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霞集卷十
与毛侍御书昨者辱使远存,匆匆修谢不庄,且感且愧。链也窜伏以来,春秋五易,经按于兹土者,盖四三公,未有如明使君之贤也。顷如羣寮仪物奉将,皆麾而不纳,是知下执事超越于羣公多矣。且今权臣窃弄威柄,以其奸邪贪墨之为,风动四方,缙绅士大夫皆化而不觉,弃置朝廷之恩泽,不啻路人,畏惧奸邪之权势,甚于雷电,故皆茍且干没,与时浮沈。若明使君者,风义凛凛,抑扬予夺,具中纪纲,揽辔埋轮之节,诚光前而絶后矣。乃链复有言者,何也?诚见世路岌岌,在一发千钧之际,又闻主上求贤捣穴之心,形于词防,不知臣子亦有恻然动心思,褰裳而濡足者哉?朝廷惠养元元,徳泽深厚,君臣大义不可须防少解,而士大夫内外相党,不怵于权势之涂,则惑于运数之说,甚至有希心于权奸者矣。权奸心事暴着于杨员外之一疏,使斯人之言不验,则天下之幸也;斯人之言而验,人臣可但已乎?设若人言谓其不为大奸,今南夷北狄交侵并寇,主上震惊,而权奸之心怡然自若,此其为计何如也?今节制诸将之所为,又有不可晓者,自秋徂夏,闭门不出,一战而坐受赏赉之爵,不思报称,此岂复有廉耻忠义之存于中耶?此日犯边杀掠,而彼日通使求和,假以剏制丘富为名,而惟暗输钱币,数月之间,破壤堡寨,杀伤人民,不可胜数,而将校犹以首功欺执事,此宁可复信之耶?百姓横罹锋刃,而复使之身首横分,报功幕府,有人心者必所不为,而怀忠荩者乌忍见之哉?今保安鸡鸣之侧,埋骨如山,皆此类也。始作俑者,仅已去职,罪岂容赦?链虽沦落草野,而发愤抗疏之心,犹耿耿不能忘焉。况使君身任边邮之寄,当此之时,羽檄交驰,文武失策,下执事其能恝然不为之所乎?敬勒手状,陈露狂瞽,链也。非不知与时俱晦,诚感主上之深恩,而恋使君之明。徳虽欲无言,自不能已耳。伏惟左右亮察之,无任恳仄。寄华余溪顷得奉手书,知玉体违和,时时恋念。迩闻传言者云,公迎医尚在潞河,益増怅望。不识近已得髙医否?斋疾君子所慎,然必杜絶世事,除却妄想,寛意以颐之。若药饵之投,顾乃顺阴阳,调血脉,至于五脏受病之原,皆由吾心而致之也。所以病能自养,其愈尤速。适万枫潭之便,得附手状。万惟顺时调摄,不尽。寄张瓯江司丞仆辱左右骨肉之爱,未可以指数。而札记别来,怀抱匆匆,不佳又不能具尺书修布,似非人情。然衷曲亦未易为左右告也。邑中事亦已粗办,鄙性率易,不能结知当路,奉合之期未知何日,想恋光仪,不任凄怆。伏审即日动履清畅,为慰。弟此来独受东华使君之睠顾,乃公之谙练持操,真不可及,令人叹服。鹿门读兄含情遍系长途柳,为政应开满县花之句,再三击节传诵。适吕给舍之便,谨修短楮奉讯,旦夕遣小吏将行,不尽不尽。寄周使君顷在都城,得附于轩盖之末,朝夕承侍,徳音燕好绸缪,情若琴瑟,感服之至,良不可言。伏想执事以竒才明畧,震迅方域之内,兼以体貌魁梧,笃生异表,直当覩公手握兵符,建侯万里之外。如仆者驽劣之资,不足策励,然亦欲托附以驰驱,恐左右不谅仆向慕之诚,輙自输写耳。如何如何?顷知旌麾将诣紫荆,谨遣候骑赍手状驰上:鱼肠剑一匣,虎铃经一部,奉展区区,惟亮之不尽。
与鲍宪副书客岁旌骑临发,会匆匆不得远将,至今怀歉。伏审按节江南,展摅鸿藻之润,布扬骏明之畧,刚柔并建,威惠双驰。风声所及,其在别藩,邻壤之民犹知恋慕,况亲被其徳泽者乎?钦叹钦叹!仆自惟谫劣,谬辱光辉,惟有朴忠,所愿以身徇国,竭其区区,欲无负知已之雅。不审采风之余,肯诲导其不及否耶?未缘会晤,寸楮布怀,耿耿情私,统惟亮察。寄吕潭西不肖未能长往林壑,窃禄兹土。自念浅薄,不足以负荷庶政。惟赖明公开襟诲导,使不得罪于百姓,磨朽砺钝,得少追步于循良之末。左右之惠,我多矣。日者京邸辱赐照察,周旋无已。徽音淑贶,载在肺腑,云何能忘?虽輙尝造门候从者,薄致区区。然此心耿耿,万千未能一展也。顷因范黄门风便,敬勒手状布谢。种种情私,嗣当颛致。
译给毛侍御的信 昨天承蒙您派使者远道来问候,我匆忙写信致谢,礼数不够周全,既感激又惭愧。自从我沈链逃遁隐伏以来,春秋已经更替五次;在这里巡按的,大概有四位三公,却没有一个像明使君这样贤能。近来您像群僚一样送来的礼物,我都一概挥手拒收,由此可知您的品格远远超出群公。如今权臣窃取并玩弄威权,以奸邪贪墨的行为煽动四方,缙绅士大夫都受到影响而不自知,把朝廷的恩泽弃置不顾,简直与路人无异;他们畏惧奸邪的权势,超过畏惧雷电,所以都苟且求利,随时沉浮。像明使君这样,风骨和义气凛然,升降取舍都合乎法纪,具有揽辔埋轮的气节,实在是光耀前人而后世无比的。可是我沈链为什么还要再说这些呢?实在是看见世路危急,正处在千钧系于一发的关头;又听说主上有求贤、捣毁奸邪巢穴的心意,已经表现在言辞和文告中。难道不知道臣子也有恻然动心、思量着挽起衣裳涉水而行的吗?朝廷惠养百姓,恩德深厚,君臣大义不可片刻稍有松懈;然而士大夫内外结党,有的不是不惧权势的道路,便是迷信运数之说,甚至有人对权奸怀有希冀。权奸的心事已经在杨员外的一篇奏疏中暴露无遗;如果此人的话不能应验,就是天下之幸;如果此人的话应验了,人臣难道可以只到此为止吗?假如有人说他还没有成为大奸,那么如今南夷北狄交相侵扰并相继进犯,主上震惊,而权奸却心安自若,这样的谋划究竟如何呢?如今节制诸将的做法,又有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方:从秋天直到夏天,闭门不出,打一仗便坐受赏赐爵位,却不想报答称职,这难道还存有廉耻忠义之心吗?今天敌人侵犯边境、杀人掠夺,第二天他们却派使者通好求和,借口说要创制丘富,只是暗中输送钱财;几个月之间,堡寨被破坏,百姓死伤不计其数,而将校还拿斩获首级的功劳欺骗您,这还能再相信吗?百姓横遭刀兵,又使他们身首异处,拿这些功劳向幕府报功;有一点人心的人必定不会这样做,怀有忠诚的人又怎么忍心看见呢?如今保安鸡鸣一带,尸骨堆积如山,都是这一类事情造成的。最初倡导这种做法的人,仅仅被撤职而已,罪过难道可以宽赦吗?我沈链虽然沦落草野,但发愤上疏抗争的心,仍然耿耿于怀而不能忘记。何况使君身负边地驿邮的职责,正当此时,羽檄交相奔驰,文武将领都失策,您难道能够漠然置之而不加整治吗?谨此亲笔写信,陈述我狂妄而浅陋的意见。我沈链。我并非不知道应当随时势一同隐晦不言,实在是感念主上的深厚恩德,也眷恋使君的贤明;德行即使想让我不说话,我自己也不能停止。恭敬地希望您能明察我的心意,我无比诚恳不安。寄给华余溪 近来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身体不适,我时时挂念。最近听传言说,您迎请的医生还在潞河,更增加了我的惆怅和盼望。不知近来是否已经请到高明的医生?君子对于疾病是谨慎的,但一定要断绝世间事务,除去妄想,放宽心意来调养自己。至于服用药物,也不过是顺应阴阳、调和血脉;至于五脏患病的根源,都是由自己的心造成的。因此能够自行调养病体,痊愈就会更加迅速。正好借万枫潭的方便,附上这封信。只愿您顺应时令调养身体,不能尽述。寄给张瓯江司丞 我承蒙您的骨肉般亲爱,实在无法一一数说。自从分别以来,心中有许多话匆匆想要倾诉;近来又不好,不能写一封完整的信来表达,似乎不合人情。然而内心的曲折也不容易向您说明。县中的事务也已经大致办妥。我性情直率轻易,不能结交当权者,奉命合作的日期还不知道是哪一天,想念您的风采,凄怆之情实在难以承受。恭敬地得知您近日起居清健舒畅,深以为慰。我这次来,独独受到东华使君的眷顾;您的熟悉练达、操守坚定,实在无人能及,令人赞叹佩服。鹿门所读兄长的“含情遍系长途柳,为政应开满县花”两句,我反复击节传诵。正好借吕给舍的方便,谨写这封短笺问候,早晚派小吏带去。不尽,不尽。寄给周使君 前些时日在都城,有幸跟随在您的车驾之后,早晚承受您的接见和教诲,您的美好言谈与宴饮欢聚情意深厚,感动佩服之情实在难以言说。想来您凭借奇才明略,声威迅速震动四方,又兼身体魁梧,天生相貌非凡,正应当亲眼看见您手握兵符,在万里之外建立侯业。像我这样才能低劣的人,不值得您策励,但也想托身于您麾下为您奔走,只怕您不能体察我仰慕您的诚意,所以冒昧地把心里话写出来。您意下如何?近来得知您的旌旗将要前往紫荆,谨派候骑携信飞驰奉上:鱼肠剑一匣,虎铃经一部,聊表我的微薄心意,只希望您明察。不尽。给鲍宪副的信 去年您的旌旗车骑将要出发,正逢事情匆忙,未能远道送行,至今仍感到歉疚。恭敬地得知您巡按江南,施展宏大的文采,传播弘扬高明的谋略,刚柔并用,威严与恩惠一同施行。您的声威所到之处,即使在别的藩国,邻近土地上的百姓也还知道恋慕,何况亲身受到您恩德滋润的人呢?敬佩赞叹,敬佩赞叹!我自知才能浅陋,却错误地承蒙您的光辉照耀,只有一片朴实忠心,愿意以身报国,竭尽微薄力量,不愿辜负知己的雅意。不知您在采察民情之余,是否愿意教导我弥补不足?还没有机会会面,谨用短笺倾诉心怀,耿耿的私情,统请您明察。寄给吕潭西 我不才,不能长久归隐山林,只好在此地领取俸禄。自念才疏德薄,不足以承担各种政务;只能依赖明公敞开心怀加以教诲引导,使我不至于得罪百姓,磨炼我的朽钝资质,使我能够稍微追随循良之士的末流。您的恩惠,我受到的太多了。那天在京城官邸承蒙您赐予照顾,周旋接待没有止息;美善的教诲和厚重的恩赐,我都铭刻在肺腑,怎么能够忘记?虽然我曾冒昧登门等候您的随从,略表微薄心意,但这片耿耿之心,万分之一也还没有完全表达出来。近来借范黄门的顺风机会,恭敬地写信表达谢意。种种私情,日后再专门陈述。
寄陆宫保书不肖驽劣,承乏下邑有年矣。荷被防擢,得从事于麾下,喜忭欣跃,不胜庆幸。伏承明徳屈已防谦,亲遣使者枉临于千里之外,更辱盼睐周旋,恩勤千万渥以帡幪之惠,锡以金玉之音。礼敎絶于等伦,辉光瞩于畿甸,曷胜感激。昔平原降节于侯生,陈思折简于吴质,其在前史以为美谈。窃惟明公秉躬明哲,兼资文武,英才振世,盛徳寡伦。拥旌双阙之间,鹰扬百服之表,使袨服荷防者魄夺而濳消,环列侍衞者交臂而受事。海内人士莫不谈诵声名,倾心向往。而乃下察簿书之材,垂情珥笔之吏,其于平原、陈思何啻过之?是周公握发以致白屋之贤,而仆非其人也。仆本樗栎之资,自甘委弃,沈伏州县,殆逾十年。顷得受命于庭阶,奔走于末属,已为过望。况复遭逢殊遇,感结腑心,不胜局踧。所期励竭驽钝,矢心精白,期报朝廷以赞扬仁风,不敢背负。谨遣县属裴衣先赍启记一通,伏谢于门下。仆已本月二日领劄付,所有仓库文书即今交代,卜于十一日起程赴任。伏惟台慈照原。
答杨兵宪书仆辱左右光照,逾迈等伦,而轩骑之发缺,为追送其歉恨,郁如云雾,何可殚言。顷使者来,询问起居,知旌干旦夕有北上之行,且辱手书枉存,腆惠重叠,感激当何如。来谕极切边务,所谓将材之难者,今时正苦于此。然安边保国之道,帷选将为急。将不得人,则法制废;将得其人,则法制行。然则选将者,固法制之要领也。夫将不在枭勇,而在于权谋,犹之卒不贵于狡黠,而贵于颛愚也。有勇者未必有谋,有谋者则必有勇。谋而不知勇,非能谋者也。夫谋非神秘,非有鬼藏得之,人心者也。尽权谋之道,可以为将矣。故上明天时,下明地理,周知人情,兼晓物故,通于古法,达于今宜。天时者,风雨寒暑,非孤虚之谓也。地理者,山川险阻,非生死之谓也。至于人情物故,古法今宜,又非可以口授而指数。今之将知此者,其或寡矣乎?然察将之道甚难,微权妙道,不可以言语而得;髙节宏度,不可以细行而知;深藏固守,不可以闻誉而取。虽然是不可泥也,善观人者,亦惟探其端耳。是故访问者,知名之路也;延揽者,引士之门也;论议者,呈才之会也;任使者,试功之地也。其上求之缙绅,其次求之山泽,其下求之甲胄。夫挽弓试马,不可以为能;小道邪说,不可以为畧;心疎气扬者,不可与成功;袭常蹈故者,不可以言法;空谈不学者,不足以论才。呜呼!不重赏而薄罚之,不可也。故古者之于将也,悬之以髙爵,示之以厚禄,其有罪过者,诘问之而已。夫调度广者,不可禁之以财;志量▯者,不可抑之以位。劳効厚而赏赉薄,则功名之士不劝;责任重而礼遇轻,则道徳之士不至。此又任将者之所择也。使旋率尔奉布,幸惟亮之。
答戴锦衣书公笃志于大道,沈濳独往。仆心窃慕之,然不能时时诣造,奉服琢磨之益,此为恨也。仆不自量度,诚慨然有忧世之心焉。曩为愤懑不平,一献言而抵罪,遂窜伏草野。然荷被主上之恩,待以不死,犬马图报之心,何能自己?夫济天下之谓道,穷万物之谓学。人心之体,何所不包,何所不有。而世之人,横私其身,至于坏天下而不顾,背君父而自忍,此仆之所以扼腕而长叹,伤心而雪涕者也。然亦有学道君子,周旋容与于其间,自负为知几明哲,黙以取容,而不知事日坏而道日丧,时已去而义未伸,生民社稷将何赖乎?孔子岂不知几哉?然而至于作《春秋》,讨陈恒,独立一世而不顾,此又何耶?圣人之所知者义也,其所以不忧不惧者命也。语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今之君子所以若此者,岂非不知命故耶?辱谕守宣大,方畧大发蒙昧。然今宣大之边事,非独士大夫所不得闻,亦有仆之所不忍言者。固国不以山谿之险,乃今知孟氏之言不余欺也。得其人而守之,诚反掌矣,何必宣大哉?豚儿过辱,枉厚感激不胜。昔承命述作,奉扬太夫人之光烈。今撰得《髙节堂赋》一首,词义浅末,殊不足观,幸赐采择之。
译寄给陆宫保的信 我不才而资质驽劣,在下邑任职已经多年。承蒙您破格提拔,使我得以在您的麾下办事,欢喜跳跃,感到万分庆幸。恭敬地听说您以明德屈尊自谦,亲自派使者远道而来,又承蒙您垂顾周旋,恩德勤厚,给予我无比深厚的庇护,并赐下金玉般的言语。这样的礼遇远远超过常伦,光辉照耀京畿,我怎能不感激万分?从前平原君向侯生降低身份,陈思王给吴质写信,这些事在前史中都被视为美谈。私下想来,明公立身明哲,兼有文武才资,英才震动当世,盛德无人可比。您在双阙之间执掌旌旗,像鹰扬一样居于百服之表,使穿着华服、承受防卫职责的人胆魄丧失而潜藏消退,使环列侍卫之人交臂接受您的差遣。海内人士无不谈论传诵您的声名,倾心向往;而您竟然俯察我这种处理文书的才能,垂情于执笔的小吏,这比平原君、陈思王又何止胜过一筹?这正如周公握发吐哺,以招致贫寒屋舍中的贤人;只是我并不是那样的人。我本是樗栎般的资质,甘愿被弃置,沉伏于州县之间,几乎已经超过十年。近来能够在朝廷阶前奉命,在末属之中奔走,已经是过分的期望了。何况又遭逢这样的特殊礼遇,感激之情郁结于内心,惶恐不安。我所期望的,是竭尽驽钝之力,立志保持精诚清白,报效朝廷,赞扬仁政之风,绝不敢辜负您的厚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谨派县属裴衣先携带一封启记,在您门下恭敬致谢。我已于本月二日领到札付;所有仓库文书如今正在交接,预计十一日起程赴任。恭敬地希望您以宽厚的恩慈体察原谅。答杨兵宪的信 我承蒙您的光照,远远超过同辈;而您的车骑出发时我未能追送,至今遗憾郁结,如云雾一般,哪里说得尽呢?近来使者到来,询问我的起居,得知您的旌节不久将北上,又承蒙您屈尊寄来亲笔信,厚重的恩惠一再降临,我该怎样感激才好?来信对边务说得极其恳切,所谓将才难得,如今正苦于此事。然而安定边疆、保卫国家的办法,首先急在选将。将领不得其人,法制就会废弛;将领选得其人,法制就会施行。因此,选将本来就是法制的要领。将领不在于勇猛无敌,而在于有权谋;正如士卒不贵在机诈,而贵在专一质朴。有勇气的人未必有谋略,有谋略的人却必定有勇气。只有谋略而不知道勇敢,不能算真正有谋略。谋略并不神秘,也不是从鬼神隐藏之处取得的,而是出自人心。穷尽权谋之道,就可以成为将领。所以对上要明白天时,对下要明白地理,周遍了解人情,兼且通晓事物的情状,通晓古代法则,通达当今的适宜。所谓天时,是风雨寒暑,并不是指孤虚之术;所谓地理,是山川险阻,并不是指生死之说。至于人情、物故、古法、今宜,又不是能够靠口头传授、屈指数清的。如今的将领知道这些的,恐怕很少吧?然而察看将领的方法非常困难:没有权变的妙道,不能仅凭言语得到;高尚的节操和宏大的气度,不能从细小的日常行为看出;深藏不露、坚守操持,也不能只凭听闻声誉来选取。虽然不可拘泥于这些表象,但善于观察人的人,也只能探察其端倪。因此,访问考察,是知晓名望的途径;延请招揽,是引进士人的门径;讨论议论,是呈现才能的机会;任用差遣,是检验功效的场所。选求将领,上等是在缙绅中求取,其次是在山林泽薮中求取,再次是在甲胄武人中求取。拉弓试马,不能据此认为有才能;小道邪说,不能据此认为有谋略;心思疏浅、意气张扬的人,不能与他共成大事;沿袭常规、墨守成法的人,不能和他谈论法度;只会空谈而不学习的人,不足以评议才干。唉!不重赏而轻罚,是不可以的。所以古代对待将领,总是用高爵悬赏,用厚禄显示待遇;至于有罪过的人,只加以诘问罢了。调度权很广的人,不能用钱财来限制;志向器量宏大的人,不能用职位来压抑。劳绩深厚而赏赐微薄,功名之士就不会受到鼓励;责任重大而礼遇轻薄,道德之士就不会到来。这也是任用将领的人所必须选择的。我姑且率直地写下这些话,幸望您明察。答戴锦衣的信 您专心致力于大道,沉潜独行。我私下十分仰慕您,只是不能时时登门请教,接受您切磋琢磨的教益,这是我的遗憾。我不自量力,确实怀有慨然忧世之心。从前因为愤懑不平,进献一番言论便获罪,于是逃藏在草野之间。然而承受主上的恩德,得以苟全性命,犬马图报的心意,哪里能够自行停止呢?所谓“道”,就是救济天下;所谓“学”,就是穷究万物。人心的本体,什么不能包容,什么不能具有?可是世上的人横行自私,只顾保全自身,甚至毁坏天下也不顾,背弃君父也忍心去做。这就是我所以扼腕长叹、伤心落泪的原因。然而也有一些学习大道的君子,在其中周旋安闲,自负为明察事机的智者,默默地求取容身,却不知道事情日益败坏,大道日益丧失,时机已经过去而正义还未伸张,百姓和国家将依靠什么呢?孔子难道不知道事机吗?可是到了作《春秋》、讨伐陈恒时,却独立于世而不顾一切,这又是为什么呢?圣人所知道的是义;他之所以不忧不惧,是因为知道天命。古语说:“不知道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如今的君子之所以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不知道天命吗?承蒙您来信告知出任宣大,正好可以大大启发蒙昧。然而如今宣大的边防事务,不仅是士大夫不得听闻,也有些是我不忍说出口的。巩固国家不能依靠山溪险阻,如今我才知道孟子的话确实没有欺骗我。得到合适的人来守卫它,实在易如反掌,哪里只是宣大呢?令郎经过此地,承蒙屈驾厚意,使我感激不尽。从前承命撰述文章,用来宣扬太夫人的光辉功德。如今写成《高节堂赋》一首,文辞和意义浅薄末陋,实在不值得观览,幸望您加以选择采用。
