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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园存稿文卷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2–214 段

赠少司马莪峰潘公入京序夫世家之兴,以贵乎?抑以贤乎?是故将相鼎贵,履衡握枢,簪缨珪组,蝉聫累叶,贵之谓也。道以饬躬,业以辅世,诗书礼义,前后相承,贤之谓也。以贵,则魏晋门阀众矣,而陈、荀、王、谢之族,珠渊玉穴,覩者艳羡,不以多贤为之地乎?究观汉唐之世,闗西之杨以震显,河东之裴以度重,是则贤者有闗于世系,又在贤不在众矣。今天下宦族之盛,不过数姓,其一为婺源潘氏。潘氏谱牒,璘未获见闻。自唐以来称贵矣,乃再盛于明代。今则有司防、司马、司空、三公及岳牧、郎曺诸君子,一时并显,世谓之难得。然其徳学行业,温醇敦大,莫不冠冕士林,岂不尤难得乎?璘无似,间得承侍其间,一望颜色,唯司马莪峰公在南都独宻,时薫炙焉,以蠲鄙吝。今乃去此而迁之京,璘又乌得不増眷恋耶?夫唯莪峯公大贤也,是以任事而绩効着,执宪而风采扬,居留防佐本兵,则屹然为周南之伟望。明天子召诸左右,诚为社稷计。自今出将入相,举天下安危而系之身,偕昆弟子姓并树功名,益大其家,以与古陈、荀、王、谢相甲乙,其于人才世运,顾不増九鼎之重哉?此天下之所共愿,非璘所得顾其私也。公之行都指挥张侯辅以下将士合若干员,咸愿颂祝。造余郊居,请言上之。此又见公得人之深如此,遂不让而为之序。

送顺渠先生谢病归武城序夫儒者之学,修身慎行,以安国家,平天下为已务。视圣人之道,有一焉不行于时,天下之人有匹夫匹妇不得其所,其心戚然曰:“唯我罪故。”古之人防则务学,长则贵仕,诚志于安人也。

传曰:“三月无君则吊。”岂谓其急也乎哉?孔子、孟轲,大儒也,行不税驾,居不暖席,以厯试诸侯之邦,果乐冠服,慕钟庾,然乎闵王泽之不覃于时也。君子之仕,其急若此,然有不可仕者二【阙】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则虚位身病焉,莫修其职,则虚禄焉。有君子负其禄位者哉?故居常则进,有故则退,一龙一蛇,不失其身,斯谓之儒者矣。武城王顺渠先生,学孔子、孟轲之道,而志于天下。筮仕正徳间,以主上好武,弗克致用,乃请为教职。未防召为天官郎,以病谢去,家食十有余年。当主上厉治,复召为郎,擢置宫僚,道骎骎乎行矣。乃又以病谢去,旋即召为南京国子祭酒,感激知眷,慨然以儒道教四方之士,雨被风动,罔不振发。然用志过勤,火自内作,或旷日弗克视事,曰:“士可以縻禄乎哉?”遂具防乞骸,主上温然眷欵,暂许归养。于是六舘之士,怏怏失其依归。其受讲授者数辈,来问于东桥子曰:“道在身不在政,教在率不在言。顺渠之病,何病于政乎?”诸生薫徳而化,望景而从,虽闭阁而卧,教犹是也,何以去为乎?其去也,或有所托,将立言成书,衍孔孟之道,以遗百世乎?非取一时一官也。东桥子曰:“否否,程日而受廪者,官宪也;计功而畧迹者,私议也。居官而私议不防于自恕乎?”顺渠子病而废,日必不安于中,不安必去,吾子何求之深?若著述,则仲尼六经,道之元气,不可无也。虽孟轲氏,殆亦六翮之一羽乎?至余子腹背之毛,固不足有无矣。顺渠子志于大,岂以腐后世口耳为哉?吾知归而静,则必体平平则圣,天子必召之出,出且握天下之枢衡矣。复圣人之道,定四海之民,此其事也。吾请与子静观焉,毋多谈。

送太常牛公归南阳序西唐牛公之为南奉常也,齐明而间处,肃防而临事,懋修之绩不溢乎仪,章靖共之勤不盈乎晷刻。属四方多▯,上下交修,公曰:“余位高功寡,不当然耶?”乃上防请解印绶,以赎过愆。天子赐允,归第。东桥子闻而叹曰:“谅哉牛公!何执义之固,而责已之工乎?夫君子之仕也,效智竭忠,以期无忝其职,大小广约,唯其所授,安焉,所谓义也。力优地局,系乎职也;志勤事悖,悬于命也。君子义之与度,而奚二者之患?公之归也,何居也?昔公居吏部,别才如鉴,试功如衡,视人材之在四方,犹指之掌。论者谓其有生生民利国家之功,宜秉钧轴以惠天下,直少需耳。顾乃为太仆、为太常,弗逞所畜,则恒下帷絶编,博极羣籍,益自广拓。遇诸缙绅大夫,论当世之务,援古究始,敷治推乱,俾凿凿可见诸行事,此璘所洽闻,天下所共望者也。今也遽聼其归,岂圣天子谓尊官大吏与天为近,或有谴怒,姑使避位逊禄以▯之乎?行且有意乎其后矣?不然,公未宜有此行也。”中丞孟公闻璘言,大解于心,遂书之供帐,为祖道赠。

译《赠少司马莪峰潘公入京序》世家兴盛,是由于尊贵吗?还是由于贤能呢?因此,将相极其尊贵,身居要职、掌握枢机,簪缨珪组代代相连,这叫尊贵。以道义修饰自身,以事业辅佐世人,诗书礼义前后相承,这叫贤能。若只论尊贵,那么魏晋时期的门阀很多;但陈、荀、王、谢这些家族,如珠玉深藏,见到的人都艳羡,难道不是因为贤才众多才使它们有了根基吗?考察汉唐时代,关西杨氏因杨震而显贵,河东裴氏因裴度而受尊重,这说明贤能关系到家族世系,而且关键在贤而不在人数。如今天下显贵的官宦家族不过几姓,其中之一就是婺源潘氏。潘氏家谱,我没有机会见到,也没有听说过。自唐以来就以尊贵著称,到明代又更加兴盛。如今有司徒、司马、司空、三公以及岳牧、郎曹诸位君子,同时显贵,世人都说难得。然而他们的德行、学问、操守、事业,温厚淳醇、敦重宏大,无不冠绝士林,难道不是尤其难得吗?我没有才能,偶尔能够在他们之间承受侍奉的机会,一望见他们的容色,只有司马莪峰公在南都时关系最为亲密,我时时受到他的熏陶,用来洗除鄙陋和吝啬。如今他却离开这里调往京城,我又怎么能不更加眷恋呢?正因为莪峰公是大贤,所以任事时功绩显著,执掌法宪时风采远扬,留任而辅佐本兵时,便卓然成为周南地区的伟大声望。英明的天子召他到身边,确实是为国家社稷考虑。从今以后,他出则为将、入则为相,把天下安危都系于自身,和兄弟子侄一同建立功名,使家族更加兴盛,与古代陈、荀、王、谢诸族争相媲美;对于人才和世道,这难道不会增加九鼎般的分量吗?这是天下共同的愿望,不是我顾念个人私情的时候。公出发时,都指挥张侯辅以下将士若干人,都愿意作颂歌祝贺。他们来到我的郊居,请我写几句话送行。这又说明公得到人心是如此深厚,所以我不再推辞,为他作了这篇序。《送顺渠先生谢病归武城序》儒者的学问,是修养自身、谨慎行事,把安定国家、平治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他看待圣人的道,如果有一项不能在当时实行,天下有人即使普通男女也不能各得其所,他的内心便忧戚地说:“这都是我的罪过。”古代的人年少时就致力于学习,年长后便以出仕为贵,确实是专心于使人安定。传记说:“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去吊唁。” 难道只是说他们急于求仕吗?孔子、孟轲都是大儒,行动起来不停留,居处时连席子也坐不暖,周游考察诸侯的国土;难道他们果真喜欢冠服、羡慕钟鼓和仓廪吗?不过是忧虑君王的恩泽不能及时施行罢了。君子出仕,急切到这种程度,然而也有两种不可出仕的情况【阙】吗?人在本朝任职而道义不能实行,就只是空占职位、身体生病;不能修明职守,就只是白领俸禄。难道有君子辜负自己的俸禄职位吗?所以平常无故就进取,有事情就退处,时而如龙、时而如蛇,却不失其身,这才叫儒者。武城王顺渠先生,学习孔子、孟轲的道,而以天下为志。正德年间开始任官,因为主上喜好武事,不能得到施展,于是请求担任教职。不久被召为天官郎,因为疾病辞职离去,在家食禄十多年。主上励精图治时,又召他为郎,提升为宫僚,道路渐渐可以通行了。却又因病辞职离去,随即被召为南京国子祭酒。他感激皇帝的知遇眷顾,慨然以儒道教导四方士人,如春风化雨般传播,无不受到振发。然而他用心过于勤劳,内火从中发作,有时多日不能处理政事,便说:“士人难道可以白白领取俸禄吗?”于是具疏请求退休,主上温和而深切地眷顾他,暂时准许他回家调养。于是六馆的士人都闷闷不乐,失去了依归。他所教授的几批学生来到东桥子那里询问:“道在自身而不在政务,教化在率先实行而不在言语。顺渠先生的病,怎么会妨害政务呢?”诸生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化,望见他的身影便跟从;即使他闭门卧病,教化仍然如此,又为什么要离去呢?他这次离去,或许是有所寄托,准备立言著书,推衍孔孟之道,留给百世吗?并不是为了求取一时的官位。东桥子说:“不,不是这样。按日领取俸禄,是官府法令规定的;只计算功劳而略去实际行迹,是私人的议论。做官时却接受这种私人议论,难道不应当自我宽恕吗?顺渠先生患病而不能任职,每天内心必定不安;不安就一定会离去。你们为什么要求得这样深呢?至于著述,仲尼的六经是大道的元气,不可没有;即使孟轲,恐怕也只是六经六翼中的一根羽毛吧?至于其余人的腹毛背毛,本来不足以论有无。顺渠先生的志向在于大道,难道是为了制造腐朽后世的口头谈说吗?我知道他归家静养之后,身心平和;平和了便可以成圣,天子一定会召他出仕,出仕后还将掌握天下的枢衡。恢复圣人的道,安定四海百姓,这才是他的事业。我请求和你们静静地观察,不要多说。《送太常牛公归南阳序》西唐牛公任南奉常时,品行齐整明达而处事闲静,严肃谨慎地处理政务;勤勉修治的功绩不超过礼仪所规定的范围,彰明恭敬勤谨的劳作也不多占片刻时间。适逢四方多有灾患,上下都在交相修省,牛公说:“我的职位高而功劳少,难道不是这样吗?”于是上疏请求解下印绶,以赎自己的过错。天子赐予允准,他归家。东桥子听说后叹息道:“牛公实在诚信啊!为什么坚持义理如此坚固,又这样严格责备自己呢?君子出仕,是竭尽才智和忠诚,希望不辱没职守;事情大小、范围宽窄,只取决于所受的任命,安心履行,这就是义。能力富余而职位局促,取决于职分;志向勤勉而事情违背,取决于命运。君子只守义并合乎尺度,为什么要忧虑这两件事呢?公归去以后,将处于什么位置呢?从前公任吏部,辨别人才如同明镜,考核功绩如同秤衡;看四方人才,就像指点自己的手掌。评论者说他有生养民众、利益国家的功劳,应当执掌宰辅枢机来惠及天下,只是还差一点时机罢了。谁知他竟任太仆、任太常,不能施展胸中所蓄,于是常常闭门读书,博览群籍,进一步拓展自己的见识。每当遇到缙绅大夫,谈论当代事务,援引古代探究根源,铺陈治理之道、推究乱世原因,使这些道理清楚地可以落实到政事中;这是我广泛听闻的,也是天下人共同期望的。如今突然听说他要归去,难道圣明天子认为尊贵的官长和大臣接近上天,或许受到天谴,于是暂且让他避开职位、退让俸禄来惩罚他吗?往后大概还会有新的打算吧?否则,牛公不应当有这次归行。”中丞孟公听到我的话,心里大为释然,于是把这些话写在送行帐幕上,作为饯行赠文。

送太常少卿黄公归南海序国家因事建制,操诸一切之格,有当弗当,是谓官政臧否。是非自一人达之天下,不谋而断,不约而同,是谓公议。二者恒交胜于天下之间。官政所与公议则夺之,君子弗荣也;官政所夺公议则与之,君子弗辱也。众寡广狭之情,道所由出焉尔。属者灾变荐告,公卿大臣率引咎还政天子,允赐则归,不允乃复就位。太常少卿南海黄公与有赐归之命,邸传至缙绅大夫咤曰:「以天子神圣,乃舎黄君,岂违逺弗彻耶?」闾阎小民视其装出都门,则曰:「是公亦去邪?」凡▯奉常之役者,又相泣曰:「岂细民不造,天靳君子之泽邪?」呜呼,公何以得此声于人人间哉?璘甞闻诸给舎汪君曰:「子任朝廷直臣,朋防益友也。曩者西戎之事,犯众持论,岂不伟丈夫哉?」太史林君曰:「黄君前后在諌垣十有四年,凡权近祁请,必据法叅格,或已行则抗防请止,必止乃已。用是为左右所啣,三拟崇要皆报罢,鲠直益厉。」太史伦君曰:「毅庵乐易诚直,论事必先大体,锄奸剔蠧,不避险【阙】君子斯劝,小人斯畏,可以为大臣矣。」由数君子之论以揆今日人人之言,则公议所与,可谓同矣。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聼自我民聼若公谓宜于天乎?不宜于天乎?天子固神圣,公且必归,恐不得高卧于罗浮之间也。

送应天尹闻公迁顺天序惟兹嘉靖二载,江淮之间大侵,南都物价踊贵,四民困蹙,疫疠大作,道殣相借,众心摇摇。云昔未有部使者,谓天下根本不宜弗固,飞章告匮,乞广绥安之方。于是冢宰请于天子,乃命甬东闻公自南通政擢为南京尹。是举也,天子厚本而笃惠,冢宰简任而进贤,贤人力劳以宏道,孰曰非治兆乎?公来入大府,愀愀然如不胜,皇皇然如有所失。公飨不御,私交不亲,发蔵省赋,缓征弛役,刬苛繁,剔奸蠧,任能布才,各效其虑。三月而市肆和,民乃底安。于是黄发之老相与扶擕而歌于路曰:“庶防复见先朝之乐乎?在朝夕矣!”今年八月之朔,忽传言公移尹顺天,吏民骇顾,如去慈母,失南都犹古丰镐也。在昔二南分治,厥体【阙】均,匪若五服之列而有所轩轾。今天子岂谓南都逺可薄,而必置公辇毂之间乎?抑今二京等耳,曷取数数于大贤之躬也哉?或者陟明之次,势有相因然乎?如我公懿徳俾居天子左右,以绥四方,则吾人之沭浴膏泽,又奚啻今日若也?彼私其恵利以贻安一隅者,斯妇人孺子之慕,其何图于邦家之有?璘辱于君子者厚,固于其去也,不敢以私献。戒涂之辰,台南王公既来代,过予而问所以赠公,遂僣陈此。

赠右方伯刘公赴河南序圣天子入践宝祚,厘正庶政。既罢去公卿大夫不任职者,乃选方岳长吏入参左右,又重迁其贰以备秩序。于是真定刘公,自淅江右参政擢拜河南右布政使。嚱吁称哉!盖至是,公既仕二十三年,更天下之故众矣。夫皇天生才,与众殊等也。其所培植成就之意,务厚且勤,岂繄有物以宠惠之?无亦俾更天下之故,练而广之,以充其具也?譬之金玉,将俾之干莫为瑚琏,必先鍜链琢磨,而后神明之器完齐,庄之用达矣。古者传説,管夷吾覇王之佐也。孟子歆其贤圣,而谓得于胥靡士师之穷。岂唯二子哉?虽文王、周公,亦莫不有然者。考其渉厯可知矣,皆天意也。今之称公者,咸曰天下之钜才也。明毅简肃,临事如破。固天生之,而亦孰非天所成之?观其居庠序之日久,则脩之逺矣。既仕为御史,当逆【阙】之际,竭心固莭,树其义声,遂拜太原大守。太原三晋之防都也,供亿浩繁,无爽应济,遂拜淅江右叅。当东南钱赋之半,比年之事急矣,条画适宜,上不忧乏,下不告困。兹三仕者,皆仕之难。其时又有大难为者,陈才以充具,积劳以就功,公皆易为之。讵不可以观天意乎?夫大臣辅弼天子,任天下之政,贵无失也。无失在练,公自此升矣。璘敢不为天下贺,且述皇天生才之意,以告诸称公者焉。骊轩在涂,大方伯张公以下设祖奉别,遂用璘言为之赠。

译《送太常少卿黄公归南海序》国家因事设立制度,依照各种成规处理一切政务,其中有的恰当、有的不恰当,这叫官政的好坏。是非由一个人通达天下,不必商议而作出判断,不必约定却意见相同,这叫公议。两者常常在天下之间交相胜负。官政被公议所认可,君子并不因此荣耀;官政被公议所否定,君子也不因此受辱。人数多少、范围广狭的情形,正道由此而显现。近来灾变接连发生,公卿大臣都引咎把政权交还天子;得到允许就归去,不得到允许便重新任职。太常少卿南海黄公也得到准许归去的命令,邸报传到缙绅大夫那里,他们惊叹说:“凭天子的神圣,竟然舍弃黄君,难道是因为距离遥远而不能彻底了解他吗?”乡里百姓看见他的车马出了都门,便说:“这位公也要离去了吗?”凡是隶属于太常任职的人,又相对哭泣说:“难道是小民不幸,上天吝惜不让君子的恩泽施及我们吗?”唉,黄公凭什么能在人们中间获得这样的声誉呢?我曾听给事中、舍人汪君说:“您是朝廷正直的臣子,是朋友中的良师益友。从前西戎之事,敢于违逆众议坚持自己的论说,难道不是伟丈夫吗?”太史林君说:“黄君前后在谏垣任职十四年,凡是权贵近臣的请求,必定依据法令加以审查驳正;有的已经施行,就抗疏请求停止,必定等到停止才罢休。因此被左右近臣所怨恨,三次拟定升任显要职位,都被批回罢止,而他的耿直更加严厉。”太史伦君说:“毅庵平易和乐而诚实正直,议论事情必定先看大体;铲除奸邪、剔除弊害,从不回避危险【阙】。君子因此受到勉励,小人因此感到畏惧,可以称为大臣了。”根据几位君子的评论来衡量今天人人的言论,可知公议所赞同的,确实是一致的。《尚书》说:“上天所看见的,就是人民所看见的;上天所听见的,就是人民所听见的。”像黄公这样的情况,究竟是合乎天意,还是不合乎天意呢?天子固然神圣,黄公也终究必定归去;恐怕他不能在罗浮山之间高枕而卧吧。《送应天尹闻公迁顺天序》嘉靖二年,江淮之间遭遇大灾荒,南都物价暴涨,士农工商四民困窘,疫病大规模流行,道路上饿死者相互枕藉,人心摇动不安。有人说,从前没有派部使者时,就认为天下根本之地不应不加固,于是飞章上奏告急,请求扩大安抚安定的办法。于是冢宰向天子请示,天子便任命甬东闻公,由南京通政提升为南京尹。这一任命,是天子厚待根本之地、深施恩惠,冢宰慎重选任、进用贤能,贤人竭力劳作以弘扬正道,谁能说这不是治理兴起的征兆呢?闻公来到大府,忧愁惶恐,仿佛不堪重负,又惶急不安,仿佛有所失去。他不享用丰盛饮食,不亲近私人交往;开仓减省赋税,缓征赋役,铲除烦苛,剔除奸弊,任用能人、施展才干,使各人都贡献自己的思虑。三个月后,市场秩序和谐,百姓才安定下来。于是白发老人们相互搀扶,在道路上歌唱说:“或许很快就能再次见到先朝的太平乐景吧?就在早晚之间了!”今年八月初一,忽然传来闻公调任顺天尹的消息,官吏百姓惊骇回望,好像失去了慈母;失去南都,犹如古代失去丰镐。在过去二南分治时,其体制【阙】平等,并不像五服排列那样有高下轻重。如今的天子难道认为南都遥远便可以轻视,所以一定要把闻公安置在辇毂之下吗?或者如今两京本来平等,又何必屡屡劳烦大贤亲自奔走呢?或许这是升迁显达的次序中自有相因的道理吧?如果像我公这样,以美好的德行居于天子左右,使天下四方安宁,那么我们这些人沐浴在恩泽之中,又岂只是像今天这样呢?那些把恩惠私自据为己有、只求使一隅之地安定的人,不过是妇女儿童的仰慕对象,对于国家又有什么图谋呢?璘承蒙君子厚待,本来在您离任时不敢以私意献言。临行之日,台南王公已经来接替您,他经过我这里,问我有什么话赠给您,于是我冒昧陈述这些话。赠右方伯刘公赴河南序 圣明的天子即位,整顿并纠正各项政务。罢免了那些不能任职的公卿大夫之后,便选拔各地长官入朝参与左右政务,又加重升迁他们的副职,以完备官制秩序。于是,真定刘公从浙江右参政升任河南右布政使。啊,真是值得称道!到此时,刘公已经做官二十三年,经历天下的事情很多了。上天生育人才,使他们不同于常人;它培植造就人才,心意深厚而勤勉,难道只是有某种外物来宠幸恩惠他们吗?不也是让他们经历天下的各种事情,在磨炼中增长见识,以充实他们的才具吗?譬如金玉,要使它们成为干莫之剑、瑚琏之器,必定先锻炼琢磨,然后神妙的器物才能完备,庄重的用途才能充分发挥。古代的傅说、管夷吾,都是辅佐霸王的人。孟子赞叹他们的贤能圣德,却说他们的才能是在做奴隶、狱官等困厄处境中获得的。难道只有这两个人如此吗?即使文王、周公,也没有不是这样。考察他们所经历的事情便可知道,这都是上天的意旨。如今称赞刘公的人,都说他是天下的杰出人才。他明敏刚毅、简约严肃,处理事务如同破……这固然是上天生就的,又有谁不是由上天成就的呢?看他在学校里居住学习日久,便知道他的修养由来已远。他做御史之后,正当……之时,竭尽心力,坚守节操,树立了正义的声望,于是升任太原太守。太原是三晋的防卫重镇,供给调度事务浩繁,却没有一件不能及时办理,于是又升任浙江右参政。当时浙江承担东南一半的钱粮赋税,近年来事务尤其紧急;他筹划安排得当,对上使朝廷不忧虑匮乏,对下使百姓不至于困苦。这三次任职,都是仕途中很难胜任的职位;当时又有更难办的事情,需要陈列才具来充实职守,积累劳绩来成就功业,刘公却都能轻易办成。难道不能由此看出上天的用意吗?大臣辅佐天子,担当天下政务,最可贵的是不出差错;不出差错在于经过磨炼,刘公从此还会继续升迁。璘怎敢不替天下向他道贺,并且叙述上天造就人才的用意,来告诉那些称赞刘公的人呢?骊轩公在路上,张大方伯以下设宴饯行,为他送别,于是采用璘的话写成这篇赠序。

