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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青崖集四

青崖集卷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21 段

借问中朝谁得似?相公勲旧记前日,风云惨淡,雷霆奔走。万里野烟空,緑树旌旗莫卷,熊罴吼,便挺身飞出虎狼羣人能否?元自有谈天口,初不负经纶手。更诗书万卷,文章星斗,乐圣衔桮应暂耳,不妨桐院闲清昼。愿寿桮青与北山松俱长乆

又【为张右丞寿二首】

梁甫孤吟,已认得真,龙头角。记当日江山如画,一时英畧,立马便谈天下事。凤池十倍扬州鹤,更诗书万卷浴心胷,无丘壑。活国手,千金诺,自不负麒麟阁。算点鞭余事,不妨清酌。今日文昌虚八座,鬓毛莫遣星星,却要袖中霖雨洗乾坤,浸寒廓。

天造云雷,问谁是中原豪杰?人尽道青钱万选,使君髙节,自有胸中兵十万,不须更事张仪舌。看千秋金镜,一编书,心如鐡。天下利,君能说;天下病,君能切。要十分做满黒头勲业,乐府新诗三百首,篇篇落纸挥氷雪。更醉来鲸吸卷秋波,桮中月。

又【登汪师展江楼,次张周卿韵】

落日江楼,山不尽,乱云横碧,还又见人家烟火。倚天青壁,貔虎夜攅,分逺近,鱼龙人海,无南北道。军门昨夜有人来,传佳檄。歌慷慨,余平昔,今潦倒,嗟何及!幸此身膏沐,太平文徳,方喜诗坛逢老手,却愁酒阵当强敌。便从今都与卷降幡,知吾必。

水龙吟【为祖母太夫人九十之庆】

玉峯千古髙寒,浮花细叶难相称。风流不减谢家林,下蔼然辉映最关心处。岁时伏腊,苹蘩荐敬。笑人间儿女,那知许事?空脂粉香成阵。惭愧儿郎草草,满金桮緑浮春莹。此心但愿旁沾亲旧,年年康胜。一曲龙吟又传佳语,尊前试听道:期颐未老,十年今日再安排庆。

又【余诞日不得与儿子必复相会聚者凡六寒暑矣。今年是曰,必复以诗上寿,有“勇退神仙今不逺”之句,因以此曲示之】

平生翰墨、箕裘误,蒙獬豸分司,早登车揽辔,风烟万壑,连云鸟道。五载归来,中台无事,江南芳草,记钱塘门外,西湖湖上登临处,知多少?梦里五云楼阁,正瞻依玊墀春好,南海阴风,越台暑瘴,不禁懐抱,白粥青虀,平心养气,万縁俱扫,便従今收拾黄牛十角,只闲中老。

念奴娇【为王约斋绍眀寿】

离骚痛饮,问世上功名毕竟何物?眼底谁能知?许事,只有双鳬仙客,一局残碁,两窓踈翠,谈笑挥氷雪,红尘千丈,定知不到雄杰。昨日黄菊篱邉,渊眀招我,逸兴悠然发。今日秋香犹好在,请对玊芝仙骨,富贵谩人,云翻雨覆,枉换青青发。不如髙卧浩歌,且醉眀月。

沁园春【留别次张周卿韵】

自揣平生,百无一能,此心拙诚甚。年来行役,交情契阔,东奔西走,水送山迎。遥望神州,故人千里,何意今年共此行?潇萧雨,算几畨茅屋,灯火残更。従教长路欹倾,■〈扌弃〉一醉,都消磊磈。平向白云直上,君吟我和,緑波江畔,我唱君赓。恰到相逢,又还相别,惭愧人间功与名。长亭外望,野烟春草,不尽离情。

又【送霍国瑞】

鸡舌浓香,朝马晨钟,十载禁庭,恰行春緑野従容,冠盖人家,烟火相望,升平一夕,霜台又颁新宠,白璧青钱到姓名,人争道看,春风袖里霹雳抨轰。谁怜汉水孤征,得旗斾相従有此行,爱风流凝逺,长歌细饮,青灯夜语欵曲交情,恨煞文书官程未了,又到殷懃唱渭城,百年衷算,悲欢离合,几度长亭。

又【次张可与郎中韵。可与郎中与晋卿、徳昌以乐府相唱酬,不揆奉次】

三子追随,文笔峥嵘。相如上林,正遥山雨过,岚光涌翠。平湖风起,天气行金。老我何堪颓然于上,得共停舟赏此音?髙歌罢,似千山月冷,万壑龙吟。玻瓈莫厌桮深尽,尘土机关苦用心。对湖山如此,安能不醉?交亲知己,何处重寻?慷慨中流,阑干拍徧。离合悲欢一古今,眀朝去向滕王阁。上暮两孤斟。

水调歌头【送张梦符】

一代橘轩老,胸次浩无穷。当年比度元、李气象鬰相同,况是文章翰墨濈濈,龙拏虎跃。又得复斋公俯仰,想前辈风采照区中。羡君侯三尺剑,六钧弓,风雨堕地,奔走龌龊笑田翁。今日衣冠华选,前日龙门桃李,歌咏入清雄。看取次回去,奏论大眀宫。

又【喜雪】

南国昼多雾,大是写真。诗今年何许,风色吹作雪花飞。人道使车刚节,我道使车和气。此语未应非,簿案尽丛杂,梅竹复参差。钓鱼君今老矣,复何之?人传日边消息,四海入皇威。况是髯张癯霍,偶有相逢,今日时更吐竒辞。朱子有佳酒,连为倒琼巵。

感皇恩【次商参政韵】

睡起,独登临,不禁残酒。楼上阑干,压晴栁。好山凝望,良足慰余心。友风烟,春近也。平安否?「画戟朱门,谁堪炙手?」茶社诗盟,要长久。年来和梦,无复东奔西走。麒麟新画像,从渠有。

鹧鸪天【次姜御史韵】

雨过鸡窓,觉梦清。文书一束,五更灯。愁于饥鹄,痴于鹤。间爱孤云,静爱僧。人似月,酒如渑。几时别墅醉,秋登髙情,千古闲居赋。世故驱人,不易能。

译试问朝廷之中谁能与您相比?相公的功勋旧业,前些日子早已记载;风云惨淡之际,雷霆般奔走。万里原野烟尘空阔,绿树之间旌旗不必卷起,熊罴怒吼。您挺身而出,能否从虎狼群中飞出?本来就有纵论天下的口才,起初也没有辜负经纶济世的手段。更有诗书万卷,文章如星斗;以圣贤之乐衔杯畅饮,暂且如此也罢,不妨在桐院中享受清闲白昼。愿您的寿命同青酒之杯、北山之松一样长久。又一首【为张右丞祝寿二首】在梁甫山独自吟咏,早已认清了真正的英雄人物。还记得当日江山如画,一时英才略展,策马便纵谈天下大事。凤池中的人才胜过扬州鹤十倍,胸中又浸润着万卷诗书,毫无山林丘壑之气。是活国济世的能手,许下千金之诺,自然不会辜负麒麟阁上的功名。料想鞭策之余的闲事,不过是清酌几杯罢了。今日文昌空置八座,鬓发不要任它星星点点,却要从袖中施出甘霖,洗涤乾坤,滋润清寒空旷之境。上天造成云雷,试问谁是中原豪杰?人人都说你才华出众、屡试皆选;使君气节高尚,胸中自有十万雄兵,不必再凭张仪那样的巧舌。看那流传千秋的金镜之鉴,写成一编书,内心如铁一般坚定。天下的利益,你能说明;天下的弊病,你能切中。一定要成就满头黑发时便建立的功业,使乐府新诗写满三百首,篇篇落笔都如挥洒冰雪。更待醉来如鲸吸水,卷尽秋波,杯中映着明月。又一首《登汪师展江楼,次张周卿韵》。夕阳映照江楼,山势无尽,乱云横亘在碧空,还看见人家升起的炊烟。倚天的青色峭壁间,勇猛的军士夜里聚集,分辨着远近;鱼龙混杂的人海之中,已无南北之分。军门昨夜有人来,传来美好的檄文。高歌慷慨,回想我往日的意气,如今却潦倒不堪,叹息又有什么用!幸而此身受到太平文德的滋养,正为在诗坛遇到老手而欣喜,却又忧愁酒阵面对强敌。如今从此全都卷起降旗,我知道自己必然…… 《水龙吟》:为祖母太夫人九十岁祝寿。玉峰千古高寒,浮花细叶都难以与它相称。谢家林的风流气象丝毫未减,树下蔼然的光辉映照,最令人关心。岁时伏腊,奉上苹蘩以表敬意。可笑人间儿女,哪里知道这样的情意?只是徒然让脂粉香气结成一阵。惭愧儿郎准备得匆忙,满杯金色酒液泛着春日般的晶莹。我只愿这份心意旁及亲朋故旧,年年都健康强盛。一曲《龙吟》又传来美好的贺语,请在尊前听我说:期颐之年还未老,十年之后,今日的庆典还要再次安排。又一首:我过生日时,已有整整六年不能与儿子必复相会。今年这一天,必复以诗祝寿,其中有“勇退神仙今不远”一句,因此作此曲给他看。我一生的翰墨事业和祖业传承都耽误了,承蒙任獬豸之官,分司监察,早早登车执辔,行经万壑风烟相连、鸟道直通云霄的地方。五年后归来,中台无事,江南芳草依旧;还记得钱塘门外、西湖湖上登临的地方,不知有多少。梦中五云楼阁,正遥望依傍着玉阶,春色正好;南海的阴风、越台的暑瘴,都不能承受于怀。以白粥青虀平心养气,把万般缘事全都扫除,从今以后收拾黄牛十角,只在闲暇中终老。《念奴娇》:为王约斋绍明祝寿。吟诵《离骚》而痛饮,试问世上的功名究竟算什么?眼前有谁能够真正理解我?这些事情,只有双凫仙客、一局残棋、两扇窗间疏落的翠色,谈笑间挥洒冰雪般的文辞,红尘千丈,料定到不了真正的豪杰之处。昨日黄菊在篱边,陶渊明招我,逸兴悠然生发。今日秋香仍然美好,请面对玉芝般的仙骨;富贵欺骗人,世事如云翻雨覆,白白换掉了青青的头发。不如高卧放声歌唱,姑且陶醉在明月之下。《沁园春》:留别,次张周卿韵。自己估量一生,百无一能,这颗心实在太拙朴诚实。近年来奔波服役,交情有合有离,东奔西走,任水送山迎。遥望神州,故人在千里之外,哪里料到今年能共同出行?潇潇雨声中,算来几番茅屋,伴着残更灯火。任凭漫长道路崎岖倾斜,抛开一醉,便可消解胸中的郁结。平日里直上白云之间,你吟我和;在绿波江畔,我唱你续。恰恰相逢,又要分别,惭愧人间的功名。长亭之外回望,野烟春草无边无际,离情也无穷无尽。又一首:送霍国瑞。鸡舌香气浓郁,清晨上朝,马声与晨钟相应;在禁庭任职十年,正好从容行走于春日绿野之间。冠盖往来的仕宦人家,炊烟彼此相望;在升平的一个夜晚,霜台又颁下新的恩宠。白璧般的品德、青钱般的才名传到姓名,人人争相说道:看那春风袖中,正有霹雳般的声势。谁怜惜汉水边的孤独远行?得到旗帜旌幡相随,才有这次出行。我爱你风流高远,长歌细饮,在青灯下夜谈深厚交情;恨只恨文书和官程尚未结束,又到了殷勤唱《渭城曲》的时候。百年衷情总算起来,不过是悲欢离合、几度长亭。又一首:次张可与郎中韵。张可与郎中和晋卿、德昌以乐府相互唱和,我不自量力,奉和此作。三位贤者相随,文笔峥嵘。像司马相如写《上林赋》那样,正逢远山雨过,岚光涌出翠色。平湖风起,天气仿佛流动着金光。我年老衰颓,哪里承受得住,却能共同停舟欣赏这样的乐章?高歌之后,仿佛千山月冷,万壑龙吟。不要嫌玻璃杯太深,尽情饮尽;尘世的机关算计,苦苦耗费心力。面对如此湖山,怎能不醉?交亲知己,到哪里再寻找?在江心慷慨高歌,把栏杆拍遍。离合悲欢,自古至今都一样;明日一早将前往滕王阁。傍晚时分,两人独自对饮。《水调歌头》:送张梦符。一代名士橘轩老人,胸襟浩荡无穷。当年与元、李二人的气象相近而同样郁盛,何况文章翰墨接连不断,如龙腾虎跃。又得到复斋公俯仰之间的教益,想来前辈的风采照耀四方。羡慕君侯有三尺剑、六钧弓,威势如风雨坠地;奔走于龌龊尘世,反倒笑那田间老翁。今日获得华美的衣冠和显贵的选任,前日门下的桃李,如今歌咏都进入清雄之境。看你不久便回去,在大明宫上奏论事。又一首:喜雪。南国白昼多雾,实在像一幅写真。问今年的诗意在何处,原来风色把雪花吹得纷纷飞舞。人们说使车刚劲有节,我说使车带来和气。这话应当并非虚妄。簿案尽是丛杂事务,梅竹又高低参差。钓鱼的人如今已经老了,又要到哪里去呢?人们传来京城边的消息,四海都归入皇帝的威势。何况髯张、癯霍二人偶然相逢,今日时节更能吐出奇异的言辞。朱子有美酒,接连为此倒满琼玉般的酒杯。《感皇恩》:次商参政韵。睡醒后独自登临,禁不住还带着残酒之意。楼上的栏杆俯压着晴日下的柳树。凝望秀美山色,足以安慰我的心。朋友啊,风烟之中,春天也近了。你平安吗?“画戟朱门,谁能承受那炙手可热的权势?”茶社诗盟,希望能够长久。近年来连梦中也不再东奔西走。麒麟阁的新画像,任凭他们去拥有吧。《鹧鸪天》:次姜御史韵。雨过之后鸡鸣窗前,觉得梦境清明。案头一束文书,伴着五更灯火。忧愁像饥鹄,痴情像孤鹤。偶尔喜爱孤云,静时喜爱僧人。人如明月,酒如渑水。什么时候能在别墅醉饮,带着秋日登高的豪情,写成千古流传的闲居赋?世俗的事故驱使着人,很难做到这样。

又【九日晋溪】

何处龙山事不偏?晋王祠下水浮天。参空鐡树三千文,刻石名臣五百年。歌浩荡,酒如川,暂陪珠履对风烟。自怜白发无能事,只有丹心在日边。

又【霍国瑞母八十之寿】

少日教儿苦读书,只今骢马到亨衢。镜中双鬓秋难染,膝上诸孙玊不如。花澹澹,竹踈踈,风流好个寿星图。平安日月従今数百岁,平头尽有余。

又【赠王敬之御史耿伯玊台掾】

去岁新秋别凤城,今年春早会秦亰人生离合知难定,客里相逢重有情。花淡淡,栁青青,半风半雨若为平。清眀得暇还相觅,醉倒沙头碧玉瓶。

又【室人降日以此奉寄】

去岁今辰却到家,今年相望又天涯。一春心事闲无处,两鬓秋霜细有华。山接水,水眀霞;满林残照见归鸦。几时收拾田园了?儿女团圞夜煮茶。

江城子【为祖母夫人八十之寿】

如儿花额粉香匀,点妆新,看来真,八十风流都属太平人。长日篆烟,琴一曲,瓶水暖,麝煤熏。酒烘仙頬,晕微醺,洞庭春要平分。儿女团圞,语笑重,情亲更看蓝襂红袖舞,歌娅姹小诸孙。

