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郑板桥集》（清）郑燮著 诗词卷 前刻诗序 后刻诗序 钜鹿之战 偶然写成 自我排遣 四言诗 海陵刘烈妇歌 扬州 清晨行走在真州道中 寄给许生雪江（三首） 闲居 七歌 哭犉儿（五首） 在村塾中给学生们看 淮阴边寿民的苇间书屋 项羽 邺城 寄给许衡山 赠给博也上人 寄给松风上人 喜雨 题画 凶悍的官吏 憎恶私刑 抚养孤儿行 与梅鉴上人分别 客居扬州，未能到西村所作 再次来到西村 除夕前一天拜访中尊汪夫子 秋夜怀念友人 芭蕉 山中雪后 小廊 怀念弟弟墨 弄潮曲 偶然写成 在李复堂家饮酒，作赋赠诗 从兴化曲折行至高邮七首绝句 赠国子学正侯嘉璠之弟 赠胡天游之弟 燕京杂诗（三首选一） 读韩愈《上宰相书》后写给执政者 在瓮山给无方上人看 与起林上人再次拜访仁公（三首选一） 山中夜坐，再陪起上人作（四首选三） 又赠牧山 送都转运卢公 李氏小园 乡野老人 赠金农 妻子 雨中 古董 贫穷的读书人 行路难（三首） 又一首，仍用前面的起句 在范县呈给姚太守 塞下曲（三首） 在招隐寺访旧（五首选二） 云 乳母诗 长干里 比蛇 脆蛇 宿在野外寺院 游焦山 雪后天晴 六朝 江面晴朗 罗隐 文章 李商隐 商山四皓 破旧的僧衣 赠勖宗上人（三首选二） 山中卧雪，呈给青崖老人 音布 范县 寄题东村焚诗二十八字 寄给招哥 怀念扬州旧居 喝道 范县诗 绝句二十一首 南朝 历览（三首） 丰年 立朝 二生诗 怀念李三 秋荷 平阴道上 知止知足 七夕 孤儿行 后孤儿行 题写在陈孟周词集之后 在官署中给弟弟墨看 破屋 姑恶 逃荒行 还家行 思归行 仿效前辈李艾山的诗体 断句 官署中没有纸，把几十张状纸的末尾写给佛上人 为许衡州的困窘处境作 忆念湖村 小园 偶然写成 恼恨潍县 饶诗 李御、于文濬、张宾鹤、王文治聚会饮酒 赠袁枚 教馆诗 与梅鉴上人分别 赠范县旧日的书吏 词刻自序 《渔家傲》《王荆公新居》《蝶恋花》《晚景》《渔父》《本意》《浪淘沙》《暮春》《和洪觉范〈潇湘八景〉》《种花》《贺新郎》《徐青藤草书一卷》《西村感旧》《送顾万峰往山东常使君幕府》《赠王一姐》《答小徒许樗存》《述诗二首》《食瓜》《附：陆种园先生一首？吊史阁部墓》《青玉案》《宦况》《菩萨蛮》《留春》《留秋》《宿千科柳》《浣溪沙》《少年》《老兵》《沁园春》《恨》《落梅》《西湖夜月有怀扬州旧游》《踏莎行》《无题》《虞美人》《无题》《念奴娇》《金陵怀古十二首》《西江月》《警世》《唐多令》《寄怀刘道士并示酒家徐郎》《思归》《满江红》《金陵怀古》《思家》《田家四时苦乐歌》《附：陆种园

译夫子一首？赠王正子》《玉女摇仙佩》《寄呈慎郡王》《有所感》《酷相思》《本意》《水龙吟》《寄噶将军归化城》《满庭芳》《赠郭方仪》《晚景》《赠歌儿》《村居》《瑞鹤仙》《渔家》《酒家》《山家》《田家》《僧家》《官宦家》《帝王家》《道情十首》《题画卷》《题画兰二十六则》《题画竹五十四则》《题画石八则》《题画兰竹石三十六则》《题杂画十二则》《题他人画二十五则》《书信卷》《十六通家书小引》《雍正十年杭州韬光庵中寄舍弟墨》《焦山读书寄舍弟墨》《仪真县江村茶社寄舍弟》《焦山别峰庵雨中无事书寄舍弟墨》《焦山双峰阁寄舍弟墨》《淮安舟中寄舍弟墨》《范县署中寄舍弟墨》《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二书》《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三书》《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五书》《潍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一书》《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潍县寄舍弟墨第四书》《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与江宾谷江禹九书》《与金农书一》《与金农书二》《与金农书三》《与杭世骏书》《与丹翁书》《与焦五斗书》《与勖宗上人书》《与光缵书》《杂著卷》《板桥自叙》《书自叙赠刘柳村》《板桥后序》《板桥偶记》《花品跋》《四书手读序》《扬州竹枝词序》《〈随猎诗草〉、〈花间堂诗草〉跋》《跋临〈兰亭序〉》《〈李约社诗集〉序》《跋〈王李四贤手卷〉》《〈集唐诗〉序》《题〈宋拓圣教序〉》《〈程邃印谱〉序》《〈南坨诗钞〉序》《跋〈西畴诗稿〉》写在屏风贴上，赠给织文世兄。题写许松龄的隶书轴。题写丁有煜的石砚。《英雄本色》印跋。论书。板桥润格。《梅庄记》。对联三十七副。横额三副。●诗词卷。前刻诗序。我的诗格调低下，七言律诗尤其多有陆放翁的习气。两三个知己屡屡批评它，好事的人又催促我付印。我自料以后也未必能够进步，姑且听从奉承而背弃直言，惭愧得汗流满面，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板桥自题。后刻诗序。古人用文章治理天下，我们这些人所作的，不过是风月花酒罢了。追逐光阴景色，羡慕美色，感叹困穷，悲伤年老，即使剖开形体、剥去皮肤，搜取精华、刮尽骨髓，也不过是诗坛上的一个词客罢了，哪里关乎国家和百姓的计策，哪里合乎《诗经》三百篇的宗旨呢！我屡次想把它们烧掉，但一生吟咏玩味，又不忍心抛弃。何况一旦做了官，这件事又只好束之高阁。姑且重新订正前稿，再在后面刻印几十首，从此以后再也不作了。板桥又题。板桥的诗刻到此为止；死后如果有人假托我的名义翻刻，把我平日无聊应酬的作

译品改写窜入其中，我一定化作厉鬼去击打他的脑袋！钜鹿之战。怀王入关时本来就是聋瞎之人，楚人太过愚拙，秦人却像猛虎；杀了八万人夺取汉中，江边鬼哭，酸风苦雨。项羽提戈来援救赵国，暴雷惊电连天横扫；臣子为君主报仇，儿子为父亲报仇，把秦兵杀尽就像割草。战斗酣畅，士气旺盛，喊声震天；诸侯躲在营垒上惊魂逃散。项王何必一定要做天子？仅凭这一场痛快的战斗，也足以千古无敌。千般奸诈、万般狡黠都藏着凶狠暴戾，曹操、朱温最终都称了帝；哪里比得上英雄、骏马和美人？经过乌江的人全都为之流泪！偶然作。英雄何必读遍书史，只须直抒血性来写文章；不做神仙，不学佛，也不装贤圣，在笔墨之外还要有自己的主张。纵横议论，剖析时事，就像医生诊治疾病、迅速开出药方。名士的文章深沉而苍莽，胸中罗列万卷书，杂有霸王之气；拿来实行未必能收到实效，崇高宏大的议论往往只是慷慨激昂。雕刻鱼鸟、追逐光阴景色，写些风情也足以令人欢喜而近于狂放。小儒的文章有什么长处？抄经摘史，勉强堆砌；玩味它的辞藻，颇为光耀灿烂，探究它的意义，却没有丝毫深意。弟子歌颂他的老师，客人也谈论吹捧，竟然拔旗登上文坛。初看令人惊异，随后便鄙薄，久而久之冷落萧条；人还活着，气势尚盛，名声却先亡了。把碑文搬到大道旁，把石碑刻在路边，路过的人也不读，只能靠着破墙。唉，文章自古可以通达造化，还是收敛心神、放低心意，不要急躁忙乱。自我排遣。

译节省那一方面而充实这一方面，确实始终不变；我对于困顿已经无话可说。把狂放收束起来进入世间，仍嫌自己放纵；学习拙劣来谈论文章，还嫌它过于奇异。看月不妨任人都离去，面对花朵只恨酒来得太迟；可笑那些拿绢素来求我写字的人，又偏要等先生醉得酩酊时。四言诗。夜里杀掉那个人，白天坐在他家中；安排处置以平息事端，呵斥众人不许喧哗。主人并不知道，把他托为心腹；没有奸诈的事不说成正直，没有浅薄的事不说成深刻。仁义的话，出自圣人的口；奸邪之人偷来相似的言辞，满足私欲而忘掉羞耻。到处宣讲忠孝，声音凄切、眼泪悲痛；却嘲笑贤明，更何况你们这些愚昧的众人。春天本应开花却不开，蓄意等待秋天；秋天又不结果，将来又能责怪谁呢？茸茸的藤蔓藏着蛇，梧桐树上凤鸟鸣叫；万物各按天性区别，各自以同类进献。何况你是荆棘，鸱鸮都躲避你；却还妄想凤鸟，直到枯死也不知道。想从土地获利，就种桑麻、经营农耕；想从上天获利，就锄去欲望、培植德行；想从万物获利，就结网、捕鱼、射猎；想从人身上获利，就当面委曲逢迎、背后却正直自持。内心像禽鸟一样奸诈，力量像野兽一样蛮横；诋毁贤人、玩弄愚者，睡在危险之中也不安稳。上天也怜悯你，大道却不会因此堵塞。海陵刘烈妇歌——烈妇。烈妇的丈夫是武举人，跟随左良玉出阵战死，没有留下后代。烈妇发誓奉养公公婆婆，等他们终年之后，便自己上吊而死。州中人哀怜她，称她为刘烈妇。湿云压着窗户，灯火将要熄灭；少妇停下织梭，拂衣起身。凄惨的夜色中内心孤苦，疲倦地斜卧，梦里走进了深闺中的战场。破甲残旗裹着血痕，她手提破鼓，呼号着冤魂；梦中人自称转战之际陷没战死，残骸漂骨随黄河奔流。她在仓皇踯躅中惊醒，秋篱根下群犬乱叫。深夜想哭却哭不出来，泪珠迸落，湿透罗衾。抹去胭脂，不再梳晓妆；翠翘和云鬓都失去了光彩。凶信随着败散的军队传来，果然与梦中没有分别。她用温和的话语安慰公婆，在幽深闺房中撕破绣裙；捶胸痛哭，流下数斗鲜血，纸钱飘去，惊动秋云。柴门寂寞，鼪鼯相斗；病弱的妇人独自持家，门户也显得瘦削。夜夜寒冷的织机响到天亮，天天早晨从破井中提取鸳甃。十亩荒田年年没有收成，一园花柳空自像绣品般美丽。公公死了，婆婆死了，妇人也随即死去，宗族祭祀无人主持，我这个妇人还能站在哪里呢？决心把洁白的脖颈交给红罗，要让芳魂到沙碛中寻找丈夫。丈夫为国而死，妻子为丈夫而死，忠义之心不容片刻迟疑；一念之间徘徊，事情就会失败，到了黄泉再羞惭又有什么用呢？直到如今，坟上的树木在晚风中悲鸣，荒河白草映着高高的秋原；寒鸦孤独地栖息，夜里不得安定，向着月亮哀鸣，寻找自己的同伴。扬州。画舫趁着春色穿破拂晓的烟霭，满城丝竹管弦声拂过榆钱。千家百姓养女儿先教唱曲，十里地方种花就算种田。雨过之后隋堤原本并未湿透，风吹红袖，仿佛要登仙。词人早已因头发斑白而伤感，酒暖香温之时，反而更加寂然。二十四桥边的草径已经荒芜，新开的港汊通向雷塘。画楼隐隐约约，烟霞在远处；铁板铮铮作响，树木显得清凉。文章哪里能够传扬太守的声名，风流原本也不妨碍隋皇。衡量今昔、斟酌古今，情怀哪里有穷尽？愿借东风，稍稍放纵一番。西风又吹到洗妆楼，衰草连天，落日令人愁。几堆瓦砾中传来樵夫晚唱，几片凉云使燕子惊觉秋意。繁华即使只有片刻，人们却偏偏留恋；呜咽了千年的流水也不再流动。试问层层荒冢旁，有几个人能耕出玉搔头呢？江上秋水澄澈鲜明，新涨的水流清润；邗沟这几天大雪迷漫渡口。千年以来战争一百多次，一年之中人事变更又有多少！全都拿黄金去通达权贵显要，只有白眼留给清贫之人。可怜路上那些饥寒交迫的孩子，昨日还在华堂中睡着锦褥。清晨行走在真州途中。童仆漂泊离散，无法寻到；旅途上长久相伴的只有一张琴。五更时上马，披着风露；晓月随着人走出树林。麦穗初秀，带着烟霭，春日城郭显得遥远；隔岸山光映入大江，江水深广。这样劳碌奔波于天地之间究竟为了什么？只把鞭梢打碎，化作苦苦吟诗。寄给许生雪江的三首诗。诗寄去，带去我的心意；书信寄来，显出你的深情。三年光阴恍如梦寐，几句话却如同平生相交。细雨中窗明火暖，乌鸦栖在昏暗的柳树上。小楼上美好的夜晚寂静无声，我还记得你读书的声音。金印紫绶是人间的事情，缥缃书卷却是我们这一辈所需要的。闲来吟诗，姑且免除俗气；即使地位极其卑贱，也甘愿做儒者。你的妙墨仿佛悬挂的漏壶，雄才将要吐出明珠。时时盼望你登上霄汉，等着你踏入云中的大道。舍不得江岸的情趣，近年来便卧居水村。云气缭绕，山仿佛要活起来；潮水横流，雨势如奔马。稻谷和螃蟹趁秋天成熟，猪蹄佐酒，酒意浑厚。乡野之人欢笑完毕，买船来相互探望。闲居。懒散怠慢，向来不善应酬；闭门扫地，便足以过闲居生活。妻子擦拭砚台，磨好新墨；小女儿拿着纸笺，求我教她写楷书。柿叶微霜，千点都红了；纱帐斜映夕阳，半扇窗显得空明。江南秋天的蔬菜最好，把紫笋、红姜和鲫鱼一起煮来吃。七歌。郑先生三十岁了，却没有一项经营成就；学书、学剑全都没有成功。常在市楼饮酒，拉来年轻人，整天击鼓吹笙。如今父亲去世，只好卖掉遗书；剩下的残卷破编，看着也不痛快。灶下荒凉，已经没有柴薪；门前传来剥啄声，债主上门催债。唉，第一首歌啊，歌声逼仄悲苦；惶恐仓促之中，连书也读不成！我三岁时母亲就去世了，叮咛抚养的重任难以割舍，襁褓中的孤儿仍然懵懂。爬上床寻找乳汁，抱着母亲睡觉，不知道母亲已经死去还在呼唤她！我小时候夜里啼哭不止，母亲扶病随着哭声起身；她辗转轻声哄抚，直到孩子熟睡，昏暗灯光下母亲在寒窗里咳嗽。唉，第二首歌啊，夜将过半；乌鸦栖息不稳，庭院的槐枝仿佛折断！不知不觉眼泪纵横，想到我的后母，心中悲酸。她十年持家，辛苦备至，使我不再忧虑饥寒。偶尔缺一升半升米，我却因饭少而发怒顶撞；我伏地哭喊，脸上沾满污垢，母亲取衣衫为我洗净。唉，第三首歌啊，歌声彷徨；北风猛烈地吹着我的衣裳！我有一个叔叔，这位叔叔偏爱侄子；替我掩护短处，暗中遮盖过失。孩子厌倦读书、逃避吃药，他也什么都不责怪；孩子把东西藏在怀里，背着包袱逃走，他也任其离去。布被单薄，像空袋子一样；破棉絮零零星星，兼且睡处恶劣。孩子纵横大小便，毫不知晓；叔叔夜里醒来，就把湿处移到干处。唉，第四首歌啊，风声萧萧；满天寒雨中听见鸡鸣。几年间潦倒漂泊于江海，谋划十件事九件都危险。到卖酒的楼上长啸一声，背着人独自询问主宰命运的上天。枯蓬被风吹断，长久没有根；思乡之心未尽，仍然思念田园。千里回家，到了家门反而胆怯；进门后扭捏不语，妻子也沉默无言。唉，第五首歌啊，头发都竖起来；男子汉的意气在闺房中受挫。我生了两个女儿又生了一个儿子，寒冷时没有棉絮，饥饿时没有稠粥；孩子哭闹触怒我，便遭到鞭打，可我心里怜爱，手一软反而更加悲伤。萧萧夜雨灌满台阶，空床破帐如同寒秋的水；清晨哪里拿得出饼食，只好用贪睡来诱哄他们不起早。唉，眼前的儿女啊，不要再叫父亲；第六首歌还没有唱完，我已经想到离开家了。种园先生是我的老师，竹楼、桐峰之间的文章奇特；十年间我们一同在乡园游息，壮志磊落，没有什么不敢做。两个儿子离开家乡，靠写文章求取功名，几句话求人时，气势便先被堵住。先生贫病衰老，又没有儿子，只能闭门僵卧在桐树荫北。唉，第七首歌啊，浩荡纵横；青天万古以来终究无情！哭犉儿五首。

译荒年只能长期吃粥，我惭愧地面对我的儿子，眼泪流了好几行。今天用一匙饭浇在你的饭上，你还能不能被唤醒，再来吃一口？头上歪着小角髻的孩子喜欢戴花，也跟着几个姐姐要求梳成盘鸦髻。如今宝镜失去了光彩，任凭早晨的阳光照满碧色纱帐。坟头青草青青，白水寒冷；孤魂胆小，害怕风急水湍。荒野道路上的鬼魂惯于索取财物，只好诉说家贫，难以烧送纸钱。不知阴间森严的十地是否已经开启，儿子的魂魄一去何时回来？哭喊不要仗恃娇怜的姿态，罗刹并不会因为父母来到就放过你。蜡烛烧残了还剩下灰，纸钱飘走化作尘埃。佛塔仿佛有三生轮回之说，前世因缘未了，愿你来世再来。在乡村私塾向众弟子示意。像飘蓬一样漂泊，几年间困顿于青毡席上；匆匆在乡村居住，又过了一年。得到佳句，欢喜地摘花取叶来写；读书疲倦，便把书当作枕头睡觉。萧瑟的琴声容易招来穷途末路的怨恨，放荡不羁，深深惭愧于领取塾师的俸钱。真想买一叶扁舟，跟随钓鱼老人；一竿春雨，一蓑烟雾。淮阴边寿民的苇间书屋。边生建屋子，像蜗牛壳一样狭小，忽然打开一扇窗，洞然开阔；几枝芦荻撑在烟霜之间，一片明亮的水映着霞光，楼阁寂静。夜寒，星斗低垂而朦胧；西风吹入，摇动■〈巾兼〉中的烛光。隔岸隐约听见寒犬吠叫，几次捻着吟诗的胡须，更觉更漏漫长。项羽。已经击破章邯，气势无人能挡；八千江东子弟奔赴咸阳。新安为什么要坑杀秦军士卒？坝上又怎么能杀掉汉王！玉帐深夜悲悼骏马，四面楚歌催促美人整妆。乌江水冷，秋风急迫；寂寞的野花开在战场上。边寿民，名维祺，字寿民，号苇间居士。清代画家，扬州八怪之一。擅长画芦雁，有“边芦雁”的称号。邺城。划破寒云，漳水流淌；残星和画角惊动谯楼。孤城迎着朝阳，牛羊走出城外；万里新霜覆盖，草木显出秋色。铜雀台荒凉，只剩遗瓦；西陵风雨凄迷，石人也为之发愁。一夜分香，雄心已经耗尽；碑版上仍题作汉朝的彻侯。寄给许衡山。江淮间的风雅之士许衡州，近来是否像过去那样萧疏自得？有兴致便在春泥中修整茶灶，多情地把小碗压在诗签上。吃饭和睡眠都减少了，大概是因花事消瘦；莺燕商量着，怨恨流水不停。我有一篇新写成的无题诗稿，寄给你，吟诵给小朱楼听。赠给博也上人。关起门来，哪里不是深山？蜗牛壳般的小屋不过八九间。人迹稀少，春草自绿；燕巢筑成，画梁安闲。黄泥小灶上煮着陆羽式的茶，幽静的白雨窗前学习颜真卿的书法。只有老和尚无所事事，听水禽沙鸟关关鸣叫。寄给松风上人。哪里真有千山万山能阻隔我们？离别为什么容易，相见为什么艰难！一天又一天如流水过去，在异乡和故乡都只能空自倚栏。云气补缀断桥，六月仍下着雨；松树扶持古殿，三个时辰都寒冷。笋脯、茶油、新麦饭，什么时候猿猴和仙鹤能来同餐？喜雨。昨夜风雨摇撼柴门，早起巡视屋檐，听见稀疏的滴水声。一条小路上烟云蒸腾，太阳升起；满船新绿，买了秧苗归来。田中水浅，天光清澈；田陌泥土融软，燕子飞翔。大家都说今年秋收庄稼一定好，碧湖里的红稻丰盛，鲤鱼也肥。题画。秋山，秋树，秋水；苍老清瘦，光秃凋落，水流清急。过去曾游览远望，景象依稀；渺远的雁阵排在沙嘴上。悍吏。县官编定丁册，绘制图甲；凶悍的差吏进村捉鹅捕鸭。县官养老时赐给帛和肉，悍吏却沿村搜括稻谷。豺狼所到之处没有不被掠夺的地方，甚至不断割人喉咙、挖人眼睛。长官喜欢行善，百姓已经忧愁；何况让不善之人来主管百姓。山田苦于干旱，只长出杂草；水田水面空阔，发出潺潺声。圣明的君主深厚仁慈，从天仓发放粮食；悍吏却贪婪勒索，行奸作恶。催讨欠税时气势汹汹，如虎添翼；叫喊鞭打，没有片刻安宁。村里赶紧杀鸡做饭，前村后村早已噤若寒蝉。唉，长官一定不知道；如果知道却故意放纵，那就不是人了。私刑之恶。自从魏忠贤拷打掠夺群贤以来，残酷刑罚层出不穷，它留下的毒害至今还在人间。书吏差役用惨酷拷打来取钱，官长有时也不知道。仁人君子对此有极大的痛心。官府的刑罚还敌不过私刑的凶恶，属吏打人就像屠夫搏杀猪一样；砍断筋脉，挖出骨髓，剔去毛发，追查盗贼、搜寻赃物时格外苛刻残虐。吼声震地，令人面无人色；忽然间声音全无，四肢僵直。游魂飘荡，不能死去；辗转苏醒，天地一片昏黑。本来是因为饥寒所迫才做了坏事，又遇上奸诈之人借机肥己；一丝一粒都搜刮干净，只凭皮骨承受严酷威势。妻子儿女、小孩一个个被牵连，拘押囚禁、捆绑械系，几乎一网打尽；无辜受牵连的竟有十七八人，夜里还锁来了邻家的老翁。邻家老翁年满七十，白木棍和长椎敲打得更加急迫。雷霆都收声而畏惧差吏的威势，乌云昏暗、雨色漆黑，苍天仿佛也在哭泣。抚养孤儿行。丈夫死去十年，她仍锁着藏书箱；年年晒书，抱着书哭泣。缥缃书帙破裂，露出锦纹；玉轴、牙签折断，湘竹也毁坏。孀妇守义，不肯卖掉藏书，何况还有遗腹孤儿。四壁上孩子的涂鸦怎么也制止不了，十天要墨，五天要纸；教书的俸钱没有，愧对塾师，只能劳累十指缝补穿针。灯昏焰短，空房漆黑；孩子读书不多，母亲却长久织布。败叶在地上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她查看孩子是否睡着，听着直到天明的乌鸦声。与梅鉴上人告别。海陵南郭居住的人很少，古树斜阳映着残破的佛楼。一条小径笼罩在晚烟中，篱边菊花瘦弱；几户人家黄叶纷飞，豆棚已现秋意。云山曾与我有约，怜惜这个狂放的客人；钟鼓却无情，任老和尚衰老。回头看过去留宿的旧房，暗窗上的寒纸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客居扬州，不能到西村所作。自从离开青山，辜负了早年的约定；偶然来到相近之处，反而总是思念。河桥边还欠着当年的酒，店铺墙上还留着醉后的诗。落日无言，秋屋寒冷；花枝仿佛有遗憾，清晨黄莺也显得痴呆。乡野人谈起我平生的事情，手里种下的垂杨已经长到十丈高。再次到西村。青山问我什么时候归来，春雨中的山里长满蕨菜和薇菜。我吩咐白云留下疲倦的客人，柴门边依旧满是松树和竹子。送花的邻家女子如今都已经出嫁，卖酒的村翁兴致依然不减。好好等到秋风吹来、禾稼成熟，再修理老屋，补住斜照进来的阳光。除夕前一日拜访中尊汪夫子。贫寒人家每天有无数琐事，破皮袍即使缝补也挡不住寒冷。瓶中的白水用来供奉先祖，窗外梅花权当早餐。结网即使勤快，河水又冻结了；卖书也无人来买，年关偏偏又到了。明年又逢选拔人才的考试，希望能向秋风借来羽毛笔。秋夜怀念朋友。斗帐中寒气袭来，夹被显得轻薄；稀疏的星星历历可见，隔着窗户发出明光。满阶都是芭蕉叶和梧桐叶，一夜风声像雨声。塞北天空高远，鸿雁飞得遥远；淮南草木凋落，楚江清澈。客居之中又想起天涯的客人，真是相思要持续一生。芭蕉。芭蕉叶片片多情，一片刚舒展开，另一片又生长出来。相思本来就抽取不尽，却让风雨来怨恨这秋日的声音。山中雪后。清晨起来开门，满山都是雪；雪后天晴，云淡而日光寒冷。屋檐上的水还没有滴下，梅花已经冻住；这种清冷孤高的风姿，实在非同寻常。小廊。小廊里的茶已经煮熟，烟气也散尽；折来几枝寒花，瘦弱得令人怜惜。寂静的柴门外秋水宽阔，纷乱的乌鸦把夕阳下的天空搅碎。怀念弟弟墨。

译我没有亲兄弟，同堂的只有我们两人；向上推及父亲和叔父，难道不是同一身所分出来的吗？同一身就像连理的枝条，片片叶子相互依凭；树大则枝叶繁茂，树小则枝叶贫弱。何况我们只是两根柔弱的枝干，生长在荒河边的蔓草旁。跑马的人折断我们作鞭，樵夫用斧头把我们砍作柴薪；我们含着凄楚度过霜雪，努力珍爱秋春。我四十一岁，弟弟十八岁。回忆小时候，弟弟清瘦，缺少肥壮之态。老父亲特别怜爱他，说他是叔父晚年所得的儿子；总把饼食塞满他的手，让他只怕吃饱，不怕挨饿。他出门，我几次回头看；进门，我先把他抱起。近年来父亲和叔父都去世了，我们搬家租住别人的房屋；幸好还有破茅屋，却连吃饱所需的糠核也没有。兄长我似乎有些才华，却苦于不受规矩约束；贤弟的才能仿佛稍短，却能循循受教，谦逊受益。前年安葬祖父，墓穴中有金虾蟆，有人说这是富贵的征兆，家业应当由此兴起。振兴家业要寄望于贤弟，而兄长我实在太浮夸。家里贫穷，却富有书史；我又没有儿子，若生儿子应当分给他，没有儿子就全都交给你。离家一两个月，想念你不能忘怀。客居之中有一株老树，枝叶郁郁苍苍；东边的枝条靠近屋檐，西边的枝条越过邻墙。两枝彼此顾不上，谁来保护它们不被剪伐？想到这里，我心中悲伤；无论苦乐，都应当共同承受。弄潮曲。钱塘江的孩子学习驾潮，硬篙长桨一压一拨。舵楼上的一个人像铸成的铁人，脸色如死灰，眼睛也不转动。潮头像山一样涌来，他挺船冲入；桅杆和船桨都被掀翻，船身竖立起来。忽然船被潮水吞没，踪影全无；过了一会儿又缓缓浮出水面，众船聚集过来。潮水平静，浪面光滑，船只追逐沙鸥；歌声笑声中山青水碧。世人经历危险也应当如此，忍耐之后，平坦安稳自会来到。偶成。雨过之后天空显得格外清嫩，楼宇新洁，燕子也有情意。江面放晴，春意浩荡；花落之后水面平静。越地女子坐着吹箫，吴地男子骑马而行。回头时彼此都含着情意，烟柳笼罩着扬州城。在李复堂宅中饮酒，作诗相赠。四月十五，月亮挂在树上，清风淡淡，月影摇动窗户；举杯将要饮酒时，心事忽然涌上来，主人和客人默然无语，客人起身离去。主人最年轻时便起家，初次骑骅骝马挥动珊瑚鞭；护送车驾出入古北口，手持笔墨在仁皇面前值班；才华雄奇，颇受世人嫉妒，口头虽赞叹，心里却不以为然。后来骑着萧萧一匹马离开都市，穿着锦衣到江上寻找歌妓；二十年沉溺声色，丹青纵横三千里。两个孩子被世俗罗网牵累，家业破败，黄金散尽，妻子儿女也■〈女恚〉；催租的敲门声频频使官吏烦恼，水田千亩反而成了负累。走投无路时卖画，画价更加低贱；佣工和商贩也来评论是非。昨天画双松，画到一半还没完成，醉后发怒，撕裂了澄心纸。年老之后反而想起踏入仕途，姑且用一官来庇护自身；多少次上林树木开花，十年却没有见到京城的春天。这里面的滋味淡得像水，却不忍眼看明君贤臣之道径直陷入卑贱贫困。从兴化曲折行至高邮的七首绝句。一百六十里都是荷花田，几千万户人家住在鱼鸭水边。船夫握着篙也撑不动，红妆女子映照水中，娇美可怜。穿着烟蓑雨笠，居住在水云之间；船像鞋子一样小，房子像蜗牛壳一样狭。卖掉东西换来青钱买酒，把鲜鱼杂乱地摊在荷叶上。湖上买来的鱼最鲜美，煮鱼用的就是湖水。划桨十年漂泊在天地之间，连鹭鸶都认得我是渔人。买来鲈鱼，四片腮鳃鲜红；莼菜羹中加上豆豉，打开一樽酒。近来张翰无心出仕，不必等到秋风吹起才回去。柳树坞、瓜乡一片老绿，只有一点嫣红是秋日的荷花。暮云全部卷尽，夕阳升出；天边冷风吹动细细的水波。一塘蒲草过去，又是一塘莲花；荇菜叶、菱角藤布满稻田。最是江南秋天八月，鸡头米圆润，足以和蚌珠相比。在船窗下无所事事地喂秋虫，年华容易流逝，寒风又起。绣被无情，团扇薄弱；任凭霜打柿园，柿子红透。赠给国子学正侯嘉璠弟。读了几万卷书，胸中却没有一个适宜的主旨；就像突然暴富的人，很为花钱而苦恼。侯生的诗真伟大，直达肺腑；不受古人的束缚，气势与意趣相互辅助。挥洒流畅，如串珠贯连；严整有力，合乎规矩。如今的文士场中，哪里还能看见像您这样的作品！家住浙东尽头，在山坳水边；雁荡峰列在天上，台根山像海底的柱子。树木茂密，龙气深沉；云雾遮蔽，山石仿佛含着怒意。怎样才能跟随您游览，长啸高歌进入天姥山！龙湫万丈悬垂，我们相对而坐，洗涤心灵。我的诗没有行伍部曲，弥漫散乱，像列开的兵卒；辗转争斗，屡屡跌倒受伤，却还想着变成暴猛的老虎。我的家乡不是山水之乡，半生都吃盐卤。顽石和乱木盘根错节，请您凭借巨斧施展本领。赠给胡天游弟。写文章勉强下笔，荆棘仿佛堵塞喉咙牙齿；一旦兴致勃发，烟云便拂满纸面。仔细检点，难道没有施展吗？涛澜浩荡，无边无际。昨天读《秋霖赋》，一触笔便产生奇妙的义理。涂抹古人的是非，排斥鞭挞世俗的欢喜；在云影之外抽取思绪，在石骨之中锤炼语言。李广这位飞将军，自然能够筑成壁垒；列子御风而行，凡夫却只会沿着车辙走。钱塘江雨色青碧，山阴的石头发出紫光。何必采摘灵芝？千山万崖都在展示秀美。山中神灵喜爱狂放逸气，魑魅也能识别才华技艺。各种人物杂处于我的扬州，烟花都羞得几乎要死去。燕京杂诗（三首选一）。不炼烧铅汞的丹药，也不逃入禅门；不爱乌纱帽，也不要钱。只愿清秋和长夏常在，江湖上常常放着米家船。读韩昌黎《上宰相书》，因而呈给执政者。常常奇怪韩愈这样震动一世的英雄，到了追求功名的时候却太匆忙；想来他也不肯通过别的途径进身，只有修书拜谒宰相。在瓮山给无方上人看 松树梢头雁影飞过清秋，云淡山空，古寺显得幽静。蟋蟀在黄叶小径上杂乱地鸣叫，瓜棚半倒在夕阳楼旁。客人来了便招呼一起饮酒，兴致很高地同游；僧人离去后又煮茶，稍稍停留。寄语长安的车马大道：在濠水之上观鱼，才是真正的天游。和起林上人再次拜访仁公（三首选一） 宾主吟诗之声相互应和，幽静的窗下夜火燃烧。风铃好像想要说话，树上的鹤却因此不能入眠。月亮转过山头，山色沉入雾中；花丛深处，鸟儿飞进烟霭。早霞铺满小径，便裁取它来制成蛮笺。在山中夜坐，再陪起上人作诗（四首选三） 人的话语从山上烟霭中传来，月亮从秋树底下升起。清亮的月光照入玲珑之境，陡峭的山壁映着澄澈寒冷的水。栖息的鸟儿露出腹部，清清楚楚，明亮得可以指出来。秋虫在草边鸣叫，声声凄切，哀鸣不止。禅心冷得几乎结冰，诗兴淡泊却更加醇美。诗吟成了，却没有笺纸，只好写在破窗纸上。顽童仆人疲倦地煮茶，水刚沸腾，火已经熄灭；于是冷冷地舀饮秋泉，心肺全都寒冷凛冽。丛生的花朵被夜露滋润，在石上细小而妩媚地抽芽。老槐仗恃着气力抵御风势，树干却正要折断。坐得久了，月亮正当中天，寒光照得毛发都竖起。不只是饮秋泉而已，这颗心又怎能得到温暖？诗写成后让我来誊写，写完又反复涂抹。诗的骨脉略有参差，但有所爱，怎忍心割舍？还没有达到像抽茧一样一气贯通的境界，针尖上还隐约带着毛褐；既已达到如尸解般脱胎换骨的境界，蜣螂忽然蜕变成蝉。主人从门外进来，诗才一天比一天豪放阔大。迟速各有各的性情，只有我的气势先被夺去了。又赠给牧山

