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朝耆献类征初编卷二百三十三

译《书事》。潍县知县郑板桥燮，是扬州人。乾隆丙辰年考中进士，同我们胶南的阜老人高凤翰交好。我曾在南阜那里见过郑板桥往来的书信，心中仰慕其人。辛未年五月，落第归来，经过潍县，在朋友家招待饮酒。潍县的风俗重视商人，我同两三个商人交谈。谈话间提到板桥，我急忙问：“他怎么样？”众商人回答：“郑县令文采风流，施行政务，却有不足。”我说：“难道是因为诗酒而耽误政务吗？”他们说：“他喜欢办事。丙寅、丁卯年间，年成接连歉收，出现人吃人的惨状，一斗粮食值钱千百。县令大举兴办工程，修城、挖池，招来远近的饥民，让他们到工程处就食做工；登记县中大户，开设粥厂煮粥，轮流供养他们；把囤积粮食的人家全部查封，责令他们平价出售。处理诉讼时就偏袒贫困者而压抑富商。监生因事情进见，县令总是让他到公堂上来，按着案桌大骂：‘驮钱的驴子，有什么可求告的？这难道不是你们的君主吗！’又命阜卒脱下他的帽子，用脚踢他；有时揪住头、在脸上刺字，把他赶出去。”我说：“县令一向怜惜才子、爱护士人，为什么这样做？”他们说：“只是因为他不肯顾念有钱人的颜面。”我笑着说：“贤明！这个过失倒不算坏！”众商人彼此对望，惊愕地起身离去。俗话说：商人的话，医生和工匠的心。把这件事记录下来，等待采风的人采用。《墨林今话》。板桥道人郑燮，是兴化人。他的诗、词、书法、绘画都旷世独立，自成一家。他看待古人，也很少有真心佩服的，只有徐青藤的笔墨真正意趣横溢、放逸纵横，使他不得不低头佩服。道人画兰竹的妙处，张瓜田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他随意画的花卉杂物，天资奇特纵逸，也不是平常画家所能达到的，正同徐青藤相似。他的书法隶书、楷书参半，自称“六分半书”，极其瘦硬，也间或运用绘画的笔法。所以心余太史的诗说：“板桥写字如同画兰，波磔笔画奇古，形态轻盈翻飞；板桥画兰如同写字，秀丽的叶、疏落的花显出姿态风致。”又有一首绝句说：“不曾认识顽仙郑板桥，他这个人不是佛也不是妖；晚年临摹《瘗鹤铭》和黄庭坚，另辟出临池学书的一条道路。”可以说抉取到了他的精髓。板桥性情疏放不羁，以进士身份选任范县令，每天只从事诗酒；调任潍县后仍然如此，被上级斥责。于是纵情山水，同文人和野僧在醉乡中游览，时常在酒廊僧壁上画丛兰瘦石，随手题句，观看的人无不赞叹叫绝。即使豪门贵族登门请求，片笺尺幅也不容易得到。他家境极其贫困，却不废弃声色生活。所得润笔钱随手便花尽，晚年竟穷到无立锥之地，只能寄居同乡李三鳟家中，而豪迈气概丝毫不减。卢雅雨任扬州转运使时，寄诗说：“一代清雅华美的盛事，饶有兴味；冶春高宴，各人纵马驰骋。风流才情暂时显现，烟花美景仍在；又见诗人郑板桥。”他所编定的诗集亲手书写刊行，并把杂著、小唱附在后面。板桥题画的作品同他的书画相称，所以格外觉得奇妙绝伦，别人不宜仿学。现略抄几首，以保存这种别具一格的声调。题《破盆兰》说：“春雨春风洗涤美妙容颜，一离开琼岛便来到人间。如今连一个知己也没有，打破乌盆后又回到山中。”《渔隐图》说：“从今不再画芳兰，只画萧萧竹子的寒韵。短短的竹节、零落的枝条有千万个，任凭你挑选去做钓鱼竿。” 《铜鼓书堂遗藁》。郑燮，字克柔，号板桥，是扬州兴化人。乾隆丙辰年考中进士，授任山东潍县县令。他才识放达，磊落不羁，能写诗、古文，长短句也别有意趣。未被赏识时，曾谱写《沁园春·书怀》一阕，说：“花朵也无知，月亮也无聊，酒也没有灵性。