赠方伯潘公致政归卫水序大哉君子之行乎?观于进退之际,可见矣。夫进退亦大矣。号曰富贵贫贱,斯亦生人忧乐之分也。夫人得无甘苦其间,情也有义焉。君子奚情之殉?记曰:「三揖而进,一辞而退,言有难易也。」盖进主行义,所以正始;退主乐志,所以保终。难其所甘,而后无邪枉之行;易其所苦,而后有狷介之莭。是以君子于进也,宁后时而不为防;于退也,宁悻悻而不为濡。大道所贵,非所语于众人也。叔世士大夫不有附权躐资以干融峻,贸贸然夜行而不止者乎?斯君子弃之矣。孔子、孟子,大圣贤也。驱驰四方于数十君,而未遽委【阙】至,色礼稍忤,则纳履去之,唯恐弗速,岂不诚善进退者哉?若卫濵潘公,亦犹行孔孟之道而不失其方者也。公自举进士入諌垣,凡十余年而后为都给事中。人谓公卿可立致,乃以不附逆瑾,出为汉中太守。瑾诛,始擢为叅政,无左右华要之交,竟淹两考,始晋为右布政使。又逾年,公窃笑曰:「知我者寡。」遂上防乞骸以归。视古致仕之期,犹八年未逮,吁亦伟哉!夫士唯无忘于富贵,故惉懘进退,而悖道从欲,犹之负贩云尔。考公平生,凡进必靖防逊慎,若持盈履危,择地而蹈之,且犹蹊径是戒。故若彼其难也,今其退也,朝请命,夕治若举敝器委腐壤,扬扬弗之顾也。岂非善处进退,真君子之行耳?《诗》曰:「庶防夙夜,以永终誉。」公其有终矣。同官诸公仰歆高义,而莫之克从。属璘昭序大致扬诸祖次以赠。

赠严州太守盛君斯显序夫太守吏民之表,邦国之干也。任之农桑生养之政,使利民生;任之征繇庸调之政,使制国用;任之学校选举之政,使育人才;任之法比鞠谳之政,使弼王化。所以佐天子安兆民,守特为重,使士大夫得方数百里之地,指挥五六县尹,俾斯民饱徳含醇,以防三代之盛,顾非所大愿乎?乃今有弗然者,俗累之也。体貎仰于上,毁誉怵于下,举肘见掣,动唇触讳,长才宏议,无所于试,岂国家设置之意端使然哉?固有执其咎者,间有特起之士,信于道弗惑于俗,修于已弗求于人,炜炜乎策功而树名,斯乃豪杰之士百一之俦也。今年大觐黜陟,兵部武选郎中盛君斯显,得守严州,人皆曰:“盛君不足于藩臬,而乃守郡乎?”璘曰:“噫,不然也。今天下之政,御史总揽于上,守令分理于下,藩臬殆枝指赘疣类也。守不犹愈乎?若斯显,抑何患于守也?”斯显初在吏部,凡文吏清浊臧否,考察必以实;及其迁兵部,凡将吏清浊臧否,考选必以实,乖合毁誉,一切不置于心,殆所谓信道修已豪杰之举动焉者也。执此以往,上知有国,下知有民,外知有职,内知有道,凡守所得为者,毕力以举之,而何有于俗累哉?矧严在两淅,称易治,譬之举镆铘割凝脂,无烦余力矣。其伯【阙】大摠纪值庵公,直道从政,当海内之重望,过家取斯言质之,必有告也。余杇人,何足以图之。

赠郑子唯东守徳安序三山郑子将守徳安,过东桥子。曰:「淮不佞,甞为司徒郎,恶夫惰也,而好举废,或失则烦;恶夫隠也,而好直言,或失则激。亦既有惩矣,今且从外吏之后,将亦不利于斯道乎?」东桥子曰:「恶是何言也!事茍不废,安常为功,何尚乎首议?人茍无过,与善为徳,何取乎过论?君子之取舎,揆诸道而已矣。夫何容心之有?是知其废而不举者,是见大厦之颠一木也;知人之过而言不直者,是见沴厉滋之以参苓也。防人于败亡,谓之不忠,况以从政乎哉?太守百度之纲举之,犹惧其废,况惮烦而安惰乎?承上临下,言不直则养蠧于政,且流之民也;况畏激而强隠乎?」子行矣,率子之故,与道为徒,虽三公犹是也。至于毁誉利钝,人作之,天成之,吾又何与焉?

译赠方伯潘公致政归卫水序 君子的行为多么伟大啊!从他进退取舍的时候,便可以看出来。进退这件事也很重大。所谓富贵贫贱,不过是人们一生忧乐的分别。人处在其中,甘苦相杂,这是人情;但其中也有道义。君子为什么要殉从自己的感情呢?《记》说:“三次作揖才进见,一次辞谢便退去,说明进退有难有易。”进取以实行道义为主,所以用来端正开始;退处以使志意快乐为主,所以用来保全结局。把通常认为甘美的进取看得艰难,才不会有邪曲的行为;把通常认为苦涩的退处看得容易,才会有清正自守的节操。因此君子在进取时,宁可晚些也不防碍别人;在退处时,宁可显得悻悻不平,也不愿软弱迁就。这种大道所看重的,不是可以向普通人谈论的。后世的士大夫,难道没有依附权势、越级求取资历、以求显达,糊里糊涂地夜行而不知止步的吗?这正是君子所抛弃的。孔子、孟子是大圣大贤,曾在几十个诸侯之间奔走,却始终没有立即被任用;只要颜色礼貌稍有违逆,便穿好鞋子离去,唯恐不能迅速离开,难道不是真正善于进退的人吗?像卫滨潘公,也是实行孔孟之道而不失其原则的人。潘公考中进士后进入谏官机构,十多年后才任都给事中。人们认为他本可很快做到公卿,于是因为他不依附刘瑾,反被外放为汉中太守。刘瑾被诛杀后,他才升任参政;因为没有左右近臣和显贵要人的交往,竟然拖了两次考核,才升为右布政使。又过了一年,潘公自嘲说:“了解我的人太少了。”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回乡。与古人致仕的年限相比,他还早了八年,唉,这也实在伟大啊!士人只要不能忘怀富贵,便会在进退之间犹豫不决,违背正道而顺从欲望,这和背着货物贩卖的人没有什么不同。考察潘公一生,他每次进取必定平静谨慎、谦逊慎重,好像手持盈满之物、行走于危险之处,选择落脚的地方才踩下去,甚至连小路都戒慎不走。因此,他当初进取是那样艰难;如今退处,朝廷早晨下达命令,他晚上便收拾完毕,仿佛把破旧器物丢在腐土上,扬长而去,根本不回头看。难道这不正是善于处理进退、真正君子的行为吗?《诗经》说:“希望从早到晚谨慎戒惧,以永远保全最终的声誉。”潘公大概能够有一个善终了。同僚诸公仰慕他的高尚义行,却没有人能够跟从他。于是嘱托璘明白地叙述大意,向着祖席宣扬这些事,以此赠别。赠严州太守盛君斯显序 太守是官吏百姓的表率,是国家的栋梁。他承担农桑生产和养育百姓的政务,使民生得到利益;承担征税、徭役和赋调的政务,使国家的用度得到调节;承担学校和选举的政务,使人才得到培养;承担法律、审理和判狱的政务,使王道教化得到辅助。这些都是用来辅佐天子安定亿万百姓的,所以太守一职特别重要。使士大夫得到方圆数百里的地域,指挥五六个县令,使百姓饱受恩德、沉浸在醇厚的教化中,以达到三代盛世的境界,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然而如今有些人做不到,是世俗牵累了他们。上面受到体面礼法的仰制,下面又被毁誉所惊惧,抬一抬手便受到牵制,动一动嘴便触犯忌讳;长远的才略、宏大的议论没有地方施展,难道真是国家设置官职的本意吗?当然也有人应当承担这种过失;间或有特别奋起的人,信守正道而不被世俗迷惑,修养自己而不求取于人,光明赫赫地建立功劳、树立声名,这才是豪杰之士中百里挑一的人。今年大规模朝见考察官员、决定升降,兵部武选郎中盛君斯显得到任严州太守。人人都说:“盛君在藩司、臬司任职尚且不足,怎么反而做郡守呢?”璘说:“唉,不是这样。如今天下政务,御史在上总揽,太守县令在下分理,藩司、臬司几乎像旁出的手指和多余的赘疣一样。做太守难道不更好吗?” 像斯显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可忧虑不能做好太守呢?斯显起初在吏部,凡是对文职官员清廉还是贪浊、善良还是恶劣的评定,考察时一定依据事实;后来调任兵部,凡是对武职官员清廉还是贪浊、善良还是恶劣的评定,考选时也一定依据事实。与人相合或不合、外界的毁誉,他一概不放在心上,这大概就是所谓信守正道、修养自身的豪杰行为。照此做下去,对上知道国家大事,对下知道百姓疾苦,对外知道职守所在,对内知道道义所在;凡是太守能够做的事,他都竭尽全力去办,又何必受世俗牵累呢?何况严州在两浙,素来称为容易治理的地方,好比举起镆铘宝剑割凝固的脂肪,不需费多余的力气就能办成。他的伯……大总制纪值庵公,正直从政,深受海内重望;他经过家乡时取来这篇话向纪公求证,纪公一定会有所指教。我是一个衰朽之人,哪里足以谋划这些呢。赠郑子唯东守德安序 三山郑子将要出任德安太守,经过东桥子这里,说:“我郑淮不才,曾任司徒郎,厌恶懒惰,却喜欢举起废弛的事务,有时反而失于烦扰;厌恶隐瞒,却喜欢直言,有时反而失于激切。既然已经因此受到惩戒,如今将要成为外任官员,难道也会不利于这种做法吗?”东桥子说:“厌恶这些,是什么话!事情如果没有废弛,能够安常守成就是功劳,何必一定要追求首先倡议?人如果没有过错,能够与善相处就是德行,何必一定要追究过失?君子的取舍,只需用道义衡量罢了,哪里容得下私心呢?所以,明知事情废弛却不去兴举,就像只看见大厦倾倒中的一根木头;明知人的过错却不直言,就像看见疫气加重,却拿人参、茯苓去滋补。把人推向败亡,还说这是不忠,何况从政呢?太守要把各种政务纲目都举起,尚且担心它们废弛,何况害怕烦扰而安于懒惰呢?承接上级、治理下属,言语不直就会在政务中养成弊病,并且流传到百姓那里;何况害怕激切而强行隐瞒呢?”郑子,你去吧,率领你的旧有志业,以道为同道,即使做到三公,也应当如此。至于毁誉、利钝,人的作为和上天的成就各有其分,我又能参与什么呢?

赠方君赴山西宪防序璘不佞,窃伏畎亩,不复与闻国家之政久矣。时士大夫枉存道,当今魁梧贤哲之行事,未甞不歆羡焉。意谓仕者之有人,然后吾党居者之获安也。前年客有惠铎训敷言,检之乃闽健庵方君令徳清时所着,以教民者布利以厚生,敦本以崇化,其古之遗爱乎?今年又获诵方君为御史所着屯田事宜原制申令广惠饬禁,盖虑无不周,施无不宜矣。乃喟然向隅,叹曰:政唯罔图,废厥先患;唯罔除敝,厥后使司政者皆若而人,布列中外,王政不足举也。迩者大同悍卒戕主帅,负城通虏,震撼边圉,众惴惴恐。方君毅然上讨正方畧数事,当道韪之。无何擢拜山西按察佥事,整饬兵备用才也。夫天下事常患不得其才,才常患不得其用,以长才济难,君其快于所遇哉?是故植患有本,成功有机,唯贤哲遏乱于未萌,扶颠于既坠,此岂可与俗士言乎?如诸逆卒本赤子也,至于反刃内向,胥烂鼎镬,岂其本心哉?要之必有廹蹙其间,而莫能为地者,今扫荡削平,皆将帅力耳。以宗社灵长之庆,夫何足虑?独念夫平定以还,安其反侧,防其壅垫,作其亲义,繁其生息,开其康乐,贻以子孙之泽,永保疆塲,其有病乎?此者在上必紏之,在下必黜之,顾岂非按察事乎?此健庵所饶为者,璘何容喙耳?虽老且朽,敬当倾耳聼于下风。留守左卫指挥许侯信等谒赠言于璘,輙书以复。

译赠方君赴山西宪司序 璘不才,私下隐居田野,已经很久不再参与和听闻国家政务了。时常看到士大夫中正直守道的人,以及当今魁梧贤哲之士的作为,没有不羡慕的。我心想,做官的人中有这样的人,然后我们这些居家的人才能得到安宁。前年有客人送来《惠铎训敷言》,检查后才知道是闽中健庵方君任德清县令时所著,用来教化百姓:广施利益以厚实民生,敦促根本以推崇教化,这大概就是古人遗留下来的爱民之意吧?今年又读到方君任御史时所写的《屯田事宜原制申令广惠饬禁》,考虑周全,没有遗漏,施行起来也没有不合宜之处。于是我面对角落长叹说:政务只因没有谋划,才使前代的祸患废弛而遗留下来;只因没有革除弊端,后世才会如此。如果掌管政务的人都像方君这样,分布在朝廷内外,王道政务就没有不能兴举的了。近来大同悍卒杀害主帅,背城投敌,震动边境,众人都惴惴不安。方君毅然上疏,提出讨伐和整顿方略数事,当权者认为很正确。不久,他升任山西按察佥事,这是为了整顿军备、选用人才。天下的事情常常忧虑得不到人才,人才又常常忧虑得不到任用;如今用长才来济助危难,方君一定为自己所遇到的机会感到痛快吧?所以,祸患的滋长有根源,成功的取得有时机;只有贤哲,才能在祸乱尚未萌发时遏止它,在将要倾覆之后扶持它。这些道理,难道是可以同庸俗之士谈的吗?像那些叛乱的士卒,本来也是赤子,到了反戈相向、全都烂死在鼎镬之中,难道是他们的本心吗?总之,其中必定有逼迫困窘的处境,却没有人替他们设法解决。如今把叛乱扫荡平定,都是将帅之力。凭借宗庙社稷长久昌盛的福庆,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我只是想到平定之后,还要安抚那些心怀疑惧的人,防止他们受到壅塞压迫,使他们产生亲爱和义气,繁衍生息,开创安康快乐,给子孙留下恩泽,永远保卫疆场,这些事情难道会有害吗?这些方面,在上位者一定要纠察,在下位者一定要黜退,这难道不是按察官的职责吗?这些正是健庵所应当努力做的事,我哪里容得上插嘴呢?即使我年老朽败,也恭敬地应当在下面侧耳听取教诲。留守左卫指挥许侯信等人来向璘索求赠言,我便写下这些话答复他们。

赠刘叔正守永平序自文士鄙郡县不官于是,守令无高贤矣。守令无高贤,则治教无善政,斯民安得防其泽乎?此士人自便者之为,非国家用才安民之义也。立功立言,大小有差。欧阳子亦曰:“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呜呼!上天生才,岂欲其自润已哉?既曰负天,且自负也。守令责兼君师,正患其难称而可鄙也乎哉?惟有道者乃异乎此。东阿刘子叔正,负文誉于海内,先为御史,迁尚书郎,并有骏声,今廼擢永平太守。时人皆曰非所宜处。刘子奉檄,惕然忧所以为治教者,皇皇如不及。以璘甞厯郡县,欵门问政,至再三不厌。夫刘子今之文士,又高贤也。永平借以为守,乃不鄙其官而独忧其难,不见已之有余,而勤问于不足。虽治天下沛然矣,尚何患于一郡乎?璘喜自便之风变始于今,而高贤及物之政,国家頼焉者广。于是乎赠。补贺方矫亭先生擢淅江布政司叅议序「矫亭先生初拜淅江布政司叅议,两淅大夫士仕南都者为徴贺,言于人,人则皆辞曰:“方君雅望翘然,缙绅之特也,仅仅斯擢,犹然以为华乎?”盖无辞以名贺者。逾年,东桥子归职方,石窓子又以及焉,且语之。故东桥子曰:“过矣!夫士志道,宦志业,奚有于名位哉?”余请贺之。今夫天子之吏多地矣,内曰近,外曰逺,执权曰要,弗任曰散,艺文曰清,簿书曰冗,莫非士所居也。唯其所受敬修,其共是之谓业,而道存焉。夫茍乐其华而厌其弗若,将谁与任?大雅云:“予曰有防,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走,予曰有御侮。”言文王之世,百职修而王道成也,夫何间然之有?若夫论徳而官,程才而任,斯太宰代工之责,君子弗与焉。奚为无辞于矫亭也?夫淅东南之大藩,据天下之冲,财赋最钜,叅司者上贰方伯,为诸侯之表,任固重矣哉!正已以率吏,宏化以导民,广惠以裕财,展才以集事,君子之学其防矣。而谓非上焉者,无抑习常眩俗之论与?矫亭渊而广,易而厉,多闻而善蔵,盖文王之士也。其有所授,将道谋之,不遑于名位乎?何有,余请终贺之。居无何,石窓子讯曰:“矫亭迁矣,铨司果不足于前擢,改拜山西按察副使,视学政,殆用其文焉。”东桥子筦然曰:“铨司其明哉?抑其公哉?于矫亭乎何有?”请并以贺。赠司空方君擢两淅盐运同知序。浮梁方君汝贤,以都水郎中擢拜两淅盐运同知,众嗛嗛弗平。陈君国华曰:「切玉之劒,不以剖石;千里之骥,不以服车。物有所宜,器有所长,此理之恒也。方君之才钜矣,早以文学登上第,飏厯中外,司民而民懐,任事而事治理。棼割腠,何措匪宜?纵不得陟防省,即藩臬,何少乎?顾得一鹾司使局焉,弗逞命所防,若是乎?」敖君子发曰:「否,不然也。仕无中外,才杰则尊;职无华闇,绩懋则显。故铨人者,唯才是抡,而弗于其人地也。今国家之利,仰于鹾,而鹾司在天下者五,淮最钜,淅次之。豪夺奸蠧者,下之患也;贿偾庸弛者,上之忧也。唯是铨司擢方君,将国家是务,厚而岂遑方君顾乎?矧陟明超隽,必先诸难试,难以发其才,越资以表其异,庸讵知非大用之阶也?」夫璘闻而告曰:「事有憾,不足以咎天者,怨也;恃有余以徴人者,幸也。怨则昧义,幸则侥功,斯二者,非所以望诸朋友也。夫君子之仕也,非崇卑之患,而弗尽其分之难。尽其分,则尽其道矣。其遇也,虽伊尹阿衡,吾与与尔;其不遇,虽孔子乗田,吾由由尔。矧方君所居,亦防格宜然者乎?肃官箴,裕国用,轸民隠,率是而往,吾不知其他也。」二君曰:「然,愿书为方伯赠。」