译十天不能落下一笔，闭门静坐，任秋意萧瑟。忽然诗兴到来，风雨也随之而来；笔飞墨走，精灵般的意趣涌现。小草小虫的意态微妙，古石古云的气势奔放超逸。字写得像神禹钟鼎上的文字，又杂用蝌蚪文，点画浓黑如漆。怪诞迂曲、荒唐幻异，是我天性所喜爱的；妥帖细腻，则是向他学习的安静境界。到古树荒坟旁拜访你，树叶凋零，野草坚硬，寒霜令人战栗。一醉十天也不推辞，芦沟的归马催促行人赶路。扬州老僧文思最想念你，把这封信寄给他，胜过赠送千镒黄金。送都转运卢公 扬州自古就是风流之地，只有做官的人不能自得其乐。盐政、粮运消磨着岁月，山崖上的花和溪涧中的鸟都躲避官府的旌旗。自从因官吏议论而被贬谪三年，才得以在淮南写下百首诗。昨天穿着青鞋踏遍隋苑，乡野的孩子们捧着壶浆前来献给我。清丽的词句很像王摩诘，又以精华之处学习杜陵。吟诗声震动夜窗，几乎震破秋纸；思绪凝聚，塞外山涧在晓星下澄澈明净。楼头古瓦上落着疏桐秋雨，墙外传来清歌，画舫上灯火闪烁。历尽悲欢，也经历喧闹与寂静，心中的情丝袅袅升入碧云深处。尘埃吹去又生出尘埃，英雄全都消磨在权要津要之中。身在世外的烟霞却辜负了垂钓生涯，胸中追逐宠爱和功利，面对君臣之义也觉得惭愧。拔去毛、折断颈项时葫芦已经成熟，露齿蓬头的婢仆才是真实的生活。你们家两代都有清白的德行，如今又继承了先民的风雅。朝廷中有多少像鹓鸾一样的供奉之臣，我惭愧地被引去应对，却又空手回来。把旧诗全烧掉，重新誊写诗稿；破屋修好后，正好住在山中。亲自写簪花小楷，教给年轻妇人；闲来拿起玉笛，引逗两个侍女。再也不劳烦前辈吹嘘，从此我就是江南一根顽梗之物。李氏小园 小园有十亩宽，零落地坐着几间屋子。春草无须除秽便茂盛生长，寒花还留有余香。关门奉养老母，生活拮据，只能到市上买些粮食和肉。大儿拿着鸾刀，把红玉般的肉切成细丝；二儿捡来柴薪，用小火慢慢煨煮。烟气飘过青色豆架，香味透过稀疏篱笆和竹林。贫寒人家的滋味虽然淡薄，有这些也足以当作鼎中美食。兄弟吃什么呢？昨夜母亲剩下的粥还在。早晨起来缝补破衣，针线却不能连成一行。母亲七十四岁，眼睛昏花，手也僵硬。絮棉时苦于想装得厚些，缝线时苦于想放得长些；线放长了衣缝才紧，棉絮装厚了才耐得住雪霜。把衣服做好让儿子暖和，母亲自己的衣服却单薄而寒冷。不穿它，违背母亲的心意；穿上它，心里又感到悲伤。儿子病了，母亲煎药，老泪滴在炉灰上。儿子几次濒死又活过来，都是为了母亲才重新活下去。终身奉养老母是顺理之事，可母亲哭儿的感情却极其悲哀。苍天有所怜悯，又让儿子回到母亲怀中。哥哥起来扫黄叶，弟弟起来煮秋茶。明星还挂在树梢，东方天空的朝霞灿烂明亮。杯子用宣德瓷，茶壶用宜兴砂。器物虽不是金玉，品格洁净自然会生出光彩。虫儿在满院凉意中爬行，露水浓重，瓜蒂已经衰败。秋花开出清冷的艳色，点缀着枯败的篱笆。关起门来便成了羲皇时代的人，这种古朴意味多么悠远啊！乡野老人 缴完官租便不进城去，秋风中饮着社酒，各自诉说心情。明年二月正逢闰春，在细雨中的长堤上观看两牛并耕。赠金农 乱发团聚成文字，深山凿取出诗意；不必谈论他的骨髓，谁又能只学到他的表皮！细君 为了折下屋角的桃花枝，红裙飘动，牵惹了绿杨的丝条。无缘无故又坐到青青的莎草上，远远张开罗网捕捉雀儿。雨中 整天苦于应酬，连日阴雨，正好可以闭门不出。清凉之意充满心肺，草木仿佛都在对我说话。新竹倚着屋檐，绿色浸润着昏暗的窗纸。梁上的燕子坐着不飞出来，蜗牛爬满苔痕。狗的脚印踏过松软的沙地，穿木屐行走又怕泥土翻上来。沿回廊散步，把书边走边温习。家酿的酒也已经成熟，叫童仆倒满一盆。小妻子便充当客人，穿着红袖对着金樽饮酒。古董 末世之人喜好古董，甘心受人欺骗。用千金购买书画，用百金装裱。缺角的古玉印，刻着盘龟螭的铜印。乌木几案上放着铜雀形砚台，象牙床边焚烧金猊香炉。一杯一樽一斝，都要按图辨认款识和形制。钩探深处、搜求远古，直到老年还像狂人一样痴迷。骨肉因此兴起诉讼，朋友之间产生猜疑。正当富贵之时，价值奇高，动辄千万；等到贫贱到来，却不足以换几块饼和糍粑。我有最古老的大器物，世人却苦于不知道。伏羲画八卦，文王、周公、孔子作《系辞》；《洛书》写成《洪范》，夏禹把它传给商代的箕子；《东山》《七月》这些篇章，斑驳而光彩纷呈：这些都是上古的器物，三代的典籍紧随其后。不必花一文钱购买，却满架堆积得杂乱披散。再低一等的，便是韩愈的文章、李白和杜甫的诗。用它们来修养德行，可以期望长寿到百岁；用它们来治理天下，可以使百姓归于淳厚安乐。最古老的大宝物反而不肯喜爱，却逐逐追随流俗，为什么？东家收藏宣德炉，西家收藏成化瓷；盲人把鄙陋之物当作珍宝，只有最愚昧的人才执迷不改。贫士 贫困的士人常常窘迫艰难，夜里起来披上罗帐。徘徊站在庭院的树下，明亮的月光已经化作清晨的光辉。想起我那位美好的故人，打算去告诉他，他一定不会违背我。出了门，气势还很壮；走到半路，精神已经衰微。相遇后对方说些冷淡的话，我把话咽回去，转身回来。回来面对妻子儿女，局促不安，失去了仪态和威势。谁知妻子前来安慰我，取下簪子，典当旧衣。进厨房点燃破锅，烟光凝聚成朝晖；盘中有昨夜剩下的果子和饼，分给几个孩子充饥。等我富贵到来时，鬓发已经短而稀疏；不要拿新开的花枝来讥笑这枝不美的蘼芜。《行路难》三首 天亮才发觉满身都是霜，振作精神抖动征衣，拉住马缰。茅店的暖烟吹拂着寒冷的脸，射人的朝阳从林木和池塘间升起。关山路上老马害怕奔驰，年幼的仆人如今已经成了壮年人。万里之外的功名究竟在哪里？还要拿青铜镜照看自己的胡须。红色帖子糊在门上，挂着柏枝；东风吹来，马背上又经过年节时光。举起一杯浊酒，家乡却远在千里；旅店主人多情，送来饼和糍粑。又一首，仍然采用前一首的起句 天亮才发觉满身都是霜，太阳出来才伸开僵硬的十指。山色一半青翠，一半还笼罩在雾中；马头前的红叶，那是什么村庄？在范县呈给姚太守 疏落冷淡，无所经营；萧瑟淡泊，自有自己的情怀。十年不肯通过科举进身，年老以后无聊地挂着姓名。穿布袜青鞋做地方长官，在春城种白榆和文杏。大府几次派人来询问，我却在田陇上闲卧观看两牛并耕。《塞下曲》三首 天高山空，塞外的草长得茂盛；太平时代在渔阳举行羽猎。少年骑在马上谈论诗歌之事，这种风流情致与苍莽景色相互映衬。万重山岭在落日下显得格外多，将军打猎回来选听清歌。胡姬醉后舞动两只红袖，笑着指向挂在骆驼上的黄羊。洗尽从前寒酸的笔意，十年在关塞间寻求封侯。手臂架鹰，跃马奔驰，穿着黄皮裤；射得肥壮的狐狸，做成短皮袄。在招隐寺访旧五首（选二首） 先用沃水洗净面孔，再削瓜以消除烦闷。客人实在没有礼数，僧人也脱去了袈裟。斜支竹榻当作枕头，躺在长满苔藓的窗下看花。明天若是风和日丽，再细细探访烟霞景色。禅房里的笔砚精美，窗户又糊着碧色纱纸。含墨舔笔，情意温柔细腻；吟诵诗歌，滋味淡雅而丰腴。茶枪刚摘下嫩芽，莲叶上的露珠也刚刚收取。用小盏煎煮涓滴之水，浅浅浮动着青色光泽。云 浓云之下风也不动，薄薄的雾霭片刻间飘过。小泽含有的烟气少，深山吐出的云气多。云雾弥漫，遮蔽天地；轻柔微弱，随着细小的水波而行。我喜欢它的工巧，却嫌它痴重，人情又怎能奈何！乳母诗

译乳母费氏，是先祖母蔡太孺人的侍婢。我四岁时失去母亲，由费氏抚养。当时正逢年成饥荒，费氏在外面自己找食物，在家中服劳役。每天早晨，她背着我进入市场，用一文钱买一张饼放在我手里，然后再料理其他事情。偶尔有鱼饭瓜果，也一定先给我吃，夫妻和孩子母亲自己才能吃。几年后，费氏越来越难以支撑，她的丈夫打算离开，她不敢说什么，但脸上常带泪痕。她每天取太孺人的旧衣洗濯、缝补，汲水装满缸和瓮，又买几十捆柴堆在灶下，没过几天竟然离去了。我早晨进入她的房间，只见空空荡荡，破床破几横七竖八；看她的灶还温着，锅里藏着一盏饭、一碗菜，正是她平常喂给我吃的东西。我痛哭，竟然也不能再吃饭了。三年后，她回来侍奉太孺人，对我的抚爱更加深厚。又过了三十四年，她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她回来的第二年，她的儿子费俊获得操江提塘官职，多次迎接她去奉养，她始终不肯离开，因为顾念太孺人和我。我考中进士后，她高兴地说：“我抚养幼主使他成名，儿子也做了八品官，还有什么遗憾呢！”于是无疾而终。我一生所辜负的恩情，不只是一个乳母。长久遗憾自己富贵来得太迟，以至于惭愧羞惭了很久。黄泉之路迂回遥远，白发之人已经衰老丑陋。即使享有千万钟俸禄，也不如一张饼拿在手中。长干里 墙里的花开了，墙外也看得见；篱笆门半被垂下的杨柳丝覆盖。门外一派春水清澈流过，青山正对着门挺立。老人栽了许多种花，清早挑着担子到前坡下去卖。三间古屋中没有儿女，卖花所得换鲜鱼供养老伴。缫丝织绣是家家都做的事，金凤银龙织成的物品进贡给天子。花样新添一缕云纹，旧织机不再使用西湖水。织机旁的男子有百般巧技，却穿着单衣粗布，连身体都遮不住。中原百年没有战争，能够免于负担干戈之苦，难道还敢怨贫穷吗！比较蛇的长短 粤地有一种蛇，喜欢和人比较长短，胜了就咬人，输了就自行死去；但一定当面让人看见比较，不会暗中比试。山行时遇见它的人，就用伞从上面冲压，蛇比不过便死去。它喜欢在人间较量长短，截断山冈，占据要路，从林木和水塘间出现；即使身体死去，还要留下正直的名声，绝不是偷偷从背后丈量。脆蛇 这种蛇容易折断，也容易接续，能够治病，没有毒。当地人用竹筒把它诱进去，塞住竹筒，再焙制成药。为了制成世间奇妙的药方，便把它深锁在竹筒中，挂在干枯的墙上；剪断屠杀它时有毒，作为食物却无毒，那么它究竟把身体藏在何处呢？夜宿荒野寺院 荒野的寺院荒凉寒冷，杂乱的水流侵入其中；长廊毁坏，院中只有一盏灯幽深地亮着。芭蕉瑟瑟，梧桐承受着雨声；不能生起愁心，却反而生起了怨恨之心。游焦山 日日在江头数着万重山，众山都比不上这座山清闲。用百万金钱买山还嫌太少，赊欠又何曾规定一定要偿还。年老了仍然只是一个秀才，荥阳的家世早有旧日安排。乌纱帽不是游山的装备，还是带上教歌的拍板来吧。雪晴 屋檐上的雪刚刚消融，太阳迟迟才升起；古铜瓶里插着腊梅，放在阳光下晾晒。衰弱的苍蝇碰到窗子也没有力气，千万不要在它失意的时候欺负它。六朝 一个国家兴起，一个国家灭亡，六朝的兴废更是太过匆忙。南方人喜欢说长江之水，这水从来没有真正长久。江上天晴 雾气包裹着山，仿佛山已经消失；雷声轰鸣，雨还没有停。夕阳只露出一半，吐出望江楼。阴天本身就是一幅画，纸墨全都显得润泽；更喜爱刚刚放晴的天气，只用寥寥三五笔便可描出。罗隐 罗隐终身没有辜负唐朝，君王本来就爱惜文章。群臣琐碎地担忧受到欺凌碰撞，却改换面貌和衣服去侍奉后梁。吴越的山川昏暗寂寥，秀才的心事却像草木薪柴一样朴实。为什么万弩横列在江面之上，不去射朱温，反而只射江潮？文章 唐明皇帝、宋神宗，翰苑中的青莲居士、苏长公。千古文章要凭际遇，庭院里的燕泥和秋草都在对秋风哭泣。李商隐 没有经历崎岖曲折，就不能畅达敷陈；我怨恨炉工和冶匠铸造出我们这样的材料。李义山逼出了西昆体，多亏了小令狐郎君。四皓 云雾遮蔽商於的万仞高山，到了汉朝廷一次便立即返回。灵芝不是凡夫所能采得，承受天地的养育，才得以安闲自守。破旧僧衣（为从祖福国上人作） 这件僧衣是什么时候破的？已经四十多年了。白发之时仍在缝补破绽，青春时已经打过补丁。透风凉爽，经过夏天正好；等到秋天，像絮一样的破处便显得单薄。老朋友中没有比它更亲近的，相互对看，都有怜惜之意。赠勖宗上人三首（选二首） 在罨画溪边，头发还梳成髻；随手拿荷叶当作袈裟。一头水牛在夕阳外，仿佛在山头种下十亩霞光。诗意清淡，云气疏淡，人与云都无心无意；人正值青春，诗的韵味自然深长。且等重阳节过后，万山红叶在清冷中来寻访。在山中卧雪，呈给青崖老人 一夜西风吹来，雪铺满群山；老僧挽留客人，紧闭山门。万里银沙不见来往足迹，只有一声狗叫，更显村落清闲。音布 从前我的老友音五哥，书法峭拔奇崛，含有阿那般的姿态。笔锋向下插入九地，仿佛地裂；精气向上直冲云霄。陶渊明、颜真卿、柳公权近于欧阳询、薛稷，排斥黄庭坚，压倒蔡襄，凌驾张旭、苏轼。墨汁长久倾泻，四五斗也不止；残剩的笔毫足可装载几匹骆驼。他时时写草书，任意呈现奇怪变化，江水翻腾如龙发怒，鱼儿跃起如梭。和我饮酒时心境沉静庄重，讨论人物从不偏颇。众人都说他因酒而失态太过，我坚持不信，反而斥责这种虚妄的讹传。他大体上潇洒而有风范，若细究琐碎之处，难道还要苛求吗！乡里的小孩子偶然得志，便喜好谈论家世、夸说科举名次。音生对此全不顾，只管打喷嚏、吐唾沫，连亲戚也与他彼此冲突。越老越穷，越穷越郁愤；屡次跌倒，屡次爬起，却终究蹉跎。被革去秀才资格，充任骑卒，老兵和健卒便围住他。众人高呼先生，向他跪拜在地，摆开酒肉在青草上。音生瞪大眼睛，极其欢喜，像狂鲸一口吸空千重波浪。醉后索要笔、纸、墨，一挥便写成百幅，气势如江河奔流。众人争抢夺取，如同争捧拱璧；无知的人反而更加珍爱它们。昨天遇到一位老兵，贫困饥饿到了极点；他很是靠卖字来烧火煮饭。谈到音生从前的事情，他顿足叹息，双眼泪流不止。上天给才人安排了这样好的花样，这种行状理应永不磨灭。唉，我作这首诗并不是为了写怨恨，只是前贤已经逝去，又能怎么办呢！世上的才华也没有穷尽，千万不要斥责它们为微不足道的妖魔。这些人本来就不是宰辅大臣的材料，却可以作为山林间点缀云霞的景物。泰山、岱山、嵩山、华山自是五岳，难道没有别的山岭高峻嵯峨吗？写一部大书卷册告知世人，写完后茫茫然放声高歌。范县 四五十户住在城郭附近的百姓，面对落花，厅堂事务清净无尘。邻寺僧人送来一把苦蒿菜，小吏穿着破袖和鹑衣，生活贫寒。还有幽隐之处难以完全照察，哪里曾有顽梗之人最终能够被驯服？县门相隔一尺，情意尚且难以相通，何况君门远隔紫宸呢。寄题东村焚烧诗作二十八字 听说东村有万首诗，一时之间全烧掉，再没有遗留。板桥居士我还要多嘴一句：诗写到这里，烦请你把它也一起烧掉。寄给招哥 十五岁的女子娇美可爱，爱怜她还差四三年才到这个年纪。做官的行囊空空，书信也少，略寄一点钱给招哥买脂粉。怀念扬州旧居（就是李氏小园，由卖花翁汪髯所建。）

译楼上的佳人和架上的书相伴，烛光微冷，月亮刚刚升起。悄悄打开绣帐看她的云鬓，掰断牙签，拂去书中的蠹虫。谢傅的青山成了院落，隋家的芳草进入园中蔬菜。思念故乡，怀想古人，又兼为暮年感伤；江雨江花自管自地如常。喝道 懒得喝道，也懒得排衙，穿着芒鞋深入树林询问民情。村民在荒路上送来一杯白水，我面对百姓朴实的心意感到惭愧。范县诗 十亩种枣，五亩种梨，还有胡桃、频婆、沙果、柿子和椑柿。春花淡雅寂静，秋天果实累累；十月经霜变红，坚实的果子垂挂在枝头。争相显示荣华，也不嫌自己拙朴；把精华蕴藏在这里，用来消烦解渴，救治疾病，解除饥饿。桑树下有梯子，桑树上有女子；看不见她的人，只见桑叶纷纷如雨。小妹妹提着竹笼，小弟弟迎风快跑，摘取那些桑葚，青涩还没有变红。既然养育了我的蚕，就没有卖掉我的蚕茧；织机轴具在堂屋，丝絮在手中捻拈。使老人温暖，怜爱孩子，秋风一起便裁剪衣服。有蒿有蕨，蔬菜有百种名称；有筐有榼，百般献上心意。葡萄种在井边，萱草长在坪地；枣花侵入县城，麦浪铺平城郭。小虫还没有长翅，细密婉转地发出声音；可怜地呼唤老赵，伸长脖子盼望食物。（范县把黄口小鸟称作小虫，把衔食喂养雏鸟的鸟称作老赵。） 一片臭麦，饥饿的鸡都不肯顾看；五色甜瓜，比甘瓠还美。结草搭成庵屋，扶着树木的荫蔽远望；苜蓿绵延茂盛，荞麦花交错如锦。三种豆是上品，小豆附列其后；豆子有绿色豆质和黑色豆皮，均匀圆润如印章。（范县有臭麦，成熟后便不臭。黄、黑、绿是三种大豆，其余都是小豆。黑豆而豆骨青色的最贵。） 鹅给鸭子作长者，率领它们在池中游水；水面悠悠延伸到远岸，杨柳丝在淡淡水气中飘荡。人和牛白天都躺卧，高树为它们遮荫；烈日照不到，清风吹拂而来。斗这样就算大了，增加三次才抵得上一斗；尺这样就算宽了，再增加七成。用豆来区分和衡量，不靠官府而以实物为标准。田地没有田埂沟垄，亩与亩之间没有侵占越界。你种你的黍，我用耰播我的稷。用弓来丈量，用尺来分岔标记。黍稷长得整齐茂盛，青葱而郁郁；黍稷颗粒饱满，果实充实而堆积。九月开霜花时，雇工回到家中；腰间带镰，背上驮粮，脚上沾露，肩头像披着朝霞。远远指着我的屋子，想见我的妻子；一缕早晨的炊烟，隔在深树之间。孩子牵着衣服献上果子，幼儿已经认得父亲。聘礼要十贯钱、两端布，四十岁才能娶妻，我家实在寒苦。也有胜过本村的地方，童儿、女孙十五岁便订婚，十七岁便成婚。草木有荣有枯，命运的安排没有固定根由。我想仰望上天，却实实在在背负着贫穷。六十岁的人还要做佣工，连妻子的门也认不得；提灯抬彩礼，终身奔走劳作。驴、骡、马、牛、羊，汇集起来便成为集市；有的按二、五、八日赶集，有的按一、四、七日赶集。到了约定日期，长官出来收租，顺便询问百姓的疾苦。老人不认识官员，扶着手杖一边拜一边哭。官差分派应缴之物，差吏的骚扰何时才会穷尽？最怕的是朱色标签，请你谨慎落笔。贪官收取三倍租税，廉吏则获得五分利息。由此便懂得做官的戒条，安然退处也能得到很多。朝歌在北，濮水在南；这座范县，不放纵，也不贪婪。陶尧的孙子、刘累的旁支，鼻祖起于会地，世代繁衍于此。人们谨慎勤勉，《唐风》所歌咏的正是这种风俗；勤恳用力，顺应土地的宜处。绝句二十一首 高凤翰 号西园，是胶州秀才，被荐举为海陵督灞长。擅长诗画，尤其精于印章篆刻；病废以后改用左臂，书画反而更加奇绝。西园用左手写寿门的书法，海内朋友纷纷向我索求；短札长笺都已经送光了，老夫即使伪作，也没有剩余。图清格 号牧山，是满洲人，任部郎。擅长绘画，学习石涛和尚。懒得向人世间充当画师，和朋友游玩在山下，像牧羊的孩子。山崖前古庙的新泥墙上，迎着风画下一枝墨竹。李鱓 号复堂，是兴化人，孝廉。曾供奉内廷，后来任滕县县令。绘画笔法极其精工。两次被革去科举功名，又一次遭贬为官，华发萧萧，镜中看去心寒。回头痛哭仁皇帝，长久凝望灵和柳的春色。莲峰 杭州的诗僧，雍正年间获赐紫衣。三条铁索解送到京城，君王早已为他洗清被诬陷的冤屈；将来为他写入高僧传，这一段风波正好画成图卷。傅雯 字凯亭，是闾阳的平民。擅长指头画，师法且园先生。长年做诸王座上的宾客，依旧是僻巷中的穷百姓。年年在春风凛冽时卖画，冻僵的手连胭脂都染得不均匀。潘西凤。字桐冈，人们称他为老桐，是新昌人。精于刻竹，是濮阳仲谦以后最杰出的一人。年年都怨恨诗书拖累自己，却处处遇人便劝人读书；请看看潘郎精刻的竹子，胸中没有万卷书又能怎么样呢！孙峨山前辈。名勷，德州人，进士，任通政司右通。文章传遍天下，子孙中考取科甲者数不胜数，而先生却淡泊自若。他屡次劝几个儿子不要做官：站立于官位很难，立身处世更难；一家自有流传千秋的事业，万石的高尚风范自会载入国史供人观看。黄慎。字恭懋，号瘿瓢，是七闽的老画师。喜欢观看古庙残破的苔痕，惯于描写荒崖上杂乱的树根；画到情感和神韵飘然无迹之处，便不再有外在的真实形貌，却有真正的精神。边维祺。字颐公，另字寿民，是山阳的秀才。擅长画雁。画中的雁分明让人看见雁在鸣叫，绢帛纸张上仿佛传来萧瑟的荻芦声；笔端有多少秋风般的寒意，全都是关山阻隔、离别的情怀。李锴。字梅山，又号豸青山人，是索相的女婿。学问极其广博，擅长作诗，是辽东的世袭贵族后代。落魄的王孙号称豸青，文章有才却命运不济、精神无所依凭。西风吹冷了平津阁，到哪里再去寻找孔雀屏呢？郭沅。字南江，扬州人，孝廉。擅长制艺。在诗书万卷上点染批注，使朱笔黄笔如绣、墨迹如苔。客人来了相对无言，只是个文弱的小秀才。音布。字闻远，号长白山人。擅长书法。柳木棺材盖子破损，纸钱冷落地挂在灵车上；森罗地府并不是无情之地，或许它知道人的才名，来索取他的书法。沈凤。字凡民，江阴人，任盱眙县令，是王篛林太史的门生。擅长篆刻。政绩优游从容，反而能够出奇制胜，不必刻意峻厉去迎合时宜；良苗也害怕骤然的雷电，还是让和风好好地吹拂吧。周景柱。字西擎，遂安人，孝廉。由内阁中书升任潮州府丞。擅长书法。曾经相约到严滩去钓鱼，春风吹拂的江上，芳草就是屋舍；为什么相隔万里便没有一点消息，你屈身做衙门官，我却埋首于簿书之中。董伟业。字耻夫，号爱江，沈阳人。流寓甘泉，作《扬州竹枝词》九十九首。百首新诗总称《竹枝》，前明原来已有艳丽妖冶的词篇；合在一起才可以称为完璧，用小楷抄写，珍藏在枕边秘密传阅。保禄。字雨村，是满洲笔帖式。在江西遇到无大师家，赠诗说：“西江有马大士，南国有郑都官。” 我曾把都官看作板桥，心里知道那是在欺骗吹嘘，又虚妄自负。无方离去以后，西山显得遥远，酒店的春旗又在何处招展呢？伊福纳。

译字兼五，姓那拉，满洲人。进士，户部郎中。擅长作诗。红树年年只报告秋天来到，西山年年都想与你同游。枯老的僧人全都离去，小沙弥也换了人，谁还认得当年两个黑头发的人呢？申甫。号笏山，关中人，孝廉。擅长作诗。男儿应当经历百千种磨炼，眼前一点微小的名声哪里值得惊奇；料想即使水干青石烂了，天涯之人仍会吟诵笏山的诗。杭世骏。字大宗，号堇浦，杭州人。擅长作诗。考中鸿博，授翰林院编修。门外青山临海而孤立，台阶前的春草使人如梦中般消瘦；做官的心情比不上闲适的心情热烈，一夜之间心已经飞到了鉴湖。方超然。字苏台，淳安人。擅长书法。任盐场大使。蝇头小楷写得过于匀整停匀，我总担心精于书法会损害人的性灵；如今急着限期抄写采笺三百幅，供宫中新制的锦围屏使用。金司农。字寿门，钱塘人。博学多闻，擅长作诗。考中鸿博却没有赴任。九尺珊瑚映照着照乘珠，紫胡须碧眼睛的商人胡人聚集在一起；如果银河问起支机石，也还要让给中原这位老匹夫。凡是大人先生，都会载入国史，传于左右史官。而那些星散落拓的人，名位不高，各自怀有绝技，深怕失传，所以用二十八字标明他们的大概。峨山先生本不应列在这里，但笔写到这里，终于不能自已。南朝。古人说，陈后主、隋炀帝如果作翰林，必定是本色当行。燮也说，若让杜牧之、温飞卿做天子，同样足以败国亡身。有幸成为才人，却不幸拥有天子之位的人，他们的际遇是否相合，并不在寻常人的眼光之内。舞榭歌楼是浪荡子的家，骚人失意落魄，只好借此遮掩。怎么能让身穿冕服、绣着山龙的天子，苦苦迷恋温柔旖旎的花朵！红豆有情，传递着梦中的相思；青春无赖，竟与烟霞争艳。风流并不是君王应有的作派，请到鸡林去辞谢翠华吧。《历览》三首。遍览名臣和佞臣，读书时都仰慕古代贤人。乌纱帽刚刚戴上，心情便变了；黄阁刚刚登上，面目也焕然一新。反倒笑那些迂腐的读书人为何如此寂寞，可怜世俗滋味竟这样津津有味。劝你不要作《闲居赋》，潘岳最终还是辜负了老父亲。遍览冰山转眼倾倒，眼前高耸的山峰又有谁来争夺？三千宫女传递宫中的脂粉，十万勇猛的士兵拥卫禁宫。白发之人更加精于门户谋算，黄金先买来史书上的名声。焚香痛哭龙门老人，哪一个字曾欺骗过后世子弟！遍览前朝史书，史笔各不相同，多少英才蒙受冤屈和诬陷！一人写成的著述，要被千人改动；百日的辛勤，一天便被涂抹。忌讳本来就不该有删改，乞求又怎能换来褒贬？只剩下合乎口味的文章还值得阅读，令人惆怅的是又增加了这些所谓的“也乎”。《有年》。槐树的影子和乌鸦的叫声中，白昼的漏刻声渐稀；办完公文，吏员们都回去了。拿出旧稿在花前修改，雨后新种的蔬菜长得肥嫩。小院里黑皮肤的童子调教骏马，画楼上纤手正在叠放朝服。即使高山丘陵也不足以报答皇恩，只有以五谷丰登、书写太平的年月来报答紫微帝星。立朝。在朝为官何必一点过错都没有，关键在于听到过错便立即改正；千古以来执迷不改，都是因为贪恋宠幸，问问你又能贪恋多久呢？《二生诗》（宋纬、刘连登，范县秀才）。腐朽的《史记》和湘地的《离骚》，不知读过多少遍；在衙斋风雨之中，才看见你们的高尚情怀。也知道贫病交加、实在无计可施，却不敢拿出一分钱来烦劳二位。怀念李三。一去种田便牵牛而行，一作画又照旧拿起笔来。一领破蓑衣挂在云外，半张旧纸在酒意中裁成。青春正在眼前，童心依旧炽热；白发落满双肩，壮志已经成灰。只有莼菜和鲈鱼值得随意享用，我这个下官也要为吃鱼而回来。等买下田庄以后再回来，此生恐怕无缘走进荆扉。借你的十亩地种高粱，租我的三间屋来安置帷帐。柳丝柔软，拖着细细的水波；秧苗青翠，引得燕子飞来飞去。梦中常常与先生相会，在草阁南津那座旧钓台旁。秋荷。秋荷独自在花期之后开放，到了凋零时反而显出风姿；它没有力量争着早开，并不是因为晚开就有什么奇异。平阴道上。关河一带夜里下雨，清晨车马出发。风声萧萧，太阳升起；水波浩荡，江面平静。山城树木碧绿，古代戍堡上的花朵明艳。云彩随着马蹄，风吹送着车轮声。捕鱼的人捕鱼，耕田的人耕田。高原上的妇女送饭，村落里传来鸡鸣。帝王的事业，都是野人的生活情趣。止足。年过五十，能够免于孩童般的埋没；心情怡悦，思虑淡泊，岁月才真正开始。弹丸般的小县城，称得上是不才之人的归宿。太阳升高了还躺着，夜里门户长开。年成丰收，白昼漫长；水波平淡，云彩回旋。乌鸦和老鹰叫得欢快，牛马成群而和谐。讼庭花落，扫起来堆成一堆。时时作画，画乱石秋苔；时时写字，兼有古意和妩媚；时时作诗，写出欢乐和悲哀。闺中的少妇，快乐而没有猜疑；花下的青童，聪慧机灵，正合心意。图书堆满屋子，芳草长满台阶。白天吃一块肉，夜里饮数杯酒。有没有后代，都听天由命吧！七夕。天上人间全都饱尝苦辛，斜斜飞渡水面的是粼粼银河；一年只相会一次，离隔如此之多，还是好好把牛郎看个真切吧。漏壶滴尽、星光飞逝，转眼又要离别；细细地把漫漫长夜里的相思诉说。明年还会有新的愁恨，不能再重提旧日的怨词。孤儿行。孤儿踉跄地走着，低头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音。叔叔坐在堂上，婶母的脸色严厉，像秋日金属般铮铮作响。叔叔不顾念哥哥，婶母不顾念嫂嫂；不记得瘦弱的嫂嫂病势危重，曾在枕上叩头，托付年幼的孤儿。她一站起来就叫孤儿跪下，孤儿在床前拜倒，只能擦着眼泪唯唯诺诺。娇儿坐在堂上，孤儿走在堂下；娇儿吃精米肉食，孤儿战战兢兢地捧着盘盂，唯恐倾倒跌落而遭受鞭打辱骂。早晨出去打水，晚上铡草喂马。铡草伤了手指，鲜血直流。孤儿不敢说痛，叔叔也不看一眼，只是骂已经死去的兄嫂，说他们生下了这个无能的孩子。娇儿穿紫色皮衣，孤儿穿破衣；娇儿骑马出门，孤儿倚在门扉旁。抬头远望，掩着眼泪回来。白天在厨房下吃饭，夜里睡在柴草房。豪奴华仆吃剩的骨头，孤儿捡来啃食；他们遗下的残羹汤水，孤儿也拿来吃。吃完后，孤儿洗盘涮锅，而各个奴仆却躺在树下乘凉。老仆不平，流泪斥骂那些奴仆，说他们骨头轻、肉身重，竟敢欺凌幼主这个高贵的孩子。叔叔婶母听见后，关起房门默默坐着，气得喘不过来，却始终不顾念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老仆带着纸钱，出门哭祭孤儿的父母，头撞坟树，眼泪滴在坟土上。当初还是一块被罗绮包裹的肉，今日却承受这样的煎熬。坟墓上的树木萧萧作响，夕阳枯黄清瘦，西风夹着夜雨。后孤儿行。

译十岁时父亲去世，十六岁时母亲去世。孤儿有一个岳父，曾把珠玉金钱交给他掌管；蒲苇系在盘石上，本来可以长久。即使不疼爱别人的孩子，难道不会为了女儿守护他吗？丈丈翁拿到钱回去，鼠一般的心、狼一般的肺，斜着眼吞下肥肉，千方百计暗藏危机。岳母说：“不行。”丈丈翁说：“不是这样。”便命孤儿到大江边打水，孤儿失足落入江中，被邻人救起，才保全性命。丈丈翁听说他又活了，既不感谢邻人，心中反而怅然。早晨不给他饭吃，晚上不给他住处，孤儿飘荡无所依靠。他出去乞求饭食，十天也没有回来；岳父岳母不闻不问，哪里还谈得上他的生死！夜里住在荒野的庙里，满眼都是荒芦苇。听见人的笑语，渐渐看见灯光；一伙绿林人命令他举火随行。孤儿面对强暴之徒，不敢不听从。事情败露，盗贼被捕，孤儿也受到牵连；盗贼申明他无罪，官府也查明了真相。丈丈翁心肠狠毒、手段恶辣，竭力买通告发之人，让他被诬陷为与盗贼同党。西边的太阳惨淡，群盗将要受刑。看着这个孤儿，他的肌肤如美玉般晶莹。他不恨自己将死，只痛惜孤儿蒙受毒害。行刑人也泪流不止。题写在陈孟周词后。陈孟周是个盲人。他听说我填词，便问我用的曲调。我为他诵读李白的《菩萨蛮》《忆秦娥》二首。没过几天，他就替自己的朋友填了两首词，也用《忆秦娥》调。他的词说：“光阴流逝，春风还记得花开的夜晚。花开的夜晚，明珠成双相赠，相逢时你还未嫁。旧时的明月像弯钩一样悬挂，如今一提起，心里仍然害怕。心里仍然害怕，漏声刚刚停定，玉楼上的人已经下来。”“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有缘还不如无缘好。无缘好，怎能禁得住多情，而多情从小便有。再次相逢，哪里去找起死回生的仙草？相思还没有写成招魂的文稿。招魂的文稿，月亮虽然没有怨恨，苍天为什么不能衰老！”我听后惊叹不已，遇到人便诵读。大家都说，青莲居士也无法超过他，李后主、辛稼轩又哪里能多胜过他呢？我近来所作的拙词有数百首，因为惭愧于陈孟周的作品，便不再保存。圆峤仙人在海上飞行，吸风饮露，从未回来。偶然吐出的墨汁化成点滴，变作灵异的云彩飞入少微星。世间处处都有可怜的情事，冷雨凄风发出怨恨的声音。这支曲调再次流传到黄土之下，痴情的魂魄何时才能走出忧愁的城池？在衙署中给舍弟墨看。学诗学不成，就离开去学写字；学写字学不成，就离开去学画画。每天卖画得百钱，用来代替耕田种地；其实是为了救济困穷，只是借着风雅之名。这样可以免去拜谒当权者、向官府乞求；座中有清风，门前没有车马。四十岁考取科名，五十岁得到旌表；在小城荒邑，面对十万编户百姓。怎样供养，怎样教化，使他们通达本性、明白人情；怎样兴办，怎样废止，务求实际而不追逐虚名。一件事做得不当，百般忧虑都难以挽回。年轻时我失于教导，性情急躁，轻率而容易轻视人。水势衰微而火势炽盛，年老后更加不平。每天都有悔恨和忧惧，整夜惶恐不安。妻子儿女穿着华丽衣物，僮仆吃着鼎中美食；我有什么功德，凭什么使他们安定荣华？如果不赶快离开，祸患就会接连发生。李三复堂，笔法精妙，墨意幽微。我画兰竹，不过是小小的家数；也确实用了苦心，三十年来不断探究。赶快收拾我的砚台，赶快带上我的稿子；到扬州卖画，和李三一起终老。论诗，三个人足以称道，老瞒也在其中；杜少陵排在后面，姬旦排在前面。论书法，以汉魏为宗，取法崔瑗、蔡邕、钟繇；古代残碑断碣，也着意搜求。只凭这三件事，就足以换得屋舍田地。做官贫穷有什么可怕，做官富贵反而令人忧惧；就凭这些话归去，仍然会有余裕而不至于匮乏。人不来挑我的毛病，鬼也无从窥伺作祟。我既然不贪婪，你也不要怨恨。迟疑就会错失时机，果断才称得上有智慧。破屋。官署破败，墙壁仍有缺口，邻家的鸡喔喔地走来。庭院里的扁豆开花，门房的人躺在秋苔上。画鼓在斜阳中显得冷清，空廊里的落叶来回飘动。为了宴请宾客而打扫台阶，反倒惹得燕子和乌鸦猜疑。姑恶。古诗说：“姑恶，姑恶，婆婆并不恶，只是媳妇命薄。”可以说忠厚到了极点，得到了《诗经》三百篇的遗意！然而做婆婆的，哪里会悔改呢？因此又写了这一篇，把她的情状极力刻画出来，用来激励和劝诫。小媳妇十二岁，辞别父母家来侍奉公婆。还不懂夫妻之情，称丈夫为哥哥。两个人都显出羞怯的样子，想说话先支支吾吾。公公让她住在闺房，织制新的流苏；婆婆却让她干各种苦活，拿刀进厨房。肉切不成块，大小不齐地堆上盘簠；汤做不出味道，酸辣没有分别；劈柴磨破了纤手，端热东西使十指焦枯。公公说：“她年幼，教导应当慢慢来。”婆婆说：“年幼不教，长大后谁来管束？仗着她桀骜的性情，将来会欺负我这衰老的身躯；仗着她娇纵的资质，我的儿子将来会伏在她脚下。”今天放肆辱骂，明天鞭打也一并施加。五天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十天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她对着暗壁吞声哭泣，发出细微的叹息。婆婆说这是诅咒，拿起杖和刀骂道：“你的肉还可以切，颇为肥胖，还不算消瘦；你的头上还有头发，我要把它拔光，做成秋天的枯壶。我要与你不同生，等你活着，我的命就要终结。”她的形貌像鸠盘荼，瞪着眼睛，真像凶恶的屠夫。丈夫稍微回头看一眼，她便骂他不知羞耻；公公稍微劝慰一句，她便骂他昏聩的老奴；邻居稍微来问候，她便骂人家关你什么事。可怜贫家的女子，为什么不投身江湖？江湖中的鱼鳖吃了你，也免得遭受这样的毒害。可叹上天听得如此低微，难道听不见这怨恨的呼号吗？人世间做小媳妇，沉痛地积结着冤屈和诬陷。宁愿吃饱后偿还一刀，愿意变作牛羊猪。难道没有父母来吗？她只能擦干眼泪装出欢喜。难道没有兄弟来问吗？她忍着疼痛称赞婆婆辛劳。用破衣襟遮住伤疤，秃发仿佛是生病稀疏；一提到婆婆的凶恶，生命便片刻也无法保全！逃荒行。十天卖掉一个孩子，五天卖掉一个妇人，到了明天只剩下孤身一人，茫茫然踏上漫长道路。长路曲折而遥远，关山之间豺狼虎豹混杂；天灾荒年连老虎也不饱，吃人的野兽守候在山岩险阻处。豺狼白天就出来，各个村庄纷纷乱敲鼓。我全身皮肤头发焦枯，骨头仿佛折断，腰背也断裂。看见人先瞪眼，得到食物反而咽下就吐。不足以填饱饥饿的老虎，老虎也嫌弃不吃。路旁看见被遗弃的婴儿，怜悯地拾起放在担子和锅旁；自己的孩子全卖光了，反倒替别人抚养孩子。路上的妇人有同伴，怜悯他便给他喂奶。怀中传来呜咽声，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似乎想呼唤父母，言语笑声反而令人悲楚。走过千里山海关，来到万里之外的辽阳戍地。森严的城墙像咬住夜空中的星星，村里的灯火照着秋日水岸；长桥浮在水面上，风声怒号，波浪尤其汹涌。想渡河却不敢冲上桥去，桥面湿滑，脚上又没有鞋；前面牵着，后面拖着，一跌倒便再也站不起来。过桥后在古庙歇息，耳边聒噪着乡里的话语。妇人谈论婚姻亲族，男子谈论家门门户；欢声交谈，整夜不眠，仿佛想忘掉愁苦。天还未亮又起身赶路，霞光中身影孤单。边墙渐渐向南，黄沙浩瀚无边。有人说薛白衣曾从这里出征辽东；有人说隋炀皇帝曾在此使高丽拜服于雄武。刚到这里仿佛已经经历过旧事，艰辛中反而谈起古事。幸而遇到新主人，给我们安排住处。用长犁翻开古老的荒地，在春雨中耕种细田；放牧马牛羊，斜阳下数着一畦畦田地。身体安顿下来，心里却更加悲伤，天南之地遥远得不知在哪里。万事都说不出口，面对风泪流如注。还家行。

