鹭，收拾自己的生涯。紫蟹黄柑，江上披一蓑烟雨。醉归之后，依旧在芦花深处，明月照着幽静的水浦。第五首【通真】。

译试问禅门：苦苦追求无数次，往往到头来仍是空虚。磨砖不能成镜，积雪也不能充粮；迷失了多少年少时光？毛孔可以吞下大海，芥子可以容纳须弥。金色头陀微微一笑时，便超越十地、三乘，不再滞留于四生六道。谁能听见？在绝相岩前、无阴树下，杜鹃一声，春天破晓。曹溪道路险峻，鹫岭云气深沉。这里故人的声音幽远难闻，千丈冰崖上五叶莲花盛开。古殿帘幕低垂，香烟缭绕；在免除葛藤纠缠的地方，老妇与游子仍在梦魂中颠倒。第六首【明道】。出离尘世、登临真境，必须凭借刚强的志向，决心顿时开启智慧。消除尘念，停止妄想，断绝贪爱，忘却忧愁，恬淡自然。懂得其中滋味时，雷声一响，火在三田升起；半夜乌鸦飞越千里，穿透帘帷。鼎中铅气温暖，任意饮用玉壶中的香醇美酒。正可着手修炼：攀凤追鸾，烹炼金木，游赏洞房中的佳瑞；光彩倾泻，精华吐露，寒海冲击山岳，真气充满天地，乘风云而行，摘取日月。这不是寻常儿童游戏。把玄珠收取，归入大罗境界，与圣贤同处一域。第七首【施设】。大道幽深，如何探知它的消息？一旦说破，连鬼神也惊骇；挟藏宇宙，剖析玄妙真理。世间的快乐无可匹敌，灵鹫峰前拈出宝珠，显现如玉的光彩，照耀乾坤。上下众生若能知晓，寿命便与山海一样长。最为极妙之处，是翠色云气轻轻分开，琼花纷纷坠落，在空中结成文彩华盖。金身玉骨，月帔星冠，与水晶般的天籁相合。清静的门庭，圣贤的风范，千古以来庄严地长存。愿学道之人通达这种希夷玄理，共同遨游世外。第八首【退藏】。避开尘世，安于时势；混同尘俗而顺应自然。深沉默然的至人，有谁认识？住在简陋之处，吃粗食，行走在长满苔藓、缠绕藤萝的小径和龛室中，深藏以修养廉德。宁愿达到浮沉动静相忘的境界；出入自有时宜，逆顺都无定方，神妙的机理难以测度。以箪食瓢饮为乐，在林泉间笑傲，不肯为形体劳役而折腰。此时，面对书案和松烟，唇歌舌弹；口渴便饮玉壶中的春色，胸怀一轮皓月，两袖都是清风。这才是真正其中的消息、世外的生活和静中的意味，不可随便攀取。等到迷蒙的云气吹散，玉绳星高洁明亮，自然会知道究竟真相。第九首。可叹众人的情性迷失津渡，曲折漂荡，什么时候才会停息？争先竞逐，拼死挣扎；一向贪恋家庭和产业，被利锁名缰束缚，在欲望的浪潮和恩爱之山中沉溺，流连酒市花街，颠沛驰逐，仿佛蚂蚁循环往复，却不念及鬓发已经如雪。谁肯到大朴林、无为乡中，悠闲地伴着我终老？庄子列子所说的珠子、象罔的梦境，使人断绝华胥之梦，高枕于洞天。日月照耀三界，空旷清朗；八方冲入虚无，澄澈灵光贯通。这是劫外的逍遥，真正微妙的快乐，世间难以说尽。第十首。年光如白驹过隙，尘世万事如毛尘，暗中把世情不断更换。浮生纷扰，背离觉悟而随逐尘俗。酒色利名把人缠绕束缚。请你看看历代英豪：楚、越、周、秦，唐、汉，留下的只是坏坟和颓碑，千古是非不断。早早觉悟，在碧玉壶中、白云堆里，另有翠霞宫殿。三尺之剑相会，五彩光芒聚集；早晨赴紫府琼宴，游阆苑瑶池，登绛阙清都。任凭自己逍遥游玩，笑看愚顽众生在苦海中无休止地贩卖骨骸、往来流转。第十一首。领悟而进入曹溪之道，像鹤冲上霄汉；以云水为生的道人临川举桨，面对景物抛钩，捕捞锦鳞红鲤。风送渔舟，穿过【缺】双峰的影子，忽然天色放晴，烟霞尽收眼底。金丹一粒，珍贵得无可比拟。玄妙之处，在于太一含藏真气，玄元形成万象，升降运行于其中而没有阻滞。坚持修炼九载，磨炼志向三千，精进修习五华琼液，大多在灵源中彻底贯通。神光真境，明白地超越彼此。长生久视，这就是深奥的天机和上仙的真理。第十二首。创建灵坛，开始修治丹灶，保养太和之气；真命之风生起，虎啸而火起，龙腾而阴阳调和。必须依照时令，使金木交并；斗【缺】天关旋绕。洗涤心灵之路，看到一粒玄珠，流霞闪烁，将它送回金鼎。壶中的景象，造化幽微玄远，玄妙机理精深；制伏魂魄，使仙魂圣元居于其中。体用的道理明白后，领悟本来的真性，返回无穷之境，渐渐进入青阳仙境，光照盈虚而归于清静。这一轮明月被蒙蔽百年，如今豁然开朗，莹然明亮。