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集卷十

译高石门传 世上仰慕旷达的人，都说嵇康、阮籍、刘伶、李白等贤人获得了醉乡的快乐，能够涵养真性而成就名声。丘子说：醉乡中人其实是凭借自己不受拘束的性情，俯仰应付时世，不能伸展自己的志向，于是借酒来放宽心怀罢了。当他们酣醉沉浸其中，任性真率自然流露，放纵傲视一世，仿佛真的忘记了天地的高厚、日月的明暗、古今的久暂，同万物一同忘却于无何有之乡。等到酒醒梦觉，或者有所触动而产生感慨，他们难道还能胸怀释然吗？我认为醉乡中人并不是真正快乐。晋代安石门子，早年擅长写文章，不喜欢进士的学业，常说文章到了牵强修饰、排比对偶的地步，就像留着须眉去涂脂抹粉，没有什么值得学习的。于是洗去追求爵禄的念头，结庐于霞光之上，又自号霞居子。他擅长绘画，擅长隶书、草书和八分书。家境贫寒，性情嗜酒，每天以饮酒为事，所饮之酒总要喝尽。醉后便狂叫放歌，自由自在地随心所适。醉得厉害时就披散头发、赤着双脚，飘然起舞，仿佛在宇宙中成了仙人幻影。又自号峰仙子。因此一生孤高洁净，名闻海内。当时若有车盖显贵人物来访，他便接见；若请他施展才能，却往往得不到答应。大概是不愿拿自己的长处来取巧媚人。等到醉后，即使平常人把纸绢递给他，他也欣然挥墨，任意纵横，而构图高峻古朴，意态突兀不凡。醒来后即使用心精工绘画，也都比不上醉时。大概他的兴致在酒中，精神在醉里，所以才如此。乡里有个宋子同他交好。宋子患疟疾多年不愈，一天前来拜访他。宋子勉强支撑病体，移床到堂上相见，石门子于是设宴款待。酒喝到兴浓时，宋子拿出白绢请他作画，他便蘸墨画了几株菊花，倒挂在悬崖上，又掩映于江波之间，花的香姿若隐若现，仿佛在飘拂流动。宋子感到清冷疏朗，于是再次请他作画；他又画了奇石高亭，修竹凌空，几片竹叶萧萧，仿佛能听到风韵。宋子跃起观看，毛发全都竖立起来。这天宋子的疟疾不再发作，便逐渐痊愈。当时有人为此说：少陵有佳句，也不如霞仙醉后挥笔扫出丹青，往往使神鬼为之哭泣。他的妙处达到神态，就像这样。追求快乐而得到所追求的快乐，快乐在外物上；以快乐为快乐而忘掉快乐本身，快乐便不在外物，而在自己身上。石门子对于酒，同醉乡诸贤借酒来自我排遣相比，怎么样呢？癸卯年，他五十岁，病势危急。他梦见有一艘画舫载着酒杯，催促他登船，于是呼唤家人把酒拿来。” 又喝了两杯酒便去世了。几个月前，武夷霞峰子去世；两人相隔千里，石门子没能听到消息。临终那天他说：“霞峰子已经先我而去了。”这个人的志向在当时，却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可惜啊！听到的人以为这是他的胡言乱语，却不知道他在神志守持清明而不乱时，竟能预先知道到如此地步。去世以后，听说的人都为他惋惜。防子说：“谁说忘掉权势等级、看轻贵贱的人，反而不能看透生死呢？活着只是寄居，死亡才是归宿。他不悲伤，而别人替他悲伤，并不能使他不再悲伤别人。”石门子姓高，名濲，字宗吕，居住在石门山。他贫穷而亲自耕作，又自号‘庖羲谷老农氏’。” 文信侯传 文信侯姓石，名方，字文。他的远古先世侍奉混沌氏，兄弟分别镇守各座名山，曾经跟随女娲氏建立大功，因为封爵没有轮到自己，便隐居起来。他的族人从各个镇守之地迁居，分布天下；五方风俗不同，于是气质类别也逐渐分开。居住在越地青田山的，是他的本宗。子孙看待其他族人，尤其温和谨慎。秦汉以来，朝廷听说他贤能，便派使者带着黄金聘请他。他到了以后，质朴而少文采，因此没有授予官职，便痛下决心自我磨炼，每天都遵循规矩，又学习古代史籀氏的文字，于是文雅日益显著。皇上高兴，赐给他彩帛，命他到史馆任著作佐郎。当时国家有聘问、交邻的礼仪，外交文辞经过他的润色，在对方国家更加受到信任和重视。天子因为他善于胜任职务，封他为文信侯，食邑在南方。他平素爱好仙术，于是辰州进贡丹砂，蕲州进贡艾草，其他地方各以当地物产进贡，有的贡鹅翎，有的贡丝絮，有的贡蓖麻，有的贡芝麻膏，用来供给炼丹之事。于是铸造颜料，使颜色红润鲜明，凡是见到的人都喜爱重视他，朝廷对他的信任也更加深厚。但他性情刚烈，有时馆舍居处不合心意，便发怒自伤，因此宠信任用稍稍衰减。后来朝廷间或取有庳君的子孙中年长者，和木氏轮流代替他的职务；然而规制尺度全都遵循石氏，没有谁能改变他的事业，而石氏世代任官也不再固定设置。其他族中偶尔有文采精纯、胜过本宗的人，大多被当时任用而显达，并不废除他们世袭的爵位。到了我朝皇上，特意起用金氏，让他专门从事此事；上卿和执政者有秘密奏闻，皇上准许他直接通达禁宫，于是他的职务更加重要了。茅中书传 茅君名聚，字约之。起初是中山王的防卫士卒，年年经历烽火刀兵，有死也不离开。中山王赞赏他的忠诚，便分封土地给他的子孙，共同拥有疆土。茅氏一族于是逐渐扩大。经过勾芒氏、祝融氏的时代，族人都柔弱，不能胜任事务，因此没有被登用的。到白帝西巡时，所经过之处都以肃杀为事，茅氏开始改变旧习，逐渐刚劲正直而可以任用，但世人仍因其族微小而遗弃他们。秦始皇时，忌讳古史官刚正方直、不便于应付政事，于是防将军迎合皇上的意思，推荐羊氏居于史馆担任中书，因为柔顺而便利。防将军历代沿袭此事，遂成为世袭官职。当时没有人知道茅氏，茅氏不能被任用，散居南方荒远地区的人反复不定。汉世祖兴起后，命伏波将军讨伐平定他们，于是树立铜柱，以功绩宣示天子的命令，说：‘我居住在夷地，就按夷人的方式；我居住在中夏，就按中夏人的方式。’从此，茅氏中占据我国疆土的，都纷纷归顺。到了宋代以来，想让史官大书其事，以彰明流传后世，才开始认为羊氏柔弱美饰、顺从逢迎，并不是古代的良史。当时有人推荐茅氏，于是派采访使，以他们先世是卫卒为由，带着兵器去招抚他们。一时之间接连被征召，皇上命令剔除淘汰其中柔弱、不能立身的人，其余的全都依次整治编排，担心他们涣散而不听命令。茅氏全都接受约束，皇上下诏命金汤侯用风灰元酒给他们喝，等他们醉后便用棍棒击打，稍稍挫折他们刚强凶悍的性情。第二天立即授任中书，果然精神气概刚劲严厉，远远不是羊氏所能相比。羊氏从此不能任职，便申诉说自己世代居任史臣有功，与茅氏争夺职位。皇上派石方镇、乌中丞、白内翰审理这场诉讼。三位公卿在朝廷上分别辨析，说茅氏刚强而粗疏，可以承担大事却不能处理小事；羊氏柔和而缜密，事情无论多么细小，也从未糊涂，应当分别记录任用，以适合他们的才能。皇上批准了奏议，于是两人一同担任中书。

译景荣传 工匠景荣，是个巧匠。他精通制造器物，凡是施展巧技，即使大匠也不能说明其中道理，大概是忘掉成法而从心中领会的缘故。有人请求他制作器物，必定过几个月才交付，有时要一年，有时要一两年，有时要三四年。他迟迟才拿出来，是为了显示器物的贵重。若命令他按众人的能力去做，他便推辞；若设置难题来困窘他的知识，他却踊跃地极尽思虑来应对。他困于贫穷，一定要等到窘迫饥饿之后才出手制作。一件器物拿到市场上出售，好事的人便争着来看，只有卖掉才罢休，他并不以费力为苦。一天他拜见防子，防子说：‘广阔啊！凭你的巧艺应该富裕，你的收入为什么还会忧虑贫穷？’他回答说：‘小工匠只擅长技艺，不擅长求富。购买的人若没有诚意，我尚且不肯轻易制作；若把我当作普通人对待，我心里也不高兴。又何必委屈自己的巧艺去做呢？’他在家中急切地制作器物，疲惫地到市场上叫卖。即使得到的收入像倚顿那样富有，也仍然仿佛死于饥饿。防子惆怅地说：‘如今的工匠和做官的人，不能像这个人一样。’于是大概写成了《景荣传》。楚人传 有个楚人到闽地以制造锁钥为业，住在清宪河边。他的脚很大，在市场上买不到合脚的鞋，于是托皮氏为他制作。鞋做好后拿来出售，又没有合脚的。楚人愤怒地说：‘把它约束起来退还，是不守信用；拿来放置不用，是不合情理；一辈子不穿它，是不合礼数。’于是他拿起锤子凿子，砍掉左脚一趾，鲜血喷得满屋都是，脸色却不变；又砍掉右脚一趾，跳到河岸边，用水洗净伤处来穿鞋。围观的人挤满四周，都把他当作愚人，楚人毫不理会，傲然自得。防子听说后说：‘假使天下人都能像楚人这样勇敢地痛下决心治理自己的私欲，以遵循应有的法度，风俗大概就接近理想了。’后来防子在路上遇见他，果然已经没有两只脚趾。山人操舟传 止三子与程生君正将要前往越地，船停在城村。一个山人准备到集市去，急忙呼喊渡船。渡船的人说：“船桨都具备了，为什么不自己渡过去，只在那里呜呜地叫呢？”山人于是拿起船桨放船，船还没有到江心，就漂荡着顺流而下。山人惊慌害怕，无法支撑自己，想逆流而上，划桨想向左，船却向右，船桨颠倒失措，船反而越发摇荡。有个洗衣的孩子骗他说：“赶快跪拜就可以停下来了。”山人立即跪拜，围绕江岸观看的人都拍掌笑倒。山人力气耗尽，才呼喊救命，声音十分悲哀。有人游水过去，把他救渡上岸。止山子回头对君正子说：“你要记住这件事。所学不能通达经国济世之道，假使身居高位、掌握政权，不至于颠倒荒谬、同归于败亡，像这个山人一样，能够避免天下后世拍掌取笑的，恐怕很少吧？”所以说：“上面的是船，下面的是水。水能载船，也能覆船。大概善于操舟就能渡过，不善于操舟就会淹没。” 箴类 礼义廉耻四箴【有序】我曾经赞同管子的话：“礼、义、廉、耻，称作四维。四维不能张立，国家就会灭亡。”礼不确立，混乱就会兴起；义不坚守，悖逆就会产生；廉不整饬，污秽就会蔓延；耻不远离，侮辱就会到来。这四者只要有一项缺失，没有不灭亡的，难道不可畏惧吗？因此我把这四个字大书在堂屋墙壁上，又写作四首箴言来自我警戒。天地各安其位，于是确立它们的本体。万物流动成形，纷杂地经历终始。三千三百条礼制，是人道的纲纪；如同圆形有圆规，方形有曲尺。出入若不遵循这些法则，刺讥和争端便会兴起并彼此防范。万物因此各得其序，美善也由此止息。君子处在这样的门径中，应当恭敬地遵循践履。以上是《礼箴》。万般变化的本质，取决于此心的权衡。面对纷列的敌情，要估量是否合宜，不可只图一时的利益。议定之后再行动，拟定之后再发言。用刚健来决断，用端方来约束外在。利益只有合于和谐，才不会留下后患。对任何事既不特别偏爱，也不特别憎恶，随着时势周旋。以此砥砺于大道，怎敢不顾念瞻望？以上是《义箴》。明智的人守持操守，这是德行的边界；能够明辨是非，取舍始终不变。即使万钟俸禄也不足以使他动心，一根小草也足以使他知足。得到不能增加我的尊贵，失去也不能使自身受累。为什么要贪冒财货贿赂，成为天下人的罪人？假使说这是为了矫正顽劣，职分和本性也已经违背了；不以饕餮贪食为鉴，千年之后仍将留下污秽的形象。以上是《廉箴》。人有圣贤之分，同样都是我的族类，却有的厚着脸皮、丧失羞耻。既像禽兽又像小牛，只知奋力逞强，忍受屈辱还能延续多久？甘愿处在低下的位置，聚集污浊而流入深谷。上天并不是吝惜给予我，为什么反而不能善良？把善行丢弃得像土块，把缺点防护得如同美玉。天下众多君子，谁没有羞耻和厌恶之心？以上是《耻箴》。《山中集》卷十 《山中集》序 诗的教化作用在于温柔敦厚。内心端正之后，文辞才会顺畅；文辞顺畅之后，声调才会和谐；声调和谐，温柔敦厚也就全都体现出来了。周王室车辙东迁以后，《雅》诗便衰亡；孔圣人删定之后，诗歌的余响也断绝了。教化学术不明白，修治内心没有方法，因此性情乖戾而声音淫靡，趣味志向卑下而言语鄙陋，诗道就熄灭了。虽然如此，文章会随世道一起升降，体制格调有所变化而道理仍然存在，声律曲调虽有不同而声音精神相同。后世谈论诗歌，大多以盛唐诗歌最为接近，因为它浑厚含蓄，具有《三百篇》遗留下来的意味。除此之外，难道没有值得兴发的吗？我的老师止山先生，早年研究诗学，凭经学而进身于时，他的吟咏大概得到了《三百篇》的精神，又用唐人的声律来表达。献忠长期侍奉先生，先生的文辞温和而气息平正，能够合群却不结党；谈论学问一定以本心验证，不拘泥于耳闻目见；谈论事情一定以义理质证，不滞留于已有的成说。由此可知，他的诗都发源于性情，成就于学术；他的教化作用，也就在这里。我曾得到他的《北观集》，同门下两三位弟子私下传抄，担心它不能广泛流传，便谋划刊刻。先生早年怀有纵横四方的志向，学问超过了官位，随着所经历的地方而有所感发，便写成吟咏，有《山中集》《南行集》《东游集》《西居集》《北观集》；《北观集》是他在北方观光时所记录的，只是其中一部罢了。我曾经一并请求刊刻这些集子，先生不答应。唉！美玉含有滋润，并不因为外面包着璞石就隐藏光辉；珍珠含有光彩，并不因为处在浦渊之中就沉没色泽。可以预知，各部文集最终一定会同时为当世所珍爱。嘉靖丁未年，苍梧门人李献忠谨慎记下。