送夏惇夫守惠序惇夫既拜恵州之命,枉吾庐问之曰:「某不恵,忧富贵而乐贫贱,甞逃诸山泽矣。辱天子以郎召,惧沗嘉防,次且以来从事,固且奉成例,叅末议,悠悠然居之矣。今乃领民社之寄,崇哉艰乎!吾恐不闲吏事,而将有罪积也。子甞三为郡,岂亦有以开我乎?」璘曰:「道有所重,言有所偏,一乖一宜,难以两喻。今吾子所谓难,皆易易者也。吾所谓难而人不可及者,唯子之心乎?冲乎?逺泊乎?无欲盖蓦乎其上矣。今之吏辩者竞异,察者摘微,猛者重威,健者务作。竞异则乖乖斯离,摘微则刻刻斯急,重威则残残斯怨,务作则劳劳斯竭。四者皆政之恶,民之祸也。其端生于不能无欲,以故干诸功名之阶,出入机械之涂,而荐进于恶。其究至于防徳而陨位,殆甚矣。子甞忧而逃焉,固去之逺矣。率所举武,其何荆棘之见柅乎?故曰:正其本,万事理,此之谓也。若夫郡政,则案牍问故,期防督吏,庶事课属,庶政责令举纲,视成简能汰恶,虽端居堂序之间,而治已四达矣。子又何问为?」惇夫曰:「政在是乎?吾将力之矣。抑安恃夫成心?」

译赠刘叔正守永平序 自从文士鄙视郡县官职、不肯在那里做官以来,太守县令中就没有高尚贤能的人了。太守县令没有高贤,治理和教化便没有善政,百姓又怎能享受到恩泽呢?这是士人图求自身便利的做法,不是国家任用人才、安定百姓的道义。立功和立言,大小各有不同。欧阳子也说过:“文章只能润饰自身,政事却可以惠及万物。”唉!上天生育人才,难道只是要他们自我润饰吗?既是辜负上天,也是在辜负自己。太守县令兼有君师的责任,正应当担心难以胜任,难道反而可以鄙视吗?只有有道之人才不会这样。东阿刘子叔正,在海内享有文章声誉,先任御史,后升尚书郎,都有卓异声名,如今却升任永平太守。当时人都说这不是他适合的位置。刘子接到任命文书后,忧惧地思考怎样施行政务、推行教化,忙碌得仿佛来不及。他因为璘曾经三次任郡县官,便登门询问政务,来回两三次也不厌烦。刘子既是当今的文士,又是高尚贤能之人。永平有幸借他为太守,他不鄙视这个官职,只忧虑职责艰难;不看见自己有所余裕,却勤于向不足处询问。即使治理天下,也会从容自如,何况一个郡呢?璘高兴地认为,士人图求自身便利的风气将从今天开始改变,而高贤惠及百姓的政绩,国家也将因此得到更广泛的依赖。于是写下这篇赠序。补贺方矫亭先生升任浙江布政司参议序“ 矫亭先生起初任浙江布政司参议,两浙在南京做官的士大夫征集贺文,向人谈起此事,别人都推辞说:“方君素有高雅声望,是士绅中的杰出人物,仅仅升任这个职位,难道还值得称贺吗?”大概是没有话可以用来命名这次道贺。过了一年,东桥子回到职方司,石窗子也谈到这件事,并把这话告诉他。所以东桥子说:“这就错了!士人以求道为志,做官以成就事业为志,哪里在意名位呢?”我要为他道贺。如今天子的官吏分布在许多地方:内任称近,外任称远;掌握权力的称要职,不任实事的称散官;掌管文章的称清职,处理文书的称冗职。这些无不是士人所处的职位。只要他所接受的职位都恭敬地修治,把共同完成职责称为事业,道也就存在其中了。如果只喜欢显贵华美的职位,而厌恶不如意的职位,那么将同谁一起担当事务呢?《大雅》说:“我说有防守的职责,依附我的人说有先后的职责;我说有奔走的职责,我说有抵御侮辱的职责。”这是说文王时代百官各修其职,王道因此成就,哪里有什么可非难的呢?至于按照德行授官、根据才干任用,那是太宰代替天子任官的责任,君子不会参与这种计较。为什么竟没有话可以用来祝贺矫亭呢?浙江东部是东南的大藩镇,占据天下交通要冲,财赋最为巨大;参政作为方伯的副手,是诸侯的表率,职责本来就很重大啊!端正自身来率领官吏,扩大教化来引导百姓,广施恩惠来充裕财用,施展才干来集中办成事务,这些君子的学问大概都具备了。却说不是上等之才,难道不是压抑自己、习惯常规而被世俗言论迷惑吗?矫亭深沉而宽广,平易而严厉,见闻广博却善于收敛,大概正是文王之士。如今他有所授职,将会用道来谋划,哪里有空闲顾及名位呢?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是要把道贺的话说完。过了不久,石窗子传信说:“矫亭升迁了。铨选机构果然认为先前的升迁不足,于是改授山西按察副使,负责视察学校政务,大概是要发挥他的文章才能吧。”东桥子感叹说:“铨选机构是明察呢,还是公正呢?这与矫亭又有什么关系?”请把这些话一并作为道贺。赠司空方君升任两浙盐运同知序。浮梁方君汝贤由都水郎中升任两浙盐运同知,众人都愤愤不平。陈国华说:“切玉之剑,不能用来剖石;日行千里的骏马,不能用来拉车。事物各有适宜之处,器物各有所长,这是恒常的道理。方君的才干很大,早年凭文章考中高第,历任内外官职,主管百姓而百姓怀念他,承担事务而事务得到治理。无论分理哪一方面,哪里会有不合适的?即使不能升任都察院、布政司,至少也应当任藩司、臬司,怎么会觉得少呢?如今反而只得到一个盐司的职务,不能施展出命运所赋予的才能,怎么会这样呢?”敖子发说:“不,不是这样。做官不分内外,才干杰出便尊贵;职位不论显赫或暗昧,功绩丰厚便显著。所以铨选官员,只选拔才干,不拘泥于本人和任职之地。如今国家的利益依赖盐政,而天下的盐司有五个,淮盐最大,两浙次之。豪强侵夺、奸人作恶,是下层的忧患;贿赂败坏、庸碌松弛,是上层的忧虑。如今铨选机构升用方君,所考虑的是国家大事,深重如此,哪里还顾得上方君个人呢?何况显达超群的人,必定先经历难以试验的职位;艰难的事务可以发挥他的才能,越级升迁可以表明他的非凡,怎么知道这不是大用之前的阶梯呢?”璘听了便说:“事情有遗憾,却不足以归咎上天,这是怨;倚仗自己有余而责求他人,这是幸。” 怨恨便会昧于道义,庆幸便会侥求功劳,这两种态度都不是对朋友所应有的期望。君子做官,忧患不在职位高低,而在难以尽到自己的本分。尽到本分,也就尽到了道义。他若得到机遇,即使做到伊尹那样的阿衡之职,我也愿和你们一同赞许;他若不得机遇,即使像孔子任乘田,我也仍然同你们一样安然处之。何况方君所处的职位,也是应当如此的职位吗?整肃官府规范,充裕国家用度,体察百姓隐忧,照此做下去,其他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二人说:“对,愿意请您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赠给方伯的文章。” 送夏惇夫守惠州序 惇夫接受惠州任命后,屈驾来到我的住所询问,说:“我夏某没有才能,却忧虑富贵、以贫贱为乐,曾经逃隐到山林水泽之间。承蒙天子以郎官之职召用,害怕辱没美好的职守,迟疑着来任职,本来只想奉行成例,参与末议,悠悠然地居处其中。如今竟要承担治理百姓的托付,责任多么崇高而艰难啊!我恐怕不熟悉吏事,将会积累罪过。您曾三次任郡官,难道也有什么可以启发我的吗?”璘说:“道有它所重视的方面,言论也有它偏向的方面;一方面有失,一方面有宜,本来难以用同一标准说明。如今您所说的困难,其实都很容易。我所说的困难、别人不能赶上的,唯独是您的心吧?它冲淡、深远、淡泊,难道没有欲望能够遮蔽它的上方吧。如今做官而善于辩说的人争相标新立异,善于察察为明的人专门挑剔细微,勇猛的人一味加重威势,强干的人专门追求兴作。争相标新立异,便会乖离而彼此离散;专门挑剔细微,便会苛刻急迫;加重威势,便会残酷而招致怨恨;一味兴作,便会使百姓劳苦而耗竭。这四种都是政务的恶习、百姓的灾祸。它们的源头都产生于不能没有欲望,于是借助功名的阶梯,出入于机巧权变的道路,最后渐渐陷入恶行。结果甚至会败坏德行、丢掉职位,实在严重。您曾经因忧虑这些而逃避,当然已经离它们很远了。遵循您所提出的原则去做,哪里还会遇到荆棘阻拦呢?” 所以说,端正根本,万事就能治理,这就是这个道理。至于郡政,只要查阅案牍、询问缘故,按期限考核督促属吏,考核各项事务,责令下属举起政务纲目,考察成效,选用能干者、淘汰恶劣者,即使安坐在厅堂之中,治理也已经通达四方了。您又何必再问呢?”惇夫说:“政务就在这些方面吗?我将努力去做。还是说,我可以安于凭借自己原有的成见吗?”

赠戴辰州序南京户部郎中戴君逊之出守辰州,姑苏顾璘往而告曰:「君知夫天下之患之所由乎?夫患生于激,激生于敝,敝生于循。甚哉,循之害甚于水火,亡弗觉矣。夫刚柔之体,国家代行焉。循柔者废,废激乃刚;循刚者残,残激乃柔。刚柔道也。循而究之,乃召祸乱。故善变者不循,亢则调之,抑则举之,顺成而不敝,和平而不激,谓之曰盛治。古之人若萧何、曺叅,惩秦酷烈,解弛禁,斯豪杰之独智也,岂与俗士云乎哉?」「我孝宗皇帝御极,仁防优渥,哺民于懐,痛恨任事之臣,养蠧积污,罔称徳意。逮今上赫然励精,本意振废而已,而郡县之吏遂至滛刑暴敛,乖伤民情。此皆循之过,明者所共见也。犹之爇火于庭,拥薪灌膏,又从而风之,防何不焚栋也哉?」「今荆襄防盗,克斥主上以辰州授君,所望于蕃翰干城者甚重。君彊健高明,执天下之事,犹权衡物,不爽其则,所谓豪杰者也。夫豪杰者,士民之表,恒离俗以致功名。今往矣,辰州之治,果循而成之乎?抑变而调之乎?弛张盈缩,盖取诸胸臆,有余也。」璘不肖,何足以知之?翌日见南都诸君子,赠诗一卷,言率同也。乃僣书前言为之序。

送朱延平循良属望诗序夫长民莫先于道徳,道徳衰而后有教诲,教诲衰而后有法制,法制衰而后有刑罚。刑罚者,末也。道徳三变而后至,是也。太上安民,其次治民,最下刑民。刑民者,极矣。古之长民者,有亷洁,有彊干,有慎,有寛,有循良,有污黩,有酷善恶之成名,不可以指数也。太史公作《史记》,立循吏、酷吏二传而已,其他行不详见焉。是诚何説哉?循者,道徳之归也;酷者,刑罚之害也。二者,善恶之凖,而取舎之趋也。是故长民者,有天之道焉,有父母之道焉。天道则生,父母则养。生之养之,取道徳,舎刑罚,斯已矣。不可以多求也,多求则惑,惑则败。班范作两汉书,纪郡县之吏于二传之外,亦无所加。诚知其极,无所复之也。故曰:天生蒸民,有物必有则。循良者,长吏之则也。道贵于当,何必高逺哉?故曰:至圆不能加规,至方不能加矩,此之谓也。淮南朱君升之拜延平太守,治装上道。璘与文学陈鲁南、考功王钦佩徴诗赠之,亦惟取两汉循良为望,诚贵其当也。或曰:少焉,夫升之自弱冠以来,即负海内重望,要其终,岂止以一吏自效?然居位谋政,君子之道也。过行则乱,过思则狂,过望则谀,不及则废。吾防与升之交,离形体,出肺肝,久矣。知升之之不为乱且狂,审矣。抑又安能舎君子之道【阙】为谀言也乎?人虽百疑之,固不可易也。因序其意,以置诸首简。

赠安庆太守陆君钶入觐序徐君公叙备皖城,顷白事大都督府,过予论戍江险要之利,余曰:「止止,毋多谈兵。上人和由今之制,非子所得专也。」徐君曰:「先生不闻郡守陆君之治民乎?聚其所欲,去其所恶,刑法唯恐残其肤,征敛唯恐移其食,一年民有私蔵,官有库实,二年而百姓歌之,老穉巷舞,妇女庭嬉,风行化孚,闻者易虑,士劝于学,吏劝于亷,过则内悔,不烦督罚。先生所谓人和,得无近之乎?」璘闻而叹曰:「有是哉!奚惟即戎,抑可以赞皇化矣。」夫民之弗辑久矣,不肖者为残为废,唯病之滋,其贤者乃饰吏牍以猎虚声,亦犹为之病也,其何兾于安堵乎?仁哉!陆君心无遗力,政无遗恵,黙然诞敷,不显其光,古所谓循吏,斯其然欤?璘甞闻陆君先为驾部郎中,悯南都供御官舰师卒匮惫,奏立朋役之法,莭其才力,盖国家百余年来,众人知忧而莫知为计者也。呜呼!达哉其通变以宜民者乎?仁且达,虽微子之言,吾固知皖之不足理也,子其有頼乎?徐君既别去,越数月,陆君乃将入觐,徐君复走书词林,俾歌其政,闻之当路,幸其不以崇阶夺贤守也。谓璘颇详,退以为序。

译赠戴辰州序 南京户部郎中戴君逊之出任辰州太守,姑苏顾璘前往告诫他说:“您知道天下祸患由什么产生吗?祸患产生于过激,过激产生于弊病,弊病产生于因循。因循的危害比水火更严重,到了灭亡还未必觉察。刚柔两种状态,国家交替实行它们。因循柔弱,弊病积累后便激发为刚猛;因循刚猛,残酷之后便激发为柔弱。刚柔是治理之道。因循到底,便会招来祸乱。所以善于变化的人不因循,过于亢进就调节它,过于抑制就振举它,顺势而成事却不形成弊病,和平而不流于激烈,这叫作盛治。古人如萧何、曹参,惩戒秦朝的酷烈,放松解除禁令,这是豪杰独到的智慧,哪里是可以同俗士谈论的呢?”“我孝宗皇帝登极后,仁德恩泽优厚,把百姓哺育在怀抱中,痛恨任事大臣养成弊蠹、积累污秽,不能相称于皇帝的德意。到了今上赫然振作、励精图治,本意不过是振兴废弛罢了,可是郡县官吏竟发展到滥施刑罚、暴虐征敛,违背损伤民情。这都是因循造成的过错,是明白人共同看见的。就像在庭院中点火,却又抱来柴薪、浇上油脂,再从旁鼓风,哪有不烧毁栋梁的呢?”“如今荆襄盗乱刚刚平定,皇上能够把辰州授给您,所寄望于藩翰干城之臣的责任非常重大。” 您刚强健壮而明达,处理天下事务如同用秤衡量物品,丝毫不违背准则,这就是所谓豪杰。豪杰是士人百姓的表率,常常能超越世俗来建立功名。如今您前往辰州,究竟是因循旧法而成就治理呢,还是变通调节呢?其中的松弛与紧张、增减伸缩,大概都取决于您的胸中,自然绰绰有余。璘不肖,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第二天见到南京诸位君子,他们送来一卷赠诗,诗中所说大体相同。于是我冒昧把前面的话写下来,作为这卷诗的序。送朱延平循良属望诗序 治理百姓,首先在于道德;道德衰败之后才有教诲,教诲衰败之后才有法制,法制衰败之后才有刑罚。刑罚是最后的手段。道德经过三次转变而后达到刑罚,正是如此。最高明的是安定百姓,其次是治理百姓,最下等的是用刑罚对待百姓。用刑罚治理百姓,已经到了极点。古代治理百姓的人,有廉洁的,有强干的,有谨慎的,有宽厚的,有循良的,也有污浊的、残酷的,各种善恶的成名,不能一一列举。太史公作《史记》,只立《循吏传》和《酷吏传》两篇,其他人的行迹便不详细记载了。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循良,是道德的归宿;酷烈,是刑罚的祸害。二者是善恶的标准,也是取舍所趋向的方向。因此治理百姓的人,应当有上天之道,也应当有父母之道。上天之道在于生养,父母之道在于抚养。使百姓生育、养育,取道德而舍刑罚,如此就够了,不可以再多求。求得过多就会迷惑,迷惑就会失败。班固、范晔撰写两汉史书,把郡县官吏记在两传之外,也没有增加别的类别,确实是知道治理的极限,再没有别的道路可走。所以说:“上天生育众民,有事物就一定有法则。”循良就是长吏的法则。道贵在恰当,何必高远呢?所以说:“最圆的东西不能再加圆规,最方的东西不能再加矩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淮南朱君升之接受延平太守任命,整理行装上路。璘与文学陈鲁南、考功王钦佩征集诗篇赠送给他,也只是取两汉循良之吏作为期望,确实贵在恰当。有人说:稍后看来,升之自弱冠以来就享有海内的盛大声望,推究他的最终成就,难道会仅仅以一个小吏的身份效力吗?然而居于职位而谋划政务,正是君子的道。行动超过限度就会混乱,思虑超过限度就会狂妄,期望超过限度就会流于谄媚,不足又会导致废弛。我同升之交往,早已超越形体,彼此交心,已经很久了。我知道升之不会陷于混乱和狂妄,这是很确定的。又怎么能舍弃君子的道,而……说谄媚的话呢?即使人人都怀疑他,也本来不能改变这一点。因此叙述这层意思,把它放在诗卷的开头。” 赠安庆太守陆君钶入觐序 徐君公叙驻守皖城,近来到大都督府报告事务,经过我这里,谈论守卫长江险要的利弊。我说:“请不要再说了,不要多谈军事。上级所说的人和,取决于当今的制度,不是你个人能够专擅的。”徐君说:“先生没有听说陆太守治理百姓的事吗?聚集百姓所希望的,去除他们所厌恶的;施行刑法,只怕损伤他们的肌肤;征收赋税,只怕转移他们的粮食。一年之后,百姓有了私藏,官府有了充实的府库;两年之后,百姓歌颂他,老人孩子在巷中起舞,妇女在庭院嬉戏,风气流行,教化孚信。听闻的人改变忧虑,士人受到劝勉而学习,官吏受到劝勉而廉洁;有了过错便在内心悔恨,不烦劳督责刑罚。先生所说的人和,难道不接近这种情形吗?”璘听后叹道:“竟有这样的治理!哪里只是能够用于军事,也可以用来赞助皇帝的教化了。”百姓不能和睦已经很久了,不肖之人残害百姓、废弛政务,只使疾病日益增长;贤能之人却装饰官府文书来猎取虚名,也同样是在加重百姓的疾病,这样哪里还能够希望安居呢?仁慈啊!陆君的心力没有遗留,政务中的恩惠也没有遗漏,默默地广施教化,不显露自己的光耀,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循吏吧?”璘曾听说陆君先任驾部郎中时,怜悯南京供御官船的船师士卒困乏,于是上奏设立朋役之法,节省他们的才力。这是国家一百多年来众人都知道忧虑、却没有人知道如何筹划解决的事情。唉!他通达而能变通,以适宜百姓的需要,真是明达啊!仁慈而又通达,即使没有你的话,我本来就知道皖城不会难以治理;看来你们是有依靠了。徐君告别离去后,过了几个月,陆君将要入朝觐见,徐君又给词林写信,请他们歌咏陆君的政绩,并把这些事让当权者听闻,希望他们不要因为更高的职位而夺走这位贤能的太守。有人说璘对此很熟悉,于是退下写成这篇序。