把妖艳的桃花砍断，煞掉它的风景；把鹦哥煮熟，给我的酒杯配菜。焚烧砚台，烧毁书籍，砸琴撕画，把文章全毁掉，把名声全抹去。荥阳郑氏，有教歌的家世，也有乞食的风情。孤寒的骨相难以改变，可笑那席帽青衫，瘦弱得不成样子。看蓬门外秋草，年年长满破巷；稀疏的窗户下细雨绵绵，夜夜只有一盏孤灯。难道上天还要钳住我的怨恨之口，不许我长长叹息一两声？我已十分狂放，就取出乌丝百幅，细细写下这凄清。”他的风神豪迈，气势空灵，直逼古人。板桥擅长书法，行书、楷书中笔法多带隶意，随着心意所到，挥笔任意书写，刚劲古拙，别具高雅情致。他擅长画兰竹，不偏不倚、不离不接，每每显出疏淡超脱之趣。画幅间常用一方印章，印文为“七品官耳”；另一方印文为“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

译板桥自序。板桥居士读书追求精深而不追求数量，并不是读得少，而是只有精深才能运用广博，徒然求多只会杂乱。杜少陵的七律、五律、七言古诗、五言古诗、排律全都绝妙，一首就可价值千金。板桥无不细读，尤其喜爱七言古诗，因为他的性情所爱，偏重在这里。杜甫的《曹将军丹青引》《溯陂行》《瘦马行》《兵车行》《哀王孙》《洗兵马》《缚鸡行》《赠毕四曜》，是其中最好的；其余不过三四十首，再加上前后《打鱼歌》，全都包括在内了。这些诗像《左传》、像《史记》，又像《庄子》《离骚》；六朝的香艳风格，也时时被他用来作为奴隶。杜诗真伟大啊，难道不是无所不包吗！七律中的《秋兴八首》《诸将五首》《咏怀古迹五首》，都是由此推衍而来；五律中的《秦州杂诗二十首》《咏物三十余首》《达行在所三首》，也都是由此推衍而来；五言古诗中的《前后出塞》《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北征》《彭衙行》，以及排律中的《经昭陵》《重经昭陵》《别严贾二阁老》《别高岑》，也都是由此推衍而来。立志专一不分散，竟使人怀疑其中有神助。板桥一生没有一个人不是他的知己，却又没有一个真正的知己。他的诗、文章、书法、绘画常常受到人们喜爱，索求从没有停止过；稍微不能称心，他就愤怒地离去。所以今天还称兄道弟，明天便成为陌路之人。紫琼崖主人极其爱惜板桥，曾经写信邀请他，亲自写了五百字骈文来表达心意，派易十六祖式、傅雯凯亭带来。板桥到了以后，主人袒露身体割肉来奉待他，并且说：“从前李太白曾由皇帝亲手调羹，今天王爷亲自为板桥割肉，前后相比，哪里有多少差让呢！” 板桥平生游历山水，虽不多，也不少；读书虽不多，也不少；结交天下通达之人、知名之士，虽不多，也不少。他起初极其贫困，后来也渐渐富贵；富贵之后又渐渐贫困。因此他的诗文中什么都有。陋轩的诗最擅长描写穷苦，可惜他所见山水不多，交游不广，华贵的生活更是一无所有。所谓自成一家之言，还不能算是天下的才子。板桥的诗，如《七歌》《孤儿行》《姑恶》《逃荒行》《还家行》，拿来同陋轩的诗一起读，或许也并不逊让多少；其他描写山水、禽鸟、鱼类、城郭、宫室、人物茂美的诗，也颇有自己铸造的雄伟词句。此外还有长短句和家书，都为世人所熟知传诵；等到百年之后评论定论，真不知道最后鹿死谁手。乾隆庚辰年，郑燮克柔刚刚在汪氏的文园中作此自叙，同刘柳村的册子合在一起观看，也足以了解其中的大概。感叹衰老、哀叹地位卑微，是一身一家的事情；忧虑国家、忧虑百姓，却是天地万物的事情。即使上面有圣明的帝王，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但往古来今的一切，哪一样不在胸中？感叹衰老、哀叹卑微，迷恋花色、留意曲调，偶尔寄托一下心意就可以了，何必反复絮叨呢！郑燮又记。○诗词。