译死去的人葬在沙漠，活着的人回到故乡；遥遥听说齐鲁郊外，谷物长得和人一样高。眼睛经营着青岱的云彩，双脚告别辽海的寒霜；拜祭坟墓痛哭一场，从此永别，再也不能相望。春秋社日的燕子和大雁，将眼泪封存，远远寄去。回来后还有什么呢，只剩空荡荡的四面墙；井里的青蛙跳进我的灶，狐狸占据了我的床。赶走狐狸，堵住鼯鼠，清扫道路，打开堂屋；用湿泥涂抹旧墙，让嫩草覆盖新黄。桃花知道我回来，在屋角舒展红色花朵；旧日的燕子高兴我归来，在空梁间呢喃，仿佛在叙说往事；蒲塘的春水暖了，飞出一对鸳鸯。想起我的妻子儿女，他们被卖到东南的庄子；圣恩准许我带钱赎回，便携钱背着袋囊而去。妻子听说丈夫来了，又欢喜又彷徨；按大义应当回到旧丈夫身边，新丈夫也并非不好。她摘下怀中的孩子，仿佛抽刀割我的心肠。孩子知道从此永别，抱着她的脖子索要母亲；孩子跌落在地，翻滚几下，泪水满面，泥浆涂在脸上。她上堂辞别公婆，公婆泪流不止。她送我菱花镜，留下泥金箱；赐给我旧簪耳饰，包好并送上罗衣裳。“好好回家去，永远永远不要相忘。”后夫正当年轻，羞惭悲惨，难以承受；他偷偷藏到邻舍，背靠树木倚着斜阳。妻子径直离去，绕过田垄走过树林池塘。后夫带着孩子回来，独自在空房中度过夜晚。孩子啼哭，父亲无法入睡；灯已经短了，长夜为什么还这样漫长！思归行。山东遭遇荒年，牛马先受灾；人吃粮食尚且只有十分之三，牲畜吃什么更难以计算。杀牲畜吃肉，牲畜吃尽了人也会灭亡。皇帝的心为此忧痛，施布恩德以回转苍天。向东运送辽海的粮食，向西截取湘汉的粮食；云帆驶下天津，战船耗尽太仓储粮。拿出数百万金钱，权宜地制定赈济办法。为什么赈济以前不能周密防备？为什么赈济以后不能使百姓安乐康健？为什么正在赈济时又有冒领滥发和遗忘遗漏？臣确实没有才能，但我的君主并非不贤良。臣年轻时读书读史，思想散漫没有主张：好像收拾散落的贯钱，又像撑船通过断裂的港口；所以遇到繁重事务，便束手无策，只能徒然慌张。臣的家在江淮之间，是虾螺鱼藕之乡；破书还在书架上，破毡还在床上。获罪待查已经十年，白白享受俸禄还要多久？秋云中以雁为伴，春雨里同鹤谋求粮食；走吧走吧，正好藏拙，满湖的莼菜正散发清香。仿李艾山前辈的体裁。秋声到哪里去寻找？寻到竹子和梧桐林里；一片竹梧树荫，又是从哪里传来秋声？断句。白驹场颜秋水前辈的诗说：“□□□□□□□，□□□□□□□。”又说：“偷偷临摹画稿，奴仆藏起画笔；贪看斜阳，婢女倚着楼栏。”满洲常建极有诗说：“奴仆暗自潜逃，志向和精神先已受阻；鹤露出饥饿的形容，羽毛也无心修整。”湖洲潘汝龙《西湖诗》说：“秋风中雁声响彻钱王塔，暮雨里有人耕作贾相园。”淮安程凤衣说：“天地有意使我们这一党穷困，旅途艰难只能依靠朋友。”只见其中一斑便值得欣喜，何必一定要看完整的豹子。小小的茅屋配着短短的篱笆，文窗和绣案紧紧封闭着；秋风中用白粉和新泥修补墙壁，细细贴上群贤的断句诗。在衙署中没有纸张，便写数十份状尾送给佛上人。闲来把状尾写给山僧，杂乱的纸张和荒麻叠了好几层。最喜欢一扇窗照进晴日，老夫的衙署冷清得胜过冰窖。为许衡州写《窘况》。柴门半缺，敲也敲不开；石棱砖缝里长满苍苔。地处偏僻，竹径清幽胜过流水；雨意寒冷，诗情瘦削如梅。山茶尚未赊到，只好拿菊花代替；没有钱交学费，叫孩子回来。塾师也很有情意，把残破的经书亲手送来。万里西风中雁阵哀鸣，五更时分霜月下起身徘徊。薄田使我年年耕种，秋收时各种事情又接踵而来。私债和官租纷纷积欠已久，女儿的裙子、孩子的粗布衣还等着裁制新的。八十岁的老亲仍有豪情，难道会因为一斗米就废弃腊酒吗！忆湖村。隔着烟雾藤萝传来几声纺车声，处处西风压着稻禾。荻花像笔一样半含着东边村墅的秋雨，白鹭远远立在夕阳映照的水波上。买鱼的人在桥边集市喧闹，买到酒的船在月下唱歌归来。打算到湖边修筑一座秋日居所，菊花篱笆、枫树小径，靠近湖边该多好！小园。月光清冷峭拔，照射着楼台；夜色尚浅，篱门还半开着。树丛中的灯光移动，知道客人到了；竹林间升起炊烟，便叫人送茶来。几声狗叫中秋星坠落，几阵风传来远处悲凉的笛声。坐得久了，谈兴深了，天渐渐亮起来；红霞和冷露洒满苍苔。偶然作。文章能够感动天地，使百族彼此交结；天地不能说话，圣贤便替它们作喉舌。为什么有些琐屑小人，把金玉翠饰雕琢得繁密，口中诵读《子虚赋》，身上穿着貂皮锦绣；十六岁的佳人侍立身旁，明亮的星光照耀高楼；喝名酒、吃黄羊羹，华灯下摆着水晶球。偶然一落笔，便收取币帛千金；歌钟声连到戚里，诗句受到王侯钦敬；轻易承受才子的称号，却哪里关心百姓的疾苦！所以杜少陵的痛哭何时才能停止！秋寒时屋里没有棉絮，春雨中耕田没有牛；娇儿因年成不好而饥饿，病妇在长夜中忧愁。推想贩夫走卒的内心，思考山海边远地区的情形。衣冠人物和盗贼混杂，征戍之人和被牵连的囚徒杂处。史官缺少真实记录，我便借来底本资助校勘。拿这些奉献给君王，让光明的鉴察横贯千秋。曹植、刘桢、沈约、谢朓的才华，以及徐陵、庾信、江淹、鲍照的文采，都自称能写华美文章；我却说那只是乞丐般的谋生之计。恼潍县。走完青山就是潍县，经过潍县又是青山。县令白白辜负了作诗的性情，不能得到林峦之间指点观赏的机会。饶诗。客人来时，常有一盘棋；客人走后，也不是没有几杯酒。只是头发短、官务忙，身体又有病，请你多体谅我，赐我一首诗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兴致来时，写上千篇也不算多；忧愁来时，一个字也懒得吟咏。并不是说从今以后永远不写了，只是等到再次遇上好时光、身体调和时再写。李御、于文濬、张宾鹤、王文治会饮 黄金竟像仇敌一样躲着我，纵横湖海的英雄也不能自由。今天饮一杯，明天便要分别；要订下盟约，哪里还来得及像沙鸥那样自在呢！赠袁枚 你家中藏有美貌妻子，邻人都夸她艳丽；你又有奇异的才华，这样我便不会贫穷。教馆诗 教书馆本来就是下等行当，寄居在别人门户下度过年岁。半饥半饱，是清闲的客人；没有锁链枷杻，却是自在的囚徒。课教得少，父兄嫌我懒惰；功课教得多，子弟又同我结下怨仇。如今幸而有了步入青云的机会，才遮住当年一半的羞惭。别梅鉴上人 十年不见，你我依旧如此；每天相互往来，也并不觉得奇怪。挑菜用的旧篮子还挂在墙上，种花的新田垄将要通到池边。风霜渐渐逼近，懒得缝补僧衣；重新拿起纸墨，只是索要诗篇。此次分别后不久应当还会见面，等到雪花飘落在马头之时。赠范县旧胥 范县的民情保有古风，处处和蔼而且宽容。我离开以后一定十分思念，只希望百姓安宁、年岁丰收。旧日的属吏来索取书法，我替他写了十幅，这是最后一幅。感动之下作诗，不知不觉流下眼泪。罢官以后，我应当迁家到范县，约定结为兄弟并缔结婚姻。词刻自序

译我的词不值得保存刊录。兰亭楼夫子说我的词胜过诗，还把它交给刻印的人；将来若有所长进，不妨再重新修订。唉！我还能有什么长进呢？我三十岁到四十岁时，意气盛而且勤于学习，读到以前的作品，总想把它们烧掉；到了四十五六岁，便觉得以前的作品还好；过了五十岁，读一遍以前的作品，便大为得意。由此可知，我的心力日益浅薄，学业日益衰退，忘记自己的丑陋，反而相信从前的正确，看来终身无成是确实的了。楼夫子是我的乡试房师，莫非因为爱护我，竟忘了我的丑陋吗？陆种园先生名震，是本县的前辈。我小时候跟随他学习作词，所以刊刻这两首，以显示其一斑。写文章必须千斟万酌，力求得到一个正确的说法；反复修改，并没有害处。然而修改后变好的有十分之七，改错的也有十分之三。若因此变得乖僻隔绝、晦涩拙劣，反而走进荆棘丛中，也不能因此废止修改；这正是求学者的一片苦心。我作词四十年，反复修改而屡屡失败的作品，多得数不清。如今这部刻本，颇多仍用旧稿，但其中酸甜苦辣都亲自尝过并有所收获的地方，也很多。世间做父亲和老师的，看见子弟文章疏朗爽利便高兴，看见它曲折、幽渺、晦涩、拙劣便忧虑。我希望大家稍稍放宽时间来等待它，文章一定会有曲折而通达心意、沉着而痛快的妙处。天下哪里有速成而又能写好的吗？年轻时放纵游乐，学习秦观、柳永；中年多感慨，学习辛弃疾、苏轼；老年心境淡泊健忘，学习刘过、蒋捷，这些都是随着时代推移而自己不知道的。人又怎么能够逃脱气数呢！渔家傲 王荆公新居 连日积雨后初晴，江面上的太阳吐出光来；小桥没入水中，烟霭缠绕着树木。几间茅屋谁是主人？王介甫啊，如今该知道青苗法的错误了。吕惠卿、曹何足以数说，苏东坡即使遇见你，也还会宽恕你；千古文章都发自肺腑。长久地思念你，在蒋山山下南朝的道路上。蝶恋花 晚景 一片青山临着古老渡口，山外晴霞朦胧，收尽残雨；流水通向远天，水波像乳汁；断断续续的烟霭飞向斜阳。倚立高楼，默默无言；燕子不归来，也没有可以商量的人。乌鸦在暮云中聒噪，古老的城墙边，月影淡淡地融入黄昏的雾气。渔父 本意 昨夜下雨，今晨初晴，江面水气清凉；湿润的烟霭刚刚散开，柳丝已经泛黄。刚过上巳，又逢清明，桃花村店里酒瓶飘香。茫茫海云间微微漏出阳光，浩荡的春水渐渐涨满池塘。水波荡漾，燕子低飞高翔；小船上的丝网正在晒鱼梁。浪淘沙 暮春 春气到晚间才放晴，天空清淡，云朵轻薄；小楼忽然传来雨打夜窗的声音。躺着听那萧萧淅淅的雨声，竟把清明时节都打湿了。节令变换实在无情，不肯停留片刻；留不住春天，只能送春离去。忘了罗衣已经全被淋湿，却还在花下吹笙。和洪觉范潇湘八景 潇湘夜雨 风雨之夜，江面寒冷；船篷背后雨声喧响，渔人隐卧，客人叹息。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放晴，只有红蓼花残。早晨起来眺望沙滩，只见一片波澜；乱流飞瀑，映衬着宽广的洞庭湖。哪里雨过天晴还能像从前一样？只有君山依旧。山市晴岚 雨洗净了天空，风也安静下来，山色更加青翠；水气蒸腾，向上连接蔚蓝的天空。它惹起王孙眼中的芳草春色，也酝酿着春天的田野。早晨景色还拖着烟霭，到了中午便澄澈鲜明；小桥和山店更加妍丽。走近看几乎没有什么色相，远望却依然如故。渔村夕照 山势遥远，暮云遮蔽；风声紧急，寒鸦飞翔。渔船一只只停泊在江边沙滩。江上的酒旗飘摇不定，旗外是烟霞。终日烂醉度日，醉梦清美；船头鸡鸣犬吠，自成一家。夜火和秋星混成一片，在芦花间时隐时现。烟寺晚钟 太阳落在群山之巅，一片云烟之中，远望楼阁若有若无。只有钟声无法拦住，飞满江面天空。秋水流落，秋泉昼夜潺潺；梵王寺的钟声实在不多传来。除了早晚敲击两三声，便悄悄无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远浦归帆 远处水面清澈无波，芦苇荻花繁多；傍山坡停着层层暮帆。望去好像要行进，却又一动不动，红日西沉。名利究竟怎么样呢？岁月白白蹉跎，经历了几番风浪、几番晴和。对水忧愁，对风忧愁，忧愁无穷，总归只是南柯一梦。平沙落雁 秋水荡漾着平坦沙洲，天边澄澈的霞光映照其中；雁阵栖息安定后又喧闹起来。它们怕看见洲边的灯火，也怕靠近芦花。到处都有罗网，何苦漂泊在天涯？劝你们早早向北回家。江上的风光留不住，请问飞翔的乌鸦。洞庭秋月 谁来买下洞庭的秋色？黄鹤楼上，槐花已半老，桂花正繁密。刚送走西岭的斜阳，月亮便升上来。茫茫荒野间水流浩荡，烟霭净尽，云彩收拢；万道银光连接着天空漂浮。不必乘画船去买酒，我自可神游其中。江天暮雪 潇湘满是将要下雪的气象，天空清淡，云色昏黄；梅花冻得折断，老松冻得僵硬。只有酒家格外得意，帘旗迎风飘扬。不等揭开帘子，酒香便引来渔郎；他把蓑衣烤干，在暖锅旁取暖。踏碎琼瑶般的白雪，归路遥远，醉中指着银色池塘。种花 昨夜下雨，后来放晴，今天又阴了；小楼卷起帘子，传来卖花的声音。伏枕半醉仍觉不足，转眼又是斜阳。晴雨总是没有准头，欺骗得愁人厉害；种花姑且安慰客居中的心情。将来能否结果成荫还不知道，只看眼下枝叶青翠。贺新郎 徐青藤草书一卷 墨迹余香尚在，长笺上狂放的花体字如扑向水面，破云堆岭。云尽花空，仿佛一无所有，浩荡的银河泻下倒影，又略点出箕、张、鬼、井诸星宿。不敢轻易展开图卷玩赏，只拨开烟霞直上嵩山、华山之巅，与帝座呼吸相近。半生没有挂上朝服的领子，却被秋风狠狠剥去了青衿，剩下秃头光颈。只有文章、书法、绘画和笔墨，无论古今都独自逞强，也不再有自家的门径。拔出金刀割裂眉目，剖破头颅，鲜血迸溅，冷落在苔花上；这也不是人间的疾病。西村感旧 面对景物，因漂泊而伤感；对着西风怀念人和故地，年年都被耽搁。最令人难忘的是江村读书的地方：流水、板桥、篱笆村落，环绕着一带烟波和杜若。浓密的树木连接云天，藤蔓覆盖屋瓦；穿过绿荫，转入幽静的亭阁，独自静坐，反复思量。今天重新履行山中的约定，画墙旁朱门已经倾斜倒塌，名花寂寞。瓜圃豆棚徒然点缀，衰草斜阳中暮雀飞鸣；村犬对着故人偏偏恶意吠叫。只有青山仍和从前一样，只怕青山会笑我如今已不是昔日的我：双鬓减少，壮心衰弱。

译送顾万峰之山东常使君幕 我掷帽悲歌而起，叹息当年父母生我时，曾悬弧射矢。半生消沉，带着儿女般的情态，被乡里羁绊，难以超越。真羡慕你潇洒地策马执辔，踏上道路时春风吹来，冰冻消解；停马在浩渺的黄河边，望着无尽的汹涌水势。到那里看泰山从天而降，青色的千岩万壑直插天空，云雾翻揉，月光洗涤。封禅碑铭如今还在吗？鸟迹虫鱼般的怪异文字，为我凭吊秦皇、汉帝。半夜更应登上日观峰，看紫金色的圆球从沧海深处涌出，海内的奇观全都尽收眼底。唯一难以忘怀的，是不知慈亲的黑发如今是否已经白发如雪。检点行囊，里面针线缝得很密；想到这些，老泪便潺潺流下，不知有多少梦魂被牵动。若不是为了以深情酬答国士，哪里肯孤身独骑，奔驰到天边？游子在关山夜色中叹息。听说你兼有东道主的才干和骚雅的文采，最羡慕的是你要面对脚下十万青翠山峰。此去在官阁中唱和，带着冰壶中的酒共同饮用；还须勉励自己让仁德之风遍及四野。这样的清明时代正适合建功立业，何况鲁、邹的旧俗并不难以教化；不要沉溺于篇章写作了！常君名建极，字近辰，是旗下人。他有《登泰山绝顶》诗说：“二三星斗胸前落，十万峰峦脚底青。”又说：“烟霞历乱迷齐鲁，碑版零星倒汉唐。”这些都是警策的佳句。赠王一姐 骑竹马相过的日子，还记得你乌黑的鬓发垂到颈边，额头点着胭脂。母亲扶着你，祖父背着你；小时候把你装扮成男孩，虽年幼，却叫人从心底怜爱。放学归来天还未晚，你到红楼问候春日的消息，向我索要画眉笔。二十年来漂泊湖海，长久作客，一切都交给风吹散、梦隔绝、雨荒芜、云遮断。今天在深院里重新相逢，温存之情仍和从前一样，却增添了多少周旋应酬的痕迹！回头看当年娇小的姿态，只因几句话稍有违忤便羞红了脸；这一点情意，最难得。答小徒许樗存 十年困顿于科举名场，奔走江湖，经历盲风怪雨，乘着孤舟破艇。江上萧萧黄叶，寺院、乱草、荒烟布满道路，引得客子在斜阳中做着凄冷的梦。检点残存的诗稿，寻找旧日诗句；走过空荡的回廊，古殿上映着琉璃的影子，一个字也难以吟定。收到你的来信，慰勉十分殷切；你还说前途万里，风长浪稳。哪里知道金莲红烛的恩赐，竟使东坡老去两鬓斑白，最辜负朝云的一夜温存。我打算买来清风明月，对着歌儿舞女闲消烦闷，再不要说什么清华省了。述诗二首 诗歌法则由谁来作准绳？应以贯通千秋的姬公手笔、尼山孔子的定本为准。即使有曹子建八斗才华，也还要让老瞒的苍劲；五柳先生的诗则淡泊而悠长。圣哲、奸雄和旷达飘逸之士，都各自裁取本色，留下深厚意味；痛快读来，等级分明。唐代李白、杜甫如双峰并峙，笑那些纷纷自称诗奴、诗丐、诗魔、诗鸩的人。王维、孟浩然的品格高洁清彻入骨，却未免拘守规矩，略显局促，像回头顾盼的骏马还没有奔驰。最奇怪的是《韩碑》挥动巨斧，学习韩昌黎险峻的语言，排斥生硬；这样便突出了韩昌黎的顶峰。经世济用的文章最重要，鄙弃各家裁剪云彩、雕镂月色，标举花朵、宠爱芳草的做法。即使一生夸耀风流，也不过是在闲适中自我消遣，哪里懂得周公的情怀、孔子的声调？《七月》《东山》千古流传，把民间细微情态描摹得如此精妙，绝非琐细摹写能够画出《豳风》的稿本。文章关系到国运还只是小事，更要剖析混沌，辨明清浊、安宁与动乱、厚薄等根本，直通深奥之处。寒暑阴阳多有失常，笔下回旋应对，不能少了这些内容，不要把它当作书生的谈笑。回头看少年时游乐放纵的习气，采摘碧云红豆作为相思之物，实在深深惭愧于杜陵老人。食瓜 五色的佳瓜多么甘美，试问东陵故侯如今在哪里？他的园圃已经荒废。多少奔逐金台名利的客人，略微尝到腥膻滋味，便忘了田家的甘美食物。门径间薜荔女萝荒芜无人剪除，绿杨桥板断裂，只有流水空自流淌；始终没有想到抽身离去的办法。我家本在烟波之间，环绕秋城的是藕花芦叶，渺茫无际。究竟为何想归去却归不得？只说自己略通做官之道，听到这种话便令人惭愧。不但古代贤人我赶不上，看看眼前又有多少贤能劳苦之辈，白白耗费时日，领取官仓米。附：陆种园先生一首？吊史阁部墓 孤坟被狐狸从缝隙中穿过，面对西风招魂、剪纸祭奠，浇酒、摆上羹汤和腌鱼。乡野老人述说当年的事情：战火连天，彼此交射；不到半夜，重重城郭就要陷落。十万把横磨刀像雪一样，尽管是狐臣，难道他会怕一死吗？那气节足以化作长虹高挂。怎能禁得住仇恨的眼泪像铅水一样倾泻？人们说这里是衣冠葬处，却难以描画他的声音容貌。倾斜的道路旁松柏丛生，行人天天把马系在这里，任凭樵夫和牧人砍伐践踏。只有残碑还留着汉字，仔细摩挲也不知道是谁题写的，一半已经被荒苔覆盖。青玉案 宦况 十年盖着破旧的黄绸被子，尝尽了做官的滋味。雨过之后槐树厅堂外天空如水，正适合泼茶，正适合开酿，却又被文书劳累。坐在官署中，喧嚷呼喊声一片破碎；衙役催促人装扮成傀儡，束缚官吏、平息情理，这些事究竟做得怎样了？酒尽烛残，寒漏声起，冷风吹来，不知消退了多少雄心！菩萨蛮 留春 想留住春天却留不住，只能任春天离去；春天归去，究竟要归到哪里？明年请早些来，烟花等着我来剪裁。白雪消融，春天又来到；春天一到，人却偏偏老了。千万不要怨东风，东风正在怨我呢。留秋 留不住春天，却留得住秋天；篱笆边菊花一丛丛，在霜中受到保护。佳节进入重阳，手持蟹螯，切嫩姜佐食。江上山峰无数，到哪里去登高呢？就到松林小径尽头的小山头，夕阳下的新酒楼吧。宿千科柳 渔船停泊在清淮河口，西风吹来，稻谷成熟，千科柳摇曳。茅店挂着新红色的酒旗，青色酒旗显得更加浓艳。买酒，用鱼来交换；有了酒，船头便转动起来。岸上响起打场的声音，水面上的渔歌清亮。浣溪沙 少年 砚台上的花枝折来还带着香气，枕边的蝴蝶引得人心情狂荡；有人送来的红豆正好珍藏。听到几声鸟鸣，便痴痴地占卦推算；在借书摊旁暗自思量，隔着墙听见有人呼唤小珠娘。老兵 万里之外秋风如金，病弱的身体在秋天里；伤疤上的血迹染着陇西的土地，戍楼上闲来缝补破羊皮袄。年轻时喜欢传递京城的消息，年老后只谈故乡的愁绪；近来连乡愁也变得悠长。陇地秋雨萧萧，陇草茂长；夕阳惨淡，落到边墙下，敌楼上风起，暮鸦飞翔。名册上有名字，还要点名编队；军中没有事情，也不能归去，只好替别人磨洗旧刀枪。沁园春 恨 花也没有知觉，月也无聊，酒也不能消愁。把娇艳的桃花砍断，煞掉它的风景；把鹦鹉煮熟，佐我下酒。烧掉砚台，焚毁书籍；砸琴撕画，毁尽文章，抹尽名声。荥阳郑氏，有羡慕歌妓家世、效法乞食生活的情怀。天生寒酸的骨相难以改变，笑那顶席帽和青衫实在太瘦弱。看那蓬门秋草，年年都在破巷；疏窗细雨，夜夜伴着孤灯。难道上天还要钳住我的怨恨之口，不许我长叹一两声吗？我实在狂颠得厉害，取来乌丝百幅，细细写下凄清。

译落梅 小园闲窗，细雨初晴，阳光照在朱红门扉上。正是几枝疏梅，粉色娇嫩、红色艳丽；幽香洒满小路，天空清淡，云朵微薄。不要打扰游蜂，还招引绛色蝴蝶；海燕今天归来还是不归来？春天像醉了一样，为什么东风这样恶劣，搅碎花朵吹飞？明知道不能怪风吹，可不怨东风又能怨谁？姑且把落花细细扫起，藏在砚匣中；剪下一枝残枝，供在书帷旁。昨夜三更，灯光昏暗，月色淡薄，檐前铁马仿佛在谈论是非。全都无所谓，直到花朵飘零凋残，还在嫉妒它曾有的光辉！西湖夜月有怀扬州旧游 明月如飞镜悬在空中，重重秋山，映着一片晴朗的湖面。远望树林间的灯火，忽明忽灭；近看堤岸上的人影，若有若无。骑在马上提壶饮酒，沙边奏乐；芳草迷人，醉倒后便不要扶我起来。不是没有缘故，只因青春不再，才故意显得萧疏。十年间江都的美梦破灭，怎奈梦中的繁华还费力清扫。更有红楼夜宴，点燃千枝红蜡；彩船春游，四座都是名媛。醉后高歌，狂时痛哭，我们这些多情人本来就是如此。今夜的月亮，请问江南江北，风景怎么样？踏莎行 无题 中表姻亲之间，兼有诗文情愫；十年幼小时光，娇柔地彼此护持。不必让燕子引路，也能走进画堂重重门户。思绪颠倒，命数朦胧；藕丝不断，莲心却苦。明明一见面就怕销魂，却又忧愁连销魂的境地都到不了。虞美人 无题 十五岁的少女身姿盈盈，惯会惹人烦恼。故意撩拨他到花下下棋，偏偏把强敌让给他，任他欺负自己。如今春天过去，花枝衰老；别馆中斜阳早早落下。还要摆出从前的娇痴姿态，也要让人几番怜惜，追忆当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人〕 念奴娇 金陵怀古十二首 石头城 千尺悬崖，借欧刀吴斧削成江边城郭。千里金城曲折回旋，望不到尽头；万里洪涛喷涌翻腾。王濬率楼船，旌旗直指前方，风势正利，哪里曾停泊？船头排列火炬，轻易烧断铁索。如今春去秋来，一江烟雨，万点征鸿掠过。雁声叫尽六朝兴亡之事，叫断孝陵的殿阁。山色苍凉，江流强悍湍急，潮水拍打空城脚下。几声渔笛响起，芦花随风簌簌作响。周瑜宅 周郎正当年少，英姿卓越，是江东的人杰。八十万大军被一把火烧得飞散，风卷起滩前黄叶。楼船战橹仿佛云崩，旌旗如闪电扫过，火焰射入江中，江水似被染红。咸阳焚烧三月，火光也没有这样横行无阻。想当年他喜爱豪放的笛笙、哀婉的弦歌，回头顾曲；在虎帐中谈兵，谈罢便止。公瑾、伯符都是上天造就的英秀人物，却中途遭逢君臣惜别。吴蜀关系疏远，炎汉刘氏的天下纷乱，老奸魅惑之徒形成奸黠。直到如今，遗恨仍使秦淮河夜夜幽咽。桃叶渡 低低的红板桥下，正逢秦淮河水长流，绿杨随风飘拂。春风统领着春色，陪伴飞舞的燕子；花朵带露，含着惜别的凄意。烟霭柔软，梨花如雨，寒食时节娇柔，芳草催促着季节变换。画船上的箫鼓声，歌声缭绕在空阔水面。说到底，桃叶、桃根这样的女子，古今难道少吗？色艺双绝者更不知多少。一缕红丝偏偏系住左手，闺阁中的多少女子因此埋没。假使西施在苎萝山终老一生，谁能说倾城之貌也有智慧？王郎一曲，使江上的艳名流传千秋。劳劳亭 劳劳亭边，西风一夜之间把柳树逼得衰败。柳条如线如丝，含有无尽怨恨，和着雨、伴着烟而憔悴。江上的远行船帆，酒樽前的离别泪水，眼前都是多情的朋友。片言难以说尽，斜阳脉脉，景色凄清而消瘦。半生追逐名利，闲暇时仔细算来，十件事中长久输掉九件。猴子跳尽，戏子妆尽，始终被别人家欺骗。马上的旌旗和胡笳，街头的乞讨呼叫，最后同样归于乌有。通达时有什么快乐，困穷时更不如守株待兔。莫愁湖 “鸳鸯”二字，是红闺中的佳话，果真如此吗？不，不是这样。多少英雄和儿女的情态，酿成了祸根和冤屈聚集之地。前殿的金莲，《后庭玉树》的歌舞，都被风雨迅速摧残。卢家何其有幸，一歌一曲竟能长久流传。如今湖边杨柳如烟，湖上云彩如梦，湖浪浓得胜过美酒。山下藤萝飘着翠色的带子，隔水残霞舞动衣袖。桃叶身份卑微，莫愁家境贫寒，反而借助词人的笔名传后世。风流又有什么罪过？无荣无辱，也无过失。长干里 曲折绵延的小巷，在春城的斜角，处于绿杨树荫之中。红白青黄的墙，砌着石头；门前映着碧绿溪水。细雨中传来糖箫声，斜阳下响起牧笛；一条小路穿过桃树李树。风吹花落，落花又被风吹起。更兼处处有缫丝车，家家有归来的社燕，江边一带风光美好。四月樱桃红满市场，雪片似的鲥鱼和刀鱼。淮水秋天澄青，钟山暮色深紫；老马在闲地上耕作。一丘一壑，我将终老在这里。台城 秋天的气象，正是一阵风雨，一阵萧瑟。落日下鸡鸣山边的道路，试问台城旧迹在哪里？老藤藏着蛇，幽花像被鲜血溅染，残破城墙间零落着碧色烟霭。有人放牧马匹，在城头吹起觱栗。当初面对代代牺牲，只吃蔬菜瓜果，谨守沙门戒律。为什么饥饿时反而挖鼠充饥，还攀上鸟巢吸食雀卵？又说一声“荷荷”，盘腿而坐便死去；得到又有什么妨碍，失去又有什么关系？酸楚的心情化作硬峭的言语，英雄的眼泪藏在胸中。胭脂井 辘轳一圈圈转动，把繁华的旧梦转到哪里去了？只有青山包围着故国，黄叶和西风陪着菜圃。人们在玉阶上拾橡子，在宫池中打鱼，薄暮时分各自归去。百丈长的铜瓶沉入井中，哀声历历，像在诉说。过江近在咫尺，却迷失在迷楼；宇文化及，便是韩擒虎。井底的胭脂连同宫人挽臂而出，问你萧娘如今在哪里？《清夜游》的词、《后庭花》的曲，唱遍了江关女子。这样的词场本色，帝王之家难道也算如此吗？