赠张将军守浦口序天下之大势二,太行界东西之疆,大江限南北之堑。经野者立圉,用武者竞利,古今同然,莫可易也。南都国家之旧京,九庙百官同制,并建盖控制六合之防畧,而形胜倚大江为重。在畿内设四守备,曰浦口,仪真,安庆,金山,所以布▯牙,固干城,以共成四塞之险者也。畴昔之迹,黠盗覆于金山,逆藩败于安庆,金鼓之声不得惊钟虡者,岂非列镇为之强干乎?前守安庆有杨侯进之者,今登督府;守浦口有佴侯元素者,今迁闽阃;皆南都虎臣之俊也。今府君左卫指挥张侯廷佐,又拜浦口之命,实代佴而升。呜呼!何江左之多贤哉?抑自吴晋之代,鹰扬虎闘,英防特起,众矣。如瑜焚赤壁,▯拒淮淝,固不可以猛力视也。余闻张侯领京营六军,教训简练,具有古法,沉机防辩,响应靡穷,本杨佴之伍也。兹行也,増大江之气,扬吾国之风,藩翰皇京,垂休竹帛,又岂于瑜▯多让乎哉?其友倪生国英軰徴言散人搦管长挥,用发羣意。

送佴元素赴闽阃序世言文武二道,岂其然乎?由艺则二,由道则一。君子不谓艺也。夫细思者短,力猛鸷者违方,标其所胜,名以类分,若手足之不相能,冰炭之不相入,虽智者谓其二矣。然圣人之道,体无不该,用无不利,故君子学以聚之,心以蕴之,身以践之,业以成之,以而经纬焉,曰文;以而蹈厉焉,曰武。防其所值,措其所宜,其何专艺之有?伊吕修于耕渔之间,而建吊伐之功,岂甞试于桴鼓之侧乎?是以君子学道以为宗,应世以为务,非剪剪焉偏长小成,以竞诸功名之阶而已。国家设武举一科,罗将相之才,然必举于文儒,试以谋议。自宏治兴行以来,往往豪杰由是出矣。吾郷佴君元素,其一也。元素沉毅庄直,勇奋智蔵,能读诸经史及司马兵法,早游学宫,应文举不第,往就武举,一飞冲天,非所谓杰出者乎?由能学道应世,故翺翔云路,随所去就而易易若是也。初试事甘肃,习西北边畧,气量拓迈,继还南都,摠水军,守浦镇,声闻日流,乃今拜入闽都阃之命。余闻元素始祖某公,布衣仗剑,从高祖奋起为都督府同知,固亦闻伊吕之风而兴起焉者。

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噫嘻!元素宣皇威于南徼,绍休烈于前闻,将不在兹行也乎?锦衣袁君世杰,笃君姻好,属余赠言,请举文武同异之説,为二君承教焉。

息园存稿文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巻三明  顾璘 撰

序

赠李元任序夫士欲相谓知心,岂不难矣哉!璘观古今人才,智相倾,权势相轧,构谗飞谤,立兴矛防,若此者,是豺狼也,斯亦众矣。下是嘻嘻愉愉,见善不嘉,见过不规,悠悠然若坐市门,视路人之徃来,若此者,是牙侩也,滔滔然皆是也。有近焉者,扬其善,掩其恶,慎其礼节,恤其患难,斯可以为友矣,未尽知心之道也。夫所谓知心者,渊然而合,泊然而亲,知其志不俟其言,知其才不俟其功,旅犯而不怒,积毁而不惑,斯尽之矣。呜呼,其难矣哉!若李君元任于璘有是矣。元任于璘,生同里,业同术,元任先举于乡,璘先举于礼部,盖二十年友矣。其始见元任之容质直少文,发言由中,曰:“坦哉,中乎?其简而易亲者乎?”乃乐与之友也。既而见其文博洽而理,曰:“奥哉,文乎?其深造者乎?”又久而见其固穷寡求,泰然其容,曰:“固哉,节乎?其内葆其直者乎?”庶防乎泊然亲矣。今年奉命理饷河南,见其疏通而核,不烦而辑,民忘其贵,士忘其功,璘乃叹曰:“简哉,政乎?其脩已而遗人以安者乎?”居河南五越月,终日相语,不移其初,由是璘之视之,犹已肝胆。璘固简陋,无足取,元任视璘,亦不觉其油油然深矣。若世之所患者,斯免矣。夫以元任里闬之旧,逾二十年始洽,呜呼,士欲相谓知心,岂不难矣哉!大梁诸生窥元任冲然居公室之中,乃横经升堂,雠问疑义,五月之间,咸大有得。闻其事竣而归,惘然若有丧也,瞻恋之不足,乃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乃请予绎言之。予言岂能足乎哉?聊述璘与元任知心之概,使二三子观之,今而后知有托也。

译赠张将军守浦口序 天下的大势有两处:太行山分隔东西疆界,长江成为南北的险堑。治理田野的人设置边防,使用武力的人争夺利益,古今都是这样,无法改变。南京是国家旧都,九庙百官制度完备,在这里建置军事设施,是为了控制天下的方略;它的地势险要,又以长江为重。在京畿之内设置四处守备,叫作浦口、仪真、安庆、金山,用来布置爪牙、巩固干城,共同形成四面关塞的险固。过去的事情可以证明:狡黠的盗贼在金山覆灭,叛逆的藩王在安庆失败,金鼓之声不能惊动钟虡,难道不是各镇为它们构成坚强的根本吗?先前守安庆的有杨侯进之,如今登上督府;守浦口的有佴侯元素,如今升任闽地军门;他们都是南京虎臣中的俊杰。如今府君、左卫指挥张侯廷佐,又接受守浦口的任命,实际上是接替佴侯而升任。唉,江左为什么有这么多贤才呢?或者从吴、晋时代以来,像鹰扬虎斗一样奋起、英杰特别涌现的人本来就很多。周瑜火烧赤壁,谢玄拒敌淮淝,本来不能只把他们看作勇猛用力之人。我听说张侯统领京营六军,教训简练,都具有古法;深沉有谋、善于应变,响应无穷,本来就是杨侯、佴侯一类的人。这次前往,将增强长江的气势,弘扬我国的威风,藩屏护卫皇都,把美名留在史册上,又哪里会比周瑜、谢玄逊色呢?” 他的朋友倪生国英等人征求赠言,散人我提笔长篇挥写,用来表达众人的心意。送佴元素赴闽阃序 世人说文、武是两种道路,难道真是这样吗?从技艺上看是两种,从道上看却是一体。君子不把它们看作技艺。思虑细密的人往往短于行动,力量勇猛凶悍的人往往违背原则;各自标举所长,便按类别分别命名,好像手脚不能相互配合、冰炭不能相容,即使智者也会说它们是两种。然而圣人的道,体察没有不包括的,运用没有不便利的。因此君子用学习来积聚它,用心来蕴藏它,用身体来实践它,用事业来成就它;用它来经纬天下,叫作文;用它来奋勇践履,叫作武。考察所遇的事情,采取适宜的措施,哪里有什么专门的技艺之分呢?伊尹、吕尚在耕作和垂钓之间修养自己,却建立了诛伐和安抚的功业,难道曾经在击鼓作战旁试验过吗?所以君子以学习道义为根本,以应对世务为职责,不是局促地凭一技之长取得小成,只为了在功名的阶梯上争竞而已。国家设置武举一科,罗致将相之才,但一定从文儒中选拔,用谋略议论来考试。自弘治年间兴办以来,往往有豪杰由此出仕。我的同乡佴君元素,就是其中之一。元素沉着刚毅、庄重正直,勇敢奋发而有智谋,能读诸经史以及司马兵法;早年游学于学校,参加文举没有考中,后来改应武举,便一举冲天,这不就是所谓杰出的人吗?因为能够学习道义、应对世务,所以在仕途上飞翔,无论到哪里任职都这样轻易自如。他起初在甘肃任职,熟悉西北边疆的谋略,气度开阔豪迈;后来回到南京,统领水军,镇守浦口,声名日益流传,如今又接受进入闽地军门的任命。我听说元素的始祖某公,身为平民却仗剑而起,跟随高祖奋发起兵,做到都督府同知,本来也是听闻伊尹、吕尚的遗风而奋起的人。传记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事业。” 唉呀!元素将在南方边疆宣扬皇帝的威严,继承前人流传的功业,这不就在这次出行中吗?锦衣袁君世杰与您关系亲密,嘱托我写赠言,请我举出文武相同与不同的道理,作为给二位的教诲。《息园存稿文》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卷三 明代顾璘撰 序 赠李元任序 士人想要彼此称为知心朋友,难道不是很难吗?璘观察古今人才,有的以智谋相互倾轧,有的以权势相互压迫,制造谗言、散布诽谤,立即树起矛盾,像这样的人就是豺狼,这样的人也很多。有些人只是嘻嘻哈哈,看见善行不称赞,看见过错不规劝,悠悠然像坐在市场门口,看着路人来来往往;像这样的人就是牙侩,随处都是。还有稍微接近朋友的人,宣扬他的优点,遮掩他的缺点,谨慎遵守礼节,体恤他的患难,这样可以称为朋友,却还没有完全懂得知心之道。所谓知心,是心境深沉而契合,淡泊而亲近;知道他的志向,不等他开口;知道他的才干,不等他建功;屡次触犯也不恼怒,毁谤积累也不疑惑,这才算尽到了知心之道。唉,真难啊!像李君元任与璘之间,就是这样。元任与璘同乡,所学相同;元任先考中乡试,璘先考中礼部会试,大约已经做了二十年朋友。起初见到元任容貌质朴正直而少文饰,说话发自内心,我说:“坦率啊,这内心是正直的吗?是那种简朴而容易亲近的人吗?”于是乐意同他交友。后来见他的文章博洽而有条理,说:“深奥啊,这文章是深入造诣之作吗?”又相处很久,见他安于困穷、欲求很少,神色泰然,说:“坚定啊,这节操是内在保存着正直吗?” 大概到这时,我们才淡泊而亲近了。今年他奉命到河南管理粮饷,我见他办事通达而核实,处理事务不烦扰而能使上下和辑;百姓忘了他的尊贵,士人忘了他的功劳。璘于是叹道:“简明啊,这政务是修养自己而给别人留下安宁吗?”他在河南任职五个多月,整天同我交谈,始终没有改变当初的情谊。从此璘看待他,就像彼此已经肝胆相照。璘本来浅陋,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元任看待璘,也不知不觉对我深厚亲切起来。这样一来,世人所担忧的事情,我们便避免了。元任和我是同乡旧交,超过二十年后才真正融洽,唉,士人想彼此称为知心朋友,难道不是很难吗?大梁的诸位学生看到元任安静地居于公署之中,便拿着经书登堂,向他询问疑难义理,五个月之间都大有收获。听说他任事完毕将要归去,大家惘然若有所失;仰望留恋还不足以表达,于是吟咏歌唱;吟咏歌唱还不足以表达,于是请我把它写成文章。我的话难道能够充分表达吗?姑且叙述璘与元任知心的大概,使诸位学生看到它,从今以后知道自己有所依托。

别郑继之序晋安郑子养疴武夷之下,杖策裹粮,东观于海,返于天防,访应黄氏二子者,语焉莫逆于心,相与讲道于委羽之阳,浃月而后出。将至郡,余徃逆之郊,见其容充充然,若富子嵗饱膏腴,而发其泽,其气渊渊然,若大人处宻勿。既致理而燕闲,其居也,叹曰:“异哉!诸君其浸渍窖奥而尝其深者乎?其晤言有融,亦既亡其积碍者乎?夫何其表之若是殊也?”遂止之帻峰精舎,与之谈天地万物之理,及古今天下事是非成败,人物臧否屈伸之变,莫不犂焉的焉漫焉防焉。虽予之心,亦莫逆于三子者之心。居浃旬,郑子且告行,余请曰:“子将致其所具而康斯人也乎?”郑子曰:“未也,方且铲精斵明,涂游于天下,以求名徳之论遽,斯人之能康。”余曰:“抑扬扬忘人已乎?”郑子曰:“吾乌敢忘,任其防也。”余乃兴曰:“璘闻古有达人者,居若遗之,行若性之,是以将有委焉而功格于上下。伊尹曰:‘农吾老焉耳。’太公曰:‘钓吾老焉耳。’唯无求于世,而后世之求之者众。凡今之人丧于有求久矣,子防无求者哉?行矣,吾将濯吾耳以闻世之所以求子也。”遂与二子行觞以为别。

赠别王道思序夫天将兴一代之文,必生天资絶出之贤,力学好古,以成其业,考之前代,可见已。今余观于海内,若王子道思,其人也。道思弱举进士,为郎,读书过目成诵,文词烂然,甞主广东试事,刻文甚奇,余以故志其名。今年来为南京礼部主客郎中,防余,余称其试文,乃蹙然曰:“公罔某邪?”某初学文,好拟古,最先六经语,已而学左氏,又之迁固,试文则是物也,殆扬雄所谓雕虫技乎?近乃爱昌黎,为文日见其难及,不知昔者何视之易也?璘惊曰:“有是哉!”今英贤并易昌黎文,而浅晦庵于道,子睿质强气,乃逊志如此乎?再防则又曰:“古之圣人,必有学,后世或失其传,故秦汉而后,虽纯徳笃行之士盛矣,终不可以称圣,岂所谓得其门者或寡乎?”余因敛袵向之曰:“子真絶出人也!今天下有大患二:异端恶徳不存焉,学道务虚,学文务奇,其究至于荡人心,伤国体,非细事也。夫圣人之道,自洒扫应对以至精义入神,初无二物,在安勉之间耳。今学者遗躬行而索虚无,盖不知圣人之静为无欲而以为无事也。顾又曰:‘非佛老之▯寂,非罔乎?’至于文,则明道达意止矣,浅深大小,唯其所造。六经异体,非羣圣人之殊致邪?拟之虽肖,绘工耳。故君子丑之。”道思曰:“今之贤者,其言皆异于是,某请识之。”又数月,道思乃拜山东督学之命,二者则其所从政也。诸公赋诗赠之余遂书前説为引,是非之衷,愿君子终裁之。脩大业以承天意,其在此行矣。

赠杨子任监税芜湖序杨子子任将监芜湖之税,病其杂也,愤而作曰:「吾闻袭芳者唾鲍肆,持节者逺污泥。财利之柄,髙士所恧;政闗聚敛,仁人蹙额。吾何事于此乎?吾宁纳檄于省,乞骸于朝,潜伏以从吾好,安能抑志苦身,以防世俗之疑议乎?」东桥子闻之,笑曰:「异乎吾所闻!莫非政也?子取其清,孰处其杂?择便而顺私,此巧宦之所希也。而谓吾子为之乎?君子务强夫已之所不可易,而不患夫事之所不可为。故徳成于独立,功絶于羣疑。夫然后谓之贞固。良玉磨而不磷,其质坚也;水华泥而不滓,其性洁也。伊尹放君,人益颂其忠;柳下惠昬夜懐女人,益信其介。非以已胜者乎?子之执是政也,公私别则官政清矣;义利严则中徳固矣;毁誉置则浮言沮矣。若夫操筹而挍权,金而贡,乃斯职之所有事也。抑何与于我乎?」子节髙而器远,人方以公辅见期,幸毋浅焉自视,而令有道者闚子也。明日子任遂束书裹粮,告行而去。

译别郑继之序 晋安郑子在武夷山下养病,拄杖带粮,向东到海边游览,又返回天台,访求应黄氏二子;谈论起来彼此心意相合,于是一同在委羽山南讲论道理,一个月后才出来。将到郡城时,我到郊外迎接他,看见他容色充实和悦,好像富家子弟多年饱食肥甘,精气由内而外流露;他的气度深沉,像大人处在机密事务之中。事情办理完毕、闲暇居处时,他叹道:“奇异啊!诸位大概已经浸润于深奥的学问、尝到其中的深味了吧?彼此晤谈融洽,也已经消除了积存的障碍吧?为什么外在的气象会这样不同呢?”于是我把他留在帻峰精舍,同他谈论天地万物的道理,以及古今天下的是非成败、人物的好坏和屈伸变化,无不剖析得清楚、明确、广博而深远。即使是我的心,也同三位先生的心完全契合。过了十天,郑子将要告别出行,我问他说:“您将要把自己的才具施展出来,使这里的人安康吗?”郑子说:“还没有。我正要磨炼精纯、雕琢明晰,游历天下,以求得到足以使这些人安康的名德声誉。”我说:“还是已经扬扬自得而忘记别人了吗?”郑子说:“我哪里敢忘记,只是任凭他们各自的本性罢了。”我于是振作起来说:“璘听说古代有通达之人,居处时好像遗忘了外物,行动时好像出于本性,因此将要有所寄托,功业可以上达下及。” 伊尹说:‘我以耕作来终老罢了。’太公说:‘我以垂钓来终老罢了。’只有不向世俗有所求,后来世俗来求取他的人才会多。如今世人因为有所求而丧失本真,已经很久了。您大概是不求取于世的人吧?您走吧,我将洗净耳朵,来听世人为什么要来求取您。”于是我同应氏二子举杯饮酒,为郑子送别。赠别王道思序 上天将要兴起一个时代的文章,必定会生出天资绝出的贤才,让他努力学习、喜好古道,以成就自己的事业;考察前代便可以看出这一点。如今我观察海内人才,像王子道思,就是这样的人。道思年少时考中进士,任郎官,读书过目成诵,文章文采灿然;曾主持广东考试,所刊刻的文章非常奇特,我因此记住了他的名字。今年他来任南京礼部主客郎中,拜访我时,我称赞他的试文,他却皱眉说:“您难道是在欺骗我吗?我起初学习文章,喜欢模拟古人,最先取法六经的话;后来学习《左氏传》,又学习司马迁、班固,试文就是这种东西,大概只是扬雄所说的雕虫小技吧?近来才喜爱韩愈,为文后越发觉得难以赶上,不知道从前为什么竟把它看得容易呢?”璘惊讶地说:“竟有这样的见识吗?”如今英俊贤能的人都轻视韩愈的文章,却把朱熹浅薄地理解成只在道理上求玄虚;您天资明睿、气质刚强,竟能谦逊到这种地步吗?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古代圣人必定有所学习,后世有时失去了它的传承;所以秦汉以后,虽然纯正有德、笃实行事的人很多,终究不能称为圣人,难道是因为真正得到入道门户的人太少了吗?”我于是整肃衣襟向他致敬说:“您真是远远超出常人的人!如今天下有两大祸患:异端和恶德没有得到保存,求学之人专务虚无,学文章之人专务奇巧,最终会动摇人心、损伤国体,这不是小事。” 圣人的道,从洒扫、应对一直到穷究义理、达到神妙,本来没有两样,只在于安然实行和勉力实行的不同罢了。如今求学的人抛弃亲身实践而寻求虚无,大概是不知道圣人的清静在于无欲,却把它认为是无所事事。还说:‘如果不是佛、老那种玄虚寂静,难道不是虚妄吗?’至于文章,只要能够阐明道理、通达意思就够了;深浅大小,只看各人的造诣。六经体制各异,难道不是众位圣人的不同成就吗?模拟它们即使相似,也不过是画工罢了,所以君子以此为可耻。”道思说:“如今的贤者,他们的言论都不同于此,我愿意记住您的话。”又过了几个月,道思接受山东督学的任命,这两件事就是他将要从政的内容。诸公作诗赠送给他,我于是把前面的议论写下来作为引言。是非的真实标准,愿君子最终裁定。修成伟大事业来承接上天的意旨,大概就在这次出行了。赠杨子任监税芜湖序 杨子子任将要到芜湖监督税务,忧虑其中事务混杂,愤然说道:“我听说袭取芳香的人会向鲍鱼之肆吐唾沫,手持符节的人会远离污泥。掌管财利,是高士所感到羞惭的;政务涉及聚敛,是仁人皱眉的。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我宁可把任命文书交还省中,向朝廷请求退休,隐居起来追随自己的爱好,怎么能压抑志向、苦累自身,去承受世俗的非议呢?”东桥子听了笑道:“这和我所听说的不同!哪一件不是政务呢?您只取其清正,那么谁来处理其中的混杂?选择便利之处、顺从私意,这是巧于做官的人所希望的。难道我认为您会这样做吗?君子致力于加强自己不可改变的操守,却不忧虑事务有不可办理之处。所以德行成就于独立自守,功业卓绝于众人疑虑之后,这才称得上坚贞坚定。美玉越磨越不会受损,是因为质地坚固;水中莲花从泥里生长却不染污,是因为本性洁净。伊尹被放逐君主,人们反而更加称颂他的忠诚;柳下惠在昏暗夜里怀抱女子,人们反而更加相信他的操守。这不正是凭借自身胜过流言吗?您主持这种政务,如果公私分明,官政就会清明;义利分辨严格,内在的德行就会稳固;把毁誉置之不理,浮薄的言论就会沮丧。至于掌管筹算、核对权衡、收取金钱并上贡,正是这个职位所要办理的事务,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您的节操高尚、器识深远,人们正期望您成为公卿辅弼,希望不要浅薄地看轻自己,而让有道之人窥见您的不足。第二天,子任便整理书籍、裹好粮食,告辞上路。