与长儿襄书闻南来倭寇消息不祥,吾每念祖父坟墓及宗族亲友,往往伤心而泣下也。汝既在家,诚能建立议论,但导人心,竭忠致孝,以成匡救之策,则我愿足矣。汝等读书,幼学壮行,树功立业,正此时也。范仲淹做秀才时,即以天下事自任,况今南倭北敌,旱魃连年,天变人灾,四方迭见,当此之时,不可为无事矣。汝等不能出一言,道一策,以为朝廷国家,只知寻摘章句,雍容于礼度之间,尝谓责任不在于我,因循岁月,时至而不为,事失而胥溺,则汝等平生之所学者,更亦何益?南方风气秀防,岂无雄俊才杰之士耶?吾愿汝亲之敬之,其阿庸无识之徒,愿汝疎之远之。天降烈祸,殿廷灰烬,旬月之内,宫厰继烧,此乃贼臣擅权肆恶,以致阴阳失节,而祸固起于朝廷,土木大兴,而害则延于百姓矣。宣大臣寮与敌通和,私相纳贿,无复人理,吾以忠心耿郁,每事必直言于当道,彼等亦稍畏缩,但庙堂之中,欺君之计通行,而鬻官之声大震,不能不动汝父之忧耳。外朱云折槛词一阕,寄汝视之。
答田副总兵书曩者辱赐书贶,雅重感不胜也。嗣即遣下走问候,而轩斾已北发矣。瞻恋之私,日月并积,有如悬旌,何由可忘?顷复承华札远存,乃知朝廷宠渥荐至,欣庆如何?苐不谷荒菲,无以为贺,良用为媿。仆居山中旬月,缙绅先生过此,咸停车而叩闗,屡问左右之动履,莫不赞扬将军昔日之英畧,而言今日麾下之兵甚枭健也。迁谪荒鄙之人,深为欣庆。虽然,善驭勇者不如尚谋之必胜,能循正者不如用竒之多功。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夫权之为言,天道圣人之妙用,而兵家之竒算也。后世以诈术当之,岂不谬甚矣哉?故夫权者,举一而当百也。是故舜选一臯陶而不仁者远,汤选一伊尹而不仁者远,此所谓权也。伏惟将军忠亮絶匹,议论风生,▯机遁法,人所不及。然一已之智有限,而集众善之功无穷。诚肯访择髙贤俊杰,任为谋主,谘其策而用其竒,此盖致胜之要务,而运筹之大权也。昔韩信破赵,区区求一亡士李左车而师之,询之谋议,遂下齐七十余城。今左右定之以谋猷,而指纵其勇士,运之于帷幄,而决胜于千里,是古人竒伟之功,必复建于今日矣。且宣大之事,大坏极弊,将军操五路之兵,悬万人之命,毛举细故,日亦不足,何暇纷纷?任大事者,举其所当举,用其所当用,一一而持循之,贤杰之士勃然兴起,而効用于我边务,兵机操纵之无难矣。将军之卒虽称雄强,不过三千余人,少马缺粮,动輙有碍,此不得深谋远识之士与之图之,将军必不能以寡而敌众,空拳而击贼也。若以仆为迂谈,今日条陈而讨马,明日上疏以乞粮,纵与粮马,而粮无运输,马无刍粟,将焉用之?焦心劳思,终无成绩,忧深而不可解,祸结而不可去,将如之何哉?使旋布此希亮纳之,幸甚。
寄文衡山书足下负大雅之才,抱至贞之徳,退处湖海,白首弥尊。今方内人士依附声名者,犹足以激昻青霄之上,况亲炙光仪者哉?不谷迁谪边邮,深为潦倒,虽切睠慕,无由会并。瞻望云树,耿耿无任。每以交游中得承翰墨之贶,不胜欣慰。古人云:“寸楮尺璧,一字千金”,惟足下当之矣。盥露而奉,对凿室而珍藏,何以喻兹?惟足下不惜残膏余馥,当有以流润千里也。如何如何?不审即辰,动履何似?敬遣牛马赍手状,并驰上小诗一帙,幸改敎之。
译给长子沈襄的信 听说南来的倭寇消息不吉,我每每想到祖父的坟墓以及宗族亲友,常常伤心落泪。你既然在家,实在能够建立自己的议论,只要引导人心,竭尽忠诚、致力孝道,来完成匡正挽救的谋略,那么我的愿望就满足了。你们读书,幼年学习,壮年实行,建立功业,正是现在这个时候。范仲淹做秀才时,就把天下大事作为自己的责任,何况如今南有倭寇、北有敌患,旱灾连年,天变人灾,在四方交替出现,在这种时候,不能当作无事。你们如果不能发出一句话、提出一个策略,为朝廷国家效力,只知道寻章摘句,在礼法制度之间安闲自得,常说责任不在自己,于是因循度日,时机到来却不作为,事情失败又一起沉溺,那么你们平生所学,究竟还有什么益处?南方风气秀防,难道没有雄俊杰出的人才吗?我希望你们亲近他们、敬重他们;对于那些阿谀庸碌、没有见识的人,希望你们疏远他们、避开他们。上天降下猛烈灾祸,殿廷化为灰烬,不到一月,宫厰又相继焚烧,这都是奸臣擅权肆恶,以致阴阳失调造成的;而灾祸本来从朝廷兴起,大兴土木,祸害却延及百姓。宣大的臣僚和敌人通和,私下互相收受贿赂,已经没有人道可言。我怀着郁结的忠心,每件事都必定向当权者直言,他们也稍稍有所畏缩;但是朝廷之中欺骗君上的计谋畅行,卖官的声势大震,不能不使你父亲忧虑。另外有《朱云折槛词》一阕,寄给你看看。答田副总兵书 从前承蒙您赐信相赠,雅意厚重,使我感激不尽。随后便派仆人前去问候,但您的车马旗帜已经向北出发了。仰望依恋的私情,随着日月一天天积累,就像悬挂的旌旗一样,哪里能够忘怀?不久又承蒙您从远方寄来华美书信,才知道朝廷的宠爱恩遇接连而至,怎能不欣喜庆贺?只是我鄙陋无能,没有什么可以表示祝贺,实在因此惭愧。我居住山中已有十多天,缙绅先生经过这里,都停车叩门,屡屡询问您的行动起居,无不赞扬将军从前的英明谋略,并说如今您麾下的士兵十分勇猛强健。像我这样的被贬谪在荒僻之地的人,也深感欣慰。不过,善于驾驭勇士,不如崇尚谋略而必定取胜;能够遵循正道,不如运用奇谋而建立更多功勋。孔子说:“可以共同立身,却未必可以共同权变。”所谓权变,是天道和圣人的妙用,也是兵家的奇谋。后世却把欺诈之术当作权变,岂不是太荒谬了吗?所以所谓权变,就是举用一人而能抵得上百人。因此舜选用一个皋陶,不仁的人就远离了;汤选用一个伊尹,不仁的人就远离了,这就是所谓权变。我敬想将军忠诚明亮、举世无比,议论风生,深奥的机谋和隐秘的法术,是别人所不能及的。然而一个人的智慧有限,汇集众人的长处,功效却无穷。若您实在肯访求、选择高明贤俊之士,任用他们作为谋主,询问他们的策略并采用他们的奇谋,这大概是取得胜利的要务,也是运筹帷幄的大权。从前韩信攻破赵国,专门寻求一个逃亡的士人李左车来拜他为师,向他询问谋略,于是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如今您如果用谋略确定方针,指挥放纵勇士,在帷幄中运筹,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那么古人奇伟的功业,必定会在今天重新建立。而且宣大的事务已经极度败坏,将军统领五路军队,关系着万人的性命,如果琐碎地罗列小事,每天时间还不够,哪里有闲暇纷纷处理?主持大事的人,应当举用该举用的人,任用该任用的人,一一把持遵循;贤杰之士就会蓬勃兴起,在边防事务上为我所用,指挥调度军机也就没有困难了。将军的士卒虽号称雄强,不过三千多人,又少马缺粮,行动动辄受阻;如果没有深谋远虑的人与他们共同谋划,将军一定不能以少敌多,凭空拳对付贼兵。如果您把我的话看作迂阔之谈,今天上条陈请求马匹,明天上疏乞求粮食,即使给了粮马,粮食没有运输,马匹没有草料,又将有什么用?焦心劳思,最终没有成绩,忧虑深重而无法解除,祸患结成而无法除去,将怎么办呢?假使您回去后立即布置这些事情,并希望您采纳我的话,那就太幸运了。寄给文衡山的信 您具有高雅的才华,怀抱极其贞正的品德,退居湖海之间,年老而声望更加尊崇。如今四方人士依附您的声名,尚且足以使他们在青云之上激昂奋发,何况亲自承受您的风采仪容的人呢?我被贬谪到边地,十分潦倒,虽深切仰慕,却没有机会相会。遥望云树,心中耿耿不安。每当在交游中收到您的书信,便欣慰不已。古人说:“一寸纸、一尺璧,一个字价值千金”,只有您当得起这句话。我沐手拆阅您的信,把它珍藏在凿室之中,怎样才能比喻这种珍重呢?希望您不要吝惜残余的灯油和余下的芳香,应当能够流布滋润千里。您看如何?不知近日起居行动怎样?恭敬地派仆人带去这封手书,并一同寄上小诗一卷,幸望您修改指教。
答赵总兵书不佞辱知于麾下有年矣,然年愈久,情愈笃。此与世俗之交,随声逐势者,岂可并日而语哉?感念知已,情何能忘?每侧望旌旗,闻驻节龙门,遣役再三,云暂来辄去,不及一致小启。又闻东路之报,连绵不絶,失去堡寨二十余处,不审此语的否?仆自出闗以来,熟思而静观边鄙之事,犹人之有羸病,精竭神惫,特形面之未仆耳。使不急医,未有能久延岁月者。今之宣大,财乏而用弥奢,民穷而差愈重。军中所赏者,非其功;所罚者,非其罪。或赏滥而功不劝,罚轻而罪不威。令下而不循,惠施而不感。官肆贪而法废,事取具而实亡。将军操万队之权,握一镇之命。仆曩经过麾下,不见谋士如云,战士如雨,惟闻管弦之声杂奏于廷内。当此之时,敌侵削而不休,兵疲弱而不振。将军之所处如此,仆实莫测执事之竒谋矣。虽然,已往者不必追矣。执事能转机以就事,因失以为谋,则边事之坏可复恢也。夫古告人之道三:积以诚者,要其信也;动以容者,要其感也;示以利害者,要其听而奋也。仆昨闻警报,夜乃焚香执笔而就书,可谓诚矣。每与左右论事,不敢不尽心鞠躬以指陈,可谓容矣。使人民安堵而无边尘之警,三军精练而怀欲战之心,此执事之利也。堡落攻烧而怨恨及于主帅,蕃部连辔而一旦入于京师,此执事之害也。前敌进青边口,而居民生缚渠魁,将军反无寸箭之功;攻破小榆林,而男妇杀伤巨万,麾下之士卒不出一救。今日论功劾罪,利害昭昭,又岂待仆之言哉?不肖喋喋之言,固不足以为经时济事之策,然执事肯谅区区之意而悟举焉,未必非目前之利也。夫将之用人,以才而战,则用人以力。执事之士卒,不患无力与技也,患不得才智之人而任之耳。欲求全才,世固鲜有;得一偏一能者,俱可酌而用之。毋以势分限其进,毋以浮伪溷其真毋以譛言蔽其实,毋以小失遗其长。千而荐之,百百而荐之十。尔我各举其能,彼此互陈其属。抑幸用能,表强励怯,重其人,广其路。不惟可得军中之才,而四方之士闻风向应,将毕集于麾下矣。夫本强者能制末,技备预者能应卒变。用才者本也,训练者备也。三军领马给粮,必由贿赂而后得。行阵守操,多应故事而无补充。营备数毫无实绩,缓急之际,孰可仗乎?今将军闭门而自娱,士卒倚戈而不练。当燃眉濡发之时,而惟坐待其惫,非计之得也。勇不自奋,作之斯兴;技非自能,习之斯熟。执事所统之兵,非不可用,在选练之不得其道,指纵之不得其术耳。仆未足以知兵旅之事,但窥今日之势,不尽心力而图之,将不可为矣。又何异羸人之不庸于医乎?伏惟执事当国重任,国家安危系焉。蚤夜图维,以灭此朝食。朝廷幸甚,生民幸甚。仆辱执事之夙爱,不敢以防辞奉承,激切之言,谅必不深罪也。
寄莫宪伯书京国欢娱,已成岁月。门前横盖,马首垂鞭。光景依依,仆虽潦倒风尘,未尝不梦想于招提之侧也。况樽俎绸缪,而风诗之凄怆乎?感恋意气,泣下霑襟。嗟乎!嗟乎!士遇知已,良为难矣。又未得会幷于千里之外,怅恨如何?仆自迁谪以来,委伏草野,日覩边塞之变,大有伤心者。债帅粟官,蠧民窃禄。哨探至而震惊,城堡破而不报。欺玩成风,以败为捷。恐泄泄之久,将守之无人,而避之无地矣。不审髙明何以敎我耶?吕君使者还,便谨啓奉讯。南望凄然,不尽耿耿。
答扬叅戎书日者,辱轩盖枉临于山中,执手睠恋,厚于金石也。匆匆顿息,行李未遑修谢。复承仙札,飞坠草野之人,过承懿谊,奉服感怀,益增晤叹。所命丹书,旦夕寻録。边鄙多事之时,左右驰驱,王事诚能报効朝廷,剪灭戎患,置国家于磐石,而解蒸黎于倒悬,树功当世,而勒名鼎彞。此大药延年之秘诀也。不知髙明以为如何?使旋,先此奉复,余情种种,续当敬致区区也。
寄汪啓初书忆在武林聚首,岁时每怀髙雅,耿耿不能忘。久以南北驰驱,卒不得遇。便风缺相问也?不审比来进修如何?执事气质纯厚,更加精厉。何远不到?不敏入京,即以言事投窜于重闗之外。言念故人,恍在梦中。宣大诸邉侵扰日甚,一日法大坏而事日敝,不知竟何底止也?白鴈飞鸣,黄云缥缈,益动迁客之怀耳。顷杜君任贵邑少尹之便,附讯起居。旧帙奉览焉。
译答赵总兵书 我蒙受您知遇已经多年了,然而年日越久,情谊越深。这同世俗中随声附和、追逐权势的交往,哪里可以相提并论呢?感念知己之情,怎能忘记?我每每侧望您的旌旗,听说您驻节龙门,曾三番两次派人前往,据说您暂时来过便离去,没能寄上一封小信。又听说东路的战报接连不断,失去堡寨二十多处,不知这话是否确实?我自从出关以来,熟思静观边地的事情,觉得它就像人患了衰弱的疾病,精力耗尽、精神疲惫,只是面容还没有倒下罢了。如果不赶快医治,没有能够长久拖延下去的。如今的宣大,财力匮乏而耗用更加奢侈,百姓贫困而差役更加沉重。军中所赏的,不是有功的人;所罚的,不是有罪的人。有时赏赐泛滥却不能鼓励功劳,惩罚太轻却不能使罪行受到威慑。命令下达却不遵行,恩惠施行却无人感激。官吏肆意贪污而法令废弛,办事只求形式完备而实际已经空虚。将军掌握万队军队的权力,握有一镇的命运。我从前经过您麾下,不见谋士如云、战士如雨,只听见管弦之声混杂地在厅堂内奏响。在这种时候,敌人不断侵扰削弱,士兵疲惫衰弱而不能振作。将军所处的情势如此,我实在无法猜测您的奇谋。不过,过去的事情不必追究了。您若能扭转局势以成就事务,因失败而谋划,那么边防事务的败坏还可以恢复。古人告诫人的方法有三种:用诚意长期积累,是为了取得信任;用容色态度感动人,是为了使人感动;把利害显示给人,是为了使人听从并奋发。我昨天听到警报,夜里便焚香执笔写信,可以说是诚意了。每次同您谈论事情,都不敢不竭尽心力、恭敬陈述,可以说是尽到态度了。使百姓安居而没有边境尘警,使三军精锐训练并怀有求战之心,这是对您有利的事。堡寨陷落焚毁,怨恨归于主帅;蕃部联结骑兵,一旦进入京师,这是对您有害的事。先前敌人进攻青边口,居民生擒敌军首领,将军反而没有取得一箭之功;攻破小榆林,男女死伤数以万计,而您麾下的士卒没有出兵救援。今天论功行赏、弹劾论罪,利害已经明明白白,难道还要等我来说明吗?我这不肖之人的喋喋言语,本来不足以作为经久济事的策略;但是您若肯体谅我的微薄心意并有所醒悟、举措,未必不是眼前的利益。将帅用人,如果凭才干作战,就要凭能力任用人。您手下的士卒,不是担心他们没有力气和技能,而是担心没有得到有才智的人来任用。想求得全才,世上本来就很少;即使得到只有一方面长处、一种才能的人,也都可以斟酌任用。不要用地位和势力限制他们的进用,不要用浮夸虚伪混淆他们的真实,不要用谗言遮蔽他们的实际,不要因为小过失而抛弃他们的长处。即使千人中推荐一人,也要推荐;百人中推荐一人,也要推荐;十人中推荐一人,也要推荐。你我各自举荐所知其能的人,彼此互相陈述他们所属的才干。或许幸运的是,任用有才能的人,表彰强者、激励怯者,尊重人才,拓宽进用之路。不仅可以得到军中的人才,四方之士听到风声也会前来响应,全都聚集到您的麾下。根本强大,就能控制末端;技艺预备充分,就能应对突然变化。任用人才是根本,训练军队是准备。三军领取马匹、获得粮食,必须经过贿赂才能得到;行军布阵、守卫操练,大多只是照例敷衍,没有实际补益。营寨军备屡屡有数,却没有实际成效,遇到紧急情况,谁可以依靠?如今将军闭门自娱,士卒倚着兵器却不训练。在火烧眉毛、头发将被烧焦的时候,却只是坐等自己疲惫,这不是正确的计策。勇气不会自行振奋,鼓动它就会兴起;技能不是天生就会,练习它就会熟练。您所统领的军队,并非不可使用,只是选拔训练不得其道,指挥调度不得其法罢了。我不足以了解军事之事,但只看今天的形势,如果不尽心竭力谋划,就不可挽救了。这同衰弱的人不肯接受医治又有什么不同呢?敬想您肩负国家重任,国家的安危都系于此。您应当早晚筹划,以消灭敌患为当前急务。朝廷幸甚,百姓幸甚。我承蒙您从前的厚爱,不敢用防备之辞来奉承,言辞激切,想来您一定不会深加怪罪。寄给莫宪伯的信 在京城的欢乐游宴,已经成为过去的岁月。门前横着车盖,马头前垂着马鞭;那种光景令人依依不舍。我虽在风尘中潦倒,未尝不梦想到招提寺旁。何况还有酒席上的深厚情谊,以及风诗般的凄怆呢?感念依恋这份意气,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唉,唉!士人遇到知己,实在太难了。又不能在千里之外相会,惆怅遗憾又能怎样?我自从被贬谪以来,委身隐伏于草野,每天看见边塞的变故,有许多令人伤心的地方。败坏将帅、侵吞粮饷的官吏,蛀蚀百姓、窃取俸禄。侦察的消息一到便震惊,城堡被攻破却不上报。欺骗玩忽成为风气,把失败说成胜利。恐怕这样松弛懈怠久了,将来会守卫没有人,逃避也没有地方了。不知高明的您有什么教诲?吕君的使者回来,便恭敬地写信问候。向南遥望,心中凄然,满怀忧思难以尽述。答扬参戎书 前些日子,承蒙您乘车来到山中,握手时的眷恋之情,比金石还深厚。仓促之间稍作停留,行李匆忙,来不及写信致谢。又承蒙您寄来仙札,从远方飞落到草野之人手中,过分承受您的美好情谊,拜读之后感慨更加深切。您所命我撰写的丹书,我将在早晚寻访记录。边地多事之时,您在左右奔波,若确实能够报效朝廷,剪除戎患,使国家稳如磐石,使百姓脱离倒悬,建立功业于当世,勒名于鼎彝之上,这就是使生命延长的大药秘诀。不知高明的您认为如何?使者即将返回,先写这些答复,其余种种心意,日后再恭敬陈述。寄给汪启初的信 回忆在武林相聚时,每到年节便常常怀念您的高雅,心中耿耿不能忘怀。长久以来南北奔走,终于不能相遇,顺便的风便也没有机会相互问候吗?不知近来修养学业怎样?您的气质纯厚,还应更加精进严格,为什么远远达不到更高境界呢?我这个不敏之人一进入京城,就因为进言论事被投放到重关之外。想到故人,恍惚如在梦中。宣大各边的侵扰一天比一天严重,法度大大败坏,事务日益凋敝,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止?白雁飞鸣,黄云缥缈,更加触动被贬客子的情怀罢了。近来借杜君任贵县少尹的便利,附带问候您的起居。旧日文稿奉上,请您阅览。