译高座寺 暮云明暗闪灭，望穿云雾，只见残破楼阁隐隐，钟声躺在残败的院落中。院外青山重重叠叠，台阶下泉水清浅。乌鸦在松廊喧噪，老鼠翻动经匣，僧人和孤云一样远去。空梁上蛇已经蜕皮，旧巢再没有归来的燕子。可怜六代兴亡，生公、宝志，完全不关乎恩怨。亲手种下菩提，却让心中剑戟先行堕入释迦的轮回。青史上的讥讽弹劾、佛教传灯中的笑柄，白白做了骑墙观望的人。纵有恒河沙数般无量，人世间的劫数自然短暂。孝陵 东南的王者气象，扫除偏安一隅的旧习，使江山整肃。老桧苍松盘绕着寝殿，夜夜仿佛有蛟龙来栖宿。翁仲的衣冠、石狮石麟的头角，静静锁在绿色苔痕中。斜阳照着断碑残碣，有几个人曾系马而读？听说世事变换、星辰移动，神山上的风雨中，半夜有幽灵哭泣。不要忘记当年开国之日，元主泥塑像的泪水成串。蛋壳般的乾坤、泥丸般的世界，迅疾如风中残烛。山边的老僧煮泉水，只取一掬。方景两位先生祠 天地倾斜，借几位豪杰英雄的力量，才把它支撑在半空。千古以来的龙逢本来就没有死去，比干的七窍仍如肺腑般忠烈。手拄竹杖，身穿麻衣；面对朱袍和白刃，只以朴拙自守，甘受艰苦。凭着内心的信念行动，自己也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也知道稷、契、皋、夔、闳、颠、散、适，以及岳降之甫，都是贤臣。那些人自处于太平盛世，而我们却身在破裂的时代；彼此的处境本来就不是一回事。即使遭受诛灭十族、碎尸万段，魂魄仍然雄健勇武。世间那些鼠辈，怎么装扮得成老虎！弘光 弘光建立的政权，正像金莲、《玉树》那样的歌舞，又养成了后来那些狂妄之客。草木山川承受了无穷的痛苦，他们却只懂得征召歌伎、选择美色。《燕子》衔来诗笺，《春灯》只说灯谜，嫌夜短天窄。海上的云彩也仿佛被吩咐，要在五更时拦住红日。更何况马士英、阮大铖当朝掌权，高杰、刘泽清据地镇守，猪狗一般的人却包着头巾、戴着冠帽。江山都卖光了还嫌不够，只剩下东南半壁。国家的兴亡、人家的成败，谁能逃脱命运的安排！太平、隆庆、万历年间，这一类人早已滋生出来了。西江月 警世 细雨在叶底发出玲珑的声响，春风在花心中和缓荡漾；梦中又做梦，最是怡然动情，蝴蝶引人进入佳境。庸俗之人有几个能登上青史，英雄却有一半沉沦在红尘；带着豪放而又淡泊的酒兴，醉卧旗亭，满眼都是青山苍茫的暮色。世间的事情无缘无故地冷淡，老年的心怀又该安置在什么地方？美人头上插着新梅，昨天的花枝还没有佩戴。粉蝶夸耀着衣色径自飞去，黄莺吝惜自己的歌喉，先飞回去了；醉中把我丢在尘埃里，醒来以后也不再理睬。老头子只有残破的书和破帽子，儿孙们却有绿酒和红裙；大家争着迎春，丝毫也不肯相让，转眼之间却来了一阵西风。皓月当头时最为快乐，猛烈的雷声震破屋柱仍然令人惊怕；世间有多少梦与醒，竟惹得黄粱饭都凉了。唐多令 寄托对刘道士的怀念，并示意酒家徐郎 晚天上抹着一层霞光，微红的颜色透过碧色的纱幕；西风吹动着几片清凉的叶子，微微颤抖。正是客愁不安的时候，杨柳之外，又惊起了寒鸦。离开你家时桃李正盛，如今霜意凄清，菊花已经开放；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归期只怕要等到天涯飞雪。请吩咐河桥边多多酿酒，一定要留下，等故人来赊饮。思归 边塞之外，雁阵飞过长天；东吴水乡，鸭嘴船来往。我在词坛奔走了三十多年。年轻时尚且不如别人，如今已经老了，两鬓斑白，有谁怜惜？官舍冷清得没有炊烟，江南还有少量田地；买一座青山却不需要青钱。几间茅屋还好好存在，在秋水之外、夕阳旁边。满江红 金陵怀古 淮水东头，试问夜月何时才能结束照耀。它徒然照彻那些飘零的宫殿和凄凉的华表。才子总是因为杯中酒而误事，英雄也只在棋盘上争闹。试问有几家输局、几家赢局，如今全都化作秋草。流不尽的是浩荡长江，拔不倒的是峭拔钟山。只剩下荒废的古碑和荒坟，以及淡淡的乌鸦、残落的夕阳。碧绿的叶子为亡国的柳树伤心，红色的宫墙替南朝的庙宇落泪。试问孝陵的松柏还剩下多少？年年都在减少。思念家乡 我梦见扬州，便想到扬州也在梦见我。最先想到的是隋堤上的绿柳，只可惜被烟雾锁住。潮水在三更时拍打瓜步，雨水使十里红桥的灯火荒凉。樱桃红得鲜明却又冷淡，不能结成圆满的一颗。什么时候才能前往江村躲避，什么时候才能登上江楼卧看？那里有诗人某某，个个都是酒人。花径并非没有新的点缀，沙鸥也颇有闲暇可作的功课。难道要把白头之身交给人家，去做卑躬屈膝的人吗？田家四时苦乐歌（过桥新格） 细雨伴着轻雷，惊蛰之后和风吹动土地。正是父老催促人们早早劳作，耕种东边的旱田和南边的菜圃。夜里踏月扛锄，村犬声声吠叫；清晨对着星光呵斥牛犊，山色沉在浓雾中。到了五更，把人惊醒的是荒村里的鸡叫：农家真苦。疏篱之外，桃花灼灼；池塘之上，杨柳丝条柔弱。渐渐地茅檐下日色转暖，小姑子衣衫单薄。春韭满园，随意剪取；腊月酿的酒还有半瓮，邀请人来共饮。最喜白发老人醉了，还由白发老人搀扶回去：农家的快乐。麦田像波浪一样随风翻动，早已又到了秧苗的针叶半吐之时。看田垄上水车轰鸣，水如银、乳般倾泻。脱下斗笠，让雨水梳洗头顶的头发；为禾苗除草，汗水滴入禾根下的泥土。还要忙着养蚕，采桑的女子忙得不可开交：农家真苦。风吹得浩荡，摇动新箬叶；声音淅淅，飘落新笋箨。正值青蒲铺满水面，红石榴映在屋角。田原上摘瓜的孩子发笑，池塘边洗脚时斜阳西落。晚风中人人都说着荒唐话：农家的快乐。云色淡、风势高，送来鸿雁凄楚的一声。最怕的是打谷场上遇到秋阴秋雨的天气。霜后的稻穗还没有收藏起来作为一年的粮食，县里的公文却已经来催逼逃租的农户。更有官府爪牙按照惯例急切催逼，胜过官府本身：农家真苦。紫蟹熟了，红菱剥了；桄榔、橘子发出声响，村歌也唱起来了。听社鼓喧闹震天，漫山遍野都在震动。巫师抱着瑟传报吉兆，老人扶着藜杖举起康爵。祝愿年年都像这样丰收：农家的快乐。老树枝杈纵横，摇撼四壁，寒风声正猛烈。地上满是牛溲，怎么也扫不尽；粪渣堆在门口。茅舍上日已西斜，云层酝酿着雪；长堤道路被截断，风吹着雨。全村连夜舂米，火光直到天明：农家真苦。草拿来铺床，芦苇拿来作帐；土块当砧，瓢子当勺。砍下带雪的松枝，烹煮葵菜和豆叶。高粱酒酿成了，乡里欢聚；官租缴清了，便可离开城郭。笑看山妻涂脂抹粉，准备过新年：农家的快乐。附：陆种园夫子一首？赠王正子 忽然遇见你，姑且携手在炉边低声交谈。说起蜀地栈道十年的烽火，万山之间战鼓不断。枫叶落满树林，使客子愁思满怀；黄花遍地，又使归路迷失。叹惜他乡的好景实在不多，难以长久相聚。同样都是客居之人，你尤其苦辛；我们两人的怨恨，又能向谁诉说？看囊中已经空了，酒钱从哪里来？我们这些人无缘无故穷困到这种地步，那些富家子弟凭什么肥胖富足到如此程度！脱下破旧皮衣交给酒家女子，摇着头离去。玉女摇仙佩

译寄诗呈给慎郡王 紫琼居士本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辅佐人间的圣明时代。像河间王献书、楚元王设醴酒那样礼贤，一样具有高雅的风流情致。论诗的情思和书法字体，堪称王维、孟浩然的先驱，钟繇、张芝的后起。哪里会屑于丹青绘画之事，早已压倒董源、巨然、荆浩、关仝等数家。羡慕您骑着一匹轻快的马，肯来访问山中盘根的仙李。（指梅山李锴。）我也曾燃青玉灯、听红牙板伴奏的曲子，醉卧瑶台锦绮之间。自从离开朱门，六年身在山左，如今老来做了风尘中的俗吏。总是为俸米弯腰，究竟何曾稍微补益民生国计？请把书信寄到青廌林边，（李氏庄园。）紫琼居士在天上，诗文不是忙碌之中的事情；抬头远望，燕山一片苍翠。有所感 绿杨掩映的深巷里，人倚在朱门旁，姿态容貌都不是寻常模样。很快洗净春衫，略梳云鬓，风韵情致十分娟秀明朗。向芳邻暗中探访，听说她自幼便穿青衣，是人家的婢女和养女。又没有一个人怜香惜玉，反而落入煮鹤焚琴的魔障。顿时引起闲愁，替她排遣千头万绪。可是归根到底，人为的谋划徒然费力，天意从来不许名花独自长久。屈指算来千秋之中，青袍与红粉之人，有多少飘零而狼狈不堪。暂且不要再谈过去，看看我这十年来身在醋瓶齑盎之中的经历。请把话寄给雪中的兰蕙：春天将要来了，人世间还留得住娇美而无恙的事物；明珠未必永远蒙尘。酷相思 本意 杏花深院一片嫣红，一线画墙把它隔住。叹息人间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山万路；见不到也相思得苦，见到了也相思得苦。明明暗地里有千丝万缕的情意，反而恼恨自己让人诉说。无奈在花间突然相遇，言辞却被阻隔；半句话也不曾吐露，一个字也不曾吐露！水龙吟 寄给噶将军，送其归化城 十年没有见到您的仪容风采，想来鬓发胡须应当都在边庭老去了。李家部曲，程家刀斗，宽待和严治两方面都做到。边地瘦削的日光格外多，淡云无所依着，凉风容易将它们吹散。想来您身披锦裘、头戴貂帽，三更时大雪压下，灯火尚未熄灭，乡思正被照亮。近来的文章写得草率，把读书人尽情拿来谈笑。八股文章有什么益处？六经明明还在，怎么能把它推翻？柏举之战吴国兴起，鄢陵之战楚国败亡，其中的用兵机谋最为精妙。请把您满腹的兵略寄给东君，即使盲左也一定要寻求研讨。满庭芳 赠给郭方仪 腌制的白菜，红盐煮的豆子，正是清寒孤峭的儒家风味。破酒瓶中剩下残酒，随意插着几枝小桃花。不要辜负阳春十月，且到竹西村落中闲游。平山堂上，岁寒时的松柏在霜中更加青翠。天下事务的成败得失，就像一局围棋，胜负难以评断。看那金樽檀板，豪杰们纵横驰骋。即使输给他一着棋，又何曾着着都要让他赢！寒窗之中，烹茶扫雪，守着一碗读书灯。晚景 秋水与长天相接，寒鸦贴地掠过，夕阳把疏篱映得通红。草木枯黄，霜气强劲，叶声飒飒，令人悲凉。几点渔庄和雁户，因风浪而出船垂钓的也稀少。关山遥远，远征的人在哪里？九月了还没有制成冬衣。柴门之内没有什么事情，天地如此广大，尽可以容下我。只是著书原本就是错事，学剑也完全不对。徒然拨弄丝桐琴来排遣兴致，又怕有人在门外听见。若有人问起，近年来的踪迹就是采药去了，至今还没有归来。赠给歌儿 玉笛声缓慢，琵琶弦索轻轻拨动，几次想唱又停下。拈花微笑，在绣围屏前稍稍站立。正要举起金樽相劝，她又推辞说宿酒未醒。秋日厅堂寂静，露气悄悄，银烛在三更时分显得清冷。轻轻转动喉音，还没有唱到入破，声音已经迸入秋夜星空。接着低声唱起小叠，暗中缭绕着柔情。试问青春有多少年纪，莫不是莫愁尚未出嫁的芳龄。我实在惭愧，胡须发黄、两鬓困苦，不敢说什么销魂。村居 草绿得像秧苗，秧苗青得像青草，棋盘似的春田已经画成。雨水浓密，桑叶沉重，斑鸠妇在烟霭中呼唤天晴。江上的斜桥和古老堤岸相对，林外酒旗翩翩飘动。远处是山城，斜阳下鼓角声传来，暮云贴着城墙的雉堞。老夫三十年间漂泊于燕南赵北、涨海蛮天。高兴的是归来后故旧仍在，彼此谈心的情意依旧。说起孩童时代的嬉戏，过去与鸥鸟结盟的前言还没有冷却。欣喜再次相见，携男抱幼，姻亲彼此和睦相连。瑞鹤仙 渔家 江上风波已经兴起，绿杨、红杏和村庄之间停着一叶扁舟。羡慕渔家女子的风味，总是不施脂粉，只略作梳洗。把野花插在发髻上，便胜过宝钗香珥。刚刚呼唤郎君撒网，船桨敲击船舷发出声响，一叶船驶入无边的水天之间。收获很丰富：蒲筐里装着螃蟹，竹笼里装着虾，柳条穿着鲤鱼。市城并不远，早晨出发，中午就能回来。还带来一瓮不知谁家的美酒，人与沙鸥一同醉倒。躺在一片茫茫芦花中，夕阳照向千里。酒家 江上的青旗酒家，正逢细雨梨花、清明前后。虾、螺、杂鱼和藕，还有泥头旧瓮中刚开不久的酒。酒味清醇可口，把渔翁樵夫全都醉倒。沿着模糊的村墟归路走去，人与夕阳都被熏染得透彻。你可知道？世间的穷达、叶底的荣枯、卦中的奇偶，何必斤斤计较？捧起一盏酒，为您祝寿。愿先生一扫长安旧日的功名之梦，来寻找中山的知己酒友。解下金貂换酒，交给当垆卖酒的女子，从今以后便把它彻底放下。山家 山林深处人迹稀少，渐渐显得岩石清瘦、松树肥茂，云气痴迷，仙鹤老去。茅屋斜嵌在幽僻的小岛上，花枝从旁边伸出，藤萝的阴影向上笼罩。潭中游鱼清清楚楚，潭水澄澈，映照出寂静。吃林中的春笋和秋梨，便足以抵得上灵芝仙草。山景飘渺，五更时太阳升起，云中传来犬吠，天边响起鸡鸣。篱笆西角，星星还没有全隐去，月亮仍然明亮。试问哪一年一定来访山中的高士，宽衣大袖，戴着方帽。也不必服食黄精，能够清闲自在就很好。田家 江天在春雨之后显得开阔，山旁住着人家，野花像绣品一样。平展的田地延伸到大江入海口，喜的是半夜潮水上涨，把土壤浸得肥润透彻。青色秧苗一绺一绺，田埂岸边撒下麻种和豆种。放任小桥曲港中的春船来往，布谷声隐在烟雾中的杨柳间。农人安守本业，最怕官吏骚扰，也怕凑不出官钱，只知道与农友相处。用匏瓜酒樽和瓦制酒器，村酿熟了，便拉来邻居老人共饮。常常长叹小女儿和孙子孙女快快长大，婚嫁也必须办成。到了冬天新妇进门，家家亲情融洽，姑舅相亲。僧家 茅庵倾斜得快要倒塌，请老树扶撑着，四周白云环绕。树林深处没有客人来到，只有涧底泉水鸣响，谷中幽鸟啼叫。清风吹来扫拂，把落叶全都扫进炉灶。最好关起门来煨芋、挑灯，灯火燃尽而芋香仍在，天也亮了。这不是矫饰：也曾亲近贵胄，也曾踏入红尘，但最终仍归于云霞之外。残衣破衲，怎么也补不完，缝不尽。只是比世人少了几根头发，省去了许多烦恼。到佛前烧一炷香，悠闲地睡一觉。官宦人家 笙歌传到云外，正是烛火灿烂、星光明亮，花影深处长夜漫漫。清晨霞光映照的楼阁已经冷清，牡丹还贪睡，鹦哥尚未醒来。戟枝和槐树的影子间，曾经站立过多少佩金龟、簪玉笋的人。转眼间雾散云消，门外已经张起了雀罗。猛然醒悟，燕子衔着春天离去，大雁带着秋天归来，霜催促着、雪加紧着。多少人家受寒挨冻，反而催出了梅花的消息。羡慕上天安排世事兴衰的变化无穷，并不是偏爱哪一家、吝惜哪一家。任凭他用铁铸、用铜镌，最终也不过成为画饼。

译帝王家 山河都不过像破旧的鞋子一样，令人羡慕的是废太子传位给贤者，陶唐氏的道理多么高妙。禹、汤没有什么私心算计，把天地的重担交给儿孙挑起。千年万年，淘洗掉多少英雄的闲愁壮气。到了如今，只剩下纷纷的故纸，秦地尽头、楚地边角又有多少旧事。不要倚仗什么：几家宦官寺人，几度藩王，几回外戚，都不过如此。东扶西倒，偏偏一旦权力失衡，便造成乖戾。等到将来宫墙化作一片瓦砾，荷叶在秋水中杂乱翻动。只剩下野人驾着破船，在斜阳下闲闲收取菰米。道情十首 枫叶、芦花和客舟相伴，江上烟波使人发愁；劝你再尽一杯酒，昨天还是少年，今天已经白了头。我就是板桥道人。我家先世元和公公流落人间，教人唱歌度曲。我如今也谱写了《道情十首》，无非是唤醒痴聋、消除烦恼。每到山青水绿的地方，姑且借此排遣自己、歌唱自己。如果遇到争名夺利的场合，正好用来唤醒世人、警醒社会。这也是风流的家传事业，是读书人的生涯。免不了拿出来请诸位指教，聊当一笑。老渔翁，只有一根钓竿，靠着山崖，傍着水湾，乘着小船来来往往，没有任何牵绊。沙鸥点点，轻波伸向远方；芦苇港萧萧作响，白昼也觉得寒冷；在斜阳将晚时高歌一曲。一转眼水波摇动金色的光影，猛然抬头，月亮已经升上东山。老樵夫，自己砍柴，捆扎青松，夹着绿槐，茫茫野草延伸到秋山之外。到处的丰碑都变成了荒坟，高耸千寻的华表倒卧在碧苔上，坟前的石马也被磨坏了。倒不如拿闲钱买酒，醉醺醺地沿山路回来。老头陀，住在古庙中，自己烧香，自己撞钟，兔葵燕麦便是闲斋的供品。山门破败，没有门闩锁闭；斜阳昏黄，乱松横斜；秋星在残墙的缝隙间闪烁。黑漆漆的蒲团上打坐，夜里烧茶炉，炉火通红。穿水田衣的老道人，背着葫芦，戴着袱巾，棕鞋布袜彼此相称。修琴、卖药样样都会，捉鬼、降妖件件能行；伴着白云红叶走回山间小路。听说他在悬崖上结屋居住，却叫人到哪里去寻找呢？老书生，住在白屋中，谈论黄帝、虞舜，讲说古代淳风，许多后辈都考中了高科。门前仆从雄壮如虎，路上旌旗行进如龙；一旦势力衰落，便成了春日的梦。倒不如住在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的蒙童。最风流的，便是小乞儿，数着莲花数，唱着《竹枝》，沿街市走过千家万户，家家都在打鼓。桥边太阳升起了还在酣睡，山外斜阳已经早早落下；剩下的冷酒残菜也有许多滋味。醉倒在回廊古庙中，任凭雨打风吹。掩上柴门，害怕出头；剪着西风，走过菊花小径，看看又到了重阳之后。几行衰草使山城模糊，一片残阳照着酒楼，栖息的乌鸦点落在萧瑟的柳树上。随意编几句盲人瞎话，交还给那铁板般的歌喉。遥想唐尧、虞舜，远至夏、殷，卷过周朝，进入暴虐的秦朝，七国争雄、互相吞并。两汉文章如今徒留陈迹，南朝的金粉也全化作废墟尘土，李唐、赵宋都在慌忙中消逝殆尽。最可叹的是龙盘虎踞的金陵，也全被《燕子》《春灯》般的歌舞声消磨了。凭吊龙逢，哭悼比干；羡慕庄周，礼拜老聃；未央宫里王孙惨遭祸患。薏苡从南方运来，徒然引起诽谤；七尺珊瑚也只落得自行残毁。诸葛孔明白白做了那个英雄人物，早知道还不如高卧茅庐，也省下多少次出兵祁山。拨动琵琶，连续弹奏；呼唤庸人愚者，警醒懦夫顽民，四根弦上充满哀怨。黄沙白草之间无人行迹，古代戍堡上寒云纷乱，鸟儿归去；罗网惯于捕打孤飞的雁。收拾起渔樵的事业，任凭风雪吹打关山。风流的家世来自元和老先生，旧曲翻成新的腔调；扯碎状元袍，脱下乌纱帽，我唱着这段道情回山去了。这支曲子作于雍正七年，屡次涂改、屡次修改。到乾隆八年，才交付刊刻。刻书的人是司徒文膏。题画卷 题画兰 过去游天目山时，我和老僧坐在密室中，闻到幽兰的香气，却不知道香从哪里来。老僧便打开小窗，只见陡峭的山壁高达千尺，上面全是芳兰随风披拂；下面又有枯树根，奇怪、丑陋、破败腐烂，兰花却寄生在上面，像怒气勃发的虬龙，鳞鬣全都张开，实在是奇异的境界。省堂老伯游历湘楚之间，所见一定很多，只可惜不能让人把这种景象画下来。我种了几十盆兰花，三春将尽时，它们都显出憔悴而想回归山林的样子。于是把它们移栽在太湖石、黄石之间，放在山的背阴处、石头的缝隙里，既避开了阳光，又接近干燥的环境；对着我的厅堂也不算不好。第二年忽然抽出几十枝花箭，挺拔地直上，香味浓厚而且传得很远。又过一年，更加茂盛。由此才知道万物也各有自己的本性。赠诗说：兰花本来就是山中的草，还应当种回山中；尘世纷纷把它栽在盆盎里，不如留给它伴着烟霞。又说：山中的兰草乱得像蓬蒿，叶子因温暖而舒展，花朵因气候浓郁而尽情开放；出了山谷送香并非不远，哪里能把香气送到俗世尘埃之中？这不过是假山，尚且如此，何况真正的山呢！我画这一幅时，花都长在叶子上面，极其肥厚而劲健。因为山中的兰，不是盆中的兰。苏东坡画兰，常常带着荆棘，认为君子能够容纳小人。我认为荆棘不能全都看作小人，譬如国家的爪牙、君王的虎臣，本来就不可废弃。兰花生在深山，已经没有尘世喧嚣的侵扰；可是老鼠要吃它，鹿要啃它，猪要拱食它，熊、虎、豺、麋、兔、狐之类要咬它，又有樵夫要拔它、割它。如果有荆棘为它护卫，使这些侵害远离，那就好了。秦朝修筑长城，是秦国的荆棘篱笆；汉朝有韩信、彭越、英布，是汉朝的荆棘卫士；三人被诛杀后，汉高祖经过沛地，便有了‘哪里能得到猛士守卫四方’的感慨。既然如此，设置蒺藜、铁菱角、鹿角、棘刺，怎么可以缺少呢？我画这一幅，山上山下都是兰与荆棘相间，其中兰占十分之六，荆棘也占十分之四。画完叹息，大概是承受不住幽州、并州十六州失陷的痛苦，以及南宋、北宋的悲哀罢了！正因为没有荆棘刺的缘故。满幅都是君子，后来却用荆棘结束，为什么呢？因为君子能够容纳小人，没有小人也不能成就君子。所以荆棘中的兰花，反而开得更加硕大茂盛。石桥老哥是君子。您若把这个道理用来治理京畿，便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顺利。相隔千里，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赠送，姑且把这幅画作为压在信封上的封缄之物罢了。杭州金寿门题写墨兰诗说：‘苦苦被春风引诱出山，和葱和蒜一起拿到街头去卖。’大概是伤感生不逢时，又不能决然自行离去。芸亭年兄索要我的兰画，又索要金寿门的这两句诗。假如当权者都像您这样爱惜人才，金寿门哪里会写出这种含恨的诗句呢？

译扬州豪门请求我画兰，题诗说：‘画出来的兰叶没有花，画出的花枝又没有叶子遮掩。我们这些人哪里能买到完整的一幅，也只好拼合起来谋生。’金寿门看见后很喜欢，便把它作为赠诗。题说：‘昨夜神女降临云峰，折得花枝洒向碧空。世上的凡根和凡叶，哪里能够安置在其中？’这是因为金寿门的诗文超凡脱俗。画了一盆兰送给范县杨典史，感谢他因病辞职归杭州。题诗说：‘兰花不该来到山东，谁能认识幽香震动远空？画一个盆子把它载回去，栽在南北两座高峰之间。’后来被好事之人抢走，杨公非常恼怒。又过了十多年，我经过杭州，而杨公已经去世很久了。他的子孙叙说往事，请我再画一幅补偿。题完前一首，又系诗说：‘相思没有办法寄托花魂，只能飘入西湖叩响墓门；告诉他老夫重新展开画笔，依然画下兰花的子孙。’ 石涛画兰不像兰花，是因为他已经达到化境；板桥画兰极像兰花，却还没有达到化境。大概是要以我的‘像’去学习古人的‘不像’，唉，这实在难以说清。僧人白丁画兰，浑然化入，毫无痕迹。云南相隔万里，远得无法请来，只能寄托于想象和梦中罢了。听说他作画时不让人看；画完，稍稍干一些，便用水喷洒，细密如雾，笔墨的痕迹因此化去。他恐怕被人讥笑，所以闭门自己作画，却不知道我正因此佩服他的奇才妙想。用嘴喷出的水，和用笔蘸的水有什么不同？这难道不也是水墨的妙处吗！石涛和尚在我们扬州客居数十年，我见过他的兰画，极多，也极其精妙。我只学他一半，舍弃一半，从未全部仿学；不是不想全学，实在不能全学，也不必全学。诗说：十分之中学习七分，还要抛弃三分；各人都有自己的灵苗，各自去探索；即使石涛当面，我尚且不全学他，又怎能相隔万里去学云南的白丁？我画兰已有多年，大体以陈古白先生为法。来到扬州后，石涛和尚的墨花横绝一时，我心里喜欢，却不学习他，认为他的笔势过于放纵，和我不是同一路数。又见颜君尊五，笔法极其灵活，墨色极其秀润，不刻意追求奇异，自然有一种新气象。还有友人陈松亭，秀润劲健、超拔脱俗，卓然自成一家，于是我也想仿效他。这次的飘逸挥写，大概处在颜、陈二人之间吧；但究竟像不像，我自己也不知道。盆只半藏，兰只半含；不求尽情发泄，也不害怕凋残。——题半盆兰 把兰草画成三台的形势，没有人敢这样下笔栽植。得到这种新奇的画法，墨香仿佛从画中吹了出来。风虽然狂烈，叶子却不飞扬；品格既然高雅，花也自然芳香。问谁是我的朋友？是我郑大郎。他与我相友于空谷，不喜欢看人世间的炎凉。愿我的后代子孙，婚姻结合都像兰花一样美好。画得满幅芝兰，充满春意；旁边又添几笔杂乱的荆棘。世间的美与丑都能够容纳，由此想见那温馨而淡远的人。——题芝兰棘刺图 用春雨春风画出美妙的容颜，把幽情逸韵留在人间；如今到底没有知己，只好打破黑盆，再回到山中去。——题破盆兰花图 不容纳荆棘，兰花便不能成其为兰；外道和天魔在旁冷眼观看。门径中既有芳香也有污秽，这才知道佛法广大而深远。——为侣松上人画荆棘兰花 屈原、宋玉的文章使草木都显得高贵，千秋以来的兰谱压倒《风》《骚》。为什么竟然被人当作低贱之物来卖，在十字街头论担挑卖呢！峭壁上垂挂的兰花，像万箭般繁多；山根下碧色的花蕊也同样婀娜。上天施降雨露本来没有偏私，为什么世人还要分别高低贵贱？这是幽静贞洁的一种花，不求闻名显达，只愿与烟霞相伴。恐怕采樵之人会打通通来的小路，所以又画一片高山遮挡它。在山中反复寻找，终于找到红心兰和素心兰；想折一枝寄去，却叹路途遥远，如今露寒香冷，只能如此。——画兰寄呈紫琼崖道人 只有您的心地中有芝兰，种下的芝兰足有十顷之宽。尘世纷纷，有谁能够识得？老夫把它画出来给人看。万里关河，暑寒各不相同，纷纷灌溉反而使兰花受摧残；不如归回匡庐山，吩咐各色花朵不要走出山去。——画盆兰劝无方上人南归 山顶的兰花早早开放，山腰的小花箭还含在花胎中；画工有意让它们停留、蓄势，何苦让东风来做媒催开呢？——题峭壁兰花图 画多了春风也不值钱，一枝青玉般的兰叶配半枝娇妍的花。山中的旭日、林中的鸟儿，把二月天空的相思衔了出来。——题折枝兰 晓风中的露水还没有干，谁把一枝兰花插进晶莹的瓶子？好像杨贵妃刚刚沐浴完，薄薄的罗裙系在身上，害怕让您看见。——题折枝兰 春兰还没有谢尽，夏兰又开放了；画中分明是在呼唤那个呆子。看尽花木在盆盎中的荣枯，多少次拔去，又多少次栽下。——题盆兰倚蕙图 题画竹 我家有两间茅屋，南面种着竹子。夏日新竹刚刚抽出，绿荫照人，我在其中放一张小榻，十分凉爽舒适。秋冬之际，取围屏的骨架，截去两头，横着安放作为窗棂，再用匀净、薄而洁白的纸糊上。风和日暖时，冻蝇撞在窗纸上，冬冬地发出小鼓声。这时一片竹影零乱，难道不是天然的图画吗！凡是我画竹，没有老师传授，大多是从纸窗、粉墙上的日光月影中得到的。昨天游江时，看见几千株修竹，其中有茅屋，有棋声，有茶烟飘扬出来，心里暗暗感到快乐。第二天经过，前去拜访那户人家，看见琴书几案洁净美好，一尘不染，屋中呈现一片豆绿色，大概是竹光互相映照的缘故。静坐了很久，从竹缝中向外看，见到青山大江、风帆渔艇，又有芦苇洲、耕地的犁、送饭的妇人，还有两个小孩在沙滩上嬉戏，狗站在岸边，像在守护什么；简直就是小李将军画中的意境，悬挂在竹枝竹叶之间。从外面望向里面，是一种境界；从里面望向外面，又是一种境界。学习的人如果真能八面玲珑，千古文章的道理不出于此，难道只是绘画如此吗？一间茅屋，一堂新竹，雪白的纸窗微微染上绿色。此时独自坐在其中，一盏雨前茶，一方端砚，一张宣州纸，几笔折枝花；朋友来到，风声竹响，越喧闹反而越显得安静。家童扫地，侍女焚香，在竹阴中来往，清光映照在画上，实在可爱。何必要十二金钗、梨园百辈，难道不该把自己置身于清风静响之中吗？

译我画大幅竹子时喜欢画水，因为水和竹的性情相近。杜少陵说：‘懒散的性情一向适合居住在水竹之间。’又说：‘水穿过沙地，映照着竹子。’这难道不是明证吗！渭川有千亩竹林，淇水旁有绿色竹子。西北尚且如此，何况潇湘、云梦之间，洞庭、青草湖之外，哪里不是水，哪里不是竹呢！我年轻时在真州毛家桥读书，每天都在竹林中闲步。潮水退去，便是湿泥软沙；潮水涨来，便溶溶漾漾；水浅沙明，绿荫澄澈鲜亮，可爱极了。时时有几十条鯈鱼从池中溢出，在竹根短草之间游玩，也和我一同快乐。当时没有写成一首诗，心里常常痒痒的。如今才补写道：晴风午日照着千林竹，野水穿过竹林进入林中深处。全无波浪却自然生出纹理，时时有轻快的鯈鱼相互追逐。日影天光偶然一开，青枝碧叶又将它遮覆。老夫喜爱这里，饮一捧水，心肺的寒硬仿佛都变成了绿色。展开纸张挥毫画成巨幅，十丈长的纸用去三斗墨。白日短、夜晚长，便接着点烛；半夜仿佛听见秋日肃杀的风声、竹声和水声。文与可的墨竹诗说：‘打算取一段鹅溪绢，扫出寒竹枝梢万尺长。’梅道人说：‘我也有一座亭子深藏在竹林里，也想归去听秋声。’这些诗的意境清雅绝妙，并不只是凭绘画流传。正因为不只是凭绘画流传，绘画反而更加流传。我郑燮既不会作诗，也不会画画，但还是勉强题写几句：雷停雨止，斜阳出来；一片新竹随即剪裁。竹影落在碧纱窗上，便拿起笔在白纸上把它画下来。话说尽了，意思也穷尽了，对前贤实在惭愧。小院里的茅堂靠近城门，整天披散着头发，抱着山尊饮酒。昨夜叶上萧萧落雨，窗外新栽了几根竹子。郑燮常常用这几句题画，但这并不是我的诗。我的老师陆种园先生喜欢书写这首诗，但也不是先生所作。想来前贤曾有这首诗，只是还没有考察出姓名。特意在这里注明，作为我们不可掠人之美的警戒。昨天在西湖，经过六桥，进入小有天园，登上南屏山，只见丛生的长竹和密密的细竹，嵌满山岩、充塞山谷，牵扯衣服、拉住裙裾，满身都是湿润的翠色。回来后画下当时的意境，并题诗说：昨天从西湖酩酊大醉归来，满身细竹纷乱地牵扯衣襟；回船已经驶下金沙港，回头仰望，清风仍在翠色山峰之间。文与可画竹，胸中先有成竹；郑板桥画竹，胸中并没有成竹。浓淡、疏密、长短、肥瘦，随手写去，自然形成布局，竹子的神韵和道理也都完整具备。像我这样浅薄的后学，哪里敢妄自比拟前贤。然而胸中有成竹和没有成竹，其实只是同一个道理。江边馆舍中的清秋，早晨起来看竹，烟光、日影、露气都在疏枝密叶之间浮动。我胸中情思勃发，于是产生了画意。其实胸中的竹，并不是眼中所见的竹。于是磨墨展开纸张，落笔骤然画成了变化后的形象；手中的竹，又不是胸中的竹了。总而言之，意趣先于落笔，是绘画的定则；情趣超出法度之外，是变化的机理。难道只有绘画如此吗？文与可画竹，黄鲁直不画竹；然而看他的书法，没有一笔不像竹子。瘦劲而丰腴，秀润而挺拔；欹斜却有准绳，转折又多断续。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这不就是我所画竹子的清瘦、高雅、脱俗吗？书法有行气款式，竹子更需要行气款式；书法有浓淡，竹子更需要浓淡；书法有疏密，竹子更需要疏密。这幅画赠给常君酉北。酉北善于绘画却不专画画，而是把绘画的关键融入书法；我又把书法的关键融入绘画。我们两人应当相视而笑。文与可、黄山谷也一定会点头赞同。鲁直：即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涪翁。北宋书法家、文学家。徐文长先生画雪竹，纯粹用瘦笔、破笔、燥笔、断笔来画，完全不像竹子；然后用淡墨水勾染出来，枝间叶上没有不是积雪的地方，竹子的全体就在若隐若现之间了。如今的人画竹，枝干浓重、叶子繁大，几乎没有破缺之处，再加上渲染，那么雪和竹便彼此不能相融，这算什么画法呢？这不过是小小的匠心，尚且不肯刻苦，怎么能指望他穷究细微、探索幽渺呢！问起原因，他便说：我们画的是写意，本来就不必拘泥于这些。却不知道“写意”二字耽误了多少事情。欺骗别人、蒙蔽自己，从此再不求进步，都是因为这个毛病。一定要极其工整精巧之后，才能写意；不是不工整便能写意。石涛画竹，喜欢像野战一样，几乎没有纪律，但纪律其实自在其中。燮替江君颖长画这幅大画，尽力仿效他。横涂竖抹，也总要做到笔笔合乎法度，不能有一笔越出法度之外。石公实在是不可企及啊！功夫和气韵，差一点都不行。鲁男子说：“只有柳下惠那样才可以，我却做不到；我要凭借自己的做不到，来学习柳下惠的做得到。”我对石公也这样说。人们认为画大幅竹子很难，我却认为容易。每天只画一竿，画到完整充足为止；五七天画五七竿，每一竿都独立而完整。然后用淡竹、小竹、碎竹交错布置在其中。有的疏、有的密，有的浓、有的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肥、有的瘦，随着意趣安排缓急，这样就构成大局了。从前萧相国何营造未央宫，先建起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然后用别殿、内殿、寝殿、宫室、左右廊庑、东西永巷交错布置其中，于是便有了千门万户。总是先确立大的格局，那么小的部分就容易了。一丘一壑的经营，小草小花的渲染，也有难处；大规模建造、大幅挥写，也有容易的地方，关键在于人的意境如何。起初我画竹，能画得少却不能画得多；后来能画得多了，又不能画得少。这一层功夫最难。近六十岁以后，才懂得减少枝叶的画法。苏季子说：“简约锤炼，用来揣摩。”写文章和作画，难道有两条不同的道路吗！这幅画似乎领会了“简”字的诀窍。画有在纸中的，也有在纸外的。这次画的竹竿多于竹叶，那些随风摇曳、承露吐雾的姿态，难道都在纸外若隐若现吗！然而纸中的竹子像抽出的碧玉，像削成的青琅玕，风来时发出铿锵而有文采、清亮悦耳的声响，也足以舒散胸怀、打破寂寥。纸中的画，反而比纸外更清幽。没有作画以前，胸中没有一竿竹子；画完以后，胸中也不留一竿竹子。正当作画时，就像阴阳二气挺然而蓬勃生长，抽出成为笋和竹，散开成为枝，展开成为叶，实在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却自然而然地这样了。韩幹画御马，说：“天厩中的十万匹马，都是我的老师。”我客居天宁寺西面的杏园，也说：“后园的十万个竹子，都是我的老师，此外还要拜谁为师呢？”