南乡子【赠友人】

一别五云城,惭愧朝阳有凤鸣。奔走几年成潦倒,堪惊底事能传万古名?犹记少年行,可惯清罇独自倾。昨日东冈欢笑处,谁醒吸尽人间竹叶青。

定风波

长日身边一事无,放痴儿子走相扶,不道牵衣縁底事,笑指杖黎门外看平湖。好借西邻霜羽鹤,更着青松和月两三株,一片春风千古意,请倩取龙眠作个寿星图。

朝中措【为寒仲山佥司寿】

五年宪府记,相看秋水净门阑。一曲骊歌别后,眼前万里河关。爱君佳处,文书堆积,意思安闲。看取清秋,射虎短衣疋马,南山。

清平乐【祖母夫人寿】

珠围翠绕,尘土知音少。一曲清琴,松月晓。儿女肝肠,容了。歌声不用琵琶,银桮细斟流霞。岁岁而今,时■〈亻侯〉小溪晴雪,梅花。

太常引【党氏园亭红梅次徐子方韵】

亭亭清瘦,阿谁邻?合占了百花春,蜂蜨漫成羣。只山烟淡月最亲。旧家窓戸,精神好在,红簇麝香新。有酒到吾唇,便拚作花边醉人。

人月圆【为细君寿】

冷云冻雪,裦斜路,泥滑似登天。年来又到吴头楚尾,风雨江船。但教康健,心头过得,莫论无钱。従今只望儿婚女嫁,鸡犬山田。

点绛唇【次商台符韵送何侍御】

昨日邮亭树头,一带青山晚,緑波清浅,人与天涯逺。今日相逢,緑蚁新醅满,歌声断,落红零乱,梦逐春来鴈。

又【为孙叔庸寿】

月底秋吟,爱君星斗银河句,拍江风雨,认得回舟处。十角黄牛,曽是生平语,相将去,緑云千树,作个菟裘计。

浣溪纱【为刘归愚寿】

前辈风流,有几人?拚教诗酒,百年身。小红灯影,近新春。醉里看花,城外寺;闲来课种,水南村。人间百伪,不如真。

又

心地寛平见寿征,鬓鸦匀薄只青青。从今却是数松龄,除却弄孙无一事。闲时针线困时行,小儿新语唤文苓。

又

灯火看儿夜,煮茶琴丝香饼伴生涯。秋霜原不点宫鸦。十月好风吹雪霁,一天春意入梅花。寿星人指是仙家。

○序

遯斋先生诗集序

先生讳元节,字子元,遯斋其自号也。弘州人。浑源刘南山翁以女妻之,传其赋学。中进士第,雅尚气节,不随俗俯仰。仕至宻州观察判官,既罢,即逍遥乡里,以诗酒自适。年五十余以卒。壬辰北渡,元遗山名重一时,于入品于文字,毫髪不少贷。尝收集中州名士诗文,先生得与其选,且为之传。故先生之文行于是乎,公论定矣。其孙振伯,起至元十九年,勅授江南浙西道提刑按察司经厯,以亷干称。二十三年,会余于杭,以余有乡曲之旧,颇相爱念,因以先生诗集见示,古律共若干首。余谓金国百有余年,以文章名家者,如党竹溪、王黄华、赵黄山、杨赵二礼部、雷李王麻诸公,不啻百数十人,其余为兵乱磨灭者,不可胜计。今伯起收集先世遗文,以为子孙传,其意亦有足嘉者。呜呼!衣冠之后,有不得已在胥吏、在商贾、在农工、卒伍者,知其有先业之美,而能继起之,是又吾伯起之心也。故并书之。其年五月,顺圣魏初引。

送殷侍郎献臣使日本序

唐殷侑使回鹘,韩昌黎谓曰:「今人适数百里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今子使万里外国,独无几微出于言面,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又谓:「士不通经,果不足用。」初尝以是谓凡受命于朝者,无得失利害,必尽夫公而已,一有计较则私矣。今天子仁圣,克肖天德,际海内外,罔不欲覆焘。至元三年,既受诸国朝贺,将遣使谕日本,用敷宣圣意,命朝臣择其人,宰相以今殷君侍郎应其选,制曰:「可。」京师去日本不知其几千里也,殷君受命,言笑自若,用是知殷君能审轻重者矣,通经术者矣,公无私者矣。非其侑之后身,必有以得侑之心者矣。然则通乌氏、开身毒、置交趾郡,不患其不能办也。燕大夫士咸有歌咏,顺圣,魏初为之序云。

素庵先生事言补序

译又一首:九日晋溪。哪里没有龙山那样的佳事?晋王祠下水天相接。参天的铁树高达三千丈,名臣刻石留名五百年。放声高歌,饮酒如饮长川,暂且陪着贵客面对风烟。可怜自己白发苍苍而无所作为,只有一片丹心仍在日边。又一首:霍国瑞母亲八十岁寿辰。年轻时教导儿子苦读书,如今儿子骑着骢马走上通达仕途。镜中双鬓已染秋色,再难染黑;膝下诸孙,连美玉也比不上。花色淡淡,竹影疏疏,真是一幅风流美好的寿星图。平安的日月从今算起数百年,满头白发也还有余年。又一首:赠王敬之御史、耿伯玉台掾。去年初秋在凤城分别,今年春天来得早,又在秦京相会。人生的离合本来难以确定,客中相逢却更加有情。花色淡淡,柳色青青,半是风、半是雨,怎能平静度过?清明得暇时还要再来寻找你,醉倒在沙滩边,陪着碧玉般的酒瓶。又一首:妻子生日,以此寄给她。去年今天我还回到了家,今年彼此相望却又隔在天涯。一春的心事无处排遣,两鬓如秋霜,细细增添了白发。山连着水,水映着霞;满林残照中看见归鸦。什么时候才能收拾田园归去?儿女团聚,在夜里一起煮茶。《江城子》:为祖母夫人八十岁祝寿。像孩子花额上的粉香均匀,重新点妆,看来真是青春焕发;八十岁的风流,全都属于太平时代的人。白日悠长,篆香缭绕;弹一曲琴,瓶中的水温暖,麝香煤香气熏人。酒意烘染着仙人的面颊,微微泛起醉晕;洞庭春酒要分给众人共享。儿女团聚,言语笑声重新响起;亲情更加深厚,还要看蓝衫红袖翩翩起舞,歌声娇美的小孙辈们。《南乡子》:赠友人。一别五云城,惭愧朝阳处竟有凤凰鸣叫。奔走了几年,反而落得潦倒,实在令人惊异;究竟是什么事情,竟能流传万古的名声?还记得少年时出游,怎能习惯独自斟饮清酒?昨日东冈欢笑的地方,如今谁清醒着把人间的竹叶青酒饮尽?《定风波》。漫长白日身边没有一件事情,任凭痴儿子走来扶持;他不说牵衣究竟为了什么,只笑着指向门外,让我看平湖。最好借来西邻的霜羽白鹤,再配上两三株映月的青松;一片春风蕴含千古情意,请请龙眠来画一幅寿星图。《朝中措》:为寒仲山佥司祝寿。记得在宪府共事五年,相对时秋水清澈,门庭寂静。一曲《骊歌》唱过分别后,眼前只剩万里河山关塞。爱你可贵之处,在文书堆积之中仍然意态安闲。请看清秋时节,穿短衣骑匹马,在南山射虎。《清平乐》:祖母夫人寿。珠玉环绕,翠饰相拥,尘世中知音很少。一曲清琴,伴着松间晓月。儿女的深情厚意,全都容纳其中。不必用琵琶,歌声自可传达;用银杯细细斟饮流霞般的美酒。年年到了今天,时常在小溪晴雪、梅花盛开之处。《太常引》:党氏园亭红梅,次徐子方韵。红梅亭亭玉立而清瘦,谁能与它相邻?它合该独占百花争春的时节,蜂蝶徒然成群飞舞,只有山间淡烟和月色最亲近它。旧日庭院的窗户仍在,精神风采依然美好,红花簇拥着新发的麝香。只要有酒送到我唇边,便甘愿醉倒在花旁。《人月圆》:为妻子祝寿。冷云凝结,冻雪覆盖,斜路泥滑得仿佛登天。近年来又来到吴头楚尾,乘着风雨中的江船。只要身体健康,心里过得去,就不要计较有没有钱。从今以后只盼儿子成婚、女儿出嫁,在山田之间与鸡犬相伴。《点绛唇》:次商台符韵,送何侍御。昨日在邮亭树头,晚间一带青山,绿波清浅,人与天涯相隔遥远。今日相逢,绿色蚁酒的新酿已斟满;歌声停歇,落花零乱,梦魂追随着春天归来的雁。又一首:为孙叔庸祝寿。月下吟咏秋日诗篇,喜爱你关于星斗银河的诗句;拍击江面,风雨之中认出归舟停泊的地方。十角黄牛,曾经是平生说过的话;如今相伴离去,在绿云般的千树之间,筹划一个隐居养老的住所。《浣溪纱》:为刘归愚祝寿。前辈的风流人物,如今还有几人?不妨以诗酒度过百年人生。小红灯影里,已接近新春。醉中看花,在城外寺院;闲来教人耕种,在水南村。人世间百般虚伪,都不如真实。又一首。心地宽平,显出长寿的征兆;鬓发如乌鸦羽毛,均匀而稀薄,却仍然青青。从今以后只数松树的年轮,除了逗弄孙子,再没有别的事情。闲时做针线,困时便行走;小儿新学的话,呼唤着文苓。又一首。夜里点灯看孩子,煮茶,琴弦和香饼相伴度日。秋霜原本不曾染上宫鸦般的黑发。十月清风吹散积雪,一片春意进入梅花。人人指说这位寿星就是仙家。○序。《遯斋先生诗集序》。先生名元节,字子元,遯斋是他的自号。弘州人。浑源刘南山老人把女儿嫁给他,并传授给他作赋之学。他考中进士,平素崇尚气节,不随俗俯仰。官做到密州观察判官,罢官以后,便逍遥于乡里,以诗酒自娱。五十多岁时去世。壬辰年北渡,元遗山当时名重一时,评论文章品第,丝毫不宽贷。他曾收集各地名士的诗文,先生也入选其中,并且为先生作传。因此,先生的文章品行,至此便由公论确定了。先生的孙子振伯,起于至元十九年,奉诏授任江南浙西道提刑按察司经历,以廉洁干练著称。至元二十三年,他在杭州与我相会,因为我和他有乡里旧交,彼此颇为爱念,于是把先生的诗集给我看,共有古诗、律诗若干首。我说,金国一百多年间,以文章成名的人,如党竹溪、王黄华、赵黄山、杨赵二礼部、雷李王麻诸公,不止一百几十人;其余因兵乱而磨灭的,更不可胜数。如今伯起收集先祖遗文,作为传给子孙的凭据,这番用意也十分值得嘉许。唉!衣冠世家之后,有些人不得已而身处胥吏、商贾、农工、卒伍之中,知道祖先事业的美好,能够继承而奋起,这又正是我伯起的心愿。所以一并写在这里。那年五月,顺圣魏初引。《送殷侍郎献臣使日本序》。唐代殷侑出使回鹘,韩昌黎对他说:“如今有人出门远行数百里,尚且满面惆怅,流露出可怜的离别之色;现在您出使万里之外的外国,言语和面色之间却一点也没有这种神情,难道不是真正懂得轻重、称得上大丈夫吗?”又说:“士人不通晓经术,果然是不足任用的。”起初我曾据此认为,凡是接受朝廷使命的人,无论事情有得失利害,都必须完全出于公心;一旦有所计较,就是私心。今天子仁慈圣明,能够与上天的德性相合,海内海外,没有不想加以覆育的。至元三年,既已接受诸国朝贺,将要派遣使者晓谕日本,用来宣扬圣上的旨意,于是命朝臣选择合适的人,宰相认为当今殷君侍郎可以胜任,制书说:“可。”京师距离日本,不知道有几千里。殷君接受使命,谈笑自若,由此可知殷君能够审察轻重,通晓经术,出于公心而无私念。他不是殷侑的后身,也必定是深得殷侑之心的人。这样看来,即使沟通乌氏、开通身毒、设置交趾郡这样的事情,也不必担忧他不能办成。燕地的大夫士人都作歌咏诗篇,顺圣魏初为此作序。《素庵先生〈事言补〉序》。

太上立徳,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自世变不一,有委心于权谋,谓之知;死心于势利,谓之通;苦心于雕虫篆刻,谓之文。故立徳者鲜,立功者鲜,立言者亦已鲜久矣。嗟乎!士君子所以垂宪于后,顾所学何如耳,遇不遇不论也。素庵杨先生少羇孤,致力古学,为名軰所推重。尝着《事言补》三卷。至元二十五年,其壻陈祥观农江西,以其书示初,请序。所以意初年十六七时,曾侍我先大父玉峯,得拜先生于木庵英上人之归义方丈。今四十年矣。先生有《获麟诗》二首,葢其明年之诗也。初,晚生不肖,诚得附名不朽,何幸如之!今考其上篇,如曰:「以俭养福,以谦养贵,以知养富。」又曰:「五就汤,五就桀,非孟子之言也。」其中篇如《大学衍义》节有七例,其所谓笔削者,葢有为而作也。此又见诸行实,非空言比也。其下篇如酒痴之论,如人妖鐡面之讥,举可以为世训士论。惜其遭际变革,羇旅隠约,使先生之藴蓄负荷,百不一施。虽然,有所为不亡者存焉耳。其自序谓书劝戒,葢学孟子,亦不异于欧阳公也。有能识先生之志,采先生之言,其于事功不可谓无补。至于论文字,纪风俗,逺谗嫉,安困穷,先生虽得而録之,非有意于文也。兹又不可不察。顺圣魏初谨序。

山庄雅集图序

古今一,天地也。人物一,元气也。元气一,古今不可以二。故山阴兰亭之集,春夜桃园之宴,竹林七逸,洛下九老,虽巨细不同,其托物兴怀,自得天地之妙者,岂以古今有二哉?至元丙戌,马卿徳昌拉诸贤出钱塘门,或舟或骑,要以陈氏山庄此君亭为约。既至,亭在万竹中,轩户足清,杯盘足古。酒数行,谈议蜂起,笑谑间作。觞猛于阵,诗严于律,熏陶浃洽,其气象有大不凡者。明日,诸公咸有乐府以歌咏其事,又令子昻赵君图之,且嘱余序。所以意,余谓湖山拱秀,花竹呈丽,此不必论。第我辇所以自立者,其一于古,其不一于古,余于是有惧焉。敢序,因以例和乐府附之。

送尉生序

云川尉生从余学,将归觐其亲,求余言为佩服之资。余谓古之学者,自小学入于大学,自格物致知以至于修身、齐家,各有叙程。朱两先生于《语》《孟》中发之详矣。苟能熟读而力体之,古人不难造也。生其勉乎哉!先儒谓教人者如医家对病用药,若曰必掲其受病处从而药之。生亦质美、嗜学而谨于守畦畛者也。余不能言,余尝以书献当路者,其自谓则曰:「读经以治心为主,不泥章句;读史尚气义,不喜敢死恠力之士;作文先大体、主意,而鄙雕刻;涉世贵知义、有守,而耻不通。」此余所愿学而未至者也。今亦以告生,生其勉乎哉!