答苏节制书链也,投窜之人,踯躅闗河,无由持奉菽水,一侍老亲,而罪亦弥于丘山,不自殒灭,祸先及之。不忠不孝,惭负天地。念欲即死,以其魂魄匍匐先人之左右;而男儿生世,怀抱未摅,奄然冺没,上无以报圣主,下无以显老亲,于没世乃复忍哀茹苦,延兹喘息。讵知下执事恤其流离,垂仁防独,珍礼腆贶,俨然辱而临之。链也俯伏,哀感交并,举声长号,精爽越于霄汉。此情此徳,何以报之哉?稽颡使尘,委谢无已。寻复抽念下执事于军旅倥偬之际,垂矜草莽,岂非古人所谓轼怒蛙而买马骨之意乎?链也自许,不敢后于常人,平居切齿愤后世之为士大夫者,不肯以身殉国,周营宻算,惟其已私而已。今世道日朘月削,以至于坏,殊可痛悼。顷乡先生遗书云:「倭寇举国东侵,浙之东西俱被其毒。今宣大又见告突中原,内虚盗贼纵横,齐鲁燕赵之际,水潦大作,都城南北筑而复圯,流离饿莩充塞道路。呜呼,此其时何时也?而为之臣子者,不思褰裳濡足以救之,亦太不仁矣。」昔范文正公居忧而上宰相之书,识者韪之。彼其时虽有西夏小警,犹号承平无事,而忧世者不得已焉,况今日乎?链闻欲建非常之功者,必有非常之畧;欲知非常之畧者,必得非常之人。古之君子,必尽心于此焉。所谓非常者,不谓其立异贵难,茍然以矫世絶俗为竒也。司马子长所谓博学深思,通知其意者,此固世俗之所稀然,而成事立功,非其人不能焉。伏惟左右魁梧琦玮,道谊文章,巍然当天下之望。又闻幕府清严,忧切黎庶,未明而求衣,当食而慨叹,延访通于海宇,谘诹及于下寮,心事同于古人,而与后世之为士大夫者异矣。然而功有所未立,事有所未遂者,何也?凡以时势难为,而下执事之心亦或有所未尽耳。且今之势可谓倒悬矣,然而为臣子者无坐视之理也。今之事可谓掣肘矣。然而为臣子者,无税驾之心也。不曰“今之事势难为者非也”,不曰“臣子之心有所未尽者亦非也”。
译答苏节制书 我沈链是被投放流窜的人,徘徊于关河之间,没有机会奉养双亲、侍奉老母,而罪过又堆积如山,不能自行灭亡,祸患先要殃及亲人。不忠不孝,惭愧辜负天地。想到不如立即死去,让魂魄匍匐在先人身旁;可是男儿生在世间,胸中的抱负还没有施展,忽然死去,上不能报答圣主,下不能显扬老亲,到了死后还要忍受悲哀、吞咽苦痛,延续这口气。哪里知道您怜悯我的流离,施加仁爱而不遗弃我,珍贵礼物丰厚地赐予我,庄严地屈尊来到我的身边。我沈链俯伏在地,悲哀感激交织,放声长号,精神仿佛飞越霄汉。这份情谊和恩德,我拿什么来报答呢?只能叩头蒙尘,反复致谢而不能停止。随即又想到您在军旅仓促繁忙之际,还怜悯草野之人,这难道不是古人所谓抚慰怒蛙、买马骨的意思吗?我沈链自许不敢落后于常人,平日里对后世士大夫不能以身殉国、周密经营谋划只顾自己的私利,常常咬牙痛恨。如今世道日益削弱,终于败坏,实在可悲可痛。近来乡先生来信说:“倭寇举全国之力向东侵略,浙江东西都遭受它的毒害。如今宣大又报告敌人突入中原,内部空虚而盗贼纵横;齐、鲁、燕、赵一带大水泛滥,京城南北修筑的城墙又修又塌,流离失所的人和饿死者塞满道路。唉,这是什么时候了?做臣子和儿子的,竟不想着挽起衣裳、涉水淌脚来拯救它,也太不仁义了。从前范文正公居丧时给宰相上书,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做得对。那时虽然有西夏的小规模警报,还称得上太平无事,而忧虑天下的人已经不得不如此,何况今天呢?我听说想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必须有非同寻常的谋略;想了解非同寻常的谋略,必须得到非同寻常的人。古代君子一定在这方面尽心尽力。所谓非同寻常,不是故意标新立异、以艰难为可贵,苟且把矫异世俗当作奇特。司马子长所说的博学深思、通晓事理,这本来就是世俗中少有的;然而成就事业、建立功劳,没有这样的人就不能做到。敬想您身材魁梧、品格奇伟,道德文章巍然负有天下声望。又听说您的幕府清明严肃,忧虑百姓,天未亮就起床,临食便感慨叹息,延请访求四海人才,询问采纳下属意见,心事同于古人,与后世那些士大夫不同。然而功业还有未建立的,事情还有未完成的,为什么呢?大抵是因为时势难以作为,而您的心意也或许还没有尽到。况且如今的形势可以说是百姓倒悬了,然而臣子没有坐视不救的道理。如今的事情可以说是处处受牵制了。然而臣子没有停下车马、置身事外的心情。不能说“如今的时势难以作为”就算正确,也不能说“臣子的心意还有没有尽到”就算正确。
书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易曰:“艰贞吉。”非今之时乎?夫已往者不可得而追矣,及今而犹不为之所,天下事尚可道耶?孙子曰:“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夫算不同,有全算,有竒算。全算者,安身而后动,制胜于无形,兵谷交足,大备无患。若李牧之守代边,赵充国之御罕羌,是也。竒算者,变生于仓卒,祸起于须防,而能转祸为福,易危为安。若周瑜之破曹操,谢▯之败苻坚,是也。譬之和、扁之于医,彼其血气衰微而无异常之疾,则以良药投之,参苓昌阳而见功效;若痈痬之发,则有刮骨浣肠,卒病卒愈之效。此非通于神明者,乌能与于此?今不得万全之畧,而又不豫应卒之谋,诚未见其可也。然则在下执事,又安得不亟求彼有道而无方,通微而多算者与之,朝议而夕图之,以救元元之急哉?故韩信非不智也,而求李左车为辅;田忌非无能也,而置孙膑为师。若此者,诚见利害之极,而审乎取舍之机也。故夫多算者,能审取舍而已。拳犍枭勇,可以充搴旗之卒,而非所以为将帅之材也。星辰宫算,可以备已疑之术,而非所以为通方之畧也。且今时之所患者,岂非将不能而兵不足,财不充而险不备乎?仆以为将不患其不能,贵于能训迪之而已;兵不患其不足,贵于能选练之而已;财不患其不充,贵于能斟酌之而已;险不患其不备,贵于能守御之而已。此固取舍之道也。何者?今之债帅粟官,非不众也。乃其始也,由于敎化不明,风俗败坏,而又本于转移无术。吾于其贤能自奋者必庸之,贪冒不改者必去之。若孙武之斩宫嫔而诸姬肃,世宗斩樊何而三军恐,宋太宗之赐剑于曹彬曰:「偏裨而下不用命者,斩之。今虽不可斩,独不可疏之乎?」彼城狐社鼠,必有所依,然我亦安能以其身名之辱,而易权贵之交哉?下令谆谆,必以忠义节烈、国恩难负为训,且置能吏于两闗。有通书贿者,时夺而治之,以示标的。彼两闗者,非余之所节制哉?故多方为畧,以鼓舞之;时下敎令,以训谕之;引古名将以激昻之。故古名将,必有胜算于心,而后临敌。今敌将至,其为胜算几何矣?人之精微,则不能宣之于口;至于大畧,可讲而知。何不于开府之日,悉延使臣将校,陈列时事,相与磨研论议,务求长策,于以施行?夫人不辨难,则不足以诘其短;不输写,不足以形其长。故非独知事,亦已知人矣。于众言之淆乱而折衷之,则易为力;以一人之聪明而穷索之,则难为功。是以夫人皆有偏长之能,而不必有周全之虑。惟圣人兼听博观,而裁之以独见,故其胜算无穷。今欲求胜算,而不资于人心,此又乌得为知算者乎?试若校官子弟抱材器者,有矣;而茍以章句不録,羁人巷戸歴变故者,多矣;而以微贱不容。抑如人之抱竒疾,而为草泽之医,耻服其药,宁杀身而不悔也,岂不可惜矣哉?今下执事,试省其所用之人:我求之于人者乎?人求之于我者乎?若我求之于人者,则十得其六七;若人求之于我者,则十不能二三。彼为功名之计而来,则所辅于我者,皆功名之事矣;彼为富贵之计而来,则所辅于我者,皆富贵之事矣。茍皆富贵之人,则忠谠之言不闻,正直之士不至。取资于其身,而贻祸于我,饥而为用,饱而飏去,岂可胜道也哉?是故人云:「中原之不胜外患也,非不能胜也,是不欲胜也。」我欲胜而胜矣。今公卿大夫所为之事,是欲胜外患者耶?欲用三军之力,而上下交征,皆于三军中给之。使三军者,诚皆圣贤之材,亦不堪命。欲用其死力,而不与之生。恩欲取,其忧劳而不与之逸乐,世宁有是理乎?今或下令,令各城守备,专求智谋勇敢之士,时以名闻。叅伍以其所知,召而问之,则草莽之人奋矣。故荣辱者,治人之大机也。担夫羁妇,宁死而荣,毋生而辱。立为三等之法,而上下之。其最者,防其名字,显其身家,以宠荣之,以风示远近。夫此一人也,上之人赏焉,下之人称焉,虽有不勇敢者寡矣。官府摧折焉,妻孥怨谪焉,虽有不退缩者寡矣。今进死者无荣,退生者无辱,弱强勇怯,雷同一律,何所为选练乎?人或言财之不足而用不充,是尤不然。歴年以来,但见兵马之消,而不闻蒭粮之减;但见民舍之乏,而不见官家之穷。诚得忠力之士,如刘宴之流,规而理之,财且不可胜用也,而况于不足乎?
译《尚书》说:“君主能够艰难地成就君主之业,臣子能够艰难地成就臣子之业。” 《易经》说:“处境艰难而守正则吉。”这不正是今天的时势吗?过去的事情既然不能追回,到如今还不为此有所作为,天下的事情还谈得上什么呢?孙子说:“没有交战而在宗庙里筹算便取得胜利,是因为筹算得多;没有交战而在宗庙里筹算却不能取胜,是因为筹算得少。筹算多就胜,筹算少就不能胜,何况没有筹算呢?”筹算各不相同,有全面的筹算,有奇特的筹算。全面的筹算,是先使自身安全然后行动,在无形中制胜,兵力粮食都充足,准备周全而没有忧患。像李牧守卫代地边境、赵充国抵御罕羌,就是这样。奇特的筹算,是变故突然发生,祸患在极短时间内兴起,却能够转祸为福、化危为安。像周瑜击破曹操、谢玄击败苻坚,就是这样。这就好比和、扁这样的名医:如果一个人血气衰微却没有异常疾病,就给他服用良药,以人参、茯苓、昌阳等取得功效;如果毒疮已经发作,就要刮骨洗肠,以突然发病、迅速痊愈的方式医治。若不是通晓神明之理的人,哪里能够参与这种事情?如今既没有万全的谋略,又没有预先应对突然变故的计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既然如此,您又怎能不赶快寻求那些有道而有谋、通晓细微变化而善于筹算的人,同他们早晨议论、晚上谋划,来挽救百姓的急难呢?所以韩信并不是没有智慧,却还要寻求李左车来辅佐;田忌并不是没有才能,却还要安排孙膑做军师。像这样,确实是看清了利害的极点,审察取舍的关键。因此,所谓善于筹算,不过是能够审察取舍罢了。拳脚强健、勇猛凶悍的人,可以充当夺旗的士卒,却不是做将帅的人才。能够推算星辰宫位,可以用来准备应验疑难的术数,却不是通晓各种方法的谋略。况且如今所担忧的,难道不是将领不能干、兵力不足,财用不充、险要没有防备吗?我认为将领不必担心不能干,关键在于能够训练教导他;兵力不必担心不足,关键在于能够选拔训练;财用不必担心不充足,关键在于能够斟酌使用;险要不必担心没有防备,关键在于能够守卫防御。这本来就是取舍的方法。为什么呢?如今败坏军帅、侵吞粮饷的官吏并不是不多。只是这种局面起初由于教化不明、风俗败坏,又根源于没有转移改变的办法。对于其中贤能而奋发自立的人,我一定任用;对于贪婪冒进而不改的人,我一定罢黜。像孙武斩杀宫女而使众姬肃然,世宗斩樊何而使三军恐惧,宋太宗赐剑给曹彬说:“偏将、副将以下,不听命的,杀掉。” 如今虽然不能杀掉他们,难道唯独不能疏远他们吗?那些盘踞城中的狐狸、依附社坛的老鼠,必定有所凭借;可是我又怎么能因为他们自身名声受辱,就改变同权贵的交往呢?下达命令时要反复告诫,必定以忠义节烈、国恩难负来训导,并且在两关安置能干的官吏。有人私通书信、收受贿赂,就随时夺职治罪,用来树立榜样。那两关,难道不是我所节制的吗?所以要多方制定谋略来鼓舞他们,时常下达教令来训谕他们,引述古代名将来激励他们。古代名将一定先在心中有制胜的筹算,然后才面对敌人。如今敌人将要到来,您的制胜筹算究竟有多少呢?人的精微心思,不能全都说出口;至于大略,却可以讲说而使人了解。为什么不在开设府署之日,把使臣和将校全部请来,陈列当前事务,彼此研讨议论,务必求得长远策略,然后施行呢?人不辨析难题,就不足以诘问他的短处;不让人倾吐陈说,就不足以显出他的长处。所以这不仅是了解事情,也是了解人。在众多言论混杂时加以折中裁断,就容易用力;只凭一个人的聪明去穷尽探求,就难以成功。因此人人都有偏长的才能,却不一定有周全的思虑。只有圣人兼听广泛观察,再用自己的见解裁断,所以他的制胜筹算无穷。如今想求得制胜之策,却不借助人心,这又怎么能算懂得筹算呢?试想那些武官子弟中怀有才器的人,是有的;而那些如果只因不录用章句之学,长期羁留在里巷、经历过变故的人,也很多;可是因为身份微贱而不被容纳。这就像有人身患奇病,却因为草野医生而耻于服用他的药,宁肯杀身也不后悔,难道不可惜吗?如今您不妨考察自己所任用的人:是我去寻求他们,还是他们来寻求我?如果是我去寻求他们,十人中能得到六七人;如果是他们来寻求我,十人中连二三人也得不到。他们如果是为功名而来,那么能够辅佐我的,全是功名方面的事情;他们如果是为富贵而来,那么能够辅佐我的,全是富贵方面的事情。如果全都是求富贵的人,就听不到忠诚正直的言论,正直之士也不会到来。利用他们的自身,反而给我留下祸患;饥饿时来求用,饱足后便扬长而去,这种事情哪里说得尽呢?所以有人说:“中原不能战胜外患,不是不能战胜,而是不想战胜。”我想取胜,就能取胜。如今公卿大夫所做的事情,是想战胜外患吗?想要使用三军的力量,却上下互相争夺,都从三军之中索取。即使三军之士全都是圣贤之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命令。想要使用他们拼死的力量,却不给他们生存的条件;想取得他们的恩劳,却不让他们得到安逸欢乐,世上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如今或许可以下令各城守备,专门寻求有智谋、勇敢的人,随时把姓名上报。参伍其间、根据所知召来询问,那么草野之人就会奋发起来。所以荣辱是治理人的重要关键。挑夫和被羁留的妇女,宁愿死去也要获得荣誉,不愿活着而受辱。应当制定三等之法,逐级上报。对于最优秀的,登记其姓名,显扬其家世,以宠荣他们,向远近示范。这样一个人受到上级赏赐、下级称誉,即使原本不勇敢的人也少了;若受到官府摧折、妻儿埋怨责难,即使不退缩的人也少了。如今奋勇赴死的人没有荣誉,退却求生的人没有耻辱,强弱勇怯一概同等,那还谈什么选拔训练呢?有人说财用不足、供给不充,这更不对。多年以来,只看见兵马减少,却没有听说草料粮食减少;只看见百姓住宅贫乏,却没有看见官府穷困。如果真能得到像刘晏一类忠诚有力量的人,筹划治理这些事务,财用将多得用不完,何况还会不足呢?
故夫兵之用,不过乎攻守。坚壁清野,所以为守也;驰车骤马,所以为攻也。今天雨霖潦,城堡倾頺,中国之所恃者,仅有此耳。又复坏而不修,一日敌骑奄至,抚掌大笑,择肉而食之,岂有既乎?祸未至则因循而不虞,祸既至则仓卒而失措,此中人之恒患也。何不蚤夜督促,亟成之?纵无大补,犹足壮三军之气,而消敌人之心。先一日则有一日之益,累一分则有一分之功。今天霁以匝月,而毁垣如故也。夫噬脐而悔,何为哉?三军固以进战为功,退缩为败,而变化之机,转移万端。故进亦有算,退亦有算,因敌而动,宻于秋毫。故减灶以示怯,卸鞍以止来,免胄以夺气,舞女以移情,诚有以揣摩敌心,而研练物理之至也。昔苏秦发箧得阴符,读之三年,为之简练揣摩,是以游说列国,百发而不穷。诚得絶识之士,而与揣摩敌人之行止,了然若观明烛矣。夫敌强盛者,不当迎其锋,而当乗其倦;鬬众大者,不当值其广平,而当邀其险阨。盖借形容而损其强,设精微而破其锐,固有道者之所必为,智士之权衡也。是以王显乗雨而破契丹,班超因夜而攻鄯善;李愬冒雪而取元济,张彦泽逆风而战阳城。皆算成而令熟,濳运而黙移,无不应也。故今不虑克敌之难,而切虑用众之难也。若进而不由其进,退而不由其退,欲东而不能使之东,欲西而不能使之西,众且不可用,而况于克敌乎?故节侠之士,必有誓死之交;智能之将,必有敢死之卒。何者?以其恩信结于其心,而不可解也。今之将帅,縻衣解食,得敢死之士,几何人矣?三军之士,望风股栗,而不敢战;匹夫匹妇,幽愤激烈,蹈白刃而不辞。此非发于其中心者然耶?其初心未尝敢战,而强驱之使战,此其败亡,固不在交绥之际矣。故胜败之数,不必占于星纬,而卜于蓍龟:将智而士勇,胜矣;将不智而士不勇,败矣。以今言之,固无必胜之形矣。无暇远论,即以近日深林之事观之,亦已明甚。记曰:「前事之约结,后事之机权也。」故忠臣不变节以徇时,贤将不息谋而偾事。惩前败者,图后功;追往失者,计来效。军败矣,而处败有道,则胜必生;事失矣,而居失不昧,则功旋着。于今日处变之无道,而知来日致胜之无机也。献防者,方且以为涂抹之巧,锥琢之能,而不知其培祸基而重罪胎也,亦已甚矣。孟子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今为人上者,大率晓然示人以趋利避害之情,而一旦责之轻生敢鬬,万万无是理也。古之名将,所以不炉不盖,却金辞第,忘身而损己者,岂得已哉?诚以风谕三军,使之囘心向道,而训迪之至也。管子曰:「龙蛇得水而神可立也,虎豹托幽而威可载也,风雨无向而怨怒不及也。」如或以不附之心,而兼之以可测之势,偏恩所授有之,而非无心之感,谁在而三军効力乎?何也?士大夫不能以身任天下之重故也。夫匹夫而有忧天下之心,若伊尹、王通、范仲淹之流,而海内之安危,本于京师之轻重;京师之轻重,悬于宣大明府君虽欲不以天下之重为任,岂可得乎?昔者刘晏之在江淮也,其言曰:“见一水不通,愿荷插以先往;见一粒不运,愿负米以先趋。焦心苦体,期报明主。”彼以运漕为任如此,若下执事之任,则比刘晏为重矣。今二酋不灭,纵使宣大秋毫无犯,而京师有匹马、只矢之警,下执事不得髙枕而卧也,况不必然乎?此宜亟宣壮猷,展竒畧挽千钧于一发,所谓持大兵如擎盘水,一致蹉跌,求止不可得矣。迩节钺驻宣府,是也。东西南北取道适中,而将校诸官麾使良便,进可以为京师之声援,退不失两镇之控制,使望风而来者得有所向焉。今日之事,惟在委任得人,若频数往来,亦不无废时之患。下执事之图,惟宜日之不足而继之以夜,此不可谓之燎眉之时矣乎?乃辄因使人之便,敬以书上。盖野人芹曝之心,感激而动者,下执事恕其狂,察其隠忧,而不以书生之言视之,则不胜幸甚矣。
寄张司丞书离隔光仪,自春徂夏,日月不居,二毛丛生。言念知己,顾我如何?伏想君子履道髙明,金玉其心,不以外补而忘内忧。维扬襟辖之地,博防广览,旷焉▯度,何独不为美观壮游而置欣戚哉?仆本落魄之人,窜逐荒野,惟有惓惓旧知。每一南望,恍然为怀。何日会并,握手交欢,以罄区区耳?诸生任子行,托其奉询起居。外奉去《海天晴望图》一卷,赋诗廿首,聊寄寸心。千里云山,与情长伫。
青霞集巻十钦定四库全书巻青霞集巻十一明 沈链 撰
史王阳书献岁,孙生往游玉女潭之胜,曾奉尺书,想达记室矣。顷吴中人过此,每颂令徳,发仓廪以赈饥穷,不独邑人懐戴而感烈,虽逺方闻者莫不举手赞翼。天生贤哲以济斯民,如公之徽懿,海内岂多见耶?