译《逃荒行》。十天卖掉一个孩子，五天卖掉一个妻子；等到明天只剩下自己一人，茫茫然走上漫长的道路。长路曲折而又遥远，关山之间到处是豺狼虎豹；天荒年里老虎也没有食物，躲在岩石险阻处等着吃人。豺狼白天也出来，各个村庄纷纷乱敲鼓。我叹息自己皮肤头发都干焦了，骨头断裂，腰背也折伤了。看见人，眼睛先瞪得老大；得到食物，咽下去反而吐出来。连老虎的饥腹也承受不了我的肉，老虎也嫌弃不取。在路旁看见被遗弃的婴儿，怜悯他，捡起来放在担子里。卖尽了自家的孩子，反而抚养别人的孩子。路上的妇人有同伴，怜悯婴儿，便给他喂奶。婴儿在怀中抽泣，在口中咿呀说话；仿佛想呼唤父亲母亲，那说笑的模样令人悲楚。千里之外是山海关，万里之外是辽阳的戍所。森严的城墙仿佛咬住夜空的星辰，村中的灯火照着秋日水岸。长桥浮在水面上，风声怒号，波浪也格外汹涌。想渡河却不敢攀援，桥面湿滑，脚上又没有鞋；前面有人牵，后面有人拉，一旦跌倒便再也爬不起来。过桥后在古庙里歇息，耳边嘈杂地听见乡里的话语。妇人谈论亲戚婚姻，男子谈论门户家业；他们欢快地交谈，整夜不睡，仿佛想暂时忘掉愁苦。天还没亮就又起身赶路，霞光映照着孤单前行的身影。边墙逐渐向南，黄沙浩荡，望不到边际。有人说薛白衣曾从这里出发征讨辽地；有人说隋炀皇帝曾在这里接受高丽的拜服，显示雄武。刚到这里时仿佛早已来过，艰难辛苦更不必再谈古事。幸好遇到新的主人，主人给我们安排了居处和睡觉的地方。用长犁翻开古老的荒地，在春雨中耕种细细的田垄；放牧马牛羊，斜阳下清点谷物的数量。身体安定了，心中反而更加悲伤，遥远的天南故乡究竟在哪里呢？万般事情都无法说出口，面对秋风，眼泪如同水流一般直下。郑板桥在乾隆十一年由范县调任潍县知县，正值潍县连年灾荒，出现了“年年歉收”“人相食，斗米价值钱千百文”的哀鸿遍野局面，农民流离失所，流落天涯。诗人亲眼看见农民逃荒东北的惨状，写下了这首不朽的诗篇。此诗收入《潍县志?通纪》卷三。还家行 死去的人葬在沙漠，活着的人返回故乡；远远听说齐鲁郊外，谷物长得和人一样高。眼前映入青岱山上的云，脚步告别辽海的寒霜；拜祭祖坟时痛哭一场，从此永别，再也不能相思相见。春秋两季，燕子和大雁传递音信，我把眼泪封好，远远寄去。回来时还有什么呢？只剩空荡荡的四面墙壁；井里的青蛙跳到我的灶上，狐狸占据了我的床。赶走狐狸，堵住鼯鼠的洞，扫净道路，打开厅堂；用湿泥修补旧墙，嫩草覆盖新坟。桃花知道我回来，在屋角舒展出红色的花朵；旧日的燕子高兴我归来，在空梁间呢喃，仿佛在诉说；蒲塘春水温暖，飞出一双鸳鸯。想起我原来的妻子，被迫羁卖在东南的庄子；圣恩允许我回去赎她，我带着钱，背着钱袋行囊。妻子听说丈夫来了，又高兴又惶恐；按照大义应当回到原来的丈夫身边，但现在的丈夫也并不是不好。把吃奶的孩子抱走，我抽刀割断自己的肝肠。孩子知道从此永别，抱住我的脖子寻找母亲；孩子跌倒在地，翻滚了好几下，满脸泪水和泥浆。上堂辞别舅舅舅母，舅舅舅母泪流不止。她送给我菱花镜，留下泥金箱；把旧日的簪子耳饰赐给我，连同罗绸衣裳一起包好。“好好地回家去，永远永远不要忘记彼此。”后来那丈夫正值年轻，羞惭悲惨，难以承受；他悄悄躲到邻居家，背靠着树倚着斜阳。妻子径直离去，绕过田垄，走过树林和池塘。后来那丈夫带着孩子回来，独自在夜里睡在空房中；孩子哭，丈夫无法入睡，灯花将尽，长夜显得多么漫长。思归行 山东遭遇荒年，牛马首先遭殃；人吃掉了十分之三，牲畜又怎么能计算还剩多少呢？人们杀掉牲畜吃肉，牲畜吃尽了，人也会灭亡。皇帝心中忧念此事，施布恩德，使恩泽回转于苍穹之间。向东调运辽海的粮食，向西截取湘汉一带的粮食；云帆船只驶下天津，粮船几乎耗尽太仓储粮。