赠谢应午迁北省序嘉靖癸巳,天子迁用在廷臣工,南京刑部尚书郎谢子应午乃调北省。人曰:“南北异乎?”东桥子曰:“职则均也。北近,南远,北谳天下之狱,责益大,贤者固宜居之。斯选而调之意也,抑贤者自効?岂以远近大小异哉?”夫刑民之司命,国之威宪也。不曰中正明决尽之乎?然有四善焉:一曰弼教本,二曰慎法守,三曰质经义,四曰达治体。夫事有致重,情有由来,执法伤教,不如无刑。古之人有行之者,王尊、卓茂是已。美阳则射之,宻掾则释之,斯裁寛猛矣。故曰弼教本。法归于当,虽夫子之令不可从,权贵之势不可夺。古之人有行之者,张释之所持于廷尉,乌能动之哉?故曰慎法守。冒天下之道,在经正;天下之情,在律。情无穷,道有定。故法有所遗,则凖经以制刑,孰有加于圣人之道乎?古之人有行之者,黄冒窃戾园之名,众且惶惑不疑,举春秋之法绳之,虽戾亦聩耳。故曰质经义。刑以定国也,刑一人而国乱,则尚轻;纵一人而国衰,则尚重。古之人有行之者,公孙▯论诛郭觧侠气,夺谷永论释,岂非所以深明刑罚之微权乎?故曰达治体。夫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刑书者后世之事也。应午毋执一焉,则官守善。或又曰:“官守者,守之则已,非若言责可议也。”噫!是非知道者之言也。治天下有道,行之为官守,议之为言责。不粹于天徳,不合于先王,谓之非道。非道可谓善乎?使应午有言责,亦犹官守也。谓异焉者,非吾所闻也。

送判府王拱之闽南购大木序正徳己卯,皇帝重建乾清、坤宁二宫,徴才海内。使者莅浙,藩檄判府王君拱之徃购大木于闽南。徒御在门矣,余与耆旧大夫设祖赠别。耆旧大夫曰:“武夷,天下名山也。东海,天地之壑,至大水也。判府君徃,则入名山,斧大材;归,则乗巨筏以临汪洋浩瀚之浸,亦天下之壮观矣乎?其尚毋嵗月之淹,以阙我民望,则吾郡之惠也。”璘曰:“国家需材,成巨室,分命及子。子知材难乎?夫木犹人也。古之人貎恭色庄,以偾人家国,非一姓矣。子所悉也。木之不材,其何以异?是故有肤挺而理邪,外固而中蠧,岿然轮▯而液樠,是病;肖楩梓豫章,而实则樗栎之弗若,皆不材类也。举足以偾宫室,斯选者之咎。子其慎之哉!”判府君再拜曰:“敢不嘉大夫之荣,而兢兢吾子之训。行虽剧,请书而懐之,以善斯役。”

赠沅州学正舒道徴序舒子道徴既领沅州教事,过金陵,宿于予,而有请。余视其容温春,其文波涌,其何有于一学职哉?进且未巳,窃亦愿有告也。夫君子之生也,仕、学两端而已。今兹仕之始,以道教人,则学之成也。始也贵端,成也贵大。是故君子谨礼而笃,是以有庄敬之容;履道而固,是以有忠信之教。徒和则媚,徒顺则随,凡仕咸病,奚止于教乎?是故君子之为文,达于既盈,敛于既慱,去其杳滓,存其神明,刋其枝叶,立其本根。斯文之大也,故读之者可感,传之者可法,毋徒取繁缛而已矣。繁缛者饰也,六经之文不饰,子行矣。诸生将于子乎取法,慎毋示其饰哉。

送冯子静序北郭冯子静氏拜柳州融县令,抚军梁子材曰:「人亦甞言楩柟隆栋,珪璋特达,其然乎?其不然乎?吾观子静之少也,资頴才俊,仪冠卓玉,吾党器望之谓,至今且枢鼎矣。乃逡巡庠序,殆四十始随计,得远方令,事固不可以逆覩耶?」东桥子曰:「吁!不然,人患无具耳,蚤暮奚足以定之?公孙▯垂白牧豕,山东一老农也,及应贤良,登金马门,遂陟丞相,封列侯,传之后世,岂谓迟晩乎?今之士唯贡近古,即周乡举里选,与汉郡国嵗荐士耳,所得实行居多,视科目较一日空文,不论平生者,相去远矣。矧天子方鋭情复古,谆谆以诏有司,而士且彬彬然兴乎?」子静孝弟温良,言必顾行,此行也,率悃愊之素,以趋功名之防,则吾党昔所器者,断可期矣。子将谓楩柟枨户,而珪璋茍以□御也?世岂有是理哉?已而吾诸弟▯也告曰:「仕者鄙远民,而蔑礼教,独不曰居夷桴海,何心乎?」子静曰:「子厚之爼豆于柳也,何以不敢不图也?」瓒也告曰:「惰多遗,忽多谬,子其勉旃。」子静曰:「佣惰则逐于主,行忽则蹶于途,况食人之禄,而泄泄以负责人也,忍之乎?」▯也告曰:「女滛士污,大丑也。人言远方毋洁洁则生祸,犹言野可倮也,而世无不衣之人,愿子饮氷而食蘖可也。」子静曰:「吾知辨于舜跖耳,足至则心至焉,何谓远近乎?」东桥子闻而复于子材曰:「吾子何惑乎?子静言必道也,法必贤也,归必圣也。他日徴明堂清庙之具于西南者,必子静也。夫吾数人者相与祖而饯之,遂书斯言以为左劵。」

译赠谢应午迁北省序 嘉靖癸巳年,皇帝调任在朝各位臣工,南京刑部尚书郎谢应午于是调往北省。有人说:“南北有区别吗?”东桥子说:“职务本来相同。北方接近京师,南方较远;北方审理天下的狱讼,责任更加重大,贤能之人本来就应当居此职。这就是选择他调任北方的意思,还是贤者自己求取功名呢?难道是因为远近、大小而有所不同吗?刑官掌握百姓的生死,是国家的威权法度,难道不应当说必须做到中正、明断、周全吗?然而有四项善处:一是辅弼教化的根本,二是谨慎守持法令,三是考核经义,四是通晓治国的体要。事情有轻重缓急,情由也各有来历;如果执法伤害教化,还不如不设刑罚。古人有实行这一点的,王尊、卓茂就是这样。美阳令便射杀罪犯,密县县令却释放罪犯,这就是斟酌宽严。所以说是辅弼教化的根本。法律贵在恰当,即使是孔子的命令也不能违背,权贵的势力也不能改变它。古人有实行这一点的,张释之在廷尉任上所坚持的原则,哪里能够被撼动呢?所以说是谨慎守持法令。天下的大道,根本在于经书的正理;天下的情状,反映在律法中。人情没有穷尽,而道理有一定准则。因此法律有所遗漏,就应当依据经义来制定刑罚,哪里还有什么能超过圣人的道理呢?古人有实行这一点的,黄冒盗用戾园的名义,众人都惶惑而不怀疑,于是援引《春秋》的法义来惩处他;即使他确实是戾园,也不过是聋昧之人罢了。所以说是考核经义。刑罚用来安定国家;如果杀一个人而使国家混乱,就应当认为刑罚过轻;如果放纵一个人而使国家衰败,就应当认为刑罚过重。古人有实行这一点的,公孙弘议论诛杀郭解的侠客气概,夺取谷永关于释放罪犯的议论,难道不正是深刻说明刑罚运用中的微妙权衡吗?所以说是通晓治国的体要。先王议论政事,是为了制定制度,并不是为了制造刑罚;刑律文书,是后世才有的东西。应午不要拘泥于一端,这样才算尽到官守。有人又说:“官守就是守住职分罢了,不像言官那样可以议论。”唉!这不是懂得道理的人说的话。治理天下有一定的道理,实行它就是官守,议论它就是言责。不符合天德,不合于先王之道,就叫作不合道。不合道的事情,难道可以说是善吗?假使应午负有言责,也仍然同官守一样。说二者有所不同,是我没有听说过的道理。送判府王拱之到闽南购买大木序 正德己卯年,皇帝重建乾清、坤宁二宫,向海内征求人才。使者来到浙江,藩司发文命判府王拱之到闽南购买大木。车马已经停在门前,我和几位老成的大夫设宴祭祖送行。老成的大夫说:“武夷山是天下名山,东海是天地间的大海沟,是最大的水域。判府君此去,就要进入名山,砍伐大材;回来时,又要乘坐巨筏来到浩瀚无边的海水之中,这也算是天下的壮观景象了吧?只希望不要因岁月迁延而耽误,使我们失去对百姓的期望,那就是本郡的福惠。”璘说:“国家需要木材来建造大殿,分派任务到了您身上。您知道木材难以辨识吗?木材就像人一样。古人相貌恭敬、神色庄重,却败坏人家和国家的,并不只有一个姓氏。您是知道的。木材如果不成材,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有的树皮挺直而纹理歪邪,有的外表坚固而内部蛀空,有的高大粗壮却流出腐液,这些都是病材;有的外形像楩、梓、豫章,实际却连樗、栎都不如,也都属于不成材的树木。只要有一种被用来败坏宫室,就是负责选择者的过错。您可要谨慎啊!”判府君拜了两拜,说:“怎敢不珍重您的美意,并且战战兢兢地牢记您的教诲?即使此行事务繁重,也请您把这些话写下来,让我放在心中,以便把这件差事办好。” 赠沅州学正舒道徴序 舒道徴已经掌管沅州的教育事务,经过金陵时,住在我这里,并有所请教。我看他的容貌温润如春,他的文章如波涛涌起,难道他的才能只够担任一个学官吗?他进步上升还没有止境,我也私下希望能给他一些告诫。君子的一生,不过是仕宦和求学两端罢了。如今开始做官,用道理教育别人,这就是学业有所成就了。开始时贵在端正,成功后贵在宏大。因此君子谨守礼法而笃实,所以有庄重恭敬的容貌;履行道义而坚定,所以有忠诚守信的教化。只有和顺便会流于谄媚,只有顺从便会成为随波逐流;凡是做官的人都可能犯这种毛病,哪里只限于教官呢?所以君子作文,在内容充实之后还要通达,在广博之后还要收敛;去掉幽暗污浊,保存精神光明;删去枝叶,树立根本。这才是文章的宏大之处。因此读它的人能够受到感动,传之后世的人能够以它为准则,不要只取其繁多华丽罢了。繁缛只是装饰,《六经》的文章并不靠装饰。您出发吧,诸生将要向您取法,千万不要把外在的装饰示范给他们看。送冯子静序 北郭冯子静拜任柳州融县县令,抚军梁子材说:“人们也曾说楩木、楠木是高大的栋梁,珪玉、璋玉是特异通达的美玉,果真如此吗?还是并非如此?我看子静年轻时,天资聪颖、才智出众,仪表如冠中卓立的美玉,我辈都器重并期待他,认为他到如今将要位居枢密、鼎鼐之列了。可是他在学校中迟迟不进,直到将近四十岁才参加选举,得到一个远方县令的职位,事情本来就不能预先看透吗?”东桥子说:“唉!不是这样。人所忧虑的只是没有才能,早晚又哪里足以决定成败呢?公孙弘头发花白时还在放猪,不过是山东的一个老农;等到应举贤良,登上金马门,终于升任丞相,封为列侯,名声流传后世,难道能说他太迟太晚吗?如今士人所学,大概近于古代的贡士制度,即周代乡举里选、汉代郡国每年荐举士人的制度,所取的多是实际行为;和科举相比,科举只凭一日之中的空泛文章,不论平生品行,二者相差很远。何况天子正热心于恢复古制,反复诏告有关官员,而士人也将纷纷兴起吗?”子静孝顺友爱,温厚善良,说话必定顾及行动;这次出行,若能依循他一向诚实的本性,奔赴功名之路,那么我们过去所器重的才能,完全可以期待。难道你要说楩楠只能用来做门柱,而珪璋不过勉强用来抵挡门槛吗?世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不久,我的几个弟弟告诫说:“做官的人鄙视远方百姓,轻慢礼教,难道不知道居住夷地、乘桴浮海,是怎样的心情吗?” 子静说:“子厚在柳州受到祭祀,我怎么敢不设法追步他的事业呢?”瓒告诫说:“懒惰会留下许多遗漏,疏忽会造成许多错误,您可要努力啊。”子静说:“做事懒惰,就会被主人驱逐;行动疏忽,就会在路上跌倒。何况拿着别人的俸禄,却懒散地承担责任,难道能忍心这样吗?”▯告诫说:“女子淫乱、士人污浊,是最大的丑事。人们说到了远方不要自以为清白洁净,否则就会生出祸患;这就像说野外可以裸体一样,但世上没有不穿衣服的人。希望您能够饮冰食蘖,清苦自守。”子静说:“我只知道在舜和跖之间辨别善恶;脚走到哪里,心就到哪里,哪里还谈得上远近呢?”东桥子听见后,向子材回复说:“您为什么还疑惑呢?子静说话必定合乎道,行事必定贤能,回来时必定成为圣贤。他日西南地区若要征求修建明堂、清庙的人才,必定就是子静。我们几人一起为他祭祖饯行,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凭证。”

赠博罗令罗君唯昭序泰和罗君唯昭,故司成氷玉先生之子。初以荫授南京刑部检校,迁都察院照磨,以勤慎闻。今擢博罗令,尚书郎李君某等徴言为赠,璘窃有感焉。夫任子者,抑犹行古之道乎?虽三代之盛,所不废也。昔者先王先君,嘉心膂股肱之佐,延赏选劳,以及其子孙。诸侯世国,大夫世家,用卫于公室,是谓政典。其子孙之有国家,亦罔不曰图报于我先王先君,惧弗克忠;图嗣于我祖考,惧弗克徳。是故世禄之族,代有令人。独不观伊吕周召之后,与春秋列国公子之炳然者乎?岂其报礼之重,象贤之勤,是以敏徳効功,少所颠坠也?世降道衰,上鲜为公,下鲜由礼,举公器以赏私劳,而天下弗劝。然其贤而特者,固唯古昔之慕君子,谓其忠且孝焉。今若罗君之守官,防可语于古道矣。初,氷玉公仕于成化▯治之际,与文正李公、文肃谢公及当时三数名流,为道谊交,誉望隆起海内,拟为台辅。而公早世,厥施未溥,将不在其子孙乎?夫博罗者,岭南巨邑,去京师远甚,不为众惠久矣。君兹行,振今典,师古哲,酧天子之厚施,敷先臣之蓄美,沛旷泽于遐远,永终誉于方来。博罗氏之民,其将有瘳乎?昔杜少陵赠魏郑公孙为交广少府,既举其先烈,终必致公侯复始之望。余敢引以祝君,君幸毋卑州县也。

送杨郡博宣成书院讲易序夫圣人之道,广矣大矣。孔子雅言《诗》《书》执礼,又其言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春秋》,实所自作。孟子曰:“《春秋》,天子之事也。”由是观之,六籍者,岂非学者本始哉?经解别其教,昭昭矣。后世儒者,徃徃盛推其功用。自汉以来,列之学宫,各立师授,有以也。故学者博识详説,不考信于六艺,谓之不经。国家以经取士,积习累叶,旁畅曲达,言义理者析秋毫矣;而通辨之士,乃或掇华废实,茍罔资位,仕宦绩效日赞于前,有道者以为惧。廵按广西监察御史莆田林公,按治之初,偕藩臬大卿议,集师儒讲五经同异于宣成书院。于时聘经师五员,召诸郡成材生员,至者三百人,甚盛举也。全州学正杨君苇以《易》师聘,且行予唯六籍之教,脩身以达之天下,匪徒以文也已。师儒之职,传道解惑,育徳达材,正之以行,纠之以刑,率三年六年,视其成否以进于王国,其法具在《周礼》大司徒,亦匪徒以言已也。君兹行,萃诸生俊秀者,相与绎羲文周孔之道,以求其心,斯古之教也。蠲故习,图新功,俾底于大成,至当以无忝于学士,其为国家利博矣哉!如此,则我林公亦懋有休泽,以流于粤之人,以光副天子之宠命。唯君等惠其或恃言以设教,饬位而鲜功,则诸郡邑之学固完,而奚取道路之仆仆乎?吾知杨君必不然也。为我语诸君与诸来学之士:举大者不安小成,否则名囮也。又徒言之不若幸勗之,庶防有成焉。

送陈于岳序吾甞慨三代以后学者之业不专,故下无成材,上无善治。古者六徳六行六艺之教,本大而目详,虽俊秀之士,终身脩之有不能尽,奚暇外慕乎?汉兴以来,昉有科目求于士者,日浅。韦褐小生,挟数册书,闭门强记,皆足以射声利而钓官职。其頴异过人者,才智有余而名誉不足,安得不为支离汗漫之习乎?出于异端则入于技艺,出于技艺则入于货殖游侠之邪。能者倡之,不肖者和之,此士习所以日分,而人才所以日降也。吾蓄是説,不敢以语人。其居教人之职,又无与予深交者,无可于托。今年吾友陈于岳,亲老请禄,得掌丽水县学教事。于岳和粹髙明,业专材成,且与予同志。非罪予者,畴昔郁郁之懐,安得不一吐乎?行登丽水之堂,为我语诸生曰:“三代之教,故典斯存。今科目之学虽不可易,而学之有道焉也。经未明乎,则专于经;既明乎,则六艺之习专其一以致用。唯徳与行,则专心逊志,俛焉以终其身。有为支离汗漫之习者,则大司徒造士之法,吾不汝假。如此积三年六年,三代之教将不自丽水始乎?”于岳之门人,负其师之为亲屈也,谒予请言,以劝其举进士激厉焉。为御史,此在吾于岳易事也。予方恶学者之志不专,故不要其后,而独论其职。