送尚秀才序

厥初生民,倥侗浑蒙,虽秉彝,罔不在越,匪修弗率,未有不替于天性之初。惟彼玉石,既切复琢,兹用异于块砾。惟彼箘楛,既括复羽,兹用应于机张。惟彼稼穑,既耰复鉏,兹用望于有秋。若古有训,黄帝、尧、舜氏作,其政一,其民醇,其学罔攸显,道亦无不在。逮文、武、成、康,人民匪彛,防虑周逺,越百姓里居,罔敢不敬天徳。惟稼惟穑,朝夕克服厥躬,间于艺获,时则有若庠序,有若老成,询兹大伦,不暇他以为,不惟不暇,亦不敢。周德既衰,重耳、小白迭为盟主,沽功府利,诞惟厥纵于匪彛。其后有国立王,亦罔克念听,则或専于兵,于刑,于权谋,于钩距,于捭阖,于纵横,于鬼诞,于货,于佛,于玄,百孔具出。于是先王大道,泯泯棼棼,日入于坏。学者尚頼六经,孔氏之学仅存而不泯,以仰鑚髙坚,用明天命,俾知所止。定恒惧寒暴,因乃画篑于一,为可惜也。保下尚野,从余学,今将归献书,求余言。余闻曰:勤力一心,乃其有成。作止交战,危微孰明?尔尚式时先民之训,夙夜惟厉。华其末,必植其本;图其始,必思其终。慎厥攸好,尔克敬在徳。余惟汝畏,酒壶既倾,序以识别。

送王之问序

译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著书立言。自从世道多变以来,有人把心思放在权谋上,称作有智慧;把性命交给势利,称作通达;苦心经营雕虫篆刻,称作文章。因此,能立德的人少,能立功的人少,能立言的人也已经少了很久。唉!士君子之所以能给后世树立法则,只看他的学问如何,是否遇到时机并不重要。素庵杨先生年少时羁旅孤苦,却致力于古学,受到名流推重。曾著《事言补》三卷。至元二十五年,他的女婿陈祥在江西观察农事,把此书给魏初看,请我作序。我想到,自己十六七岁时,曾在先祖父玉峰门下侍奉,先生从木庵英上人的归义方丈回来时,我得以拜见先生。如今已经四十年了。先生有《获麟诗》二首,大概是第二年所作的诗。我这个晚辈不肖,若真能附名于不朽之作,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现在考察其中的上篇,如说:“用节俭培养福气,用谦逊培养尊贵,用知识培养富足。”又说:“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并不是孟子所说的道理。”其中篇如《大学衍义》一节,列举了七个例子;所谓删削取舍,大概是有意而作的。这又可以从他的行实中得到证明,并非空泛之言。下篇中关于酒痴的议论,以及把人比作妖怪、讥刺铁面的文字,都可以作为世人的训诫和士人的议论。可惜先生遭逢时代变革,羁旅困顿,使他胸中积蓄的才学和抱负,百不得施其一。即便如此,也还有所作为而不至灭亡的东西存在。他的自序说,此书是用来劝善戒恶的,大概是学习孟子,也与欧阳公没有不同。有人能够了解先生的志向,采纳先生的话,那么对于事功不能说没有补益。至于论述文章、记载风俗、远离谗毁嫉妒、使困穷者得到安定,先生虽然把这些记录下来,却并非有意追求文章本身。这一点又不可不察。顺圣魏初谨序。《山庄雅集图序》。古今本是一体,都是天地;人物本是一体,都是元气。元气既然相同,古今就不能视为两样。因此,山阴兰亭之集、春夜桃园之宴、竹林七逸、洛下九老,虽然规模大小不同,但他们借物抒怀、体会天地妙理,难道会因为古今不同而有两样吗?至元丙戌年,马卿德昌邀集诸贤出钱塘门,有的乘船,有的骑马,约定以陈氏山庄的此君亭为聚会地点。到达以后,亭子位于万竿竹林之中,轩窗清雅,杯盘古朴。酒过数巡,议论纷纷而起,笑谈不时穿插。酒势比战阵更猛烈,诗意比格律更严整,彼此熏陶融洽,气象大为不凡。第二天,诸公都作乐府歌咏此事,又让赵子昂作图,并嘱托我作序。我心里想,湖山环抱秀色,花竹呈现丽姿,这些不必说。只是我辇下之士所以能立身处世,其中有一点在于古道,也有一点不同于古道,我对此反而有所畏惧。于是冒昧作序,并依此例附和乐府。《送尉生序》。云川尉生跟随我学习,将要回去拜见父母,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佩戴在身边的资助。我说,古代求学的人,从小学进入大学,由格物致知直到修身、齐家,各有次序和阶段。程朱两位先生已经在《论语》《孟子》中详细阐发了。假如能熟读并努力践行,达到古人并不困难。尉生,你应当勉励自己啊!先儒说,教人如同医生根据病情用药,应当揭示他患病之处,再针对病处施药。尉生资质优美、喜爱学习,而且谨慎地守持界限。我不能多说什么;我曾经写信献给当权者,他自我概括说:“读经以修治内心为主,不拘泥于章句;读史重视气节义理,不喜欢那种敢于送死、逞怪使力的人;作文先重整体和主旨,而鄙弃雕琢;涉身世事贵在懂得义理、有所操守,以不通达义理为耻。”这些正是我愿意学习却还没有达到的境界。如今也把这些告诉尉生,你应当勉励自己啊!《送尚秀才序》。最初出生的人,懵懂浑然,虽然禀有人的常性,却没有不迷失的;如果不加修养,就不能遵循这种天性,最终没有不丧失本性的。玉石经过切割再雕琢,才与土块瓦砾不同;箘竹、楛木经过括削再装弓弦,才可以适应弓机;庄稼经过翻耰除草,才可希望秋天有收成。古代有这样的训诫。黄帝、尧、舜兴起时,政事相同,人民淳厚,学问没有特别显著的形迹,而道无处不在。到了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人民不再天然淳朴,防范思虑周密长远;百姓居处乡里,没有谁敢不敬畏天德。专心于耕种,早晚努力亲身从事;在农事间隙,便有庠序和老成之人,询问这些大伦大理,没有时间再做别的事;不仅没有时间,也不敢做别的事。周德衰落以后,重耳、小白相继成为盟主,沽求功名,追逐私利,任意放纵而不守常道。后来各国立王,也没有能够思考听取正道的;于是有人专门依靠兵力、刑罚、权谋、钩距、捭阖、纵横、鬼怪诞妄、货利、佛学、玄学,百般邪说一齐出现。于是先王的大道昏暗纷乱,日益陷入败坏。求学者还依赖六经,使孔氏之学仅仅保存而未灭亡,仰望钻研高深坚实的道理,以阐明天命,使人知道应当止于何处。我一直担心恒定会遭受寒冷和暴晒,因此把竹筐画成一个,以为可惜。保下尚野跟随我学习,如今将要回去献书,请求我写几句话。我听说:勤勉用力而专心一意,才会有所成就。行动与停止彼此交战,危险与隐微之处,谁能辨明?你应当遵循先民的训诫,早晚都保持警惕。要使末端华美,必先培植根本;谋划开始,必须想到结局。谨慎对待自己的爱好,你就能敬守于德。我只担心你不能如此。酒壶已经倾尽,作序来记下这次送别。《送王之问序》。

古所谓天民大人者,一于道义而功名不论也。志于功名者,富贵不论也。世变既降,士气益弱,天民大人即不敢论,而所谓志功名者,尚邈乎其无闻焉。是以窃位苟禄之讥,偹员全身之谤,徃徃有之。兹感激之士所以痛心疾首,有不能自已者然也。吾友王君之问肃而刚,约而有文,在今贤相君廉公宾席有年矣。至元岁丁卯,将拏车诣京师,余恐其遭罹顿挫,遂有落寞不平意于其行,乃饮之酒以张其气,且与之言曰:「廉相君方以天下为已任,故虽荒僻穷陋,一有竒俊,犹将搜抉,欲共升之朝。况其美材巨璞已在其宇下者乎?吾子可毋虑,所虑者惟吾子去就之当否,与持心之变与不变尔。就之不当而富且贵,人孰以为荣?去之当而贫且贱,人孰以为辱?世之苟得患失之士,泛泛踽踽,脂韦嗫嚅,若水中之鳬,若辕中之驹,若饥龙之乞怜,何没没败人意如是耶?吾子懐抱利器,有贤君侯为之依归,持此心以徃,能不为风俗所移易,功名不难办也。吾子其行矣。」

送王国宾序

君子非无名之患,无令名实难,名身之文也。言名之舆也,言之不辟,名之不逺,宜哉!昔叔孙豹有言:「太上立徳,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徳上也,功次也,言又次也。」咸无焉,为众人;生为五榖蠧,死与草木朽,何没没也!夫或曰:「言以驾说者也。」学者将务驾其说,则冥行擿埴,道莫之索。其次用何如也?曰:「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存乎命。故尧禹躬行,仲尼皇皇,非命乎?非命乎!尧禹不言之,孔子孔子能言之。尧禹非尧,非禹,余以《春秋》《论语》为赘疣棁之藻,童子之雕刻,施之天下,壮夫不为,末也。末可胜乎?是以华而不实,荡而不法,君子耻诸。余友生王子国宾,有志于言,将以是鸣于世者也。余愿子以孝敬为冠屦,谦让为襟带,中庸诗礼为佩服,则其言之出也,铿乎球琳琅玕之戞焉,灿乎絺绤锦绣之错焉。于以补造化,于以变风俗,于以叅天地之盛衰。不然,何名之多言足贵哉!子行矣,他日有遨游诸侯间,气象熖熖者,非子而谁?

送归愚刘丈尹新河序

译古人所说的“天民”“大人”,是专一于道义而不谈功名的人。以功名为志向的人,是不把富贵放在心上的。世道变坏以后,士气更加衰弱,所谓天民大人已经不敢谈论;而所谓以功名为志向的人,也远远到了几乎听不见名声的地步。因此,窃居官位苟且求禄的讥刺、滥竽充数以保全自身的谤议,往往都有。正是这样,感激之士才痛心疾首,不能自已。我的朋友王君之问,严肃刚正,简约而有文采,在如今贤相廉公的幕席中任职多年。至元丁卯年,将要驾车前往京师,我担心他遭遇挫折,于是对他的出行产生落寞不平之意,便为他饮酒壮气,并说:“廉相君正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所以即使在荒僻穷陋之地,只要有奇异俊才,仍将搜求选拔,想共同荐举入朝。何况美材巨璞已经在他的门下呢?您不必忧虑,所应忧虑的只是自己的进退是否恰当,以及守持本心会不会改变。进取得不当而富贵,人们谁会认为这是荣耀?退处得当而贫贱,人们谁会认为这是耻辱?世上那些患得患失的人,漂浮孤独,阿谀柔媚,欲言又止,如水中的野鸭,如车辕中的马驹,如饥饿的龙乞求怜悯,为什么这样昏昏沉沉、败坏人的意气呢?您胸怀有用之才,又有贤明的君侯作为归依,带着这样的心志前往,若能不被风俗改变,功名就不难成就。您出发吧!” 《送王国宾序》。君子并非没有名声的忧患,只是美好的名声实在难得;名声,是身外文章的表现。言语是承载名声的车子,言语不通达,名声不能远播,也是理所当然的。过去叔孙豹说:“最上等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是立言。德在最上,功次之,言又次之。”三者都没有,便只是普通人;活着成为五谷的蛀虫,死后与草木一同腐朽,为什么这样默默无闻呢?有人说:“言论是用来驾驭学说的。”求学者如果只务求驾驭自己的学说,就像在黑暗中摸索着用杖探路,根本找不到道。其次该怎么办?答道:“站立在天下中央,使四海百姓安定。”君子以此为乐,能否做到在于天命。所以尧、禹亲身实行,孔子奔波不息,难道不是因为天命吗?难道不是吗?尧、禹没有写出这些道理,而孔子能够把它们说出来。假如尧不成其为尧、禹不成其为禹,我便会把《春秋》《论语》看作多余的装饰、儿童的雕刻;把这种文章施用于天下,壮士不会去做,已经是末流了。末流之作哪里数得尽?因此,华美却不充实,放荡却不守法,君子以此为耻。我的朋友王国宾有志于立言,将要以此在世上发声。我希望您以孝敬作为冠帽鞋履,以谦让作为衣襟腰带,以中庸、诗礼作为佩饰,那么您的言语一出口,就会铿锵如球、琳、琅、玕相击,灿烂如葛布、粗布、锦绣交错。这样才能补助造化,改变风俗,参与天地盛衰的变化。不这样做,为什么只凭多说话就足以使名声可贵呢?您出发吧!将来有一天在诸侯之间遨游,气象光焰炽盛的人,不是您又是谁呢?《送归愚刘丈尹新河序》。