译丙午年，我的宗师止山先生已经到任教书，元锳上前请教。先生说：“内心有所会通，即使瓦片砖块也可以谈论道；如果趋向于追逐表面的华饰，即使圣贤的训诫也会成为糟粕灰烬。你不要拘泥于此。”过了几个月，我又上前请教。先生说：“道哪里有很多呢？能够类比贯通，就会通达；拘守一端，就会固执。你不要疑惑。”又过了几个月，我得到先生过去所写的几十卷诗文，庄重地阅读之间，他却常常又收回去，说：“这些还不足以用来教人。”元锳起身说：“过去听先生说过，只要善于学习，哪一种事物不能作为资助？如果不善于学习，哪一种资助又不能成为事物？所以观看小鸡孵化可以体会仁，观看怒蛙可以体会涵养，观看挑夫争路可以得到书中的道理。这些也都是人的学问，何况先生的著作备具人伦而穷尽物理，怎么能说学习不在其中呢？那么弟子就要困惑了。”先生笑着没有回答。于是我得到《北观山中》二稿，终于汇集成编。便同同门弟子一起刻印，以彰明我们笃信先生的心意，并且扩广从先生那里听到的学问。门人石元锳叩首记。钦定《四库全书》《凭几集》卷一 明代顾璘撰 离开蒲圻，饮宴廖学士山庄，留下诗作赠别 云雾缭绕着山峰，午桥庄中的学士邀请宾客坐在草堂，细细指点江山谈论气概；久久仰望星斗，文章灿烂如光。青霞覆盖道路，旌旗被露水滋润；丹桂飘香满庭，谈笑声也带着香气。大石高大峻峭，值得下拜；山野之人不要惊讶米公的狂态。谢马户曹在桃花山下设宴饯别 旗亭旁树木美好，露气清润。远行的马向南而去，因留恋惜别而嘶鸣。十里之间摆下酒壶酒杯，辛劳地为我清晨饯行；满川禾黍，令人欣喜于秋收。桃峰的道路连接着烟霄般的天色，石路上风吹过，飘来鼓角声。老来隐卧东山，白白地再次出山；对苍生全无尺寸之功可以报答。从通城山中前往岳阳 我本来担任观风使，怎么会推辞翻越山坂？旌旗出行，是奉皇帝的命令。田野间有百姓的民情，石头间泉水争相作响。树林幽深，树木蔓延生长，哪里还能遇到古代的召公、杜母？名山罗列，仿佛连成一座城。初出岳阳，约定登岳作赋 漂泊湘水还未结束，岳阳山峰已经萦绕在梦中；二十年来一直向往那烟霄。为访察民俗再次游历荆楚道路，乘着风一定要登上祝融峰之巅。精神飞驰到沧海去看红日，道路指向朱陵，直上青天。赤帝是否肯分出宾客朋友的席位？不要让云雨遮暗山川。九日风雨中，与昆山张水部诚之在岳阳行台饮酒。在霜台相对饮酒，共饮重阳酒。在异乡却仿佛故乡；万里江湖之外楼阁高远，百年家国之忧使鬓发苍白。鸿雁飞翔，难道会因秋日而降落在田野？菊花绽放，才知道旧日小径已经荒芜。雾雨笼罩君山，未能登临；西风啊，不要让我像孟嘉那样狂放。雨中羁旅感怀，用前韵 南方天空下的九月，披上厚重的褐衣，才确实感到寒意生起。自从住在水乡以来多病，害怕遇上秋雨。积了几日才有短暂晴天，欣喜地看见傍晚青苍的山色。云雾迷住巴国，走来路途遥远；江水涨满吴地田野，分别之后一片荒芜。自己料理出仕或退隐，反而自己发笑。谁说接舆真的是狂人？观湖二首 我来担任荆楚使，喜爱观览洞庭湖。一片湖水上下连接高天，四方大地若有若无。行船随着飞鸟直到尽头，高阁带着云彩显得孤独。忧乐是我一生的志向，阴晴任凭你各自不同。七泽的名称何必辨别，三湘的水终究相同。湖影摇动，仿佛大地中轴也在震动；湖形开凿楚地，使疆域显得空旷。浩荡的湖水吞纳南方边地，天下太平有赖大禹的功劳。处在水流中央操持船桨的人，面对长风破浪一定要谨慎。观看洞庭湖水军 楚南的洞庭湖，是天下险要之地；盗贼并不只是小小的地方盗乱，防守边疆也颇设置了诸位将领。正当格斗之时，正要依赖三军雄壮。秋高日晴，湖水像手掌一样平。传令千艘战船驶出湖面，船上画着鹢鸟，分列展开；羽士林青龙独自统领中军帐。旌旗映照湖水，像云锦一样明亮；鱼龙潜伏水下，不敢惊动。三步五步一齐停止，左哨右哨连接成行军营垒。健儿驾船如同驾马，进退变化像风雷一样，整齐而从容。不一会儿，一艘船远远飞驰，往返嬉戏，捆缚活捉的敌人献到麾下。船头将军穿着红色绣袍，横放弩弓坐着射击水中的鼇；两行金鼓震动水府，万人齐声大喝，江上云彩也为之升高。吴王的余皇战船实在值得叹息，黄盖的艨艟也不值得夸耀。若把它同远古昆明池的水军相比，必定要数它威武雄壮，胜过汉家。从大荆驿前往平江

译 霜气浓重，林木稀疏，太阳一出，山中雾气便散开。车帷启行，荒馆中的鸡鸣纷乱地相互喧聒。难道我不怕艰险吗？只是我的职责在于访察民情。深山岩壁遮蔽白日，幽隐之处的民情难以自行上达。官吏中少有拔薤除害的才能，孤弱贫困的人被豪强掠夺。百姓像坠入深井，沉重的痛苦怎么能遏止？我拔出宝剑，用清水淬炼，为你们试着斩除祸害。平江江边马上作 任凭马儿在野水边缓行，我随意吟咏，水光与人的心意都宁静而互相怜惜。如今只是吹着号角归向城府，哪里比得上手持鱼竿进入钓船？翠华岭 重重山岭各有不同的形态，翠华岭上云气烟霭纷飞。深溪里游鱼俯视可见，半面山壁上鸟儿平飞。石阶山路上行人很少，山野人的生计也困苦。林木山峦虽满眼皆是，真正的佳处却也难得遇见。晓发有感 荒林昨夜经受了新霜，清晨起来看见桑榆树一半已经变黄。出行的人不知道自己是客居异乡，白发满头仍然还要离开家乡。浏阳山中 年老了还要再次成为出外做官的行旅之身，车马空行，山路扬起尘土。太阳出来时寒云仍然依恋山峰，地方偏僻幽静，鸟儿也不疑惧人。我的出处行藏已经被青山嘲笑，征收赋税又徒然为贫困的百姓悲伤。怎样才能让公文一件也没有，和葛天氏的百姓一起唱着乡歌？山行有感 草径沿山而上，百转千回；霜台的旌旗，能有几人来到？可怜万丈幽深山岩之外，白日没有光明，受冻挨饿的悲哀无边无际。漫兴 劳苦的一生漂泊于尘世，面容已经苍老；在空门中习静，又再次走出关门。身穿朱衣，惭愧于再次受命；手持诏书，跋涉千山。向林间茅屋讨火，给同行的人做饭；寺阁钟声响起，栖宿的鸟儿归巢。不要害怕尘世的冠缨无处洗濯，半山崖悬挂的山涧水正碧绿潺潺。喜爱山中幽静景致 楚山秋色布满熊轓车所经之地，跋涉山涧、攀登岩石也不觉得烦劳。开放的菊花哪里能遇到陶渊明那样的美酒？竹林幽深，只能空自喜爱辟疆的园林。村落田野全都在整理桑麻土地，老人孩子很少听到市井中的话。云雾里传来几声鸡鸣狗叫，景色只应当就是桃花源。蕉溪岭 蕉溪岭多么高峻险绝！山势高极而逼近银河，耸立的岩峦层层高峭。草木影子纷乱蓬茸，羊肠小道曲折狭窄。螺髻般尖峭的山峰拥挤而危耸，令人惊讶仿佛上天要把它们猛然撞碎，又疑心大地突然肿起。太阳的车轮仅仅能够平行通过，星辰反而像从上方俯拱下来。猛烈的罡风冲击而来，云气浓郁壅塞。沿着山崖必得弯腰，踩着石级难以抬起脚跟。接连上升，像贯穿蚂蚁行列；疲惫时躺下，蜷缩得像僵硬的蛹。高飞的隼鸟常常撞击山壁，强健的马也要停息而喘息。韩愈难道是徒然悲哀，王尊才是真正勇敢。轻便的车子苦于上下攀登，只能依靠众人牵挽托举。虽然免去了腿肚劳累，却屡屡使毛发悚然竖起。黄昏时走上平坦道路，仍然战战兢兢，怀抱着余下的恐惧。解嘲 三千里道路之内，台臣已经六十岁；我这个曾经隐逸的人，在烟雾洞窟中行走，在图画般的屏障和成堆公文之间铺展开来。正当春日而身负报国之志，哪里经得起年老？本性习惯耕田，难道会厌恶贫穷？寄语钟山的猿鹤之道，暂时相隔遥远，不要因此嗔怪我。再次经过蕉溪岭前往长沙 云梯般的石阶细细盘旋，人和蚂蚁排成一行，直上九天。霜染的叶子遮满山林，时时呈现五种颜色；岩泉飞流入涧，只孤悬在山间。百粤的风烟处在虚无之中，三湘的舟楫就在举手顾盼之间。追忆往日的艰险，不禁惊见鬓发如雪；唯独我还剩下像当年一样的狂放兴致。野饭 轻车越过山岭，在野外歇息吃饭，赶上集市上的炊烟。半席坐在小茅舍中，一杯饮的是幽深山涧的泉水。百姓怀念使节，露天堆积的粮食显示人们欣喜于丰年。三尺冰冷的宝剑在手，豺狼啊，你们不要上前。进入长沙。岩城中鼓角齐鸣，簇拥着储胥；郡中将领横执戈矛，引导着隼旟。汉国的封域，还保存着万户；楚地《离骚》的哀怨，从三闾大夫屈原那里兴起。清明的朝廷礼乐，不可荒废远离；内史巡行，这是自古以来的初次。衡岳也为之震动，应当惭愧于你；《召南》的歌咏，正使我忧愁。再次来到岳麓书院。离开书堂已经二十年，漂泊湘地的迁客头发已经花白。只有岳麓山前的树木，应当还记得我曾在曲水边吟诗。贾太傅故宅。汉文帝也是有道的君主，为什么竟然抛弃贤人？贾谊本来的志向，如果不是因为多言，也不会徒然累及自身。贾生提出了八九条策略，绛侯、灌婴本来

译就应当恼怒他。贬谪长沙一事，使他的旧宅遗留千春。清冷的井泉，谁能说其中没有贾公的神灵？长沙陶公祠。

译司马氏当政时遭逢厄运，阳九之灾降临，强臣侵犯京城；若不是感于勤王之师，社稷几乎沦亡。威武的长沙公陶侃，在前方抵御、执掌旄钺；他的志向虽曾受挫，扫除祸乱的功劳已经使国家安定。面对这危殆的旧邦，仰望您遗留下的神灵，明亮的祭祀之火永不停息。岳麓书院。大道隐没，浮华之事使人疑惑，只有明哲之士能够辨明。心灵相交虽相隔千里，驾车前往幽深之地的决心却十分勇毅；向着空山寻幽，三个月来谈论不曾停歇。防言的时代并不遥远，今日的横议又重新炽烈。愿借江汉之水，一洗涤而使它永远清澈。熊湘阁【宋代忠臣李芾死守节义之处】。天命将要转移，一座孤城怎能自行保全？家国受辱就等同于自身受辱，全家十口同时捐弃生命。义士挥舞白刃，烈火升起红色的烟焰。可悲啊！熊湘阁中的浩然正气直冲云天；如今江山已在中原之内，四面望去，风声令人凄然。独自燃灯。冬日巡行仍然露宿野外，独自燃灯直到更深。报效国家将要做些什么？面对百姓，我有负于这颗心。风中的灯火摇曳着短短的光晕，霜天里的号角缭绕着哀音。百般感慨正无可排遣，何况猿声又从近旁的树林传来。荷塘馆清晨出发。戍楼的鼓声沉沉，漏刻的时间忽短忽长。百年人生漂泊的踪迹，就在这荷塘。三更时早早报晓的，是荒村的鸡和月亮。孤树在寒风中翻动，野鹊立在霜中。人影等候在门前，排列着节钺。驿站行程中呼喊着点烛，衣裳都来不及穿好。此时天上的朱门贵客，正高卧在内寝中，徒然增添燕寝的香气。杂兴六言六首。碧水澄澈，溪流明净，阳光照亮黄色茅草，霜后的田垄干燥。鸟儿飞落平原，人登上高峻的山岭，盘旋而上千道山路。古寺悬在山崖上，重重楼阁和高危的桥梁横跨山涧，孤亭架在涧上；泉水流入池中，荒墟的烟气才渐渐安静，越过树梢仍然凝聚不散。道路断绝，常常要停下来等候厨传；山势深远，很少有人认得出行的旌旗。行人经过荒村，犬声喧闹；远山上的胡笳声嘶哑，云气也受惊而翻动。轩冕显赫，唯有高举的旄旗孤独而尊贵，谁才是贤者？只怕五浆已经先送来，反而使空空的一张床榻长久悬置。环境趋于宁静之后，生机从闲暇中显现；我在繁忙之地寻求清静，在佳树的树荫边听取讼事，在流泉声中传递更鼓。光阴逝去，都是客中的行止和出处；寄身之地并非我的故乡。夜宿野外，仍怀念田间故土，梦中却失去了江湖。怀念郊居学农。中年时抱病，辞官请求归隐林下。衣食没有多少可以经营，于是学习耕种。披着蓑衣，吐唾沫润湿年老的双手，鞭打牛匹，亲自锄地耙田。四肢虽然勤苦劳作，丰收仍仰赖上天赐予。培土种瓜，又在畦中种芋，妻子儿女得以存活。哪里说得上要和世人一起隐没，不过姑且用这些来抵御冬夏。今春奉诏，应命而起，登上楚台，策马乘高车。法家贵在深严，我却迂阔疏略，不是同流之辈。百姓如果得不到补益，又何必积累罪责招来责骂？迟疑着回应皇上的心意，还是归去住回旧日的茅舍。怀念松坞草堂。先父葬在山中，种下了数千万株松树。