译扬州汪士慎，字近人，善于画竹。曾画两枝竹和一块瘦石，请杭州金农寿门题咏。金农提笔写下二十八字，后十四字是：“清瘦两竿如削玉，首阳山下立夷齐。”自古至今题咏竹子，从来没有用孤竹君的故事，恐怕是从寿门才开始的。寿门越不得志，诗就越奇特；人又何必被富贵污浊而自取鄙陋呢！我们县善于画竹的人，以禹鸿胪为最好，渔庄尚友次之。禹的竹子在京城受到称誉，渔庄的名声遍及湘地和楚地；他们都是小时候学习，老年才达到神妙境界。我远远比不上二位先生。今年我七十一岁，不学别的技艺，也不奉宗某一家，学习画竹五十年从未停息，也不只是刚刚入门而已。翔高老长兄四十岁初度，向我索求画竹祝寿，并且说：宁可画得凌乱，不可画得整齐，应当使天然情趣淋漓尽致，使烟云充满画面；这才是真正懂得画意的人。我既然拿出自己的诀窍，也再次远追禹、尚二位先生遗留下来的笔意。这不只是郑竹，也可以称作尚竹、禹竹；合成三家，用来作为华封人所说的三种祝福，有什么不可以呢！神龙露出头却看不见尾。竹子是龙的后代；画它的根而藏起它的末梢，这大概也有龙的意味吧！短短的竹节和古老的竹干，像地下的鞭子，忽然飞腾到地面上。那么，地上的竹子难道唯独不能飞腾到天上吗？高低本来就没有固定。一竿显得瘦，两竿才够，三竿显得凑合，四竿可以补救。——题四竿竹。竹中还有竹，竹外还有竹。渭川千亩竹林，这是竹子的巨大族群。忽然淡，忽然浓。究察胸中的境界，万象全都空明。种竹，种竹，丝毫没有尘俗气。竹影依依靠近窗户，秋风从四面吹入。不是春风，也不是秋风；新竹刚刚舒展，正是在夏日之中。它能驱散我的暑气，也能使我的胸怀开阔。它有君子的德行，也有大王的雄姿。一节接着一节，千枝聚集，万叶繁茂；我自己不开花，免得招惹蜜蜂和蝴蝶。怎敢说我画得虽然少，却胜过别人画得多；努力画出秋声，让风雨在瑶窗边发出声响。——一枝竹十五片叶呈给七太守 不要随意锄去荆棘，任凭它和竹子一同长高。《西铭》本来就有这样的说法，万物总都是同胞。不过几片叶子，却使满纸混然都是竹节。万物都要看见根，不能只看半截。风雨不能摇动它，雪霜也颇能经受。向纸外再去寻觅，竹干直冲云霄，伸向天宫。一两三枝竹竿，四五六片竹叶，自然淡雅疏落，何必重重叠叠？偶然学习倪云林的画石技法，于是临摹文与可的新竹。一片青葱的气色，竟然像雨过后的斜阳。一片绿色的树荫洁净如洗，保护竹子哪里还需要荆棘和枸杞？仍然用竹子做篱笆，求助别人不如依靠自己。——题衙斋篱竹 躺着听萧萧竹声，怀疑那是民间疾苦的声音；我们这些小小的州县官吏，竹子的一枝一叶总牵动着感情。——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 昨夜秋风渡过潇湘，碰到山石、穿过树林，惯于肆意狂吹；只有竹枝全然不怕，挺立着与它相斗一千场。两枝高高的竹干没有多少叶子，几竿柔嫩的竹子却有许多枝杈。若论经受霜雪和风暴，谁又挺直而且婆娑多姿呢？一阵狂风倒卷而来，竹枝翻转回去，朝着天空张开。扫云扫雾才是我的事情，哪里屑于区区扫地上的尘埃。抛去乌纱帽，不再做官，囊袋空空，两袖清寒；画下一枝清瘦的竹子，让它在秋风江上做渔竿。——告假归乡，画竹告别潍县士绅百姓 从官场归来，两袖空空；遇到人便卖竹子、画清风。还担心口头说的话没有凭据，暗地里的贪赃受贿却遍布鲁东。板桥老人郑燮自我赞美又自我嘲讽。我被微小的官职困扰得苦不堪言，到了您的园馆便精神振作。请看这一片萧萧竹，画中台阶前总是没有尘埃。一枝瘦竹何曾算少，十亩竹林也未必算多；看破世间关于多与少的计数，水边沙石中便能看见恒河。春雷一夜轰鸣，催发新竹，竹笋脱去笋箨，竹梢抽长万尺；最爱它冲破白色窗纸，纷乱地穿入青翠竹影，映照禅床。——为无方上人画竹 把修长的竹子缩画在小扇中，同样疏落自得而带有清风。墙东就是行庵的竹子，它长久地向您家学习造化的技艺。——为马秋玉画扇 南北东西四面吹来的风，它都淡然自若，仿佛全不知晓。雨停风定后亭亭直立，同样的清光便是它的仪表。有的疏有的密，又都亭亭直立；小院里的幽竹一片青翠。最是晚风吹过藤榻时，满身沾着清凉的露水，满天都是星星。二十年前带着酒瓶，乘春风醉意倚在竹西亭；如今重新种下扬州竹，依旧是淮南一片青翠。——初返扬州画竹第一幅 年年画竹来买清风，买来的清风价格便宜；高雅的东西要多花钱还是少花钱，大多都付给卖酒的老翁了。两枝修长的竹子越墙伸来，多谢邻家替我栽种。您若没有忘记虚心竹子的美好，请来喝两三杯粗茶。江南鲜笋趁着鲥鱼上市，在早春三月把它们煮得软烂；吩咐厨人不要全砍掉，留下清光照着摊开的书。——题笋竹 竹林中的秋风应当更多，敲打窗户和门户，竹影婆娑。老夫不肯把它们删去，留下来在三更时警醒睡魔。减了又减，已经没有多少叶子；添了又添，又加上几枝。爱护竹子总像教导子弟，反复修剪又不断扶持。黄山谷写字像画竹，苏东坡画竹像写字。不只是在寻常的笔墨之间，疏朗简淡中各自都有凌云之意。四十年来画竹枝，白天挥笔描写，夜间反复思索。删尽冗余繁饰，只留下清瘦；画到自然生动时，正是功夫成熟之时。随手拈来全都是竹子，纷乱的叶子和交错的枝干敲击着寒玉。却笑洋州文太守，早早便从前面安排好了格局。我胸中有十万竿竹子，一时间飞化成淋漓的墨色；画成凤，画成龙，飞上九天，把云霞染遍，显出新的青翠。湘娥夜里抱着湘云哭泣，杜宇和鹧鸪的眼泪相互追随。成丛的竹林和密竹纷纷抽出新笋，像碎剪春愁，铺满江面的绿色。赤龙把潇湘的水都卖尽了，衡山夜里燃烧，紫色火光连着天空。洞庭湖干渴，只剩茫茫尘沙，唯有竹枝竹干没有死去。竹梢的露珠滴落在苍梧君身上，竹根竹节盘绕着秋日的坟墓。巫山神女纷乱地闯入襄王梦中，却不值一钱，被视作卑贱的云。——为黄陵庙女道士画竹 题画石 米元章论石，说要瘦、要皱、要漏、要透，可以说把石头的妙处说尽了。苏东坡又说：“石头的纹理要有文采而且丑。”一个“丑”字，便使石头千姿万态都从这里产生。米元章只知道美好的东西才可爱，却不知道丑陋低劣之中也有极美之处。东坡胸中的境界，莫非就是造化的熔炉吗！燮画这块石头，是丑石；丑而雄奇，丑而秀美。弟子朱青雷索求我的画而没有得到，便把这幅寄给他。青雷袖中倘若有米元章那样的石头，就应当弃置不顾了。

译为什么称作文章？因为它光彩显赫，处处都形成文采；因为它的规矩尺度，处处都形成章法。没有文采、没有章法，即使句句切题，也不过是一段说话，凭什么取胜？画石也是这样，有横着的石块，有竖着的石块，有方块，有圆块，有歪斜侧立的石块。怎样才能进入人的眼中？终究要用皴法显出层次，用空白显出平整；空白之外还要加皴。然后大块包住小块，小块包住大块，构成完整格局，尤其在于用笔、用墨、用水的精妙，这就是所谓一团元气凝结起来，石头才形成。眉山李铁君先生的文章天下精妙，我还没有办法向他学习，画两块石头寄奉给他：一块用细皴，一块用乱皴，不知像不像先生的文章？眉山古道，不肯说甜言蜜语来讨好世俗，一定会有所教诲于我。西江万先生名个，能够一笔画成石头，而石头的凹凸、浅深、曲折、肥瘦，无不完整具备。他是八大山人的高足弟子。燮偶然学习他，一早晨便画成十二幅，真是何等容易啊！然而运笔的妙处，却在平时的斟酌安排、闲暇时的试笔玩味，并不是可以随意草率完成的。石头中也必须画几笔皴法，有的在石顶，有的在石腰，有的在石脚。今天画石头三幅：一幅寄给胶州高凤翰西园氏，一幅寄给燕京图清格牧山氏，一幅寄给江南李鱓复堂氏。这三个人，是我的石友。古人说石头可以转动而心不可转，试问画中的石头还可以转动吗？相隔千里寄去画，我的心也和石头一起去了。当天在朝城县，画完还剩下一些墨，于是涂在县衙墙壁上，画成一块卧石。朝城诉讼简少、刑罚轻，有躺着便能治理它的妙处，所以画这个来表示心意。三位君子听说后，也就知道我做官的乐趣并不苦。从前人们画柱石图，都把石头放在中间正面，我私下认为不对。国家的柱石，如公、孤、保、傅，即使官位达到人臣极点，也没有处于正中当阳位置的道理。如今特意画成偏侧的姿势，并题诗说：一卷柱石仿佛要托起青天，形体本来尊崇，姿势却自然偏斜；却像武乡侯的气象，侧身谨慎了多少年。一块顽石，躺在碧绿的苔阶上；雨露也不知道，霜雪也不认识。园林经历了多少兴衰，花木更换了多少次；但问石先生，先生全都记得。苍老的骨骼带着苍寒之气，从厚重的大地上挺起；巍然高耸，简直可以比拟泰山的尊严。即使千秋之后还有秦皇帝，也不敢用鞭子赶它下海门。想学习倪云林画石头，却惭愧他的笔墨太过轻柔；如今老了才懂得他的心意，只向清淡之处寻求精神。题画兰竹石 整天写字作画，不能休息，便想骂人；三天不动笔，又想要一张纸来画，以舒展胸中郁闷之气，这也是我们这些人的卑贱相态。今天早晨起来无事，扫地、焚香、煮茶、洗砚，而故人的纸忽然送到。我高兴地拿笔，画了几枝兰、几竿竹、几块石头，很有洒脱清逸的趣味。这大概就是时机和笔墨恰好相遇的时候吧！有人求我画，我偏偏不画；没人求我画，我偏偏要画，实在是最不可理解的地方，但懂得我的人对此只会笑着听之任之。三间茅屋，十里春风，窗内有幽兰，窗外有修竹。这是多么高雅的情趣，可是安逸享受的人不知道。那些懵懂昏昧、无所事事的人，完全不知道乐趣在哪里。只有劳苦贫病的人，忽然得到十天或五天的空闲，关上柴门，扫净竹径，面对芳兰，啜饮苦茶，时时有微风细雨滋润疏篱窄径之间；俗客不来，好友常到，也就舒适惬意，反而惊叹这样的日子实在难得。凡是我画兰、画竹、画石，都是用来慰藉天下劳苦的人，不是用来供奉天下安享的人。十笏大的茅屋，一方天井，几竿修竹，几尺石笋，地方不多，花费也不多。然而风中雨中有声音，日中月中有影子，诗中酒中有情意，闲时闷时有伴侣；不只是我爱竹石，竹石也爱我。那些花费千金万金建造园亭，或者游宦四方的人，一生终究不能回来享受。我们想游览名山大川，又一时不能立即前往，哪里比得上这一室小小景致，有情有味，历久而更加新鲜呢？面对这幅画，构想这样的境界，有什么困难？收拢时可以退藏于幽密之处，放开时又可以充满天地四方。板桥居士已经替陶道人画了满山的兰竹，流泉东边不能再添一花一叶，又担心画面过于淡寂，于是又题写二十八字来充实它：峭壁上飞流直下万丈而孤独高悬，突兀的仙境在人世间无可相比；兰花芬芳、竹子青翠的幽深之处，放置一只炼丹炉和一只煮茶炉。从前李涉经过皖桐江上，被盗贼劫持。盗贼问是不是李涉，不要财物而只要诗。李涉说：“细雨微风的江上春色，绿林豪客在夜里也知晓；彼此相逢不必互相躲避，如今世上有一半人就是您这样。”我写给民二哥，他晚上经过我的寓斋，强行索要我的画，而且态度蛮横。因此也题诗讥刺责备他说：“细雨微风的江边村庄，绿林豪客黄昏来敲门；彼此相逢不必互相躲避，翠竹芝兰画上几盆。”这是狂妄之人的话，荒诞迂阔地胡乱说出，您难道要用棍子打我吗！古人说：进入种满芝兰的屋子，时间久了便忘记它的香气。芝兰进入屋子，屋子固然美了，但芝兰并不以此为乐。我愿意住在深山绝谷之间，有芝草却不采，有兰花却不摘，各自顺应天然，各自保全本性。于是作诗说：高山峻壁间看见芝草和兰花，竹影遮蔽，斜斜透出几分寒意。便把天地当作巨大的屋子，老夫高枕而卧在其中。从前画竹的人以文与可、苏子瞻、梅道人最著名，画兰的人却没有听说。近世陈古白、我家所南先生，才开始以画兰著称，但又不擅长画竹。只有清湘大涤子，山水、花卉、人物、翎毛无不擅长，尤其兰竹最为绝妙，冠绝当时。大概因为竹子的干叶都青翠，兰花的花叶也是这样，色相相似；兰花有幽深的香气，竹子有坚劲的节操，品德相似；竹子历经寒暑而不凋零，兰花四时开放而不断生蕊，寿命相似。清湘的心意，深深领会了花竹的情理，所以我仿佛学习他的心意。又听说有明三百年间，文人都擅长兰竹画，如今却不能一概见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译郑所南、陈古白两位先生善于画兰竹，我不曾学习他们；徐文长、高且园两位先生不太画兰竹，我却时时学习而不停止，大概是学习他们的意趣，而不在于形迹之间。文长、且园才气横溢、笔力豪放，而我也有倔强不驯的气质，所以不谋而合。陈、郑二位先生，具有仙人的肌肤和骨骼，如藐姑射山的冰雪，我哪里足以学习他们呢！从前有人学习草书达到神妙境界，有的观察蛇相斗，有的观察夏日云彩，从中得到入门之处；有的观察公主和挑夫争路，有的观察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难道是取得草书现成的格式，拘拘然地加以模仿吗！精神专一，奋发刻苦几十年，神灵将帮助他，鬼神将告知他，人将启发他，万物将为他发明。不奋发刻苦而想迅速见效，最终只会得到短时间的浮夸，老来困窘狭隘罢了。石涛善于绘画，大概有万般技艺，兰竹只是其中余事。板桥专门画兰竹，五十多年不画其他东西。他追求广博，我追求专一，怎么能看出专一就不如广博呢！石涛的画法千变万化，奇特苍古，同时又能细腻秀润、妥帖自然；和八大山人相比，几乎有超过他的地方而没有不及之处。然而八大的名声传遍天下，石涛的名声却没有传出我们扬州，为什么呢？八大纯用减笔，而石涛稍微繁复一些；而且八大没有两个名号，人容易记住，石涛名叫弘济，又叫清湘道人、苦瓜和尚、大涤子、瞎尊者，别号太多，反而造成混乱。八大只是八大，板桥也只是板桥，我不能跟随石公。复堂李鱓，是一位老画师。他是蒋南沙、高铁岭的弟子，花卉、翎毛、虫鱼都精妙绝伦，尤其擅长兰竹。然而我画兰竹，绝不和他走同一条路。复堂高兴地说：“这是真能自立门户的人。”今年他七十岁，兰竹画艺更加精进，可惜复堂已经不在了，再也没有可以商量画事的人。文与可、梅道人画竹，却没有画兰。兰竹的妙处，始于所南翁，继承于古白先生。郑氏以品格为主，陈氏以笔力为主。近代白丁、清湘，有的浑厚完整，有的奇特奔放，都摆脱古法而开创新意，自成一家。近日禹鸿胪画竹，很能画得凌乱，十分精妙。“乱”这个字，用来概括形体最恰当，实在最恰当！画竹的方法，不以拘泥于固定格局为可贵，关键在于领会竹子的内心和精神，所以梅道人能够超越，达到最高境界。竹子的形体瘦削刚劲、孤高挺立，枝枝傲霜雪，节节冲云霄，很像士君子豪气凌云、不向世俗屈服的气概。所以板桥画竹，不只是替竹子传神，也是替竹子写生。瘦劲孤高，是它的精神；豪迈凌云，是它的生命力；依附于石头却不受石头局限，是它的气节；落入色相却不滞留于表面形貌，是它的品格。竹子如果有知，一定会说我是懂得它的人；石头如果有灵，也应当为我点头。甲申秋末，从邗江回来，住在杏花楼。面对秋雨独自饮酒，醉后研墨拿笔，挥写这幅画，留下赠给主人。从前东坡居士画枯木竹石，如果只有枯木和石头而没有竹子，画面就黯淡无光了。我画竹画石，本来就不取枯木。意思在于画竹，那么竹子就是主体，以石头作为辅助。如今石头反而比竹子大、比竹子多，又超出了原有格局。不拘泥于古人的画法，不固执于自己的看法，只在于灵活变化罢了。画兰的方法是三枝五叶，画石的方法是三丛五聚。这些都是入门的画法，并不是说画兰竹的道路仅仅如此，便算完成一生的学问。古代善于绘画的人，大多以大自然为老师。上天所生的东西，就是我所画的东西，总要由一团元气凝聚而成。这幅画虽是小景，却是山脚洞穴旁的兰，不是盆中堆石拼凑栽植的兰；说它气息完整就是这个缘故。姑且作二十八字题在后面：怎敢说我的画竟然没有老师，我也曾有启蒙入学的时候。画到天机自然流露之处，其中无所谓今古，只有内心知道。我一生喜爱所南先生和陈古白画的兰竹。后来又见到大涤子画石，有的依照皴法，有的不依照皴法；有的整齐，有的破碎；有的完整，有的不完整。于是取其意趣，构成石头的形势，然后用兰竹在其中加以补缀。虽然学习的是两家，但笔墨气息却是贯通的。先构置石头，其次画兰，再以竹子衬托，这是这幅画展开安排的次序。石头不点苔，怕苔色使我的画意变得浑浊。掀天动地的文章，震电惊雷般的字体，呵斥神灵、怒骂鬼怪的言谈，无古无今的绘画，本来就不在寻常人的眼界之中。没有作画以前，不预立一种格局；画完以后，也不留存一种格局。——题乱兰乱竹乱石与汪希林 几枝修长的竹子，几枝兰花，不怕春天将尽，也不畏秋日寒冷。飘飘然远在碧云之端，云中有湘山，梦中有巫山。老画工的兴致还没有完全消减，笔墨都清闲自在，墨色也斑斓错落。请不要把它只当作画图来看，文章中有机锋闲趣，字里也有巧妙机关。——题兰竹石，调寄《一剪梅》处在石头之间，香气像兰花；坚硬而且多节，这些都是《易》的道理，君子应当以此自勉。四季不凋谢的兰，百节长青的竹，万古不改变的石，千秋不变心的人，画这三种东西与大君子并列为四种美好。画兰适宜简省，画石适宜清冷；画家的妙法，笔下还要有狠劲。称竹子为君，称石头为丈，赐给它们美好的名号，千秋万代也无须谦让。在空山中结盟，保持耿介的节操和贞正明朗的品性。五种颜色才算奇异，一片青翠就足以令人仰慕。兰草已经长成行列，山中的意味悠长；坚贞的品性仍然自我守持，何必去同群花争艳。紧紧咬住青山不放松，根本来就扎在破裂的岩石中；经历千般磨炼、万般击打仍然坚硬强劲，任凭你从东南西北刮来狂风。——题竹石 画工为什么偏爱奇异，一根竹干掀天而去，竟不知止；假如让它规规矩矩立在墙下，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拂云擎日！——题出纸一竿 老夫自认为就是一座青山，很能使春风中的竹子和兰花生长。您正是虚心而且有素心的客人，和我在岩石边相互借居，又有什么困难呢？七十岁的衰老翁淡泊无求，把风光全交给年老的春秋。画来的密竹才超过石头，就让您的青山露出一头。姑且让青山露出一头，稀疏的枝条、瘦削的竹干还不够强劲。明年百尺高的龙孙长出来，只怕青山还要逊色一筹。盘绕藤蔓的龙孙有美好的节和枝，中央的柱石苍老而高峻。春风夏雨中清光满目，到了秋冬，翠色反而更多。一枝竹偶然从山崖边伸出，便知道山中还有许多竹子。告诉砍柴的人不要羡慕它，请留下这个君子，让它在岩石边生长。四季花草多得无穷无尽，花期一过，芬芳便归于空无。只有山中的兰和竹，经历春夏又经历秋冬。兰竹的芳香清美而不平常，同根并蒂，正好相互攀援。百年兄弟敞开心怀，不要说分居在彼此不同的山中。

译挥笔已经画了三竿竹子，竹子下面又添了几笔兰花。总因为本源同出于七穆，想修订旧日的谱系给您看。天天在红桥边举杯饮酒，家家桃李都以艳丽姿态争芳。闭门只管栽种兰竹，让春光留存，度过四季。新栽的瘦竹在小园中，石头上凄清地长着三两丛。竹子又不高，山峰又矮，大概谦退就是家风。题杂画 乾隆二年丁巳，我才开始和肃公同学老长兄交往。见他质朴丰茂、忠厚诚实，颇有古人的意味，正如松柏生长在山岩之间，众花都比不上。十多年后再次相会，仍和从前一样。又过三年再次相会，也仍和从前一样。这难道不是松柏的本质本来就出于天性，春夏不与众木争荣，秋冬也不显出凋落吗？因此画双松图奉赠。弟我极其不才，也私下把自己附在松树一类中，把它作为两位老人彼此友好、相互依凭的证明。又画小竹衬托在松树之间，表现竹苞松茂的意趣，用来说明公的子孙世代相承、绵延不断，都是贤人哲士；这大概是朴茂忠实必然得到的回报。——题双松图 想进不能再进，想退又难以退却，官场道路局促艰难，实在不忍再看；我家颇有东篱菊花，归去吧，任凭秋风也能耐受岁寒。——画菊与某官留别 复堂用奇妙的笔法画老松，晴江用干笔淡墨画梅花，板桥学习画迎风的竹子，画成三位朋友来祝福何翁。——题三友图 南阳的菊水之地有许多年高德劭的老人，这是一种能延年益寿的花。八十岁的老人勤于采来饮食，一定能使霜白的鬓发变成乌鸦般黑。——题菊石图 本来是为了编篱笆保护菊花，谁知老竹又长出了新芽；千秋以来的名士本来情调相同，陶令和王猷正好属于一家。——题竹菊图 偶然画竹，完全不用颜色；又对着秋风画菊花。不敢自夸有君子的节操，只愿跟随陶令去做篱笆。——题兰竹菊帐额 桂皮的香气和菊花的香气，都装入陶家的滤酒缸。醉后便多了春天的意味，不知道天地间还有秋霜。——题桔菊 牡丹芍药各自争奇斗艳，叶子纷乱，花朵翻动，香气弥漫午后天空；哪里比得上竹篱茅屋的清净，一枝清瘦的梅花从早晨烟霭中伸出。——题梅 一生从来没有画过梅花，也不认识孤山处士的家。今天画梅又画竹，把岁寒时的心事都寄托在烟霞之中。——题梅竹 牡丹花下有一枝梅花，富贵和穷酸混在一堆。不要说牡丹才是真富贵，不如梅花占据百花之魁。——题牡丹梅花图 兰蕙等花都要栽在花盆里，无数英雄挤破了门。不如画一个空缸，正好给山人做酒樽。——题兰蕙空缸 谁来陪伴荒凉书斋中的寂寥？一枝柱石直上云霄。挺立正像陶元亮，五斗米哪里能够折弯我的腰！——题柱石 题他人画 高西园是胶州人，起初号南村。这幅画是他年轻时的作品，后来因病残废而改用左手，书画反而更加奇特。人们只羡慕他晚年老练的笔墨，却不知道他年轻时规矩准绳自然、秀美奇异、超凡脱俗，已经压倒一切了。西园替晚峰先生作画，我没有来得及见晚峰，而西园见过他；后人没有机会见西园，而我却能够与他交游。由此向上推，为什么古人就不可以见到？由此向下推，为什么后人就不可以流传？仅仅一幅画，就能引起千秋万代的遐想。——题高凤翰寒林雅阵图 难道只是人间穿短褐的普通人，胸中的锦绣却要被遮掩模糊？何况经历风雨吹打而衣衫破败之后，连天吴紫凤的图样也全都磨损了。南阜山人作《披褐图》，画面寂寥清淡。他既然已经以蔬食度过一生而无怨，我板桥居士却题写二十八字，反而显得怨气很重；然而居士实际上并不怨。又抄录旧作《遣怀》一首，寄在卷中，和前一篇相互发明：漂泊江海之间，暗自享有盛名，曾经有宫花压在帽檐上轻轻摇曳。酒杯之前又有韦娘的美艳相伴，再抱怨清贫，就太不近人情了。——题高凤翰《披褐图》卷 沉睡的龙醒来之后才伸出爪子，抓破南山一片青色。姑且题写画中的境界；至于其中笔墨的精妙，古人或许也不能达到，我又用什么话能够说明呢。这幅画已经极尽神品、逸品的妙处，而虫蛀剥落的地方又足以帮助它显得空灵。这幅画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笔墨仿佛还没有落到纸上；然而既然飞来，又恐怕会飞走，必须用狗血涂抹来压住它、镇住它。这幅画中的三块石头挤满纸面，但它们呈现的绿色、赭色、墨色，是多么清晰！它们的高、低、内、外，路径分界又是多么明白！又用苔草加以点缀，不粘滞，也不脱离，使彼此交错搭接而有情致，何等隽永！西园老兄出身秀才，所以画法具有理解和章法。近来研究诗古文的人斥骂秀才，斥骂制艺，几乎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他们不知道诗古文如果不从制艺中出来，就都没有条理，只是杂乱拼凑。满口山川风月，满手桃柳杏花，张三戴的帽子拿给李四戴，实在只能令人笑话。圣天子以制艺取士，士人便用制艺来应试。明清两朝士人的精神会聚之处，正在这里。试看西园兄的画，绝无时文气，却正是从当时人的制艺中出来的。——题高凤翰画册 复堂的画总共有三次变化：起初跟乡里的魏凌苍先生学习山水，便明秀苍劲雄浑，超过了老师。后来进京，在仁皇帝马前拜见，皇帝面色晴朗喜悦，命令他跟南沙蒋廷锡学习绘画，于是画设色花卉，宛如活的一样。这本画册是他三十岁以后学习蒋氏时的笔墨。后来经历崎岖患难，再次进京得以侍奉高司寇其佩，又在扬州见到石涛和尚的画，于是使用破笔泼墨，画艺更加奇特。第一次进京是一次变化，再次进京又是一次变化，变化而越来越高，原来规矩方圆、尺度大小、颜色深浅、聚合分离，丝毫没有错乱，都藏在其中；而外在的挥洒脱落，全都是妙处。六十岁以后又是一变，便松散颓唐，再也没有筋骨，年老实在可悲。画册中一抹脂色、一抹墨色、一抹赭色、一抹青绿色，都像要飞走，无法攀住挽留。世上喜爱复堂的人，应当保存他年轻和壮年时的笔墨，烧掉他衰老时的笔墨和赝作，那么复堂真正的精神和面貌，千古常新。——题李鱓花卉蔬果册 这是复堂先生六十岁以前的画。力量充足，运笔纵横，极其像青藤得意时的笔墨；不了解的人以为是赝作，实在只是儿童般的眼光和手法还没有除去。——题李鱓枯木竹石图 稻穗黄，足以充饥肠；菜叶绿，拿来做羹汤。滋味平淡，情趣悠长。千万人的性命，全靠这两样担承。几点湿润的墨水，便成一幅宏大的文章。——题李鱓墨笔稻菜小轴 篱笆边的菊花开得鲜艳，经过霜打颜色更加红，不怕西风凶猛，巍然独自显出雄姿。——题李鱓《红菊册页》您家在浙江东部，蕉竹是那里的景物；这幅画还增添了柱石般的功力。最羡慕先生是位清雅尊贵的客人，身穿宫袍，在南院四时都如红花般鲜艳。——题李鱓《蕉竹图》

译鸿雁仰望晴空鸣叫，珊瑚挺立大地，高达七尺，鲜红夺目。惊叹您的文章已经绚丽灿烂，任凭世人的阅历将您磨炼成饱经霜风的人。——题李鱓《画老少年立轴》古柏苍劲地挺立在严寒岁月中，长久滞留在废弃庭院里，气势雄健。画家助长您参天的力量，特意让您凌空而上、上下盘曲。——题李鱓《古柏凌霄图》梅花怀抱着冬日的心志，月季具有端正鲜明的色彩；低头看石菖蒲，清润浅淡，生出一片寒天的碧色。佛手可以比作绘画中的禅意，弹指之间便显现出奇妙的笔迹。共同玩赏这幅窗中花卉图，姑且以此相互一笑取乐。乾隆丁卯秋日，士慎画梅，复堂补画佛手、石菖蒲，晴江添画月季，我在画上作诗。——题汪士慎、李鱓、李方膺合作《花卉图轴》画兰竹是人人都做的事，因此很难画好。画梅花却是天下人都不做的事，因此更难画好。只有庸俗的画工和庸俗的僧人去画它；每次见到他们画的几段粗大的炭条似的梅枝，横撑在我眼前，那种丑陋污秽简直令人作呕。唯独晴江李四哥在天下人都不画梅的时候来画梅，以难得见出奇特，以孤独见出真实，所以他画的梅花，领先于天下。白天凝神观看，夜里反复构思，身体忘了穿衣，嘴巴忘了吃饭，然后领会梅花的神韵，通达梅花的性情，吸取梅花的风韵，吐露梅花的情怀；梅花也低头顺从他的规范，进入他的剪裁雕刻之中而不能脱出。所谓剪裁，就是完全不作刻意剪裁，才是真正的剪裁；所谓刻画，就是完全不作刻意刻画，才是真正的刻画。哪里只是精神运行在人手中作画，实在还有一种天地间使人不知道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的境界。问晴江，他自己也不知道，也不能告诉别人。我来到通州，有幸看到这一卷画，只觉精神焕发，兴致淋漓。这一卷中，新枝和古干交错飞舞，使人无法寻出它们的起落。我真想坐卧在这些梅树下面，做十天功课之后再离开。梅根盘曲如咬合，梅上苔藓灿烂，几片花瓣如冰块，仿佛千秋不化的古雪。——题李方膺《墨梅图》这两竿竹子可以用来做箫，也可以用来做笛，但必须凿出孔窍。然而世间的事物，与其有孔窍，不如没有孔窍更为美妙。晴江道人画了几片叶子把孔窍遮住，也就是说，免得对它妄加穿凿。——题李方膺《墨竹》一枝清瘦的竹影横在窗前，昨夜东风夹着暴雨，吹打得太厉害；并不是靠近它的人扶不起它，而是要知道它酣醉之中正要成眠。——题李方膺《墨竹册页》郝香山是晴江李公的侍人，把主人的笔墨珍爱得如同合抱的璧玉，因此向板桥老人求写题跋。孙柳门也是一位道人身边的侍人，把主人的笔墨珍爱得和香山一样，又摹画了道人的画像，秘密收藏起来，作为千秋供奉之物，他的情义更加深远。于是题写二十八字：可叹我不是郑康成的后裔，却羡慕这里果真成了颖士之家；放眼天地之间，臣下以主人的道义为尊，青衣侍人往往胜过穿乌纱帽的官员。——题黄慎所画《丁有煜像卷》铁砚尚且能磨穿，何况石头；知道您心中的志向要延续千秋。文章吐纳烟霞之外的气象，一拿到手，先亲近的就是即墨侯。——题黄慎所画《黄漱石捧砚图小像轴》一瓶又一瓶，还是一瓶；《岁朝图》画得笔墨如生。不要因为画纸残缺就嫌弃它，三百年来爱好古物的情怀正在其中。乙丑年冬季十二月，我游览扬州东郭，在市上看见这幅画，几乎破烂得不成样子，便请装裱画的人把它托裱起来，常常悬挂在几案席间，姑且用来保存元初的笔墨风貌。——题李萌《岁朝图》大雪铺满天地，你为什么还要仗剑远游？想要谈谈心里的事情，就一起登上酒楼吧。——题《游侠图》竖幅横披全都画着山，满楼空濛的翠色仿佛从烟霭缭绕的鬓发间滴落。明天我将买船驶向清澈的江面，却已经置身于您家这些图画之间。——题团冠霞《画山楼》西湖的烟霭水色还没有显出秋意，一半是僧人的楼阁，一半是饮酒的楼台。向云外一叶帆船挥手而去，要看江海在天边停泊、奔流。——题张宾鹤《西湖送别图》国破家亡，两鬓全都斑白；一只囊袋装着诗稿和画卷，便成了一个头陀。横涂竖抹画了千千万万幅，墨点没有多少，泪点却多得多。——题屈翁山诗札、石涛、石溪、八大山人山水小幅，并白丁墨兰合为一卷 今天才知道恽寿平的价值，石田的笔墨中有唐寅十洲般的情致。二十年来面对赝品，始终半信半疑，白白让前贤笑话后生。——题姚太守家藏恽南田《梅菊二轴》●书信卷 《十六通家书》小引：板桥的诗文，最不喜欢求人作序。向王公大人求序，既因为借助他们的声光而感到可耻；向四海名流求序，又必然招来含讥带讽，遭受他们的伤害而无可奈何，总不如不作序好。这几篇家信，本来算不上文章；若有些好处，大家就看看；如果没有好处，也不过拿来糊窗糊墙、覆盖瓮坛罢了，何必作序呢！乾隆己巳，郑燮自题。雍正十年，在杭州韬光庵中寄给舍弟墨。谁不是黄帝、尧、舜的子孙？可是到了今天，有些人不幸成了奴仆、婢妾、舆夫、皂隶，困窘贫穷、逼迫无奈。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在数十代以前本来就是奴仆、婢妾、舆夫、皂隶。一旦奋发有为、精勤不懈，有人能在自己这一代富贵，有人能到子孙一代富贵；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可是有一两个走失道路的名门子弟、落魄的贵族后代，借祖宗的名望欺压别人，夸说先代而自我夸大，动辄说：他是什么人，反而身在云霄；我是什么人，反而落在泥涂。于是说天道不可凭信，人事不可追问。唉！他们不知道，这正是所谓天道人事。天道使善者得福、淫恶者遭祸；他行善而富贵，你行恶而贫贱，这是道理，有什么可悲伤的？天道循环，祸福相因；他的祖宗贫贱，如今应当富贵，你的祖宗富贵，如今应当贫贱，这也是道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天道如此，人事就在其中了。愚兄做秀才时，查检家中旧书箱，发现前代家奴的契券，立即在灯下烧掉，并没有把它们退还给那些人。因为恐怕明白交还，反而多出一层迹象，增加一层惭愧。我自己用人，从来不写契券，合适就留用，不合适就离开。何苦保存这样一张纸，让我的后代借此作为借口，便于苛刻要求、压制勒索呢？存有这样的心思，是替别人着想，也就是替自己着想。如果事事预先留下把柄，使自己陷入他们的罗网而无法逃脱，那么困穷会更快到来，灾祸也会随之而来，甚至子孙会遇到无法追问、无法预料的忧患。看看世间那些自以为会算计的人，何曾算计到别人一点，实际上只是把自家算计尽了！可悲可叹，你要记住。在焦山读书时寄给舍弟墨。

译僧人遍布天下，并不是西域送来的，正是我们中国的父兄子弟中，贫穷而无处归宿、进去以后又难以返回的人。剃去头发就是他，留起头发仍然是我。若皱眉瞪眼，斥责他们为异端，深恶痛绝，也觉得太过分了。佛在周昭王时降生，直到灭度，脚步从未踏上中国土地。后来过了八百年，汉明帝说谎托梦，惹出这场事情，佛其实既不知道也没有听说。如今不责备汉明帝，却一齐辱骂佛，佛有什么罪过呢？何况自从韩愈排斥佛教以来，孔道大为昌明，佛教的气焰渐渐消退，帝王卿相全都遵循《六经》《四子》的书，把它们作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路；在这种时候还说排佛，也如同嚼蜡罢了。和尚是佛的罪人，杀盗淫妄、贪婪势利，已经没有明心见性的规矩。秀才也是孔子的罪人，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也没有守护先贤、期待后人的心意。秀才骂和尚，和尚也骂秀才。俗话说：各人只扫自己门前的雪，不要管别人家屋瓦上的霜。老弟你认为对不对？偶然有所触动，写下来寄给你，也给无方师一笑。在仪真县江村茶社寄给舍弟。江上的雨刚刚放晴，隔夜的烟霭收尽，林花和碧柳都像洗浴过一样，等待着早晨的阳光；又有娇美的鸟儿呼唤人，微风吹起层层波浪，吴、楚一带的群山青葱明秀，几乎要渡过江来。此时坐在水阁上，烹煮龙凤茶，焚烧夹剪香，让友人吹笛，演奏一曲《落梅花》，真是人间仙境。唉！写文章的人不应当达到这样的境界吗？一种新鲜秀美而有生气的气象，适合科场文章，有利于取得科名；这样的人享有富贵福泽，自然从容而没有棘刺。王逸少、虞世南的书法，字字馨香飘逸，两人都是高寿而福厚。诗人李白，是仙品；王维，是贵品；杜牧，是俊品。王维、杜牧都得到盛大名声，归老于辋川、樊川，车马往来的客人每天登门拜访。王维的弟弟有王缙，杜牧的儿子有杜荀鹤，又都是杰出的后人。只有太白长久流放到夜郎。然而他曾骑马奔驰进入金銮殿，皇帝亲手为他调羹，贵妃为他捧砚，和崔宗之穿着宫锦袍在江上游玩，远望如同神仙；经过扬州不到一个月，用朝廷的钱三十六万，凡是仕途失意的名流、落魄的公子，他都厚厚赠送。这种际遇怎么样呢？正不能因为后来到夜郎，就说是太白的缺陷。前朝的董思白、本朝的韩慕庐，都凭借鲜明秀美的笔调写作制艺文章，在当时受到推重。董思白还承袭庆历的规模，韩慕庐则把从前的格调一扫而空，纵横欹斜、疏放不拘，越是不整齐，越觉得妍丽奇妙。两人都以大宗伯的身份回家养老，享受江山儿女之乐。方百川、灵皋两位先生出自韩慕庐门下，学习他的文章，而精深思索、刻苦用功超过了他；然而一片都是怨恨的言辞，满纸都是凄凉的声调。方百川早逝，灵皋晚年才显达，他们的坎坷艰难也达到了极点，这些都是他们文章必然招致的结果。我的弟弟写文章，必须想象春江的美妙境界，吸取前辈的优美辞句，使人心情愉悦、眼目欢娱，这样自然有利于科名，福泽也会深厚。有人说：您评论文章，常说要生辣、古奥、离奇、淡远，为什么忽然写出这种秀媚的言语？我说：评论文章，是公道；教导子弟，是私情。哪里有做父兄的而不希望子弟富贵长寿的呢？所以韩非、商鞅、晁错的文章，并不是不刻削峻厉，但我不愿子弟学习它们；褚河南、欧阳率更的书法，并不是不孤峭挺拔，但我不愿子孙学习它们；郊寒岛瘦、长吉鬼语，诗并不是不奇妙，但我不愿子孙学习它们。这是私情，不是公论。这天许生既白买船系在阁下，邀请我观赏江景，又一起游览一条戗港。写完信后，便登船离去了。在焦山别峰庵雨中无事，写信寄给舍弟墨。