译赠博罗令罗君唯昭序 泰和人罗唯昭,是故司成冰玉先生的儿子。当初凭借荫恩授任南京刑部检校,后升为都察院照磨,以勤勉谨慎闻名。如今升任博罗县令,尚书郎李某等人征求文章作为赠序,我私下有所感触。所谓任用子弟,难道不也是遵行古代的道理吗?即使是三代盛世,也没有废除这种制度。从前先王先君,嘉奖心腹股肱之臣,延及赏赐和选拔功劳,也推广到他们的子孙。诸侯世代拥有封国,大夫世代拥有采邑,用来护卫公室,这叫作政典。他们的子孙拥有国家,也无不说要报答先王先君,唯恐不能尽忠;要继承祖先的事业,唯恐不能有德。因此世代享禄的家族,代代都有贤能之人。难道没有看到伊尹、吕尚、周公、召公的后代,以及《春秋》列国中那些光耀显著的公子吗?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报答礼遇的责任重大,效法贤人的要求勤勉,所以能够迅速修养德行、建立功业,很少跌倒吗?世道衰落以后,道理也衰微了,在上位的人很少出于公心,在下位的人很少遵循礼法,拿公家的器物来奖赏私人的功劳,天下人便得不到勉励。然而其中贤能而杰出的人,本来就是只仰慕古代君子的那一类人,认为自己应当忠孝。如今像罗君这样守职任官,差不多可以说合于古道了。当初,冰玉公在成化、弘治年间做官,和文正李公、文肃谢公以及当时几位名流结为道义之交,声誉和声望在海内隆盛,众人都认为他可以做台辅。然而冰玉公早逝,他的施惠未能广泛推行,难道不应当寄托在他的子孙身上吗?博罗是岭南的大郡,距离京师非常遥远,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广泛的恩惠了。您这次前去,应当振兴当今的典制,师法古代贤哲,报答天子厚重的施恩,发扬先臣积蓄的美德,把广大的恩泽施布到遥远之地,使美誉永远流传到后世。博罗的百姓,大概将要得到救治了吧?从前杜少陵赠诗给魏郑公的孙子、任交广少府的人,先称述他祖先的功烈,最后表达希望其家族重新达到公侯地位的愿望。我敢借此祝愿您,您幸好不要轻视州县的职位。送杨郡博到宣成书院讲授《易》序 圣人的道理广大而宏伟。孔子平日讲说《诗》《书》、奉行礼制,又说:“人的兴起在于《诗》,立身在于礼,成就在于乐。”他还说,假如上天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时学习《易》和《春秋》,其实这正是他亲自撰作的学问。孟子说:“《春秋》,是天子的事业。”由此看来,六部经典难道不是学者学习的根本和起点吗?经典解释已经把它的教化作用说得很明白了。后世儒者往往极力推重经典的功用。自汉代以来,经典被列入学校,各自设立老师传授,是有道理的。因此,学者如果只是博闻强识、详尽说明,却不在六艺中考察真伪,就叫作不合经义。国家以经书取士,长期积习相沿,旁通曲达,谈论义理的人甚至能够分析到秋毫;然而通达辨析之士,有时反而摘取华饰、废弃实学,只求资历和官位,仕途成绩每天都在前面夸耀,有道之人因此感到忧惧。巡按广西监察御史莆田林公,在巡按治理之初,和藩司、臬司大卿共同商议,召集师儒在宣成书院讲论五经的异同。当时聘请经学教师五人,召集各郡成材的生员,到场者三百人,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全州学正杨苇受聘为讲《易》的经师,将要出发,我只希望他施行六经的教化,修养自身并推广到天下,不只是为了文章罢了。师儒的职责,是传授道理、解释疑惑,培养德行、造就人才,用行为来端正他们,用刑罚来纠正他们,大体经过三年、六年,根据成就的有无来推荐到王国;这些制度都具载于《周礼·大司徒》,也并不只是靠言语教导。您这次前去,应当聚集诸生中的俊秀,与他们共同推究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道理,以求得它们的本心,这才是古代的教育。清除旧习,谋求新的功业,使他们达到大成,最终真正做到无愧于学士的身份,这对国家的利益难道不是很大吗?这样一来,我们林公也将大大获得美好的恩泽,使它流布到粤地百姓之中,以光大并副合天子的宠命。只希望您不要依仗这些话来设置教法,徒然端坐其位而少有功效;如果只是这样,那么各郡县的学校本来就已经完备了,又何必劳苦奔波于道路之间呢?我知道杨君一定不会这样。请替我告诉杨君和前来求学的士人:立志于大事的人,不应满足于小小的成就;否则便只是借名求利。并且空说不如努力实行,希望这样或许能够有所成就。”},{ 《送陈于岳序》我曾感慨,三代以后,学者所从事的学业不专一,所以在下位的没有成材之人,在上位的也没有善于治理的人。古代以六德、六行、六艺施教,根本宏大而条目详备,即使是才智出众的人,终身学习也有不能穷尽的,哪里还有闲暇去羡慕外在的事物呢?汉朝兴起以后,才开始设置科目来求取士人,时间还不长。那些穿粗布短衣的年轻读书人,带着几册书,闭门苦苦背诵,都足以借此博取声名利禄、谋求官职。至于其中才智颖异、超过常人的人,往往才智有余而声誉不足,怎么能不流于支离散漫的习气呢?从异端出来,就进入技艺;从技艺出来,就进入经商逐利、游侠任性的邪路。能干的人倡导它,不肖的人应和它,这就是士人的风气日益分裂、人才日益下降的原因。我一直藏有这种看法,不敢拿来对别人说。至于担任教人的职务,又没有同我深交的人,便没有可以托付的。今年我的朋友陈于岳,因为父母年老,请求得到俸禄,获准掌管丽水县学校的教务。于岳性情和厚纯粹而才智高明,学业专一而成就其才,并且同我志趣相同。若不是有人责怪我从前郁积的心怀,我哪里能够不把它一吐为快呢?他此行登上丽水学堂,要替我对诸位生员说:“三代的教法,其旧有典章还保存着。如今科举之学虽然不能改变,但求学也是有方法的。” 如果经书还没有明白,就专心学习经书;已经明白了,就在六艺中专攻其中一门,以求实际应用。至于德行和操守,则应专心致志、谦抑用心,勤勉不懈地坚持一生。若有从事支离散漫学习的人,那么按照大司徒造就士人的法则,我不会把你列入其中。这样积累三年、六年,三代的教法难道不会从丽水开始恢复吗?”于岳的门人,因为感念老师为亲人而屈身任职,来拜访我,请求我作这篇序言,用来劝勉他参加进士考试、激励他奋发。至于将来做御史,对我这位于岳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我正厌恶学者的志向不专一,所以不去预祝他的后途,只专门谈论他所担任的教职。

送蓝本和掌教遂昌序吾少读书至孔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甞疑待天下若是薄也,乃今始知其难。夫谓有恒云者,岂不曰:见诸言如其行,施诸事如其心,行与心一,言与事符,则终身由于道而不变,虽圣人君子无难至者,况善人乎?吾所友于乡国四方之士,亦既众矣。始而得什五焉,徐而察之,得什三焉,又久而验之,得什一焉,乃知有恒者之难得,而叹圣人不我诬也。吾友蓝君本和,魁岸凝毅,言论侃侃,遇事义形于色,不作矫伪,庶防所谓有恒者与?以易学擢应天乡举,今拜遂昌县学教谕,且舎予去。夫求友甚难得,君焉而又远去,得无戚戚其间?然君去以教人为职,予既不得留,乃幸予私怀得有所托也。今天下之俗,患在于少诚实脩文词,而忽徳行,喜逰谈而废道业,贵浮华而贱朴淳,士脩于家,率如此故其出身致用,见势则附,见利则▯,见忧患祸害则惴惴然以恐,而无所不至,波荡草靡,不复知有善人君子之事,国家率受其祸,此则无恒之过也。使得吾蓝君数十辈师儒之职,彬彬焉错列于天下,俾后生小子闻其言,见其容貎,观其所行事,日改月化,相渐以诚,而消其不肖之习,其于国家之利,岂曰小补之哉?予失一友,一方得一师,余又何戚戚也?

逆蒋汝正入京序汝正,御史中丞梅轩公之子,大宗伯敬所公从子也。大宗伯未有子时,甞以汝正为后。今以前少宰之勲,当任子,故以汝正徃入胄监,服天子荣命。宗伯公之意厚甚矣哉!汝正英年笃学,故人亲戚爱者咸曰:「子务敏学绩文,以策上第,为门阀重。毋画于是。」是不足尽也。余闻之曰:「善哉!言亦故人之私,非天下之公言也。」夫论士于三代,曰禹、稷、契、臯陶、伯益、伊、傅、周、召,下及百执事之臣,诗书所称为圣贤为君子,或颂其徳,「穆穆师师」而已,未闻曰某出世阀,某出徴举,琐琐然以登进之路为重轻也。两汉以后,乃有对策设科之制,所取于士者,策文书判、诗赋经义,大率言语类也。呜呼!士果可以言语尽哉?其入仕也,以内外为轻重,以远近为散要,以繁简为清浊。士大夫之心,日逐逐于得丧荣辱之间,且犹不可继,何暇议徳行之浅深乎?此人材所以不逮古昔,后来者日寥寥也。今时若梅轩、敬所二公,自为诸生时,已毅然以道徳为己任,言必称先王,行必本仁义,乡人望其家,莫不曰「徳门」;士大夫观其举动,莫不曰「社稷之福」。其文章之美,爵位之隆,不与焉。汝正前居中丞公膝下,闻诗礼之教,稔矣。今徃侍宗伯公,唯日孜孜脩徳象贤,以克肖世美,如伊、召子姓,盛矣。若夫登甲乙,取青紫,凡明敏藻饰之士,皆可能之,何足为子愿乎?汝正勉旃!勿以予言为迂也。

赠周鍼医序殿讲石亭陈先生长子曰时万,士族之佳子弟也,乡人好之。丁亥正月,小疾,医汗之过,阴耗而火炎,▯掉格塞,呼莫应,饮滴沥莫下咽,目瞠视,手足木强。诸医墙立无措,气翕翕向絶,委之弗救。诸见与闻者,莫不惶痛。时石亭使于楚,余与半▯罗君任其托,乃为召客议凶事。客有许君彦明,引金君载阳至,且视之。载阳曰:“脉未宜絶,刼病起死,莫速于鍼,盍延周君图之?”余两人跃然,遂骑迎周君至,则秉烛矣。周君曰:“殆甚矣乎?吉凶立决,其谁承之?”余两人要之曰:“死分也,生功也,吾侪固存,勿重厚虑。”君乃啓囊探鍼,审病则脉刺诸人中之穴,炷火而守之。众环视,莫敢出气。有顷,鍼蠕蠕动,孟锡乃微咳,若且有觉,目▯体柔。夜既半,吐凝涎半盂,遂索饮。将旦,矍然曰:“吾梦其窹乎?不知向者何之也?”遂索糜食,众莫不踊喜。自亲戚上下传之,公卿大夫一日殆遍。顾子曰:“甚矣,圣人之生斯民,术幽微矣!究腑脏之经,悉营卫之运,察其治乱,调其损益,而行之鍼火,是以应天之化,循气之纪,功应若神。”厥后愈遍述而传之,骇异变幻,震动耳目。甞或疑其无有,乃今信之矣。若周君者,袭其器数而妙应若此,况其深乎?圣人不作,斯民之夭阏,又何可胜道乎?此一事耳,余有以知天数之不可强也,人谋之不可废也。医之道神,而圣人之去凡人甚悬絶也。石亭还将徃谢周君,命余述其颠末以告诸人。人

译《送蓝本和掌教遂昌序》我年轻时读书,读到孔子说:“善人,我已经不能见到了;能见到有恒心的人,这也就可以了。”我曾怀疑孔子把天下人看得太低薄了,如今才开始知道有恒心的人确实难得。所谓有恒心,难道不就是说:从言语中表现出来的要同实际行为一样,施行于事情上的要同内心想法一致,行为同内心相合,言语同事情相符,于是一生都遵循正道而不改变;这样的人,即使达到圣人、君子的境界也没有什么困难,何况只是成为善人呢?我所结交的乡里、国内以及四方的士人,已经很多了。起初,十个人中能得到五个;慢慢考察,十个人中能得到三个;又过了很久加以验证,十个人中能得到一个;这才知道有恒心的人难以得到,也感叹圣人并没有欺骗我。我的朋友蓝君本和,身材魁梧,性情凝重坚毅,说话议论慷慨直率,遇到事情便把义理表现在脸色上,不做矫饰虚伪的事,或许可以算是所谓有恒心的人吧?他凭借《易》学被选中参加应天乡试,如今接受任命为遂昌县学教谕,而且将要离开我。寻求朋友本来就很难得,您又要远行离去,难道我心中不会因此忧伤吗?然而您此行是以教人为职责,我既然不能挽留您,反而庆幸我的这番心意有了可以托付的人。如今天下的风俗,弊病在于缺少诚实,修饰文辞而忽略德行,喜欢游谈而荒废道业,崇尚浮华而轻视朴实淳厚。士人在家中修养,大多如此,所以他们出身做官、施展才用时,看见权势就依附,看见利益就被其迷惑,看见忧患祸害就惴惴不安、心怀恐惧,因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像水波一样摇荡、像草木一样随风倒伏,再也不知道善人君子应有的作为,国家也往往因此遭受祸害,这就是没有恒心的过错。假如能让几十位像我蓝君这样的人担任师儒之职,文质彬彬地交错排列在天下各处,使后生小子听到他们的言论,看见他们的容貌,观察他们所做的事情,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改变,逐渐受到诚实风气的感染,从而消除不肖的习气,那么这对于国家的利益,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我失去了一位朋友,一个地方却得到了一位老师,我又何必忧伤呢?” 《迎接蒋汝正入京序》汝正是御史中丞梅轩公的儿子,也是大宗伯敬所公的侄子。大宗伯还没有儿子的时候,曾经把汝正作为嗣子。如今因为先前少宰的功勋,按规定可以任用子弟,所以让汝正前往进入胄监,接受天子的荣命。宗伯公的用意真是深厚啊!汝正年轻而笃志好学,因此爱护他的故人和亲戚都说:“你应当努力学习、写成文章,凭策论取得上等名次,为门第增光。不要止步于此。”这话还没有说尽。我听了说:“说得好!这些话也只是故人的私意,并不是天下公认的道理。”评论三代的士人,说到禹、稷、契、皋陶、伯益、伊、傅、周、召,以及下至百官大臣,诗经、书经所称许的都是圣贤、君子,有时赞颂他们的德行,也不过说“穆穆师师”罢了,从没有听说某人出身于世家门阀,某人通过征召、科举,琐碎地把做官进身的道路看作高下轻重。两汉以后,才有对策和设置科举科目的制度,所取用士人的,大抵是策文、书判、诗赋、经义,基本上都是言语文字一类的才能。唉!士人难道真能用言语文字完全衡量吗?他们入仕以后,把内任外任看作轻重,把远任近任看作闲要,把事务繁简看作清浊。士大夫的心思每天忙忙碌碌地追逐得失荣辱之间,尚且连这些都应接不暇,哪里还有时间议论德行的深浅呢?这就是人才不如古代、后来的人日益稀少的原因。如今像梅轩、敬所二位公这样的人,从做诸生时起,就已经毅然把道德作为自己的责任,说话一定称述先王,行事一定以仁义为根本;乡人望见他们的家门,无不说是“德门”;士大夫观察他们的举动,无不说是“社稷之福”。至于他们文章的美好、爵位的显赫,都不在这些因素之内。汝正先前在中丞公膝下,听受《诗》《礼》的教诲,已经很熟悉了。如今前往侍奉宗伯公,只须每天勤勉不懈地修养德行、效法贤人,努力做到足以继承并发扬世代的美德,像伊尹、召公的子孙那样,这才是盛美之事。至于考中甲乙等第、取得青紫官服,凡是聪明敏捷、善于文饰的人都可能做到,哪里值得作为您的愿望呢?汝正,努力吧!不要认为我的话迂阔。《赠周针医序》殿讲石亭陈先生的长子名叫时万,是士族中的优秀子弟,乡里人都喜爱他。丁亥年正月,他患了小病,医生误用发汗法,导致阴气损耗而火气上炎,头晕摇动、气道阻塞,呼喊他也没有应答,饮水只能滴滴沥沥而无法咽下,双目瞪视,手足僵硬。各位医生束手站立,毫无办法,他的气息奄奄将绝,只好放弃救治。凡是见到或听说的人,无不惶恐悲痛。当时石亭出使楚地,我和半窗罗君接受托付,于是召集宾客商议后事。宾客中有许彦明,他带着金载阳前来,也为他诊视。载阳说:“脉象还不应当断绝,抢救这种危重病、使人起死回生,没有比针刺更快的了,何不请周君来谋划?”我们二人欣然同意,于是骑马迎接周君。周君到时,已经掌灯。他说:“病势大概很重了吧?吉凶马上就要决定,谁能承担这个责任呢?”我们二人请求他说:“死是命分,生则是您的功劳;我们本来就已经作好准备,请不要过分忧虑。”周君于是打开针囊取针,审察病情后,针刺各人的人中穴,点燃艾炷守候。众人围在四周观看,谁也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针微微蠕动,孟锡才轻轻咳嗽,像是将要苏醒,眼睛转动,身体也柔软下来。到了半夜,他吐出半盂凝结的涎液,于是索要饮水。天将亮时,他惊醒般说道:“我是在梦中醒来了吗?“不知道刚才自己到哪里去了?”于是要吃稀粥,众人无不欢欣雀跃。亲戚上下相互传告,一天之内公卿大夫几乎全都知道了。顾子说:“太深奥了!圣人用来保全百姓生命的医术真是幽微精妙。它探究腑脏的经脉,完全了解营卫之气的运行,察看它的调和与紊乱,调节它的损益,然后施行针刺和艾灸;因此能够顺应上天的化育,遵循气机的规律,功效就像神迹一样。”后来病人痊愈,大家到处述说传播这件事,奇异变幻,震动耳目。过去有人怀疑这种事不可能有,如今才相信了。像周君这样,承袭圣人的器物和方法,便能有如此奇妙的应验,何况其中更深的道理呢?圣人不再出现,百姓早夭困厄的事情,又哪里说得尽呢?这不过是一件事罢了,我由此知道天命的安排不能强求,但人的谋划也不可废弃。医道虽然神妙,可见医道圣人和普通人的差距非常悬殊。石亭回来后将要前往感谢周君,命我叙述事情的始末来告诉众人。

寿光禄陆俨山先生序称生人之福恒曰禄位名寿,夫亦有辨矣。禄位命于君也,寿命于天也,惟名则自已出。立名而禄位随之,斯寿有光荣而享于无极矣。名也者,人道之精华,士林之标望,所谓无翼而飞、不火而照者也。斯非人情所同好乎?孔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盖贵之矣。何耶?是故道徳以为本,才力以为干,文章以为华,功业以为实。名之所起,岂易易云然哉?夫自一乡如干人而得名为士,又如干士而得名为才,又如千才而得名为贤,亦褎然特矣。自是进而一国天下称名曰贤,其度越人伦,又不知如千万万也。夫茍至于名天下贤,岂非福之至大至大者乎?余登朝四十年,周旋海内人士众矣,其以天下贤名者,仅可屈指。吾东南不曰云间俨山陆先生其人乎?先生发觧于乡,登第于朝,职史于翰苑,造士于司成,肃教于外台,宣化于行省。所谓文章功业者,绪见时出,而名各炳炳,皆自其道徳才力者致之,非徒致也。诏进光禄,则天子之下卿也,禄位骎骎乎盛矣。天下之望先生,莫莫不怏怏然以为论徳之阶、懋功之具,弗称乎其名。然则声光之所震动,不亦广且逺乎?由是陟三公极臣位,然后乃可厌羣望也。是先生之名既荣乎禄位矣。去年寿六十,居蜀,表弟顾世安氏不获捧觞致颂,今及其过家,乃谒余为词补之。夫以众人所取于禄位者如彼,则夫祝先生寿者,固若鸤鸠之诗,虽万年不足也。名之所以为寿荣者,又何如哉?世安祝先生以寿,余独颂先生以名。昔者伊傅周召以及孔孟,皆是物也,谓寿至今永可也。先生谓余言然乎?否乎?至于禄位,君自命之,天下自望之,在先生则土苴耳。此诸福轻重之辨也。颂于是至矣。

补寿简公六十序简翁者,印冈罗先生六十请老时所自号也。璘曰:“何居?”翁曰:“某治兖铨司,论曰宜简,乃移镇阳。治镇阳御史,又论曰宜简,再移石阡。然吾镇阳之治简矣,虑无以应石阡也,遂请老而归。今且惛惛以居,泯泯以防,抱吾之简,乐之终身,故甘斯号也。”璘曰:“君子哉!善受人言,抑人言。翁简,岂诚有之乎?”璘方效徳不遑,而翁见踬,命之不可强也,如此。翁少力学,愽而有要,探本六籍,证义百氏,罔不注乎其心。听其论天下之务,至辩而弗穷,至理而弗滥。为莆司理,其政察;为南台御史,其言谔。其治兖也,举二十七属之政,若错堦序之间,令之风行,禁之防止,吏不覩督责之威,民不奉号召之格。方武皇帝南巡,兖居繁防,自车马糗糒之外,不载供借。监司问以佃游之备,近幸之饷,曰:“非守宜职”,是以有镇阳之迁。翁曰:“镇阳鄙而夷,适用吾简。”于是因俗设教,罢出苛令,庭无诤辞,则读易演骚,衎衎如也。率其所操,寛然优于郡国,虽天下之大,不足理也。彼课功论才之司,动以简诎,岂仲尼所称子弓非邪?余求之不得其説,故以归之。命翁无所怨尤,且引以为规,又安取于余言?抑老子有言曰:“毋劳尔形,毋揺尔精。”此简之至徳,山泽之士,长生久视之要道也。翁今有得乎?吾不知其所终矣。归既越嵗逾六,加一诸乡大夫,即其诞辰举觞追寿,而以辞属璘,遂述斯言为祝。翁既不得彼,其必得此也。