又拿出数百万金钱，权宜安排赈济办法。为什么在赈济以前，不能预先周密防备呢？为什么赈济以后，又不能使百姓安乐康宁呢？臣确实没有才能，但我们的君主并不是不好。臣年轻时读书读史，思想散漫而没有主张，像收拢散乱的串钱，像撑着已经断裂的水道航行；所以一遇到繁难的事务，就束手无策，只能徒然慌张周旋。臣的家在江淮之间，那里是盛产虾、螺、鱼、藕的地方；破书还在书架上，破毡还在床上。臣任职待罪已经十年，尸位素餐还能维持多久呢？秋天以云和大雁为伴，春天让鹤来谋取屋梁；走吧，走吧，正好藏拙，满湖都是莼菜的清香。仿效李艾山前辈的诗体 到哪里去寻找秋声？它寻入了竹林梧树之间。一片竹梧树荫之中，秋声又是从哪里响起的呢？挽悼老师鄂太傅五首 一 西华门外野草茂盛，白塔、金鳌一带树影迷蒙。北斗星还在发光，清冷的漏声肃然；三台星黯淡无力，拂晓云层低垂。上方在乙夜调制丹药，七校营的春风送来紫泥诏书。无奈巫阳已经下到霄汉之间，钧天仙界传来诏命，心意先已带到。二 苍松青翠，老桧参天，太阳从东方升起；铃索声凄清，拂晓的风淡淡吹来。遗留下的文稿未能归入太史的记录，美好的谋议只能传告深宫。河山的景象虽在眼前，内心的情怀却难以描画；周公、召公没有留下规范，但志趣却是相同的。想来您应当已经升入九天，陪侍历代圣主，骑着赤虬处在白云之中。六诏地区旧日的风烟依然苍莽，九边夜里号角声铿锵。秋日云山寂静，身披黄金甲；春日花柳繁盛，绿野堂深。已经有辟谷的办法，却羞于检阅；扫净门庭却没有宾客，自然清静凉爽。圣朝如果要把您绘入麒麟阁，姓霍的人仍然必须避讳写作“光”。四 上天泪水滂沱，沾湿尾宿和箕宿；四方八荒、九译之地全都含悲。武功遍及万里，又兼有文德；辅佐帝王的功业流传千秋，实在是皇帝的老师。学问比肩南阳的诸葛亮，还能使贤主听从；功勋高过郭相，又有好儿子。人间五福如今都已具备，应当演述《洪范》九畴，写成诔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五 平泉的草木蒙受天家赏赐，石栏、松门、竹径延伸得很远。笼中鸟被放回天地间的园囿，池中鱼也能和江海边的鱼一样自在。平民身份的人多次躺卧在平津阁，遥远的眼泪难以挥去杜曲的花。华屋变成山丘，这是多么深重的痛苦；最终还须来凭吊旧日的烟霞。署中没有纸，写信的纸尾几十张送给佛上人 闲来把公文纸的纸尾写给山僧，杂乱的废纸和破麻叠了好几层；最喜欢一扇窗前晴日照耀，只是老夫的衙署冷得像冰。咏史二首 一 云中的关门像六扇门一样打开，天边太华山高耸，连飞鸟也飞回来。汉家安然承受了秦家的基业，项羽向东归去，终究只是个废材。二 既然背弃了齐国的盟约，强行自称雄主，就应当割据关中、据险固守；为什么鸿门宴结束后离去，却只去寻找彭城这样的小附庸呢？为许衡州写《窘况》二首 一 柴门破损了一半，敲也敲不开；石头棱角和砖缝间长满苍苔。地方偏僻，竹林小径比水还清幽；雨意寒冷，诗情瘦弱得像梅花。没有钱赊买山茶，只好拿菊花来代替；没有钱交学费，只好叫孩子回来。私塾老师也很有情意，亲手送来打了破点的经书。二 万里西风中雁阵悲鸣，五更时分霜月下起身徘徊。贫瘠的田地拖累我年年耕种，秋收庄稼登场，各种事情又接踵而来。私债、官租纷纷积欠已久，女儿的裙子、孩子的粗布衣还等着重新裁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八十岁的老母亲豪情仍在，难道会因为一斗米就废止腊月酿的酒吗？忆湖村 题姚太守家藏恽南田梅菊二轴 几声桄桔声隔着烟雾和藤萝传来，处处都是西风压低稻禾。芦荻一半含着东边村墅的雨意，白鹭远远地立在夕阳映照的水波上。桥边市场上买鱼的人声喧闹，打到酒的船在月光下唱着歌归来。打算在湖边修筑一所秋日居舍，靠近菊花篱和枫树小径，不知怎么样？和高相公《给赈山东道中喜雨》并五日自寿之作二首 一 高相公捧着诏书巡视东方，百万钱粮从太仓发下。皇帝的话传播开来时，百姓全都得以饱足；和畅的风吹到哪里，那里白日仿佛都变长了。