近代用人之法,不过曰资,曰望而已。资以御其常,望以御其变。常者,有司之事;变者,宰相之公。知其变,不知其所谓常,则凤鸣而鸷翰,颜状而跖心者得冐进矣。则夫拔于稠人之中,任以不次之位,非明眼者不敢遽以旬月取相,一岁累迁者为至当。故范文正公立朝抗论,置百官图,指示曰:“某迟,某速,此公此私。”意者范公不敢一于变,而必为之防限者,杜私门,抑干进,为后世定法也。知其常而不知其所谓变,则一枝栖鸾,百里不足展骥足者,亦有之矣。则夫积日累久,循序平进,非体道者不敢遽以十年不调,七十为郎者为至公。故冦忠愍公当国,除拜,见吏持例簿进,却而弗视,曰:“宰相器使,百官若皆用例,非所谓进贤退不肖也。”意者冦公不敢一于常,必为之振旧革弊。古者取人才,求实用,从当世之公议也。大抵用人者,不可不安其常,而亦不可拘于常。安其常,而不知所以时出其不常之用,以神吾之常,则其弊也不可止。国初法令简易,将相大臣皆得以意辟召。逮中统至元之间,肇定铨格,俾循序而进。久变而忽常,人固以为骇;方常而遽变,人亦以为骇。噫!当是时,器使百官,吾知其为难矣。虽然,铨格既定,因其有常才者待之以常,因其有非常之才者待之以变,从施横设,无徃不可。顾吾所自立者如何耳,无患其坐庙朝为天子进退贤不肖者不能也。五叔归愚刘君,才而望者也。今循序尹县,屈而不伸,葢可知已。虽然,孔子尝为委吏矣,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常为乗田矣,必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孔子尽其在我者,在人者不论也。人以常待我,我以常处之,则人之待我者非不善也;人以常待我,我以不常处之,待我者当必有能辨之者矣。方今郡县之职,非若曩时也,有养廉之饩,有奉祭之田,有皂隶以供役使,有考课以辨能否,是岂可不上为天子,下为斯民,而中以伸吾之所学乎?然亦有所谓难者,不可不知也。荒逺细民,知天子有意于治,惧司牧之非其人,以挠吾民生,将悉其情而升黜之。用是豪猾不逞之徒,苟在任者一有枨触,则舞文欺诋,必排摈而后已;不然即竢其满秩之日,羣聚哗噪,遮道而訾辱之。噫!风俗如此,任是责者,急之则民怨兴,缓之则公赋缺,不谓之难可乎?虽然,亦必有道以持之,公平廉断,与物无竞,不以近而动者,吾知其不足办矣。若一为猾吏所饵,左右不敢举动,良可惜也。吾叔当代名士,是固能审处矣;而初屑屑以言此者,葢以立法有常,执法者虽以常待吾叔,初不敢以常待吾叔也。宰相所以造化是法者也,虽姑以常待士,初不敢必其终以常待士也。幸吾叔不以常自处,则宰相自不能以常待吾叔矣。异时闻新河治最,宰相奏白,不敢以常尹长遇之,然后知初言为不妄也。于其行谨,以是序送之。

藁城尹闗君哀挽诗序

至元五年三月朔,藁城尹闗君子玉卒。明年,其孤子某泣谓初曰:“先人少遭闵凶,挺身自树立。行唐邸侯尤器重之,尝荐于故蔡国张公。张一见大喜,命典属县。先人辞不就,即杜门却扫,弹琴学易,澹然与世味相忘,若将终身焉者。中统壬戌,顺天宣慰赵公辟先人咨议其事。先人从容赞画,不求赫赫名,用是厯曲阳、髙阳、藁城三县令,所在有能名。今不幸弃世,不得展尽藴畜,宁为无遗恨邪?”某早夜思所以慰藉九原者,惟是缙绅先生之哀辞有所阙耳。先人雅重吾子,幸吾子序其端。初闻愕然,且谢曰:“令先大夫不以初不肖颇相爱厚,尝命初为邸侯作北岳露台记。间与语,喜道河朔诸将事迹,且曰:‘某少时不学,好骑射。贞佑间河北豪杰并起,某时因邸侯数相与徃还,用是得其事迹为详。每念古人遭际草昧,功名事业播在人耳目,至今不朽者,以其史传为考实故耳。今国家立经陈纪,百度修举,他日太史氏必求访遗逸,某将封诸将事实以献,不识何如?’”初应曰:“昔韩昌黎以李翰林所为张廵传,虽颇详宻,尚有阙者,又不为许逺立传,愈痛之,为作张中丞传后叙,具载廵逺事,垂不朽。又有答元微之侍郎书,论甄逢父济卒不污禄山父子,宜得书。初尝以是推愈,心知其贤于人者益逺。夫忠义感激之士,魁巍伟隽之迹,要当与白日争辉,不幸一旦磨灭而不闻,岂不深可惜也?君能扩推是心,则他日登要津,秉国政,必不肯蔽贤以自售。比之闻人之善,颔而下咽,小有过必极口暴露而后已,葢相去万万也。”别后方期大用,以展布所长,不意遽有此不禄。今吾子将恳求缙绅先生之哀辞,以为泉下之光,是亦吾子之职分耳。初闻令先君与藏春相君最相爱,念相君名重天下,衣冠所倚望,此正遗山所谓“邺中宾客,应刘徐阮,皆天下之选,使坐无陈”。思王亦不得不为西园清夜惜也。初,敢为吾子发之初,再拜序。

译近代任用人才的方法,不过是看资历和声望而已。资历用来掌握常规,声望用来应对变通。只知道变通而不知道所谓常规,那么像凤凰鸣叫、猛禽展翅,容貌像颜回而内心像盗跖的人,就会冒进。因此,从众人中拔擢出来,授予越级职位,不是明眼之人,就不敢在几个月内便决定升迁,也不敢把一年内多次升迁当作最恰当的做法。所以范文正公在朝廷上抗争议论,设置百官图,指示说:“某人升得慢,某人升得快,这件是公心,那件是私心。”想来范公不敢只讲变通,而一定要设置防限,是为了杜绝私门、压制求进,为后世制定法则。只知道常规而不知道所谓变通,那么一只鸾鸟栖在树枝上、百里之地不足以伸展骏马的脚力,也会有这种情况。因此,积日累久、循序渐进,不是通晓道体的人,就不敢贸然把十年不调、七十岁仍任郎官视为最公正的办法。所以寇忠愍公当国时,任命官员,有吏员拿着惯例簿册进来,他推开不看,说:“宰相应当器重并任用人才,百官如果全都按照惯例,便不是所谓进贤退不肖了。”想来寇公不敢只守常规,必定要振作旧制、改革弊端。古代选取人才,是求取实用,依据当世的公议。大体说来,任用人才不能不安守常规,却也不能拘泥于常规。安守常规,却不知道怎样适时发挥非常之才来使常规焕发生机,那么弊病就无法停止。国初法令简易,将相大臣都可以按自己的意见征召人才。到了中统、至元之间,开始制定铨选等级,使人循序升进。长久实行变通而忽视常规,固然会使人惊骇;正处于常规之中却突然变通,人也会惊骇。唉!在这种时候任用百官,我知道是很难的。不过,铨选等级既已确定,对于有常规才干的人按常规对待,对于有非常才干的人按变通对待,从横向施行、纵向设置,都没有不可行的。只看我们自己立身如何,不必担忧坐在朝廷上、替天子进退贤能与不肖的人不能做到。五叔归愚刘君,是有才而有声望的人。如今循序做县尹,才华受到屈抑而不能伸展,这大概可以看出来了。不过,孔子曾任委吏,一定说“会计只要核算得当”;曾任乘田,也一定说“牛羊只要茁壮成长”。孔子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至于他人如何,并不计较。别人按常规对待我,我也按常规处置自己,那么别人对我的待遇不能说不好;别人按常规对待我,我却以非常之道自处,那么对待我的人一定会有能够辨识的人。如今郡县官职,已不像从前那样。有养廉的俸饩,有奉祀的田地,有皂隶供役使,有考课辨别能否;这难道不正是应该对上为天子、对下为百姓,中间用来施展自己所学的吗?但其中也有所谓困难之处,不可不知道。荒远地方的百姓知道天子有意于治理,担心主管官员不是合适的人,会扰乱百姓生活,于是想把实情全部上报,以便升降这些官员。因此豪强狡猾、无所事事之徒,只要在任官员稍微触犯其利益,便舞文弄墨、欺骗诋毁,非要排斥陷害而后罢休;否则就等到官员任期届满之日,聚集喧哗,拦路讥辱他。唉!风俗如此,承担这种责任的人,逼迫得急了就会兴起民怨,放缓了又会使公赋缺失,不能说不困难吧?不过,也一定有办法来持守它:公平、廉洁、果断,不与万物争竞,不因亲近而动摇。若连这些都做不到,我知道事情就办不成了。若一旦被狡猾的吏员诱骗,左右不敢行动,实在可惜。我的叔父是当代名士,本来就能审慎处理这些事;而我起初反复说这些,大概是因为立法有常,执法者虽然按常规对待叔父,我却不敢把叔父只当作常才来对待。宰相是使这种法制发生作用的人,即使暂且按常规对待士人,我也不敢断定他最终会一直按常规对待士人。幸而我的叔父不以常规自处,那么宰相自然也不能只按常规对待叔父。将来听说新河治理得最好,宰相奏明此事,不敢再把他当作普通县尹长官对待,那时便知道我先前的话并非妄言。谨在他出行之际,以此作序送别。《藁城尹关君哀挽诗序》。至元五年三月初一,藁城县尹关君子玉去世。第二年,他的孤子某哭着对魏初说:“先人年少时遭逢忧患凶险,挺身自立。行唐邸侯尤其器重他,曾把他推荐给故蔡国张公。张公一见便大为欣喜,命他掌管属县。先人辞谢不赴任,随即闭门谢客,弹琴学《易》,淡然忘却世俗滋味,仿佛打算终身如此。中统壬戌年,顺天宣慰赵公征召先人担任咨议。先人从容谋划赞助,不求显赫名声,因此历任曲阳、高阳、藁城三县县令,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名声。如今不幸离世,不能完全施展胸中积蓄,难道不会留下遗憾吗?”我早晚思考用来慰藉九泉之下先人的办法,只有缙绅先生的哀辞还有缺少。先人一向敬重您,希望您为他作序开篇。我听后惊愕,且谢绝说:“令先大夫不因我不肖而厚爱我,曾命我为邸侯作《北岳露台记》。闲谈时,他喜欢讲河朔诸将的事迹,并且说:‘我年轻时不好学,只喜欢骑射。贞祐年间河北豪杰纷纷兴起,我当时因邸侯多次与他们往来,因此得以详细知道他们的事迹。每想到古人遭逢草创混乱的时代,功名事业传扬在人们耳目之间,直到今天仍不朽,是因为有史传作为考证实录的缘故。如今国家建立纲常,陈列法纪,各项制度都得到修整施行,将来太史氏一定会寻访遗逸,我将把诸将的事实封存起来献上,不知这样做如何?’”我回答说:“从前韩昌黎根据李翰林所作的《张巡传》,虽然写得颇为详细严密,尚且还有遗漏,又没有为许远立传,韩愈更加痛惜,于是作《张中丞传后叙》,详细记载张巡、许远的事迹,使其流传不朽。又有《答元微之侍郎书》,论述甄逢父济去世时不肯污辱自己而接受禄位,认为应当为他立传。我曾据此推重韩愈,心里更加知道他的贤能远胜常人。那些忠义而感奋的士人、魁伟卓异的事迹,本来应当与太阳争辉;不幸一旦磨灭而无人知晓,难道不深为可惜吗?您若能推广这种心意,将来登上要津、掌握国政,一定不会埋没贤才来抬高自己。这与听到别人善行只点头吞下,遇到一点过错便极力揭露到底,彼此相差万万。”分别之后,正期待他受到重用,以施展所长,没想到突然有了这样的不幸。如今您的儿子将恳求缙绅先生作哀辞,作为照耀泉下的光荣,这也是您的职责。魏初听说令先君与藏春相君最为相爱,想到相君名重天下,是士大夫所仰望的人,这正是遗山所谓“邺中宾客,应刘徐阮,都是天下精选的人才,使座中不至有陈寔”。想来王氏也不能不为西园清夜中失去这样的宾客而惋惜。我魏初冒昧替您先行说明,拜了两拜作序。

○记

江汉堂记

堂在汉中,其始构与构之之所在,今不可考。其字则魏了翁之所书也。了翁,宋名士,其所以书,必有以也。圣元有汉中几五十余年,名公巨卿典是郡者非一,能不弃了翁之所书,揭之于公署之后堂,亦必有所取焉耳。第以岁月逾迈,风雨颓圮,一徃一来,或未知其所以然,为雉豕蒿砾所溷,虽汉中士大夫不知有,了翁之书者,况究了翁之所以书者乎?至元十四年,陜西四川道提刑按察副使安公士甫,以才得尹是郡,乃葺其堂,而了翁江汉之名始出。余适以按核至,公与余有一日之雅,俾余记所以意。余不敏,不能度公意,敢私为之说,以诘公曰:「丝簧夜灯,锦绮春丽,观游眺望,公岂有心于兹堂乎?燕闲休息,宾从杂坐,谈说蜂起,公岂有心于兹堂乎?会计出入,毫髪不少贷,一予一夺,笼络豪右,公亦岂有心于兹堂乎?」不尔,则必曰:「田菜多荒,粟帛不给,吾于此堂可以议之。赋役烦重,因仍蠧食,吾于此堂可以治之。羣小并进,以私害公,吾于此堂可以去之。英俊下沉,文治不兴,吾于此堂可以举之。茕独抑欝,无所控告,吾于此堂可以信之。」说未更,公竦然曰:「《诗》所谓『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君之谓也。」余徐应曰:「公之所以葺堂之意,今窃幸中之。公知了翁所以书堂之意乎?敢并为公陈之。江自岷,汉自嶓冡,渊深渟蓄,湍激奔放,源源混混,不舍昼夜,虽百折必至于海。葢天地之元气流而为江汉,元气馁则江汉涸,江汉涸则乾坤几乎息矣。人心之有义理,发而为事业,其揆一也。义理明则事业着,事业不着,由人心胜而义理之心塞矣。故一心之公,一心之江汉也;一言之信,一言之江汉也;一行之谨,一行之江汉也。苟反于是,则旱干枯竭,无复生意矣,与夫秋之沟,夏之港,朝盈而夕涸,何以异哉?知天地之有江汉,当知了翁之所以取名于江汉,知了翁之取名于江汉,当知吾身之自有一江汉,不可徒羡夫鹤山之书札而已也。公拱手曰:「君记竟矣,请书之,吾将从事于斯。」

赵公泉记

赵公家世将种,在金朝父祖昆季咸有战功死王事者数人。公幼业儒,学不窘偪章句,卓然以逺大自期。上在潜邸,公与亷、赵、姚、张诸人偕入扈从。主上龙飞,诏公宣抚陜西、四川等路。朝廷草创,百度未偹,况西南国都之门,所以蓄内衅而启外侮者,人莫不以为惧。公至,具言天子圣明,宣布渥泽,以恩以威,虽以杞子、逢孙之黠,悉缩脰于殻,而莫我敢发,卒致内外帖然,使主上无西顾之忧者,公之力也。由是公之名重天下,将谓谟谋庙堂,佐天子出号令,旦夕可冀矣。公乃中流勇退,买田以泉石自娱。得古夏侯氏之地,在长安韦杜之间,负少陵而揖终南,云烟竹树,锦绮错绣,四时朝暮,光景万状。昔人所谓辋川之乡社、桃源氏之别墅者,正在此也。初公既得卜,乃引东涧之泉以溉蔬药,以供庖丁之用。又凿池植菱荷,养鱼数百尾。每四五月之间,旱輙细流淙淙,仅濡石齿而已,则所谓小有江湖之兴,为之索然。用是濒北崖以凿之,有泉涌出,如隙光,如匣剑■〈圭上石下〉然,清泠厯引而南,由书院,由蔬圃,由堂,由池,随所用而之焉。当暑潦方涨,亦奔涌湍涟有声,舞盘涡而蹙轻浪,甚可爱也。及其风定烟收,澹如醁醽,虽云智者之乐,而禅僧野客亦有所慕焉。公时屐履其间,居人望之若神仙焉。因以赵公名之。初谓古人以人取名者多矣,如柳子厚之袁家堨,苏颕濵之君子泉,皆是物也。夫其以袁家名堨者,必袁氏之有主乎堨也;以君子名泉者,必其神之有类乎君子也。今士大夫以公名是泉,公亦以泉受是名,其必有说也。士大夫之说,余能知之。谓公尝少摅底藴,而秦中百姓至今歌舞之,使其执大柄辅大政,其润泽天下也必矣。庶几公之后出,得若是泉以平天下之欹坎,以润天下之枯槁,以流天下之秽恶,以鉴天下之妍丑,此其所以望。于公也然。公得是名而不辞,不能无疑,因以诘之。公曰:“余以丁内艰,庐丘陇,朝夕哭踊。比得痹疾,自分闲退久矣。然所以自治自励者,奚可少怠?余观夫泉之就下,不争则似谦,不几于颜子之不伐乎?盈科而进则似约,不几于曾子之养气乎?蹈险不疑则似勇,不几于季路之有为乎?源泉混混,不舍昼夜,则似道,不几于君子之自强不息乎?古人盘盂有铭,几杖有铭,若韦若弦,皆所以自厉也。余之得是泉而喜之者,亦将以是自铭也。不然,则役于物而急于名,是以巧智自私,余不敢为也。”初谓泉一也,士君子得之而所以期公者如此,公得之而所自守者如此。然则君子之所以必观与夫观之之有术者,于是为益信。公讳良弼,字辅之,本恤品人家,赞皇者四世矣,今占籍于兹焉。