译秦始皇焚烧书籍，孔子也焚烧书籍。《尚书》删定从唐、虞开始，那么唐、虞以前的书，孔子已经能够取得并烧掉了。《诗经》原有三千篇，保存三百十一篇，那么其余二千六百八十九篇，孔子也能够取得并烧掉了。孔子烧掉那些该烧的，所以灰烬中不再保存，而留下来的成为经典；孔子本人尊贵，道统隆盛，成为天下后世的法则。秦始皇怀着虎狼般的心，具有蜂蝎般的性情，焚烧经典、消灭圣人，想挖去上天的眼睛、搅浑人的心灵，所以自身死亡、宗族灭亡、国家覆灭，而遗失的经典又重新出现。始皇焚书，实在不如孔子焚书。自汉代以来，搜求书籍、撰著书籍的人急切不已，好像永远赶不上。魏、晋以下直到唐、宋，著书的人有成百上千家，其中吟风弄月的辞章、违背义理损伤道德的作品，不计其数，常常遗憾不能得到秦始皇，把它们烧掉。但转念一想又不是这样，这类书不必等秦始皇来烧，它们自己就会烧掉。过去欧阳永叔在秘阁读书，看见数千万卷书都霉烂得无法收拾，连数十卷书目也烂掉了，只剩下几卷。他看那些人名，没有一个认识；看那些书名，没有一本见过。欧阳公不能说不博学，而能够收藏在秘阁中的书，也必定不是无名之人的著作。在剩下的几卷书目中，竟没有一个人、一本书是他认识的；它们自己焚毁、自己消灭，到了什么程度！难道还要等别人举火吗？近世保存下来的汉、魏、晋丛书，唐、宋丛书，以及《津逮秘书》《唐类函》《说郛》《文献通考》、杜佑《通典》、郑樵《通志》之类，卷册都极其浩繁，无法翻刻，经过数百年的兵火，已经十成亡失七八成了。刘向《说苑》《新序》，《韩诗外传》，陆贾《新语》，扬雄《太玄》《法言》，王充《论衡》，蔡邕《独断》，都是汉代儒者中杰出的人所作。即使其中有些零碎的道理，比起《六经》来，也不过像苍蝇的声音，哪里能和日月运行于天、江河流行于大地相比呢？我的弟弟读书，《四书》之上有《六经》，《六经》以下有《左传》《史记》《庄子》《离骚》，贾谊、董仲舒的策论，诸葛亮的表章，韩愈的文章、杜甫的诗罢了。只读这些书，一生也读不完，一生也享用不尽。至于《二十一史》，记载一代的事情，绝对不能废弃。然而魏收的秽史、宋子京的《新唐书》，简略而枯槁；脱脱的《宋史》，冗长而杂乱。想要像韩愈的文章、杜甫的诗那样脍炙人口，怎么可能呢！这就是所谓不焚之焚，不怕秦朝的灰烬，终究也会归于孔子的火炬。《六经》的文章已经达到极致、完备无遗，但还有极致中的极致：浑厚广大、博大精微，却又是日常家用，《禹贡》《洪范》《月令》《七月流火》就是这样。应当时时刻刻探究、寻绎、贯通，一刻也不能离开。张横渠的《西铭》一篇，巍然承接《六经》而作，真是美盛啊！雍正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哥哥写。在焦山双峰阁寄给舍弟墨。郝家庄有一块墓田，价格十二两，先父曾想买下安置，但因为有一座无主的孤坟，必须先挖掉。先父说：“唉！哪里有挖别人的坟来安置自己的坟的道理？”于是放弃了。但我们家不买，必定会有别人买；这座坟仍然保不住。我的意思是想写信给郝表弟，询问这块地的下落；如果还没有卖，就封送十二两金，买下来安葬我们夫妇。即使留下这座孤坟，作为牛眠之地相伴的一座坟，再刻石告示子孙，永远不废弃，岂不是既继承先父忠厚的义行，又使它更加深厚吗？至于堪舆家的说法，又有什么值得相信的。我们存心行事，必须时时去掉浮薄、保存厚道；即使风水不好，也一定能变成善地，这个道理确实可信。后世子孙清明上坟时，也要祭祀这座墓，以一卮酒、一只鸡、一碗饭、纸钱百陌为定例。雍正十三年六月十日，哥哥寄。在淮安船中寄给舍弟墨。把别人看作可爱的人，我也就可爱了；把别人看作可厌恶的人，我也就可厌恶了。东坡一生都觉得世上没有不好的人，这是他最可取的地方。愚兄平生说话放纵、骂人无礼，但只要别人有一项才能、一种技艺，或有一方面的品行、一句话说得好，我没有不啧啧称赞的。我口袋里有数千金，随手就散尽，也是因为爱护别人。至于困顿、危急的处境，也常常得到别人的帮助。我喜欢骂人，尤其喜欢骂秀才。仔细想来，秀才的毛病只是不能把胸襟推开；如果他能推开胸襟，也就不是秀才了。而且专门骂秀才，也实在冤枉。如今世上又有谁真正能推开胸襟呢？年老而孤独，更应当谨慎口舌上的过失。爱护别人是好处，骂人是坏处。东坡正因为这个受到毛病牵累，何况板桥呢！老弟也应当时时劝我。在范县县署中寄给舍弟墨。刹院寺的祖坟，是东门这一支大家共同所有的地方。我因为安葬父母没有土地，于是把他们葬在祖坟旁边。借了风水的力量，我考中进士，做官几年也平安无事。这其实是众人的富贵福泽，却被我一个人夺取了，我心里安宁还是不安宁呢？可怜我们东门的人，平日捕鱼捞虾，撑船结网；在破屋里吃秕糠，喝麦粥，采荇菜、蕴头、蒋角煮食，旁边贴着荞麦锅饼，这便是美食，幼小的儿女还在争吵。每次想到这些，真是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带着俸禄钱南归，可以逐家逐户，一家一家地把钱分送结交。南门六家、竹横港十八家、下佃一家，虽然派别相隔较远，也是同一支血脉，都应当分给他们一些。骐驎小叔祖还在吗？没有父母的孤儿，村里人最容易欺负，应当访求到他，安慰问候他。从曾祖父到我们兄弟，四代亲戚中有长期不曾见面的，各赠送二金，以此重新联络，从今以后就便于往来了。徐宗于、陆白义这些人，是过去的同学，早晚互相追逐游玩。还记得我们在古庙里谈论文章，破败的廊屋和残叶发出飕飕声，直到二三更还不离去；有时又骑在石狮子的脊背上，谈论军事，起身舞蹈，纵论天下大事。如今他们都落魄失意、没有遇合，也应当分出俸禄来巩固往日的情谊。凡是读书做学问的人，动不动就自以为这是自己的长处，觉得科名唾手可得，却不知道这全都是侥幸。假如我直到今天仍未考中，又到哪里去喊冤呢？难道能凭借如今的地位对朋友骄傲无礼吗？尊重宗族，亲睦亲姻，挂念故交，这些大事做到就够了；其余邻里乡党之间互相救济、互相体恤，你自己去办理，务必以钱财用尽为止。愚兄不必再琐碎叮嘱了。范县县署中寄给舍弟墨第二书。

译你弟弟买的住宅，严密紧凑，最适合居家，只是天井太小，能看到的天空不大。愚兄心胸旷达高远，不喜欢住在那里。这所住宅向北到鹦鹉桥不过一百步，从鹦鹉桥到杏花楼不过三十步，左右还有不少空地。小时候我曾在那附近饮酒，看见一片荒城、半堤衰柳、断桥流水、破屋丛花，心里暗自喜欢。如果能有制钱五十千，就可以买下一大段土地，将来搭茅屋便有地方了。我的想法是筑一道土墙院子，门内多栽竹树草花，用碎砖铺一条弯曲小路，通到第二道门。里面盖两间茅屋，一间用来待客，一间作书房，把图书史籍、笔墨砚瓦、酒具茶具都收藏在其中，作为良朋好友、后生小子评论文章、吟诗作赋的地方。后面住家，正屋三间、厨房两间、奴仆住房一间，共八间。全都用茅草覆盖，这样就足够了。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可以望见东海一片红霞；傍晚斜阳照满树梢。站在院中高处，便能看见烟水与桥梁。家中宴请宾客，墙外的人也能望见灯火。向南到你家一百三十步，向东到小园只隔一条水，实在非常方便。有人说：这样的住宅很舒适，只是怕盗贼。不知道盗贼也是贫穷的百姓；打开门请他们进来，商量着分给他们一些，有什么就拿什么去；如果一无所有，那么即使是王献之的青毡，他们也可以拿去变卖一百钱来救急。我的弟弟应当留心这一带，作为狂兄养老取乐的资财，不知能不能满足我的愿望呢？范县县署中寄给舍弟墨第三书。禹在涂山会聚诸侯，拿着玉帛来朝见的有一万国。到了夏、殷交替之际，只剩下三千国，那么其余七千国究竟到哪里去了？周武王大规模分封同姓和异姓诸侯，加上前代诸侯，共有一千八百国，那么其余一千多个国家又到哪里去了？当时强国侵吞弱国，多数凌暴少数，到处刀伤箭疮、烟熏目盲、胁部破裂，奔逃死亡而无处容身的人，哪里说得尽！只是没有孔子写《春秋》，左丘明作传记，所以没有流传到世上罢了。世俗儒者不知道这些，说春秋是极其混乱的时代，这还说得通吗？而春秋以前的时代，却仿佛浑浑噩噩、太平安定，这实在非常可笑。凭太王那样贤明圣德的人，也被狄人侵逼，最终不得不放弃国家给他们才算完。天子不能征讨，方伯不能讨伐，那么夏、殷末世的争夺混乱究竟到了什么程度，难道还可以说是太平安定吗？至于《春秋》一书，不过是根据诸侯报告的文书记录下来，用来确定褒贬。左氏才得以依照经文作传。那个时代没有上报、背离义理、败坏道德而导致混乱灭亡的事情，比《左传》所记的多十倍，却没有可以考察的依据。就像“汉阳诸姬，楚实尽之”这句话，诸姬究竟是若干个国家？楚国在什么年月日怎样把它们全部消灭？也始终找不出证据来。学者读《春秋》经传，便以为那是最混乱的时代，却不知道书中所记的还只是十分之一、千分之一。唉！我们既然不能在当时得志，只能困守在山脚海边之间，翻阅遗留下来的典籍，发出长吟和浩叹，有时高兴就歌唱，有时悲伤就哭泣。如果真知道书中还有书、书外还有书，那么内心就会空明，义理就会圆融澄澈，哪里还会被古人束缚得毫无主见呢！哪里还会被后世浅陋的儒生颠倒迷惑，反而失掉古人的真实意思呢！虽然没有帝王、师相那样的权力，但能够评判历代帝王，安排千古是非，这也足以自豪而快乐了。又如《春秋》，是鲁国的史书；假如让浅陋的儒生来写，必定从伯禽开始写起，才算完整，怎么会没头没脑地在半途中从隐公说起？却不知道圣人只要阐明义理、垂范后世，不必拘泥牵连。简册上可以考察的就考察，不能考察的就放置不论。隐公的事既然不可考，从桓公、庄公写起也可以。有人说：《春秋》从隐公开始，是看重让国；删定《尚书》从唐、虞开始，也是看重让国。这种说法与儿童的见解没有区别。试问唐、虞以前的天子，有哪一个是争夺来的？大体说来，删定《尚书》从唐、虞开始，是因为唐、虞以前的时代荒远而不可信。《春秋》从隐公开始，是因为隐公以前的史事残缺而无法考察，这就是所谓史书缺文。总之，读书必须有独到的见识，照着样子画葫芦，都是不对的。但独到的见识也不超出至情至理；如果歪曲扭转、胡乱穿凿，也都是不对的。有人说《史记》把吴太伯列为《世家》第一，把伯夷列为《列传》第一，都是看重让国。但《五帝本纪》却把黄帝列为第一，黄帝是杀蚩尤、开始用兵的人，既然如此，难道又是看重争夺吗？前后矛盾，不应当达到这种程度。总之，浅陋儒生的话，一定不能听；读书人应当自己睁开眼睛、挺起脊梁来读书才行。乾隆九年六月十五日，哥哥写。范县县署中寄给舍弟墨第四书。

译十月二十六日收到家信，知道新置的田地收获秋粮五百斛，非常高兴。从今以后，足以做农夫终老一生了！必须制作碓、磨、筛、罗、簸箕，以及大小扫帚。家中的妇女带领婢妾，都让她们学习舂米、扬米、蹂米、簸米等事情，这便是一种依靠田园养育子孙的气象。天气寒冷结冰时，贫穷的亲戚朋友来到门前，先泡一大碗炒米送到他们手中，再配一小碟酱姜，这是最能温暖老人、救济贫寒的东西。空闲时咽下碎米饼，煮一锅糊涂粥，双手捧着碗，缩着脖子喝；在霜晨雪早之时，得到这些东西，全身都会暖和。唉！唉！难道我就要长久做农夫而终老一生吗？我想天地之间第一等的人，只有农夫，读书人反而是四民的末位。上等农夫种田一百亩，其次七八十亩，再次五六十亩；他们都劳苦自身、勤勉用力，耕种收获，用来养活天下人。假如天下没有农夫，整个天下都会饿死。我们这些读书人，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守护先贤、等待后人；得志时把恩泽施加于百姓，不得志时修养自身、在世上表现出来，因此又高于农夫一等。如今却不是这样，捧起一本书，便想着中举、中进士、做官，想着怎样攫取金钱、建造大房屋、置办许多田产。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后来越做越坏，总不会有好结果。那些不能发达的人，便在乡里作恶，成为尖嘴薄面、气势凌人的人物，更加不可收拾。至于谨守操行、自我修养的人，难道没有吗？以经世济民自期、心怀高远而与千古相抗的人，也到处都有。然而好人被坏人牵累，于是使我们这些人张不开口；一开口，人们便笑着说：你们这些读书人，总是会说，等将来做了官，就不会这样说了。所以只能忍气吞声，任凭别人嘲笑辱骂。工匠制造器物、便利使用，商人搬运有无，都有便利百姓的地方。唯独读书人对百姓大为不便，难怪居于四民之末！而且想居于四民之末，也还未必做得到！愚兄平生最敬重农夫，新招来的佃户，必须以礼相待。他称我为主人，我称他为客户；主客本来就是相对的称呼，我有什么尊贵、他有什么低贱呢？要尊重体恤他，要怜悯他；他有所借贷，要替他周全；不能偿还，要宽容让步。我曾笑唐人的《七夕》诗，吟咏牛郎织女，总写成相会相别、令人怜惜的言语，实在失去了命名的本意。织女，是衣服的源头；牵牛，是食物的根本；在天上的星辰中，它们是最尊贵的。上天尚且看重它们，人反而不看重吗？它们勤于务本、勤劳为民，天象已经明白地显现出来，可以作为鉴戒。我们县里的妇女不能织绸织布，但主持家中饮食，学习针线，也还不失为勤劳谨慎。近来很有一些人听鼓儿词、以斗叶为游戏，风俗放荡失常，应当赶紧禁止。我们家虽然有三百亩产业，但都是典押得来的田产，不能长久依靠。将来必须买二百亩田，我们兄弟二人各有一百亩就足够了，这也合乎古代一夫受田百亩的道理。如果再想求得更多，便是在占有别人的产业，是最大的罪过。天下没有田地、没有产业的人很多，我独独是什么人，竟然贪求无厌，使贫穷百姓将到哪里安身呢？有人说：世上田地连阡越陌，有几百顷以上的人多得很，你将怎么办？我回答说：他自己做他的家事，我自己做我的家事；世道兴盛时就共同遵循王道，风俗衰败时也不和他们一同作恶，这也是板桥家的家法。哥哥写。范县县署中寄给舍弟墨第五书。

译作诗并不难，拟定题目却难。题目高雅，诗就高雅；题目低俗，诗也低俗，不可不慎重。少陵的诗高绝千古，自然不用说；就是他所拟的题目，也早已站在百尺高楼之上了。全篇不能一一举出，姑且说一两点：《哀江头》《哀王孙》，是为国破家亡而悲伤；《新婚别》《无家别》《垂老别》《前后出塞》等篇，是为戍守服役而悲痛；《兵车行》《丽人行》，写祸乱的开始；《达行在所》三首，庆贺中兴；《北征》《洗兵马》，为收复国家、希望太平而喜悦。只要一打开诗集，看看题目次第，一种忧国忧民、忽悲忽喜的感情，以及宗庙丘墟、关山劳戍的苦难，就仿佛清楚地呈现在眼前。题目既然如此，他的诗哪有不痛心入骨的呢！至于往来赠答，酒杯纵情倾泻，所写的都是一时豪杰、真正有根本有作用的人，所以他的诗确实合于当时，也流传于后世，绝对不能废弃。放翁的诗却不是这样，诗作最多，题目最少，不过是《山居》《村居》《春日》《秋日》《即事》《遣兴》罢了。难道放翁作诗和少陵有两条不同的道路吗？因为安史之乱使天下土崩瓦解，郭子仪、李光弼、陈玄礼、王思礼这一类人，精诚忠贞、勇敢有谋，冠绝一时，最终恢复了唐朝的社稷。在《八哀》诗中，已经大略叙述了这些人的事迹；《洗兵马》一篇，又把他们的功绩总括起来加以赞叹，少陵并不是随便写作的。南宋时，君主和父亲般的国家都被幽禁，朝廷栖身于杭州、越地，所受的耻辱和危险也达到极点。讲理学的人把义理推究到毫厘分寸，却最终没有挽救时局、济助变乱的才能；朝中的大臣都流连诗酒，沉溺山水，不顾国家大计。这还可以算是有人吗？这还值得使我的诗歌蒙受屈辱、劳心作赠答吗？不过用《山居》《村居》《夏日》《秋日》来偿还诗债罢了。况且国家将要灭亡时，必定有许多禁忌；亲自实行桀、纣的做法，却一定说是在驾驭尧、舜、超过汤、武。宋朝自绍兴以来，主持和议、增加岁币、送上尊号、处于卑下的朝位、搜刮百姓膏脂、杀戮大将，无恶不作，无陋不为。百姓连喘息都不敢出声，放翁哪里能把这些写在篇章中来给自己招致灾祸呢？所以杜甫诗中有值得歌咏的人，确实是因为当时有人；陆游诗中没有这样的人，也确实是因为当时无人。杜甫详细陈述时事，是寄寓劝谏；陆游闭口不谈，是为了避免遭受罗织罪名。即使把放翁的诗题和少陵并列，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近世诗人的题目，不是赏花就是宴集，不是喜逢就是赠行，满纸都是人名，以及某轩、某园、某亭、某斋、某楼、某岩、某村、某墅；这些全是市井流俗中不堪的人，今天才立一个别号，明天就写上诗笺。他的题目如此，诗的内容就可想而知；诗如此，他的人品也可想而知。我的弟弟想从事诗歌，可以一年不作诗，却不可以苟且吟出一个字。慎重拟定题目，是为了端正人品、振厉风教。如果一时没有好题目，那就议论往古、告诫当今，乐府旧题也有许多写不尽的地方，何不从这些题目入手呢？哥哥写。潍县县署中寄给舍弟墨第一书。把读书只看作能够过目成诵，是最没有用处的。眼睛看得明白，心里却匆匆而过，心中没有多少余地，应付来往事务还忙不过来；这就像看戏场中美色，一眼看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古往今来过目成诵的人，谁有孔子那样呢？孔子读《易》，读到编联竹简的皮绳三次磨断，不知道已经翻阅过几千几百遍；其中微妙的言语、精深的义理，越探究越显露，越研习越深入，越往前越不知道它的尽头。即使是生来就知道、安然实行的圣人，也不会废弃困学勉行、从浅近处学习的功夫。东坡读书不需要读两遍，但他在翰林院读《阿房宫赋》读到四更，老吏为此感到苦恼，而东坡神色自若，并不疲倦。难道他是因为看一遍就能记住，便把读书的事完成了吗？只有虞世南、张睢阳、张方平，平生读书不再读第二遍，始终没有写出佳作。而且看一遍就能背诵，还有无所不背的陋习。比如《史记》一百三十篇中，以《项羽本纪》最好；《项羽本纪》中，又以钜鹿之战、鸿门之宴、垓下之会最好。反复诵读观看，值得欢欣、值得哭泣的，就在这几个段落罢了。如果一部《史记》篇篇都读，字字都记，岂不是没有辨别能力的愚钝汉子！还有小说家的言语、各种传奇恶曲，以及打油诗词，也一并看过就忘不了，这就像破烂的厨柜，臭油坏酱全都藏在里面，那种龌龊也让人无法忍受。潍县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我五十二岁才有一个儿子，哪里有不爱他的道理！然而爱他必须用正确的方法；即使嬉戏玩耍，也务必使他忠厚而有恻隐之心，不要使他变得刻薄急躁。我平生最不喜欢把鸟养在笼子里；我想得到快乐，它却身处囚牢，这是什么情理？为什么一定要扭曲生物的本性来满足我的本性呢？至于用线拴蜻蜓、用绳绑螃蟹，把它们当作孩子的玩具，不过一时片刻就会被折断拉死。天地生育万物，化育它们十分辛劳；一只蚂蚁、一条虫子，都是阴阳五行之气交织凝聚而生。上天也时时刻刻爱护它们。万物之中人的本性最为尊贵，我们如果不能体察上天的心意并把它作为自己的心意，万物将把性命托付给谁呢？蛇、蚖、蜈蚣、豺、狼、虎、豹，是虫兽中最毒害人的；但既然上天生了它们，我怎么能杀死它们？如果一定要把它们全部杀光，天地又何必生育它们？也只是把它们驱赶到远处，躲避它们，使彼此不相伤害罢了。蜘蛛结网，对人有什么罪过？有人却说它夜间诅咒月亮，会使人家的墙倒壁塌，于是把它们全都打死。这种说法出自哪部经书、哪部典籍，怎么就能凭它残害生物的性命呢？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我不在家时，儿子就由你管教。一定要增长他的忠厚之情，驱除他的残忍本性，不能因为他是你的侄儿，便姑息放纵、舍不得管教。家中的人和孩子，都是天地间同样的人，都应当同样爱护，不能让我的儿子欺凌虐待他们。凡是鱼肉、饭食、水果、糕饼，都应当平均分给大家，让大家欢喜跳跃。如果我的儿子独自坐着吃好东西，却让家人的孩子远远站着看，连一点也不能沾到嘴边；他们的父母看见后怜惜孩子，却无可奈何，只能叫孩子离开，这难道不是剜心割肉吗？读书、中举、中进士、做官，都是小事；第一要紧的是明白道理，做一个好人。可以把这封信读给郭嫂、饶嫂听，让这两个妇人知道爱孩子的方法在这里而不在别处。信后又附上一张纸。

译您所说的不能把鸟养在笼中，我又何尝不爱鸟？只是养鸟要有方法罢了。想养鸟，不如多种树，让屋子四周有数百株，枝叶疏朗而茂密，成为鸟的国度、鸟的家园。天将亮时，睡梦初醒，还在被中辗转，听到一片啾啾鸟鸣，如同奏《云门》《咸池》之乐；等到穿衣起床，洗脸漱口，啜饮香茗，看它们展翅振彩，忽来忽去，眼睛都看不过来，这当然不是一只笼子、一根鸟羽所能带来的乐趣。大凡人生的快乐，是想把天地作为苑囿，把江汉作为池沼，让万物各自适应它们的天性，这才是最大的畅快。与盆中之鱼、笼中之鸟相比，这种大小和仁忍又怎么样呢！信后另附一页 我曾说尧、舜并不相同，尧最高，舜次之，人们都很惊讶。其实其中有至深的道理。孔子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天。”孔子从未把“天”这样的称誉给别人，也从未把“伟大”这样的称誉给别人，唯独称赞尧不遗余力。他心里和口中所说的，显然是无与伦比的意思。风雨寒暑按时运行，是天的作用；但天有时也会狂风淫雨，连日累月，伤害禾苗、毁坏庄稼而无法救治；有时又会赤地千里，蝗虫、蝝虫、螟虫肆意滋生，以至草黄木枯，却并不妨碍天的伟大。天既然生出了麒麟、凤凰、灵芝、仙草、五谷和花果，蛇、虎、蜂、蝎以及蒺藜、稂莠、萧艾之类也同样随之而生、共同繁茂，却也不妨碍天的仁慈。尧做天子，既然已经聪明仁圣、文思光明，使光辉照临四方而通达上下，可是共工、驩兜还列在朝廷之中，又有九年治水而功业未成的鲧，这也不妨碍尧的伟大。真是浑然一体、广大如天啊！舜却不是这样：流放共工，放逐驩兜，诛杀三苗，处死鲧，罪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命伯禹任司空，契任司徒，稷教人耕种，皋陶掌管刑法，伯益掌管火政，伯夷主持礼仪，后夔主持音乐，倕主管工事并召集工匠，以及殳戕、朱虎、熊罴等人，无不各得其职，用人也恰当了。做君主的道理，达到了连毫发般细微之处都没有遗憾的地步。所以说：“真是君主啊，舜！”又说：“舜真是大智慧啊！”彰明善行、憎恶恶行，是人道；善恶无不包容，是天道。尧啊，尧啊！这就是他成为天的原因吧！后来舜的子孙寄居在陈国，没有一个通达的人。后代在齐国，也没有一个通达的人。只有田横的部下，五百人跟随他，这才没有辱没祖宗的风烈。并不是上天薄待大舜，不肯把后代留给他，而是他的道已经尽了，他的气数已经穷尽，再没有可以蕴积后发的力量了。尧的后代则流传得迂远而长久。有人掌管龙、驾驭龙，又有中山的刘累；到了汉高祖，终于光大而拥有天下。过了二百年，又有光武中兴。又过了二百年，又有先帝入蜀，以诸葛为丞相，以关、张为将领；忠义充满千古，道德继承贤圣。难道不是尧所留下的余力尚未耗尽，后来才有这样的发扬吗！舜与尧同心、同德、同样圣明，而我这样说，是认为即使成为圣人，做事太尽也会有弊病；如果什么事都做到尽头，又有什么事可以不尽呢？留下十分之一做不到的地方，便是十分之一的积蓄，天道确实如此。而且，天也有把一切做得过尽的弊病。上天屡次生出圣人，却一直没有生出孔子。等到生出孔子，天地的元气也因此耗尽，力量也因此衰弱，再也不能生出圣人了。天尚且承受这种弊病，何况人呢！昨天在范县，我把这些话对进士田种玉、孝廉宋纬说；到了潍县，又和诸生郭伟勚谈论，他们都受到鼓舞和震动，认为听到了从来没有听过的道理。我一并写信寄给老弟，也把它藏在匣中，等我的孩子稍稍长大以后，再讲给他听，使他和书中的意思相互发明。潍县寄给舍弟墨的第三封信 富贵人家请老师来教子弟，十分勤勉、恳切，但学业有成的人，多半出自依附贫贱人家的子弟，自己的子弟反而不在其中。没过几年，富贵就变成贫贱：有的寄居别人门下，有的成为饿死的流民和乞丐。有的只能勉强守住家业，不失温饱，却连一个字也不认识；有的百人中也许有一个发达的，但他写的文章一定不能沉着痛快、刻骨铭心，不能流传世间供人传诵。这难道不是富贵足以使人愚昧，而贫贱足以使人立志并增长智慧吗！我虽然只是微末官员，我的孩子却是富贵子弟；他将来成功还是失败，我已经不再计较。只要那些依附我家的优秀子弟能够成才，也就是我的最大愿望。至于请老师、对待同学，更不可不谨慎。我的孩子六岁，年纪最小；年长的同学应称作某先生，次一等的也应称作某兄，不得直呼其名。纸、笔、墨、砚是我家所有的，应该不时分给各位同学。每当看见贫家子弟、寡妇的孩子为了十几文钱，想买川连纸钉成的仿字簿，却十天也得不到，就应当查明原因，在他不知不觉中送给他。遇到阴雨不能立即回家，就总要留他吃饭；天将黑时，再拿旧鞋给他穿上，让他回去。那些孩子的父母爱子，即使没有好衣服，也一定会做新鞋新袜送孩子上学；一遇泥泞，再做就困难了。选择老师很难，敬重老师最重要。选择老师不能不审慎，既然选定了，就应当尊重敬重他，怎么能再去寻找他的短处呢？我们一旦踏入仕途，就不能亲自教导子弟。他们请来的老师，不过是一地的优秀人物，未必是天下名流。有的人暗中嘲笑老师不行，有的人公开指出老师的错误；老师既然不能安心，教法也就不能尽心；子弟又抱着轻蔑怠慢的心态，不肯努力学习，这是最受害的地方。不如利用老师的长处，同时教导我们的子弟弥补不足。如果实在不能听从他的教导，姑且等到明年，再请别的老师；但这一年中的礼节和尊崇，绝不能废弃。另外还有五首五言绝句，孩子们顺口而且喜欢读，让我的孩子一边读一边唱，月下坐在门槛上，唱给二太太、两位母亲、叔叔和婶娘听，这样就能骗到果子吃了。二月卖掉新蚕丝，五月卖掉新收的粮；治好了眼前的疮，却挖掉了心头的肉。正午时锄草培苗，汗水滴落在禾苗下的泥土中；谁知道盘中的饭食，每一粒都包含着农人的辛苦。昨天进城去，回来时泪水沾满了手巾；全身穿着绫罗绸缎的人，并不是养蚕的人。九九八十一，穷汉的苦难才算完；刚刚放开双脚睡觉，蚊子和虼蚤就出来了。潍县寄给舍弟墨的第四封信

译凡人读书，本来不能把发达作为确定的目标。然而即使不能发达，也不可以不读书，这个主意必须先拿定。科举功名没有来，学问却在自己，原本不是赔本的买卖。愚兄如今已经发达了，人们也都称愚兄善于读书，但自己究竟问问胸中能拿出几卷真正的书来？不过是挪移借贷、改窜添补，便去钓取名声、欺骗世人。是人辜负了书，书又何曾辜负人呢！从前有人问侍郎沈近思，什么是救济贫困的好办法？沈近思说：读书。那人认为这话迂阔，其实并不迂阔。东奔西跑，花费时间而丢掉职业，白白丧失品格，最终还是毫无用处，哪里比得上从容地沉浸在书史之中，不求立刻获得什么，却能在眼前收到实效呢！相信这句话，就能得到富贵；不相信，就会陷于贫贱，这也在于一个人有见识、有决断并且能够忍耐。潍县署中寄舍弟的第五封信 无论时文、古文、诗歌、词赋，都称为文章。如今人们鄙薄时文，几乎要把它排除在笔墨之外，未免太过分了吧？莫不是因为嫌它外表丑陋，就没有鉴察它的深处吗！我认为本朝文章，应当以方百川的制艺为第一，侯朝宗的古文次之；其他歌诗辞赋，东拉西扯、拼凑挪用，都是拾取古人的残余，不能贯通一气，是因为没有真气。百川的时文精粹深厚，能抽取心中精华，发掘深奥旨意，描绘事物形态，刻画人情世态，千回百折而最终归于浅近。朝宗的古文标新立异，眼前事物都能指点描画，完全不受古人束缚；但语言不够劲健，气势不够深厚，终究要让百川一席。回想我幼年时，行囊中只有徐天池的《四声猿》和方百川的制艺这两种书，读了几十年，也未能从中得到实际助力，却始终不肯放手，只想与它们相伴终身。世人读《牡丹亭》却不读《四声猿》，是什么缘故？文章以沉着痛快为最高境界，《左传》《史记》《庄子》《离骚》、杜甫的诗、韩愈的文章就是这样。间或有一两处说不尽的话、言外之意，以少许胜过多许，那只是其中一枝一节的好处，并不是这六位大家的本色。世间那些浅薄小人，专门把这一点当作本领，说文章不可说破、不宜说尽，于是讥笑别人说话絮叨不休。所谓絮叨不休，不过是无益的空话，东说一句西说一句罢了。至于铺陈帝王的事业，歌咏百姓的辛劳，剖析圣贤的精义，描绘英杰的风采，难道一两句话就能把事情说完吗？难道那些讲究言外有言、滋味之外另取滋味的人，能够执笔写得痛快淋漓吗？我知道他们一定会眼花心乱，颠倒拖沓，手脚都不知放在哪里。王维、孟浩然的诗本来有踏实、不可磨灭的地方，只因一味追求修饰洁净，达不到李白、杜甫的沉雄。司空图自以为懂得滋味之外的滋味，其境界又低于王维、孟浩然一两个等级。至于如今的浅薄小人，比王维、孟浩然、司空图差得远，却专门拿意外、言外来掩饰自己的浅陋，实在可笑。若是绝句诗、小令词，则必须靠意外和言外之意取胜。“夜里睡得不好，是不吉祥之兆；门户上写着盛大的福祐。”用这句话来讥评人，是欧阳修恰当的地方，但也有浅显平易的毛病。“逸马杀犬于道”，是欧阳修简洁精练的地方，但《五代史》也有过于简略的毛病。写字作画是高雅的事，也可以是庸俗的事。大丈夫不能为天地立功，不能用文字养育百姓，却凭区区笔墨供人玩赏享乐，不是庸俗的事又是什么？东坡居士时时以天地万物为心，利用闲暇画枯木竹石，这没有妨碍。至于王摩诘、赵子昂之流，不过是唐、宋之间的两个画师罢了！看看他们一生的诗文，可曾有一句说到民间疾苦？假如把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放在前面，把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放在后面，再把这两个人夹在中间，我不知道他们该处在什么等级、站在什么位置！门客的才情、游客的伎俩，只配剪树枝、造亭台楼榭、鉴别古玩、比赛品茶，为小吏做头目罢了，哪里值得一提！哪里值得一提！愚兄年少时没有事业，长大后没有成就，老来又贫困窘迫，不得已也借写字作画作为糊口谋生的资本，其实很可羞、很卑贱。希望弟弟发愤自强，不要走哥哥的老路。古人说：“诸葛君真是名士。”‘名士’二字，只有诸葛亮的才德才当得起。近来写字作画的人，满街都是‘名士’，难道不让诸葛亮感到羞愧，让高人冷笑吗？给江宾谷、江禹九的信

译求学的人应当自己树立旗帜。至于米盐、船只、账算之类的事情，听取商人的意见；却从未听说文章学问也要听取商人的意见。我们扬州的士人，奔走徘徊在商人门下，以商人一句话的是非为自己的喜忧，这种损害士人品格、丧失士人气节的情形，实在不忍再说。贤昆玉悄悄闭门，寂静得像没有人，却高峻广大，像海、像山，让人无法穷尽地测度。唉，这多么可贵啊！文章有大乘法，有小乘法。大乘法容易而且有功效，小乘法劳苦却没有意义。《五经》《左传》《史记》《庄子》《离骚》、贾谊、董仲舒、匡衡、刘向、诸葛武乡侯、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的文章，曹操、陶潜、李白、杜甫的诗，都是所谓大乘法。道理明白，文辞流畅，能够通达天地万物的情状，国家得失兴废的缘由。读书深厚，涵养充足，便能从容运笔而游刃有余。六朝绮丽的文章，以及徐陵、庾信、江总、鲍照、任昉、沈约等人的作品，是小乘法。只管拼凑辞藻、讲究对偶格律，一个字不合适、一个句子不对仗，就揪断胡须，翻遍二酉山的藏书。究竟对圣贤天地的心意、万物百姓的命运有什么关系呢？凡是所谓锦绣才子，都是天下的废物，何况那些未必写得锦绣的人呢！这真是所谓劳苦而没有意义。况且读书作文，难道仅仅是为了文章本身吗？是要用来开心明理，使内在有涵养，外在能有所济助。得志时就把它施加于百姓，不得志时就独善其身，也可以教化乡里、教训子弟。千万不可追逐风气，就像扬州人学京师人穿衣戴帽，刚赶上时髦，京师又改变了。哪里比得上圣贤的精义、前辈的文章，万世都不改变呢？贤昆玉如果真能自己树立旗帜，长久而不衰，燮即使不肖，也将戴着军中劳帽，穿着印有‘勇’字的背心，拿着水火棍棒，在大旗之下奔走效力。这难道不盛大、不痛快吗！曹氏父子、萧家骨肉，在一家之内，大小各有不同。曹丕、曹植，萧统、萧绎，都有公子和才子的气息，是小乘；老瞒曹操的《短歌行》、萧衍的《河中之水》歌，英气勃勃，是大乘。他们虽然像毒蛇恶兽，却终究不同于蟋蟀的鸣叫、蛱蝶的飞舞；何况麒麟鸾凤的翱翔、化雨和风的润泽呢！司马相如本是大乘，却流于小乘，因为他炫耀辞藻而迎合取媚。李义山本属小乘，却归于大乘，像《重有感》《随师东》《登安定城楼》《哭刘》《痛甘露》之类，都有忧虑人心和世道的情怀；而《韩碑》一篇尤其足以出奇制胜。青莲李白多有放逸之气，却不切合实际。飞卿温庭筠感叹衰老、哀叹卑微，又喜欢写艳丽放荡的曲调，虽与李、杜齐名，温、李并称，也不能相提并论。词和诗不同，以婉约华丽为正格，以豪迈奔放为变格。燮私下拿戏台上的角色来比：东坡像大净，稼轩像外脚，永叔、邦卿像正旦，秦淮海、柳七像小旦。周美成像正生，南唐后主像小生，世人喜爱小生一定超过喜爱正生。蒋竹山、刘改之是极妙的副末，草窗是贴旦，白石是贴生。不知您认为是不是这样？板桥弟郑燮顿首拜呈宾谷七哥、禹九哥两位长兄文几。乾隆戊辰九日，潍县顿首。给金农的信（一） 承蒙赐示《七夕诗》，可以说是措辞严正、义理端正，完全脱离前人的窠臼，不像唐人作品那样满篇轻薄狎昵之语。织女是衣服的源头，牵牛是食物的根本，在天上的星宿中最为尊贵，怎么能编造这种荒诞不经的说法呢！像作者所说的这些话，真能帮助我张目吐气，可惜世人从来没有说到，实在令人叹息。我们读书怀古，难道能随声附和吗！世俗之人见识少却多惊怪，听到这种话便不相信，这是通病。写这封信寄给您，千万不要轻易拿给别人看。寿门征君，弟燮顿首。给金农的信（二） 词的学问始于李白，唐人中只有青莲等人略微写过几首，其他人就没有听说了。太白的《菩萨蛮》二首，确实是千古绝调。作词这种事情，太方正就接近诗，太圆转就流于曲，词学实在太难了！承蒙您给我看了几阕新词，都不逊于苏轼、辛弃疾。燮虽然极爱填词，但前面有珠玉，我的作品反而显得形秽。板桥弟燮写信寄给寿门老哥展读。给金农的信（三） 古董这一行，真的东西中必定夹杂赝品；譬如文章，必定有许多伪作，不是真正具有鉴识力的人，不能辨别。夏鼎商彝，世上并不多见，而能见到它们的人尤其少。老哥您素来精通博物，燮曾作“九尺珊瑚照乘珠，紫髯碧眼号商胡”的诗赠给您。但我私下还有一番话：世间值得珍视的东西，没有比《易象》《诗》《书》《春秋》《礼》《乐》更好的了，这难道不是世上的大古器吗？不以这些为贵重，反而玩物丧志，那还取它做什么！不过这话只能对真正知晓的人说。狂妄愚昧的议论，冒昧拿来请您指正。寿门征士，燮奉上此简。给杭世骏的信 您凭博学鸿词科入仕，身处清贵显要之地，应当像欧阳永叔在翰林院时那样，洗涤文章浮靡的积习，千万不要因循苟且、随声附和，以迎合当时的喜好。相识数年，朋友之间有劝善规过的道义，请不要把我的冒犯当成罪过，这正是我对同道朋友的希望。堇浦词兄，弟燮顿首。给丹翁的信