挺直的树干如老龙站立，清凉的树荫像高大的车盖铺展。松林曲折地延伸到石冈南面，秀丽的景色环绕着神灵之地。勉强建成的堂屋只有几间，我便在那里养病闲居。著书寄托身后的声名，种黍米供给早晚饮食。虽然没有鸡豚等物产，却很能用枸杞和菊花安排菜肴。嘉宾有时来访，便高雅地歌唱，常常倾尽壶中酒。柴门被秋雨锁闭，菊花小径将要荒芜。怀念屏山小隐。我爱山已久，几乎成了癖好，于是筑室依傍山的弯曲处，把山指作屏障，每日欣赏青翠高峻的山峰。春夏有云霞的色彩，秋冬有霜雪中的树枝。草木荣枯虽然不同，但观看它们时，我的心志始终没有改变。荣华声名究竟是什么东西？把自身交付给风波，缨冠官服困住了官员，岂不是损害天然的和谐？请分辨主客之间所得的不同，究竟谁得到的更多？怀念息园。我不是仲长统，却乐于实现志趣，开辟家园。邻人帮助增添幽静的胜景，池塘宽广而没有藩篱。鱼鸟按种类聚集，花木一年比一年繁茂。种梅树也结出果实，种竹子也长出竹笋。居家常常能得到乐趣，靠近市场却又能辞别喧闹。在煌煌都城旁边，竟然寂静得成为丘陵林薮。丘陵林薮并不自我珍惜，于是跟从兼善天下的说法。兼善天下本是大义，若无所施行便只是白吃饭。孟轲离世已经很久了，这个道理如今应当由谁来讨论？六忆。忆罗印冈。回忆当初初次出仕观光时，群龙在乡国中腾起，骏马并列华美的马嚼，出入之间都引人注目。升沉经历了四十年，风波使人辗转倾危，活着的只剩三人。头发花白，衰老也逼近了；刘公去了吴兴，我独自有幸侍奉在您的身旁。芝兰到了晚年反而更加芳香，金玉长久以来没有改变。我的肚腹空虚却常常满足于做野人，君子的德行正是与此不同。才过了一会儿，我便想念您，连一顿饭也不能忘怀；您的惠书终于写满长纸。相隔遥远，心中更加悲恻；相信吧，像我们这样的岁寒之交，自古以来实在不多。忆陈石亭。纵观文章的园苑，您的才华如织锦的机杼，触手便生出万千意象，五彩腾跃，发出清亮的光辉。您的神情既已显露，才智也能洞察事理。您的声名传遍天地，内在的调和更是绝无仅有。希望您把我这粗朴笨拙的资质加以磨琢；我早就有心以瓦缶之音附和黄钟。大小本来彼此不相称，村里的小儿却错误地称许我能协和音律；韩愈、孟郊难道是我的同类吗？皮日休、陆龟蒙又怎会是邪非之辈？所幸有时在山水之间，披着藤萝薜荔制成的衣服，歌咏花竹，篇章遍布岩壁。临近衰老忽然分散，梦中常到渔矶；只愿早日实现心愿，白头时最终同归。忆赵雪岩。年岁虽有差别，交往却不违背道义，志趣相合自然和谐。我仰慕淮阳公，抗拒流俗，敞开高远的胸怀；山岳凝重而不可动摇，江海浩荡而没有边际。不说话，也不发笑，只以一份宁静包容众多妙理。冲和夷淡自可作为珍宝，任凭世人猜疑嫌恶。乡里称您为长者，欣然归附于您。我的才能低劣，惭愧不能与您匹配；我的狂放文辞，幸得您裁正。温润的美玉般的恩泽，时时使我得以沾饮尊中美酒。三个月不曾相见，鄙陋吝啬的旧根又开始萌发。怎样才能当面相见，使青天上的云雾全部散开？思念您却不能立即相见，辗转反侧，令我内心悲哀。忆邵前川。邵公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像中散大夫嵇康一样，或许可以偶然攀交。您如龙飞翔九霄，却误在风云变幻之后坠落。浊世中的糠秕之人，哪里值得识别美玉？拂衣早早归来，把万事交付给杯中酒。时时经过竹林园，兄弟与宾客朋友共同欢聚。回头看那价值千金的裘衣，多多准备酒瓶。高声吟诵《梁甫吟》，烂醉时仍含在口中。喜欢携带两名玉童，让他们清歌并敲击秦地的瓦缶。常使蛙黾般的肠胃，慷慨地容纳十斗酒。分别以来，我想念这种快乐，几乎想要弃官而去。作诗从远方寄给您，请您试着抬头一看。人生自有真正的胸怀，舍弃佩饰归隐应当不会太久。忆赵鹭洲。鹭洲的性情坦荡平和，对万物淡泊而无所争竞。两代人早早辞去官职，不再求取金印紫绶；一家人清贫萧然，回归耕稼的本业，以清静为乐。生下的男孩真是圣童，诗书自然显露天性。我生来少有同道伙伴，爱您难道只是表面上的敬意？小女虽然没有才华，也愿像丝萝依托乔木一样托付给您家，以求美好婚姻。不只是希望终身交谊，实在还想使两家子弟相通。形体虽无你我之别，岁月却有衰盛变化。愿您谨慎睡眠饮食，长久用来享受寿命。忆徐九峰。篆书之法长久衰落断绝，中兴之时有徐翁出现。铁笔蘸着浓墨，巍然如蛟龙盘绕。李斯是篆书创作者中的圣人，后世怎能与他相比而得意？姑且留下形象供天下观览，竟归于工商器物上的鼎款识。古代孔庙碑额的字画丰厚，近来您又创制新体，仿佛传承了遗风。可惜啊，徐翁已经老了，没有黄金铸造他的形貌。洞庭湖水多么广大，衡岳山多么崇高，怎样才能把您安置在其中？让您大书并刻在苍穹般的山岩上；向东远望却缺少鹏鸟的翅膀，浩歌之意何时穷尽！寄给内人。

译我和你结为夫妻，已经接近五十个春秋；从吃糟糠到享用鼎食，我们共同经历，直到头发斑白。亲生儿女整齐成行，孙辈也一个个茂盛成长。回头看看亲朋故交，夫妻能够共同偕老的还能有多少？人世短暂，恩义长久；千金也抵不过一个清晨。如今到了衰老暮年，为什么还要彼此离别，各自承受艰辛？钟鼎富贵难以自期，金石般的身体也不是我所有。想到这些不能自我安慰，我将设法解下朝服官绅。寄给诸儿。平日治理家事、教导你们，却怪你们疏远诗书，面对面便生嗔怒，使恩情违背了本来的初衷。如今忽然远隔离别，音讯在闲居中可曾传来？难道没有公家的饭可吃吗？只是思念你们久久不来；兄弟、童仆、孙辈和幼子，渐渐已经分出龙猪般的高下。只要能够承继门户，哪里一定要乘坐轩车？天意难以预先知道，忧虑只是徒然束缚自己。父母穿着彩衣承欢的情景仍在眼前，人生最大的快乐本来就没有更多了。寄给诸弟。回顾我顾氏本是著名的世家，家运不断经历衰盛。到了我这一代，受封为君的人实行隐德，更加美好光明；及至兄弟们，也都英华显赫，聚集如美玉。大家孝友笃厚，同胞情谊深重，文采各自驰名；如林的竹子交相呈现晚翠，池边的春草争相萌生。如今在大江以西，名声隐然兴起，堪比王谢；我衰老了却又求取俸禄，你们却都安乐地亲自耕作。愿我们申明知止知足的道理，最终和谐地保持孔门兄弟般的情谊。冬至日雨中闲坐。冬至时节，我在荒僻城中遇到凝结的阴云，万山被云雾隔断，雨声显得深沉。谷底吹动葭管，寒灰湿润；宫中校量日影，白昼的景色沉入阳道。愿随君子长久享受岁时的荣华，却忧愁老年正在侵逼。闲散的心情恐怕被苍生之事耽误，万里烟波阻滞着客中的心。问候全公。禅法中有大知识，圆明是其中的奥妙；经历累劫修养心性，凡人哪里容易达到？早早脱离梦幻般的尘世，期望寻求安乐之道。我在南山遇见全公，淡泊的性情很合乎我的爱好；他招邀无碍子等人，结社而尽情高蹈。想要成佛却没有妄想，习静修行而有真正的操守。在空寂的山岩中有一间小茅斋，每十天半月常去一次。逍遥了几年多，已经觉得平日的躁动得到消解。近来我执掌台省旌麾，静下心来常常暗自悲悼。出处行藏自有时机，不要说我已经老迈。独坐。家乡远在三千里外，年纪衰老已经六十岁；秋天将尽，身体还留在田野之间，难道还会有公侯般的荣望？古代曾经考察风俗政教，我迂阔疏略，只学习治道谋略；如果还能贡献一分一寸的力量，便归去在狐丘终老。岁末。宋玉长声叹息，悲叹秋气；天气寒冷，岁暮将临，越发凄凉。浮云一望无际，江湖遥远；短短的日光将要昏暗，草木已经衰败。实际上很少有阳春来驱散雪霰，却徒然使衰弱的老人拜见旌麾。埋轮揽辔，都是前代贤哲的作为；转而惭愧自己迂阔疏略，辜负了盛明的时代。茶陵山行遇雨。在山中行走十分艰难跋涉，何况急雨纷纷而下。山涧之水横流侵入道路，荒村的烟气重重积成云。马匹瘦弱，鞭打也不肯前行；远处的鸡声传来，听得断断续续。多次询问驿亭在哪里可以休息，应当怜惜仆从们的辛劳。雨中观赏云阳的秀丽景色。灵峰从云中显现，白天烟霭蒙蒙，秀丽的景色不同于其他山岳。远远望去，紫色和翠色拂向天际，曲折地叠起几重青色屏风。单车轻快地转过山麓；寒水盈盈，带着冰一般的青绿。衣冠人物相伴而行，尘俗之气自然清除。揭帷远望十里，意兴仍不能满足。灵药一定隐藏着韩伯康，白石或许还放养着初平的羊。等我解下佩饰，游遍五岳；愿在这里借地开设炼丹房。赋云阳绝句，拟作《灵光亭》。云阳山仿佛由美玉雕琢而成，溪流如白练折转，空明无物；灵秀之气隐约如虹霓。山川本来还未允许它含藏光焰，却化出了一座天宫，仿佛太乙手持藜杖降临。嘉靖丁酉年冬天，我巡行所部进入茶陵，经过云阳山，看见它秀美润泽，格外奇异。这样看来，西涯挺然出世，龙湖继而兴起，确实是因为地灵如此吗？于是作这首绝句，交给郡中官吏，并命人在山岩弯曲处建造灵光亭，永远标志这一奇异胜景。车中杂言十首。被抛弃的鱼会使龙阳君失宠，剩余的桃子使子瑕获罪；请看恩宠容易耗尽，不要夸耀容色胜过春花。虎背虽危险也可以骑，龙鳞逆处也值得折取；母子之间曲折的关系，也能使茅焦那样的人开口进谏。向西域用兵有什么益处？汉武帝的才略确实雄伟；殷勤地晓谕父老，原本并不是书生的心愿。伊尹耕莘而起，姜太公钓渭水后被载入后车；若没有遇到汤王、文王，终究只能老在农夫渔父之中。本来没有戒酒的意思，却接连数月不曾打开酒壶。难怪阮嗣宗只思念黄公垆。山鸟啄食山果，在高低丛林间飞鸣；顺应性情才是真正的快乐，哪里羡慕黄金笼子？事情在行动中达到，思虑从宁静中产生；昼夜每每交替，内心怎样才能清明？一天修习一件事，王官森然如林。逝去吧，运甓的陶侃；还有谁会珍惜短暂的光阴？穷僻山岩中只有几间屋子，姓名登记在王民之中；终年办理租税，却见不到官府的仁慈。车帷安稳胜过床榻，车中的炉火也很温暖，竟不知外面的寒暖，只侧耳听车夫们说话。雨后初晴。连日积雨带来寒意，甚至结冰；新晴之后，姑且借春日的阳光穿过深林，照向远处的白雪山峰。新马的蹄足尤其适合走这条道路，狐裘也不肯离身。高耸的衡岳之上，正适合礼拜祝融之神。自叹。自叹一生只是百年中的过客，离开尘世又重新进入尘世。关山通向南方边远地区的道路上，只有我一人冒着风雨前行。面对万物，情怀都已淡薄；回家的梦却已经频频出现。应当知道，即使有千块白璧，也难以买来一片阳春。安仁清晨出发。扬起旌旗，敲响战鼓，清晨匆匆出发；三五颗明星仍在碧蓝天河的东方。寒日映照着霜色，浮起白雾；穿过长林和山谷，风声开始鸣响。舟车道路曲折，遍及天涯；文书事务催促着期限，岁序也将终结。苦苦竭尽衰弱的身体，本来并不可惜，只忧虑对百姓社稷最终毫无功劳。看山词。我生在江南，才开始游览湖南的山。江南看山，山在大地上；湖南的山，却在青天之间。最高的是大岳，衡山的灵秀又散布成无穷的群山。青天之门，仿佛玉帝从中窥视；旌节仿佛有人引导，龙鸾般的形态飞动。飞泉喷涌，石牙森然；洞府幽深，云气茫茫。忽然浩荡地敞开巨大的山谷，万顷波涛摇动洞庭。遥远啊！鬻熊开国的年代，昭平平定祸乱，世事却格外纷纭。伍员、申胥，不过是小人，国家的兴衰也随着他们迁变。仲尼记述社稷之事，最终竟难以成就；白公哪里懂得日月？贤者接舆认识威凤，于是歌唱灵德衰微。河边鸣叫的小牛没有等待他，回头只能望见龟山，归去吧。拜谒岳神庙。万山像群马奔赴湘水、沅水，衡岳腾跃而起，形势独自尊崇。山脉分支来自昆仑，盘绕楚地和蜀地；地位与嵩山、泰山相等，镇定着天地。车书一统，封域遥远；云雨遍及各方，恩德泽被仍在。七十二峰高耸，作为天皇的屏障和藩卫，本来就应当自重于南方。九成台殿高远，神灵居处幽邃；百里松杉连绵，石道遥远。天下名山，只有五岳；天南星汉之下，我乘这叶孤舟而来。随使节修行祭祀，希望祝祷神威灵验，保佑帝王之家守护国本。皇储新近确定地位，愿千秋万岁，享受无穷的欢乐。宿于云开堂。难以遇见魏母的彩鸾车，姑且试煮弥明的石鼎茶。翠鸟羽毛和金色旗帜在云气中缥缈，紫色山崖和丹色洞穴的石头参差高耸。五峰的黛色消融在晴日残雪中，万木的灵光散入傍晚霞色。愿借双公的玄鹤羽，趁月明骑上太清仙家。半山亭。以云作衣，以石作梯；白日里的青天高远，举步便可登临近天之处。只疑三界合在一起，烟雾散开，顿时看见四方都低伏在脚下。寒松上挂着白雪，照亮前方的山嶂；瀑布如雷轰鸣，流入另一道山溪。早晚我将解下佩饰离开台省，来这里砍茅筑屋，与道人共同栖居。登祝融峰，宿上封寺。