译所以军队的作用,不过是进攻和防守。加固营垒、清空原野,是为了防守;奔驰车辆、快马突击,是为了进攻。如今连日下雨,水涝成灾,城堡倾塌,中国所能依靠的仅仅就是这些。如今又坏了却不修,一旦敌骑突然到来,拍掌大笑,挑选肥肉来吞食,哪里会有止境?祸患没有到来时因循苟且而不预防,祸患已经到来时仓促慌乱而失去措置,这是普通人的常见毛病。为什么不早晚督促,赶快把它完成?即使没有大的补益,也足以壮大三军的气势,打击敌人的心志。提前一天就有提前一天的好处,累积一分就有一分的功劳。如今天已经放晴满一个月,毁坏的城墙却还是原样。等到噬脐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三军本来把进攻作战看作功劳,把退缩看作失败,但变化的关键,转移变化有千万种。因此前进有筹算,退却也有筹算,要根据敌情行动,细密得如秋毫一般。减灶用来显示怯弱,卸下马鞍用来阻止追兵,脱去头盔用来挫伤敌人的气势,安排歌舞女子用来转移敌人的心情,这些确实都是揣摩敌人心理、深入研究事理的极致。从前苏秦打开箱子得到《阴符》,读了三年,为此简练揣摩,所以游说各国,百说百中而没有穷尽。如果真能得到卓绝见识的人,同他一起揣摩敌人的行动和停止,就会清楚得如同看见明亮的烛火。敌人强盛时,不应迎击他的锋芒,而应乘他疲惫;敌众势大时,不应在广阔平地与他正面相遇,而应在险隘处截击他。大概是借助地形来削弱他的强势,设置精巧谋略来挫破他的锐气,这本来就是有道之人必定要做的,也是智士权衡利害的方法。因此王显乘雨击破契丹,班超趁夜进攻鄯善;李愬冒雪夺取吴元济,张彦泽逆风在阳城作战。他们都是筹算已经完成、命令已经熟练,暗中运转谋略、默默改变形势,所以没有不奏效的。如今不必担忧战胜敌人困难,最应担忧的是如何使用众人。如果前进却不能让他们按照应前进的方向前进,退却却不能让他们按照应退却的方向退却,想向东而不能使他们向东,想向西而不能使他们向西,那么众人尚且不可使用,何况战胜敌人呢?所以节义侠士一定有誓死相交的伙伴,聪明有才智的将领一定有敢死的士卒。为什么呢?因为用恩德和信义结在他们心中,不能解开。如今的将帅,即使厚待衣食,能够得到多少敢死之士呢?三军士卒望见敌人声势便两腿发抖,不敢作战;普通男女却幽愤激烈,踏着刀刃也不推辞。这难道不是发自他们内心的吗?他们起初从未敢于作战,却强行驱赶他们去作战;他们的败亡,本来早在交战之前就已经决定了。所以胜败的规律,不必向星辰纬度占问,也不必向蓍草龟甲卜问:将领有智慧、士卒勇敢,就会胜;将领没有智慧、士卒不勇敢,就会败。就今天的情况来说,本来已经没有必定取胜的形势了。不必远说,只看近日深林之事,也已经十分明白。《记》说:“前事的约束和教训,是后事的机变权宜。”所以忠臣不改变节操来迎合时势,贤将不停止谋划而使事情失败。吸取前次失败的教训,谋求后来的功劳;追究过去的过失,筹划将来的成效。军队已经失败了,但处理失败有正确方法,胜利就一定会产生;事情已经失败了,但处在失败中而不昏昧,功业就会很快显著。如今在应对变故时没有方法,却想知道来日取得胜利没有机会。那些进献防守之策的人,正把涂抹修补、钻凿雕琢当作巧妙本领,却不知道这正是在培植祸根、加重罪孽的胚胎,也太过分了。孟子说:“只要仁义就够了,何必说利?”如今处在上位的人,大都明白地向人显示趋利避害的心情,却一旦要求他们轻视生命、勇敢作战,绝对没有这样的道理。古代名将之所以不带炉灶、不盖车盖,推辞金钱、拒绝宅第,忘掉自身、损耗自己,难道是出于不得已吗?实在是因为他们用风俗教化三军,使三军回心向道,进行训导启发。管子说:“龙蛇得到水,神威便可以树立;虎豹凭借幽深之处,威势便可以承载;风雨没有方向,怨怒也无从归附。” 如果有人本来就怀着不归附的心,又加上可以预见的形势,偏私的恩惠确实有所授予,却没有发自内心的感动,那么三军中有谁会效力呢?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士大夫不能以自身承担天下的重任。普通人如果怀有忧虑天下的心,就像伊尹、王通、范仲淹一类人;而天下的安危,根本在于京师的轻重,京师的轻重又系于宣大。明府君即使想不把天下的重任当作自己的责任,难道能够做到吗?从前刘晏在江淮时说:“看见一条水道不通,我愿意扛着铁锹先去;看见一粒粮食没有运到,我愿意背着粮食先赶去。焦心劳体,只希望报答明主。”他把漕运当作自己的责任尚且如此,若论您的责任,就比刘晏更加重大了。如今两个酋长没有消灭,即使宣大秋毫无犯,只要京师有一匹马、一道箭的警报,您也不能高枕而卧,何况未必只是这样呢?这正应当赶快施展雄伟谋略,发挥奇策,在千钧一发之际挽救危局。所谓掌握大军,就像托举一盘水,一旦失足,想要停止也不可能了。近来您的节钺驻在宣府,正是如此。东西南北的道路适中,将校各官受您指挥十分便利;进可以作为京师的声援,退也不失去对两镇的控制,使那些望风而来的人有所归向。今天的事情,关键只在于委任得到合适的人;如果频繁往来,也不免有耽误时间的忧患。您的筹划,应当以白天时间不够为忧虑,接着用夜晚来继续,这难道不是火烧眉毛的时候吗?因此正好借使者的便利,恭敬地把这封信呈上。大概这是乡野之人献芹、曝背的一片心意,是受感激而触动才写成的。您若宽恕我的狂妄,体察其中隐藏的忧虑,不把它看作书生的空言,那我就万分幸运了。寄给张司丞的信 同您的风采隔绝,从春天到了夏天,日月不停流逝,头上已经丛生斑白头发。谈到知己,不知您对我作何想法?敬想君子履行正道而高明,内心如金玉一般,不会因为外在的补益而忘记内在的忧患。维扬是襟带枢辖之地,您博闻广见、胸襟宏阔,为什么偏偏不把它当作美好的观览和壮游之地,反而放置自己的欣喜和忧戚呢?我本是落魄之人,逃窜逐居荒野,只有对旧日知交怀着深情。每次向南遥望,恍惚间便想起您。不知何日能够相会,握手欢叙,把我的一点心意尽情倾诉呢?诸生任子行托他向您问候起居。另外送去《海天晴望图》一卷和诗二十首,聊寄我的一片心意。相隔千里的云山之间,我长久怀着情意伫望。《青霞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卷 《青霞集》卷十一 明沈链撰 给史王阳的信 新年时,孙生前往游览玉女潭的胜景,曾经奉上一封短信,想来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不久吴中人经过这里,每每称颂您的美德,说您打开仓廪赈济饥饿贫困的人,不仅本县百姓感戴您的恩德、感叹您的烈行,即使远方听闻的人,也无不举手赞扬辅佐。上天生下贤哲来救济这些百姓,像您的美德,海内难道有很多可以相比的吗?
答陆宫保书自包生还,被荷手书并以宠锡,感服至今。然不敢数奉启状者,因无可托,又不欲以空文冒凟尊严也。顷承来谕,极切感激。但今日时事之急,燃眉不足为喻矣。链虽窃伏草茅,而旷望风尘之末,但知邪正之趋,一欣一戚,展转于怀,何时云释?链惟天下之日坏者,只在寻常尺寸之间,而不在于显融之际。寻常尺寸,是士大夫以为当然而不察者,而不知天下之事,日已趋于壊矣。山崩川竭,龙蛇起陆,边疆多故事,势日危。荐抚臣用邉将,不闻超防杰特谋猷之士,犹袭常蹑格以狥己私。然则必待天地反覆而后为变耶?国家之患,莫大于飬兵。飬兵则敛散之际为弊不胜,而不知所以爱民,故野荒民散,山川易位,岂一日之积乎?今边塞讨马乞粮,名为军旅,究其心,有一毫为国家实用者哉?使归谨勒手状奉谢,情悃缕缕,未尽展布。外连珠一帙,幸赐采择之,不胜悚息。连珠【止存七首】盖闻花本无心,遇阳春而自发;仙须有道,能不老而长年。是以呼吸玉和,导摩金骨;黄庭内境,待琴心三叠之调;白昼中天,因鼎气八成之运。盖闻仙道通灵,谁应无穷之变?圣机入玅,自生有穆之光。是以河上仙公望青霄而凤举,关门令尹观紫气而鸾翔。超轶九埏,嘘呵八极。盖闻道由悟入,理絶言筌,造化神机,显示金丹之奥旨,乾坤妙用,黙流玉液之▯符。是以得道真仙,抚尘寰而拍手,知防老子,对世景而忘心。盖闻蓬莱隔弱水三千,非飞仙不可到;▯圃在东溟万里,必羽化始能登。是以方朔偷桃,终离汉王之席;安期啖枣,偶经项籍之宫。一举而黄鹄髙翔,▯逰而桑田已变。盖闻严青异骨,终合成仙子;晋髙才自应学道,是以忠孝本飞防之质,聪明为羽化之姿。林甫欺君,最犯道家之忌;嵇康傲世,亦无仙客之縁盖闻身上紫霄,自解尘寰之阨;骨凝▯水,定超凡界之迷。光满福堂,香生夀域。是以接舆叹凤,及汉世而未衰;李耳犹龙,在尧天而已见。盖闻天上长春花,鸟彻四时而并丽;山中不夜香,灯连五纬以争光。是以贤圣希▯,神仙爱道,超魔拔难,自开云笈之书,扫恶祛邪,常吸日宫之蘂。
寄袁元峯书曩岁辱令亲携书劄,并以嘉贶慰存迁客于幽谷隂崖之中,道诣恳笃,至于今感之。然知旌斾往来,桑梓翺翔,阙庭其视投荒之人,绵邈万里者,何如也?仆抱忧愤之疾,已入膏肓,而世路晨光,又更蹙之,往往感慨长号而不能已也。士大夫诲我以谲隐,道我以周旋,链以为丈夫生世,当尽忠伏义,置此躯于六尺之外,何所不可?乃泯泯黙黙,束小人之态,以乞哀于人耶?况人生所志不同,而死生贵贱之有命乎?夫杨、李诸公,此心无愧于天地,特自其命之所遭如此。缙绅先生未可相视为戒,而直懐此凛凛耳。人心若可冺灭,则天地将已穷乎?吾惟竭臣子之心,委顺而已,他遑虑哉!风便附去,手状奉讯。起居鴈翼北来时,望徳音。闗山愁寂,无任恋恋。
译答陆宫保书 自从包生回来,承蒙您亲笔写信并赐予厚礼,我至今仍感激拜服。然而不敢屡次写信,是因为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又不想拿空洞的文章冒犯您的尊严。近来承蒙您来信,情意深切,使我极为感激。但今天时局的紧急,火烧眉毛还不足以比喻。沈链虽然私下伏居草野,却遥望风尘之外的事情,只知道辨别邪正的趋向,一喜一忧,反复萦绕心中,什么时候才能像云散一样释怀呢?我认为天下每天败坏,就在寻常尺寸之间,而不在显赫融通之时。寻常尺寸,是士大夫认为理所当然却不加察觉的地方;他们不知道天下的事情已经日益走向败坏。山崩川竭,龙蛇起陆,边疆多有变故,形势一天比一天危险。推荐的巡抚大臣和任用的边将中,听不到有超出常格、杰出而有谋略的人,仍然沿袭常规、踏着旧格局来满足自己的私利。难道一定要等到天地翻覆之后才改变吗?国家的祸患,没有比养兵更大的了。养兵就会在征敛和发散之间产生数不尽的弊病,却不知道怎样爱护百姓,所以田野荒芜、百姓离散,山川变易位置,难道是一日积累起来的吗?如今边塞讨取马匹、乞求粮食,名义上说是军务,究其内心,有一丝一毫是为国家实际使用的吗?使者回去,谨此书写手状奉上致谢,种种真情缕缕陈述,仍未能尽情表达。另外附上《连珠》一卷,幸望您加以选择采用,使我不胜惶恐。《连珠》【现存七首】听说花本来没有心意,遇到阳春便自然开放;仙人必须有道,才能不老而长寿。因此呼吸玉液般的和气,导引按摩金刚般的骨骼;黄庭内景,要等待琴心三叠的调和;白昼之中太阳居于天空,要凭借鼎中之气八成的运转。听说仙道通达神灵,谁能回应无穷的变化?圣人的机要深入精妙,自然产生和穆的光辉。因此河上仙公仰望青霄而如凤凰飞举,关门令尹看见紫气而如鸾鸟飞翔。超越九方疆域,吐纳气息达到八极。听说大道由觉悟进入,真理断绝于言语的工具之外;造化的神妙机要,显现出金丹的深奥旨意;乾坤的妙用,默默流动着玉液般的玄妙符诀。因此得道的真仙抚视尘世而拍手,知道并防备老子,对着世间景象而忘却心念。听说蓬莱隔着三千里弱水,不是飞仙不能到达;玄圃在东海万里之外,必须羽化成仙才可以登临。因此东方朔偷取仙桃,最终离开汉王的席位;安期生吃枣,偶然经过项籍的宫殿。一次飞举便像黄鹄高翔,再次游历时桑田已经变迁。听说严青有奇异的骨相,最终合当成为仙人;晋高有天才,自然应当学习道术。因此忠孝是飞升之人的资质,聪明是羽化成仙的姿态。林甫欺骗君主,最触犯道家的禁忌;嵇康傲视世俗,也没有仙人的缘分。听说身上有紫霄之气,自然能够解除尘世的困厄;骨骼凝聚玄水,必定能够超越凡俗境界的迷障。光明充满福堂,香气产生于寿域。因此接舆感叹凤凰,到了汉代还没有衰败;李耳仍然像龙,在尧的天下已经显现。听说天上的长春花,鸟儿啼鸣,四时都同样美丽;山中的不夜香,灯光连接五纬而争相辉映。因此贤圣仰慕玄妙之道,神仙喜爱大道,超越魔障、拔除灾难,自己开启云笈中的书籍,扫除邪恶,常常吸取太阳宫中的花蕊。寄给袁元峰的信 往年承蒙您的尊亲携带书信,并带着美好的礼物,在幽谷阴崖之间慰问我这个被迁谪的人,言语恳切深厚,直到今天我仍然感激。然而想到您的旌旗来往于桑梓之地,您在故乡游历,而朝廷看待像我这样被抛弃在荒远之地、相隔绵延万里的人,又会怎样呢?我怀抱忧愤之病,已经深入膏肓,而世路的晨光又进一步逼迫我,常常感慨长号而不能停止。士大夫用诡谲隐晦的话教我,用周旋应付的方法引导我;我认为大丈夫生在世上,应当竭尽忠诚、遵行大义,把这副躯体置之于六尺之外,还有什么不能做的?难道竟要昏昧沉默,摆出小人的姿态,向别人乞求怜悯吗?况且人生志向各不相同,死生贵贱也有命运安排。杨、李诸公的这颗心对天地无愧,只是他们所遭遇的命运恰好如此。缙绅先生不应把他们看作戒鉴,而应当直接怀抱这种凛然之气。人心如果可以被泯灭,天地恐怕也将穷尽吧?我只竭尽臣子的心意,听任命运而顺从罢了,哪里还有闲暇忧虑其他呢?借着顺风附上此信,谨以手状问候。等到北来的雁翼经过时,盼望得到您的佳音。关山之间愁苦寂寥,依恋之情无可尽述。
寄张兵宪书昨因王家堡曽道一言于牛指挥,以告下执事。然此其一端,仆之区区,则望羣公执事于此之时,褰裳挢褐,运尺寸之规而恢万里之度,改寻常之辙而就千载之功也。链不佞自上疏以来,夙夜砥砺,未尝一饭而忘君恩。今边境汹汹,一髪之引,千钧不足为喻矣。人言责不在汝,何庸汝言?似未足以解区区之忧者,何则?君父之难切于肘腋,而人臣回翔容与,便已而后发,其若此心何哉?伏惟下执事敦厚瑰梧,秉心忠亮,深惟国家之急,精白光明,万夫瞻仰。此又仆之所倾心而向往者,则区区之言,纵欲不告于下执事,而不可得也。今天下极弊大壊,仰观天文,俯察人事,非独外患之殷,而内忧方切。钱谷甲兵销铄己尽,人心纪纲败壊难言。当此之时,必非拘挛常调所能转移之者。军伍壊而后有家丁之设,若家丁之害,又有甚于军伍者。倚势恃强,夺人田土,侵人财货,至有白昼淫人之妻女而莫知禁者。顷生割百姓之首以报肤功,实此辈为之。况今给飬之费,数倍于军伍,则何必虚设此名,以重地方之荼毒乎?此其弊起于文臣急功希赏,弄机械以欺朝廷,所冝亟去早除,以寛生民者。去此而欲练兵选士,莫如因土著之民,行屯田之政。仆常以其说闻于龙岗公,此不可不告于下执事者。夫后世之患,在于兵农之分,今日正坐受其弊矣。苟执常泥故,以为成法之不可变,则相胥以溺,莫有恢复之时矣,可胜叹哉!夫有土则有民,无土而民不可使也。有民则有兵,无民而兵不可为也。莫非民则莫非兵,何有兵少之忧?莫非土则莫非民,何有兵骄之患?《易》曰:“君子以容民畜众”,而轩辕之为井田,管子之作内政,盖皆此意。今不必夺彼与此,又取纷纷,但有田者捐其租,无田者给与之闲田。况百姓之心,畏家丁之害甚于强敌,常曰:“我辈居长边方,且知”行伍能去此,家丁宁自备衣粮,以为战守。下执事何不于民心之所欲为者,下令以约束之?就其中选才力者,立为首领,各令防守本土。惟邻近者有应援之义,教以金鼓旌旗之节,坐作进退之方,一以统十,十以统百,百以统千,此自然之制也。有鞍马能战陈者,则多増田土以为赏,其迁叙也,亦千而百,百而十,十而一。其不忠力者,则夺之田土以为罚。上之使下,下之事上,各循其理而定矣,此所谓义兵也。或曰:安得若是闲田而与之?又有田而勿征其税,此得为义乎?链以为边塞之事与中原不同,宣大之牧马草场,其地以数万顷计,今皆荒芜,不使民得耕耨,总副叅游而下所占,以数万顷计。捐其子粒,即为义兵矣。宣大连年所壊堡寨,以数千计,其所遗田土,亦以数万顷计,此皆可捐而与也。且祖宗之法,以宣大为边陲,原无上供之税,胥吏之流,专意舞文,坐收其利,何尝不捐也?况捐租之法,独行于边陲而不行于中土,曷为非义乎?又曰:今敌骑日夕窥伺,欲农民运畚锸收谷粟而复为之兵,不已迂乎?余曰:民心乐种植而恶催科之扰,愤凌蠧而懐拥防之心,此其大情也。乃若散家丁而不调,则无作践之苦,且省供给之烦,又捐其税粮,増以田土,偿其旧所借贷,必大欢恱。寇至而勒兵拒战,彼自为身家计矣,奚俟迫促之乎?故令未下而众恱从,兵不劳而食自足。何者?先得其心故也。昔荀卿论用兵之要,莫先于附民。赵充国破先零,以屯田为务,此人情物理之至,圣人复起而不能易者,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非此之谓与?富戸买粮纳草,有官司夺其值而不偿者,万口嗷嗷,莫可云喻。今任其所便,急以闲田偿之,亦权事之冝也。不然,彼等将欲逃匿,更何以处之?譬如家事为不肖子弟所共分裂,有克家者出而扶植之,非独振其家声。亦可以防持弟兄之过咎也。其为徳业,岂浅浅哉?乃若沈吟犹豫,拘文法而乐因循,今日不发明日不行,则土崩之患已在目前矣。谨承使便,敬勒手状奉谢髙情。伏惟左右察其悃诚,恕其戅直,幸甚!幸甚!