译昨天有人传来老兄为息讼而写的几句话，不知确实如此吗？细细品味，真不是大手笔写不出来的。冒名滥领赈济，是当权者最忌讳的事。您却说：登记赈济时原有七口，后来一个女儿出嫁，一个仆人逃走，只剩五口；登记在册的人并不是无缘无故，领取赈济的人原本也不是虚报冒领。宜州尊见了高兴，板桥听了击节赞叹。这种辞令，本来不是庸手所能写，也不是狠心的人所能办，真是解开连环的妙手。既然巧妙，又有什么可以相比呢？千古的好文章，只在于即景写情，既得事实又得道理，本来不必引用经书、裁断法律，才称作辣手。像老长兄这样的人，天下哪里找得到？我多么希望天天和您谈论文章的奥妙、经史的精髓啊！真可以消磨漫长的夏日、度过寒冷的夜晚了。您家公子生病，我非常忧心。只宜清闲安静，少出门为好。您爱女回娘家，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赠送，日后当作一两幅书画来表达心意。来银二金已经收到。画三幅给您的侄子，并请一并转交，便不再另写信了。言溥兄来信说要八金九甲，画一张、对联一副，代写旧联；承蒙老长兄推许提携，实在不知再说什么感谢的话。板桥弟郑燮顿首拜呈丹翁世长兄先生。给焦五斗的信 早晨派仆人送去一幅墨兰，想来您已经看到了，请您指教修正。这不过是糊墙贴壁之物，不值得进入高人的鉴赏。汪锡三兄家办丧事，弟弟负责接待宾客，还需要白色内外褂。去年借去的宫绸夹套，请送到我手中，用完立即送还。等雪停天晴之后，再谋求相聚欢叙。弟板桥郑燮顿首拜呈五斗老长兄座前。庆余。给勖宗上人的信 燮过去在金台时，白天常与上人游西山，夜里便挑灯煮茶，在竹屋联句吟诗，几乎忘记身处尘世，不像在人海之中。至今想起，这样的美好聚会实在不容易遇到。等到凉爽的秋天，一定准备行装北上。恰好有客人进京，借此先寄去问候；附上一首小诗，姑且表达心意：“从前到京师必定要到山，山的西麓有一座禅关；请告诉您，九月我将来此居住，先替我查看白云房，腾出半间。”勖尊者，弟燮顿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给光缵的信 承蒙您三次屈驾来访，我却一次也没有迎候，实在罪过。湿热暑气炎烈，蒸得耳朵难受、眼睛灼痛；三次游湖三次生病，两次拜客两次生病。我这衰老残破的身体，只有裹足不出、闭门养息才合适。请您谅解。偶然画了一盆折枝兰花，用来作清雅的供品，也算是消暑的一种办法。板桥弟郑燮顿首拜呈光缵四哥足下。乾隆辛巳七月二日。杂著卷 板桥自叙：板桥居士姓郑，名燮，是扬州兴化人。兴化有三个郑氏家族，一个叫“铁郑”，一个叫“糖郑”，一个叫“板桥郑”。居士喜欢自己的名号，所以天下人都称他为郑板桥。板桥的外祖父姓汪，名翊文，才华奇异、学问广博，隐居而不做官。他只有一个女儿，端庄严肃、聪慧特别出众，就是板桥的母亲。板桥的文学资质，大多承袭了外家。父亲立庵先生以文章和品行成为士人的表率，教授了几百名学生，全都学有所成。板桥幼年跟随父亲学习，没有别的老师。小时候特别没有异于常人之处；稍稍长大后，虽然身材长成，相貌却丑陋，人们都轻视他。他又喜欢说大话，自负过头，漫骂别人而不加选择，各位前辈都侧目而视，告诫别人不要同他交往。然而他读书能够自己刻苦，自己激愤，自己树立志向，不苟同世俗；深入曲折地钻研，循序由浅入深、由卑到高、由近及远，以求进入古人的深奥境域，使自己的性情和才力得到充分舒展。人们都说板桥读书善于记忆，却不知道他并不是善于记忆，而是善于背诵。板桥每读一本书，一定读上千百遍。在船中、马上、被褥下面，有时吃饭时忘了拿勺子筷子，有时面对客人听不见对方的话，甚至忘了自己说过什么，都是因为在记书、默诵。难道还有书是他记不住的吗？他一生不研究经学，喜欢读史书以及诗文词集、传奇小说、说部杂书之类，没有不浏览研究的。有时谈说经书，也喜欢其中斑驳陆离、五彩炫目的地方。若用文章的方法来评论经书，就不是《六经》的根本了。他特别喜爱山水，又好女色，尤其喜欢那些有姿色、善言笑的女子，以及椒风弄儿一类的游戏。但他知道自己已老又丑，这些人只是为了贪图他的金钱才来罢了。只要有人说一句干预外政的话，他就呵斥赶走，从来没有被她们迷惑。喜欢山水，却不能远游；所经历的地方，也未能尽得游览的乐趣。乾隆十三年，皇帝东巡，燮任书画史，料理驻跸之所，在泰山绝顶住了四十多天，也足以称豪了。他刻印的诗钞、词钞、《道情》十首以及给舍弟的十六封信，流传于世。他擅长书法，自号“六分半书”。又利用闲暇画兰竹。凡是王公大人、卿士大夫、骚人词客、山中老僧、戴黄冠的修炼之士，得到他的一片纸、一个字，都珍爱收藏。然而板桥从不借助别人来为自己扬名。只有同乡李鱓字复堂与他交情友善。复堂凭孝廉出身，以绘画供奉内廷。康熙朝时，他在京师以及江淮湖海一带声名极盛，无不仰望羡慕。那时板桥刚参加童子试，尚无名声。二十年后，板桥凭诗词文章与他齐名。有人求画，必说复堂；有人求诗、字、文章，必说板桥。板桥既惭愧又庆幸，能够和前贤并列。李鱓因任滕县令被罢官。板桥是康熙年间秀才，雍正壬子年举人，乾隆丙辰年进士。最初任范县令，后来调任潍县。乾隆己巳年，当时五十七岁。板桥的诗文都出自自己的意思，道理一定归于圣贤，文章一定切合日常实用。有的人自称文章高古，几乎可以和唐宋相提并论，板桥总是呵斥厌恶他们，说：“我的文章如果流传，便只是清代的诗、清代的文；如果不流传，连清代的诗、清代的文都算不上。何必夸口谈论上古呢！”明、清两朝凭制艺取士，即使有奇才异能，也必须从这条路出身，才算正途。其中的道理越探求越精深，方法越探求越严密。鞭策内心、深入细微，才力和学力都不能单独依靠，或许只有这样，文章才能像弹丸一样脱手而出吧？如果漫不经心，把自己置于甲乙榜之外，便说：“我是研究古学的。”天下人未必承认，只能自己承认罢了。老来不得志，还要仰仗他人，有什么值得得意的呢？

译贾谊、董仲舒、匡衡、刘向的作品，都遵循准则，切合实际。至于韩信登坛时的对答、孔明在隆中的谈论，则是切合实际中的极致。理学家所执守的纲常法纪，只适合闲暇时使用，忙乱时却用不上。板桥给家里的十六封信，绝不谈论玄虚空泛之事，而只说日用家常，其中很有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的地方。板桥不是闭门读书的人，长期游走于古松、荒寺、平沙、远水、峭壁、墟墓之间。然而没有一处不是读书的地方。追求精确、恰当；恰当了，粗浅的也会变得精深，不恰当，精深的也会变得粗浅。要思考，再思考，鬼神也会为之通达！板桥又记于此，当时已经五十八岁了。题写自叙赠给刘柳村 《道情》十首作于雍正七年，修改删削了十四年，之后才刻印问世。流传到京师，幼女招哥首先歌唱它，老僧起林又歌唱它，诸位贵人也颇为传诵，与词集一起流行。我拙劣的诗、词两种集子，京城人都说：“诗不如词。”扬州人也说：“词胜过诗。”即使是我自己，也不敢争辩。游览西湖时，我拜访杭州太守吴公作哲，他拿出两幅纸，索要书画。我画了一幅竹子，写了一幅字。湖州太守李公堂看见后惊讶地说：“您怎么会有这个？”于是夺走了它。吴公说：“这并不难得到，这个人现在就在这里，您到南屏静寺去找他，我先写信介绍也可以。”第二天，他泛舟来访，在湖上置酒欢宴；醉后，就唱我的《道情》来自娱，说：“十年前从临清王知州那里得到它，从那时起一直喜爱仰慕，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相会！”于是邀我到湖上游览苕溪、霅溪、卞山、白雀，其中道场山尤其优美。府署中的亭、池、馆、榭都非常好，都是我们扬州吴听翁先生修葺的。虎墩的吴其相，是海上以盐为业的盐户，外貌粗俗丑陋，却也能诵读《四时行乐歌》，还酿酒来祝寿。同伴们都认为这是咄咄怪事。高丽国索求我的拙书，他们的使者李艮来投递名帖，名帖高一尺二寸、宽五寸、厚半寸，像金版玉片一样，几乎可以拿来击打人。现在它保存在枝上村文思上人家中，那里大概就是天宁寺西院。妙真正真人娄近垣与我友善，他让侍者十三郎歌唱我的诗词，声音飘逸，仿佛来自云外。我喜爱他，于是举荐他赠给别人。董耻夫也让他歌唱《竹枝》。三年后，他请求离去，哭泣着无法挽留，仍旧回到娄近垣那里。想来他有仙人的骨相，不喜欢长久住在人世的俗尘喧嚣之中吧？板桥从京师失意落魄地回来，作《四时行乐歌》，又作《道情》十首。四十岁中举，四十四岁成为进士，五十岁任范县令，于是刻印拙集。当时是乾隆七年。新安孝廉曹君，是制墨名家曹素功的后裔。他曾带着收藏的墨三十二挺，来拜访我，想换取《词钞》一册，并且说：“您有《官宦家》词：‘朝霞楼阁冷，尚牡丹贪睡，鹦哥未醒。’不但用词雅致新奇，而且一种荒淫灭亡的气息已经隐藏其中，所以非常精妙。”故乡的曹公真是知音，所以我也以词称许他。紫琼崖道人，就是慎郡王。他赠诗说：“按着节拍，远远传来月宫的曲调；盘中奔走，纷纷泻下蛟龙宫中的明珠。”我惭愧不敢当，但这也确实是佳句。南通州的李瞻云，是与我同年家世的子弟。他曾在成都摩诃池上听人吟诵我的《恨》字词，吟到“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众人都有叹息流泪的神情。后来询问那个人，原来早已家家户户传唱了多年。想来是费二执御带回去的吗？《兰亭》六种枣木刻本、《武王十三铭》八分书碑，都在范县。临济派遍布天下，祖庭却不修缮，实在可悲。我作碑来使它焕然一新，碑在大名府东关外。潍县城隍庙的碑最好，可惜拓本太少罢了。（中间缺少四页） 板桥相貌丑陋，既不受当时人看重，又受到嫉妒者阻挠，不能参加考试。他越发愤怒，越发困窘，越发收敛锋芒而又严厉，越发细密深入，于是作《渔父》一首，把原调加倍写成双叠，也有自立门户的意思。板桥最贫穷、最困苦，相貌又丑陋，所以长久不合时宜；但他发愤自强，不和别人争，而是自己同自己较量。四十岁以后才稍稍有了名声，正所谓“诸生曰万盈，四十乃知名”。他的名声所到之处，总是逐渐增加而不是逐渐淡薄，只是其中有汁液和浆水罢了。庄子说：“鹏鸟愤怒地飞起，它的翅膀像垂天的云。”古人又说：“草木愤怒地生长。”既然如此，万事万物怎么可以没有愤怒呢？板桥的书法把汉代八分书杂入楷书、行书、草书，以颜真卿《座位稿》作为行款，也有因愤怒而不同于常人的意思。乾隆庚辰秋日，为柳村刘三兄书写这十二页。板桥后序

译板桥居士读书追求精而不追求多，并不是读得不多，而是只有精才能运用多，单纯追求多就会杂乱。少陵的七律、五律、七言古诗、五言古诗、排律都极其精妙，一首诗就值得千金。板桥没有不仔细读的，尤其喜爱七言古诗，大概因为自己的性情偏重于此。《曹将军丹青引》《渼陂行》《瘦马行》《岳车行》《哀王孙》《洗兵马》《缚鸡行》《赠毕四曜》，是其中最好的；其余不过三四十首，再加上前后《打鱼歌》，全都在这里了。这些诗像《左传》、像《史记》，又像《庄子》《离骚》，而六朝的香艳风格也时常被他拿来作为奴仆使用。杜甫的诗真伟大啊，竟然没有什么不包括在其中的！七律《秋兴》八首、《诸将》五首、《咏怀古迹》五首，都是由此推演出来的。五律《秦州杂诗》二十首、《咏物》三十多首、《达行在所》三首，也都是由此推演出来的。五言古诗前后《出塞》、《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北征》、《彭衙行》，以及排律《经昭陵》《重经昭陵》《别严贾二阁老》《别高岑》，也都是由此推演出来的。立志专一而不分散，精神就会凝聚。板桥一生，似乎没有一个知己，却又没有一个不是知己。他的诗、文章、书画，常常受到人们喜爱，求取索要从没有停止；稍有不合心意，他就愤然离去。所以今天还亲如兄弟，明天便成了陌路人。紫琼崖主人极其爱惜板桥，曾经写短信邀请他，亲自写了五百字的骈体文来表达心意，派易十六祖、傅雯凯亭带来。板桥到了以后，主人袒露身体割肉来奉献给他，并说：“从前太白由御手调羹，今天板桥由亲王割肉相待，前后相比，哪里有多少差让呢！” 板桥一生游历山水，虽不算多，也不算少；读书虽不算多，也不算少；结交天下通达之人和名士，虽不算多，也不算少。他早年极贫困，后来也渐渐有了富贵，富贵之后又渐渐贫困。所以他的诗文中什么都有。陋轩的诗最擅长描写穷苦，可惜他游历山水不多，交游不广，华贵生活更是一无所有。所谓一家之言，不能因此成为天下人的才华。板桥的诗如《七歌》《孤儿行》《姑恶》《逃荒行》《还家行》，拿来和陋轩的诗一起读，也许并不会逊让多少。其他描写山水、禽鱼、城郭、宫室、人物丰美的作品，也颇有自己铸造的雄伟辞句。又有长短句和家书，都是世人所熟知传诵的。等到百年之后评论定论，真不知道鹿死谁手。乾隆庚辰年，郑燮克柔在汪氏文园自叙，并与刘柳村的册子合在一起观看，也足以了解其中的大概。感叹衰老、哀叹卑微，是一个人、一家人的事情；忧虑国家、忧虑百姓，是天地万物的事情。即使圣明的帝王在上，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但从古到今的一切，哪一样不在心中？感叹衰老、哀叹卑微，赏花听曲，偶尔寄托一下意思就够了，何必反复絮叨呢！燮又记。板桥偶记

译扬州二月，正是花开的时节。板桥居士早晨起床，从傍花村经过虹桥，直抵雷塘，寻找玉勾斜的遗迹，离城大约十里。树木丛生茂密，居民渐渐稀少；远远望见一株文杏，在围墙和竹树之间。敲门径直进去，在花下徘徊。有一位老妇人捧来一碗茶，请我到茅亭中小坐。墙上所贴的，正是板桥的词。我问：“认识这个人吗？”她回答：“听说过他的名字，不认识他本人。”我告诉她：“板桥就是我。”老妇人非常高兴，跑出去呼喊：“女儿子起来，女儿子起来！郑板桥先生在这里呢。”这时太阳已经升到三竿高，我非常饥饿。老妇人准备了饭食。吃完后，她的女儿艳妆出来，拜了两拜道谢说：“早就听说您的大名，读过您的词，非常爱慕；听说有《道情十首》，能为我写一遍吗？”板桥答应了。她立即取出淞江蜜色花笺、湖颖笔、紫端石砚，用纤细的手磨墨，请板桥书写。写完后，又题写一阕《西江月》赠给她，词说：“微雨晓风刚刚停歇，纱窗外的朝日才带来温暖；绣帏中的香梦半醒半朦胧，窗外的鹦哥还没有醒。蟹眼般的茶沸声寂静无声，虾须般的帘影轻柔明亮；“梅花老去，杏花开得匀称；夜夜胭脂妆，怕冷怯怯。”母女二人都笑着领会了词中的意思。我问她姓什么，她说姓饶；又问她年纪，她说已经十七岁了。她有五个女儿，四个都已出嫁，只留下这个女儿养老，名叫五姑娘。她又说：“听说您丧偶了，为什么不娶这个女儿做侍妾？她也不嫌弃您，而且还仰慕您。”板桥说：“我是个贫寒的读书人，哪里配得到这样美丽的人？”老妇说：“不求很多钱，只要足以养老妇人就行。”板桥答应了，说：“今年是乙卯年，明年丙辰年我赴京参加会试，后年丁巳年，如果考中进士，一定要到后年才能回来，您和她能等我吗？”老妇和女儿都说：“能。”于是就把他所赠的词作为婚约。第二年，板桥考中进士，留在京城。饶家更加贫困，花钿和衣饰几乎全都变卖了。住宅旁有五亩小园，也卖给了别人。有个富商拿出七百两银子，想买五姑娘做妾。她母亲几乎动了心，女儿说：“我已经和郑公约定了，背弃他是不义的。七百两银子也有用完的时候，不过一年，他一定会回来，请等他吧。”江西蓼洲人程羽宸经过真州江边一家茶馆，看见一副对联：“山光扑面因朝雨，江水回头为晚潮。” 对联旁边题着“板桥郑燮题”几个字。程羽宸十分惊异，问是谁写的，茶馆主人说：“只要到了扬州，随便问个人便什么都知道。”羽宸到了扬州，打听板桥，得知他在京城，也知道了饶家的事情，于是拿出五百两银子作为板桥的聘资交给饶家。第二年，板桥回来，他又拿出五百两银子作为板桥娶妻的费用。他常常跟随板桥游玩，并向他索求书画。板桥若稍有不满意，他也不敢强行索取。羽宸年过六十，很像板桥，把板桥当兄长侍奉。江秩文，字五狗，人们称他为“五狗江郎”。他非常英俊。家里养有十二名梨园弟子，能够演奏十种番乐。这十二个人都年轻俊美，主人一出场，他们便全都失色了。他园中的亭子请板桥题写一副对联，内容是：“草因地暖春先翠，燕为花忙暮不归。”江郎高兴地说：“这不只是切合园亭，也切合我。”于是撤下玉杯来为板桥祝寿。常二书家有一座园子，请板桥题句。板桥题道：“怜莺舌嫩由他骂，爱柳腰柔任尔狂。”常二书十分高兴，把自己所宠爱的童仆送给板桥，直到现在还没有离开他。王澍，字篛林；金农，字寿门；李鱓，号复堂；黄树谷，号松石，后来改号山谷；郑燮，号板桥；高翔，号西唐；高凤翰，号西园。这些人都靠写字画画获得润笔收入，每年能得到千金，少的也有几百金，由此可知我们扬州是多么看重士人。乾隆十二年，岁在丁卯，济南锁院，板桥居士偶然记下。《花品跋》我是江南的逃客，也是塞北的羁旅之人。满眼都是风尘，哪里还知道花月；连夜在梦中，仿佛越过关山河流。金杯檀板，出现在疏篱密竹之间；彩绘的船和银筝，位于绿荇红蕖之外。痴迷特别深，惆怅也格外多。偶然得到乌丝栏纸，便抄写《花品》。字里行间，都是一片乡情；笔墨之间，包含多少愁思。这部书写得并不十分精妙，赠送它必须遇到合适的人；其中有值得流传的心意，收藏它的人还须防备虫蛀。雍正三年十月十九日，板桥郑燮书写于燕京忆花轩。《四书手读序》板桥一生最不喜欢别人过目不忘，而《四书》《五经》自己却从来没有片刻忘记。没有别的原因，该忘的不能不忘，不该忘的不能不记得。戊申年春天，我在天宁寺读书，在诵读声的间歇，和陆、徐几位砚友开玩笑比赛《经》书的生熟程度。按照市面上书坊印的格子，每天默写三五页，有时一两页，有时七八页、十几页，兴致来了，偶尔能写二三十页。不到两个月便完成了。虽然字体有真书、草书以及讹误、减省等不一致之处，但语句之间确实没有丝毫错误。这固然是勤奋诵读的结果，也是刻苦用功的证明。孔夫子删定书籍，是圣人之举；秦始皇焚烧书籍，是暴行。既然如此，除非是秦始皇或孔子，前人的著作就不能妄加删削。近来见到一些迂腐的老儒，因为完整的《礼》不便于幼童学习，甚至不便于科举考试，便把它删略成《礼注》，又删成《提要》、 《心典》，实在令人痛恨。假如《礼》果真可以删削，前人又何必把它写成经典？既然已经写成经典，我们又跟着去删削，岂不是想效法孔子，却把秦始皇当作老师吗？可以这样做吗？当然不可以。不过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值得深怪的。这些老儒的见解，也只是因为它不便于幼童学习、不便于科举考试罢了。认为不便于幼童学习，说明他的见识还没有超出小孩子；认为不便于科举考试，说明他的见识不过是盼望中举、中进士，做个小官，弄几个钱养活妻子儿女。至于说日月运行于天空、江河流行于大地，退居时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出仕时辅佐君主、施恩百姓，这些道理在他们看来本来就模糊得无法辨认。既然如此，还一定要津津有味地同他们争论能不能删书，岂不是像把声音送给聋子听，把颜色指给盲人看吗！黄涪翁有杜甫诗的抄本，赵松雪有《左传》的抄本，都受到当时人的欣赏仰慕，后来又被后人珍藏，甚至有人为争夺它们而打官司。板桥既没有涪翁书法的劲健挺拔，又鄙弃松雪书法的圆熟流利，只是自夸奇异，创制真书、隶书相参杂的写法，又混入行书、草书。归根到底不过是任性自用，没有什么可观的。博雅之士幸好仍然看重它是经书，至于书法的优劣，实在不必计较。《扬州竹枝词序》

译秋云层层削裁，瘦削而空疏，像文章一样；春日的冻云再次雕琢，玲珑得仿佛笔锋。手持荆轲的匕首，哪怕血染细丝也在所不惜；燃起温峤的灵犀角，奇异之处没有一点不能照见。招来责难、惹起诽谤，即使被割舌也不推辞；懂得欣赏歌曲、怜惜才华，只恨相识得太晚。大概广陵风俗的变化，越发展越奇特；而董子调侃的文章，像铭文，又像偈语。还有那些失意的名流、抛家荡子的游子、戴黄冠或着缁衣的人、皂隶和屠夫酒贩，照例都可以写进诗篇，甚至标明他们的姓名。譬如酿酒人纪叟，青莲居士李白还到黄泉之下去追问；乐部的李龟年，杜甫在江上为他伤心；琵琶女和商人妻，白居易把她们写入歌行；石鼎与轩辕，韩愈为它们作序。羽毛已经残缺，仍然怜爱好鸟的鸣声；碧叶虽然凋零，怎忍心抛弃名花的根本。酒兴激荡，便在市上呼唤车夫；诗兴癫狂，甚至到坟头牵鬼。嬉笑怒骂之中，都具有潇洒风流的情致。身体轻得像叶子，本来就不借助缙绅权贵；眼睛大得像簸箕，又哪里知道那些守财奴。乾隆五年九月初一日，楚阳板桥居士郑燮题。《随猎诗草、花间堂诗草跋》紫琼崖主人，是圣祖仁皇帝的儿子、世宗宪皇帝的弟弟、当今皇帝的叔父。他胸中没有一点富贵气，所以笔下也没有一点尘俗气。他专门同山林隐士、破屋中的贫寒儒生争论一篇、一句、一个字的高下长短；这正是他谦虚谦下的一面，也正是他下笔狠辣、绝不肯让人的地方。“学问”二字，必须拆开来看。学就是学，问就是问。如今的人有学习却没有求问，即使读了万卷书，也只不过是一个迟钝的汉子罢了。琼崖主人读书喜欢追问，一个问题问不明白，不妨再三追问；问一个人得不到答案，不妨去问几十个人，一定要使疑惑完全消除，使精深的道理迸发显露出来。因此他落笔晶莹明澈、通达透彻，就像观看火和水一样清楚。善于读书的人说读书要“攻”、要“扫”。攻，就是直接穿透重重包围；扫，就是扫尽之后一无所有。紫琼道人深得读书的奥妙，因此有一种不可拘束的地方。试读他的诗，就像岳鹏举用兵，随地形布阵，依地势扎营，不必拘泥于武侯的八阵图。他的诗又可说清新、轻灵、新颖、馨香。有时偶然得到一句诗，还没来得及写出来，马上又失去了，即使百般思索也续不上。又有时全篇格局已经构成，等到提笔兴致涌来，完全不像□□□□，仿佛有神灵相助。主人在这两种境界上都很深，诗集中都有体现。圣祖仁皇帝：即清朝皇帝玄烨，年号康熙，1661—1722年在位，庙号清圣祖。世宗宪皇帝：即清朝皇帝胤禛，年号雍正，1722—1735年在位，庙号清世宗。岳鹏举：即岳飞，字鹏举，南宋抗金名将。一只野兽奔跑过来，万人齐声呼喊，这是大景；在路旁毡帐中嬉戏，把路边的花插在头上，这是小景。偶然捕捉到这些景象，便自然形成趣味。《五经》《廿一史》《藏》十二部，如果句句都读，便是呆子；汉魏六朝、三唐、两宋的诗人，如果家家都学，便是蠢才。紫琼道人读书专精而不贪求博杂，写诗则抒写自己的性情，不拘泥于一种格式；哪里还管什么古人，更何况今人！主人深居独坐，寂静得像没有别人，常常在这种境界中领会微妙。无论是声色享乐和女子，都不得靠近；即使是谈诗论文的人，也不得进入他的房间。因为谈诗论文的人，有见解粗鄙、陈旧烂熟的，有走旁门外道的，有拘泥古法到死也不明白的，这些最足以损害人的心神智慧，反而不如独自居住、安静端坐而能够领会。紫琼道人□□□□□，深沉寂默而自我涵养；一旦心中的花朵怒放，便如太华山峰顶上十丈高的莲花。别人作诗是多么容易，主人作诗是多么艰难？千古以来真正通达的人，总是面对这个“难”字。别人翻阅旧诗，往往马上得意；主人翻阅旧稿，却总感到不安。正是在这种不安之处，才意味着前途还有万里之长。有人问：琼崖的诗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吗？回答说：还没有。主人年纪才三十二岁，这正是他勇猛精进的时候。如今刻印的诗，只是前锋，不是中军，也不是后劲。拿这些诗就说陶渊明、谢灵运复生，李白、杜甫再世，那是谄媚到了极点，我哪里敢这样说！英伟俊拔的气势，像杜牧；春意融和、恬淡闲泊的情致，像韦□□；□□清远的神态，像王摩诘；沉□□□□□，像杜少陵、韩退之。各种境界，都已经具备古人的骨架。再过不了几年，他就会登堂入室，探得古人的钥匙，打开他们的宝藏。主人有三种绝技：画、诗、字。世人都说诗高于画，只有我郑燮认为画高于诗，诗又高于字。诗和字的妙处，就像没有云遮蔽的月亮、带着露水的花。百岁老人、三尺童子，没有不喜爱玩赏的。至于他的画，画的是荒河乱石、狂风怪雨、惊雷闪电，我无法形容，主人自己也不知道。世人读他的诗，再看他的画，便会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这是题在后面的文字，如果把它写成序文，那就不是我郑燮所敢承当的了。所以一段一段随手写来，以表示我不敢作序的意思。乾隆七年六月二十五日，板桥郑燮谨拜。《跋临〈兰亭序〉》黄山谷说：“世人只学《兰亭》的外貌，想改变凡俗的骨骼，却没有金丹。”由此可知，骨骼不能凡俗，外貌也不值得盲目学习。何况《兰亭》的外貌，早已失传很久了！板桥道人以蔡邕中郎将的体势，运用太傅钟繇的笔法，写成右军王羲之的书法，实际上又出自自己的意趣，根本没有所谓蔡、钟、王的痕迹，哪里还会有《兰亭》的面貌呢！古人的书法达到神妙境界，但石刻、木刻经过千翻万变，原有的意趣已经荡然无存。如果再照样临摹，才子们全都会走入邪路。所以我写这种打破常规的书法，用来警戒后来的学习者；即使借此请教当代名家，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乾隆八年七月十八日，兴化郑燮并记。《李约社诗集序》

译康熙年间，我们县有三位诗人：徐公白斋、陆公种园、李公约社。徐公的诗清新秀美，陆公的诗疏放洒脱，李公的诗沉着有力。三位君子彼此友善，又互相切磋琢磨，终于达到成熟。徐公除了作诗，还兼攻制艺；陆公又凭诗余擅长词作；只有约社先生专心治诗，呕心沥血，挖掘胆魄、搜求精髓，不达到尽善尽美就不停止。我以晚辈身份，跟随徐、陆二公，到约社家拜访他。那时海棠盛开，他命人置酒相欢。三位先生谈论诗歌，即使极细微的长短尺寸也互不相让。此后我漫游四方。三位君子相继去世。等我回来，已经一个也不在了。乾隆丙子年春天，有个女仆捧着约社先生的诗集，请我作序，并传达她主人母亲冯夫人的命令。冯夫人是约社先生儿子的媳妇，守节三十年，生活贫困、饱尝艰辛，抱着遗书、旧砚、残笔、破卷，不敢废弃。如今又在心力枯竭之余，谋划把诗集交付刊刻，这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约社诗集，第一次由南梁练民刊刻，第二次由冯夫人刊刻；李公死后还有这样的人继承其志，也不能说他没有遇到知己。种园的词，由扬州吴雨山刊刻。白斋的诗，还没有交给刻书人。哪一天能有热心人把三位贤人的诗汇集起来，合刻在一处，使它广泛流传四方，然后在海棠花下取酒，洒在地上祭告前辈，说已经完成，岂不是大快人心！然而我已经老了，不知道这个愿望能否实现。乾隆丙子年仲夏，后学郑燮作序。诗余：词的别名。《跋王李四贤手卷》：物品如果不陈旧，就会有逼人的新火气。古人的好诗好书，在几十年后重新装裱，纸张都会呈现古色，书法和诗意也更加幽深遥远。王、李四位贤人，是我们县诗歌、书法、文章的冠冕，应当让后世几十代都珍藏宝重。乾隆丙子年，后学郑燮题。《集唐诗序》要集录唐诗，就必须读唐诗，而且要多读唐诗。从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以外，那些极其幽深冷僻的诗，一旦重新焕发活力，能够在明窗净几之间翻阅，也算天地间一件大快事。读唐诗，必须钻研它的奥妙，剖析它的精华，挖掘它的精髓，然后才能集录。要使我的心进入唐人的心，又使唐人的心成为我的心。常常觉得千古以来的名流高士俨然聚集一堂，这又是天地间一件大快事。集唐诗的困难在于，不能高低参差、错落失当，冒充古人；必须是五言或七言律诗，字字对仗精工，而且流利通顺。往往已经有六句七句，唯独缺少一句，左边对不上，右边也对不上；三个月两个月抓耳挠头，那一句仍然写不成。等到偶然触发，忽然得到它，就像得到奇异的宝物，像解除积滞的疾病，这又是天地间一件大快事。有时集成的句子已经完成，自己很得意，却也有少数地方不安。好友突然到来，指着它说：“某一句不妥。”于是心中的毛病被挑出来，再也藏不住。又有一位朋友从旁说：“用某一句来对它，怎么样？”顿时觉得天衣无缝，像铸造完成，像树上自然结成，又像圣叹有斫山相互资助、相互成就，最终都能流传于世，这又是天地间一件大快事。唐君欣若自己能作诗，又喜欢集录唐诗。集录久了，自己的诗反而全都荒废了。这大概是因为专心一意而取得神奇效果。唐人的诗，是旧诗；读起来千古常新，经过唐君集录后又更新了，满纸都是斑斓错落的光彩。今人的诗，是新诗；却只觉得满纸都是陈饭土羹。与其替那些人作诗，实在不如读唐君的集句。我这个愚人承问作序，哪里能够叙述唐君集诗的甘苦经历呢？只能大略说说，并不是替唐君说，而是替后来学习诗文的人说。乾隆己卯年，板桥郑燮撰。《题宋拓〈圣教序〉》这是《圣教序》没有割断的版本。已经不是唐代拓本，而是宋、元之间的东西。可惜拓工粗疏，水墨效果受到损伤，如“宇宙千劫，凡愚疑惑”等字都已经漫漶不清，共两页十六行；从后面开始就没有不好的地方了。从“微言广被”以下，甚▯铩皆可观。近世绛云楼所藏的本子最好，后来归入泰兴季沧苇家，价格为六百金。何义门、王篛林两位先生也各有善本，我曾见过。商丘宋氏的本子最为清晰，如今归德州卢雅雨先生所有，大概是用二百六十金购得的。这个本子比不上各家，并不是因为时代较晚，而是拓工的过错。以前是枣强郑氏的东西，如今归板桥郑氏。乾隆廿四年七月十九日，橄榄轩主人燮记。用墨的妙处，应当观察墨迹；它的浓淡、干湿，像火，像花。用笔的妙处，应当观察石刻；软弱的地方被刻得有力，肥厚的地方被刻得瘦劲，刻工也很有力量。新碑不如旧碑，是取它退去新鲜火气。可是过了三四百年，剥落得太厉害，也就没有什么可取了。郑燮又记。有人问，这件法帖和定武本《兰亭序》相比，哪个优哪个劣？我说：不容易说。《兰亭序》是兴致一来、天机鼓舞时写成的，哪里还会自知！就像李广、郭汾阳用兵，随着水草和有利地势行动，让军人各自发挥，却从来没有失误。至于《圣教序》，字字精悍，笔笔严密；像程不识用兵时刀枪森严，又像李临淮用兵时旌旗整肃，是另一种气象。板桥郑燮。《金钱帖》一钱换一个字，是拼凑而成的，难道没有大小参差、真草互异的毛病吗？然而它又像一气呵成，确实出自高人安排。李北海的《岳麓碑》和《云麾将军神道碑》都由此发展而来，只是姿态妩媚更多，骨力更少。回头再看这件法帖，真是所谓“撼动泰山容易，撼动岳家军困难”了。乾隆十七年寒食，在潍县官署中记。郑燮。《程邃印谱序》