译人间长久仰望祝融峰，今日在天上登临赤帝之宫。群山的形势都朝向北方的星极，远处海门可以看见东方日光。清峻严寒，幸而借得千林积雪；胸怀浩荡，真正披受万里长风。不要笑我在岩石旁题名，姑且用高远的情怀尽情度过百年人生。穿着芒鞋，拄着桃竹杖，踏上紫色山岭；在蔚蓝天外畅快地寻访幽境。烟霄仿佛逼近眼前，星辰临照大海，景色茫茫。太阳从深远的下界升起，俯看之下只有一片气流，世间声名全都浮泛。回首望去，心境淡泊无念；神仙总说没有灵异根骨的人不能成仙，而此时岩穴真正敞开了洁白的胸襟。冰雪覆盖高岩，树木半已残败。罡风侵入夜色，寒冷难以承受。斋舍靠近老僧，石上翻阅经书。登上仙人礼斗的坛场，远望正需要万丈高峰；探寻奇景，哪里怕道路盘旋千重？清幽的欢娱暗中承蒙皇天恩惠，衰年中还能保持强健最为难得。上下诸峰间作。在紫盖峰头戏弄白云，在朱陵洞口拜谒玄君。湘妃竹上满是苍梧的泪痕，神禹碑传下玉薤般的文字。未能实现著书并藏入石室的愿望，徒然感叹提剑站在人群旁。什么时候才能在林中披散头发？我在西岩徘徊，直到太阳西沉。清晨乘坐蓝舆，八面山风轻轻吹来，青山重重叠叠，接连迎面而来。彩绘般的石壁倚着天空，观看山石的形势如玉琴，在山涧中喧响，听到了泉水的声音。人仿佛怀疑天上重新开辟了大地，山峰自云中显现出自己的名号。试着靠近紫霄，仰望红色宫阙，巍峨得仿佛看见九重城。岩上松树挺拔，如古代大夫的身躯；石间山涧清冷作响，如隐逸者的精神。云盖峰并不使人迷失，那里有韩刺史的书堂；李山人曾经隐居，英贤的旧迹和遗风都已经消逝。旌节初次游历此地时，雪正新下；请召来邹阳吹奏温暖的调律，愿使寒谷转为阳春。丹山碧水，足以傲视仙人；绝涧荒途，隔绝尘世。道学共同尊崇胡氏父子，衣冠之士也能避开晋代君臣。手持长镵采药，不知要到哪一天；白发登临山峰，看来早有宿缘。您愿意允许我移家分得一处山谷吗？我将为您当面解下朝服官绅。南岩曾遭大火，霜寒之后松树桂树仍自青苍。穿过树林，马蹄踏着烟霞的色彩；煮涧水分饮茶汤，带来药草的香气。天边星辰缠绕，窥见翼、轸二宿；雪后景色使人想起朱熹、张栻。衰残之后万事都懒于过问，唯独登临山水的兴致仍然狂热。玉书金箓记载着先贤，可是乡野老人竟没有一两个人能够传述。剜去石上的苔藓，寻找古代刻字；在岩石背阴处掀开积雪，引出灵泉。盛大的旧事已经销沉，足以令人长叹。料理闲散的心情，也只是自我怜惜。问一问邺侯的三万卷藏书，不知是否埋在若峰之前。方广寺。寒溪十里映着残阳，古木阴森，一条小径曲折延伸。僧人汲取泉水，和着雪煮饭；客堂中明烛高照，可以看见云气飞动。田地在白石间开辟，分成千重；青翠的山峰像屏风环绕四周。走遍衡山诸峰，佛寺虽多，却没有哪一处像这里这样适宜归依。在霞门住了一夜，便要出山；泉声和雪色一路送我归去。金书仍承受着君王的宠爱，石髓却难以医治俗人的容颜。洞府在尘土之外逍遥自在，身着冠裳之人在去留之间反而惭愧。汉武帝也曾说要舍弃妻子儿女，为什么我们却过于吝惜呢？往来道路中漫兴。青山夹着道路，引导着行进的车舆；百重屏风般的山岭，每一步景色都不同。雾气深处尽可容纳玄豹隐居，风吹树林时不时听见白猿呼叫。文章传遍台岭，而行程仍然遥远；长啸可比苏门山中之人，兴致更加孤高。怎样才能得到龙眠李居士，为我画出寻访衡岳的真实图景？细霜铺满小径，到中午还没有消融。背向山岩的寒日，光照难以交汇。天意把福地分给这里，藏着朱鸟；大地拔起险峻山峰，直出紫霄。虞舜巡行到此，群臣诸侯也曾随从；祝融居住的地方，百灵都来朝拜。江湖满眼，千山都显得渺小；这才相信人间五岳之中，衡岳最高。平生壮观全都归于这次游览，畅快的心情真胜过拜受通侯之爵。虚空中的秀岭呈现丹凤之姿，陆地上的仙人隐居在麒麟般的山中。以树木野草为食，穿草衣，哪里会担忧衰老？带着酒瓢和诗稿，暂时忘却忧愁。不知曲折的寒溪水，曾有谁到上游去洗耳？登山时看不见自身；奇峰从平地突起，才怜爱它的紫翠色。重重石壁半含残雪，寒冷的烟霭斜映夕阳。浓密幽深的溪流隔断山岸，危桥连接古洞，荒草封闭了无仙人之处。想要投宿兰若寺请教佛法，回风先从隔林传来钟声。水与树相互牵引，野外的思绪便兴起。梦中回到草堂，萦绕着钟陵。早知道白石可以充饥，何况还说青山中的盗贼并不憎恨我。年老后登上乌台，实在是错误的谋划；活着图求麟阁画像，本来就不是我的能力。锄瓜培芋，才是我的生涯，何必还要向越地僧人求取田地？晴朗的山峰早早铺满白雪，迎接行人归去的道路；仍有飘雨沾湿尘土。地主不要说只是趁着闲暇日子出游，山灵实在是特意借给我这个美好时辰。登上最高处一览，天地都显得狭小；奇异的志趣初次使人惊叹，耳目也焕然一新。确实应当相信宣尼登上泰山之后的感受，吴门白马山的远望也都真实可信。《凭几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凭几集》卷二。明代顾璘撰。衡台对雪有怀。衡山吹落白雪，散成瑶玉般的花朵。姑且欣喜湖南年成美好；云雾遮暗高峰，归飞的大雁回旋；水面寒冷，平野上饥饿的乌鸦喧叫。身处异乡，腊月已尽仍然作客；面对美景，情感更多，反而加倍思念家园。江左的故人在金帐之下，听歌时谁肯想到我这个天涯之人？宿排山道院二首。苦于厌倦尘世的冠缨，姑且投宿道院寻求欢娱；清幽之处没有遇见黄石公，奇异之景只见紫芝荣生。山涧之水增添茶的品味，山光使为官者的情怀冷却。寒夜中得以洗耳，金磬声夹杂着诵经声。动与静不可执着，山深之处反而产生暗暗的喧响。霜寒惊动了哀怨的鹤，远风传来猿猴的悲啸。供饭时夸说云子米，做官的人却自称漆园之吏。儒家以衡量天下政治为业，不要同道人谈论这些。排山清晨出发。五更吹响号角，唤起出征的人；百里之外传递饮食，告诫不要耽误晚炊。我在乌府任职，自惭愧于成为不当的窃位者；乘坐熊轓，哪里敢吝惜奔驰劳苦？尘埃使路途漫长遥远，云气从座榻旁升起；瘴疠全都消散，雪却落满胡须。若能听闻我的惠爱遍及千里，便任凭江湖让我一身孤独。冒雪前往拜访钱、邢二位使君。五更吹响号角，唤起出征的人；各自都有规定的行程。如今划着湘水上的船，和当年剡溪访戴的情怀有什么不同？瑞雪覆盖千林，皇华使节的旌旗行经万里。身在天涯分别时的情意，留下话语，记在芝城。祁阳道中雪。南方的雪常常传说落地便消融，今日在湘东却看见可以踏着如美玉般的白雪。水面铺开如白练，平展得竞相争白；树丛聚满银花，寂静中不摇动。野外景色更加增添了梅花的娇宠，肥沃的土壤先使草芽心生骄意。身在天涯不要自伤年老，早点报告丰收的消息，慰藉这份寂寥。潇湘的景色，清丽而妍美。雪中行吟，更加可爱。群峰杂乱地插入大地，万座圭玉般的山峰突起。高飞的鸟背负云气，孤鹤展翅飞翔。相连的树林中，古木各自焕发生机。放眼江天，尽是一片洁白的烟霭。可惜司马相如从未见过这里，作赋也只能徒然为梁园留下传记。熊罴岭望雪。站在熊罴岭头，遥望雪花；千林万壑之间，白玉般交相辉映。若能扫尽浮云的颜色，夜里拥着狐裘观看月光。夜里到达祁阳，因为要巡行记录囚犯情况。火把的光闪闪发亮，把道路两旁照明。夜里的江水寒冷，浸润着百姓聚居的城邑。上天并没有遗弃这里，虽然南方荒远，仍直接把温暖的阳光普照到所有生灵。在祁阳怀念故交通参程德和。你是特别通达、冠绝千人的俊杰，也是德性醇厚、堪比万石俸禄之君；遗下的文章留在学阁中，坟上的野草已经长满荒云之间。后辈推尊你为前辈耆旧，南曹奉行你的德泽熏陶。很为你身后的事情感伤，却不愧对墓前这篇文章。题写笑岘亭。浯山暗自笑岘山的碑。自从在山崖上刻字直到水边，山陵和深谷的变迁都只在转瞬之间，未必能凭借什么长存；只有金石上的名声可以流传。污尊。元公是古代的天民，用污尊来表彰他的德行；堂堂的刺史，甘愿隐居在漫郎宅。题元颜书院，用钱给事的韵。元颜是震动一代的杰出人物，精魂英爽凝结成神灵；命运使英雄屈身，力量像山一样高，功业垂存于琬琰之上。文皇的宏图本来就高远，世事变迁如雪片纷纷。倚杖来观看碑刻的客人，凄然仰慕您遗留下的德香。题漫郎宅，用邢侍御的韵。舂陵有您炯炯不灭的丹心，如白日般明亮；有几个人能够以国事为重？遗爱仍留在专城之中。使节来到湘楚，我怀着心香仰望您的法度。看您漂泊的踪迹，面对宠辱也必须防止惊惶。承蒙钱、邢二位使君在高山寺相送告别。登高聚集起离别的思绪，远行的道路通向遥远的粤地。岭上的梅花随着春候转盛，湘浦的雪痕渐渐消融。斧钺承随王命，蛮夷拱手归向圣朝。两位使君并辔而去，澄清地方政事，正如双璧一般，听取新的歌谣。在朝阳岩为钱、邢二位使君饯行。水府山路攀登险峻，云房层层构筑。晴日宴席上移来酒瓮，宾客如蚂蚁般聚集；能与贤良相交，实在得到人中龙凤。古代刻石不知还有谁在，今日游览也不容易相逢。黄昏时仍然举烛，明早出发便要留下离别的踪迹。十二月二十六日，离开永州，正赶上迎春时节雨后初晴。江城击鼓，清晨迎接春天。雨雪初晴，阳光和暖的风，正应合新春的时令。苍帝早早体恤时令，正在紫微宫中掌握斗枢。梅花均已开放，花朵染上粉色，一同迎春而出；柳眼舒展青色，实在太鲜明了。晒背的老翁都说事情已经办完，不要忧愁穷谷中还有悬鹑般贫困的人。全州的唐宗周、文世范到芝城行台来访。雪后，您划着小船摇桨而来，湘江的景致哪里比剡溪差？怀念灯前的温柔交谈，其浓厚胜过美酒。庭院里的春光早已报来，梅树、棠树还留在听讼的地方；柳山和读书台也令人长久追忆。白头相逢的地方情意殷勤，行台上连饮五夜的酒还没有尽。在澹岩题石。黑云结成屋宇，白日回照光芒。这是神灵开辟的地方，仙人真人就藏身于此。游览澹岩。楚地南部有许多著名洞穴，澹岩尤其幽深奇异。高山从中间豁然空开，石壁支撑着倾斜的云。若不是神灵凿成，哪里能设置得像房屋门窗一样？道路两旁曲折幽深，盘旋转折后才可以完全窥见。洞顶天窗使白日明亮，各种用途都仿佛相宜。起初听说有避世之士，举家喜欢迁到这里。人事已经过去，只剩空屋，当时的好事者纷纷来游赏嬉戏。岩壁上罗列着深深的题刻，随意读来，却不知道写给谁看。只有输给振兴一代的豪杰，巍然留下高远的名声。由此感叹事物的道理：不朽要靠人的作为。即使一生也不过像蛙黾一样短促，难以和千古相比。泛舟潇江进入道州。潇江清澈而湍急，我舍车乘坐轻舟，稍稍享受荡漾之乐，暂时免去登山赶路的劳苦。石脚插入潭腹，危险的山峰层层叠起，争相比高；纤夫无法渡过，孤猿攀着树木哀号。滩水日夜倾泻，撞击石头愤怒地形成波涛；游鱼掷影而过，赤红的尾巴害怕遭受灾祸。截断水流的器具全都具备，唉，你将往哪里逃？的确法网严密，百姓的生活这才嗷嗷困苦。周公有完备的法令，不应取法这些鞅曹之徒。丁酉年除夕在道州作诗二首。奔波劳碌，惊叹道路遥远；头发衰白，感伤又到岁末。浮世之中人人都是过客，异乡也可以暂且居住。仆人送来酒杯，眼前风物正向春天舒展。留恋着残夜的更漏声，挑灯展开旧书。年老后怜惜岁月，除夕常常题诗。正为草木凋零而悲伤，哪里禁得住怨恨离别？家园节物繁盛，耆旧人物仪容庄严。写成宜春帖，淋漓的墨迹映在门上。戊戌年元旦在道州作诗二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愿圣上的寿命如山冈陵墓般长久，使蛮荒之地也迎来新的岁序。熊轓随着使节而来，臣子行虎拜之礼庆贺王朝的新春。礼乐遍及天下，和暖阳气均匀地播及万物。愿圣明打开四门，目光照临天下万方的百姓。潇水比玉还碧，潇山青色满天。撩起帷幕面对胜地，停下使节仪仗度过新年。岭近梅花盛开，林间和暖，桂叶秀美。空旷庭院中没有诉讼文牒，端坐吟咏诗篇。怀念舂陵古迹二首。道州的风范流传千年，在天南出现了奇异人物。玄妙的图象开启太极之理，绝学为迷途者指示津梁。庭草长满，交相映翠；池中莲花不断随春开放。愿借这风月之地，洒脱地承受您的神采。舂陵作：贼寇退去后，洒下的鲜血显露出内心。正处在战乱狼狈之际，仍怀有像禹、稷一样勤勉的忧国之心。溪水清澈，甘愿寄居此宅；时运已去，阻碍了施展才华、普降甘霖。杜工部只有美好的言语，仁人贤者的悲痛直到今天仍在。全州的蒋司空景明到道州白鸡营来访。昔日同登虎榜的同僚，鱼书隔着岁月仍守着盟约。关山相隔千里而来，鸡黍之交有百年的情谊。容貌鬓发已不像从前那样年轻，功勋声名要到晚年才能成就。湘南的谢安石啊，早日出仕为天下苍生效力。雨后初晴。新年晴天格外美好，雨后放晴便随着暖意来到树木间。迟来的旭日映照青草，令人喜爱；和风吹过远山，分开青色的云霭。平静的池水荡起绿色的波纹，沿着原野车马健行，尤其适合巡视地方。月岩。