译村村都有布谷鸟催促新绿，树树斜阳送来傍晚的清凉。多谢西南方飘来的一片云，顿时使霖雨遍布田地和桑林。二 五日生日时在道路上经过，山脚和云边的流水潺潺。披蓑衣的老翁冒着泥泞献上角黍，用蒲尊祝寿，瓦制的酒盎多得很。马上旌旗遮蔽了渤海一带，柳边的车轿和伞盖拂过潍河。愚民们拉扯着车驾，没有别的嘱托，只请代为禀报君王这里出现了祥瑞的禾稼。和学使者于殿元枉赠之作四首 一 在扬州做了十年画师，常常用赭色和墨色代替胭脂。画出的竹子和柏树没有艳丽色彩，拿去卖给东风，却不合时宜。二 我潦倒地做着山东七品官，几年没有听到夜里的江水湍流声。昨天谈到瓜洲渡，梦中又绕到金山，清晨的阳光带着寒意。三 在三百人中名列最后，时常在玉堂听到夜间读书声。知道您能解除嫦娥的渴意，这并不是为了风流，而是因为您的老成持重。四 山东的考场清凉幽静，湖水湖云不断映入门槛。剪取我家书带草的意象，为您装束这只华美的诗囊。济南试院奉和宫詹大主师枉赠之作 考场中西风吹过，画角声清越；淡云疏雁掠过济南城。桂花不必到月宫中去折，奎阁俨然就像在天上运行。已经看见范模中的金子正在铸成，反复洗磨之后，终究惭愧自己还没有成为美玉。即使让那（山昔）华山青翠的颜色再美，也还要让先生如泰岱山一般横亘高峻。小园 清峭的月光照射着楼台，夜色尚浅，篱笆门还半开着。看见树丛中的灯光移动，便知道客人到了；竹林间升起炊烟，便招呼送茶来。几声狗叫中秋星坠落，几阵风传来远处悲哀的笛声。坐得久了，谈兴正浓，天渐渐亮了；红霞和冷露布满青苔。寄小徒昆宁、坤豫二孝廉兼呈令师崔云墅先生 桥桥头的头发已经苍苍，你们何必学习老人的狂放？记住从前延请崔录事的事，鹧鸪哪里能比得上鸳鸯！御史沈园先生新修南池，建造少陵书院，并作杂居以娱神灵，命令每年按时歌舞来祭祀。御史骑着骢马巡视山东，马蹄所到之处，膏泽和甘露都很丰厚。洗濯并磨砺泰岱、邹峄二山，吹拂得汉柏和秦皇松更加青翠。少陵南池长久寂（氵穴），夕阳下参差惨淡的荒波泛着红色。修建庙宇、安置祏位，绘画并塑造神像；备办牢牲和餮食，陈设鼎器并悬挂钟磬。雕刻的鳞片羽毛仿佛使钟架都震动起来，屋梁椽角如鸟羽般相互飞扬冲动。挥笔蘸墨书写碑版，哪怕一字价值百金，也格外坚实精工。板桥居士百读不厌，躺着看了三天，仿佛铺满了秋日茸草。听说遇到风时还虔诚地祈祷祭祀，宰猪杀雉，陈列虾和鳙鱼。还有茌梨、青桃、海獐和鹿，杨梅、橘子、柚子以及封藏的南柑。他利用闲暇编作杂剧，写燕姬、越女和黄娘的踪迹。伴随着太白身穿宫锦，又有潞州别驾调制羹汤饭食。金代、元代的院本早已退居一旁，秦地的箫、汀洲的瑟声清越，仿佛惊动了鱼龙。神灵飘飘然前来助兴，也感到欢喜，身在芦花之外、云气之中。愿向先生求得这部杂剧，选出伶人，把它全部谱成琳琅般美妙的宫调。瓜洲夜间停船 芦花像白雪一样隔着楼台，近在咫尺的金山却被浓雾遮得看不见。凄清昏暗的秋灯照着远处的渔舍，朦胧的夜谈中，客船彼此依偎。风吹过来，隐隐传来荒村的鸡鸣；江水汹涌翻动，北斗星也仿佛随之回旋。这里横亘着吴楚的咽喉铁瓮城，几声清亮的号角在五更时分显得格外悲哀。偶然创作 文章能够感动天地，使各种族类彼此亲和交结。天地本来不能说话，圣贤便替天地充当喉舌。怎奈那些纤弱浅薄之人，却把金玉翠饰堆叠装点得十分繁密。