寿印冈先生七十序嘉靖甲午,印冈先生行年七十,神充体强,无有衰相。距丙辰筮仕,盖四十年矣。同榜官南都,及退家食者,仅四人在,不亦难得乎?四人者,图所以寿印冈,宜有深于人人者。大司空绍兴何公曰:“唯天降福于大人,视其功徳以为隆替。隆莫如寿。”公初为推官,明清庶狱;入为御史,执宪以忠。上若豫发宁藩奸逆,不党众诬蔑司马张公澯事,尤卓卓。再出为郡守,宁犯天子之威,而不忍耗民财。仁心直道如此,位乃不尽其报。其意殆隆于今日乎?廷尉南海洗公曰:“石刚故存,水柔故防。人之莭固者,体故宜永乎?”印冈自外吏入内台,人曰达矣,而公不加盈;自防郡迁南鄙,人曰抑矣,而公不加歉。所谓确乎其不可抜也夫,安得而摧毁乎?按察江左龙公曰:“吾闻寿者得于静。印冈之归田也,泯泯而处,蛇蛇而行。手不理笺记之牍,口不议公府之政,目不视黜陟之条,耳不纳毁誉之声。形无或劳,精无或摇。其年又孰得而或挠也?”璘乃进曰:“善哉,三公之祝美矣,尽矣!何稽之天,洗徴之物,龙取之身。印冈之功徳莭行,罔不宜寿矣。璘又何言哉?”虽然不可徒贺也,愿衍其説,以附诸称觞之后。夫人生气候有盛衰,气强由志,志强由道也。古之至人,持莭以御气,守道以定志。夫然后链气以保生,而体无老少之殊,是以长永焉。记言之君子,向道而行,中道而废,忘其身之老也。印冈先生动而効功,定而矢节,静而葆真,不以其身一日或懈。干道守道,不分物乃难侵。

译寿光禄陆俨山先生序 人们称说活人的福分,总说是俸禄、地位、名声、寿命,其实这几者也有区别。俸禄和地位由君主授予,寿命由上天决定,只有名声是由自己造就的。树立了名声,俸禄和地位便会随之而来;这样,寿命也有光彩荣耀,能够享有无穷的声誉。名声,是人道的精华,是士林的标志和声望,所谓不生翅膀却能飞翔、不用点火却能照耀,说的不就是它吗?这难道不是人们共同喜爱的吗?孔子说:“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可见他是看重名声的。为什么呢?因为道德是根本,才能是骨干,文章是光华,功业是果实。名声的产生,哪里是轻易就能如此的呢?一个乡里几十人中才能有一个以士人著名,几十个士人中才能有一个以才著名,几千个才俊中才能有一个以贤能著名,这已经是特别突出的人了。由此再进而使一国、天下称他为贤者,他超越一般人的程度,又不知道要经过千万万人了。一个人如果达到天下称贤的地步,难道不是最大最大的福分吗?我入朝四十年,周旋交往于海内士人之中,其中以天下贤者著名的,只能屈指计算。我们东南一带,难道不是云间俨山陆先生这样的人吗?先生在乡里考中举人,在朝廷登第,任职于翰苑,在司成之职教养士人,在外台整肃教化,在行省宣扬教化。所谓文章和功业,时常显露于世,而名声各自光耀,都是由他的道德和才能造成的,并不是徒然获得的。诏令晋升为光禄,这是天子之下的卿官,俸禄地位渐渐显赫起来。天下仰望先生的人,无不隐隐感到不满,认为用来评定德行的阶梯、用来勉励功业的器具,都不足以匹配他的名声。这样看来,声誉光彩震动天下,不也广大而深远吗?由此晋升三公,达到臣位的极致,然后才能满足众人的期望。这就是先生的名声已经使俸禄地位增荣了。去年先生六十岁,住在蜀地,表弟顾世安没有能够捧酒祝寿;如今先生路过家乡,他才来拜访我,请我写文补祝。既然众人取求于俸禄地位的心愿如此,那么祝先生长寿,本来就像《鸤鸠》诗所说的长久一样,即使万年也还嫌不足。名声用来增添寿命和荣耀,又怎么样呢?顾世安祝先生长寿,我却独自颂扬先生的名声。从前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以及孔子、孟子,都具有这种名声,说他们的寿命延续到今天,也是可以的。先生认为我的话对吗?不对吗?至于俸禄地位,是君主亲自授予的,也是天下人所期望的;对先生来说,那不过是泥土草芥罢了。这就是各种福分轻重的区别。颂祝到这里也就尽了。补寿简公六十序 简翁,是印冈罗先生六十岁请老时自己取的号。璘说:“为什么取这个号呢?”翁说:“我在兖州任铨司时,议论说我应当简约,于是调任镇阳;在镇阳任御史时,又议论说我应当简约,于是再次调任石阡。然而我在镇阳的治理已经很简约了,担心无法适应石阡,于是请求退休归来。如今将要昏昏然地居处,默默然地自守,抱持我的简约之道,终身以此为乐,所以甘心取这个号。”璘说:“真是君子啊!善于接受别人的议论,也能承当别人所谓的简约。翁的简约,难道真是这样吗?”我正忙于效法德行,无暇顾及其他,而翁却遭遇挫折,这就是命运不能强求的道理。翁年轻时努力学习,博学而有要旨,探究六经根本,参证百家学说,没有不铭记于心的。听他说论天下事务,极其明辨而不穷尽,极其精当而不泛滥。任莆田司理时,政务清明;任南台御史时,言论刚直。他治理兖州时,把二十七属县的政务安排得像排列台阶一样有条不紊,使政令如风行一般通畅,使禁令像防堤一样止住邪行;官吏看不到督责的威势,百姓也不把号令当作约束。正值武皇帝南巡,兖州处于繁忙的防卫事务中,除了车马、粮食和干粮之外,不肯运载供奉借用之物。监司询问他为什么不准备游猎的供给、近幸之人的馈饷,他说:“这不是守臣应尽的职责。”因此被调任镇阳。翁说:“镇阳鄙陋而且接近夷地,正好适合我的简约。”于是顺应当地风俗设置教化,废除苛细的命令,公堂上没有争讼之辞,便读《易》、演绎《离骚》,安闲自得。按照他所持守的原则,宽舒有余,胜过各郡国;即使治理天下这样大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不能治理的。那些考核功绩、评议才能的部门,动不动就因为简约而贬低他,难道不是违背孔子称许子弓的意思吗?我寻求其中的道理却没有找到,所以把它归结于此。翁没有怨恨责怪,反而把这种遭遇作为准则,我又何必取信于我的话呢?或者老子说过:“不要劳损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神。”这就是简约的最高德行,也是山林泽畔之士求得长生久视的要道。翁如今已经有所领会了吗?我不知道他最终将达到什么境界。归来以后已经超过一年,年过六十,加上乡里大夫一同来到他的生日举杯祝寿,于是把文章托付给璘,我便叙述这些话作为祝愿。翁既然没有得到那种富贵功名,一定会得到这种安宁长寿。寿印冈先生七十序 嘉靖甲午年,印冈先生年满七十,精神充足,身体强健,没有一点衰老的迹象。距离丙辰年开始做官,大概已经四十年了。同榜中在南京做官以及退职家居的人,只剩下四位,这不是很难得吗?我们四人想要为印冈祝寿,应该有比一般人更深的见解。大司空绍兴何公说:“上天降福给大人,要看他的功德来决定厚薄。福分之厚,没有比长寿更大的。”先生起初任推官,明察清理众多狱讼;入朝任御史,秉持法纪而忠诚。皇上预先揭发宁藩的奸逆之事,以及不附和众人诬陷司马张公澯的事情,尤其卓然显著。后来再次出任郡守,宁可触犯天子的威严,也不忍心耗费百姓的财力。他的仁心正道如此,官位却还没有完全报答他的功德。他的福意大概正在今日隆盛吧?廷尉南海洗公说:“石头刚硬,所以能够长存;水性柔弱,所以能够形成堤防。人的节操如果坚定,身体本来就应当长久吗?”印冈由外任官吏进入内台,人们说他通达了,他却没有因此自满;由郡守调任南方偏远之地,人们说他受压抑了,他却没有因此自卑。这就是所谓确实坚定而不可拔除吧,怎么能摧毁他呢?按察江左龙公说:“我听说长寿得自宁静。印冈归田之后,默默安处,缓缓而行。手不处理公文笺记,口不议论公府政事,眼不看官员黜陟的条文,耳不听毁誉之声。身体没有受到劳累,精神没有受到摇动。他的年寿又有谁能够扰乱呢?”璘于是进言说:“三位公的祝辞美好而且完备了!何公从天命说起,洗公从事物说起,龙公从自身说起。印冈的功德节操,没有一样不适合长寿。我又有什么话可说呢?”虽然如此,也不能只停留在祝贺上,我愿意推衍他们的说法,附在举杯祝寿的话后面。人的生命气机有盛有衰,气强由志,志强由道。古代的至人,持守节操来驾驭气,守持道义来安定志向。这样以后才能炼养气息、保全生命,使身体不分老少都能保持强健,所以长久不衰。记述言论的君子,向着道义前进,却走到半路便停止,忘记了自身正在衰老。印冈先生行动时便建立功业,安定时便发誓守节,宁静时便保全真性,从不使自己有一天稍稍懈怠。持守天道、遵循正道,不被外物牵分,所以外物难以侵害他。

传曰:“道生万物,况于一身乎?”苟谓养生不本于道者,岂足语天人之微乎?印冈行年七十而无衰相,可以觇守道之力矣。三公之祝美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璘又何言哉?

寿摄泉隠君序余甞闻长老言:宣正之间,吾乡先辈丈行醇愿,质木好行古典,耻言人过,何其厚哉!吾毎以不亲见为恨。今渉世五十年,所以朋侪执友之际,苟得若人焉,未甞不爱慕缱绻,乐与之披心。今摄泉许隠君,其一人也。隠君之操行也,弃末俗而从旧风,肫肫黙黙,有古笃行之遗轨。吾何以观其然哉?世俗诡文饰貎,厌常自奇,辑威仪为羽翼,驾声誉为笙簧,其脩身有如此者。隠君则择言而言,择地而蹈,知白守黑,居进若退,信古昔,尊先王,如蓍龟鬼神之不敢侮,故其肺腑之奥,无隠慝也。世俗聚货竞奢,喜名盛大,吉凶之礼简情而烦文,舆马仆从,外内必备,其植家有如此者。隠君则临财戒得,处丰戒盈,器服必称其用,婚丧宾祭必顾其力,食不谋肉,出不谋马,族戚知旧不使怨,其不亲故其戸庭之迩,无溢行也。世俗势交赫如,利交绸如,匿怨而市好,朝亲而暮讐,饮食宴私,人莫之间,而忻戚不与同情,其交友有如此者。隠君则以善相求,以心相原,合不见其宻,离不见其疎,忧人之忧,急人之急,如在其身。与余交三十年,而未甞闻其言人之过,故其交友之众,无怨言也。由是观之,吾不知宣正诸老翁其操脩酝借,竟孰为上下也邪?是又不敢论其世也。隠君爱摄生,闻摄山多药草,可养性命,毎毎迯隠其中,故自称曰摄泉居士。老子曰:「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言自全之极,物无所投其害也。」由前所疏,无隠匿,无溢行,无怨言者,其自全孰大于此?物莫能投,寿固安可涯涘邪?今年寿六十,国人来称觞者多,举神仙瓌玮之物,唇腐莫毕其説。余请以隠君之徳自为隠君寿之,故申之以老子之説也。君有令子曰谷,以文荐于乡,孙亦殊异,得天且然,物尚何言哉!

寿梅南君序梅南君与予友防三十年矣。始见于南濠之上,君时未三十,读书好谈,时褒衣曵履,退然一儒生也,人犹侵易之。又十五六年,余窜湘南,过吴再见君,君握重赀,为鱼盐大贾,日执牙筹,坐中堂,僮仆累迹,頥指目令,奔走从意。州郡有大举动,必召君计画,动适防宜,人尊之曰「丈」。行又六七年,余自台州入朝,过其家,尽传家事,付儿辈,已筑园种树,作虚阁眺望湖山,日谈范蠡、陆鲁望之幽事,曰:「古今人贵同趣耳,何拘形迹哉!」嘉客时至,倾壶叙懽,官政市井,一切掩耳。乡里爱而依之,四方贤士望其庐,懽然如归也。呜呼!梅南君其善居斯世也哉!夫人生亦大矣,虽出处有命,苟不自树立,而泯泯碌碌,屈体人后,徒羞贱贫者,真亦自负矣乎!君少而慎修,壮而彊立,老而静藏,善变若龙蛇,顺代若四时,众犯之不加贬,众附之不加溢。君真善居斯世者矣!毎见士大夫侥利幸得,訑訑奋张,莫克自制,至临利害则首鼠两端,持禄若锢钟,鸣漏尽,贸贸焉往,驰而不止。其视君贤不肖何如也?前年君寿五十,众皆贺,余不及贺。今年还郡,始克叙平生之概,寄寿之,俟百嵗时,当与再定。君必无替于今言。

寿张翁序翁钟山,隠者也。少不治文字,淳懿敦信,尚防古逸民之节。附郭有田二顷,以耕为业。或漫逰湖湘淮扬间,托商以自资。与家君愚逸翁缔交五十年,凡更利害患难,均任之不巧于自便。财货有无相通,弗校。彼我家君兄呼之,两姓子弟呼伯叔,唯敬唯爱,一如族家体。婚姻庆问,内外壶榼徃来,续于道。自中表姻连而下,其恩义礼节之宻,什伯不相逮。夫道义之丧久矣,亲戚友朋之家,悦则亲,弗悦则疎,相拂焉则倾夺以讐,丰已而俭人,薄中而厚外,睚眦生隙,茅盾覆宗者不可胜数。故晏婴见称于孔子,而朱育、刘孝标叹惜痛恨于季世,岂不谓是哉。家君凡所交内,必推诚,其负而背去者亦屡屡见矣。若翁者,忘形笃义,久而弥亲,岂斯世易得者哉。《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翁宜得天之助矣。今年寿七十,顔渥髪苍,形神壮。王子经与予同齿,而诞月居后,予谓之弟,谨朴有父风。童孙嶷嶷,如王诸婿若甥,并良俊,所以亢宗风,成宅相者,盖已勃然其不可遏。然则谓天道无知者,岂不大妄乎。诞日诸子婿置酒张乐,集故老宗姻,申诞庆以饷嵗,事赋声诗以侑觞筭。固隠居之至趣,莫齿之嘉乐也。璘执爵其后,不可以无言,爰述亲谊之所由始,俾覧者知翁厚徳。

译传书说:“道生养万物,何况对于人的一身呢?” 如果说养生不以道为根本,哪里足以谈论天人之间的幽微道理呢?印冈年满七十却没有衰老的迹象,可以由此看出守道的力量。三位公的祝辞美好而完备,已经不能再有所增加了。我又有什么话可说呢?寿摄泉隐君序 我曾听长者说:宣德、正德年间,我们乡里的前辈大多品行醇厚诚愿,质朴而喜爱实行古代典制,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是多么厚道啊!我常常遗憾自己没有亲眼见到他们。如今经历世事五十年,在朋友交往之间,如果能遇到这样的人,从来没有不爱慕亲近、乐意向他敞开心扉的。如今摄泉许隐君,就是这样的人。隐君的操行,是抛弃末俗而遵从旧日风尚,诚恳沉静,有古代笃行之士的遗风。我凭什么看出这一点呢?世俗之人诡饰文辞、修饰容貌,厌恶平常而追求奇异,把威仪聚集起来作为羽翼,把声誉驾驭起来作为笙簧;他们修身大抵如此。隐君却选择恰当的话才说,选择恰当的地方才行走,明白是非却甘守暗处,居于进取之地却像退处一样,信奉古昔,尊崇先王,如同对蓍草、龟甲、鬼神都不敢轻慢,因此他的内心深处没有隐藏的邪曲。世俗之人聚敛财货、竞相奢侈,喜欢名声盛大,吉凶礼仪简略了真实情感却繁琐了外在文饰,车马、仆从内外都要齐备;他们经营家庭大抵如此。隐君却面对财物警戒贪得,处在丰足中警戒自满,器物服饰一定符合实际用途,婚丧宾客祭祀一定顾及自己的力量;吃饭不谋求肉食,出行不谋求车马,不使族亲故旧产生怨恨,因此他不亲近的故交,即使门户很近,也没有越过本分的行为。世俗之人以权势结交,显赫如火;以利益结交,缠绵如丝;隐藏怨恨而表面交好,早晨亲密、晚上便成仇敌;饮食宴饮、私下交往,别人无法参与,而对方的忧喜也不与自己同心,他们交朋友大抵如此。隐君却以善行互相求取,以真心互相推求;聚合时看不出亲密,分离时也看不出疏远;忧虑他人的忧虑,急迫他人的急迫,好像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我和他交往三十年,从未听说过他谈论别人的过错,所以他的朋友众多而没有怨言。由此看来,我不知道宣德、正德年间那些老人的操守修养、深厚蕴藉,和隐君相比究竟谁高谁下;至于他们所处的时代,更不敢妄加评论。隐君爱好养生,听说摄山多有药草,可以保养性命,常常逃入山中隐居,所以自称摄泉居士。老子说:“善于养生的人,行走陆地不会遇到犀牛猛虎,进入军队不会被兵器所伤。”意思是自我保全到了极点,外物没有地方可以施加祸害。按照前面所说的,没有隐藏邪曲,没有越分行为,没有怨言,他的自我保全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外物没有办法加害他,那么他的寿命哪里还会有尽头呢?今年他六十岁,国人前来举杯祝寿的很多,拿来神仙般奇异珍贵的物品,嘴唇说到破也说不完。我请求用隐君自身的德行来为隐君祝寿,所以又用老子的道理来申说这件事。您有一个贤良的儿子名叫谷,凭文章被乡里荐举;孙子也非常出众,这是上天的安排,外物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寿梅南君序 梅南君和我相交将近三十年了。最初在南濠岸边见到他时,您还不到三十岁,读书并且喜欢谈论时事,常常穿着宽大的衣服、拖着鞋子,退缩自守,像一个儒生,人们还轻视简慢他。又过了十五六年,我被贬到湘南,经过吴地再次见到您,您已经掌握厚重的资财,成为经营鱼盐的大商人,每天拿着算盘,坐在厅堂中央,僮仆来往不绝;只要颐指目示,便有人奔走听命。州郡有重大举动,必定召您谋划,您的行动大多合宜,人们尊称您为“丈”。又过了六七年,我从台州入朝,路过您的家,您已经把家中事务全交给儿辈,筑园种树,建造空阁来眺望湖山,每天谈论范蠡、陆鲁望的幽雅逸事,说:“古今之人贵在情趣相同罢了,何必拘泥于外在形迹呢!”高雅宾客时时到来,您倾壶饮酒、叙谈欢聚,官府政务和市井事务一概充耳不闻。乡里人爱戴并依靠您,四方贤士仰望您的居所,欢喜得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唉!梅南君真是善于处世啊!人生的意义也是很重大的,虽然出仕和退处有命运安排,但如果不能自己树立品格,只是默默无闻、庸碌度日,委屈自身处在人后,只因羞于贫贱,那么实在也是自己辜负自己了。您年轻时谨慎修养,壮年时坚强自立,老年时安静退藏,善于变化如龙蛇,顺应时代如四时运行;众人冒犯您,您不因此贬损自己;众人依附您,您也不因此自满。您真是善于处世的人啊!我每每看到士大夫侥幸求利、得意张扬,不能自我约束;等到面对利害时,却首鼠两端,守着俸禄如同被钟封闭,听到漏壶滴尽便茫然奔走,奔驰不停。他们和您相比,谁贤谁不肖,究竟怎么样呢?前年您五十岁,众人都来祝贺,我没能赶上。今年我回到郡中,才得以叙说平生经历的大概,寄去祝寿之文,等您百岁时,我还要再来作一番评定。您一定不要改变如今这样的品行。寿张翁序 张翁钟山,是一位隐士。年轻时不专门从事文章学问,淳厚美善而重信义,崇尚古代遗民的节操。城郊有田二顷,以耕作为职业;有时漫游湖湘淮扬之间,凭借经商来资助自己。他和我的父亲愚逸翁结交五十年,无论经历利益、祸患和艰难,都共同承担,从不巧于为自己谋求便利。两家财货有无相通,从不计较彼此。对方和我父亲以兄弟相称,两家的子弟称他们为伯父叔父,只有敬重、只有爱护,完全像同族人一样。婚姻喜庆、问候礼节,内外酒器礼物往来不断,接续在道路上。从中表亲姻联以下,他们恩义礼节的亲密程度,十家百家也比不上。道义的衰落已经很久了,亲戚朋友之间,高兴了就亲近,不高兴了就疏远;一旦彼此冲突,便倾夺财物、结成仇敌;自己丰厚却让别人俭薄,对内刻薄而对外优厚,因一点小怨便产生嫌隙,因小事覆灭宗族的事情数也数不清。所以晏婴受到孔子的称许,而朱育、刘孝标在末世为此叹息痛惜,难道不是说的这种情形吗?我的父亲凡是和人交往,必定推诚相待;但那些辜负他、背弃他而离去的人,也屡屡可见。像张翁这样忘却形迹、笃守道义,交往日久反而更加亲密,难道是这个世间容易得到的人吗?《易》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从的人,人们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张翁应当得到上天的帮助。今年张翁七十岁,面色红润,头发苍白,形体精神都很强健。王子经和我同岁,只是出生月份在我之后,我把他当作弟弟;他谨慎朴实,有父亲的风范。童孙们个个聪颖端正,像王家的女婿和外甥,也都贤良俊秀,足以振兴宗族的风气、成就宅相之才,如今已经蓬勃兴起而不可遏止。这样看来,说天道没有知觉,难道不是极大的妄言吗?生日那天,诸位女婿置办酒席、奏乐,召集故老、宗亲和姻亲,重申祝寿之庆,以此馈赠岁时之礼;大家作诗赋文,作为劝酒和祝寿的辞章。这本来就是隐居生活中最高的乐趣,也是年长者可喜的欢乐。璘在众人之后举杯,不能没有话说,于是叙述亲友情谊的由来,使读者知道张翁深厚的德行。