第十三首。运行真气，吞食霞光，乘风饮露；必须以五彩祥云为准则。南山有赤凤，北海有乌龟；坚定志向、专心修炼，永远得到铭【缺】相迎。在造化炉中炼成一丸，确实领会阴阳神妙的作用，在虚无中长久涵养；领悟浩然之气的消息，通达玄关。到此才知道自己原来如盲如聋，幸而遇到至人，替我开启剖析；符箓运用玄妙之道，默默运行玄妙机理。琼液回环流动，益增云水般的清闲；太虚空寂辽阔，本来没有踪迹。这一金丹秘诀，平生难以解决的疑问，终于像冰消融一样完全明白。第十四首。日月高高运行，金色波光盈满；七返九还，延续福祚和真精。顺应万物的大道，潜藏身形于恍惚之间，玄妙地通达玄路；一直等到阳气萌生，造化出神丹。龙虎居于紫霄，天府中有瑶函宝篆；天机必须依靠至人启发。长生之道坚固，根蒂深厚；仙家的生活，以烹炼汞铅为要务。炉火放出五彩，鼎光照耀三光；认取本来的宗祖，在明月楼前看见金蝉飞舞。翠峰映照天空，怀抱凌云之志，精诚精进，参加上仙的科举。第十五首。以元气充饥，以麻衣蔽体；万事转眼即逝，又有什么用呢？黄芽白雪、黑水红云，都是轩帝注释传授、闻名于世的道术。深深感谢名师讲破希夷妙理，使我明白其本来精粹；抱养仙胎，修炼成功，云气缭绕，万神全都具备。掌握造化之理，个个圆满成就，人人本来具足。一气返还，资质周游八境，遍赏三山，却不离眼前，亲自到达。可笑那些迷途之人，哪里知道阴阳的宗祖？即使让邪魅炼金丹，也不过都是天地间的英秀、间气所生的豪杰。第十六首。断绝五谷，停止炊事，餐食霞光，饮用露水；返照自然之性，使铅生五彩，汞发三光，这才显出大丹的苗裔。打开朱门，金乌跃出，飞入玉蟾宫中；使阴阳交会，在神炉中烹炼浩然真体。虚无之内，紫气盘旋，玄珠闪烁，光芒射透混成宗睿。忘却机心而修道，隐藏踪迹以求仙；常常防止内心贪恋荣华，误了【缺】赤神丹。任意抛弃它的人，有谁认识大道？只有专心谨慎守持的人，才能决然超越彼此。第十七首。洞察玄妙机理，深知金丹奥秘，幸而与祖宗符契相合；龙耕虎种，玉液金 芝草，真是美好的道家生活【缺】，足以惊天动地。【缺】　　　　　　　　　　　　阳首玉【缺】桂【缺】消息至【缺】

译第十八首。志气凌云【缺】　　　　　　　　　　　　　　已天 真【缺】　　　　　　　　　　　　　　　要分【缺】烈士干运机闗凿。开辟混沌，夺得夜明如来的辉煌宝盖；赤色灵光隐约照入大渊而毫无阻滞。不要放纵心猿，盗走金鼎中的还丹；不要徒劳耗费三阳真火，时时烹炼九还丹使它逃避。第十九首。冒着雪冲过霜，迎着风沐着雨，得遇至人，开悟而通达玄理；进入玄妙境界，能够起死回生。这可以说是炼丹的规矩：坎离相交，反复运转阴阳，必须借助木龙金虎；以乾坤作为鼎器，排列五行，刀圭炼成丹土。玄妙之处种下黄芽，烧炼成丹药，这种道理向谁诉说？玻璃凤凰怀胎，碧玉龙珠，从祥瑞云气深处飞出；闪电撼动天空，惊得三尸奔走、六贼逃散，显现仙胎飞舞，五彩祥云缭绕，欢乐的音乐一齐响起。第二十首。在静室中修养心性，在云山中涵养大道。有几个人遇到真人传授口诀？炉中聚集八卦，鼎中具备三才，修建道家的根基。阴阳并行，转动枢机，驱使龙虎回旋，盘结成这一玄妙天机。逆行还是顺行，若不学习，哪里能够分别？希夷之理中瑞气腾腾，祥云霭霭，紫雾笼罩金阙。千神全备，万化完成，这才应验大丹已经成熟。琪树瑶花遍满虚无中的真实景象，翠色和红色彼此分明。观照内心而澄明，晓月清风满目，洞天清澈通透。以上《苏武慢》三十二首、《无俗念》一首，是全真冯尊师和道园虞先生共同创作的。【天瑞】从前刊刻《道园遗稿》时，先生的作品已经附在其中；然而其中所说的冯尊师，流传最广的是二十篇，世人却不能全部看到。如今又将它们合并分类编次，刻在梓木上，希望世外高人便于通览。只是先生的道学文章传布天下，冯尊师的仙证和异论也超卓绝异；他另有《洞源集》流行于世，可以考见这些情况。时在至正二十四年，岁次甲辰，秋八月二日癸巳，渤海金天瑞谨记。《道园遗稿》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