嘴里诵读《子虚赋》，身上穿着貂皮锦袍；十六岁的美人侍立身旁，明星般的灯火在高楼上灿烂；饮的是名酒，吃的是黄羊羹，华美的灯具如水晶球一般。偶然挥笔写下一篇文章，便收取价值千金的币帛；歌舞钟乐声连接着外戚贵里的宅第，诗句受到王侯的钦敬；徒然承受“才子”的称号，又哪里肯去探求百姓的疾苦！所以杜少陵的痛哭，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秋寒时屋里没有御寒的絮衣，春雨时耕田又没有耕牛；娇小的孩子在丰年里也感到饥饿，生病的妇人在漫漫长夜中长期忧愁。推心置腹地体察百姓，心中思虑远及山海的边陲。史家缺少真实的记录，只好借来书本作为校勘的依据。把这些拿来奉献给我的君主，让文采和鉴识横贯千秋。曹、刘、沈、谢那样的才华，以及徐、庾、江、鲍一类的同辈，自称拥有绣饰文章的文笔，我却说那不过是乞儿谋生的伎俩。题《盆兰倚蕙图》春兰还没有凋谢，夏兰又已经开放；画中清清楚楚地叫我这个呆子。它在盆盎中看尽了花木的荣枯，不知被拔去栽种过多少回。题《破盆兰花图》春雨春风描绘出兰花的美妙容颜，幽深的情致和超逸的韵味降落在人间。如今毕竟没有知己，便打破这只乌盆，重新走入山中。题《峤壁兰花图》山顶的兰花早早开放，山腰的小箭还含着花胎。画工有意让它停留蓄势，何苦让东风来充当媒人呢。题《半盆兰蕊图》盆的一半隐在画中，兰花的一半含苞未放。不求尽情绽放，也不害怕凋残。题屈翁山诗札、石涛、石溪、八大山人的山水小幅以及白丁的墨兰，合为一卷 国破家亡之后，两鬓全都斑白；带着一袋诗画，便做了头陀。横涂竖抹画了千千万万幅，墨点没有多少，泪点却多得多。题姚太守家藏恽南田《梅菊二轴》今天才知道恽寿平，原来他的笔墨有沈周和王绎的情韵。二十年来拿着赝品相互猜疑辨认，白白让前贤笑话后生。画《芝兰棘刺图》寄给蔡太史 画出的芝兰满幅都是春意，旁边又添上几笔杂乱的荆棘；世间的美与丑全都容纳其中，想来这正显出那人的温馨淡远。题写石东村的《铸陶集》诗人老了，兴致反而格外豪迈，烧掉千篇诗作又铸成陶器；从此既铸造韩愈，也铸造杜甫，更要在三代古风中铸造《诗经》和《离骚》的风神。家兖州太守赠茶 头纲的八饼建溪茶，从万里之外的山东运来，道路遥远漫长。这是蔡丁从天上进贡来的茶，哪里料到竟分赐给我这个乡野之人。《饶诗》二首 一 客人来时很有一盘棋可下，客人走后也不是没有几杯酒可饮。只是头发短了，公务繁忙，身体又有病，请你宽容我，替我作一篇诗吧。兴致来时写上千篇也不算多，忧愁来时连一个字都懒得吟哦。并不是说从今以后永远断绝此事，只是等到再遇佳时、身体调和罢了。画一枝有十五片叶子的竹子，呈给七太守 怎敢说少少的一点，就胜过别人多多的一点；努力作出秋风吹竹的声响，在瑶窗边让风雨摇曳。在潍县署中画竹呈给年伯包大中丞括 在官署斋舍躺着听那萧萧竹声，怀疑这是民间疾苦的声音；我们这些小小的州县官吏，一枝一叶总牵动着感情。赠给陈际青 瓜洲的江水在夜潮中涨得平阔，月光洒满秋田，鹤鸣声格外清亮。还记得我们同乘小船躺着倾听，金山寺的云板声响了二三更。告假归乡，画竹辞别潍县绅士百姓 把乌纱帽抛下，不再做官，行囊空空，两袖清寒。画下一枝清瘦的竹子，到了秋风吹拂的江上就把它当作渔竿。画兰竹寄给郭芸亭 在元日画下兰竹，远远寄给郭芸亭。隔着万水千山，你可知道我年老了却更加青翠不改。几枝兰花如缀玉含珠般交错，新竹的叶子片片像翠色的琅玕。我本是琼林宴中的客人，只画春风，不画寒意。竹石 紧紧咬住青山，丝毫不肯放松，根原来就扎在破裂的岩石中；经历千般磨难、万般击打仍然坚韧挺拔，任凭你从东西南北刮来什么风。题兰 春风不要任意催促花朵开放得太急，留下那些刚刚开放而尚未完全绽放的花枝；空旷庭院中雨水滴沥，竹声与雨声交相混杂。