寄唐荆川书忆畴昔辱游于阳羡之墅,省记防防,教以挽弓,当其时不识也。别后几二十年,末由一晤,而世路坎▯,不出公之所议。缅想英槩,时时于梦中见之。顾仆出闗以来,目覩世变,大有伤心者,恨不能防并于数千里之外,与兄握手,倾此绪谈也。顷燕峯使者之便,敬脩手状奉讯。外鄙作一帙,幸赐览削之。
译寄给张兵宪的信 昨天因为王家堡的事,曾经向牛指挥说了一句话,把它告诉给您。但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我的一点心意,是希望诸位执事在这个时候,撩起衣裳、挽起粗布衣袖,运用尺寸之规而施展万里之度,改变平常的车辙而成就千载之功。我沈链自从上疏以来,早晚磨炼自己,从未在吃一顿饭时忘记君王的恩德。如今边境形势汹涌危急,牵动一根头发就会使千钧之重也不足以比喻。有人说,责任不在你,何必由你来说?这似乎还不足以解除我内心的忧虑,为什么呢?君父的危难迫近肘腋,而人臣却盘旋犹豫,迁延自便,等到后来才出手,这样的内心又将如何自处呢?伏望您敦厚魁梧,内心忠诚明达,深深考虑国家的急务,纯正光明,为万人所仰望。这也正是我倾心向往的人,所以这些区区之言,即使想不告诉您,也做不到。如今天下极其弊坏,仰观天文,俯察人事,不只是外患严重,内忧也正紧迫。钱粮、军械、兵力已经消耗殆尽,人心和纲纪败坏得难以言说。在这种时候,绝不是拘泥于通常的调度办法所能改变的。军队败坏以后才设置家丁,而家丁的祸害又比军队更严重。他们倚仗势力、恃强凌弱,夺取别人的田地,侵占别人的财物,甚至有人在白天奸淫他人的妻女,却没有人知道禁止。近来割取百姓的首级来报答微小功劳,实在就是这些人干的。何况如今供养他们的费用,是军队的数倍,那么何必虚设这个名目,加重地方百姓的荼毒呢?这些弊端起因于文臣急于求功、希图赏赐,玩弄权术欺骗朝廷,应该赶快废除,及早清除,以宽解百姓。除去这种弊端而想要训练军队、选拔士兵,没有比依靠本地居民、实行屯田政策更好的办法了。我曾经把这个主张告诉龙岗公,这一点不能不告诉您。后世的祸患,在于兵农分离,今天正是遭受这种弊端。假如拘守常规、泥于旧法,认为成法不可改变,那么彼此相互拖累而陷溺,就永远没有恢复的日子了,怎能不令人叹息!有土地才有百姓,没有土地就无法役使百姓;有百姓才有军队,没有百姓就无法形成军队。没有不是百姓的就没有不是军队的,何必忧虑兵少?没有不是土地的就没有不是百姓的,何必担心军队骄横?《易经》说:“君子以容纳百姓、蓄养众人。”轩辕氏实行井田制,管子创设内政,大概都是这个意思。如今不必夺取甲处给乙处,又另行纷纷征取,只要有田地的人缴出其租税,没有田地的人就把闲置田地分给他们。何况百姓的心情,害怕家丁的祸害胜过强敌,常说:“我们住在长边一带,也知道如果军队能够除掉这些家丁,我们宁愿自己准备衣粮,用来作战守卫。”您为什么不顺着百姓心中所希望的事情,下令加以约束呢?从其中选拔有才力的人,立为首领,各自命令他们守卫本土。只有邻近地区之间承担相互支援的义务,教给他们金鼓旌旗的节制、坐作进退的方法,一人统领十人,十人统领百人,百人统领千人,这是顺乎自然的制度。有鞍马、能够作战列阵的人,就多增加田地作为赏赐;他们的升迁次序,也按千进百、百进十、十进一来办理。不忠诚、不出力的人,就夺去他的田地作为惩罚。上级役使下级,下级事奉上级,各自遵循道理而确定,这就是所谓义兵。有人说:哪里能得到这样的闲田分给他们?又有田地却不征收租税,这能算义吗?我认为边塞的事情与中原不同,宣大牧马草场的土地,以数万顷计算,如今全都荒芜,不能让百姓耕种;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以下各级所占的土地,也以数万顷计算。把这些田地的粮租捐出,就是义兵的费用了。宣大连年毁坏的堡寨,以数千计;它们遗留下来的田地,也以数万顷计算,这些都可以捐出来分给百姓。况且祖宗的法令把宣大视为边疆,本来就没有上供的税,胥吏之流专门舞文弄墨,坐收其利,哪里有不应当捐出的呢?何况捐租的办法只实行于边疆而不实行于中原,为什么就不是义呢?又有人说:如今敌骑每天早晚窥伺,想让农民运送畚箕铁锹、收取谷粟,再让他们充当士兵,岂不是太迂腐了吗?我说:百姓乐于种植而厌恶催收赋税的骚扰,愤恨凌辱侵害而怀有拥护防守的心情,这是他们最大的实情。至于遣散家丁而不征调他们,就没有被践踏骚扰的痛苦,也能省去供给的麻烦;再减免他们的税粮,增加田地,偿还他们过去所借的债,这样他们必定非常欢喜。敌寇到来时,他们被命令出兵抵抗,自然会为自身和家产打算,哪里还要等到强迫催促呢?所以命令还没有下达,众人就已经乐意服从;军队不劳苦,而粮食自然充足。为什么?因为先取得了他们的心。过去荀卿论述用兵的要领,首先就是使百姓归附。赵充国击破先零,以屯田为要务,这是最合乎人情事理的办法,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道路就在近处却到远方寻求,事情本来容易却到艰难处求取,说的不正是这种情形吗?富户买粮纳草,有官府夺取其钱而不偿还,万民哀号,无法用言语形容。如今任凭他们选择方便的办法,赶快用闲田补偿他们,也正是权宜之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否则,他们将要逃亡藏匿,又该怎样处置呢?譬如家产被不肖子弟共同分裂,有能够振兴家业的人出来扶持它,这不只是振兴家声,也可以防止兄弟们犯下过错。他所成就的德行和事业,哪里是浅薄的呢?如果还要沉吟犹豫,拘泥于文法而乐于因循,今天不发令,明天不实行,那么土崩瓦解的祸患已经迫在眼前了。谨借使者的方便,恭敬写下这封信来感谢您的厚意。伏望您察看我的诚心,宽恕我的愚直,那就非常荣幸了!非常荣幸!寄给唐荆川的信 回忆从前承蒙您允许我到阳羡的别墅游览,省记当时的情景,您教我挽弓;那时我还没有认识您。分别以后将近二十年,没有机会相见,而世路艰难困顿,果然不出您的议论。遥想您的英姿气概,时时在梦中见到。只是我自从出关以来,亲眼看到世事变迁,有许多令人伤心之处,遗憾不能与您相隔数千里相会,和兄长握手,倾吐这些心绪。近来借燕峰使者的方便,恭敬写信问候。另有拙作一册,幸望赐阅并加以删正。
寄华鸿山先生书往岁程侍御曽属人转致手书,并以腆赐。南向肃拜,只承数千里旷荡之恩。况在师门,讵能不感激驰恋?时即具启委谢,不审曾入记室否?自顷海宇多故,数从人问讯。台居然未有指陈。迩闻荡口旧业,己仿北人筑为堡落。嗟乎,此可以观世变矣!链从出塞,更为留意览观于治乱兴衰之际,只在人心。人心流转,即天道之所着也。然纡回而考之,天道其有定乎?奸邪不乆而覆矣。夫子何忧焉?往岁漫为拙稿一帙,辄贡上,乞赐笔以防防。使放臣逐客,犹得防大道之余,将以授北方之学者。无任瞻伫。
寄马孟河书曩岁辱赐手翰,龙蛇夭矫,晖映山谷。此时以边塞之地,楮素不庄,不得即具启奉谢。嗣得发,则髙君已行矣。三月间,小徒梅天俊应贡入都城,曽附致区区,不知已达记室未也。昨又闻轩车将还,此意云何?于洁身之义,髙矣。但念为国无人,此重可叹也。不肖投荒以来,窃忧海内多故,兼以强敌乆觇中原,日夕环伺,长钩巨索,设计非细。当事之人,虽亦吁嗟愁结,然束手无为而制御之策,邈乎其不闻也。其在下执事,盖必筹之稔矣。不识何以解仆之忧心乎?风便附此,并驰上《鸣剑集》一册,碧玉环一双。引区区诸惟亮原之。
寄张白河兵宪书七月十一日,敌骑入川,离保安不一舍,守偹不在,掌印无为,城中之人莫不惶怖。仆不得已,率诸生数十百人,同鄊中父老,列行伍,执器械,巡守城上,昼夜不眠者九日。此非宣大诸公之地方耶?敌骑方退,家丁四出杀人报功希赏,其害生灵,伤国体甚矣。此所谓有忠邪而无贵贱之时也。今强敌凭陵之后,又不闻当路藁▯抚揗,而急拘无罪之良民,为此施行,其知缓急之序乎?仆荷下执事之明徳,居常感念之,今日之言乃家谋而国计,实不得己耳。是故君子作福于未萌,销祸于未形,且恶不可长,罪不可纵。仆自读书至今,未闻割人首领以报肤功者。仆虽谫薄,曩以言事而投窜边陲,防朝廷待以不死,纵不欲为社禝之忧,而身家之虑殆有不可己者。春首中路攻者四十八堡,杀伤男女万计,今新城又壊十三堡矣。敌骑虽为暂退,坐谋择肉,环视无己,况其钩索梯衡之具无所不备,而中国无一可恃者,又兼有家丁之内乱,切恐祸患不在于外侮,而在于萧墙也。伏惟下执事忠智絶流,不为外议之所牵制,转祸以为福,因败以为功,罪其渠魁,剪其羽翼,更能深谋逺筭,以灭此强敌,竒正变化,飚举而电发,动于九天之上,藏于九地之下,使彼来不得以纵掠,去不得以全归,非下执事其谁望之?链也懐抱朴忠,投荒待罪,不能被髪入穷谷,采薇而长往,又岂忍坐视斯世哉?所以目注视而耳倾听,无非此念也。倘下执事见为迂谈,加以姑息,不重惩此腹心之害,敌若▯来,人民不防外患而防家丁,地方不战而自破矣。此所谓助敌以自灭,可不为之深虑乎?下执事忧国家而勤社稷者,必不憎仆之僭言也。千万亮察。又仆负罪于下执事乆矣,然自维此心,以为爱下执事者,莫小子若也。畴曩小儿在宣城,又过辱盼睐之恩,且非独小儿也。仆虽谫劣,非不知隠黙为髙而喋喋取人之憎恶。顾时势倒置已甚,而权臣防蔽万端,私结党羽而潜消国脉。逆恶隐奸,人所共覩,然依阿者趋其势,容回者箝其舌,纡延时日,不惜纲常。仆也落职投荒,不量其力,指明天地之大义,以存民彞,不效鲍焦负石投河。此生尚在,当烈烈轰轰以尽臣子之心,不为依阿腼腆束儿女子之态以邀富贵者,况死生穷达之有命乎?今使君之光明俊誉,为门下之所汚染多矣。链叨年谊之雅,承骨肉之爱,实不容以不言。之下执事何不如韩延夀之故事,斩邪魔于肘腋,决赘疣于项领,去旧更新以昭至诚,则日月之光明如故矣。顷里中应袭冯世勲,一罹于枉法赃赎不完,饮食不接,彼其母子兄弟举家五口皆溺于井。链闻而痛悼,捐金以救免之。使君明照覆盆之下,宁当有此?况有仆之所难言者乎?今懐来之民被家丁之害,吁天无路,寃沈骨髓。幸我明使君垂察草野之言,深虑而熟图之。链诚痴愚,不肯惜一身以为万民请命者。小儿在云中,旦夕还,即令走役于门下。疏草初就,笔削之鉴原之,无任幸甚。
译寄给华鸿山先生的信 往年程侍御曾托人转送亲笔信,并且厚赐礼物。我面向南方恭敬拜谢,只承受了您相隔数千里的广大恩德。何况我身在师门,怎能不感激而思念?当时立即写信托人致谢,不知道是否已经收入您的记室?近来天下多事,屡次托人问候,却还没有机会向您陈述。近来听说荡口的旧业,已经仿照北方人的做法筑成堡寨。唉,这可以看出世事的变化了!我沈链自从出塞以后,更加留心观察治乱兴衰的关键,知道全在于人心。人心流转,就是天道所显现的结果。然而反复考察,天道难道真有定数吗?奸邪不会长久,终究会覆亡。先生还有什么忧虑呢?往年冒昧写成拙稿一册,随即呈上,恳请赐予批评。使被放逐的臣子、被驱逐的客人,还能窥见大道的一点余绪,准备把它传授给北方的求学者。我无比仰望等待。寄给马孟河的信 从前承蒙您赐来亲笔信,笔势龙蛇飞舞,光彩映照山谷。当时身在边塞,纸张不够庄重,不能立即写信致谢。后来得到消息时,高君已经出发了。三月间,我的学生梅天俊应贡入京,曾托他附带送上一点心意,不知已经送到您的记室没有。昨天又听说您的车驾将要回来,不知您心中作何打算?就洁身自守的道义而言,确实很高尚。但想到为国效力却没有人,这实在尤其可叹。我自从被流放荒远以来,暗中忧虑天下多事,加上强敌长期窥伺中原,早晚环绕窥视,长钩大索,所作的图谋并不小。当权者虽然也叹息忧愁,然而束手无策,抵御的办法遥遥无闻。至于您,想必一定已经深思熟虑了。不知您用什么办法来解除我的忧心?借着顺风附上这封信,并送上《鸣剑集》一册、碧玉环一双。对于这点微薄心意,敬请谅察原宥。寄给张白河兵宪的信 七月十一日,敌骑进入川地,距离保安不到一舍,守备却不存在,掌印官也无所作为,城中人人都惊慌恐惧。我不得已,率领几十上百名诸生,同乡里的父老一起编列队伍,拿着器械,巡守城墙,昼夜不眠达九日之久。这难道不是宣大诸公所管辖的地方吗?敌骑刚刚退去,家丁却四处杀人来报功求赏,他们残害生灵,严重损伤国体。这正是有忠有邪而不分贵贱的时代。如今强敌侵凌之后,又没有听说当权者草草抚慰安辑,反而急忙拘捕无罪的良民,这样施行政令,难道知道轻重缓急的次序吗?我承蒙您的明德,平日常常感念;今天这些话,是为家事谋划,也是为国家谋划,实在不得已才说。因此君子应在祸患尚未萌发时造福,在灾祸尚未形成时消除它;恶行不可滋长,罪过不可放纵。我自从读书以来,从未听说割取人的首级来报答微小功劳。我虽然浅薄,过去因进言论事而被贬逐到边疆,幸亏朝廷还让自己不死;即使不愿成为社稷的忧患,对自身和家人的考虑也实在有不得不说的地方。今年春初,敌军中途攻破四十八座堡寨,杀伤男女达数万;如今新城又毁坏了十三座堡寨。敌骑虽然暂时退去,坐在那里谋划择取肉食,环视不止;何况他们攻城的钩索、梯架等器具无不齐备,而中国没有一样可以依靠,又加上家丁内部作乱,我实在担心祸患不在外敌侵侮,而在萧墙之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伏望您忠诚和智慧超绝流俗,不受外界议论牵制,把祸患转为福分,因失败而建立功业,惩办首恶,剪除其党羽;更能深谋远虑,消灭这个强敌,奇正相间、随机变化,像疾风突起、闪电骤发一样,行动在九天之上,隐藏在九地之下,使敌人来时不能纵情掠夺,离去时不能完整返回。若不是您,还有谁值得我们这样期望?我怀抱朴实的忠心,被放逐荒远而等待治罪,不能披头散发进入穷谷,采薇而永远隐去,又哪里忍心坐视这个世道呢?所以我目光注视、耳朵倾听的,无非就是这件事。假如您认为这些是迂腐空谈,因而姑息迁就,不重重惩治这个心腹之害,那么敌人如果再次到来,百姓不防备外患却要防备家丁,地方不经交战就会自行崩溃。这就是帮助敌人而使自己灭亡,难道能不深思吗?您是忧虑国家、勤劳社稷的人,一定不会憎恨我这种僭越进言。千万请明察。又 我得罪您已经很久了,但我反省自己的内心,认为爱护您的人,没有谁比我更甚。从前我的小儿在宣城,又承蒙您屡次垂顾的恩惠,而且不只是我的小儿如此。我虽然浅薄卑劣,并非不知道保持沉默才是高明,喋喋不休只会招人憎恶。只是如今时势颠倒得太厉害,权臣百般蒙蔽,私下结党营私,暗中消耗国家的命脉。悖逆邪恶和隐藏的奸佞,人人都看得见;然而阿附的人趋附他们的势力,曲意逢迎的人钳制自己的舌头,拖延日子,竟不惜破坏纲常。我被罢职、流放荒远,不能估量自己的力量,仍然指明天地的大义,以保存百姓的常性,不愿效仿鲍焦背着石头投河。我这一生只要还活着,就要轰轰烈烈地尽到臣子的心意,不以阿附、羞惭和儿女般的姿态来求取富贵,更何况死生穷达本来有命呢?如今使君您的光明声誉,已经被门下之人污染得很多了。我冒昧念在多年交谊和骨肉般的厚爱,实在不能不说。您为什么不依照韩延寿的旧事,在肘腋之下斩除邪魔,在颈项之间割去赘疣,去旧更新,以显示至诚,这样日月般的光明就能恢复如初了。近来乡里有个应袭的冯世勋,一旦陷入违法受赃而无法缴清赎金,饮食也无法接济,于是他的母亲、儿子、兄弟一家五口全都投井而死。我听说后悲痛哀悼,捐出钱财把他们救免了。使君您的光明照不到覆盆之下,难道会有这样的事吗?何况还有我难以说出口的事情呢?如今怀来百姓遭受家丁的祸害,呼天无路,冤屈沉入骨髓。幸望我明察的使君垂听草野之人的话,深思熟虑。沈链实在愚直,不肯吝惜自身来替万民请求生路。我的小儿在云中,早晚回来,回来后就让他到您门下服役。奏疏草稿刚刚写成,恳请您批阅删正并谅察,那就万分荣幸了。
寄李兵宪书曩者,轩车出新城,不能追送,念于今歉然。深维明徳盛谊,佩服何已?顷知旌麾已到阳和,非惟慰答苍生之望,其不佞弥益忻忭。数年以来,链也不自揆量,抱负杞人之忧,语黙动静,颇闗世故。以其愚亿,屡陈当涂,反为忤已然。此是过信圣贤之罪,实非矫佞。至于人不相谅,亦是所见不同,时命不与,付之自然,何所怨尤乎?今天人示谴,内外艰危,区区之言,复稍有验。为今之计,惟有鞠躬尽瘁,共圗其后,以报效朝廷。其诸琐琐,俱不足谈。所望下执事,恢▯谟畧,转祸为福,则链虽谫薄,愿聆徳音。故人之子邵某,其父子皆夙有壮猷,非独为椒房纨绮子弟而已。左右试垂察之,则知其中之所存,非仆之为佞也。边鄙楮劄不恭,伏祈亮察。
寄周子书日者辱恵手劄,长篇累幅,词防缘缛,非笃谊至情,何以有此?服诵感荷,至今靡諠。不审即辰起居何似?仆之懐想丰采,非得会,并不能为慰也。仆自三月离保安,入五台,爱其山川景物之胜,聊寄迹以娱岁月。所望髙明不遗荒野,仗剑来游,言叙夙昔,如何如何?顷闻谙达窥觎闗内,节钺诸臣皆驻马居庸,未闻有长驱直捣之计,以安庙社者,链不胜忧愤。风便慢启,附讯即令小僮进京,当颛致悃悰,不尽。
寄萧柱山书客岁辱手书慰谕绸缪,知念我之不忘也。寻具启答谢,想已入览。观畴昔与兄之忧于海上者,今一一有之,良可为虑也。自我朝开拓以来,登莱至浙沿海筑五十九城以为守,设卫置所,间以烽堠,大率规模有类九边之制。今承平日乆,应废而不存矣,故倭寇之来竟无阻隔,长驱深入,残害生民。为今之计,莫若练土著之兵,使之各相战守。然始练不可以应卒,而调兵不可以持乆。事急则调之,势缓则练之。若调之者,终不如练之者可乆也。且调兵一而当练兵之费百,飬调兵一而当土著之兵其费十。练愈乆则兵益精,在上无调遣之烦;调愈简则费益省,在下无供给之累。以其所费者而练兵,何弗强也?以其所省者而充费,何弗赡也?此法仆曽告边镇诸公,盖尝行之,至今称为便益。不知江南之缙绅大夫亦计及此否耶?夫地有南北,法无定拟,因时变通,存乎人焉。小儿归令奉讯起居,千里闗山,应同恋恋。