译灵秀的岩石仿佛月亮的盈亏，巧妙地呈现出美丽端正的形态。揭起圆月的影子，旁边分出上下两弦。龙在山崖边打开石壁，太阳转入洞窍正当天空。这样的雕琢必须有神力，究竟是谁能测知天帝当初的意图？人日到宁远山中行走三首。人日这天，轻云漏出太阳的光华；高山天晴，景色明丽，仿佛应当吹起胡笳。东皇带来阳和之气，把它散满衡湘十万户人家。万岭千峰遮蔽楚地的天空，盘曲的山崖和石路上马蹄穿行。秦地人居住在桃源之中，还在追想重华询问民情的那些年。上下行走在驿路上，只见山色苍白、云色青、雾气弥漫，艰苦地攀登。闲适的情怀独被梅花唤醒，伸长脖子迎候春风，冲破旅人的愁颜。谷日这天在桂阳山中遇雨。谷日这天，风雨交加，农家怀抱着一年的忧虑。占卜书所预期的事情并未应验，王政却告诫人们要先行修治。田野景色中，寒麦抽出新苗；春日的声音唤醒黄昏的斑鸠。行路的人本来就是农夫，戴着斗笠，喜欢赶牛前行。郴州正月十三夜试点花灯。今夜是什么夜晚？春灯明亮。这是什么地方？不是我的故城。满眼物色各具不同姿态。月光映照台阶，寄托着无限情意。梅花刚刚相逢，已经烂漫；萱草将要萌发，才开始显出鲜明的颜色。却又想起故园中那些饮酒的伙伴，锦屏围住夜色，大家坐着吹笙。元宵节。上元佳节，我身在山城；流水流年逝去，忽然使人惊觉。异乡的灯火，同样应合节候。歌声钟声从哪里传来，成为春天的声音？衰老残败之身只能防止多饮，江梅却笑我漂泊，怀乡之情使鬓边生出白发。四海幸而遇到阳道亨通，官署中安坐吟咏太平盛世。郴台上的官梅。郴州行台风光明丽，官梅两株清雅可爱。只因老树枝干靠近高榭，所以故意开出繁花来取悦远天。绕院的蜂声喧闹不去，隔江的鱼书渺无人传。修竹怪石都仿佛故意撩拨人，把幽深情意缀向客中。到郴州访同年司马李贻教，夜间交谈二首。一层层登上郴阳的山坡，怀念您早早驾车而来。风神清俊丝毫未减，著作仍然很多，酒量也很大。您开拓江海般的胸襟，幽居而脱离罗网；白丝劳烦您屈尊赠我，我疲惫衰老，又能拿您怎么办呢？屈指算来分别已经很久，敞开心怀谈旧日交情，彼此十分投合。悬灯相对如在梦中，接席而坐仿佛从天而来。世事变迁如秋云改色，百姓贫困如泽中哀雁。不要责怪我没有饮酒的兴致，深谈使我无暇举杯。天气乍暖。阴暗山崖边的春令什么时候回来？山花已经映着道路开放。如今冰雪已经无处安放，柳丝和桃花花蕾都不要再疑惑了。翻越山岭前往耒阳三首。斜阳照着半边山岩，回旋的溪流深达百丈。危险的石阶本来就借助山石，老叶也不舍得离开树林。元夕时村村都响起鼓声，春山处处开着鲜花。如此美好的春光适合饮酒，行路的客人却更加思念家乡。椒盐馅团子黄粉油腻，柳树染上均匀的翠色。新年适合献上颂歌，攀折柳枝却为远方的人感伤。随口作诗，依次使用郑时明国学咏梅诗的韵二首。梅花有玉一样的形体、珍珠般的衣裳，难道是洛神转世吗？姑射山的仙女才是真正的本体，统领着群芳。它秉承先天气质，风神姿格依稀如不食五谷的人。月光下的池台，浅水横陈；艳阳中的桃李，却被隔在红尘之外。听说广平的心像铁一样坚硬，却另有调和羹汤、滋养万物的万斛春意。闲来把花的品格与花神相比，唯独认为梅花自有真实本性。雪中清香没有俗艳，水边潇洒如一位高洁之人。与冰霜相盟，特意挺立节操；香气透入骨髓，哪里会像脑麝那样沾染尘俗？它招引东皇使和美之气回归，任凭红花紫花统领剩下的春光。夜行耒江。耒江春水浩荡，兰舟夜里缓缓前行。风停了，灯花仿佛报喜；天空空旷，画角声却令人发愁。滩流冲击倾斜的石头，岸边的狗对着行舟吠叫。连续几个月劳累于车马，今夜在船篷窗下得到暂时休息。再次来到石鼓书院。石鼓的神灵遗迹已经渺然无存，朱陵仙洞也已经无门可入。书院中弦歌诵读声洋洋不绝，只能仰望朱熹、张栻二位的道学尊严。花药寺【宋徽出家之处】。古佛所在的祇阇苑，曾是前朝帝子的居所。龟龙盘绕在石碑上，虎豹守护着松树间的庐舍。尘世如海，波涛翻覆；人间和天上的事情有无变化。想来当初身临烦恼障，应当后悔乘坐金舆来到这里。春意三首。正月里，低垂的杨柳映着堤岸；山旁新生的水流使溪水碧澄。暖风消尽寒岩上的积雪，换来黄鹂向着客人啼叫。阳光洒满高原，云彩铺满水边。天涯各处，草色都青青。山茶花落尽，樱桃花开放；遥遥想起家园中载酒的亭子。遍览郴州以南，经过几座山城，又向澧州询问旅途里程。春色平铺三百里，千树梅花伴随着一路行程。夜坐远笔铺等待药物。年老以后形体和精神都衰减，远行途中还要随身带着药饵。长期勤劳应当损伤寿命，多病渐渐通晓医理。公事谁能办完，仙人又不可期待。只好凭借自己的行止心意，在清静的夜里叩问灵龟。大云山。衡岳有余下的秀美，大云山像削成的一样峻峭。春烟浓重地染遍树木，晴日山峰曲折相连，仿佛环绕城郭。采药时怀念隐居的仙人，经过山丘便舒展野外的情怀。在云霞之外飘然欣赏，真觉得世间的名声淡薄。高楼寺二首。静夜住宿在高云之间，心境清明，远离尘世气氛。奇峰仿佛移到座旁，能听见山涧在台阶下鸣响。听见瓶中注入杨枝水，灯光翻动着贝叶经文。多年沾染尘土的脸，借寺中妙香熏染萝径。冲入云中的松房，听着雨声入睡；佛旛在殿中摇动，野火照着蛮地烟霭。庭院寂静却哪里能成梦，形体劳累也不能亲近禅理。如果对乡里百姓没有补益，空自辜负了山林泉石。傍晚投宿高楼寺，读到石沙王侍御的诗。喜爱它的奇特，戏作四韵拟和。趁着春天出行访察民情，行走并不遥远；望见寺院便停车，兴致也很奇异。湍急的溪水冲击高低错落的石头，晚林中的乌鸦争着停在先后不同的枝头。岩中藏着峭拔的楼阁，钟声在雨中隐约，湿润的流云从树外缓缓出现。江南风景同样美好，只是踏青难以和美人相约。进入宝庆。树林茂密，村舍散落；田垄聚集，道路防卫森严；岔路分向旷野，迎着迟来的太阳，长天中连飘过的云也仿佛消失。坚固的城池凭险而据，野外的瞭望台驻扎着军队。长官严肃威严，仿佛边地的胡笳夜里也听不见。宝庆府澧江之上有一处石矶，正当水流冲击之处，十分陡峭奇特，旧日原本没有名称；我偶然登临，题名为“砥柱矶”，并作四韵。像昆仑山的一卷削壁，石头飞落在碧江岸边；整日浮动着祥瑞之气，我在江流中央挺立。楼台悬挂着峭拔的景色，桃李花预报着芳香的春天。看尽狂澜的颜色，又何必顾虑水神？离开宝庆四首。在澧城十天没有出门，一登车，芳草便使平原显得幽暗；深红浅白的花朵任意开放，反而使春光转为令人断魂。雨后，泉水声绕着树木传来；云层间的山色映着花朵开放。若官吏经过桥东的人少，就叫来村翁共同举杯。一树树梧桐花，像素白的雪披在行台上；天气转暖，试穿轻罗衣。年年遇到春天直到老去，还能有多少次？一度美好的春光，忽然已经离我而去。细雨沾湿衣裳，看不见飞鸟。隔墙的桃李，隐没在雾中。家园的酒已经酿熟，梅子还像豆子那么大。幼小的孩子应当怜念远客尚未归来。禽鸟的叫声。走不得啊，哥哥。楚山高耸入天，楚水扬起波涛。轻舟和良马，即使败坏、损失也非常多。这两样都不能具备，将怎样对付楚地呢？到底走得，还是走不得？把这些话告诉你的哥哥。不如归去。高堂上摆下酒席，美味菜肴还算丰盛。太阳还没有过午，有个狂妄的人已经傲慢无礼。我本性确实愚钝，恐怕不能容纳我。他若不容我，必然会有安置我的地方。不如低头趁着白昼尚在，归去吧。姑恶。姑母啊，我的母亲，为什么竟然这样虐待我？不谨慎遵守礼仪，祸端就会从下层发生。母亲啊，你若能容忍姑母，才合乎义理。上面的人实行义理，怨恨的人就会归于淡薄。仔细考察、反复谋划，实在不能说是姑母邪恶。泥泞湿滑。

译大风呼呼作响，周道像被水冲刷。零落的雨水沾湿道路，脚无法站稳。不只是脚无法站稳，连车子也翻倒，车轴和车辖都受到牵连。你若行路不合时宜，不要说道路泥泞湿滑。婆婆的饼烧焦了。婆婆做了饵食，媳妇来烧它。承受命令却不恭敬，火于是把它烧焦。古代有顺从的媳妇，婆婆呵斥狗，她便把狗赶走。你婆婆有饼，正该由你的媳妇把它烧焦。看蚕，也看火候。蚕生长在田野，若得不到温暖就会受病。用火来给它取暖，火势猛烈就会把它烧死。我和你将要共同追求利益，不要给我留下祸患。既然你看护我的蚕，也请看好你的火。武冈道中遇雨二首。界石上记着“州名旗亭报客程”。山路上频繁上下，春雨使阴晴变化不定。树木把荒僻的道路引得笔直，花朵撩拨旅人的眼睛，使其明亮。蛮地的行程将要结束，反而想起武昌城。狂风吹来，花瓣轻盈；春日的景事扰动闲情。急雨使潜藏的鱼儿跃起，新雷惊动吃奶的小鸭。浮生悲叹世代更替，大自然的造化更加催促万物生成。笑着斩断杯中之物，也来求取身后的名声。在兰桥山馆住宿，遇到大雨。山雷轰鸣，划过长空，掠过屋檐；雨水不断增加，积水越来越深。去留总要取决于神物的安排，阴晴又与修道人自己的心情有什么关系？冒雨翻越车轮岭二首。野外旅馆三更时下着雨，山溪中的泥深达一尺。王尊奔驰翻越折坂，马援下到蛮地溪流。高飞的鸿雁羽翼也感到惭愧，漫长旅途使马蹄困顿。圣朝正要任用壮年之士，我却渐渐独自成了白眉老人。山上像泼下风雨，行道上人仿佛漂在水波中。农家告诫不要耕作，行路的人以劳作歌声回答。云色昏暗，远峰稀少；春意深浓，沿树的道路增多。出仕和退隐两相辜负，身世转而更加蹉跎。住宿西桥铺，听雨。旧日有“西桥月色”的匾额。西桥月色，从前的人曾说南楚春光美好，野外游人收取这景色，足以令人发笑。此地灵秀，多令人爱惜；一夜的雨声送来了羁旅的愁绪。空山。走尽空山，不遇一个人。曾听说三户之地的旧楚贫困，幽深的地方却如山一般收取贡税，丹砂仍然作为尚方珍品储备着。到达武冈，望见可爱的云山，因此想起金陵东郊的武冈山，乡愁十分强烈。楚国的春花使客愁更深，居住台署时频频梦见秣陵城。名山忽然在异乡获得，旅途仿佛从故乡走来。碧水环绕田野，生出野外游兴；黄鹂穿过竹林，送来歌声。归去时若登上高高的山冈眺望，正会想象南方云彩横亘万里。从武冈出发，沿边地前往靖州。晴朗白昼巡行边地，列校跟随貔貅旗，十队人马拥护军旗。青山得到云彩装点，美得如同图画。骏马横在道路上，平坦处足以驰骋。泉水清明如宝剑，金甲悬挂闪亮。风吹动高高的牙旗，绣旗随风飘扬。老手十年来已经迟钝到了极点，如今再来横槊吟成一首诗。在山口堡吃饭。平缓山峦高高托起，百夫长守卫的城堡四野花开，战垒平整。吃完饭独自行走，观看戍卒枕着兵器休息，听他们唱起凯歌。翻越枫木岭。起初以为山峰拂着天空，飞鸟也不能越过。徘徊一阵，踏上危险的石阶，才发现这就是我行走的道路；百转千折地攀援，十步中有九步回头。高大的树林忽然落在脚下，衣襟间已有云雾；倒映的日光仍然照着人。平地昏暗，天将近暮；正在这时，仿佛日月经过身旁，伸手就能捉到。飞鸟和瀑布如同天河，所缺少的只是鹊桥来渡。向东北眺望故乡，江流浩荡倾注；长风吹动万里天地，独自站立也难以久久停留。在岭旁深溪看见花柳，景色非常幽静。孤峰耸立在天边，绝无一户人家。山杏、山桃夹着道路开花。想去访求韩终，请他赐给石髓；洞门深深锁住一溪霞光。走出武冈关。连绵山岭横亘天际，白日照着溪流；水流下入壕堑，行客稀少。山花映照水面，开了又落；野鸡走出树林，一边鸣叫一边飞翔。万里承受皇恩，却徒然执掌斧钺；九重宫阙以柔德安抚远方，正垂衣而治。巡视本来是想贡献自己的筋力，哪里敢说只是趁着春天来施布德威。翻越磨石岭。磨石岭头，春日晴朗，白云像棉絮一样环绕车子升起。前世仿佛得到丹砂的力量，长久面向青天舒展双臂而行。越过火甲等几座小岭。大岭又怎么样呢？小岭多得像鸟翼一样的车道，转眼便通过了。千岩万壑，形状奇异无穷。阆水、蓬山，又会怎么样呢？越过退田、安乐等几座山坡三首。平缓山峦的绝顶，道路曲折绵延。