译题汪士慎、李鱓、李方膺合作的花卉图 梅花怀抱着冬日的心志，月季具有端正鲜明的本色。低头看那石菖蒲，在清浅的水中长出一片寒碧。佛手仿佛在譬喻绘画的禅理，弹指之间便显现出精妙的痕迹。共同欣赏这幅窗中画作，姑且以此获得一笑的欢娱。自咏 在潍县任职三年，在山东做了五年老吏，我是其中居首的；连一个官阶也没有升进，实在是藏拙，只求不写一个字、不求取什么，幸而免遭嫌疑。春雨中沿着长堤走过麦田，秋风里到古庙询问瓜田的情形。村民留我喝醉，回来得很晚，望见千家灯火，竟久久不能入睡。画兰赠给高恺亭 泰山高耸绝顶，苦于没有兰花，特意画出兰花的姿态送给宰官。石缝和山腰都遍布兰花，一团秀美的色彩，尽可让人欣赏到如同可餐的程度。书写七律条幅 你是曲江才子，正如汉代的枚皋；参加御试时凭栏而立，锦帕高高飘扬。姓名如美玉般的人物，连计吏都夸赞；文章光彩夺目，压倒了词曹中的众人。厅堂上夜里割取黄羊烤肉，阁帖旁春日挥动紫色毛笔。穿裘衣骑骏马，正当翩翩少年；回忆你的风度，胜过醇厚的美酒。诗三首 一 晴日里的游丝一寸一尺地挽留着春光，百舌鸟不再鸣叫，燕子却忙碌飞翔。红日照在屋檐上，槐树的影子变得幽暗；微风从扇子般的麦田中吹来，带着麦花的香气。二 收尽狂风，卷尽乌云，一竿晴日照着清晨的新旧景物。柳树的魂、花朵的魄都安然无恙，依旧商量着酝酿一个美好的春天。三 淮南二十四桥的月色，我在马上时时梦见。想来扬州少年时醉意正浓，正被一群红袖女子围绕着书写乌丝栏诗稿。梅兰竹菊屏题诗 梅 玉石般的骨格、冰雪般的肌肤，品格最高；清冷淡泊而清瘦，任凭挥笔描绘。若随意染上胭脂般的红色，那便是红梅而不是桃花。兰 只要根株留得粗大，何必担心叶子短小稀疏。春雷在夜里悄悄响起，香气便飞入云端。竹 老竹枝干疏朗，新叶舒展；竹笋原是竹子的后代枝条。菊 想要进身却没有能力，想要退隐又十分艰难，仕途上的局促困顿实在不堪看。我家东篱边颇有些菊花，归去后看它们在秋风中经受霜寒。在禹王台北面勘察灾情 苍茫的大海水天相接，草丛中不时可以看见一畦田地。波涛经过的地方全都成了盐卤之地，自古以来哪里曾说这里有丰年。题画竹 一两三枝竹竿，四五六片竹叶；自然应当淡淡疏疏，何必画得重重叠叠？为同年金殿元作小古镜 泥土锈斑剥蚀了镜面，蛟龙纹样已有残缺；镜中秋水般澄澈的光，如海上月亮一样也已残缺。想来你的心就像这面镜子，悬挂在玉堂之上，保持着古朴清寒。题悬崖兰图 世间的盆盎不过是徒然栽种，只有青山才是我的家。把兰花画在悬崖孤绝之处，兰花和竹叶彼此掩映。赠给钟启明并留作别诗 一堂之上五代同堂，自古至今都很少见；父祖尊高，子孙依次相承。不要只说做官没有什么好处，应当知道积德自有光辉。罢官作二首 一 戴着乌纱帽困顿了十二年，如今我像深渊中的游鱼重获自由。春风浩荡，春城开阔，闲来跟着孩子们放纸鸢。二 没有力量买山，只好买船居住；船上多载芳香的美酒，少载书籍。半夜酒意正浓，江上月亮升起，美人伸出纤纤玉手烤鲈鱼。题巨幅竹图 在潍县度过了七年春风般的岁月，喜爱观看郭家园中的修竹。今天把它画下来再赠给郭先生，使人长久回忆起从前华美的楼台。在南园画竹赠给郭质亭先生 我们这些做官的人被困顿折磨得苦不堪言，到了您的园馆便精神振作。请看这一片萧萧竹色，画在台阶前也总是尘俗绝无。借住南园时，适逢质亭先生的母亲刘太宜人生辰，送上土产代替请柬 江南的年景最为清幽，绿橘、香橼、橄榄都已收获。拿一盘奉送给母亲，或许这里的风景也像瓜洲吧。留别恒彻上人诗 城外隔着城墙，哪里有一片郁郁苍苍的景色；夕阳照着松林和低矮的画墙。