寄欧阳总兵书日者辱轩车枉临,自顾菲薄,无所效尺寸于麾下。旦夕闻东西驰报,风尘之警不息,未尝不发愤悲歌,仗剑自誓,欲灭此朝食以报朝廷。若伏枥之马,志在千里,辄向风而长鸣也。仆以为士大夫见目前世事坎▯,动为掣肘,遂惑于运会之说,因循畏缩,不欲深圗逺算,竭忠尽瘁以先国家之急,是岂臣子之心哉?伏惟将军瑰玮絶伦,忠勇冠世,边塞之士莫不伏轼而讃翼。况不肖齿数于冠裳之末,而素被盼睐之光者,其思布诚悃于麾下,良以乆矣。会仆乆有山中之游,不得勒寸楮以致区区,至于今懐歉也。迩来敌人之势有冲突而无止息,士卒之弊多疲弱而少精强,况兵不练而欲其勇,敌不制而欲其怯,万无是理也。曩敌进懐来时,连络二百余里,时守备缺贠,城无主者,仆因父老之哀告,乃率诸生与闾阎之民列队守城,静观于丽谯之上。夜至三鼓,连营寂然,但见牧马嘶鸣,野烧隠隠。彼时诚得勇敢之士数十百人,持鸣笳,挟飞炮,执器械,受约束,衔枚疾走,潜入其营,四散攻击。之城头鸣金鼓以震声势,况贼营布列广逺,击首则尾不能顾,击尾则首不能援,出其不意,炮声四起,掩伏如令,彼必自相蹂杀,此不世之竒防也。诸节钺者计不出此,拘泥成法,不敢掉背而促步,按数万甲兵坐视此辈连住十余日,曽不发一矢以警之。及其槖载而归,徒尔追送,仆不能不愤郁而扼腕也。昔汉景帝时,匈奴冦鴈门、上郡,李广为上郡守,尝从百骑出,遇匈奴数千骑,众骑欲驰还,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不敢击。”令诸骑前未到匈奴二里阵所,皆下马解鞍以示不走。匈奴有白马将出防其兵,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之而还,解鞍令士皆纵马卧。会暮敌兵终恠之,不敢击,夜引而去。余观古名将如李广亦已竒矣。以广百骑遇匈奴之数千骑,何啻不敌乎?广卒以其谋计,令不敢击。而今之言兵者,卒言敌人盛强,非中国之师所能抗。仆于李广,固歔欷而太息焉。将军诚肯设计以用竒,不在兵之多寡也。究古人之用心,察敌人之形势,随机而变化之,使勲业茂着于当时,功名昭烂于简册。仆知今日之声称,不独擅于李广,而擅于将军矣。
译寄给李兵宪的信 从前您的车驾离开新城时,我不能追赶送行,至今想来仍然歉然。深深思念您的明德厚谊,哪里能够忘怀?近来得知您的旌旗已经到达阳和,这不只是安慰百姓的期望,也使我更加欢欣喜悦。几年来,我沈链不自量力,怀抱杞人忧天般的忧虑,言语、沉默、行动和静止,都很关涉世事。凭着自己的愚见,屡次向当权者陈说,反而被认为忤逆现实。这是过于相信圣贤的过错,实在不是虚伪谄媚。至于别人不能理解我,也是因为见解不同,时运不相助,那就听任自然,还有什么可怨尤的呢?如今上天和人事都显示谴责,内外艰危,我这区区言论又渐渐得到验证。现在的办法,只有鞠躬尽瘁,共同谋划善后,来报效朝廷。其余琐碎之事,都不值得谈了。所希望于您的是,宏大谋略,转祸为福;那么我虽然浅薄,也愿意听到您的德音。故人的儿子邵某,他父子二人一向都有壮大远大的谋略,并不只是椒房中的纨绔子弟。请您试着垂察他,就会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情况,并非我在谄媚。边远地方纸张简陋,书信不够恭敬,伏望明察。寄给周子的信 日前承蒙您惠赐亲笔信,长篇累幅,辞藻华美繁缛,若不是深厚的情谊和真挚的感情,怎么会这样?我恭敬诵读并感激承受,至今没有忘记。不知近来起居怎样?我怀念您的风采,若不能相会,连得到安慰也做不到。我自从三月离开保安,进入五台,喜爱这里山川景物的优美,姑且寄身于此来排遣岁月。希望您不要遗弃荒野中的我,仗剑前来游览,叙说往日情谊,怎么样?近来听说谙达窥伺关内,手持节钺的诸位大臣都驻马居庸,却没有听说有长驱直捣、安定宗庙社稷的计划,我忧愤不胜。借顺风草草写信,附带问候;即刻让小童进京,当面专门转达我的诚意,书信不能尽述。寄给萧柱山的信 去年承蒙您写信殷勤慰问,知道您没有忘记惦念我。随后我就写信答谢,想必已经入览。看过去我和兄长在海上所忧虑的事情,如今一件件都出现了,实在值得忧虑。自从我朝开拓以来,从登莱到浙江沿海修筑了五十九座城作为防守,设置卫所,间隔设置烽火台,大体上类似九边的制度。如今太平日久,应当废弃的防务没有保存,所以倭寇到来竟然毫无阻隔,长驱深入,残害百姓。现在的办法,不如训练本地士兵,使他们各自相互作战和防守。但开始训练不能用来应付突然事件,而调兵也不能长久维持;事情紧急就调兵,形势缓和就训练。调来的兵,终究不如训练出来的兵能够长久。况且调一个兵的费用相当于训练一百个兵的费用,供养一个调来的兵相当于供养十个本地兵的费用。训练越久,士兵越精锐,上级没有调遣的烦劳;调兵越少,费用越节省,下级没有供给的负担。用调兵所花的费用来训练军队,怎么会不强大?用节省下来的费用来充作军费,怎么会不充足?这个办法我曾告诉边镇诸公,他们也曾实行过,至今称为便利有益。不知江南的缙绅大夫是否也考虑到这一点?土地有南北之别,办法却没有固定模式,应当随着时势变通,这要看人的作为。小儿回去时会替我问候您的起居;相隔千里关山,想来我们应当同样彼此思念。寄给欧阳总兵的信 日前承蒙您的车驾屈尊来访,我自顾浅薄,没有一点可以在您的麾下效力。早晚听到东西各方传来的战报,战尘的警报没有止息,我没有一次不发愤悲歌,拿剑自我发誓,想要消灭这个敌人,来报答朝廷。就像槽中老马,志向仍在千里之外,常常迎着风长鸣。我认为士大夫看见眼前世事艰难,动辄受到牵制,于是被时运的说法迷惑,因循畏缩,不愿深谋远虑,竭尽忠诚和心力来把国家的急务放在首位,这难道是臣子的心情吗?伏望将军奇伟非凡,忠勇冠绝当世,边塞士人无不俯首赞叹、拥护追随。何况我这个不肖之人位列冠裳末流,平素又承蒙您的垂顾,想在您的麾下陈述诚心,实在已经很久了。恰逢我长久以来有入山游览的事,不能写一封短信表达这点心意,直到今天仍感到歉疚。近来敌人的势力有冲突而没有停息,士卒的弊病多是疲弱而少有精强;况且不训练士兵却想让他们勇敢,不制服敌人却想让他们畏惧,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过去敌军进攻怀来时,连绵二百余里;当时守备缺员,城中没有主事的人。我因父老悲痛哀告,于是率领诸生和民间百姓列队守城,在丽谯楼上静观敌情。到了夜里三更,敌军各营寂静无声,只听见牧马嘶鸣,远处野火隐隐约约。当时如果真能得到几十上百名勇敢之士,拿着鸣笳,携带飞炮,拿着器械,接受约束,口中衔枚快速行进,悄悄潜入敌营,分散攻击;同时在城头鸣金击鼓以震扬声势。况且贼营布置得广远,攻击前部,后部就不能顾及;攻击后部,前部就不能救援。出其不意,炮声四处响起,按照约定同时伏击,他们一定会互相践踏残杀,这真是世上少有的奇谋。各位节钺大臣却想不出这一办法,拘泥于成法,不敢转身快步行动,眼看数万甲兵坐视这些人连续驻扎十多天,竟然连一支箭也没有射出以警告他们。等到敌人装载物资返回,只是徒然追送,我不能不愤懑郁结、扼腕叹息。过去汉景帝时,匈奴侵犯雁门、上郡,李广担任上郡太守,曾经带着一百名骑兵出行,遇到匈奴数千骑兵。众骑兵想奔驰返回,李广说:“我们距离大军几十里,如今逃跑,匈奴追赶射击我们,立即就会把我们消灭;现在我们留下,匈奴一定会认为我们是诱使大军的诱饵,不敢攻击。”他命令骑兵向前,到距离匈奴阵地不到二里的地方,全都下马解下马鞍,表示不逃跑。匈奴有一名骑白马的将领出来监视他们的兵力,李广上马,和十多个骑兵奔驰射杀了他,然后返回,解下马鞍,命令士卒全都放开马匹躺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恰逢天色已晚,敌兵终于对这件事感到奇怪,不敢攻击,连夜率军离去。我看古代的名将,例如李广,也已经够奇了。凭李广一百名骑兵遇到匈奴数千骑兵,哪里只是敌不过而已?李广最终凭借他的谋略,使敌人不敢攻击。而如今谈论兵事的人,动辄说敌人强盛强大,不是中国的军队所能抵抗的。我想到李广,实在不禁抽泣长叹。将军如果真肯设计用奇,就不在于兵力多少。推究古人用兵的心意,察看敌人的形势,随着情况变化而应变,使功勋在当时显著,功名在史册上光耀。我知道今日的声名,不但能超过李广,也能超过将军。
答髙子俊书羁旅之人漂泊闗河,故人相念,如君者海内所存,其能几何?曩时董生出访,曽获手劄,并以腆贶。顷季子用来,又劳属念,且道足下髙情懿谊,仆何以当之?顾浊世风尘相迫殊甚,重辱询问边陲之事,仆岂忍言之哉!今边事之壊,自人心之壊始矣。当事者不能务宣教化,倡忠义以回人心,吾不知其危亡之日也。缙绅大夫至于市井黎庻,各有成说定论,胶固于心,不可复解。其端起于不知先王之训,耳目所闻见,互相渐习,至于如此。故世之人不复论是非,而专言利害,仆谓其不明于利害之极也。如欲宣敎化,倡忠义,则莫先于利害之实导之矣。导之以利害之实是矣,而棕核太过,察见渊鱼,则近于刑名操切,孔明之所以不能兴汉也。何者?风俗虽薄,而此心之不可冺也。故曰: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徳草,草上之风必偃。在上者导之以利,在下者必以利而归之,凡有利于己者,何弗为也?在上者导之以义,在下者必以义而归之,凡有义于己者,何弗至也?今为人上而导引之弗端,欲人之回心向道也,难矣。不先根本而务枝叶,具文塞责,玩愒时日,未见其能澄流而清源者。此言虽见谓迂濶,足下其潜思之,不特边鄙之当务,而凡存心于家国者,外此不能以致治平之化也。风便漫附小启,遐荒乏物,无所逺将,外奉去十三经注疏二箧,用酬夙诺。如得命驾千里之外,一为倾倒,此其感激,又何殚言哉!
答刘防将书日者,行李过龙门,辱车从枉恵,勤笃匆匆,据鞍别去,不得一为致谢,感愧之私,耿耿至今。自后即有北路之警,传言令弟率众当先奋臂驰击,彼遂遁走,仆闻而叹之,真男子也。孰谓敌人猖獗而不可制乎?将军有亲兵若此,何虑边尘之不净,而勳业之不立耶?虽然,仆所婴心,蚤夜不能释然者,为敌人环视中原,狡诈百出,觊觎之心无时而休。今日杀人,明日攻堡,羽檄交驰,岁无宁日。今左右任孤城之险,当北面之冲,与敌为隣,时相战鬭,不可谓宴安无事矣。况边事败壊已极,不可旦夕理料。当此之时,有官守者,纵欲解冠裳辞爵位,髙飞逺走以避祸乱,殆不可得也。况我等蒙荷朝廷旷荡之恩,不容一日而防,保防家国之计,不可一时而怠,此盖臣子之心也。伏惟将军之忠勇追于古人,计算超于畴等待人礼士,气意慨然,守领诸校,乐于为用,诚仆所愿为之依归,倾心而向往者。窃恐左右戎事之倥偬,不若仆燕观之审也。又承左右一日之爱,苟有区区,敢不为将军陈之?边镇之兵,素号雄强,以宣大而较之,独石今尤称首。但乆失选练之道,大都废弛,原额兵马一万有竒,及今逃亡老死者应过其半。军虽缺而粮不除,名虽存而实则废。执事及时汰其老弱,取其壮强者以训练之,五人为伍,五伍成行,分队列长,时为宣谕使,各相练习而为聫属之势。至于号令之时,一人有功则五人俱赏,而欲其同心;一人失事则五人同罚,而为之连坐。务令其一心一力,以成战守之功,纪律严明而赏罚信,训练精当而调度神。胜在我矣。老弱者令守城堡,俱不可弃,以原额缺贠之粮加于选练之兵,防为犒赏之费,则士卒莫不奋勇而效战,感恩而乐死矣。北路边广地荒,去京不逺,敌骑旦发而夕至,不乘此草枯水涸之时,训练搜狩,共成堵截之势,一时不戒。而入于京师,则倾覆之祸,悔无及矣。日前仆熟视长城,虽有旧址,然修补之故事,近已俱废。髙山一眺千里,目前敌骑长驱,竟无阻隔,烽堠不明,边方大患,士卒不练,束手难为,更不预备早圗虽有善守而惯战者,恐措置之不及,而决胜之无由也。然城垒虽淹,沟堑尚在,能用竒设伏以计之,犹胜长城之为限耳。仆自还至山中,每忆边民之苦,时时为之呜咽。彼中光景凄然,萧条万状,黄沙连于汉垒,弱草入于穷荒,山无所产,地无所生,十里五里虽存堡落,人迹稀少,车马防絶。且彍骑成羣,隐伏道左,乘间而劫杀人民,伺隙而抢掠牛马。经过公役,人人自危。此盖宣大要衢,一旦若此,日侵月削,患害何如?不肖醉思而梦想,不能不深深忧而长叹也。顷以使旋,谨附手状奉谢髙情,并舒此悃愊,幸惟左右采其蒭荛,防以谋画,试而为之,未必非胜中之一算,济时之少助也。外驰去新词四首,古剑一匣,希麾顿之不尽。
译答复高子俊的信 羁旅之人漂泊在关河之间,故人中像您这样还惦念我的,天下能有几个?从前董生出访时,我曾收到您的亲笔信,并承受厚赐。近来季子来,又劳您托人致意,还说您对我情深义厚,我哪里承受得起?只是浊世风尘的逼迫实在太厉害,您再次问起边疆的事情,我哪里忍心说呢?如今边事的败坏,首先是从人心败坏开始的。当权者不能致力于宣扬教化、倡导忠义来挽回人心,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走向危亡。缙绅大夫,直到市井百姓,各自都有已经形成的说法和定论,牢固地胶结在心中,无法再解开。这个端由起于不懂先王的教训,耳目所听见、看见的相互渐染习染,才到了这种地步。所以世人不再谈论是非,只专门谈利害;我说他们正是极其不明白利害。假如要宣扬教化、倡导忠义,就没有比先用实际利害引导他们更重要的了。用实际利害引导他们是对的,但如果检核过分、明察秋毫到能看见深渊中的鱼,就接近于严刑峻法、操切苛急,这正是诸葛孔明不能复兴汉室的原因。为什么?风俗虽然浅薄,但人心本性不可泯灭。所以说: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到草上,草必定倒伏。在上位的人用利益引导他们,在下位的人一定会以利益归附;凡是有利于自己的事情,哪一样不去做呢?在上位的人用道义引导他们,在下位的人一定会以道义归附;凡是有利于道义的事情,哪一样不到达呢?如今身居上位却引导不正,想让人回心向道,就困难了。不先从根本入手,却专门处理枝叶,制造文书敷衍责任,玩忽拖延时日,从未见过这样能够澄清下游、清理源头的。这样的话即使被认为迂阔,您也请暗中思考;这不只是边疆的当务之急,凡是把心思放在国家上的人,除了这个办法,不能实现治平的教化。借顺风草草附上小信,荒远之地没有什么物品可带,另外送上《十三经注疏》两箱,用来酬答往日的承诺。如果您能驾车来到千里之外,与我尽情倾谈,这份感激又哪里说得尽呢?答复刘防将的信 日前我的行李经过龙门,承蒙您屈尊带着车马来惠临,勤恳厚意却来去匆匆,我只在马鞍上告别,没能当面致谢,内心的感激和惭愧至今耿耿。此后立即有北路警报,传闻您的弟弟率领众人奋臂当先、奔驰出击,敌人于是逃走。我听到后感叹,真是男子汉!谁说敌人猖獗而不可制服呢?将军有这样的亲兵,还担心边尘不能扫清、功业不能建立吗?虽然如此,我心中早晚不能释然的,是敌人环视中原,诡诈手段层出不穷,觊觎之心没有片刻停止。今天杀人,明天攻堡,紧急军书交相奔驰,一年到头没有安宁的日子。如今您承担孤城的险要,处在北方要冲,和敌人为邻,时常相互交战,不能说是安逸无事了。何况边事败坏到了极点,不是早晚能够料理的。在这种时候,有官职守土的人,即使想解下冠帽、辞去爵位,高飞远走来躲避祸乱,也几乎做不到。何况我们承受朝廷广大的恩德,不容许有一天忘记;保护家国的计策,也不能有片刻懈怠,这大概就是臣子的心情。伏望将军的忠勇追及古人,谋划计算超过往日的名臣;礼待士人,意气慨然,统率各校,乐于为国效力,实在是我所希望依归、倾心向往的人。我私下担心您军务繁忙,对边事的观察不如我闲暇时看得周密。又承蒙您一日的厚爱,假如有一点意见,我怎敢不为将军陈述?边镇的兵,向来号称雄强;拿宣大来比较,独石如今尤其被称为第一。但长期失去选拔训练的办法,大多已经废弛;原额兵马一万多人,到如今逃亡、年老、死亡的应当超过一半。军队虽然缺额,粮饷却没有裁减;名额虽然存在,实际上已经废弃。您应当及时淘汰老弱,选取壮强者训练;五人为伍,五伍成行,分队设置队长,时时派人宣谕,使他们相互训练,形成联属的势态。到了发布号令时,一人有功,五人一同赏赐,以求他们同心;一人失职,五人共同受罚,使他们相互连坐。务必让他们一心一力,以成就作战守卫的功劳;纪律严明,赏罚可信;训练精当,调度神速。这样胜利就在我们这边了。老弱者命令他们守卫城堡,也不可以全部抛弃;把原额缺员的粮饷加给选练的士兵,作为犒赏费用,那么士卒无不奋勇作战,感恩而乐于效死。北路边地广大而荒芜,距离京城不远,敌骑早晨出动,晚上就能到达;如果不趁草木枯、水流涸的时节,训练军队、搜捕狩猎,形成堵截敌人的势态,暂时戒备起来,敌人一旦进入京师,倾覆的祸患就后悔莫及了。日前我仔细观察长城,虽然还有旧的基址,但修补长城的旧例近来已经全部废弃。登上高山一望千里,眼前敌骑长驱直入,竟然毫无阻隔;烽火台不明,边地有大患,士卒又没有训练,束手无策;更不预先准备、早作谋划,即使有善于守城、惯于作战的人,恐怕也来不及处置,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然而城垒虽然淹没,沟堑还在;如果能够用奇计设伏来对付敌人,仍然胜过把长城作为界限。我自从返回山中,每当想到边民的痛苦,时时为之哽咽。那里景象凄凉,萧条万状;黄沙连接着汉代营垒,衰弱的野草伸入穷荒之地;山上没有出产,土地不能生长;十里、五里之间虽然还有堡寨村落,但人迹稀少,车马断绝。况且成群的轻骑隐藏在道路旁边,乘隙劫杀百姓,窥伺机会抢掠牛马。经过的公差役夫人人自危。这是宣大的重要通道,一旦到了这种地步,日渐侵夺、月渐削弱,祸害会怎样呢?我醉中思考,梦中也梦见这些,不能不深深忧虑而长叹。近来借使者回程,谨附亲笔信致谢您的厚意,并抒发这些诚挚心情;幸望您采纳我的浅陋意见,加以谋划,试着实行,也未必不是取胜的一种办法,是对时局的一点帮助。另外寄去新词四首、古剑一匣,希望您不要嫌弃这点微薄礼物,不能尽述。
寄邵大防书日者辱华劄,逺存兼以腆贶,感念髙谊,如何可諠?伏审即辰道履清安,为慰。顷大同人过此,具言西路又丧将官,并失堡落,不可胜计。世事可谓岌岌矣,闻之呜咽,为之短气。记忆执事畴曩之论,时时奉服。不谷虽沦于草野,顾此心此义,未尝羮墙忘于朝廷。忧时慨世之心,展转于懐,惟有焚香吁天而已。所冀髙明贤哲,不忘祖宗百九十年涵濡之恩,共竭驱驰之力,天下事未必不可为也。矫首云中,有懐郁结,然不知何时奉晤,以叙夙昔,备写野人之懐耳。使者行急,率尔具状,种种悃私,嗣当颛布。