车盖飞入青云，牵引着彩绘的旗帜。只怕别人从千里之外看见，误以为旌节降临云中之神。在千仞高峰顶上看见阳光，起身挥动袍袖拂向青天。蛮地的天空暂且值得庆幸的是浮云尽散，擦亮眼睛遥望长安紫极宫旁。仰头随着飞鸟升上高天，低头追逐游鱼坠入九渊。假如让王阳经过这里，他一定知道走到半途就会掉转马鞭回去。青靛山。远望如青玉柱，步步登上碧空的天梯。石角悬垂在高壁上，泉水流过幽暗的溪谷发出声响。红色浮萍仍铺满池沼，紫蕨刚刚长出嫩芽。真想寻找与黄石公的约会，相伴着偓佺隐居。在靖州凭吊宋义卿。上天没有怜悯，颜公死在湘水；无情的屈子沉入水中，强直刚烈的一身关系着国家大体。忠贞之心千古震撼人心，精魂即使在白日里，怒涛仍然像在发怒；空山中的祠庙，柏树已经森然成林。长满宿草的孤坟在什么地方祭奠？只剩下清泪洒满衣襟。在靖州检阅军队。圣明时代的疆域广大，胸襟包容直到夜郎；相连的城池严密如屏障，万名士卒肃立守卫边疆。乘星驾巡行春日远方，御史台考校武备精强。呈上《六韬》的作战方略，整肃五种军务以防守边疆。花暖蛮烟止息，雄风使士气高扬。兵器如寒雪般闪亮，旗帜像锦绣云霞般放光。羡慕勇力者争相跳跃比试，赞许才干精良者独占赛场。射雕时飞箭迅疾，驰马时背负长枪。本来借助皇帝的威势强大，还要依靠国家器用精良。辕门中推毂任用十分重要，帷幄内运筹谋划长远。执羽扇的我实在有愧于担任干城，你们各自应当体察紫宸殿中日夜忧劳的顾虑，大概可以免得皇帝再顾念南方荒远之地。登飞山。渠阳众山之中，飞山高峻险要；平展的山岭盘绕在城郭附近，孤峰直插重霄。仰头攀登万丈天梯，单薄衣袖被狂风吹起；双腿战栗不能站稳，大地的轴心仿佛也在摇动。云中的房舍安置着明神，百种神灵庄严地相互传告；风雷就在左右，忽然便应召而来。丰年和防备之事都不能遗忘，祈祷和报谢争相喧闹。苗夷伏在石阶下，时时献上带脂膏的牛牲。石阶旁只有几棵小树，野火也不敢焚烧。谁说这里的风俗只是崇尚鬼神？实在是因为神威灵验昭著。神道可以用来施教，不要说这与昏昧妖妄相同。拜谒鹤山祠。魏公是圣人的门徒，志向可比曾参、闵子骞；他亲自讲明道理，振兴西蜀，学子跟随他多如烟云。一旦触动九重天子，诏书飞传，宣令郡吏低头背负弓弩；小人争相执鞭，议论纷纷，风云很快发生变化。时任宰相已经侧目，众人的口舌像森然的戈矛。汉代曾禁锢党人，唐代贤者也被投弃到浊川。渠阳不过一捧水，难道能任蛟龙回旋吗？所幸他胸怀坦荡，安于土地，乐守自己的天性。在福坡采食秋薇，在书堂饮用星泉；教化儒学广泛施行，年老而士节仍然坚定。啾啾叫的鬼蜮之辈，粪土般的东西哪里值得抛掷？空堂中仰望遗像，清风至今仍使人感到洒然。残存的书稿等同白璧，希望替它们流传于浮世。走出靖州。黄鹤楼和秋云已经隔了一年，五溪的春色与那里的风烟不同。池心溅起墨色，生出蝌蚪般的水纹；花朵流出血红色，杜鹃花绽放。辜负了江南挑菜的节候，终于又在天外挂起弓弦。近来因湿病完全戒了酒，且喜家中贫困，省下了种高粱的田地。下双厓岭进入防同。双厓山分开如剑门，石道从中贯穿而出，险峻得像要坠入深渊；下行经过的地方已经不止一处。承蒙皇天慈惠，使我遇到晴朗的日子轻快前行，转动轻车通过崎岖不平的道路，仍有千般惊惧。可叹那些在冰雪清晨赶路的人，务必谨慎对待这种道路。下松厓岭进入黔阳。

译荒云苍茫，石崖横亘；看不见青松，只有青松之名。可叹苛征暴敛，使人贫困到了骨头，哪里肯容许树木成材，终于长成呢？石亭寄来诗作，和诗答复。辞去官职独自住在山中，久已厌倦像孟公那样疏狂。盘膝坐着解衣时作画，双跏趺坐临水也谈论空理。松萝间的野趣适合明月，海岳般的文光贯通彩虹。惭愧我离开你奔走尘土之间，高雅的情怀只能徒然寄托在梦魂中。石亭避暑，在祝禧寺作《晓》《夜》《午》《暮》四首诗寄给我。诗作在春深时才送到，当时我正泛舟五溪，于是描写舟中景色作诗答复。这真是天上人间的景致，因此为之惆怅。舟晓。溪水上涨，带来新的绿色，稍稍洗涤尘世中的衣裳。岸边的草妩媚地呈现春色，林间霞光映开黎明的光辉。桅杆上的燕子忽然受惊飞去，水上烟雾在晴朗中渐渐消散。倚着船篷才觉察节令已经改变，轻风吹来，飞絮渐渐稀少。舟午。窗中的日光暖和，杜若花散发芬芳。轻舟随着后浪前进，晴朗的野外使前方山峰分明可见。隔着水浦看见炊烟，靠近岸边听到黄莺鸣叫。兰木船桨小心地利于渡水，划破了水心的云影。舟晚。扬帆背对落日，昏暗的云遮住半条溪流。归巢的乌鸦已经喧噪，野鸭还在水上浮沉。急着赶路催促船桨，节候使人警醒，戍楼传来悲凉的胡笳声。龙标上空的暮烟昏暗，悠悠然使客子心中悲伤。舟夜。道人喜爱夜色，安静地习惯清寂；空舟中打开帘子，唯恐辜负月色照临水面，哪里还忧虑风呢？水鸥留恋温暖的沙洲，归雁在晴空中喧鸣。思乡之心还赶不上流水，我坐着徒然向东奔驰心神。从沅溪率领小队泛舟前往辰州。两支船桨夹着船身，鹅和鹳鸟鸣叫。五溪春日照耀着行营。朱旗闪耀，水面翻动着风的影子。彩绘的战鼓倚着山崖敲响，声音震动山谷。蛮洞中的人穿着草木衣裳，趋向使节；辕门前戴着花帽，拥护儒生。当年竖立铜柱，劳苦筋力；今日身穿轻裘，却使甲兵凛然。在黔阳顺流下滩。云气缭绕在山岭脚下，越过盘旋的漩涡和怪石，仿佛万头骆驼在水中浮沉。一叶轻舟像飞箭般掠过，却又疑心是木筏的影子渡过天河。寄诗祝寿陈石亭。梦中钟山万仞青翠，向东遥望江天，少有防备星象。如今朝廷中旧日擅长扬雄辞赋，家中又有儿子新传卜氏之经。戒酒的先生逃离净社，焚鱼的学士居住在岩屋中。遥想老人们举杯祝寿，宴席上唯独少了尘世中的容貌出现在画屏上。《凭几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凭几集》卷三。明代顾璘撰写。《五溪曲》六首。皇天分辨并治理天下，夷族和华夏各有边界。戴冠着冕与椎髻裸体之人，人和兽本来就处于不同的方域。三皇五帝以及圣哲之人，世代建立国家。只是中原边疆有苗族，有时冒犯我，于是舞动干戚羽旄在宫阶和池隍之间示威。悠悠七十日内，穿着草木衣服的人唱歌前来朝王。五溪水多么浩荡，夷族聚落被险峻山岭隔绝。天子主管山岳河渎，衡山高高耸立在南方。秦始皇苦于多事，汉武帝的志向也过于纵恣。楼船渡过牂牁，铜柱开拓了郁林。疆域图从此扩大，戈矛却长久不断相寻。殷宗征伐鬼方，三年后才停止战争。淮南王劝谏不要南征，瘴疠使众生悲哀。山中多蛇虺，毒水中有含沙射人的腥气。假如不是蛮族之类，谁愿让白骨死在丛林荆棘中？寄语从军之家的子弟，不要同绝远之地争战。白银像流水一样，丹砂呈血一样的深红色。羌族孩子急于谋求衣食，关市中堆积如山。珍奇之物虽说贵重，采集起来实在艰难。没看见乳穴的记载吗？为了它伤害生命仍被视为等闲。真正宝贵的是五谷，远方的物产哪里值得吝惜。每百里驻扎一军，每五十里设置一座堡垒。从舂陵通达酉溪，士卒联结编入队伍，钱财粮食每日转运。对外抵御苗夷的侵犯，何况粤嶲之间每年还增加征戍，使楚地百姓如今日益凋残，请不要再开拓边土。孤零零的戍堡在高山顶上，号角在夜里呜呜作响。月色明亮却仍使人苦于面容憔悴，何况还要面对风雨道路。主将的地位日益显贵，重重帷幕锦绣模糊。李牧离去已经很久了，谁还听说有减免市场租税的人？可悲啊古人所说的话：成就一件功业，要有万具尸骨枯朽。走出武溪。龙标远在夜郎以西，划船扬歌顺流而下武溪。反倒笑伏波将军没有勇猛之气，水鸢为什么发出悲哀的啼叫？看见水面上的飞燕。辰溪的燕子贴着水波飞翔，恰似江南带雨归来的燕子。它们飞入画梁，相互并立鸣语；满庭红艳的蔷薇开放了。返回辰州。平白厌恶江边的草，它唤起愁绪、增添烦闷；看见垂杨遮暗古城，城外隔着岁月仍是故乡山色，于是又向北眺望五溪的烟瘴，返回南征。里巷百姓还没有得到减免租税的消息，官场衣冠徒然叹息有违自己的性情。年年都在深山中寻找大木，却不知道陵庙什么时候才能建成。满江烟雾风浪，一叶官船直指前方，巡行遍了几个州？楚国的疆域，交通通塞和边远关隘尽在眼前。庾公在江汉之间，风流盛极一时。飞鸢坠地，还在苍水瘴岭之间，使人愁得容易白头。五柳先生真是高傲的官吏，暂时来到彭泽，立即便归隐休息。石壁。一条水回旋流淌，环抱着古老的原野；两座山相对拔起，耸立在江口。崩塌的山崖半露在溪心沙洲，古树的根斜挂在石壁背面。远远看见捕鸟的罗网，令人伤感翠鸟；有时遇到洞穴，又羡慕苍猿。敲击金器、击打战鼓，这是劳苦人生之地；还不如拿着渔竿，直到早晚。起风。乘船不要以为安逸，马上就会有风阻船行的忧愁。姑且任凭鼋鼍的气势，谁能同鸥鹭商量谋划？病多了就不要面对酒杯，靠近岸边便登上一座小丘。满眼都是凄清的草木，王孙因此怨恨春草薄情。大风。白色波涛飞舞，像雪山崩摧；苍茫原野轰然喧响，万条山谷如雷鸣。猛烈的气势仿佛要掀翻倾侧的大地之轴，巨大的声响从远方冲向昊天。昆阳的虎豹应当寒惧战栗，瀚海中的鱼龙也倒退回去。有位客人敞开衣襟，还要询问：这里的叹息之气，究竟是在为谁悲哀？辰州与沅州之间。从武陵向西而上，从酉溪向东而行，确实有一个不可穷尽的仙源。峭壁凌空，仿佛要飞腾而起；淡淡烟雾临近午时，仍然空蒙。船从镜子般的水面上载着彩绘的船只移动，水流在云边仿佛悬挂着白色长虹。哪里去招寻陶渊明、谢灵运那样的手笔？任凭他们挥笔争显才雄。经过壶头山。伏波将军的兵甲驻扎在壶头山，向南望见蛮地烟霭，楚国囚徒为之哭泣。用马革裹尸，不过如此罢了；兽心的人反复无常，事情竟然长久如此。愁听鬼域的声音，只能凭岩石隐蔽；害怕看见虫蛇，只好从浪涛中出来。白白地开拓了万里秦汉土地，九州本来都拱卫着帝王之州。听客人谈论桃源中的诸位仙人。瞿桐石上有千年老桃树，老树生在溪川边，满眼都是花。钟鼎富贵误了人，使人空自老去；不如来到这里学习餐霞。武溪滩。乱石横在水流中，像奋张的虎牙；小船飞快冲出浪花之前。瞿塘的象马般险势，哪里比得上这里？猿声不要独自在三巴一带哀怨。江上的石峰。江上的青山映照着碧蓝天空，悬崖上的花叶在春风中摇曳。楼船划桨前行，打开帘子离去，忘了自己这个行人正身在客途。依次韵呈给陈兵侍、高吾杨太仆、闻山二年长，并自述三首。我在东山归卧已经很久，什么时候才能乘安车出仕？等待月亮时桥临池沼，吟咏清风时竹子布满乡墟。道德高尚，公望所归；心境高远，能够排除俗尘。白首之年身处枢衡之地，经世筹划的力量仍然有余。暂且开辟留侯谷，姑且乘着陶令车。清风吹入高省楼阁，礼俗使乡村发生变化。庭院清晨白鹤常来报晓，座席寒冷自然驱走苍蝇。康济天下的宏大谋略，仍在谈笑余暇之中。偶然又回到驱赶牛犊的手，前来登上画熊车。询问民俗仍如周史，扬起旌旗徒然经过楚地乡墟。凤麟一同出现令人欣喜，猛虎却令人感叹还有什么可驱除。三王直道的教化，徒然怀抱着百代之后的余绪。依韵答复闻山。远道而来正逢今日之雨，相逢时感叹晨星将要隐去。云彩散开可以仰望北斗，蛰伏的龙临近南海。醒酒没有奇石可赏，谈论玄理只有旧亭可用。雷义、陈重般的友人居处相近，可以在岩屋中共同笑傲。实在缺少匡正时世的策略，却虚传有拙政的声名。身在中台惭愧承受宠命，倒空仓廪却辜负鳏寡孤独之人。访问旧友，春意在座席间萌发；谈论诗歌，春雨洒满全城。最欣喜有高士在旁，下榻相迎使我领受深厚荣幸。再次依韵答复高吾。终究应当把名字画入麒麟阁，暂且在鸥鸟水波间结盟。鸿雁有凌霄汉的志向，野鹤有寄情水云的心性。手按宝剑，心志长远；传授经学，草堂渐渐有所成就。大丈夫无论出仕还是退处，终究不会辜负平生志愿。不怕羊肠小道，远远寻访雁塔之盟。风波使人悲叹往事，云月映照高雅情怀。讥笑飞鼯已经穷尽，名声却嫌成了画虎不成。还想起万松坞，在那里种麦以终了余生。为避开洞庭而取道安乡山路，自我嘲笑。宗悫能够乘风破浪，心中想着长风；而我却取道行走在山中。人世间的祸福哪里能预先料定？古人的意气，真是豪雄！为什么不高高挂起十幅船帆，飞快划桨直渡冯夷的水宫？在岳阳楼前眺望夏口，月明之夜在楚江东面吹笛。清晨从安乡出发。残月还挂在中天，零落的星星稀疏可见；露水悬垂而寒冷，青蛙不再喧叫，草色昏暗，蝴蝶还在睡眠。因病怯弱而减去春衣，行路又被连接不断的野水阻碍。老农冒雨经过，彼此相伴整治畬田。依韵寄诗答复九峯征君。道义足以相许，心意相交；亲密的诗篇传来醉后墨迹。温厚之乡里称你为长者，德行文章使艺苑中人佩服你的专长。花月映照台端，瑟江云树之下举杯。什么时候能分坐一席，放浪戏谑，斜眼俯视天地？罗简翁去年秋天梦见我，作诗寄来，经过整个春天才送到，我依韵奉答。诗题封好送到手中，时已移至春月；离别之情萦绕心头，而年岁也已进入晚年。交情愿如泉石一般同老，做官的心情却惭愧被公文牵引。山中的老人们，谁的诗才最健？江上的身影和容貌，只能独自悬在梦中。把精美的诗笺珍藏在箱笥里，子孙后代将来或许会相互传阅。骑马在华容。白马系着朱红缰饰，行走不扬尘土；獬豸纹袍与龙纹宝剑映照着青春。忧虑万事，哪里敢说能够先天下之忧？才能拙劣，实在惭愧面对古人。万事推移变化，而我的心并非顽石；百年衰老多病，两鬓已经如银。经世筹划本来属于当朝杰出之士，我的懒散怠慢终究只能跟随击壤而歌的平民。在岳州临江驿看见亡友凌谿子题写在墙上的诗，悲怆地触发怀念之情，依韵追悼。