清越的磬声一响，天空仿佛化作水；半夜的长河上，月色如霜。僧人闲居之地偏僻，行走很难到达；我如今罢官归来，您不必因离别而悲伤。满架葡萄如同装满万斛珍珠，秋风中我还会想起老夫曾经品尝过它们。书写七绝十五首长卷 一 船里的人被名利牵引，岸上的人也牵着名利的丝线。江水滔滔不息地流去，问你这样辛苦奔波要到什么时候。二 枣花刚刚落下，路上的尘土也带着香气；燕子掠过麻池，忽然上下翻飞。一片黄色的云在十顷田野上飞动，卖瓜棚下午后的风很凉。三 红色荷花繁多，映照着碧绿的栏杆；秋风刚刚吹起，花朵便容易凋残。池塘中这一段盛衰变化，全被沙鸥冷眼旁观。四 得到福气常常连祝福也觉得轻易，心中坦然，既无所畏惧，也没有惊慌。我平生的秘诀今天传授给你：只管按照你心中认为可行的道路去走。五 一池荷叶足以当作穿不尽的衣裳，满地松花足以作为吃不完的食物。刚被世人知道我的住处，就又把茅屋迁向更深的山居。六 四十年来在海上游历，水清得能看见鱼，鱼却不肯吞钩。把钓竿砍尽后重新栽竹，不计较功夫和路程，方便时便停下来。七 茶香酒熟，拥有千亩田地；云朵洁白，山色青翠，水面环绕一湾。若是老天容许我懒散度日，就不要年年忙碌，和白鸥一同悠闲吧。八 五柳先生本来住在山中，只是偶然作为客人落到人间。秋天一来，见到月亮便常常回归故里，亲自起身打开笼子放出白鹇。九 重阳这一天奔波，终于得到一天清闲；前来寻找您却没有遇见，只好空手返回。难怪您的诗思清冷入骨，门外寒冷的溪流旁，群山已经积满白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十 远公买酒让陶潜喝醉，佛印烧猪等待子瞻。采摘百花酿成蜂蜜之后，却不知道辛苦劳作究竟是为谁酿造甜味。十一 一间茅屋建在深山中，半间住着白云，半间住着僧人。白云有时还要化作雨云四处运行，回头却羡慕老僧的清闲。十二 裴相的功名冠绝四朝，许浑的一生却落在渔樵之间。若论谁是风月江山的主人，丁卯桥应当胜过午桥。十三 先生在青翠的岩石旁筑屋，读《易经》读到竹简的编绳多次断裂，远远便可想见他的勤苦。不肯采芝草以惊动世俗，是怕人诽谤，说他是神仙。十四 湓江江口就是奴家的住处，郎君若有闲暇，就来喝茶。黄土筑墙，茅草盖屋，门前有一枝紫荆花。十五 本来就有仙人的才华，自己却不知道；十年来一直梦见采摘华芝。秋风席卷大地，黄云笼罩暮色，我将归往嵩阳寻找旧日的老师。无题 有一匹棉绸，长十丈，寄给妻子做衣裳。如今肩膀削瘦、腰围变细，不要再按当年的尺寸裁量。无题 只要根株留得粗大，何必担心叶子短小稀疏。春雷在夜里悄悄响起，香气便飞入云端。题画峤壁兰图 峤壁上的兰花垂下，像万支箭一样繁多；山脚下的碧色花蕊也婀娜多姿。上天的雨露并无偏私，为什么世间却要分别高低贵贱？竹石图 竹子本来是主，石头是宾客；石头的气势反而使竹子成了主人。这样一颠倒，忽然便形成了造化之妙，画工又怎么能逃脱陶钧般的造化安排呢？书诗轴 春风吹过十里，送来黄莺的啼声；山色江光一片青翠，满城尽染。曲折的河岸旁红蔷薇照亮涧水，矮窗后的白纸上透出读书声。官署斋舍里种豆，做官清闲无事；刀笔吏题写诗句，也因此有了名声。昨夜村中灯火照着鱼藕市场，青布酒帘下的醇酒显出了人情。题高凤翰《风荷图》二首 一 济南城外有百余处池塘，荇菜叶、荷花、菱角和莲藕散发着香气。更有芦苇竿可以用来垂钓，画工将这些景物点染进苍茫的水色之中。二 芦花映着秋水，更显秋色清冷；江南的画船，依旧有着旧日的情致。最有意思的是那些采莲的女伴，面对高髯的风流人物郑板桥，笑着呼唤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