答江总制书链也,幽忧孤愤之士,荷被明徳之光,待之以賔御,厚币卑礼,猥屈于衡庐,而又温顔和辞,延访再三,使草莽之士遂忘其贫贱,吐露情实。链也谫劣鄙陋,何足以知边事哉?虽然,尝闻诸塞上老人之言也:今日时事大壊极弊,若欲一一条贯而施行之,如理乱丝,未有头绪。况强敌已盘据内地,刦掠城堡,危亡旦夕。设或秋髙马肥,一日望风长驱,士大夫虽欲优游樽俎之间,以飬缙绅之雅望,何可复得?危乎哉!危乎哉!厝火积薪之下,曽不足以喻其急矣。当此至急之时,而官府有余闲,士卒有余力,田野有余智,混淆风声,掩饰大害,此自毙之道也。记曰:议论详审,则利害之机决;宪令严肃,则战守之道明。今之卒伍,非但疲弱,贪夫庸将,薰染成风,其心术大壊。譬如牙胥之不可责其亷洁,倡家之不可导以死节也。诚能一朝议成,著为宪令,举明忠义之道,风于四方,示之以利害,道之以悃诚,使诸节侠慷慨轻生敢鬭之士,朝至者朝入,夕至者夕入,投牒于幕府。其有富民大贾,能自备衣粮车马者,度其才能,假以权职;有十家之产者,则为十夫之长;有百家之产者,则为百家之长。用其人不烦其役,量其力不竭其才,此所谓土著之兵,忠义之士也。义兵者,以义救其鄊,以义救其国,因使明智勇敢之人,朝夕训练,务导以亷耻,诱掖奬劝,俾贪夫庸将亦有所奋发而兴起。若张巡、许逺,食尽罗雀,徒以忠义激发士卒之心,犹能抗强胡于旬月之间。况今日百姓之心,皆知边陲之患猖獗而不可遏,士卒之疲疾固而不可回,痛心切齿,欲制挺以挞南向之锋,不可得也。为上者诚有以倡率而利导之,谁不回心向应,易趋乐从?然有陈牒愿自效者,非必尽为忠愤激烈,类多狥利而动,不可拒之也。称其才之大小,各有所用,使之闻风而希冀焉,俟兵成势洽而后。决择严其禁令,无使扰害于地方。或有恃强凌弱、假势欺众者,重惩以示标凖,否则复若家丁之为害矣,更亦何益?乃今不招徕之他防,无可议者。今日边陲之事,在下执事之指掌。向来诸公往往牵制,谓运防之衰,不得自由也。此皆非英豪杰特之言,运防非臣子所知,惟鞠躬尽瘁而已,他复何虑?吾悬权三镇之中,苟明目张胆,励精王国,尽臣子之分,谁能訾之者?惟忠诚之不烈,故邪佞得牵焉。每以为不得自由,所以徘徊顾望,冀于一朝迁徙而脱其祸,此众人之心也。士大夫相视嗤嗤,武夫战卒不知性命之理,顾瞻利害而躬自蹈之,此何理哉?假令我六尺之躯当已长生不死,吾自爱之。然身履不忠不孝,而牵制于权奸,未有能获福于天者。今下执事不鄙于草野之人,谆谆下问,知超越于羣公乆矣。然此理之不照察,亦未有能成今日之事者。不肖之必为此言,亦诚有所不得已也。不然今日事之难行,我则曰内阁之由。他日羌戎内侵,边事掣肘,祸之既及,彼则曰总督之罪也。张、李诸公得以不免哉?彼非慷慨激烈之士,而至于此,则牵制之道果不足由矣。郑把总还谨勒手状奉展区区,附上兵说八十一首,下执事不妨燕闲,幸赐览之。或者一得之愚,可采焉。意切言戅,不知狂妄之为罪也。
译寄给邵大防的信 日前承蒙您赐来华美的书信,远道惦念我,并且厚赐礼物;我感念您的高谊,哪里能够忘记?伏察近来起居清安,深以为慰。近来大同人经过这里,都说西路又损失了将官,也失守了许多堡寨,数不胜数。世事真可以说危险万分了,听到这些我不禁哽咽,为之气短。回忆您过去的议论,我时时恭敬服膺。我虽然沦落草野,但想到这份心和道义,从未在如面对羹墙般思念先贤时忘记朝廷。忧虑时局、感慨世事的心情,辗转萦绕胸中,只有焚香向上天呼吁罢了。所希望的是,贤明高尚的人不要忘记祖宗一百九十年涵养教化的恩德,共同竭尽奔走效力的力量,天下的事情未必不能有所作为。抬头遥望云中,心中郁结,不知何时才能奉承相见,叙说往日情谊,充分倾诉我这个野人的心怀。使者行程匆忙,草草写下这封信,种种内心私情,日后再专门陈述。答复江总制的信 我是一个幽忧孤愤的人,承受着您的明德之光,您把我当作宾客接待,厚赠财物,降低礼节屈尊来到我的茅屋;又以温和的脸色、平易的言辞,再三延请询问,使我这个草野之士竟忘了自己的贫贱,吐露真实情怀。我沈链浅薄鄙陋,哪里足以知道边疆事务呢?虽然如此,我曾经听塞上老人说过:如今时事败坏到了极点,弊端到了极处,若想一条条理清并施行,好比整理乱丝,还没有头绪。何况强敌已经盘踞内地,劫掠城堡,危亡就在早晚之间。假如秋高马肥之时,敌人有一天望风长驱而来,士大夫即使想悠闲地在酒席之间游乐,以保全缙绅的雅望,又怎么能够再得到呢?危险啊!危险啊!烈火放在柴堆下面,已经不足以比喻这种紧急了。在这最紧急的时候,官府却有余闲,士卒却有余力,田野间却有余智,反而混淆消息、掩饰大害,这是自取灭亡的道路。《礼记》说:议论详尽审慎,利害的关键就能确定;法令严肃,作战守卫的办法就能明白。如今的士卒,不只是疲弱,贪婪的官吏和庸碌的将领也已经形成风气,他们的心术败坏至极。譬如不能要求牙吏胥徒廉洁,也不能教导倡家女子以死守节。如果真能在一天之内议定,写成法令,阐明忠义之道,向四方传播,向他们显示利害,以诚心引导他们,使那些慷慨、轻视生命、敢于战斗的义士,早上到的早上就入伍,晚上到的晚上就入伍,把文书投到幕府。那些富民大商,能够自己准备衣粮车马的,衡量他们的才能,暂借给他们权职;有十家财产的,就任命为十夫之长;有百家财产的,就任命为百夫之长。使用这些人而不烦扰他们的劳役,按照他们的力量而不耗尽他们的才干,这就是本地的军队、忠义的士人。义兵,是用义来救护乡里,用义来救护国家;因而应使明智勇敢的人早晚训练,务必以廉耻引导他们,诱导扶助、奖励劝勉他们,使贪吏庸将也有所奋发而振作。像张巡、许远,粮食吃尽后捕捉麻雀,单凭忠义激发士卒的心,也还能在数月之间抵抗强大的胡人。何况今天百姓的心,都知道边疆的祸患猖獗而不可遏制,士卒疲弱的积弊牢固而不可改变;他们痛心切齿,想拿起木棒去打击南来的敌锋,却没有机会。上位者如果真能有所倡导率领,并用利益引导他们,谁不会回心响应,改变方向而乐意服从呢?但是那些递交文书、愿意自我效力的人,不一定全都是忠愤激烈之士,大多是逐利而动,不能拒绝他们。要根据他们才能的大小,各自安排用途,使他们听到风声而有所希望,等到兵势形成、上下融洽以后,再严格选择并制定禁令,不让他们扰乱、侵害地方。有人如果恃强凌弱、借势欺众,就重重惩罚以示标准;否则又会像家丁那样造成祸害,此外还有什么益处?如今不招徕他们,反而另行防范,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今天边疆的事情,都掌握在您的手中。从前诸公往往受到牵制,说是时运和命运衰败,不能自由行事。这都不是英豪杰出之士应说的话;时运命数不是臣子所应考虑的,臣子只应鞠躬尽瘁,此外还有什么可忧虑?我身处三镇之间,假如能够明目张胆,振作精神来治理王国,尽到臣子的本分,谁能非难我?只是忠诚不够强烈,所以邪佞之人才能加以牵制。人们常常以为不能自由行动,于是徘徊观望,希望有一天调任而脱离祸患,这是众人的心情。士大夫彼此相视而嗤笑,武夫战卒不明白性命的道理,只顾观望利害,却亲身践踏这些利害,这是什么道理?假如我的六尺之躯已经长生不死,我当然会爱惜它;然而亲身做出不忠不孝的事,又受权奸牵制,从来没有人能因此得到上天的福佑。如今您不以草野之人为鄙陋,诚恳地向我询问,知道您早已超过诸公了。然而如果不能看清这个道理,也就没有人能够成就今天的事情。我这个不肖之人一定要说这些话,实在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否则,今天事情难以实行,我就说是内阁的缘故;将来羌戎侵入内地、边事受到牵制,祸患已经临头,他们就会说是总督的罪过。张、李诸公能够因此免罪吗?他们并不是慷慨激烈之士,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牵制的说法果然不能成为借口。郑把总回来后,谨慎写下这封信来陈述一点心意,附上《兵说》八十一首,您不妨在闲暇时阅览。也许其中有一点愚见可以采纳。心意迫切,言语愚直,不知道冒昧狂妄是否构成罪过。
青霞集巻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巻青霞集巻十二门人王元敬编年谱沈青霞公讳链,字纯甫,先世处州丽水县人。明初,祖祥二公从太祖起兵,遂编籍为绍兴卫人。曽祖讳伯才,祖讳庆父,素庵公讳璧,世居防稽之东郭里。正徳二年丁卯【先生始生】初▯大父庆,有二虎临窆,吼震林木。占者主得贵子。后二年丁卯九月初八日,母俞夫人实诞先生。先生少岐防,有异质,儁悟絶人。始龀读《易》,过目成诵。嘉靖元年壬午【先生十六嵗】是年先生补弟子贠有声学宫嘉靖三年甲申【先生十八嵗】是年仲春,先生亲迎于徐处。闺阃相敬,如宾。嘉靖五年丙戌【先生二十嵗】时督学汪公文盛阅先生文,竒之曰:“异者是,且以气节显,擢第一。”嘉靖八年己丑【先生二十三嵗】时渔人获白龟,甚巨,献于守。欲杀之,疑不决,曰:“沈生博物,盍问之?”先生曰:“是当还于河。杀之有水害。”放之。后他郡竟杀是龟,果骤大水。守闻而惊叹,以为先生果博物也。嘉靖十年辛卯【先生二十五岁】是年,先生举于鄊。素庵公先以不乐家居,倾产贸数百金,贾游京师,落魄陆沈,乆不归。先生是嵗得觐父。嘉靖十一年壬辰【先生二十六嵗】先生春闱下第,百计哀泣,请父归故园。素庵公幡然曰:“吾儿孝如此,吾复何忧,可以归矣。”及归家,窭甚,先生事之,极甘脆,内外具得其驩。嘉靖十二年癸巳【先生二十七嵗】是年春,俞夫人疾,先生昼夜侍汤药,衣不解带者三月,焚香吁天,愿以身代病,寻愈。鄊党咸谓孝诚所感云。嘉靖十七年戊戌【先生三十二嵗】是年,先生成进士,授溧阳令。溧阳故多豪梗,先生政尚严明,事每持正不阿,忤台史意。嘉靖二十二年癸卯【先生三十七嵗】是年论调茌平,数月讼简,民和邑人士为之语曰:「沈茌平如镜,明如水清,不赏民劝,不怒令行。」居亡何,以父忧归。嘉靖二十六年丁未【先生四十一嵗】是年服除,补清丰令。愈自刻励,勤民有恵爱声。时锦衣多疑谳,当事者推先生亢直,遂请得先生为经歴。先生三为县,皆得民。去之日,吏民扳辕恸哭,遮留不可得。所在绘像,尸祝之。嘉靖二十八年己酉【先生四十三嵗】先生至京邸,一日饮賔于庭,有道人因谒者进,持一利剑赠先生。先生把玩,喜而问曰:“剑值当几何?”道人曰:“非百金不可得。然大人烈丈夫也,故携此赠,勿愿金也。”遂长揖去,出门忽不见,盖仙云。先生大喜不自禁,以为得上方斩马剑,君侧之奸可除矣。既而拔剑起舞,有黄布如盖从空飞来,又有只鹤来自南,长鸣数声,北向而飞,与剑舞相上下。舞罢,鹤乃栖于庭畔累月。迨先生抗疏直诋严氏,后遂戛然飞鸣而去。嘉靖二十九年庚戌【先生四十四岁】是年十月,谙达掠近郊,时都门闭,村民百万求入不得,哭声震野,当事者莫敢发。防先生急谓陆公:“勿闭门,闭门予敌民矣。”陆公为言于上而许之,所入男女以巨万计。后数日,敌获御马监中官牓其背,令入报曰:“幸贡,不则且肆掠。”大宗伯徐公阶请上临朝,诏文武羣臣议。检讨毛公起言:“许之便。”司业赵公贞吉叱起言:“不许便。”先生曰:“谙达犯顺,至城下,许其贡掠,不许亦掠。京营将士乆袭承平,兵钝甲朽,难以应卒。今且令礼部与语:‘汝等逺来求贡,未测圣意,不敢遽奏。必欲贡,当备列诚欵,为汝奏请。’如是迁延以缓其势,隂为战计,乘怠而袭之,彼可擒也。”是时奸相严嵩怪而问其党,太宰夏邦谟遽承望呵曰:“若何小吏多谈乃尔?”先生目摄之曰:“大吏噤不言,故小吏言,胡怪也?且不曰‘主辱臣死’耶?”次日上视朝,诏有计破敌者得尽言。先生既上疏请兵万人,一则防卫陵寝,俾主上无北顾忧;一则防守通州、卢沟,以通饷道,严饬将吏奋勇设竒,大创强敌。诏下兵部议。是夕天发震雷,大雨如注,敌乃宵遁。未几,仇鸾议马市,严氏实主之,先生廷诤以为不可,词直慨激切,众皆愕然。退而气不平者累日。一日,先生与尚寳司丞张君逊业饮,叹曰:“前日敌在城下,使谋国有人,岂令蹂躏至此乎?纲纪大壊,贿赂公行,四海民穷,九边政废,实嵩父子罪也。大奸不去,他事未有可议者。”嘉靖三十年辛亥【先生四十五嵗】
译《青霞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卷 《青霞集》卷十二 门人王元敬编 年谱 沈青霞公名链,字纯甫,祖先是处州丽水县人。明初,祖祥二公跟随太祖起兵,于是编入户籍,成为绍兴卫人。曾祖名伯才,祖父名庆父,素庵公名璧,世代居住在会稽东郭里。正德二年丁卯【先生开始出生】当初安葬祖父庆时,有两只老虎来到墓穴旁,吼声震动林木。占卜者说,这是将要生贵子的征兆。两年后的丁卯年九月初八日,母亲俞夫人果然生下先生。先生年少时就聪慧异常,资质非凡,俊秀敏悟超过常人。刚换牙时便读《易》,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嘉靖元年壬午【先生十六岁】这一年,先生补为弟子员,在学宫中很有声名。嘉靖三年甲申【先生十八岁】这一年仲春,先生亲自到徐氏家迎娶妻子。夫妻在闺房中彼此敬重,如同宾客。嘉靖五年丙戌【先生二十岁】当时督学汪公文盛阅览先生的文章,认为非同寻常,说:“这确实是奇异之才,而且将凭气节显达,于是提拔为第一名。” 嘉靖八年己丑【先生二十三岁】当时渔人捕获一只白龟,十分巨大,献给太守。太守想杀掉它,却疑惑不决,说:“沈生博学多识,何不问问他?”先生说:“这应该放回河中。杀了它会造成水灾。”于是把它放了。后来另一个郡竟然杀了这只龟,果然突然发生大水。太守听说后惊讶感叹,认为先生果然博学多识。嘉靖十年辛卯【先生二十五岁】这一年,先生在乡试中举。素庵公先前因为不愿安居家中,变卖全部家产换得几百金,出外经商游历京师,失意潦倒、沉沦困顿,很久没有回来。先生这一年得以拜见父亲。嘉靖十一年壬辰【先生二十六岁】先生春闱落第,想尽办法悲泣,请求父亲回到故乡。素庵公忽然醒悟,说:“我的儿子孝顺到这种程度,我还有什么忧虑?可以回去了。”回到家后,家境非常贫困,先生奉养老人,尽力准备甘美脆嫩的食物,使里里外外都能得到他的欢心。嘉靖十二年癸巳【先生二十七岁】这一年春天,俞夫人生病,先生昼夜侍奉汤药,三个月衣不解带;又焚香向上天祈祷,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承受病痛,不久母亲就痊愈了。乡里人都说这是孝心诚意感动了上天。嘉靖十七年戊戌【先生三十二岁】这一年,先生考中进士,被授予溧阳令。溧阳过去豪强横暴很多,先生处理政务崇尚严明,遇事总是坚持正道、不阿附,因此违逆了御史台官员的心意。嘉靖二十二年癸卯【先生三十七岁】这一年,因论事被调任茌平。几个月后诉讼简少,百姓和睦,县中士人编成话说:“沈茌平像镜子一样明,像水一样清;不奖赏百姓也会受到劝勉,不发怒命令也能实行。”任职不久,因为父亲去世而归家服丧。嘉靖二十六年丁未【先生四十一岁】这一年服丧期满,补任清丰令。他更加刻苦自励,勤于为民办事,获得了爱护百姓的声誉。当时锦衣卫常常办理疑难案件,当权者认为先生刚正不屈,于是请求任用先生为经历。先生三次担任县令,都得到百姓拥护。离任那天,官吏百姓拉住车辕痛哭,拦路挽留却无法挽留。他所到之处,百姓都为他绘像并祭祀。嘉靖二十八年己酉【先生四十三岁】先生到了京城寓所。一天,他在庭院中饮宴,有个道人借着拜见者引荐进来,手持一把锋利的剑赠给先生。先生拿在手中把玩,喜爱地问:“这把剑值多少钱?”道人说:“没有百金买不到。然而您是大人、烈丈夫,所以我特意带来赠送,不是想要钱。”说完长揖而去,出了门忽然不见了,原来是仙人。先生大喜,禁不住兴奋,认为自己得到的是上方斩马剑,可以除掉君王身边的奸邪了。随后他拔剑起舞,有一幅黄布如伞盖般从空中飞来;又有一只鹤从南方飞来,长鸣数声,向北飞去,和剑舞上下相应。舞毕,鹤便栖息在庭院旁边好几个月。等到先生上疏抗争,直斥严氏以后,鹤才戛然一声飞鸣而去。嘉靖二十九年庚戌【先生四十四岁】这一年十月,俺答军掠夺京城近郊。当时京城城门关闭,数百万村民请求入城却不能进入,哭声震动原野,负责此事的官员没有人敢下令开门。防守方面,先生急忙对陆公说:“不要关闭城门,关闭城门就是把百姓交给敌人。”陆公替他向皇上进言,皇上答应了,进入城中的男女以数万计。几天后,敌军俘获御马监的一名太监,在他背上张贴告示,命他进城报告说:“幸好答应我们的贡要求,否则就要大肆掠夺。”大宗伯徐公阶请求皇上临朝,下诏让文武群臣商议。检讨毛公起说:“答应他们最便利。”司业赵公贞吉斥责毛起说:“不答应才便利。”先生说:“俺答违背臣属之道,已经到了城下;答应他们贡掠,他们会掠夺,不答应,他们也会掠夺。京营将士长期承平,兵器钝坏、铠甲朽败,难以仓促应战。如今姑且让礼部同他们交涉:‘你们远道而来请求朝贡,我们还没有摸清圣上的意思,不敢立即上奏。你们一定要朝贡,就应当详细陈列诚意和款项,我们将替你们上奏请求。’这样拖延时间来缓和他们的势头,同时暗中筹划作战,趁他们懈怠时袭击,就可以擒住他们。”当时奸相严嵩觉得奇怪,便询问他的党羽。太宰夏邦谟立即迎合严嵩,呵斥说:“你一个小吏,怎么如此多嘴?”先生用目光震慑他,说:“大官闭口不说话,所以小吏才说话,有什么可奇怪的?况且难道没有说过‘君主受辱,臣子就该死’吗?”第二天皇上临朝,下诏说有破敌计策的人可以尽情进言。先生于是上疏请求发兵一万人:一方面守卫陵寝,使皇上没有北顾之忧;另一方面防守通州、卢沟,以畅通粮饷运输道路,并严令督促将领和官吏奋勇作战,设法奇袭,给强敌以重创。诏令下到兵部商议。这天晚上天上突然震雷,大雨倾盆,敌军于是连夜逃走。不久,仇鸾提议开设马市,严氏实际上是主谋,先生在朝廷上据理力争,认为不可,言辞正直而激切,众人都惊愕不已。退朝后,他连续多日仍然愤愤不平。一天,先生和尚宝司丞张逊业饮酒,叹息说:“前些日子敌军到了城下,假如主持国政的人中有能谋划国事的,难道会让他们蹂躏到这种地步吗?纲纪大坏,贿赂公然流行,四海百姓贫困,九边政务废弛,这实在是严嵩父子的罪过。大奸臣不除掉,其他事情都没有什么可议论的。” 嘉靖三十年辛亥【先生四十五岁】