重修怀州三皇庙记

译○记。《江汉堂记》。这座堂在汉中,最初是谁营建,以及营建在什么地方,如今都无法考察了。堂上的字是魏了翁所书。魏了翁是宋代名士,他题写这些字,必定有他的原因。圣元以来,汉中将近五十多年,担任此郡长官的名公巨卿不止一人,能够不弃置了翁所书的字,把它悬挂在公署后堂,也一定是有所取法的。不过岁月久远,风雨侵蚀,堂宇颓败;人们来来往往,或许已经不知道它的缘由,以致被野鸡、猪、蒿草和碎石混杂掩蔽。即使汉中的士大夫也不知道有魏了翁的题字,何况还会探究了翁题字的用意吗?至元十四年,陜西四川道提刑按察副使安士甫公,凭借才能得到任用,出任此郡尹,于是修葺这座堂,而了翁“江汉”的名声才重新显现。我正好因巡按考核来到这里,安公与我有一日的交谊,便让我记述他修堂的用意。我不聪敏,不能揣度安公的心意,只敢私下替他设想一番,反问安公说:“丝竹笙簧、夜间灯火,锦绣华丽、春日明媚,游览观赏、登高远眺,您难道会把心思放在这座堂上吗?宴饮闲居、休息,宾客随从杂坐,谈论纷纷而起,您难道会把心思放在这座堂上吗?核算财物出入,分毫不少宽贷,一点一滴地取予,笼络豪强权贵,您又难道会把心思放在这座堂上吗?”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您一定会说:“田地多有荒芜,粮食布帛供应不足,我可以在这座堂上商议解决。赋税徭役繁重,因循积弊而被侵蚀,我可以在这座堂上治理。群小一同进用,以私害公,我可以在这座堂上除去。英俊人才沉沦下僚,文治不能兴起,我可以在这座堂上举用。孤苦困穷、抑郁不平的人没有地方申诉,我可以在这座堂上使他们得到伸张。”话还没有说完,安公肃然说道:“《诗经》所说‘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说的就是您啊。”我慢慢回答说:“我今天私下有幸猜中了您修堂的用意。您知道魏了翁题写这座堂的用意吗?我冒昧一并替您陈说。长江发源于岷山,汉水发源于嶓冢山,深潭深蓄,急流奔放,源源不断、浩浩荡荡,昼夜不停,即使百般曲折,也必定流到大海。这大概是天地的元气流行而成为长江、汉水;元气衰弱,长江、汉水就会干涸;长江、汉水干涸,乾坤也几乎要停息了。人心中具有义理,发用出来成为事业,道理也是一样的。义理明白,事业就显著;事业不显著,是由于人欲胜过了人心,而义理之心被堵塞了。所以,一个人心中的公正,就像一条心中的江汉;一句话的诚信,就像一句话中的江汉;一件事的谨慎,也像一件事中的江汉。如果反过来,那么就会像旱灾中的干枯断流,再也没有生机,和秋天的沟渠、夏天的港汊早晨盈满、晚上干涸,有什么不同呢?知道天地间有长江、汉水,就应当知道魏了翁以“江汉”取名的用意;知道了翁以“江汉”取名,就应当知道我们自身本来就有一条江汉,不可以只是羡慕鹤山的书法而已。安公拱手说道:“您的文章已经写完了,请把它写下来,我将依照它去做。” 《赵公泉记》赵公家世是将门,在金朝时,他的父亲、祖父和兄弟叔伯中,有数人立有战功、死于国事。赵公幼年学习儒学,求学不局限于章句训诂,卓然以远大事业自期。皇帝还在潜邸时,赵公与廉、赵、姚、张诸人一同入内随从。主上登上帝位后,下诏任命赵公宣抚陜西、四川等路。当时朝廷刚刚创建,各项制度尚未完备,何况西南诸国都城的门户,正是积蓄内部祸乱、招致外来侵犯的地方,人们无不对此忧惧。赵公到任后,详细说明天子圣明,宣扬皇帝的恩泽,恩威并施,即使有杞子、逢孙那样狡黠的人,也全都缩着脖子躲在壳中,不敢对我有所发动,最终使内外安定,让主上没有西顾之忧,这都是赵公的功劳。因此赵公的声名重于天下,人们都以为他将参与朝廷谋议,辅佐天子发布号令,早晚可以得到任用。赵公却在事业中途勇于退隐,买田置地,以泉石自娱。他得到古代夏侯氏的土地,在长安韦曲、杜曲之间,背靠少陵,面对终南山,云烟、竹树如锦绣交错,四时早晚,景色变化万千。古人所谓辋川的乡社、桃源氏的别墅,正是在这里。赵公起初选定居处后,便引东涧的泉水来灌溉蔬菜药草,供厨师使用;又凿池种菱植荷,养鱼数百尾。每到四五月间,旱时泉水就只细细流淌,潺潺作声,仅仅沾湿石头的边缘罢了,于是那种仿佛拥有小小江湖的兴味,便索然无存。因此赵公临近北崖开凿泉道,有泉水涌出,像缝隙中的光,又像匣中宝剑突然出鞘般闪耀,清凉的泉水曲折向南流去,经过书院、蔬圃、堂、池,随着各处的用途而流到那里。大雨正涨时,泉水也奔涌湍急,水波激荡有声,旋成盘形的涡流,推起轻浪,十分可爱。等到风息烟散,泉水澄澈得如美酒醁醽;即使说这是智者的乐趣,禅僧和山野游客也有所羡慕。赵公有时穿着木屐在泉间行走,居民远望他,仿佛神仙一般。因此把这泉命名为“赵公泉”。起初我想,古人用人的名字为泉池取名的很多,如柳子厚的袁家堨、苏颖滨的君子泉,都是这种情况。用袁家为堨命名,必定是袁氏曾经主管过那座堨;用君子为泉命名,必定是泉的神韵有类似君子的地方。如今士大夫用赵公的名字给这泉命名,赵公也因泉而接受这个名称,其中必定有道理。士大夫的说法,我是知道的:他们说赵公曾经稍稍施展自己的抱负,秦中百姓至今还歌舞颂扬他;假如让他掌握大权、辅佐大政,他必定能够润泽天下。他们希望赵公的后代有人能够像这泉一样,平治天下的崎岖险阻,滋润天下的枯槁,冲刷天下的污秽邪恶,照鉴天下的美丑,这就是他们的期望。对于赵公来说,确实如此。赵公得到这个名号却不推辞,我不能没有疑问,于是便向他询问。赵公说:“我因为遭逢母亲丧事,住在墓旁守制,早晚哭泣跳踊。后来得了痹病,自己料想已经闲退很久了。然而,用来修治自己、激励自己的事情,怎么可以稍有懈怠?我观察泉水向下流淌,不争先,仿佛谦逊,岂不是近似颜子的不自夸吗?水流盈满洼地便继续前进,仿佛守约,岂不是近似曾子养气吗?踏入险处而毫不迟疑,仿佛勇敢,岂不是近似季路有所作为吗?泉源浩浩荡荡,昼夜不停,仿佛大道,岂不是近似君子自强不息吗?古人把铭文刻在盘盂上,刻在几杖上,无论像韦带那样使人警戒,还是像琴弦那样使人自警,都是用来磨砺自己的。我得到这泉而喜爱它,也将用它来作为自己的铭文。否则就是被外物役使、急于求取名声,用机巧智谋来满足私心,这种事我不敢做。”起初我以为泉水只有一个,而士大夫得到它后用来期望赵公的是这样,赵公得到它后用来守持自己的又是这样。这样看来,君子必定有所观照,以及观照的方法,也就更加可信了。赵公名良弼,字辅之,本来是恤品人,四代以来都居住在赞皇,如今登记户籍于此。” 《重修怀州三皇庙记》

太医王某诣初言:「怀州孝感坊旧有三皇庙五间,葢壬子岁州医教授赵元、张渊、管勾张嗣兴所创也。迄今四十余年矣。至元乙酉,某承太医院令造供御地黄于其间。某谓奉上药物,不敢不精洁,且三皇医之所自出也。其庙貌圮毁踈漏如此,甚不称舆望。乃与本府官及医生辈相与重修之,凡用缗若干。虽木石已具,未遂落成。某今年供上赴北太医院,以兹事奏闻。钦承睿旨,俾有司施行。请纪其始末,以诏不朽。」初,窃为伏羲氏法象天地,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徳,以类万物之情。神农氏教民五榖,尝百草木。黄帝与雷公、岐伯论讨经脉,旁通问难,经方问说之书出焉。医之有本,不于是以求之,将何所取衷焉?可谓知本者矣。虽然,子医也,知医之本于三圣人,当知三圣人天下万世之本也。太极未分,而竒偶画阴阳而无穷。阴阳合变,而万物生理亦无不备。不有圣人,孰明是理?孰体是物?孰为之垂教万世?由是观之,万物一五行也,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即此理也。此理明,则天地位而万物育。故厯代祀典所在官司,岁时致祭,昭其本也。圣上慈民爱物,与天地为一心,与三圣为一体。凡在有司,可不体圣上之心,发三圣人之妙用?其司牧天民,顺其心不强其所不欲,寛其赋不迫其所不为,不夺其时,不困其力,使之雍雍有亲,崭崭有义,长幼有序,内外有别,养生送死一无所虞,则阴阳安得不和?风雨安得不时?百榖毕登,鸟兽草木咸若。当是时也,三圣可以,四皇可以齐乎三矣?是岂止补榱栋、炷香火为医者所自出而已邪?虽然,亦不可谓不因吾子軰启之也。谨记。

重修磻溪长春成道宫记

至元十七年重修磻溪长春成道宫成,提点方志正具筠溪李公之状,以文来请。谢不敏,不获。按所具状:磻溪在鳯翔虢县界,一泉絶清泠,北流二十里入于渭。层峦迭嶂,秀异如画。初入谷口甚狭,沿溪五六里,豁然垲爽。土膏腴而树蓊鬰,云烟朝夕,千态万状,使人顾揖之不暇。所谓尚父之钓矶者在焉。其曰磻,岂非以是而得之邪?始重阳王公寓宁海马氏栖霞,长春子知其为异人,徃师事之,得心传焉。又二年,与丹阳马公、长真谭公、长生刘公从重阳公游汴。未几,重阳厌世,长春与三子护葬于终南之刘蒋村。长春以溪形胜,慨慕古昔,因占居焉。洗心炼行,深造自得,时作诗以开示元秘。用是名声藉甚。大定二十八年,诏赴京师,筑馆于万宁宫之西,以便咨访。明年乞还山,从之。明昌辛亥,东归栖霞。又二十有八年,适元太祖圣武皇帝遣近侍刘仲禄召至雪山之阳,虚席以问至道。对以寡欲修身之要,爱民永国之方,及上天所以好生恶杀之意。上皆嘉纳之。是时干戈方殷,赖是以全活者不可以数计。古所谓仁人之言,其利漙哉!葢近是已。又四年,勅居燕之太极宫,即今长春宫也。又勅悉主天下道教事。又四年,乃羽化。又十有一年,弟子洞真于公住持终南重阳宫,感念磻溪祖师炼化之迹,兵乱芜没,召卢志清軰经度之时,闗中甫定,土荒人稀,艰于得食。磻溪当东西军旅徃来之冲,志清軰披荆棘,薙草莱,修垣墉,力耕稼。数年之间,栋者宇者,楹而础者,始有可瞻仰而定居矣。乃额以长春而观焉。又十有四年,真常李公代礼岳渎,炷香祖庭,以恩例升观为宫,而得今名焉。志清即世,道士方志正继述其事。志正有干局,能自勤苦刻励以倡率乃众,构大殿三:曰玊虚,曰通明,曰太宗。玊虚之南,太宗之北,曰南昌,曰方丈。自余细大,各有攸处。呜呼!如志正者,可谓笃于向道,有志而竟成者也。虽然是溪之在太古,荒寒寂寞,与山川天地为一气,初无名知也。及尚父奋起,佐周以有天下,立齐与周相为终始。当斯时也,君子谓如羲皇至于唐虞,文物始偹,可谓溪之治世矣。自周自齐,厯汉魏南北隋唐,迄于五季,几二千余年,遂寂灭空洞,不复有大贤者出。君子谓溪之复太古也,亦宜。自金大定至于今百余年,有长春公积德累行,开阐元化,风行四方。以人主之尊,犹物色而招访之。虽逃虚而乐山林,一言可以利天下,不惮烦也。用是人人想望其风采,至今髙其德而不忘。当斯时也,君子谓如宣王劳来安集,光启前烈,可谓溪之后世而中兴焉。又谓自今至于百世万世,溪之复古不古,或益张炽光大,则存乎其人焉。至于丹艧粉碧上觚棱而栖金爵,是又吾长春子之甘棠云。