译滇海的形貌，衰老于瘴气烟雾之中；文章震动一代，如今已经徒然。诸多城市，不久便生出老虎；时运已去的英雄，不要问天。旧日学问由家中传承，今日已有后人；新诗题在墙上，远远没有前人。颜回、子夏，足以和元方并驾齐驱；究竟到哪里修炼文章，成为地上的仙人？鹦鹉般的才华高超，却失意于帝王朝廷；人世间的困厄和显达反复变化。长久以来把尘土金紫一并抛弃，把声名华彩付给青史。避乱之地的盟约寒冷，只好空自卜地筑居；招魂的歌已经写成，也许有人会来听。笛声不要在山阳旧舍中悲怆，期待听到中散大夫的琴曲和英灵。词章笔力飘逸，压倒两都。当年声望和身价，有谁能够相提并论？争相传说庾信雄踞江左，最终却误把虞翻当作沉落海隅之人。朋友情谊如金兰，三代相合；诗篇陶冶性情，万人取法。昔日乘扁舟的约定还在江门道路，千古令人伤心的是甓社湖。哀悼按察使华容八厓周公。你是海内诗人一流，按察使的名声并不细小。仰头追溯《风》《雅》的源流，俯身采拾《文选》的体例。文辞锋利敏捷如神，学问之海浩荡无边。挥笔疾如风雨，旁观者惊叹其宏伟瑰丽。陆机确实文思如流，祢衡哪里肯停笔？居处岁月能有多少，积累的篇章已经堆满栋梁，奇异的花朵灿烂，繁茂的英华盛放。野鹤高声孤鸣，众人却厌恶它高出群类；转过脸便生出愤怒，何况这样一位豪士胸怀高论，足以激励当世。即使万乘之尊也可以直言触犯，哪里还会躲避权贵的势力？流言诋毁常常暗中施放，落井下石的人憎恨而狠毒。青云之志最终折断翅膀，转眼在黄土中引发哭泣。内心愤恨难以平复，几乎想向上天申诉。巡视民风来到德乡，感念旧人，更加悲伤逝者。灵堂上的容貌惨痛，草间的祭祀酸楚凄凉。心中系念江汉之灵，愁云使松桂显得昏暗。从嘉鱼挂帆回武昌，正是三月最后一天。蒲帆满满张起，顺流乘风。黄鹤楼台已经映入眼中。柳色已经到了春候将尽，城门之内何止与故乡相同。顶着尘埃而白发，徒然奔走；山岩溪谷中的百姓，自身困苦穷乏。万事都牵动心思，却没有办法料理。东边国门外，瓜地徒然荒芜。附录。登上庐州镇淮楼，与项守饮酒后作诗。天边的高楼是谁建成的？彩绘栏杆、朱红门槛倚着空明天空。江湖一片水光从窗前倾泻，千重云雾在酒席对面升起。独自站立，淮水、淝水之间雄据旧国；俯身听见弦歌诵读，洋溢着新声。深夜灯火如群星散落，共同享有地主殷勤而不尽的风流情意。坐在蕲州西池驿作诗。衰老之年重新出仕，进入楚地询问民情。哪里能说山川不同，就不再感叹百姓织作空乏？官府常规保存着国家典章，恩惠泽被自然出自皇帝自身。千里之地的巡行宣抚寄托给几位公卿，百姓安危要依靠他们。赠给郑主事，巡视漕运后返回京城。使君的才华气度超出群雄，前来试展如萧何般管理粮饷的功业。坐中运筹军粮，轻易得心应手；笑着吞下云梦般浩大的胸襟。南征的羽檄如飞星掠过，西边上涨的河水同洪水一样。圣主在深宫中忧虑万里之外，回朝以后将凭什么进献民情？赠给巡按冯孟元，任满回朝。你到来时，只见衡山为之震动；你离去后，还能听见汉水清澈的声音。将来辅佐朝廷的人才，朝廷眼中自然要屈指计算；在江外分别，唯独使人深深牵挂。归途霜飞，秋气仍然肃杀；高天明丽，正是道路通达之时。如果在宣室中承受明主的询问，楚地百姓都会欣喜南征停止。在黄鹤楼野外远望。黄鹤楼高耸，玉笛声哀伤，江水声长久环绕着碧色窗户回旋。孙权、刘备离去以后，只剩下残破的营垒；夏口、鄂州登临远望，仍然激发壮怀。重镇中旌旗仪仗，徒然享受俸禄；荒洲上的辞赋，只有我独自怜惜才华。故乡只在烟波之外，什么时候才能扬帆破浪归去？三弟舜玉六十寿。二哥的官职还没有罢免，爱弟的寿数却已经很高。我白发之年违离如玉的树木，青山之间落下布袍。乡里舆论本来就格外看重你，近来又有谁的酒兴像你这样豪迈？只是遗憾兄弟之间的和乐之声仍在，无缘附和你们。喜雨二首。雨声传来，夜间山谷承受上天的恩惠，秋收自然有神龙施雨，哪里还会同旱魃争斗？白色雨水顷刻充满田野，眼看枯黄的禾苗全都复苏。六项政事关系到桑麻，责任在于君王本来圣明。儿童把蜥蜴沉入水中，道士召来风雷。人事方面徒然有许多曲折，上天的心意自然想要回转。时势并非商汤之世，气运却又薄弱，楚地百姓为云汉而哀。忧虑正深重，姑且让笑容从嘴边展开。新竹。竹笋像小牛角刚刚破土，地下的竹鞭很快便越过墙头；新生的枝条高过母竹，野外的翠色侵入厅堂。树林任由清风吹入，人也将忘却世俗的怀抱。难以遇见嵇康、阮籍一类的人，只好整日摆弄酒壶酒杯。端午日用杏子和石榴花馈赠开府谭公。蜂蜜已经酿成，东林的杏子香气浓郁如腥血，仍然装点着后苑的石榴。不要说端阳节全然寂寞，也要修治时令礼物来荐献王侯。寄诗祝贺李序庵相公的新宅，依浚川公的韵。天街上的显贵宅第，楼阁高入丹霄；空明的景色越望越远，海上日光再次照耀。宫中的云气冉冉展开，五色光彩映照着缭绕云霞。喜爱延请宾客，时常分席相坐；安静地玩赏琴书，白天关闭门户。退朝用膳从容自在，没有一件烦心事。愿歌咏高大的栋梁，以答谢垂衣而治的盛德。寄诗祝贺夏桂洲相公的新宅，依前人韵。天上神仙居住的地方，府第如海中楼观，洁净无尘。屋檐屋脊直直托起丹霄中的太阳，竹木长久含有碧色苑囿的春意。梦中预兆麒麟降生在蕙草之阁，文章裁成鸾凤，赞美宫殿。安宁确实承受周王宠爱，靠近市场却本来不是晏子那样的贤者。进入园中偶然题诗。菜地纵横错落，竹林小径已经形成。海石榴红花喷吐，低垂的枝条也明艳。台居安排得当，山林景色没有辜负人意。衰老的翁将要进入楚地远行。赠给户部李孟川【增】不识干将宝剑的锋利，姑且看看试用象牙犀角。使君掌管楚地粮饷，五月渡过淮水。齐地逸气凌驾黄鹤，高才仅次于碧鸡。襄阳闲暇时挥笔，诗名传遍白铜鞮。旱灾 楚地困苦，哪里经得起旱灾？雷神藏而不肯鸣响【这一年入夏仍然没有雷声】。苍天违背岁时令节，赤土使春耕荒废；巢中的燕子忧愁泥土枯竭，池里的鱼害怕火从水中生起。不知道主持政事的人，凭什么能够感通神明。夜坐看见萤火，有感于故乡 高城上萤火虫在深夜飞舞，带着雨意在树林间转动得微弱；不要说腐草余下的光都是万物变化所成，乘风高高飞起也同样是天机。流逝的年华从眼前掠过，催促得仍然急迫；漂泊的客子思念故乡，叹息自己还未归去。义范堂前的儿童和女子还小，绕着庭院，挥着团扇扑打帘衣。经过冯子和的新亭，依次作答 亲手种下松树和竹子，等待它们长成浓荫；高士常怀有超脱尘世之心。正期待蛟龙兴云降雨，哪里肯容麋鹿贪恋丰茂的树林？花烟拂过座席，扶助春日醉意；藤萝间的月光窥入帘中，陪伴夜间吟咏。惭愧我是西台的尘土客，偶然到来，哪里懂得怀抱清琴。池上怀念张水部【用前韵】江涛渺茫，暮云阴沉。向南驶去的轻帆，牵动客子的愁心。雀舫暂时停泊，打开省阁；骊珠不断吐出，词林中芝兰一同茂盛。参差之间可见黄鸟相互寻求，或上或下地鸣吟。整日临池，徒然洗耳；相隔遥远难以接近，正如难以听到子牙之琴。雨后偶坐池亭 雨停以后，回塘水面新涨，圆月般的水轮映着碧天，显得明亮。水鸟贪恋鱼食，完全忘了离去；蜻蜓抱着叶子，忽然又自己受惊。吟咏之处，喜爱站在芳树旁；兴致来时，便想划小船出行。在台阁中吃得很饱，却惭愧自己没有补益；还不如垂竿钓鱼，符合野人的情怀。六月六日大雨 六月六日，大雨倾注，庭院四周水流悬垂，冲开了清渠。不是太阳在躲避我，只是大概知道我腹中没有书。在古城寺山与东皋公晚间饮酒

译古寺依然临水而建，灯火明亮，更适合泛杯共饮。共同怀念临海的创作，再次相对而坐，已是白头之时。往事如浮云变幻，平生只有明亮的太阳知道。殷勤谈说《国语》，竟忘了下山迟归。赠给润夫黄门 从前爱慕仁人的政绩，如今传扬直谏的声名。穿着彩衣归来，暂且享受天伦；位居青琐，尊贵却不以荣华为荣。门第中灵椿茂盛，才华如汉水般清澈。在千载之上论定交谊，我愿意结交西京人物。《仰止吟》，为黎师召兵侍创作 我眼中那万座高峻奇伟、文章如峰的山，俨然站立着大贤，是世间尊崇的大丈夫。有灵气便充塞天地，难道不会拔地而起，争相高耸峥嵘？早晨仰望一次，晚上也仰望一次。平生积累微小而终于达到高大，巍巍的山啊，我有什么可惭愧的？唉！武公到了九十岁还自我勉励，我愿将来献上一篇琢玉般的文章。《南江吟》，为孙从一按察创作 汉水向东流去，分散成百个湖泊，家家都挂起明镜般的水面，映照着菰蒲。身穿锦袍独坐扁舟离去，在月光下垂竿钓鳜鱼和鲈鱼。承天的楼阁仿佛京城，江上的人烟聚集，如锦花一般。一直到东头高柳深处，只有一座草阁孤独地支撑着，陪伴渔家。汉江如龙升起，天下清明。旧日的洲渚与何处不同，竟有兴庆的名声。使君的家乡在新丰社，长久沐浴着枌榆乡里的雨露荣光。文武遗留下来的风尚，像江汉之水流到岸边；男女断绝了求观风俗的忧思。如今正值黄虞那样的盛世，只看见溪边老人击壤游乐。进入郢都便以雄心嘲笑伍子胥，仲尼的书社全都成了虚空。不如装载中山美酒，来到江心去吃丙穴的鱼。四面方形城郭，开辟了楚国都城；凭借汉水，壮大雄伟的图谋。神灵使天下一统，归于当今时代；把这些山水散给高人，作为五湖之游。向西到襄阳一百里，行程摇动船只买酒，醉卧樊城。接连失足跌倒，已经无心拾取杜预碑，只任它仍横在水底。我喜爱前贤太白的豪迈，想呼唤这江水变成春日的美酒。四海清平而自身不老，愿与你整日醉饮葡萄酒。洪涛吞没了内方山、大别山等山，来到这里都缩在一掌之间。伏祭和腊祭时移船前往，祭祀大禹；在鱼龙出没的洞窟里，划船歌唱而归。我泛舟南江，遥望汉阳。碧波千顷，浩荡而广阔。使君的气量本来就与江水相似，什么样的战船不能容纳其中？江雨 江水流动，愁绪仿佛太过满溢，又让雨水来增添波涛。气息随着阴阳变化，上天又能把你怎样呢？寄给罢免司徒官职归乡的梁俭庵 诏书从天门传下，允许我罢官归去；圣明的君王亲自赐给老臣安宁。十年筹划的大计，使黄金变得低贱；六省清风，使白日也显得寒冷。正直之道所成的功名，本来就是自己取得的。野民还在被征税，又有谁来宽免他们？东门的瓜田彼此相邻，我也想效仿他们投下簪笏，继续旧日的欢乐。寄给唐渔石司寇，蒙赐告假归乡奉养亲人 身佩横玉、腰系朱绶，位居八座；内室双亲列鼎而食，享有百年寿亲。君王以孝治理天下，首先应当推及三公；司寇高尚的风范，感动万人。平正法令，足以辅助定国；陈述孝情，又使人想起范纯仁。白天在中堂问候起居，清夜余暇，仍向深山遥拜北辰。独自泛舟汉江 水气和云气蒸腾着太阳，楚地天空浮动。满眼江湖景色，陪伴着客愁。三国时期的英雄豪杰，如今到哪里去询问？卷起帘子，仍然只能看见荆州。郑生的风骨，难道还能超脱尘世吗？在水府中或许能遇见解下玉佩的人。青鸟飞来飞去，烟霭茫茫；洲上的兰草、汀边的芷草，自含愁容。三天里在楼船上听着划船歌，归隐江湖的兴致充满了渔蓑。没有铜柱的功业，长久只是客居；反倒笑马伏波在壶头山的遭遇。从郢城遥遥向武昌归去，千里风帆三天之间便到。直到汉阳，姑且停船；推开船篷，先看八分山。所见 襄河向西决口，水面连接天际；禾黍田变成了鱼鳖的深渊。卖掉儿童，修补网具，举家迁到江口，依靠渔船生活。