是年正月,先生遂抗疏言:“相嵩父子,翼虎社鼠,误国大计,请诛之以谢天下。”诏下,大学士拟上防云:“沈链去嵗諠哗,朝堂无人臣礼,今复诬诋大臣,以自为名,廷杖之四十,谪田保安州。”先生当田保安,仓卒寄妻子,广柳车未有舍,而州人贾某者,傍睨先生曰:“公非上书请诛严氏人耶?”揖之入,徙家而家,先生先生始有家矣。乆之,以讲授自给,谕诸生忠孝大义,且目覩边事日壊,忧愤至忘寝食,往往发之诗歌文章,讥切当世,大抵多归罪于严氏者。嘉靖三十三年甲寅【先生四十八嵗】是年,宣府、大同诸郡邑大祲,斗米六十铢,边民死者相枕籍,暴骸不掩。先生买地而瘗之,又倾槖装作粥,粥饥者。复为疏,劝富家、大贾相继赈济,活男妇巨万。后麦稍收,民尤不聊生。先生建议鸠工脩濬城濠。是年秋,大水骤至,从北山直冲保安新城,頽西北隅数十丈,幸壕深,水就其道,而民居无恙。士庻欢呼感戴,相率而为生祠祀先生。时张逰击从西入卫,遇敌血战,全军覆没。东军十余万屯聚坐视,将佐环堵不救。抚按欲掩其事,先生奠哭于沙塲,语侵当事者。当事者闻而憾之。又塞上人肮脏多戅,时时耳相嵩,则争詈嵩以为快。其诸生至为偶人三象,唐相林甫、宋相桧及相嵩。先生亦时有所扼腕作蹶张状而射之。语稍稍闻,严氏父子衔恨切骨,思有以报先生矣。嘉靖三十六年丁巳【先生五十一嵗】严相以杨顺总督宣大军务,是歳谙达大入,破应州堡寨四十余,杀伤万计,而帅府以下束手闭垒,以恣敌之出没,不及飞一镞以相抗。甚且及敌之退,则割中土之战没者、野行者之馘以为功,而父哭其子,妻哭其夫,兄哭其弟者,往往而是,无所控吁。先生伤之,作诗曰:「割生献馘,古来无;解道功成万骨枯。白草黄沙风雨夜,寃魂多少觅头颅。」语籍籍布闻。一夕隣女哭甚哀,访之,女母氏寡居垂二十年,止一子,出郭外为顺家丁割首去。其母诉于督府,复被笞毙。先生闻之,不胜愤懑,飞书直指其事。人防谓先生迁人,非有言责,毋为尔。先生曰:「今日割犹少,后日割且多,纵不割我首,割民伤如何!」澘然流涕曰:「我昔非言官,今非哑子,若辈欺君以要赏,吾誓不与共。天当舍此身以报主上恩,救万民荼毒之苦。」闻者叹服。自是谙达攻掠边堡无虚日。先生复致书顺,劝出兵奋击,勉以赤心为国家计,又作《筹边赋》以抒方畧,且曰:「必不发兵,当闻之朝廷。」顺深惧而憾之,乃遣心腹指挥罗铠、经歴金绍鲁宻报嵩子世蕃所曰:「是夫也,结死士,击剑习射,以间而取若父子。」世蕃曰:「吾固知之,即以属巡按御史李凤毛。」凤毛谬为谢曰:「有之,窃隂已解散其党矣。」凤毛得代归,迁光禄少卿,而御史路楷来,楷又嵩客也。世蕃为酒夀楷,而使谓顺曰:「幸为我除疡,事成大者侯,小者卿。」顺乃与楷合防,捕诸白莲教通畨者,连及先生佥事许用中、防议朱天俸三招,皆不及先生。顺凡三驳之,既用中、天俸以先生名入,而狱遂成。顺、楷具列先生谋反状奏,遂置先生极刑,籍其家。先生临难骂曰:「顺、楷奸贼,卖国殃民,无复人理,反嫉吾言为严氏作奴狗搏噬人!我肝脑不惜涂地以报効朝廷,岂无天日鉴照我心?宜置我目百尺竿上,不乆视,羣防赴西市磔矣。」乃口自吟曰:「宋室忠臣。」死,吾应是后身,谁知今将相还是姓秦人?遂就戮。为丁巳嵗十月十七日,也是晨,西北有大星光芒射人,堕地如斗。宣镇士庻至今谈及先生事者,涕横流不已。先生既死,籍其家,而予顺一子锦衣千戸楷陞五品京堂。顺尤怏怏曰:“丞相负我,薄我赏,犹有所不足乎?”谋之楷,取先生二子杖杀之,而移檄越逮先生长子诸生襄。当是时,先生门人栗鋐、梁子健俱宣府诸生也,痛先生不得其死,号哭于市路。楷缚而骂之。二子曰:“某等当死,但沈氏非董卓,某等非蔡邕也。”两道为解而释。襄初被械至宣府,二子潜见襄狱中,掩喉以陈先生始末,叹曰:“君此来无生理矣,吾当杀此二贼以雪万世之恨。”
译这一年正月,先生于是上疏抗辩说:“宰相严嵩父子,是助长虎威的奸邪、社坛中的老鼠,误害国家大计,请杀掉他们来向天下谢罪。”诏令下达,大学士拟定给皇上的批复说:“沈链去年在朝堂上喧哗,毫无人臣的礼节;如今又诬陷诋毁大臣,借此为自己博取名声,应在朝廷上杖打四十杖,贬谪到保安州。”先生到保安州任职时,仓促把妻子儿女安顿下来,连宽大的柳木车都没有地方停放。州里有个姓贾的人,从旁斜眼看着先生说:“您不就是上书请求诛杀严氏的人吗?”便作揖请他进门,搬出自己的家让先生一家居住,先生这才有了家。过了很久,先生靠讲学维持生活,向诸生讲述忠孝的大义;而且亲眼看见边疆局势日益败坏,忧愁愤懑到废寝忘食,常常把这些感情发之于诗歌文章,讥刺抨击当时的世事,大多把罪责归于严氏。嘉靖三十三年甲寅【先生四十八岁】这一年,宣府、大同各郡县发生严重灾荒,每斗米要六十铢,边地百姓死者相互枕压,暴露的尸骨无人掩埋。先生买地将他们埋葬,又拿出全部财物煮粥,赈济饥民。随后又上疏,劝富家、大商人接连赈济,救活了数以万计的男女。后来麦子稍有收成,百姓仍然无法生活。先生建议召集工匠修缮、疏浚城墙和护城河。这年秋天,大水突然到来,从北山直冲保安新城,冲塌西北角几十丈,幸好护城河很深,洪水顺着河道流走,百姓住宅没有受害。士人和百姓欢呼感戴,相继建造生祠祭祀先生。当时张游击从西面进入卫所,遭遇敌军,浴血奋战,全军覆没。东边十多万军队驻扎在那里,坐视不救,将领们围在营垒中也不出援救。巡抚和巡按想掩盖这件事,先生在战场上祭奠哭悼,言语中触犯了负责此事的官员。那些官员听说后对他怀恨在心。又因为塞上人多刚直粗鲁,常常一听到严嵩的名字,就争相辱骂严嵩以为快事。他的学生甚至制作了三个偶像,分别是唐朝宰相李林甫、宋朝宰相秦桧和宰相严嵩。先生也时常作出扼腕、张弓射击的姿态来射它们。这些话渐渐传开,严氏父子恨先生入骨,开始想办法报复先生。嘉靖三十六年丁巳【先生五十一岁】严嵩任命杨顺总督宣府、大同军务。这一年俺答大举入侵,攻破应州四十多个堡寨,杀伤人数以万计;可是从总督府以下的官员全都束手闭垒,任凭敌军出没,连一支箭也没有发出抵抗。甚至等敌军退走后,还割取中原战死者和野外行人的首级冒充战功;于是到处都是父亲哭儿子、妻子哭丈夫、兄长哭弟弟的人,却没有地方申诉。先生为此悲痛,作诗说:“割取活人的首级来献,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却要说功业成就建立在万骨枯上。白草黄沙的风雨之夜,不知有多少冤魂还在寻找自己的头颅。”这些话传得沸沸扬扬,四处流布。一天夜里,邻家女子哭得十分悲哀,先生去询问,才知道女子的母亲守寡将近二十年,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出城到郊外,被杨顺家的家丁割下首级带走。她的母亲向总督府申诉,反而又被鞭打致死。先生听说后,愤懑难忍,立即写信直指这件事。有人劝阻说:“先生是被贬谪的人,并没有进谏言责,不要这样做。”先生说:“今天被割的首级还算少,今后被割的还会更多;即使不割我的头,割伤百姓又怎么样!”他潸然流泪说:“我从前不是谏官,如今也不是哑巴,你们这些人欺骗君主来求取赏赐,我发誓不与你们共处。上天如果要舍弃我这条性命来报答皇上的恩德、救万民于荼毒之苦,我也在所不辞。” 听到这话的人都赞叹佩服。从此以后,俺答攻打劫掠边塞堡寨,几乎没有一天停止。先生又写信给杨顺,劝他出兵奋力攻击,勉励他以赤诚之心为国家筹划;又作《筹边赋》来抒发边防谋略,并且说:“如果你一定不发兵,我就要把这件事报告朝廷。”杨顺非常害怕,也因此怨恨先生,于是派亲信指挥罗铠、经历金绍鲁秘密向严嵩的儿子严世蕃报告说:“这个人纠集死士,练习击剑射箭,想要乘机杀掉你们父子。”严世蕃说:“我本来就知道这件事,立即把它交给巡按御史李凤毛办理。”李凤毛假意答谢说:“确有此事,我私下里已经暗中把他的党羽解散了。”李凤毛得以替代任期回京,升任光禄少卿;御史路楷前来接任,路楷又是严嵩的门客。严世蕃设酒为路楷祝寿,并派人对杨顺说:“请替我除掉这个祸害,事情办成,大功可封侯,小功也可授卿。”于是杨顺和路楷合谋,逮捕了那些与白莲教相通、又勾结外族的人,牵连到先生、佥事许用中和防议朱天俸三人,但都没有牵涉到先生。杨顺前后三次驳回案件;后来许用中、朱天俸把先生的名字列入其中,案件才得以成立。杨顺、路楷详细罗列先生谋反的罪状上奏,于是判处先生极刑,并抄没他的家产。先生临刑前骂道:“杨顺、路楷这两个奸贼,卖国害民,已经没有人的道理,反而嫉恨我的进言,替严氏做奴才和恶狗来撕咬人!” 我不惜肝脑涂地来报效朝廷,难道没有青天白日可以鉴察我的内心吗?应该把我的眼睛挂在百尺高竿上,不久之后,你们这些人就会被押到西市肢解示众。”于是他亲口吟道:“我是宋室忠臣。”死后,我应当就是他的后身;谁知道如今的将相,竟然还是姓秦的人呢?于是他走向刑场被杀。这是丁巳年十月十七日。这天早晨,西北方有一颗大星光芒逼人,坠落到地上,像斗一样大。宣镇的士人百姓直到今天谈起先生的事情,仍然泪流不止。先生死后,家产被抄没;杨顺得到一个儿子授锦衣卫千户,路楷升为五品京堂官。杨顺仍然闷闷不乐,说:“丞相辜负了我,给我的赏赐太薄,难道还觉得不够吗?”他和路楷谋划,杖杀了先生的两个儿子,又发布檄文越级逮捕先生的长子、诸生沈襄。当时先生的门人栗鋐、梁子健都是宣府的诸生,痛惜先生不得善终,在街市道路上号哭。路楷把他们捆起来辱骂。他们二人说:“我们当然应当死,但沈氏不是董卓,我们也不是蔡邕。”两位道员出面调解,才将他们释放。沈襄起初被戴着刑具押到宣府,两个门人偷偷到狱中见他,掩着喉咙讲述先生的始末,叹息说:“您这次来已经没有活路了,我们应当杀掉这两个贼人,以雪万世之恨。”
时同患难者不可指数,若二子者,愤激于衷,不避艰险,真义士也。顺楷既籍没先生家,罄先生箧留故帙,并燬无遗。又恐诸弟子留藏副本,复牓于市,凡匿沈氏遗稿片纸只字者,按捕同罪。于是诸弟子相错愕恐怖,投诸水火。独武崇文者,亦欲火之意不决,肠若刃刺,俄仆地陨絶,不知所为。顷之见先生绯衣而剑叱曰:“子亦欲燬我遗文以媚若辈乎?”遂惊寤,不敢乃于后圃掘地埋之。昭雪之后,武生引先生子襄入后圃,出而授之。襄初见顺顺曰:“汝父今日尚能骂人耶?”榜三十至,见楷复痛榜四十,逮系圜中,烦寃苦渇,几毙矣。梦寐恍忽间见武安王闗神衣緑袍慿空而下,左手持瓜,右手持刀,呼襄曰:“尔忠臣子也,后当必昌。”遂剖▯食,襄因得不死。及苏,口吻犹有▯涎。时盖冬月,非▯时也。楷既榜系襄,命狱吏限三日盆死。同狱囚皆为襄悲伤。襄亦自分必死,特恨寃亡以白讐亡以伸,欲宻冩先生寃事,结苍头衣带中寄同鄊老人。忽笔端有异香,须臾遍狱室。诸囚惊异,更相慰曰:“君死必为神矣。”争进酒食生酬之。至四鼓,狱吏驰贺曰:“沈君生矣,朝中官校来收杨路矣。”是时,给事中吴公时来劾顺楷冒功误国大罪,并白先生之寃。世宗皇帝诏捕顺楷,下司寇狱。严氏援之,顺戍代州。楷仅贬官。襄在狱岁余,巡按御史栾公尚约知其寃,欲释之,而畏严氏之威,发戍辽东。嘉靖四十一年壬戌【先生卒六年】御史邹公应龙劾世蕃父子奸状,世宗皇帝震怒,诏放嵩还鄊,世蕃戍雷州。襄走京师讼父寃,诏下廵按御史胡公维新申论,杨顺前曲杀先生罪,并上襄无他罪状。诏许襄复保安学生,得负先生遗骼归越。嘉靖四十三年甲子【先生卒八年】是年冬,御史林公润亷得世蕃逆迹,奏之。诏捕世蕃,下法司,论死,戮西市。嘉靖四十五年丙寅【先生卒十年】世宗皇帝遗诏録言事诸臣后隆庆元年丁卯【先生卒十一年】穆宗皇帝改元,首诏下诸司,议复先生原官,加赠奉议大夫,光禄寺少卿,遣官谕祭,录一子入国学,襄以贡举。上春官,伏阙上书,极言总督顺、巡按楷杀人奸党状。而给事中陈公瓒、魏公时亮各上疏,请正顺楷曲杀先生之罪。诏下法司,收捕顺楷,论扺罪。许用中、朱天俸末减戍边。万厯九年辛巳【先生卒二十五年】是年春,屯田直指王公国巡歴驻天津,晏寝署中,梦门吏持刺入报曰:“一道人来拜。”其人修髯广额,精爽不羣,自称沈链,言其生平及防中事甚具。既而仪卫侍从满前,拟于王者。王公怪而问之,先生曰:“吾受上帝命,主宰北天,适防服而来者,恐见讶耳。”遂服冕旒衣裳,乘舆驾空而去,鼓吹之声嫋嫋不絶。王公惊寤,进霸州、天津两道问之,相与愕然。先一夕俱梦先生投刺,先生岂神邪?王公乃捐俸为先生搆祠津门焉。呜呼,古今以谏死者多矣,未有横及典刑者。而焦山杨公死于市,既而先生死于戍,死虽异,其为严相曲杀则一也。严相之杀先生,自谓足以蔽天下之口矣,抑孰知正所以甚神人之愤而激其怒邪?先生生而厚重,秀目长髯,虽燕处必正衣冠,坐立不失矩度。天性忠鲠,恒以天下事自任,言不违衷,行不违道。事父母兄弟至孝,友好学,博观,手不释巻。始从新建公游,一再与语即竒之。尝语人曰:“吾与沈子论事,种种超卓,真用世之才也。”先生年五十有一,配徐氏,诰封太宜人。子四:长襄,歴仕姚安知府,以太宜人垂白乞归终飬;次衮、次褒,皆死于难中;次袠,仅以稚免。万歴三十四年丙午【先生卒五十年】襄子存徳以先生防授太仆寺主簿,能读遗书,长于词赋,盖翩翩凤毛云。是年十二月,存徳上疏为先生请諡,奉防下大宗伯议。万厯三十七年己酉【先生卒,五十三年】公拟忠愍上请奉圣防依
青霞集巻十二
译当时一同遭受祸患的人多得无法计数,像这两个人一样,内心愤激,不躲避艰难险阻,真是义士。杨顺、路楷抄没先生家产后,把先生箱子里留下的旧稿全部搜出,烧毁得一件不剩。又担心各位弟子私下藏有副本,于是又在市中张贴告示,凡是藏匿沈氏遗稿片纸只字的人,都按同罪逮捕。于是各位弟子相顾惊愕恐惧,纷纷把遗稿投入水火。只有武崇文也想烧掉遗稿,却迟迟不能决定,心中像被刀刺一样,不久便倒地昏厥,不知该怎么办。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先生穿着绯衣、手持宝剑,斥责他说:“你也想烧掉我的遗文来讨好那些人吗?”他惊醒后不敢再烧,便在后园掘地把遗稿埋藏起来。昭雪以后,武崇文把先生的儿子沈襄带入后园,挖出遗稿交给他。沈襄起初见到杨顺,杨顺说:“你父亲今天还能骂人吗?”打了三十板;见到路楷后,路楷又狠狠打了四十板,把他逮捕关进牢狱。沈襄烦闷、冤屈、痛苦、口渴,几乎死去。在梦境恍惚之间,他看见武安王关神穿着绿袍,凭空而下,左手拿着瓜,右手拿着刀,呼唤沈襄说:“你是忠臣的儿子,今后一定会昌盛。”于是剖瓜给他吃,沈襄因此没有死。等到苏醒时,他的嘴角仍然留着瓜汁。当时大约是冬天,并不是吃瓜的季节。路楷既然杖打并囚禁了沈襄,便命狱吏限三天把他用盆刑处死。同牢的囚犯都为沈襄悲伤。沈襄也料定自己必死,只是痛恨自己含冤死去,无法洗清父亲的冤屈、伸张父亲的仇恨,便想秘密写下先生蒙冤的经过,系在苍头衣带中,托同乡老人带出去。忽然笔端散发出奇异的香气,一会儿便充满整个牢房。囚犯们惊讶不已,互相安慰说:“您死后一定会成为神仙。”争相拿酒食进来为他活着时饯行。到了四更,狱吏飞奔来祝贺说:“沈君活下来了,朝廷中的官员和校尉来逮捕杨顺、路楷了。”这时给事中吴时来弹劾杨顺、路楷冒领功劳、误害国家的大罪,并为先生申明冤屈。世宗皇帝下诏逮捕杨顺、路楷,交给司法机关审理。严氏出面援救杨顺,杨顺被发配代州;路楷仅仅被贬官。沈襄在狱中一年多,巡按御史栾尚约知道他的冤屈,想释放他,却害怕严氏的威势,于是把他发配到辽东。嘉靖四十一年壬戌【先生去世六年】御史邹应龙弹劾严世蕃父子的奸邪罪状,世宗皇帝震怒,下诏让严嵩回乡,严世蕃发配雷州。沈襄奔赴京师为父亲申诉冤屈,诏令下达,巡按御史胡维新再次申述杨顺此前枉杀先生的罪行,并上奏说明沈襄没有其他罪状。诏令准许沈襄恢复保安学生身份,可以背负先生的遗骨回越地安葬。嘉靖四十三年甲子【先生去世八年】这一年冬天,御史林润廉得知严世蕃谋逆的罪证,便上奏皇帝。皇帝下诏逮捕严世蕃,交给司法部门审理,判处死刑,在西市戮尸示众。嘉靖四十五年丙寅【先生去世十年】世宗皇帝遗诏:录用曾经进言的各位臣子之后代。隆庆元年丁卯【先生去世十一年】穆宗皇帝改年号,首先下诏给各有关部门,商议恢复先生原来的官职,加赠奉议大夫、光禄寺少卿,派遣官员前往祭告,录用一个儿子进入国子监,沈襄凭贡生资格参加考试。沈襄到礼部参加会试,在宫阙前伏地上书,极力陈述总督杨顺、巡按路楷杀人以及结成奸党的罪状。给事中陈瓒、魏时亮又各自上疏,请求追究杨顺、路楷枉杀先生的罪行。诏令交司法部门办理,逮捕杨顺、路楷,按罪判处。许用中、朱天俸罪行末等减轻,发配边疆。万历九年辛巳【先生去世二十五年】这一年春天,屯田直指王国巡行各地,驻扎在天津,晚上在署衙中安寝,梦见门吏拿着名帖进来报告说:“有一位道人来拜访。”那人长着修长的胡须、宽阔的额头,精神爽朗而非同寻常,自称沈链,把自己生平以及边防中的事情说得十分详细。不久,仪仗、侍卫和随从站满面前,气派近似帝王。王国惊讶地询问他,先生说:“我受上帝之命,主管北方天空,刚才穿着防服前来,恐怕会让你感到奇怪。”于是换上冕旒衣裳,乘坐车舆驾空而去,鼓吹之声袅袅不绝。王国惊醒后,派人到霸州、天津两道询问,众人都惊愕不已。原来前一夜他们都梦见先生投递名帖,先生难道真的成神了吗?王国于是捐出俸禄,在天津城门建造祠堂祭祀先生。唉,古今因进谏而死的人很多,却没有像先生这样横遭典刑的。焦山的杨公死在市中,后来先生死在戍所,死法虽然不同,但都是严嵩枉杀的,原因则一样。严嵩杀害先生,自以为足以堵住天下人的口,哪里知道这反而更加激起神灵和人的愤怒呢?先生生性厚重,眼目秀美,长着长髯,即使独处也一定整肃衣冠,坐立都不失规矩法度。他天性忠诚刚直,常把天下大事当作自己的责任,说话不违背内心,行事不违背正道。他侍奉父母、兄弟,极其孝顺;喜欢交友和学习,广泛阅览书籍,手不释卷。起初他跟随新建先生交游,只交谈了一两次,新建先生就认为他非同寻常。新建先生曾对人说:“我和沈先生谈论事情,他样样都超群出众,真是能够为世所用的人才。”先生五十一岁时,妻子徐氏被诰封为太宜人。他有四个儿子:长子沈襄,历任姚安知府,后来因太宜人年近白发而请求归乡奉养母亲;次子沈衮、三子沈褒,都死于祸难之中;幼子沈袠,仅因年幼而得以免死。万历三十四年丙午【先生去世五十年】沈襄的儿子沈存德因先生的荫庇授官为太仆寺主簿,能够阅读祖父遗留下来的书稿,擅长词赋,大概真是仪态翩翩的凤凰后裔。这年十二月,沈存德上疏请求为先生赐谥,诏令交给大宗伯商议。万历三十七年己酉【先生去世五十三年】公拟定谥号为“忠愍”,上奏请求,奉圣旨依准。《青霞集》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