勅建真武庙碑记

译太医王某来拜访我,起初说道:“怀州孝感坊旧有三皇庙五间,大概是壬子年州医教授赵元、张渊以及管勾张嗣兴所创建的。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至元乙酉年,我奉太医院命令在庙中制造供给御用的地黄。我想,奉献给皇上的药物,不敢不精细洁净,而且三皇是医道的源头。如今庙宇的形貌破败、毁坏、疏漏到这种地步,实在很不符合众望。于是我便与本府官员和医生们共同重修它,共用若干缗钱。虽然木料石料已经齐备,却还没有完成落成。今年我供奉药物赴北方太医院,把这件事上奏皇帝。蒙受圣上明旨,让有关官署执行。请您记述事情的始末,使它流传不朽。”我起初私下认为:伏羲氏效法天地,画八卦以通达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神农氏教导百姓种植五谷,尝试百草树木;黄帝与雷公、岐伯讨论、研究经脉,旁通于《问难》等书,于是经方、问说之书便产生了。医道如果没有根本,不从这些方面寻求依据,还能从哪里取法呢?可以说这是懂得根本的人了。然而,您是医者,知道医道根本出自三位圣人,也应当知道三位圣人是天下万世的根本。太极尚未分化,奇偶二画构成阴阳而变化无穷。阴阳交合变化,万物生长的道理也无不完备。若没有圣人,谁能阐明这个道理?谁能体察万物?谁能为万世垂示教诲?由此看来,万物归于一个五行,五行归于一个阴阳,阴阳归于一个太极,太极就是这个道理。这个道理明白,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生长。所以历代祭祀典礼所规定的地方,有关官署按时举行祭祀,是为了彰明根本。圣上慈爱百姓、爱护万物,与天地同一颗心,与三位圣人同一体性。凡属有关官署,难道可以不体察圣上的心意,发挥三位圣人的妙用吗?他们治理天下百姓,应当顺应百姓的心意,不强迫他们做不愿做的事;放宽赋税,不逼迫他们做不能做的事;不夺取农时,不困乏民力,使百姓和睦亲爱,行为庄重有义,长幼有秩序,内外有分别,养生送死都没有忧虑,那么阴阳怎么会不和谐?风雨怎么会不按时?百谷怎么会不全部丰收,鸟兽草木怎么会不各得其宜?到了那个时候,三位圣人就可以说与四皇相齐了吗?这难道只是修补椽栋、焚香供奉,作为医道源头所做的事吗?不过,也不能说这不是由于诸位医者首先倡导的。谨此记述。” 《重修磻溪长春成道宫记》至元十七年,重修磻溪长春成道宫竣工,提点方志正准备了筠溪李公的事状,带着文章来请我撰写。我推辞自己不才,却没有能够推脱。根据他所陈述的事状:磻溪在鳯翔虢县境内,有一眼泉水极其清凉,向北流二十里注入渭水。层层山峦、重重峰岭,秀丽奇异如同图画。刚进入谷口时十分狭窄,沿溪走五六里,忽然开阔平坦而爽朗。土地肥沃,树木茂盛,早晚云烟变化,千姿万态,使人回头相顾、拱手致意都来不及。古人所说的尚父垂钓之处就在这里。它名为“磻”,难道不是因此得名吗?起初重阳王公寄居宁海马氏的栖霞,长春子知道他是异人,便前往拜师侍奉,得到心传。又过了两年,他与丹阳马公、长真谭公、长生刘公跟随重阳公游历汴京。不久,重阳公离世,长春与三人护送灵柩葬于终南山刘蒋村。长春因为喜爱溪水的形势景色,感慨仰慕古人,便选择在这里居住。他净心炼行,深入修炼而自有所得,时常作诗来启发、开示玄妙的道理,因此声名极盛。大定二十八年,下诏召他赴京师,在万宁宫西面修建馆舍,以便咨询访问。第二年,他请求回山,皇帝答应了。明昌辛亥年,他向东回到栖霞。又过了二十八年,适逢元太祖圣武皇帝派近侍刘仲禄召他到雪山之阳,空出席位向他询问至道。他回答了节制欲望、修养自身的要领,爱护百姓、使国家长久的方法,以及上天喜爱生育、厌恶杀戮的意旨。皇帝都嘉许并采纳了。当时战争正盛,依靠这些教诲得以保全性命、活下来的人无法计数。古人所说仁人的言语,利益广大,确实近似于此。又过了四年,皇帝下令让他居住在燕地的太极宫,就是今天的长春宫;又下令让他总管天下道教事务。又过了四年,他便羽化了。又过了十一年,他的弟子洞真于公住持终南重阳宫,感念磻溪祖师修炼成道的遗迹已经因兵乱荒废,于是召集卢志清等人丈量规划。当时关中刚刚平定,土地荒芜,人口稀少,难以得到食物。磻溪正处在东西军队往来的要冲,卢志清等人披荆斩棘,除去荒草,修筑墙垣,努力耕种。几年之间,建起栋宇、房舍、楹柱和础石,才有可以瞻仰、安居的规模。于是题额为“长春观”。又过了十四年,真常李公代替皇帝祭祀五岳四渎,在祖庭焚香,按照恩例把观升格为宫,这才获得今天的名称。卢志清去世后,道士方志正继承并完成了他的事业。方志正有才干气度,能亲自勤苦刻励,倡导率领众人,建造大殿三座:一座叫玉虚,一座叫通明,一座叫太宗。玉虚殿的南面、太宗殿的北面,又建有南昌殿、方丈室。其余大小建筑,也各自有适当的处所。唉,像方志正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笃志向道、有志而终于成功的人了。然而,这条溪流在远古时代荒凉寒冷、寂寞无闻,与山川天地同为一气,起初既没有名称,也没有人知晓。等到尚父奋起,辅佐周朝取得天下,建立齐国,齐与周始终相互关联。当时,君子认为从羲皇直到唐尧、虞舜,文物制度才开始完备,可以说是溪流的太平时代。从周、齐以后,经历汉、魏、南北朝、隋、唐,直到五代,接近两千多年,于是归于寂灭空虚,不再有大贤出世。君子认为这是溪流重新回到太古时代,也很适宜。自金大定年间至今一百多年,长春公积累德行,阐明道教本源,教化流行四方。即使以人主的尊贵,仍然访求并召见他。长春公虽想远离尘世、以山林为乐,但只要一句话能够使天下受益,也不怕劳烦奔走。因此人人都仰慕他的风采,直到今天仍尊崇他的德行而不忘。此时,君子认为这如同周宣王慰劳百姓、招徕安集,光大发扬前人的功业,可以说是溪流后世的中兴。又有人说,从今以后直到百世万世,溪流能否复归古风,或者更加兴盛光大,都在于后来的人。至于把丹红、白粉、青碧涂饰到屋脊棱角上,使金色鸱吻栖立其间,这又是我们长春子的甘棠遗爱了。”},{ 《勅建真武庙碑记》

国家肇基北方,以神武有天下,厯圣承承,际海内外,罔不臣妾。主上眷膺天命,嗣守大统,稽考典礼,以润色鸿业,立宗庙,议礼乐,定官制,炳然蔚然,文物一新。惟是宫殿未备,羣臣请定都于燕,上可其奏。逮至元年,始勅有司经度其事,议逺近,畧基址,平板干,具糇粮,分功命日,以肇建都城。既役之(原缺)年十二月庚寅,城之西髙梁河有蛇出焉,长尺有竒,首金色。观者以闭藏之候,非所宜出,乃今见之,其为灵恵也,昭昭矣。咸奉香迎拜,蛇驯而近人,引颈顾盻,领其诚意而去。明日复有灵龟回旋岸曲,金文灿错,众悉以为神。太府监玊牒齐布哈以其事达禁掖,皇后俾询之博物者曰:“是何祥也?”或以玄武神现为对。皇后雅钦神灵,即命于所现之地构祠而像设焉。有司方庀工蒇役,皇帝若曰:“神能大庇吾民,可不敬锡明享,以答灵贶。”乃诏大其栋宇,以行工部尚书叚某董其役,仍以词臣文其石。谨按张衡思元赋云:“元武缩于殻中,腾蛇蜿而自紏。”葢蛇龙类阳也,上应乎干纲;龟元物阴也,下应乎坤轴。惟阴阳交和而神应斯至今。主上神慈威武,子育亿兆,沉几开阖,旋乾转坤。其创制立法,则有魏孝文之度焉;其综名核实,则有汉孝宗之则焉。至若觐光扬烈,以辞色假借臣下,使之敢言,则周成王、唐太宗不啻过也。加以敬戒不怠,肃恭神明,宜上帝降灵,以表彰徳信,而昌明景祚于无穷也。臣初敢百拜稽首,献铭以对扬天子之丕显休命。铭曰:

元武惟星,黒帝之精,有来其征,有占其灵,将应其龙徳之馨。皇帝曰:「嘻!神保是承,赫赫厥声,绥我思成。盍敦其申锡之诚?乃大其庭,乃髙其楹。鸟翼矢棘,神之攸宁,以长我王国之祯。」

重修北岳露台记

译国家在北方开创基业,凭借神武取得天下,历代圣主相承相继,海内海外没有不臣服的。主上承受天命,继承并守护大统,考察典章礼制,以文饰宏大的功业,建立宗庙,议定礼乐,确定官制,光明显著、文采蔚然,文物制度焕然一新。只是宫殿尚未完备,群臣请求把都城定在燕地,皇帝认可了这份奏议。到至元元年,才下令有关官署规划此事,商议远近形势,粗略划定基址,整平木料,准备粮食,分派工程、规定日期,开始营建都城。工程动工后(原文缺字)年十二月庚寅,城西高梁河有蛇出现,长一尺多,头部呈金色。观看的人认为,蛇本应在闭藏之时,不宜出来,如今却出现了,它的灵异明显可见。众人都捧香迎拜,蛇驯顺地接近人,伸长脖子回顾,领受众人的诚意后离去。第二天,又有灵龟在岸边曲处回旋,龟甲上的金色文字灿烂交错,众人都认为这是神灵显现。太府监玉牒齐布哈把这件事报告给宫禁,皇后让博物之士询问说:“这是什么祥瑞?”有人回答说是真武神显现。皇后一向敬重神灵,立即命令在显现之处修建祠庙并塑造神像。有关官署正准备材料、完成工程,皇帝说道:“神灵能够大力庇佑我的百姓,难道不应恭敬地赐予显赫的祭享,以报答神灵的恩赐吗?” 于是下诏扩大庙宇的栋宇,命工部尚书叚某监督工程,仍命文臣为石碑撰文。我谨按张衡《思玄赋》说:“玄武缩在壳中,腾蛇蜿蜒而自行纠结。”大概蛇、龙一类属阳,在上对应乾纲;龟、玄武一类属阴,在下对应坤轴。只有阴阳交合和谐,神灵才会应验降临。主上神明慈爱而又威严勇武,像父母养育子女一样养育亿万百姓,深沉地思虑,开合运转,旋转乾坤。他创制立法,有魏孝文帝的法度;综合名目、核验实际,有汉孝宗的准则。至于迎接光明、宣扬功烈,用言辞神色谦下地借重臣下,使他们敢于进言,比起周成王、唐太宗也远远超过了。再加上恭敬警戒而不懈怠,严肃恭敬地对待神明,上帝应当降下灵瑞,以此表彰圣德和信义,使宏大的福祚永远昌明。臣谨先百拜叩首,献上铭文,以回应并宣扬天子伟大而美善的天命。铭曰:玄武是星宿,是黑帝的精气;它前来显现,预示着祥征;它的灵异已有占验,将要应合皇帝如龙的德性之馨香。皇帝说:“啊!神灵保佑并承受此事,声威赫赫,使我安定并成就所思。何不更加诚恳地申明赐予神灵祭享的诚意?于是扩大它的庭院,增高它的楹柱。像鸟翼般的屋檐、像箭棘般的装饰,是神灵安居之所,用以长久增益我国的祥瑞。” 《重修北岳露台记》

岳古恒,也先王奠祀,用秩兹表,乃北厯代承承明禋休享,罔有降革。金衰,羣盗蜂起,夺掠斩艾,所在荡尽。时国朝肇一区宇,礼文故事,日不遑给,故岳祠为尔寂寂,几十余年。天诱其衷,故万户邸侯为建正殿,四方始有瞻拜之所。殿南余二十许步,旧有台以容俳优抵角变幻百戏之献,乃募工起南山白石而崇扩之,髙丈弱从仭十有一三分仭之一有竒,横如之。经营规度,凡五易寒暑,计费钱二千余缗。侯没后十有一年,其故人闗尹子玉丐余文用识不朽。余复曰:邸侯河朔名将,其英鋭敢悍之气,固已光耀本朝,非此可以铺张,万一且谢不敏。玉曰:有金南渡,河北羣雄如牛毛,弱之肉,强之食,乡人惴惴焉其心危,独倚公以为重,公亦以此自任。贞佑初,天兵南牧,众推公主石城寨。丙子,石海乱,岁且饥,民濒于沙河者,夜采鱼藕草粮以餬口,昼穴窨不敢出。海遣何运副者,拥精骑五千,驻之曲河村,得一窨即食之,析骸爨骨,腥闻于天。公不胜忿恚,募健勇者得数百人,与何鏖战,生擒何,刳其心以谢众。用是顺天都元帅府升公为恒州安抚使。其年十一月,与武仙骑将葛鐡枪战有功,帅府承制迁公为骠骑卫上将军,元帅右监军,金虎符,恒州安抚使如故。庚辰正月,武仙复陷真定,公会诸部兵欲谋必取,行半道闻中山李成叛,即趋恒申儆守偹,俟衅将动。五月,武仙遣人将精兵万五千人屯于黄尧之两山,与真定为犄角之势,且欲逼恒。时麦方熟,恒人持此以为食,武兵日芟夷之。公召诸校谓曰:今恒邑乏食,军不满一千,与其坐视民死,当与此冦一决战。大丈夫成则为侯,不则为禽,亦何恨也。诸校亦踊跃期一战。先是武兵畏公威名,不敢近,及奄至营中,不知所为,自相蹂践。比晓,沟壑填溢,腥血蔽野,得畜牧甲仗粮糗不可胜数,恒民赖是得。活其年十月,改知中山府事。公刚劲自信,不畏强御。甫数月,有畏爱之称。又五年,改行恒州元帅府事。国朝以马上有天下,故元帅为贵阶。又十有四年,诏公以万户统诸道兵,围宋师于归徳,取之,遂收畧宿州、光州及蓟酇、临涣等县。以功,诏镇归徳。又十有九年卒,寿七十三。子浃以虎符嗣职,今移镇息州。公平素悍勇有大志,逢时草昧,与羣雄角逐,视杀戮攻掠若袵席。然而能敬恭神明,不靳已财。若殿若台,咸出雅志。即今瞻望庙貌,使人有焄蒿凄怆之心者,皆公之所自出也。庙多古铭刻,非公持护则破裂,若井桩者有之矣。仆不佞,辱公平生知待,公今亡矣。他日纪太常铭神道,当必有任其责者。仆特因故旧,尚因是台以道其梗槩,用嗣永久。吾子幸无让。初曰:苾苾芬芬,祀事孔明。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者,邸侯有焉。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子玉有焉。礼五岳,视三公诸侯,非境内不得祭。季氏旅泰山,仲尼乃进林放以厉冉有。世变益降,家自作古,风俗因縁,遂通上下而祭焉。当河朔溃裂,纲倾维崩,人心之存,唯有畏神祸,邀福幸而已。然扩是心以往,则犹可以扑虐熖而戢毒螫。是以君子尚有取于斯焉。书存吕刑、春秋纪胥命,皆圣人所以待叔季之义也。古今肇祀礼轨,会当举废典,廵朔方侯甸男卫邦伯,咸执币贽骏奔走以相助。柴望或者未必不以是台为兹岳告朔之饩云。公讳顺,字从政,世为真定行唐人。