商人牵船进入郢地，远远望去，泥泞道路延续千里。水深齐腰，青楼中弹奏锦瑟。是哪家的子弟？一醉便挥霍金钱，实在骄纵奢侈。鬼薪、白粲之类的罪徒动辄成群；刀笔吏笔锋锐利，任意舞弄文辞。郑国如果不是诛杀邓析，孙侨又怎能分辨黑白？《凭几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凭几集》卷四 明代顾璘撰写 词 《蝶恋花》【巴陵山行】秋色哪里知道行程远近？青翠的竹子和红色的榆树交替变换，撩动人的眼睛。骑马的向导才随着山麓转弯，渔船又渡过浅浅的溪流。数过千万座奇峰，野外的兴致越发疏狂，也使身体变得轻快健壮。悬崖绝涧全都如履平地，天下唯一无奈的只是人心险恶。《蓦山溪》【平江马上】辞谢肩舆，独自在旷野上策马奔驰。县令的小家常态，仿佛道桥翁那样疏放野逸。笑他哪里懂得潇洒？要知道本来的旧日面目，没有虚假，也不在于官职高低。当年庾亮在荆州赏月，夜里在江楼斟酒，邀请属官同饮。而今遥想这位老人，兴致飘逸，风流都值得摹写。不要对时人谈说。《潇湘逢故人》，慢【经过浏阳石洞岭】清晨从山城出发，正值初升的太阳，温暖的阳光使住宿地的雾气刚刚消散。林间山涧的道路遥远，喜爱那云中的山峰翠色欲滴，霜后的红叶像火烧。旌旗曲折前行，又哪里知道？步入云霄，回头望去，江湖满地，不禁觉得烟波滔滔。村落很远，才有几家的炊烟？说到近来，乡里的生计萧条。试着向朝廷说，如今正是海晏河清、风调雨顺的时代，哪里知道百姓有什么难处？只是捡柴引火，任意焚烧，已经使人鬓发焦灼。暂且不要谈论这些；考察风俗、设置教化，还烦请您稍微减轻征税徭役。《望江南》【离思】澄澈的江水，分别以后涨过几回潮？黄鹤楼的笛声，在愁绪中哽咽；青龙山的景色，在梦中遥远。秋天空旷寥廓。记得来时，杨柳遮蔽着河桥；箫鼓迎风喧响，为我设下祖帐；旌旗伴着月色，引领远行的车驾。离别的愁绪何日才能消散？《如梦令》【清晨赶路】红日从海东刚刚升起，消尽千山的夜雾。无数只暗中栖息的乌鸦，纷乱地从林梢飞去。安步，安步；江路上尽是锦石和碧沙。《满庭芳》【看见村社】黄菊凋残，霜寒云冷，村落自有一番风情。白苹与红蓼相互映照，水痕清澈；又庆幸时令调和、盗贼平息，百姓家中粮仓充盈。人们敲响社鼓迎神还愿，儿女们笑着唱歌。茅屋中打开浊酒，剥开香橙和密芋，乳白的食物堆得像美玉。任凭相逢，礼数简略，醉得烂漫；呼唤姓名，最爱人间真实的欢乐。打算到了宪府和神京，推行恩典，顾念百姓，及时酬报；然后回来陪伴草堂中的神灵。《水龙吟》【看见水田之乐】碧绿山涧水声潺潺，归田的山人自然懂得山村人家的趣味。春天开始、阳气发动，土壤肥沃而温暖，便修治农事。黄牛翻动泥土，青秧刺入水中，喜爱遇上应时的雨水。只要缴清官府的两税，供养家中八口人，其他万事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细数自古以来的豪杰，在犁锄田地之间大多都找到快乐之处。伊尹亲自深耕，诸葛亮少量播种，他们哪里在意出仕或隐居？江左的夷吾，终南山的捷径，哪里值得作为同伴？穷困或显达由天决定，进退收放在我自己；用这一生作凭据，便可证明。《烛影摇红》【攸县山行遇雨】下雨，烟雾空蒙；一带青山如烟，隔着绿杨，霜后正显得凋零枯槁。特意降下恩泽，野草哪里知道喜悦？还说春天将转入江湘，二月里冻云覆盖水面，北风吹响枝条，比较起来仍然不同。狭窄小路满是泥，马蹄打滑的地方，频频跌跤。天时和人事，好好商量吧，应该让山峰顶上积雪，寒意彻底充满大地园林，飞起的全是滕王蛱蝶。向南就是衡山，预报一个丰收年，腊月以前便有三场白雪。《疏帘淡月》【攸县冬至风雨】台院深沉，我独自在他乡，害怕遇到佳节。春天将尽时离开家乡，忽然到了阳气初生的冬至月份；雁书也传不到衡阳以外。遥望关山有多少重重叠叠，满城寒雨，满庭衰草，更加助长人的愁苦。想象儿女在家园欢笑，说他们的父亲正拥旄持节，为国体、勤民政，建立可以揭示于天的功业。只是我已经衰老，不像当年；面对大江，惆怅没有渡河的舟楫。竹篱茅舍，还不如归去，在家享受温暖。《如梦令》【雨中怀人】夜深寂静，猛烈的风将要把雨吹落。紫榆千树尽在风雨中，行旅之人因而忆念江南。遥远的碧天尽头，无端绪，无端绪；独自与寒灯相对，作宾作主。《少年游》【追念往事】南山的豆田，东门的瓜地，上天给我十年闲暇；临水种松，迎风调鹤，世俗事务全不相关。春神把我送上观风的车驾，让我停留了多久才回来？傍晚浮云，清夜明月，目光一直追到江山之外。《忆秦娥》【旅途所思】王事的行程紧迫，旌旗催促着我，经过金陵的道路。金陵道上，一次次回头，一次次白了头。飞动的船篷远远追逐天涯客，江梅又报告着年华更替。隔着年华，隔着什么？不要让我孤独。辜负了旧京的春色 《长相思》【同前】山花香，水花也香，湖南的官道曲折漫长。害怕看见早梅开放。愁三湘，渡过三湘；烟水无边，正是这个地方。登楼最令人肝肠寸断。《玉烛新》【寄给俞鲁用】飘泊的黄绶客，向着大海东边，参拜陪侍如凫舄。从来所谓短簿，并非平凡之事；认清他是凤凰的羽翼。胸中充满春秋，口才如波澜翻涌，曾在词席上倾倒数斗文才。后来豪气凌云，看他舞动三尺玉龙。如今暂栖于枳棘丛中，且在风尘里奔走，奉行法令条格。大丈夫的进退，随时势而已，姑且布施百姓的恩泽。鸡群中的野鹤，自然会有知音。慢慢寻求机会，施展经国济世的雄才，提出长久安民的策略。《渡江云》【寄给徐君叙】新折的葛巾，角巾道衣，脚穿儒履，谁还认识昔日的王孙？帝城中高居隐处，槐庭寂静，碧柳掩映着朱门。大儒和上客不断来访，载酒谈论文章，整日如此；调琴、对弈，只怕鼓钟声喧闹。惭愧我一身潦倒，连续两代都靠攀援求进。只有乘柴车常到桂亭，深醉归来，独坐很久，忘了说话。春风中一别，江门道路相隔，思念特别深。最是黄昏时更加无奈，楚山暮雨中猿声哀啼。《过秦楼》【寄给王子新】虎伏天门，龙腾凤阙；书法有王家风范，元妙的画作灿烂夺目。衣襟都磨干了，池水也仿佛被看透了往日的奥妙；更有狂僧醉圣，探寻奇异、摘取佳句，纵横颠倒。正值年少兴盛之时，盛名忽然兴起，万人都称赞好。可叹拙劣的手勉强运笔，挑戈、拨镫的笔法依稀相似，哪里知道其中天然的巧妙？想取来金丹，并带上《洛赋》，仔细和你讨论；只怕挥毫稍有迟留，迅疾的肘腕便不能支撑。衰老时只好用千金买纸如山，请他长久挥扫。《虞美人》【自我嘲笑】年轻时追求功名却屡遭挫折，到了老年还带着那楚台的风采，究竟怎样才能忍受这遗憾？笔端无力挽回衰颓的世局。澄清四海是男儿的事业，如今还有谁像李范那样？曾看见舞袖，笑我举止失当；请您在筵席上亲自问问我的长处和短处。《谒金门》【雨声】滴滴声仿佛就在小窗附近，偏偏急促，撩动独客的羁旅愁怀，正令人愁闷寂寞。感谢你把声音催断；夜静时狂风空旷，飒飒声几番如织。家乡遥远，长久只能凭借归梦寻找；到这里便没有了。夜归而未能归去 《苏幕遮》【傍晚赶路】

译太阳向西沉落，寒意又起；斜风掠过脸面，欺负我单薄的征衣。远近村落烟雾茫茫，归鸟回到树林，为什么还悠闲地喧叫？料想归期没有定准，腊月将尽、春天回来，客中的心情反而格外寥落。年老了还被名利牢牢束缚，雪月风花，全都白白耽搁了。《摸鱼儿》【十二月十四日从衡阳进入永州】远山低垂到半空，残雪还留在那里。视野中的清丽景色格外绝妙，寒云渐渐被西风吹散。村落午间的炊烟摇曳；行路的客子被公文事务沉迷，又度过了严寒的月份。年终阳气回转，什么时候春天才来？早梅花蕾，已经透出几分白色。忆想江左，多少关河把彼此隔开，身在异乡只能空望明月。衡阳的飞雁都已回去，想寄出音书，哪里得到这样缠绵的情意？更何况戒酒、丢下诗篇，幽深的怨恨又能向谁诉说？霜白的胡须和雪白的鬓发，怎能禁受老年的年华。到禾田麦垄间，寻找旧日的生计。《倦寻芳慢》【抒写胸怀】闲暇时穷究往古，万般荣枯变化，总归于空无。以行善为乐、安守常道，本来就是自己的操守。马革裹尸的功名，覆蕉寻鹿的幻梦，麟台画像，刍狗般的成败；在太虚之中看去，彩云浊雾，谁巧谁丑？真令人发笑！子兰进谗毁谤，廉颇和蔺相如交欢，白白受尽许多生死磨难。时而止息、时而流行，万物的道理本来没有纷乱。天日清和，姑且散步；风波变动，还须回头察看。牢牢安定此心，贯穿内外和一生前后。《花犯》【冒雾前往郴州】清晨鸡鸣，登车上路；残星还在明灭。水雾山云偷取晓色，玩弄阴晴，四面凝结。太阳高高升起，青天上虽有光，却难以透彻落下，更不用说奇峰佳树，全都被一片遮隔。阳气回归的时节，想来南园绿草欣欣向荣，心中思念换成春色；愿意把昏暗的雾霾扫净，让满地飞舞蝴蝶。可喜行旅之人身躯粗拙，请毒瘴蛮烟不要惊吓我。每日三餐以外，保持清心寡欲，任凭天气寒冷还是炎热。《兰陵王》【武冈春晴】晴光美好，正映照着繁盛的李花。连日阴霾的山雨和林风，恰好帮助春神施展巧工，染绿垂杨野草，布满青青的道路。太平盛世，遍及五岭三湘，处处春光催动欢笑。哪家的儿女在喧闹？争相在院落里荡秋千，彩绳飞舞轻扬。江南这样的景色不知有多少？南边小路上清风吹拂，宝马穿过花丛，拿金龟换酒，任意纵情颠倒。只愁城门早早关闭。烦恼地想起当日，拉来酒友诗朋，有意前去寻访。穿着草鞋踏遍闲亭池沼，背弃故乡田井，一齐抛开。商量出仕或退隐，谁胜谁负都不必计较，只留恋旌旗仪仗。《白苎》【沐浴后起身】用兰汤沐浴，起身坐向芝草和桂树装饰的房间；香气熏蒸全身，顿时觉得形神和适。看看盘铭上的警戒文字，哪里比得上这种境界？姑且享受清泉沐浴，洗去整个三冬积累的污垢；暂且抖擞精神，穿上白色夹衣，换上飞云纹的旧鞋。焚香静静休息，彼此澄心观照、安定呼吸。像在浴沂之后的心情，又有几个人能够窥知？可惜屈灵均作赋，谢客传图，把火风四大假合的身体妄比作金身玉质，哪里懂得虚空来去的消息？神奇与腐臭从哪里产生？五蕴翻腾，声色自古便构成形骸，土木也会衰朽；任由它们自知自见，更羡慕庄生，直接承认自身只是过客。《减字木兰花》【春日画景二首】绿荫笼罩亭台池沼，天南二月，春天早早归来；起身寻找残留的红花。万点花瓣随风飘散，从西到东。檐角下乳燕啄破苔花，刚刚试着学叫；柳树外黄鹂想要弄出新声，不停地飞翔。柔软的萱草像带子，轻风中粉蝶狂舞。无奈庭院寂静，只能坐着数行文字。云朵越过远山，令人惊心于节序变化。满庭忽然看见飞絮被吹起，不要思念家乡。碧水无情，绵延千里。《瑞龙吟》【辰溪舟行】辰溪的水，想来是银河分流而成；桃源旧日的洲渚，是楚地的胜景奇观。潇湘、云梦等景色，参差错落，难以相比；山峰的美丽确实可信。船行仿佛在天上，人走犹如在画中；稍稍经过蕙草洲、兰花汀，忽然惊起一双闲鸥。曾经游访苏公赤壁、柳侯黄庙，如今都荒废了，哪里像万丈丹梯、千重云垒那样？天地翻覆，紫色翠色并不会因此毁灭。试着卷起疏帘，端坐起来，任凭蛛丝和飞絮飘动，也因春风而欢喜。清明时节两岸桃李盛开，嬉戏作穿花的士人；笑那马伏波衰老萎顿，面对门生哀叹，也为自己身处边远而伤感。《眼儿媚》【舟中遇雨】逍遥的老人，害怕闲愁，冒雨荡着孤舟。烟雾从柳岸散开，风吹起桃花般的浪，人渡过兰花洲。万座青山有浓有淡，云气仿佛波浪一样流动。靠着窗无事可做，吟咏直到飞燕之词尽了，数遍沉睡的鸥鸟。《蝶恋花》【同前】画舫轻轻摇动，风中船橹带着雨声，仿佛忽然像新莺的鸣叫。午梦遥遥随着江燕飞去，醒来后余梦还萦绕在青枫浦。羁旅中白白错过流年，故国的桃花已经落尽；长松坞中带酒而来，又有谁来叩门？踏遍亭前泥土上的残红。《菩萨蛮》【二首，同前】青山被雨洗过，精神焕发地显露出来。帘子一打开，水鸟飞入，炫耀着羽衣。船只来来往往，故意不飞。落絮化成浮萍，叶子留在水面。轻蝶沿溪飞行，菜花吐出花朵，池塘里蛙声纷乱。沿溪航行五日，遇到城郭；耳边寂静，反而忧愁地听见喧闹，鼓角声传到岸边，令人欣喜新晴。登台却又触动愁情，杜宇没有幽静的情绪，反而把春天呼唤离去。春天已经归去，与花有什么关系？开元年间的风物仍然值得观看。《凭几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