译有一次同乡人在外地相聚宴饮，大家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远方人。其中一人自夸说：“我们乡里有某先生能作诗，某先生能书法，某孝廉、某进士、某翰林都有文集流传于世，值得观看。”这样反复说了许多遍，却没有一个人回应。又有一个人与他针锋相对，也自夸自己乡里的人，同样没有一个人回应。主人无可奈何，只好说：“敬慕已久，久仰大名。”然后请大家举杯。除了这四个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这种人就像虾、螺、蛤，不能自立，怎么能够成就别人？何况他们所称赞的那些人，难道不也只是虾螺蛤吗？孟子说：一乡的善人，就和一乡的善人交朋友；一国的善人，就和一国的善人交朋友；天下的善人，就和天下的善人交朋友；还要向上追论千古人物。在宴席中谈论前辈的人，一定是我们这些读书人，难道有读书却不读《孟子》的吗？怎么会如此糊涂！苏东坡最喜欢奖掖文人。四川眉州距离遥远，他仍然称赞黄山谷这个西江人，称赞与可这个湖州人，称赞少游这个高邮人，称赞元章这个襄阳人。其他如晁无咎、滕道达、毛东堂、姜尧佐、陈无己一类人，也都不是四川所产，但他对他们的称许从不停止。纵横相隔千里万里，难道只是井底之蛙、夏日之虫那样受见识局限、拘泥固执吗？我郑燮是扬州人，穆倩也是扬州人。称赞他的篆刻为天下第一人，难道不是太偏私了吗？然而这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下说法，而是天下人的公论。假如苏东坡当时在眉州又出现一个像苏东坡一样的才子，他也一定会称赞不绝口。乾隆庚辰年，郑燮。楷书一定由八分书发展而来，八分书大概是今天书体的母体。点画的形态，偏旁的通假，都有它的名理。本朝八分书，傅青主第一，郑谷口第二，万九沙又次之，金寿门、高西园再次之。不过这说的是先后次序，不是说工拙优劣。若论高下，傅青主之后是万九沙，万九沙之后是金寿门，但总都不如穆倩先生那样古上加古，仿佛鼎彝历经千年剥蚀。板桥郑燮。周栎园先生的《印人传》写了八十多个人，以何雪渔、文三桥为首；其中反复流连、赞不绝口的，则是垢道人，可以说他真正懂得识人，见识特别卓越。他的《赖古堂印谱》将近一千方印，分为四册，然而全都方正坚硬、板滞厚重；像垢道人那样浑厚古朴而又流美的，百方中也没有一方。想来垢道人自己也十分珍重，不肯轻易替人刻印吧？板桥。《南坨诗钞序》游山诗，以谢灵运、王维为最好，杜少陵次之。他的《发秦州》《入蜀》等作品，虽然时时写景，但流离和感慨的情致夹杂其中，这是记述行程，不是游山诗。只有谢灵运和王维，才是游山诗的本色；再加上郦道元《水经注》以及柳子厚的《石渠记》《石涧记》《铁炉步记》《袁家谒记》，可以称为古今四绝。他们处处细密描写，尺度变化万千，不是躁动的心完全消除、才学熔铸融合的人，不能写成。南坨老友把家事交给儿子，一心以诗酒山林为事。因此他的游山诗篇，遇到事情就写事情，见到景色就写景色，遇到人就写人，遇到物就写物；凡是当时抓住、错过便会失去的景象，没有不收入囊中的。他的诗从容和雅，曲折搜求，大概很有古人的遗意。我不能远追随谢灵运、郦道元、王维、柳宗元这些人同他交游；南坨游览摄山、进入鸠江、泛舟西湖时，我又不能手执拐杖、捧着几案跟随在他身后，实在十分惋惜。如今只能痛快地读他的诗，痛饮一大杯罢了。板桥郑燮。《跋西畴诗稿》他的气韵深厚，修养深邃。用白居易温和闲适的笔调熔炼锻造，达到王维、孟浩然的境界。看他写给马半槎以及崇川等地的作品，都像布帛和菽粟一样平实自然，却高雅淡远；反复阅读，仿佛能想见其为人。板桥弟郑燮拜手。《书屏风帖赠织文世兄》织文世兄，与你分别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在山左，常常思念你；你在江南，也常常想到要来我山左。虽然最终没有实现这个愿望，但我们两颗相思的心，没有一刻忘记彼此。乾隆丁丑年，我来到高邮，正打算买船去拜访你，织文却已经划船来到，敲响了我寓所的门。他邀请我回到乡村，流连了几十天，以补偿二十年来的思念和渴望。织文极其擅长作诗，却错误地喜爱我的拙作，往往能背诵几十篇。我不顾年老丑陋，又抄录近期草稿十几页，写成屏风帖请他指教。从前唐太宗在屏风上摘录古人的嘉言善行，而我却自己写诗词，实在是无知自大，真有愧于古人；但也只是顺从主人的意思罢了。写完后附诗一首：杭州只有金农好，宦海长从李鱓游；每到高山奇绝处，思君同倚树边楼。板桥老人郑燮。《题许松龄隶书轴》浑厚古朴而带有迂拙之趣，精气充盈而骨力脱俗；钟繇仿佛将死，中郎蔡邕仿佛复活。后学郑燮又题十六字。《题丁有煜石砚》这是南唐的宝石，对我来说如同肥沃良田。质地缜密而坚实，清润而坚硬。墨丸落下仿佛雾气升起，石面光泽如麦色烟光浮动。每天试写万言，靠着它便能倚马立成。愿它降下长远的福气，使人受福禄于上天。愿寿命如山，绵延万年。板桥郑燮记。《英雄本色印跋》羔堂四长兄有心力，性情爽朗而不自私，能够担当事务，又守节廉洁、自我珍重；说话直截了当，待人如同待自己。真正的英雄没有不保持本色的。我郑燮同他交往，一见面就明白这一点，交往久了也始终不变。因此寻得一方旧石，请老桐刻上“英雄本色”四字赠给他。《论书》我一生喜欢学习高司寇且园先生的书法，而且园先生的书法实际上出自苏东坡，所以苏东坡的书法是我的远祖。苏东坡的书法肥厚、短劲而强悍，却没有得到秀美的一面，恐怕会流于笨拙，所以我又学习黄山谷的书法，它飘逸而有欹侧之势，像风吗？像云吗？像玉条那样瘦吗？米元章多写草书，神出鬼没，不知道从哪里起笔，也不知道在哪里收笔；他的颠狂放纵大概是天授的，不是人力所能达到，不能学，也不敢学。苏东坡说它超妙入神，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蔡京的字介于苏轼、米芾之间，后人厌恶蔡京，便用蔡襄取代他；其实蔡襄不如蔡京。赵孟頫是宋朝宗室、元朝宰相，书法秀美绝伦，独步一时；我没有学过他的字，但天下人尊重他。如今所谓四家书法缺少米芾，补进赵孟頫，又有什么不可以？板桥道人郑燮。《板桥润格》

译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条幅、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是送礼物、食物，总不如送白银好；您送的东西，未必是我喜欢的。送现银，我心里就高兴，写出的书画也都好。礼物既然会造成纠缠，赊欠更容易成为赖账。年纪大了，精神疲倦，也不能陪各位君子说无益的话。画竹所收的钱还不如买竹子的费用，六尺高的纸一张，价格三千。任凭他谈旧情、论交往，我只当秋风从耳边吹过。乾隆己卯年，拙公和尚嘱托我写下，用来谢绝来客。板桥郑燮。《梅庄记》广陵城东约二里，有一座梅庄，是敬斋先生的产业。先生天性喜爱梅花，他家栽种的梅树也很多。又在郊外修建别墅，老梅已有几十亩，取名“梅庄”，大概就是因为他特别爱梅。古老的梅树有一百多年，其次有七八十年，再其次有二三十年，枝干虬曲如铁，弯曲如虫、盘旋如龙。先生与梅最为亲近：倒伏的就扶立起来，横卧的就扶持起来，有缺损的就补救，枝叶茂密的就修剪；根部拔出的，就筑土培护；枝条伸得太远的，就用木架承托。梅树也奋发自得，长得高峻硕大、繁茂旺盛，以慰藉主人的心意。他还曾砍取其他树的枝条来支撑梅树。有的树枝得到生气便活了过来，交错的枝干连接着叶子，同梅树相互拥抱，像连理枝一样，难道不是气息相通而有了神妙吗？有时主人和客人一同来游览，以扩大其中的趣味。吟歌作诗，互相赠答，篇章重叠，酒杯纷杂。到了霜寒凄清、月色冷淡、梅花如冰魂雪魄，淡烟在内外浮绕的时候，主人徘徊在梅树下面，漏声频频催促，仍不忍上床睡觉，大概是想到梅花受寒，便同它一起受寒。等到清晨太阳将要出来，红霞映满天空，与梅花相互映照，梅花仿佛含笑，又仿佛微醉。梅花也像在呼唤主人，同他分割温暖，不肯独自享受。主人和梅花，究竟是一体还是两者，谁能分辨呢？遇到狂风呼啸、大雨倾注、闪电激射、雷声奔腾时，主人披衣起身，挑灯直到天亮，四周巡视，看到梅花安然之后自己才安心。这难道是有什么勉强做作吗？只是他天性所爱，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而然如此。其他的苍松古柏、修长的万竿竹子，都是梅花的至交。腊梅在腊月开放，是梅花的先行者；辛夷花漫天盛开，绣球花铺满地面，是梅花的后续劲旅。桃、李、丁香、杏，江篱、木芍药，山石榴、桂花、菊花，多得无法记载，全都是梅花属下的小国。一座亭、一方池、一栋楼、一处阁、一座台、一所榭、一条廊、一根柱、一面栏杆、一副门槛、一花一木，都是主人经营布置，体现出出人意料的情趣。《对联》四言联 山因画而仿佛活了起来，云因诗而停留下来。云快速行驶，月亮周围出现光晕；船在行进，岸边仿佛在移动。——题宫灯 打松算盘，便得到大自在。——赠商人 五言联 诗、酒、图、书、画，银钱只配塞在屁股下。——题书室 竹子稀疏，烟雾把它补得浓密；梅花清瘦，白雪把它添得肥厚。在天边辨认归来的船，在云中分辨江边的树。风吹竹林，像长笛一样；流水之声，正如鸣琴。江上秋色逼近山间的翠色，日光消瘦，怀抱着松树的寒意。把云彩束入砚匣，把梦裁剪后放进花心。洗砚时鱼儿吞食墨水，煮茶时仙鹤躲避烟雾。六言联 东边邻近文峰古塔，西边靠近才子花洲。——题兴化东城外住宅 花落了，家童还没有打扫；鸟啼了，山客仍在睡眠。七言联 白菜配青盐，是粗粝的饭；瓦壶煮天水，是清香的菊花茶。山色因早晨的雨而扑面而来，江水因傍晚的潮汐而回转。——题真州江上茶肆 秋天从夏日的雨声中进入，春天在寒梅的花蕊上寻找。删去繁杂，取其简约，如三秋的树；追求独特，标举新意，如二月的花。咬牙切齿地只嫌前半部，平心静气还在结局之时。——题潍县城隍庙戏楼 百姓处在顺遂的环境中都能成为好子弟，官员到了清闲时更应当读书。汲取江水煮新茶，买下青山把它当作画屏。——题焦山自然庵 花开花落，僧人有贫有富；云来云去，客人有来有往。——赠焦山长老 飘风故意摆弄姿态来梳理柳树，细雨瞒着人悄悄滋润花朵。智慧中聪明才智不断奋发跃动，清静中自有甘美醇厚的滋味。作画题诗，两头都来搅扰；弃官耕地，两件事都便利。风吹柳絮，柳絮成了狂放的客人；雪逼梅花，梅花成了清冷的人。一庭院的春雨滋养瓢儿菜，满架的秋风吹拂扁豆花。秋江将要入画，笔毫先已感到寒冷；梅水刚煮好，腹中便觉得清爽。搔痒却搔不到痒处，赞美又有什么用；入木三分，即使是责骂也精妙。笔墨方面很富足，命运方面却很困穷；虽然老在须眉，壮志却仍在心中。二三颗星斗仿佛落在胸前，十万座峰峦都在脚下呈青色。多读古书可以开阔眼界，少管闲事可以保养精神。八言联。仙鹤在云中舒展身姿，彩霞飞在原文“靝”字所指的位置；翠竹明映水边，青松挺立在山岩深处。九言联。经霜的稻谷高粱已经成熟，田间传来几个村庄农人的歌声；红灯映照着高远的楼阁，传来一片读书声。十言以上联。楚地的尽头、吴地的起首，一片青山映入座中；淮南江北，半潭秋水用来煮茶。——题写于焦山海若庵 百尺高的梧桐，支撑得起一轮月色；几间低矮的屋子，却锁不住五更时分传出的读书声。紧紧咬住几句有用的书文，甚至可以忘记饮食；养成几竿新生的竹子，挺直得就像儿孙一样。北面迎接拱极，西面连接延青，共同分得一池烟霭水色；春天漫步柳堤，秋天行走菜圃，最难消受的是六月的荷花清风。——题写于兴化柳园 六十自寿联。常常把自己当作寄居的客人，哪里还问什么健康长寿；只要钱袋里有余钱，酒瓮里有余酒，锅里有余粮，再取几张赏心悦目的旧纸，放纵地吟咏歌唱，兴致要开阔，性情要顽皮，五官灵活胜过千般官场本领，活到六十岁还算年轻；若一定想成仙，反而徒然增添烦恼；只要耳中没有世俗的声音，眼中没有世俗的事物，胸中没有世俗的事务，再插几枝随意采来的新花，纵横穿插；睡得晚，起得早，一天的清闲仿佛抵得上两天，算起来活到百岁也已经很多了。横额。难得糊涂。保持聪明很难，装糊涂也很难；由聪明转入糊涂，更是难上加难。退让一步，放宽一线，眼下心里便安定，并不是为了图求日后的福报。吃亏是福。盈满，是走向亏损的契机；亏损，是逐渐充盈的开始。自己受些损失而使别人得益，对外获得人与人之间的平衡，对内获得自己心里的安宁；既然平衡而又安宁，福就在其中了。养怡。古人说：保养身心、和悦自得的福分，可以使人获得长寿。借以陶冶、抒写性情，使自己既安宁又舒适。《郑板桥集》。附录：○家书。

译潍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一书。读书只以能够看一遍就背诵为本领，是最不中用的事。眼睛看得明白，心里却匆匆掠过，心思没有多少余地，应付来往和接待还忙不过来，就像看戏场中的美色，一眼看过便罢了，这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古以来看一遍就能背诵的人，谁能比得上孔子呢？孔子读《易》，读到编联竹简的皮绳断了三次，不知反复翻阅了几千几百遍；其中微妙的言语和精深的义理，越探究越显现，越研习越深入，越往前探求，越不知道它的尽头。即使是生来就知晓、安然实行的圣人，也不能废弃在困厄中勉力学习基础知识的功夫。东坡读书不需读两遍，但他在翰林院读《阿房宫赋》读到四更，年老的官吏和史官都为此苦恼，而苏轼却神色自若，毫不疲倦。难道是因为看一遍就能记住，便算把读书的事办完了吗？只有虞世南、张睢阳、张方平，平生读书不再读第二遍，到头来也没有写出佳作。而且，看过就背诵，还有什么都要背诵的陋习。比如《史记》一百三十篇中，以《项羽本纪》最好；《项羽本纪》中，又以钜鹿之战、鸿门之宴、垓下之会最好。反复诵读观看，令人可喜可泣的地方，就在这几段罢了。若是一部《史记》篇篇都读，字字都记，岂不是个不知取舍的愚钝汉子！更有小说家的说法、各种传奇和低劣戏曲，以及打油诗词，也都看过便忘不了，这就像破烂的厨柜，臭油坏酱全都藏在里面，实在肮脏得令人无法忍受。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我五十二岁才有了一个儿子，哪有不疼爱的道理！然而疼爱孩子一定要用正确的方法；即使是嬉戏玩耍，也务必使他养成忠厚、恻隐的性情，不要成为刻薄急躁的人。我平生最不喜欢把鸟养在笼子里：我以此寻求娱乐，鸟却身处囚牢，这是什么情理？为什么一定要扭曲禽鸟的天性来满足我的性情呢！至于把蜻蜓用头发系住、把螃蟹用线捆住，作为小孩子的玩具，不过一时片刻便会折断拉死它们。天地孕育万物，化生养育十分辛劳，一只蚂蚁、一条小虫，也都是本于阴阳五行之气氤氲交合而生。上天也无不深深爱惜它们。万物之中人的天性最为尊贵，我们却不能体察上天的心意来作为自己的心意，万物将把性命托付给谁呢？蛇、蝘蜒、蜈蚣、豺狼、虎豹，是虫兽中最毒恶的；但既然上天生了它们，我怎么能杀死它们呢？如果一定要把它们全杀光，天地又何必生育它们？也不过是把它们驱赶到远处，躲避它们，使彼此不相伤害罢了。蜘蛛结网，对人有什么罪过？有人却说它夜间诅咒月亮，使人家的墙倒壁塌，于是把它打死，一个不留。这些说法出自哪部经、哪部典籍，竟凭此残害生物性命，怎么可以呢？怎么可以呢？我不在家时，儿子就由你管束。一定要增长他忠厚的感情，驱除他残忍的本性，不可因为他是你的侄儿便姑息放纵、过分怜惜。家中的人和孩子，都是天地间同样的人，也应当同样爱惜，不可让我的儿子欺凌虐待他们。凡是鱼肉、饭食、水果、糕饼，都应当平均分给大家，使众人欢笑跳跃。若我的儿子坐在那里独享好食物，让家里的孩子远远站着眼巴巴地看，一点也不能沾到唇齿；他们的父母看见后怜惜孩子，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叫孩子离开，这难道不是剜心割肉吗！读书、中举、中进士、做官，这些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明白道理，做一个好人。可以把这封信读给郭嫂、饶嫂听，让这两位妇人知道疼爱孩子的方法在这里，而不在于那种做法。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富贵人家请教师傅教育子弟，极其勤勉恳切，但能够立学有成的，往往多是依附于贫贱人家的孩子，而自己的子弟反而不在其中。不到几年，富贵便变成贫贱：有寄居在别人门下的，有饿死、成为乞丐的；有的只能守住祖业，保持温饱，却连一个字也不认识；即使有百人中之一人获得发达，他写的文章也一定不能沉着痛快、刻骨铭心，流传于世为人诵读。这难道不是富贵足以使人愚昧，而贫贱足以使人立志并增长智慧吗！我虽只是个小官，我的儿子便是富贵子弟；他将来成败如何，我已经不再计较。只要那些依附而来的优秀子弟能够成才，也就是我最大的愿望。至于聘请师傅、对待同学，不可不慎重。我的儿子六岁，年纪最小；他的同学中年长的，应当称作某先生，次一等的也应当称作某兄，不得直接叫他们的名字。纸、笔、墨、砚，我家里所有的，应当不时分送给各位同学。每每看见贫家孩子、寡妇的儿子，为了求得十几文钱买四川连纸钉成的仿字簿，十天还得不到，就应当察明原因，在不使他感到难堪的情况下送给他。遇到阴雨不能立即回家，就总要留他吃饭；天将黑时，再拿旧鞋给他穿上，让他离去。那些孩子的父母疼爱孩子，即使没有好衣服，也一定会做双新鞋袜送孩子来上学；一遇到泥泞，再做就困难了。选择老师很难，尊敬老师却是关键。选择老师不能不审慎，既然选定了，就应当尊崇敬重他，怎么能再去寻找他的缺点呢？我们一旦踏入仕途，就不能亲自教导自己的子弟。所聘请的老师，不过是一方的才俊，未必是天下闻名的人物。有时暗中批评他的不足，有时公开指出他的错误，做老师的既然心里不安，教书就不能尽心；子弟又抱着轻视忽略的心态，不努力学习，这正是最受害的地方。不如顺着老师的长处，同时教训自己的子弟认识到自身不足。如果实在不能听从他的教导，姑且等到来年，再请别的老师；但这一年中的礼节和尊崇，绝不可废弃。另外还有五言绝句四首，小孩子顺口、喜欢读；让我的儿子一边读一边唱，夜里坐在门槛上，唱给二位太太、两位母亲、叔叔、婶娘听，这样就能哄到果子吃了。二月卖掉新抽的蚕丝，五月卖掉新收的谷子；治好了眼前的疮，却挖掉了心头的肉。正午时分锄草培土，汗水滴落在禾苗下的泥土里；谁知道盘中的饭食，每一粒都饱含农人的辛苦。昨天进城去，回来时眼泪沾满了手巾；全身穿着绫罗绸缎的人，却不是养蚕的人。九九八十一天，穷汉的苦罪总算受完；刚得到空闲放下脚来睡觉，蚊子和跳蚤又出来叮咬。潍县寄舍弟墨第四书。一般人读书，本来不能确定一定会发达。但即使不能发达，也不能不读书，这个主意倒应当确定下来。科举功名没有到来，学问却掌握在自己手中，本来不是赔本的买卖。愚兄如今已经发达了，别人也都共同称道愚兄是靠读书起家的；但究竟扪心自问，胸中能拿出几卷真正的书来？不过是搬移借贷、改窜添补，便这样钓取名声、欺骗世人。人辜负了书，书又何曾辜负人呢！从前有人问侍郎沈近思：救济贫困的好办法是什么？沈近思说：读书。那人认为这话迂阔，其实并不迂阔。东奔西逃，耗费时间而丢掉职业，只是白白败坏品格，最后仍归于无济于事，哪里比得上从容优游于书史之中，不求立刻获利，却能使力量在眼前逐渐显现呢！相信这话，就可能富贵；不相信，就可能贫贱，也在于人是否有见识、有决断并且有忍耐。

译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无论时文、古文、诗歌、词赋，都称作文章。如今人们鄙视时文，几乎要把它排除在笔墨之外，未免太过分了吧？难道是因为嫌它外表丑陋，便没有鉴察它的深处吗？我认为本朝文章，应当以方百川的制艺为第一，侯朝宗的古文次之；其他歌诗辞赋，不过是东拼西凑、拖张拽李，都是拾取古人的残余，不能贯通一气，因为没有真气。方百川的时文精粹深湛，能探取内心深处，发抉深奥的旨意，描绘事物的形态，刻画人的情状，千回百转，最后却能达到浅近易懂的境地。侯朝宗的古文标新立异，眼前景象仿佛指画可见，绝不受古人的束缚；但语言不够刚劲，气势不够深厚，最终还要让方百川占上一席。回想我小时候，行囊中只有徐天池的《四声猿》和方百川的制艺两种书，读了几十年，仍未能从中获得功力，却也不曾放手，只是同它们相伴到老罢了。世人读《牡丹亭》却不读《四声猿》，是什么缘故呢？文章以沉着而痛快为最好，左丘明、司马迁、《庄子》《离骚》、杜甫的诗、韩愈的文章就是如此。偶尔有一两处没有说尽的话，以言外之意、少量文字胜过大量文字，那只是它局部枝节的优点，并不是这六位大家的本色。世间那些浅薄狭小的人，专把这一点当作本领，说文章不能说破、不应说尽，于是讥笑别人说个不停。所谓说个不停，不过是没有益处的话，东拉西扯，始终说不到要害。至于铺陈帝王的事业，歌咏百姓的辛劳，剖析圣贤的精义，描摹英杰的风范，难道一言两语就能办完吗？难道靠言外有言、味外取味的人，能够执笔畅快地写下来吗？我知道他们一定会眼昏心乱，颠三倒四、拖沓不堪，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王维、孟浩然的诗本来有充实牢固、不可磨灭的地方，只因一味追求修饰洁净，终究达不到李白、杜甫的沉雄。司空图自以为得到味外之味，也比王维、孟浩然低了一两等。至于今天那些浅薄的人，比王维、孟浩然、司空图差得远，却专门拿意外、言外来文饰自己的浅陋，实在可笑。若是绝句诗、小令词，则一定要靠意外之意、言外之意取胜。“夜里睡得不吉祥，门户承受大福。”用这句话来讥评别人，是欧阳修恰当的地方，但也有浅显易懂的毛病。“在道路上逸马杀犬”，是欧阳修简洁精练的地方，但《五代史》中也有过于简略的毛病。高密单进士粮说：“并不是喜欢议论古人，无非是希望求得最恰当的说法。” 写字作画是高雅的事，也可以是庸俗的事。大丈夫不能为天地立功、为百姓谋生，而只用区区笔墨供人玩赏喜爱，难道不是庸俗的事吗？东坡居士时时把天地万物放在心上，利用闲暇作画枯木竹石，这没有妨害。至于王摩诘、赵子昂之流，不过是唐、宋之间的两个画师罢了！试试看他们一生的诗文，何曾有一句说到民间疾苦？假如把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放在前面，把韩世忠、范仲淹、富弼、欧阳修放在后面，再把这两人置于其中，我不知道他们应当排在什么等级、站在什么位置！门客馆舍中的才情，游人的伎俩，只配剪树枝、造亭台楼阁、鉴别古玩、比赛品茶，给那些负责洒扫的小吏做头目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呢！有什么值得称道呢！愚兄年轻时没有职业，年长后没有成就，老来又穷困窘迫，不得已也借这些笔墨作为糊口谋食的资本，其实可羞可贱。愿弟弟你发奋自强，不要重走兄长的旧路。古人说：“诸葛君真是名士。”名士二字，只有诸葛亮的才华才当得起。近来写字作画的人，满街都是所谓名士，难道不让诸葛亮感到羞惭，让高人暗自冷笑吗？○传记。

译《板桥偶记》。扬州二月，正是花开的时节。板桥居士早晨起身，从傍花村经过虹桥，一直走到雷塘，询问玉勾斜的遗迹，离城大约十里。那里树木茂盛，居民渐渐稀少；远远望见一株文杏，在围墙和竹树之间。于是敲门径直进去，在花下徘徊。有一位老妇人捧来一碗茶，请他到小亭中坐坐。墙上所贴的，正是板桥的词。他问：“认识这个吗？”老妇人回答：“听说过它的名声，却不认识写它的人。”他告诉她：“板桥就是我。”老妇人非常高兴，跑出去呼唤道：“女儿啊，女儿啊，快起来，郑板桥先生在这里！”这时太阳已经升到三竿高了，板桥十分饥饿，老妇人便准备了饭食。吃完饭，她的女儿浓妆艳抹地出来，拜了两拜致谢说：“久闻您的大名，读您的词非常爱慕；听说您有《道情》十首，能为我抄写一遍吗？”板桥答应了，随即取出淞江蜜色花笺、湖颖笔、紫端石砚；女子用纤细的手磨墨，请板桥书写。写完后，他又题写一阕《西江月》赠给她，词中说：“细雨和晓风刚刚停歇，纱窗外的旭日才有些温暖。绣帏中的香梦半是朦胧，窗外的鹦哥还没有醒。蟹眼般的茶水声静悄悄的，虾须般的帘影轻柔明亮。” 梅花渐渐老去，杏花开得匀整；夜夜胭脂般的妆容都害怕寒冷。”母女二人都笑着领会了词的意思。问她姓什么，姓饶；问她年纪，已经十七岁了。老妇人有五个女儿，其中四个都已出嫁，只留下这个女儿作为养老的依靠，名叫五姑娘。老妇人又说：“听说您丧偶了，为什么不纳这个女子为您的洒扫侍妾？她也不嫌弃，而且仰慕您。”板桥说：“我是个贫寒士人，哪里能娶得起这样的美人？”老妇人说：“不求很多金钱，只要足够养老妇人就行。”板桥答应说：“今年是乙卯，明年丙辰赴京参加计偕，后年丁巳，一定要到后年才能回来，你们能等我吗？”老妇人和女儿都说：“能。”于是就把赠词作为婚约。第二年，板桥考中进士，留在京师。饶家更加贫困，花钿服饰几乎全都拆卖光了，住宅旁五亩小园也卖给了别人。有个富商拿出七百金想买五姑娘做妾，她的母亲几乎动了心。五姑娘说：“我已经同郑公约定，背弃他是不义；七百两金子也有用完的时候。不过一年，他一定会回来，请等他吧。” 江西蓼洲人程羽宸经过真州江边的一家茶馆，看见一副对联写着：“山光扑面因朝雨；江水回头为晚潮。”旁边署名板桥郑燮题写。他十分惊异，询问是什么人；茶馆主人说：“只要到扬州问人，一切便会知道。”羽宸到了扬州，得知板桥在京城，又知道饶氏的事情，便拿出五百金作为郑板桥的聘资交给饶氏。第二年，板桥回来，他又拿出五百金作为板桥娶妻的费用。他常常跟随板桥游玩，索求书画；板桥稍有不满意，他便不敢强行索取。羽宸年过六十，很像板桥，以兄长之礼侍奉他。江秩文小名五狗，人们称他为五狗江郎，十分俊美。他家有梨园子弟十二人，能演奏十种番乐的乐人十二人，全都年轻俊秀；主人一旦出场，其他人便都黯然失色。他的园子请板桥题写一副对联：“草木因地气温暖，春天最先呈翠色；燕子因为忙于花事，直到傍晚也不归巢。”江郎高兴地说：“不只是切合园亭，也切合我。”于是赠送玉杯为板桥祝寿。常二书民有一座小园，请板桥题句；板桥题道：“怜惜黄莺舌头娇嫩，任凭它怎么骂；喜爱柳腰柔软，任凭你怎样狂舞。”常二十分高兴，把自己所宠爱的童仆赠给板桥，至今还没有离开。玉箬林澍、金寿门农、李复堂鱓、黄松石树谷，后来改名山，郑板桥燮、高西唐翊、高凤翰西园，都靠笔租墨税为生，一年获得千金，少时也有数百金，这足以说明我们扬州看重士人。乾隆十二年，岁在丁卯，板桥居士偶然记下。板桥自叙。板桥居士姓郑，名燮，是扬州兴化人。兴化有三支郑氏：一支称“铁郑”，一支称“糖郑”，一支称“板桥郑”。郑燮考中士人后很喜欢“板桥”这个名字，所以天下人都称他为郑板桥。板桥的外祖父姓汪，名翊文，是奇才博学之人，隐居不做官。他只有一个女儿，端庄严整而聪慧异常，就是板桥的母亲。板桥的文学才性，多半承袭了外家风气。他的父亲立庵先生，以文章和品行成为士人的表率，教授的学生有几百人，都有所成就。板桥小时候跟随父亲学习，没有别的老师。幼年时他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稍稍长大后，容貌寝陋，人们都轻视他。他又喜欢说大话，自负过度，漫骂起来没有选择。各位前辈都侧目而视，告诫别人不要同他交往。然而他读书能够自己刻苦，自己激奋，自己树立志向，不苟且同流合污；深深曲折委婉地探究，由浅入深，由低到高，由近及远，以进入古人的奥妙境地，使自己充分发挥性情和才力中尚未尽出的部分。人们都说板桥读书善于记忆，却不知道他不是善于记忆，而是善于背诵。板桥每读一本书，一定反复读上千百遍。在船中、马上、被褥下面，有时吃饭时忘了拿调羹筷子，有时面对客人却听不见客人的话，甚至连自己说了什么也忘了，都是因为在记书、默诵。难道他平生还有读过却记不住的书吗？他一生不专治经学，喜爱读史书以及诗、文、词集，传奇、小说之类无不阅览研究。有时谈说经书，也喜欢其中斑驳陆离、五彩炫目的内容。但若用文章的法则来评论经书，就不是《六经》的根本道理了。他特别喜爱山水，又喜欢美色，尤其喜欢余桃、口齿，以及椒风弄儿之类的戏乐。但他自知年老而且丑陋，知道这些人只是贪图自己的金钱罢了。只要有一句话涉及外廷政务，他便呵斥赶走对方，从未被这些事迷惑。虽然喜爱山水，却不能远游；所到之处，也没有完全享受到游览的乐趣。乾隆十三年，皇帝东巡，郑燮任书画吏，负责治理行宫驻跸之处，在泰山绝顶住了四十多天，也足以称为豪壮了。

译他刻印的《诗钞》《词钞》《道情十首》《与舍弟十六通》流传于世。他擅长书法，自称“六分半书”。又利用闲暇创作兰竹画。凡是王公大人、卿士大夫、文人词客、山中老僧、道士炼丹之客，得到他的一片纸、一字书法，都珍爱收藏。然而板桥从不借助别人的名声来抬高自己，只有同乡李鱓复堂与他友善。复堂以孝廉身份起家，凭绘画成为内廷供奉。康熙年间，他在京师以及江淮湖海一带声名极盛，无不仰望爱慕、赞叹羡慕。那时板桥正在参加童子试，还没有名声。二十年后，板桥凭诗词文章同他并驾齐驱、声名相当。求画的人一定说复堂，求诗、书法、文章的人一定说板桥。板桥又惭愧又庆幸，能够同前贤相提并论。李鱓因任滕县令被罢官离去。板桥是康熙年间的秀才、雍正壬子的举人、乾隆丙辰的进士。起初任范县令，后来调任潍县。乾隆己巳年，时年五十七岁。板桥作诗作文，自己出于本心，义理一定归于圣贤，文章一定切合日常实用。有的人自称文章高古，几乎可以比肩唐宋，板桥总是呵斥厌恶他们，说：“我的文章如果流传下来，便是清代的诗、清代的文；如果不能流传，便连清代的诗、清代的文也算不上。何必夸谈上古呢？”明、清两朝凭制艺取士，即使有奇才异能，也必须从制艺中出头，才算正途。对其中义理越求索越精细，对其中方法越求索越严密。能够鞭策内心、探入细微之处，才力和学力都无可凭借，或许才到了文章如弹丸脱手般自然流畅的时候吧？如果漫不经心，把自己置于甲乙榜之外，便说：“我是研究古学的。”天下人未必认可他，只能自己认可自己罢了。老来不得志，还要仰赖别人，有什么值得得意的呢？贾谊、董仲舒、匡衡、刘向的文章，都遵循规矩，切合实际。至于韩信登坛时的对答、诸葛亮隆中时的话，那又是切合实际中的极其切合。理学家所坚持的纲常法纪，只适合闲暇时使用，忙乱时却用不上。板桥的《十六通家书》，绝不空谈天地，而是谈日常家常，却很有言近而意远的地方。郑板桥不是那种只在闲居门户之内读书的人，他长期游走于古松、荒寺、平沙、远水、峭壁、废墟坟墓之间；然而这些地方没有一处不是他的书本。追求精确，追求恰当；恰当了，粗浅的也都变得精妙，不恰当时，精妙的也会变得粗陋。要思考，再思考，连鬼神也会为之贯通。板桥又记下这些话，当时年纪已经五十八岁了。《清代学者像传》。郑燮，字克柔，号板桥，江南兴化人。乾隆元年考中进士，任山东潍县知县，政绩和声望都很好。在任十二年，监狱多次空无囚犯。他因年成歉收而替百姓请求赈济，触犯上级长官，于是称病请求归乡。离任那天，百姓痛哭着拦路挽留，家家都画像祭祀。先生为人疏放洒脱，天性专一诚挚。擅长画兰竹，画兰叶用焦墨挥毫，运用草书中竖长撇的笔法；画竹很像苏东坡，多而不乱，少而不疏，完全脱去当时的习气，秀丽劲健，无与伦比。他的书法别具风致，把隶书、楷书、行书三种字体参杂使用，圆润古雅秀美；楷书尤其精妙，只是不常写。诗歌接近白居易、陆游，吊古的各篇激昂慷慨。词也不肯使用熟套的语言。当时有“郑虔三绝”的称誉。他所著有《板桥诗钞》，亲手书写刊刻流传于世。诗集后附刻几篇家书，感情真挚、语言恳切，缠绵动人。《郑燮小传》。郑燮，字克柔，号板桥，兴化人。乾隆丙辰年在乡试中举，接连考中进士。授任范县知县，改调潍县，因病请求归乡。板桥幼年聪颖，读书常有独到见解，很有文名。家境本来贫困，性情落拓不羁。壮年时客居燕市，喜欢同禅宗高僧以及期门、羽林中的子弟交游。每天放言高谈，评论人物，毫无忌讳，因此得到狂放的名声。做官以后，施政慈惠简易，使百姓休养生息，百姓也逐渐习惯并安于这种治理。然而他的行事崎岖不平、跌宕不拘，实际上不适合州县官场的位置。当时世人正把勇武严酷当作能干，板桥却以一个书生的身份，想用清静无为达到最好的治理；听到的人有的惊讶，有的憎恶，否则便会怒骂斥责他。他很擅长书法，楷书、行书都带有篆书籀文的意味，像雪中的柏树、风中的松树，挺拔秀美地显露于尘世之外。他所画的兰草竹石，也峭拔奇特、别具风致。诗中所说的“时时作画，乱石秋苔；时时作字，古与媚偕”，就是这种情形。诗歌取法于性情，务求如同自己心意所想要表达的那样。他的自序中说：我的诗格调卑下，七律尤其多有陆放翁的习气，屡屡被知己诟病；爱好者又催促我付梓刊行。他自己估量以后也未必还能进步，姑且听从赞誉而违背正直，惭愧得汗流满面，如此等等；这些话可以说是丝毫没有自满。然而他的诗流露出内心，荡涤尘埃，看世间没有不能解开的结，也没有哽咽得无法说出的言辞。空山雨雪之中，高人独自挺立；秋林烟雾消散，石头的骨骼自然青翠，这些景象大致足以表现他的神韵。他并不是借口“白战”，自夸为完全没有故实可用。板桥只是因为狂放的缘故不被世俗舆论理解，然而他的内在操守醇厚谨慎，胸中自有泾渭分明的界限。他刻印的寄给弟弟的几封书信，全是老成忠厚的话，很有《光禄庭诰》《颜氏家训》的遗意。那些把放荡反常当作高尚的人，确实说明贤者是不可测度的。从前晋文王称阮嗣宗为最谨慎的人，我对于板桥也这样说。——《国朝耆献类征初编》卷二百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