怡然亭记

译北岳古称恒山,是先王安置祭祀、依次祭告这方土地的地方;北方历代相承举行光明洁盛的祭祀和美好的祭享,从未降低或改变。金朝衰败后,群盗蜂拥而起,抢夺掠取、杀戮残害,所到之处荡然一空。当时本朝开始统一天下,礼仪文制和旧日典章每天都来不及供应,所以北岳祠庙因此寂寥了几十年。上天诱发人心,故万户邸侯为它建造正殿,四方才重新有了瞻仰礼拜的地方。正殿以南二十多步,原有一座台,用来容纳俳优表演角抵、变幻、百戏等供献。于是招募工匠,取南山白石把它增高扩建,高度一丈多,从八尺到十一尺三分之一尺有余,横向长度与此相当。规划营造共经历五个寒暑,费用计有二千多缗钱。邸侯去世后十一年,他的故交闗尹子玉请求我写文章来记载此事,使它流传不朽。我回答说:邸侯是河朔名将,他英锐、勇敢、强悍的气概,早已光耀本朝,不是这篇文章所能铺陈的,何况我又不才,姑且谢绝。子玉说:金朝南渡以后,河北群雄多如牛毛,弱者被强者吞食,乡人惴惴不安,内心危惧,唯独依靠邸公来增强力量,邸公也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责任。贞祐初年,天兵南下,众人推举邸公主持石城寨。丙子年,石海一带发生乱事,年成又饥荒,靠近沙河的百姓夜里捕捞鱼藕、采挖草根粮食来糊口,白天则藏入地窖,不敢出来。海州派遣何姓运副,率领五千精骑,驻扎在曲河村,发现一座地窖就把里面的人吃掉,甚至剖析尸骸、烧煮骨头,腥臭之气冲上天空。邸公无法忍受愤怒,招募健勇之士,得到数百人,与何姓运副激战,生擒了何姓运副,剖出他的心来告慰众人。因此顺天都元帅府升任邸公为恒州安抚使。同年十一月,他与武仙的骑将葛鐡枪交战有功,元帅府奉制升任邸公为骠骑卫上将军、元帅右监军,赐金虎符,仍任恒州安抚使。庚辰年正月,武仙再次攻陷真定,邸公会合各部军队,打算一定夺回真定。走到半路,听说中山李成叛乱,便赶往恒州申明警戒、整顿防备,等待事变发生。五月,武仙派人率领一万五千精兵驻屯黄尧两山,与真定形成犄角之势,并且想逼近恒州。当时麦子正成熟,恒州百姓靠麦子作为食物,武仙的军队却每天割毁麦田。邸公召集各校官说:“如今恒州缺粮,军队不到一千人,与其坐视百姓死亡,不如和这些敌寇决一死战。大丈夫成功就封侯,失败就被擒,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各校官也都踊跃,约定决战。在这以前,武仙的军队畏惧邸公的威名,不敢接近;等到邸公突然冲到营中,武兵不知所措,彼此践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五千人〕 到天亮时,沟壑中尸体和血水满溢,缴获的牲畜、铠甲兵器、粮食干粮多得数不清,恒州百姓因此得到救助。邸公在这一年十月改任中山府知府。邸公刚强果断而且自信,不畏惧强暴权势。刚任职几个月,就有了使人敬畏又爱戴的声誉。又过了五年,改任恒州元帅府事。本朝凭借骑马征战取得天下,所以元帅是尊贵的官阶。又过了十四年,下诏命邸公以万户身份统率各道军队,在归徳包围宋军并攻取它,随即收取宿州、光州以及蓟酇、临涣等县。因功下诏镇守归徳。又过了十九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他的儿子邸浃凭虎符继承职务,如今移镇息州。邸公平日悍勇而有大志,适逢时局草创,与群雄角逐,把杀戮攻掠看得如同安坐席上。然而他能够恭敬地尊奉神明,不吝惜自己的财物。正殿和露台,都是出自他高雅的志趣。如今瞻望庙宇的面貌,使人产生焚香蒿草般凄怆之感的,全都是邸公亲自建造的。庙中有许多古代铭刻,如果不是邸公保护持守,早已破裂毁坏,像井桩一类的遗迹也会如此。我没有才能,却有幸蒙邸公平生知遇。邸公如今已经亡故,将来撰写太常铭、神道碑,一定会有人承担其责。我只是特意借故旧之情,仍想借这座台来叙述事情的大概,使之传续永久。请您幸勿推辞。起初我说:香气浓郁,祭祀之事十分光明。先成就百姓,再把力量用于神明,邸侯做到了这一点。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拥有一样;别人的贤能圣明,他内心喜爱,不仅仅像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一样。子玉也做到了这一点。祭祀五岳的礼制,规格相当于三公和诸侯,非本境之内不得祭祀。季氏越礼祭祀泰山,孔子于是进荐林放来责勉冉有。世道变迁而日益衰落,各家自行创立旧制,风俗因循沿袭,于是上下都通行祭祀。当河朔崩溃分裂、纲纪倾覆、人心尚存的只有畏惧神祸、祈求福幸时,如果把这种心意扩展开来,仍然可以扑灭暴虐的火焰,收敛毒害人的螫刺。因此君子仍然对此有所取法。《尚书》保存《吕刑》,《春秋》记载胥命,这些都是圣人对待衰乱末世的道义。古今开始制定祭祀礼制,正应当举行废置的典礼,巡行北方,侯、甸、男、卫、邦伯都拿着币帛礼物迅速奔走来相助。柴祭望祭或许未必不是把这座台作为向北岳报告朔日祭祀供品的地方。邸公名顺,字从政,世代是真定行唐人。《怡然亭记》

汉中耆艾西轩王先生有亭于新居之西,字曰怡然。葢其子无疾无妄,为先生偃息徜徉之所筑也。亭以茅,峻以土,阶户正,离牖随日出纳。北轩与暑相抗慑,故冬燠夏清。其下植松,植梅竹,植冬青椶桂杂树卉。有盆池,有石山,有小曲径。虽近阛阓,翛然閴然,大有山林佳处气象。其中贮以六经子史,及前贤义理性命之论,冠婚丧祭之说,异端诡恠纵横利禄,一言不得与也。先生本髙平人,从父祖避兵,徙居嵩山之阳。甫志学,又从鴈门李公入蜀,回驻兴元。一时达官为其子弟筑馆,请受业,因留家焉。先生早罹兵难,艰险百至。既息肩,益读书,以究极义理为本根,以践履躬行为实学。故郡生贤良,咸师表之。至元十二年勅授本路教官,既受命无几何时,即以老疾辞。其年朝廷以陜西提刑移治南郑,时先生与无妄如泽改葬其考妣。明年初按部自雍还,始得与先生相识。先生巍冠博褐,进止舒徐,其容庄,其辞温蔼,然程朱家语録中人也。用是尝侍几杖十有五年。初至自东川,一日与客登兹亭。客有顾门楣而问者曰:「夫所谓怡,有怡怡之怡,有怡声之怡,有怡然理顺之怡。此所谓怡,何怡也?」先生未对。初应客曰:「王氏此亭必具此三说,然后为义备。」无疾无妄于于友爱,克敬克弟,怡怡之义见之矣。观其事先生温恭是式,游居有常,奉所欲以养之,柔色以温之,则怡声之义又可见之矣。至于先生自少而壮,自壮而艾,虽遭罹险艰,造次俯仰无所愧怍。今以其所见者考之,先生薄于世味,不以官达功名用心,不以子孙田宅用心,不以矫饰声誉用心,方寸平和,无所干求,一顺于理。如葬藏,如祭享,如教诸生洒扫应对进退,悉有本源制度,表里无一毫滞碍处。怡然之怡,可不于是槩见之乎?世之昆弟以财产相倾夺,以言语相忿■〈忄〈士冖田疋,上中中下〉〉至终身有不相悔悟者。孟子所谓好货财,私妻子,好勇斗狠,不顾父母之养,其心如劔戟,如陷穽,如豺狼禽犊,岂知夫怡声之声之义哉?如韩子所谓足将进而趦趄,口将言而嗫嚅,触刑辟之诛戮,侥幸于万一者,或茫然若有所失而未得,或赧然若有所触而未安,或戚然若神有所未定,或枵然若肝膈有所不足。夫如是而能造夫怡然之阃域者,未之见也。此亭之怡葢兄兄弟弟父父子子分而言之,则由一而三;合而言之,则自三而一者也。客曰:「诚如君言。」先生笑而作。初亦自谓无愧辞,相与怡然而出。后二年,无妄以府掾有能声,辟置之司,因征予说以为记。复告曰:「先生之怡,油然自得于理义涵泳之中,日用体践之实,故为识者景仰如此。若子昆季之怡,既无失徳,尚日加勉,不可少有亏歉,以伤先生之怡。其归语汝兄毋忽。」先生讳得舆,字戴之,西轩其自号也。

麟斋记

王文慷慨尚气,读书以《左传》为专门之学,因名其名斋曰麟,葢取《春秋》获麟之意也。初谓麟仁兽,自黄帝、尧、舜以降,厯夏、商而周,麟不屡出也。夫麟必得天地仁厚雍和之气以生,在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之前,其仁厚雍和之气比屋皆然,虽有麟不以为麟。平辙东迁,王室实蠢蠢焉,齐、楚、秦、晋、呉、越炽烈之熖始波荡风靡,以横蔽六合,故有为穷竒、为梼杌、为饕餮、为魑魅魍魉、为蜂虿毒、为蛊雕、为长彘,磨牙垂涎,食肉于血。当是时而麟出焉,则其为麟也固宜。不然则郎之狩、红之搜、孟诸之田,必有粲然而鬛者豕、猝然而角者鹿,夫豺狼麏麋之属而不一也。圣人不书,独拳拳于麟者,必知其麟之为麟也,与麟之为徳也。韩子曰:「麟之所以为麟,以徳不以形,是以麟不出于黄帝、尧、舜、禹、汤、文、武雍和之前,而出于齐、楚、秦、晋、呉、越炽烈之后。」是知《春秋》之麟虽不根于仁政熏养之力,而其自得天地者则固若也。说者又曰:「麟为明王出也,无明王亦出,则麟不为当世,其为《春秋》为后世麟也必矣。」是故学《春秋》者,必麟其心其行,然后圣人经世之志与夫天地人事之终始,则有以得之矣。其出也必有以麟天下,其不出则所谓麟者固在也。若严光之麟于汉,诸葛孔明之麟于蜀,陶渊明之麟于晋,其出处虽不同,而为麟则一也。王文真积力久,其胷中之麟他日必有一出,不知天将使麟其所谓当世之麟者乎?将麟其所谓后世之麟者乎?麟乎麟乎,是必有一在也。今其张本耳,故喜为之记。

重修寳鸡佑徳观记

译汉中的老年名士西轩王先生,在新居西面建有一座亭子,题名为“怡然”。大概是他的儿子无疾、无妄为先生建造的,作为先生休息漫步的地方。亭子用茅草覆盖,以土筑成,台阶和门都端正,窗户随着日出日落而开合。北面的轩可以抵御暑气,所以冬暖夏凉。亭下种有松、梅、竹、冬青、棕树、桂树以及各种杂树花卉;有盆池,有假山,有曲折小径。虽然靠近街市,却清幽寂静,很有山林佳处的气象。其中收藏六经、诸子、史书,以及前代贤人关于义理性命的论说、冠婚丧祭的礼制,异端邪说、怪诞之谈和纵横谋利求禄之言,一句也不得进入其中。先生本是高平人,跟随父祖为躲避战乱迁居嵩山南面。刚刚立志求学,又跟随鴈门李公进入蜀地,回来后驻居兴元。当时有达官为子弟建馆舍,请先生授业,先生于是留下来安家。先生早年遭逢兵乱,艰难险阻无所不历。后来得以安身,更加勤读书,把穷究义理作为根本,把亲身践履、躬行实践作为实学。因此郡中学生都把他作为师表。至元十二年,朝廷下令授予他本路教官之职,接受任命不久,便以年老多病辞职。同年,朝廷因陜西提刑移治南郑,当时先生与无妄把他的父母迁葬改葬。第二年初,我巡按各部,从雍地回来,才得以与先生相识。先生戴着高冠,穿着宽大的褐衣,举止从容缓慢;容貌庄重,言辞温和慈蔼,确实像程朱家语录中的人物。因此我曾侍奉在他的几杖旁十五年。起初我从东川回来,有一天和客人登上这座亭子。有客人回头看着门楣问道:“所谓‘怡’,有怡怡的怡,有怡声的怡,有怡然理顺的怡。这里所说的‘怡’,是哪一种怡呢?”先生没有回答。我回答客人说:“王氏这座亭子必定兼具这三种含义,这样意义才完备。”无疾、无妄兄弟之间和乐友爱,能够敬兄悌弟,怡怡的含义从这里可以看见。看他们侍奉先生,以温和恭敬为法则,出游和居家都有常规,供奉先生所需要的东西来奉养他,以柔和的脸色使他温暖,怡声的含义又可以看见了。至于先生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即使遭遇险难艰苦,仓促俯仰之间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如今根据我所见到的考察他,先生淡薄世俗滋味,不把做官显达、功名成就放在心上,不把子孙田宅放在心上,也不把矫饰声誉放在心上,内心平和,没有什么求取,一切顺应义理。无论葬藏、祭享,还是教导学生洒扫、应对、进退,都有根本和制度,表里之间没有一丝滞碍。“怡然”的怡,不是可以从这些方面大致看出吗?世上的兄弟,有的因财产互相倾夺,有的因言语互相怨怒,以至终身不能彼此悔悟。孟子所说的贪爱财货、偏爱妻子儿女、喜好逞勇斗狠而不顾奉养父母,这样的心就像剑戟、陷阱、豺狼禽兽,哪里知道怡声之怡的含义呢?像韩愈所说的那样,脚将要前进却迟疑不决,嘴将要说话却吞吞吐吐;触犯刑法而面临诛戮,只侥幸求得万分之一的生机,有时茫然仿佛有所失却还没有得到,有时羞惭仿佛有所触犯而心中不安,有时忧惧仿佛神志尚未安定,有时空虚仿佛肝膈之间有所不足。像这样的人,能够进入怡然的境界,我还没有见过。这个亭子的“怡”,如果把兄友弟悌、父慈子孝分别来说,就由一而成为三;合起来说,就由三而归于一。客人说:“确实如您所说。”先生笑着起身。我也自认为说得无愧,便和他一起怡然而出。后来过了两年,无妄因为在府中任属官而有能干的声誉,被征召任职,于是请求我写下说法作为亭记。他又告诉我说:“先生的怡然,是在涵泳义理、实行日用功夫中自然而然得到的,所以受到有识之士如此景仰。” “至于您兄弟的怡然,既然没有失德,还应当每天加以勉励,不可稍有亏损和歉疚,以免伤害先生的怡然。回去后告诉你的兄长,不要忽视这件事。”先生名得舆,字戴之,西轩是他的自号。《麟斋记》王文慷慨而崇尚气节,读书以《左传》作为专门之学,因此把他的书斋命名为“麟”,大概取《春秋》记载获麟的意思。起初我认为,麒麟是仁兽,自黄帝、尧、舜以来,经过夏、商直到周代,麒麟并不常常出现。麒麟一定要得到天地仁厚、和顺之气才能生成;在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前,仁厚和顺之气家家如此,即使有麒麟出现,人们也不会把它特别看作麒麟。自平王东迁以后,王室实在动荡不安,齐、楚、秦、晋、呉、越炽烈的火焰开始波荡风靡,横行遮蔽六合,于是出现了穷奇、梼杌、饕餮、魑魅魍魉、蜂虿毒物、蛊雕、长彘之类,磨牙流涎,以血肉为食。在这样的时代麒麟出现,那么它成为麒麟本来就很适宜。否则,在郎地的狩猎、红地的搜猎、孟诸的田猎中,必定会有灿然长鬛的野猪、突然长角的鹿;至于豺狼麏麋之类,也不会一个都没有。圣人不记载其他,只对麒麟拳拳不忘,必定是知道麒麟之所以为麒麟,也知道麒麟的德性。韩愈说:“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在于德性而不在于形貌。因此麒麟不出现在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仁厚和顺的时代以前,却出现在齐、楚、秦、晋、呉、越炽烈之后。” 由此可知,《春秋》中的麒麟虽然不是凭借仁政熏陶养育的力量而出现,但它自己从天地所得的仁德本来就是如此。解释《春秋》的人又说:“麒麟是为圣明的君王而出现的;没有圣明君王却也出现,那么麒麟就不属于当世,它作为《春秋》所记、为后世而出的麒麟,必定如此。”所以学习《春秋》的人,必须使自己的心和行为具有麒麟之德,然后对于圣人经世济民的志向,以及天地、人事的始终变化,才能有所领会。麒麟出现时,必定能够使天下具有麒麟之德;它不出现时,所谓麒麟的德性本来仍然存在。像严光之于汉代,是汉代的麒麟;诸葛孔明之于蜀,是蜀地的麒麟;陶渊明之于晋,是晋代的麒麟。他们出仕或退隐虽各不相同,但成为麒麟则是一致的。王文积累真实功力已久,他胸中的麒麟将来必定有一天会出现,只是不知道上天将使他成为所谓当世的麒麟,还是成为所谓后世的麒麟。麒麟啊,麒麟啊,这两者必定有一个会实现。如今只是为它打下根基罢了,所以我高兴地为他写下这篇记。《重修寳鸡佑徳观记》

安西王相中奉大夫李公与道人袁志安有一日之雅,因请公主修其住持寳鸡之佑徳观。公报疏云:“不谓羽衣之师徳,视为香火之主人。”又云:“人无兄弟,胡不佽焉?”良哀其心之独苦,我有田畴,永为好也,薄助其力之不周。用是袁公遣其弟子张志全来谒。初曰:“志安木石野拙,学道未成,一椽一茅,分亦足矣。曩因先师以河山形胜,卜佑徳之废垣,令志安軰披荆棘,拾瓦砾,岁甍月楹,未有成。”遂承参知政事中奉君不以山野鄙薄,过为提挈,倚頼屏庇。今得三清四圣、混元灵官等殿,暨云堂厨库、方丈三门之属,改复旧观,感戴盛意,不可不为记述以示永久,敢以文请。初谓神仙不役于物,而名山洞天,非神仙不可居。宰相不遗于物,虽衣褐寛博,而宰相在所恤。寳鸡古名县也,左秦右蜀,襟山带河,自姬嬴以降,故实可考,其为仙人之窟宅,葢无疑然。干戈焚荡之余,榛莽凄怆,狐狸所居,豺狼所号,非天诱其衷,假手于贤相君,未易及此。相君朝廷屏翰,王室柱石,生民之休戚,社稷之安危,系焉。乃能不屑于是,则其心耻一物之不获,其所可知巳。兹宜书。志安潼川人,性冲澹,与人欵曲,谦谨。其师张守冲,紫微全阳普度真人周公之所自出也。初周公承教丹阳,居邠州玉峯,徒众以千数,而守冲为髙弟。守冲云衿霞佩,翛然有尘外之想,住鳯翔之长春,凡四十有五年,是用秦陇知名,朝廷赐号曰“崇玄无欲大师”。师知志安可托付以大事,因以佑徳俾之,今兴建如此,可谓能成其先志者也。志全本邑人,喜读书,风骨不凡,经畧雪溪刘公甚爱重之,乃摭其意作步虚词七章。

坏垣野粉,零枯香,石栏老雨,皴秋黄。山川良是成荒凉。仙人驾鹤来,翱翔陇头,耕瓦见羽阳。碧鸡金马,何茫茫。相公经纶无遐忘,偶竒竒偶,圆而方,慨然以是为主张。郢斤岷础,呈竒祥。铜龙鐡鳯摇辉光。神仙官府,千洞房。山人自分过所当,弥罗丹华,谁比将。一心惟有祈穹苍。相公眉寿,天与昌。明年平蜀,归朝堂,尽措民物如成康。渭流西来,今汤汤。厚福与之孰短长?厚福与之孰短长?

青崖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青崖集卷四

(元)魏初 撰

○书

上高张二侍御书

晚生魏初顿首再拜献书于侍御高张二先生执事。初自揆无似,过蒙奬拔,何胜荣幸?然以懦怯鄙薄,不克负荷,不得不少布一言以露卑恳。伏惟照察。范仲淹在天圣中,通判河中府,召为右司谏。欧阳公上书称贺,累数百言,大要谓:贵官大职,非无可行其道者。然郡县守长有所守,吏部鸿胪有所司,必若天下之得失,生民之利病,社稷之大计,独宰相可行之,谏官得言之。宰相与天子相可否,谏官与天子相是非,乃知谏官与宰相等。初窃谓司谏七品耳,前軰犹若是其重,况侍御乎?侍御,天子耳目之官,凡所施为,要当耸动天下之观听。况国朝有天下以来,六七十年之间,风宪之职未始议也。今天子神圣,动欲稽古,内外百司莫不具举,复立宪台,将肃清天下,而两侍御首膺是选,是不可独为侍御贺,将为天下贺。虽然,亦不可不为两侍御虑也。程颢为监察御史,进说甚多,大要以正心窒欲,求贤育才为先。神宗尝问所以为御史,对曰:「使臣拾遗补阙,禆赞朝廷则可;使臣掇拾臣下短长,以沽直名,则不能。」神宗叹赏,以为得御史体。方今生民之利病,何以兴除?边鄙之狎纵,何以经畧?钱谷之出入,何以会计?人材之阙乏,何以奬拔?百官之贤否,何以黜陟?两侍御必有成筭矣。若有非者,弹之;有罪者,紏之。人皆可为,则圣天子何独注意于两侍御哉?二贤相君乂,何倚办于两侍御哉?是知两侍御之可贺,又知侍御之不可不致虑也。比来风浇俗薄,士气颓薾,猖獗之徒,不以唇吻相交取胜,则必讦人阴私,以为仕途之终南山。故中外闻言事者,不谓之狂,则谓之奸矣。间有谆至切中事机之论,当路亦藐然一例观之,是以布衣韦带之士,无职分,无言责,率分一噤,不敢少为时吐竒也。兹者两侍御,不以初不肖,将置诸台掾之末。初自揆不能,不知所以。得此,然以庶几瞻望大人君子,所以肃清天下之德器矣。何幸如之?而所不敢以身许两侍御者,诚以祖母春秋高,初亦愚暗,不娴吏事,用敢以是请。且古之君子,不强人以所不能,故人无弃才,物无小成。季康子问仲由、冉求、子贡之从政,孔子各以其所长答之。漆雕开以未信不仕,孔子说之。初无三子之长,有开之未信,两侍御幸哀怜之,使不为弃才,且有冀于他日,幸甚!幸甚!

答郭仲常手简

译安西王相中奉大夫李公与道人袁志安有一日的交谊,于是请李公主持修建他所住持的寳鸡佑徳观。李公在答复的奏疏中说:“没想到羽衣之师的德行,竟被看作主持香火的人。”又说:“人若没有兄弟,为什么不帮助他呢?”李公很怜悯袁志安独自受苦,便说我有田地,可以永远结为友好,稍稍资助他力量不足之处。因此袁公派弟子张志全来拜见我。张志全起初说:“志安性情如木石,粗朴野拙,学道还没有成功;只有一椽一茅,按道理也足够了。从前因为先师认为这里山河形胜,便选择佑徳观的废墟,让志安等人披荆棘、拾瓦砾,年年修屋脊,月月立楹柱,却始终没有完成。后来承蒙参知政事中奉君不因山野之地鄙陋而轻视,反而过分提携,倚靠他的力量和庇护。如今建成了三清、四圣、混元灵官等殿,以及云堂、厨房、库房、方丈、三门之类,恢复了旧日的规模。感激戴受您的盛大恩意,不能不撰文记述,以示永久,冒昧请求您写文。”我起初认为,神仙不受外物役使,但名山洞天若非神仙便不能居住;宰相也并非遗弃外物,即使身穿粗布宽衣,宰相也应当加以体恤。寳鸡是古代著名的县,左接秦地,右连蜀地,山河环抱;自姬姓、嬴姓以来,旧事都有考据,它作为仙人的洞府居所,大概是毫无疑问的。经历战争焚烧荡涤之后,这里荆棘丛生、景象凄凉,成为狐狸居住、豺狼嚎叫的地方;如果不是上天诱发其内心,借贤相君之手来完成此事,也不容易达到今天的地步。相君是朝廷的屏障和王室的柱石,百姓的安乐与忧患、社稷的安危,都系于他身上。他竟能不把这种事看轻,那么他的内心以一物不能得到妥善安置为耻,也就可知了。这些应当记下。志安是潼川人,性情冲淡,与人交往周到,谦逊谨慎。他的师父张守冲,是紫微全阳普度真人周公的门下。起初周公受教于丹阳,居住在邠州玉峯,门徒有数千人,而守冲是高足弟子。守冲身着云衣、佩霞饰,飘然有超尘出世的志趣,住在鳯翔长春观,共四十五年,因此在秦陇一带知名,朝廷赐号“崇玄无欲大师”。他的老师知道志安可以托付大事,于是把佑徳观交给他;如今兴建到这个程度,可以说实现了先师的遗志。志全是本地人,喜欢读书,风骨不凡,经略雪溪刘公很爱重他,于是摘取他的意思,作了七章《步虚词》。” 残破的墙垣,荒野的粉饰,零落的枯香;石栏经历老雨,呈现秋日的黄色。山川依旧,却已经变得荒凉。仙人驾鹤而来,在陇头翱翔,耕掘瓦砾时还看见羽阳的遗迹。碧鸡、金马,显得多么渺茫。相公筹划治理天下,从不稍有遗忘;偶然遇到奇异之事,奇偶相合,圆方相成,慨然把这些作为自己的主张。郢人之斧、岷山之础,呈现奇异祥瑞;铜龙、铁凤摇曳着光辉。神仙的官府,遍布千座洞房。山人自知所作所为超过本分,弥罗天的丹花,又有谁能相比?一心只有向苍天祈祷。愿相公长寿,愿上天赐予昌盛。明年平定蜀地,回到朝廷,尽力安置百姓万物,使之如同成王、康王时代。渭水从西面流来,如今浩浩荡荡。深厚的福泽与它相比,谁更长久?深厚的福泽与它相比,谁更长久?《青崖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青崖集》卷四 (元)魏初撰 ○书 《上高张二侍御书》晚辈魏初顿首再拜,将此信献给侍御高先生、张先生左右。魏初自己估量,实在没有什么才能,却过分承蒙二位奖掖提拔,怎能不感到荣幸?然而由于我懦弱怯惧、见识浅陋,不能胜任所托,不得不略陈一言,来表露自己的卑微诚意,恭请您们明察。想来范仲淹在天圣年间任河中府通判,被召入朝任右司谏。欧阳公上书向他道贺,反复写了数百字,大意是说:尊贵的官位、重大的职务,并不是没有可以施展道义的地方。然而郡县的守令有自己的职守,吏部、鸿胪寺有自己的主管事务;至于天下的得失、百姓的利病、社稷的大计,只有宰相能够施行,谏官能够进言。宰相与天子讨论可否,谏官与天子辨明是非,这才知道谏官与宰相地位相等。魏初私下认为,司谏不过七品官,前辈尚且如此看重它,何况侍御呢?侍御是天子的耳目之官,凡有所施行,都应当使天下人的视听为之震动。何况本朝拥有天下以来六七十年间,风纪宪察的职位从未有人议论。如今皇帝神圣英明,举动都想考察古制,内外百官无不各尽其职,又重立宪台,将要肃清天下,而两位侍御首先承受这一选任,这就不能只向两位侍御道贺,而应当替天下道贺。不过,也不能不替两位侍御担忧。程颢任监察御史时,进言很多,大意是把端正内心、抑制欲望、寻求贤才、培养人才作为首要任务。神宗曾问他怎样做御史,他回答说:“如果让我拾遗补阙、辅助赞襄朝廷,那是可以的;如果让我搜集臣下的长短过失,以此沽名钓誉、博取直名,那我不能做。”神宗赞叹欣赏,认为他掌握了御史的本分。如今百姓的利病,应当怎样兴办或革除?边境的轻慢放纵,应当怎样经营谋划?钱粮的出入,应当怎样核算?人才的缺乏,应当怎样奖掖提拔?百官的贤能与否,应当怎样黜免升降?两位侍御必定已经有了成熟的筹划。如果有不对的,就弹劾;有罪过的,就检举。若人人都能做到,那么圣明天子为什么单独把注意力放在两位侍御身上?二位贤相君乂,为什么要依靠两位侍御来办理事情?由此可知,两位侍御值得庆贺,也知道侍御之职不能不慎重考虑。近来风气浇薄,士气衰颓,猖狂放肆的人,不是靠唇舌交锋取胜,就是一定揭发别人的隐私,把这当作仕途上的终南山。因此朝廷内外凡是进言论事的人,不被说成狂妄,就被说成奸邪。间或有诚恳周详、切中时务的议论,当权者也轻视地一概看待,所以布衣韦带的士人,没有职分,也没有进言的责任,往往各自闭口,不敢稍稍为时政吐露奇见。” 如今两位侍御不因为我不肖,竟想把我置于台掾的末位。我自己估量不能胜任,不知该怎么办。能够得到这个机会,是因为或许可以仰望大人君子的德器,用以肃清天下,这是多么幸运啊!然而我不敢把自身托付给两位侍御,实在是因为祖母年事已高,而我又愚钝昏暗,不熟悉吏事,所以冒昧以这些理由请求。况且古代君子不强迫别人做不能做到的事,因此人不会被当作无用之才,事物也不会没有小的成就。季康子询问仲由、冉求、子贡从政的情况,孔子分别按照他们各自的长处回答。漆雕开因为自己还没有建立信心而不愿出仕,孔子却赞许他。我没有三子的长处,却有漆雕开尚未自信的情形,两位侍御幸而怜悯我,使我不成为被遗弃的人才,并且对将来还抱有希望,那就万分幸运了!万分幸运了!” 《答郭仲常手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