寿李君唯汉序洪唯我皇祖握劒起濠上,为天下王。一时附防风云之侣,何其雄哉!非天意不至于此,非独当世其躬然也。至其子孙亦徃徃杰出,与常人殊。余家南都数防,诸世族间见徐沐汤邓羣公子,气岸干局,志烈才艺,率磊落融朗,有英雄之流风,视闾里寒▯之习,大不相近。每心醉焉,乐与之交,无厌也。譬之麟子凤雏,其鳞介羽毛,即堕地已絶于凡禽,何必髙歩长鸣而后为珍瑞哉!甞与四桐子论兹事,四桐子曰:「子亦见吾南郭李公子唯汉之概乎?请举其大。」唯汉者,太师韩国公之后,临安公主五世孙也。自乃祖不知何自削籍,贵阀华胄于是乎在。君开明倜偿乐与豪俊逰,手致千金之产,视义施散,不甚顾惜。早丧兄,事嫂尽礼,成三孤侄,稼孤女于吾儿继文,不啻已出。年甫五十,即以家政付诸子,筑别墅于牛山之阳,浪迹登临,饮奕之际,防无遗地,乐无失时。古所谓逸民者,殆庶防乎?余闻而叹曰:韩国事皇祖帷幄,有留侯卫公之勲,而带砺早替,毎为之慨然。闻斯固乐其有后矣,天道岂终谬哉!徐沐之世防然同休,汤邓继兴,乃在孝代。语曰:「公侯之孙子,必复其始。」然则复韩国之旧,以昭庆绪,将不在斯人也。天审若君言,天方宠锡之厚,抑又何赖夫人爵也?善语李君,余方结侣林壑,且求之乎南郭也。乃丙戌仲夏之望,四桐子忽欵吾庐曰:「前所称李君,今之日其六秩之诞也,敢与子贺。」余方有家冗,且惮暑而不能出,遂书所愿者先之。

寄寿王母吴太宜人序嘉靖戊子春正月,客过东桥子,曰:“屯田永溪王君母太宜人寿八十,其诞则三月五日。里俗以嵗首称庆,盍徃焉?”既旅进脩仪而退,未防王君负谤还吴,乃及诞日申庆于故里。客复告东桥子,且纂言为祝。东桥子仰而叹曰:“盛哉宜人之祉,防备矣哉!曩戊寅之嵗,寿七十,王君为处州别驾,吾在防州,闻其举贺也。太守朱衣捧觞,前跪为寿,倅贰以下序进致祝,县大夫、慱士以及耆长、史胥列拜阶下,酒行乐作,慈顔为之一粲,观者啧啧称盛。时则未有封也,虽荣而未贵。今也翟冠象服,曵佩而坐堂上,戸外之宾鸣驺飞盖至者,皆公卿郎将之贵,绮绣杂防,觥筹逶迤,其视前举益盛矣。旧闻太宜人语人曰:‘使我饮建业酒,何如阊门水乎?’谓子姓亲戚相逺,虽贵未适也。比归故乡,则凡所爱念咸拜膝下,贺者入门皆姻娅内子,体便礼仪,耳熟音声,口慊殽羞,果蓏之味,良与老人为宜。然则视前举又孰多乎哉?夫君子之脩身,苟求其是而已,匪计诸得丧;其事亲也,茍求其安而已,匪要诸有无。永溪砺徳如玉,守官如女,然以谤去位,而士大夫益称其贤。所寿乎宜人,抑既多矣?矧其归也,又宜人之所安乎?由此而耄庆、期庆,不知乐事复当何如?永溪宜有味于吾言也。”

寿叶母太孺人九十序太孺人,吾防某邑令叶君守正之母,侍御一之之祖母也。诸耆大夫为余言:太孺人行年九十,容貎充泽,视微齧坚,有童子能。家倚中峯之麓,日常弄孙,曾以嬉下上亭榭间,无休武。有小惫则饮巵酎,即愈,不药石。殆古所谓地仙者流。与璘闻曰:异哉,吾郡之祥也已!奚仙之足云?唯防古民俗颛防不竞,不慆,故天真不凿,而人获寿考。季世荡焉,湛于酖毒,于是髪弗华者始众。岂独气数然哉?唯深山长谷之间,乃有不然者。吾台其一处也。台居东海之滨,崖阜巉阻,不通都防。小人力穑而俭,享敦恪向方君子,彊义勤礼,亢节概以为风声。论者谓有古之淳风焉。风淳则其气厐固而弗防,弗防则永宜其民之多寿考也。矧叶氏世脩其懿,以钟于太孺人之躬,而令尹及侍御君服教象贤,勿替引之,所以培徳续休者益笃。又岂诸人所易及乎?夫防古之风徴于台,而叶氏者独有承焉,斯谓之祥也,固宜。余又闻终南中有老人,年至数百,若吾天台委羽间不啻过也。太孺人倘其人乎?且将观令尹君黄发击壤以弄雏,左右或可防也。殆且将观侍御君蓍龟人国,以享五鼎养,亦或可防也。所谓仙人者,乌足云云?此党乐贺意也。

译寿李君唯汉序 洪武年间,我的皇祖握剑从濠州起兵,成为天下的君王。当时依附风云而起的同伴,是多么雄伟啊!若不是天意,事情不会达到这种地步;而且不只是当世的他们本人如此,他们的子孙也往往杰出,与常人不同。我家住在南京时,曾多次在各个世族之间见到徐、沐、汤、邓诸公的子弟,他们气度、才干、志向、才能和技艺,大多磊落融和、明朗通达,带有英雄的遗风;和乡里寒微鄙陋的习气相比,大不相同。我每每为之心醉,乐意和他们交游,从不厌倦。譬如麒麟的子孙、凤凰的幼雏,它们的鳞甲羽毛,即使落地时也已经和凡鸟凡兽不同,哪里一定要昂首迈步、引颈长鸣之后才算珍祥呢?我曾和四桐子谈论这件事,四桐子说:“您也见过我们南郭李公的儿子李唯汉的气概吗?请说说其中的大概。”唯汉是太师韩国公的后代,临安公主的五世孙。自从他的祖先不知因何被削除户籍,显贵门阀的华美后裔便由此处于失势状态。唯汉开朗明达,豪爽倜傥,乐意和豪杰俊士交游,亲手置办了千金家产;看到合于义理的事情便施舍散发,并不十分吝惜。他年幼时丧兄,侍奉嫂嫂完全合乎礼法,抚养成全三个孤侄,又把孤女嫁给我的儿子继文,待她不只是像自己的女儿。年仅五十岁,便把家政交给诸子,在牛山南面筑造别墅,任意游览登临;饮酒下棋之际,几乎没有一个地方不去,几乎没有一个时辰不欢乐。古人所说的逸民,大概就是这样吧?我听到这件事后感叹道:韩国侍奉皇祖于帷幄之中,有留侯、卫公那样的功勋,可是恩荫和封赏早已衰替,我每每为此感慨。如今听说确实有了后代,我当然为之欣慰;天道难道终究会错吗?徐沐一族世代共同享有福泽,汤、邓两家相继兴盛,正是在孝代。古语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基业。”这样看来,恢复韩国旧日的基业,以彰显先人的福庆,恐怕就要靠这个人了。倘若上天审察了您的言语,那么上天正厚厚地宠赐您,又何必依赖人间的爵位呢?我把这些好话告诉李君。我正要和朋友结伴隐居山林,还要到南郭去寻访他。丙戌年仲夏望日,四桐子忽然来到我的草庐,说:“您先前所说的李君,今天正是他六十岁生日,我特来和您一起向他祝贺。”我当时家中俗务缠身,又怕暑热不能出门,于是先写下自己的祝愿。为王母吴太宜人祝寿的序 嘉靖戊子年春正月,有位客人拜访东桥子,说:“屯田王君永溪的母亲太宜人,享年八十岁,她的生日是三月五日。乡里的习俗是在岁首庆贺,何不前往呢?”我们于是共同前往,举行了整肃的礼仪后离开。不久王君因遭受诽谤回到吴地,于是到了生日那天,便在故乡再次庆贺。客人又把这件事告诉东桥子,并请他撰写祝辞。东桥子仰天叹道:“太宜人的福寿真盛大,真是备极荣耀啊!从前戊寅年,她七十岁时,王君任处州别驾,我在防州,听说了那次祝寿。太守朱衣捧着酒杯,走上前跪下祝寿;副职以下的官员依次进献祝辞;县大夫、博士以及耆长、史胥等人在台阶下列拜。酒一巡巡地饮着,音乐也奏起来,慈祥的面容因此绽开笑容,观看的人无不啧啧称赞盛大。当时还没有封号,虽有荣耀却还不显贵。如今她戴着翟冠,穿着象服,拖着佩绶坐在堂上;门外宾客鸣驺飞盖而来,都是公卿郎将一类的贵人;锦绣交错,酒杯筹码接连不断,比起前一次庆寿更加盛大了。过去听说太宜人对人说:‘让我喝建业的酒,哪里比得上阊门的水呢?’这是说子孙亲戚相隔遥远,虽已有富贵,心里却还不适意。等到她回到故乡,所有她所爱所思念的人都来拜伏在膝下;前来祝贺的人进门都是姻亲和内眷,礼仪熟悉得体,听惯了乡音,吃到合口的菜肴果蔬,这些确实都适合老人。然而,与前一次相比,哪一次更加盛大呢?君子修养自身,只求合乎正确罢了,不计较得失;侍奉父母,只求使他们安适罢了,不以有无为意。永溪磨炼德行如同美玉,守职如同守护女子般谨慎;如今却因诽谤而离职,而士大夫反而更加称赞他的贤能。太宜人所获得的寿庆,难道还不多吗?何况她这次回乡,又正是太宜人所感到安适的事呢?照这样下去,到了耄庆、期庆,不知欢乐的事情又会怎样盛大呢?永溪一定会从我的话中得到深长的体会。” 为叶母太孺人九十寿辰所作的序 太孺人,是我防某县令叶君守正的母亲,也是侍御叶一之的祖母。乡中的耆老大夫对我说:太孺人年已九十,面容丰满润泽,视力虽微弱却能咬坚物,仍有儿童般的能力。她家住在中峯山麓,每天常逗弄孙辈,曾经嬉戏着在亭榭之间上下走动,从不停止脚步。稍微感到疲惫,就喝一杯浓酒,随即痊愈,不用药石,真像古人所说的地仙一流。与璘听说后说:奇异啊,这已经是我们郡里的祥瑞了!哪里只是仙人值得称道呢?只是我台州古代民俗专一淳朴,不争强,不放纵,所以天真本性没有被凿伤,人们便能获得长寿。末世风俗荡然,沉溺于毒害,于是头发不能光华的人才开始多起来。难道只是气数如此吗?只有深山长谷之间,才有不同的地方。我们台州就是其中之一。台州处在东海之滨,山崖高阜险峻,不通达于都市。百姓勤于耕作而俭朴,享有敦厚恭谨、尊崇正道的君子风气,坚守义理,勤行礼法,以高尚的节操作为风俗。评论者说这里有古代淳厚的风气。风气淳厚,元气就坚固而不衰败;元气不衰败,百姓自然长寿。何况叶氏世代修养美德,使它集中体现于太孺人自身;县令和侍御君又能接受教诲、效法贤德,不断继承,因此培植德行、延续福泽就更加深厚。这又岂是一般人容易达到的境界吗?古代淳厚的风气在台州得到验证,而叶氏独能承继它,这称为祥瑞,确实很恰当。我又听说终南山中有老人,年纪活到几百岁;像我们天台委羽山之间这样的人,不止超过一位。太孺人或许就是这样的人吧?并且将来还可以看到县令君头发黄白、击壤而戏弄幼孙,身边或许还能看见太孺人。大概还可以看到侍御君以蓍龟为国占卜,享用五鼎之养,也或许还能看见太孺人。所谓仙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些话都是我诚心为她祝贺的意思。

寿赵孺人序顾子之仲息嫔于俞,季子琏于是防斋大夫即世三年矣。赵孺人勤抚惠以树其家声,隆隆然亢乎其先。今圣天子改元之嵗,孺人甲子五十春正月某日,实维始降。余内子沈将贺之,请于余曰:「某不佞,笃懿亲之义,驰信使越数百里以践孺人之堂。繄我妇人之馈,不越乎榛栗枣脯之实,刺绣组织之工已尔。其防锱铢而可云献乎?光昭孺人之令徳以表于内外,唯夫子之言是赖。」曰:「内徳唯妇实闻,请举其类。」内子曰:「吾闻之,仲息孺人悼俞大夫之逝也,黜华裒丰以礼自闲。凡祭必罄哀,其处尹恭人易居均享,戒诸子姓曰:『不以我视恭人者,有如皎日。』训二孤以义方,必俾克立。今既有年所矣,叔璠登于国庠,季琏选于京庠,犹日孶孶课之,犹社师之于幼子也。至御臧获,则恤其饥寒劳苦而煦育之,不使怨乎不具。此其概也乎?」余曰:「至矣备矣,妇徳尽于是矣。执徳不忘其夫,贞也;居富不忽其长,敬也;爱其子必谨其教义也;懐其下必恤其私,仁也。体贞率敬,执徳广仁,善之积也。『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吾知孺人之庆,不唯于其身,而且于其子孙累累然至矣。今之寿,其始乎?」内子曰:「善。」于是缄牍裹馈,肃拜者再,召使者授于门外,以登诸涂。息园存稿文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巻四明 顾璘 撰

记

瞻辰堂记天以北辰为枢,枢居其所而运大仪,四时正焉,百化流焉。故辰为中为极,象大君也。圣朝都燕,居北上应辰极,四方戴为宸居。余家南都,实北向,先验封公名正寝曰瞻辰,不忘尊也。公之言曰:「安天下者天子也,三公以道格心,六卿以政賛治,百司羣工各以其官修其职事。一人既正,庶绩咸熙,斯天下乐其乐矣。否则责在有位,而天下亦同其忧。方今干枢正,万方共矣,此圣主任贤,百僚承徳之嘉应也。」吾侪野人,征繇不及官政,不闗安楝固宇,饮食衎若,顾乃优防朝夕,防惟所自,无乃闇陋已乎?天清辰明,▯夜方寂,端服望拜,归我帝力。复为之歌曰:「紫极巍兮,瑶光明,万姓归心兮,四海清。我畊而食兮,夀且宁,皇泽荡荡兮,安能名。」于是诸孙受之教,诸防歌而肄焉。璘在膝下,谨识册书以传诸家乗。

义范堂记义范者,我先毅皇封先臣验封公制也。不肖臣璘谨拜首稽首,掲名堂颜,上侈皇赐,下昭世训,兢兢念哉。廼召孙子,蒲伏末阶,申谕若曰:「若等知先公得此于先皇者乎?夫义,天之制,人之执,所以别于利也。国不义则无众,家不义则无亲,士不义则无友。其为道也,至重。利以间之,而能施者寡矣。我先公不占一命,义施于家而不被于逺。观其总家政五十年,友三仲父,若饮食,若衣服,若婚姻,必相均一,不殖私蔵,不辟子爱,伯大父既异居,顾养靡替,恤二姑之孤之衰,咸假有家,可谓施父族矣。奉舅大父于家,养其老而厚其终,可谓施母族矣。勤母氏兄弟子姓之防▯婚姻,凡十余举,可谓施妻族矣。至其脱急振乏,己责灭券,力人所不肯力,忘人所不能忘,又可谓施及朋友有众矣。凡是四端,皆乐之中心,行之永久而无矫饰,是以孚于国家,达乎天子,以有今王言之华,国人诵之无贬词,子孙宝之无慙色。我先公亦何忝于厥世哉?」顾余谫有禄仕,孳孳俛焉,而弗克嗣续于万一,所谓不肖之行,无足言已。若等其懋修哉?其仕与否,有天命存。均之人也,均子孙也。富贵贫贱,唯其所逢,必义是蹈,而罔规于利,庶防逭我于罪,且不徒为先公之羞。况夫好义者昌,好利者亡,先训炳如也。若等其懋修哉!是为记。

松坞草堂记我顾氏苏人也。自曽大父府君始▯金陵石冈之南,今四世矣。其山自石冈崒立,横亘东鹜,支分蜿蜒而偃踞于此。旁为曲阜,南纡以环,前对若几焉。都人往往诩为胜域。其势窈合成坞,东坳砥平。余乃迁故庐其上,以修祀事,以托隠栖。四山皆先二世植松,不啻万木。巨植鳞皴,穉枝羽簉,即云连幄,因风鸣竿,惨舒异观,忻戚殊念。余每来居之情有所属,恋恋不能去。题曰「松坞草堂」,懐先泽也。复为记曰:「吾子孙来居斯堂乎?修时祀已,榱桷瓦甓毁则新之,树木竹篠败则易之。或秉耒而学稼,或蔵修而绩文。一举手措足焉,必曰吾何以绍先人?又其上者曰吾何以光先人?由是行墟墓之间,以防廊庑之下,汔可无腼颜者。其或挟羣小以朋防,贮声色以滛泆,多其木伐以为薪,美其地货以为利,斯谓不仁不孝,闾里弗唾焉矣。玷名教,辱宗祊,不亦甚乎?然则今之辑是堂者,斯顾氏罪人也已。」

译为赵孺人祝寿的序 顾子的次子娶了俞氏女子为妻,幼子琏的岳父斋大夫已经去世三年了。赵孺人勤劳抚育,施惠持家,使家声日益显赫,远远超过先人。今年正值圣天子改元,孺人的五十岁生日在正月某日,正是她降生的日子。我的妻子沈氏准备前去祝贺,请示我说:“我没有什么才能,但深知亲戚间深厚情谊的道理,准备派使者跋涉数百里,亲自到孺人的堂上祝贺。我们妇女所能奉送的,不过是榛、栗、枣、肉干之类的食物,以及刺绣、纺织的工艺罢了。这些微薄的东西,怎么能称为献礼呢?要使孺人的美德光明显著,表彰于内外,只有依靠您的文章了。”我说:“妇女的内在德行,只有妇女最了解,请举出一些事例来。”妻子说:“我听说,次子孺人哀悼俞大夫去世时,减去华丽服饰,增加丧礼供奉,以礼法自我约束。每次祭祀都尽情表达哀痛;她对待尹恭人,改变自己的居处,平均分享生活用度,并告诫子孙说:‘如果有人不像我这样对待恭人,就让他面对光明的太阳发誓。’她用合乎义理的方法教导两个孤儿,一定要使他们能够立身。如今已经过了多年,叔璠考入国子监,季琏考入京庠,她仍然每天勤勉地督促教导他们,就像乡社的老师教幼童一样。至于对待奴仆,她体恤他们的饥寒劳苦,温和地抚养他们,不让他们因生活缺乏而产生怨恨。这些就是大概情况了吧?”我说:“已经极其完备了,妇人的德行尽在这里。守持德行而不忘记丈夫,是贞;处在富裕中而不忽视长辈,是敬;爱护子女而谨慎地教导他们合乎义理,是教;怜悯下人而体恤他们的私情,是仁。以贞为本、以敬自持,守德而广施仁爱,这就是善行的积累。《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知道孺人的福庆,不只会降临自身,也一定会接连降临子孙。如今的寿庆,正是这一切的开始吧?”妻子说:“好。”于是封好书信,包裹礼物,恭敬地拜了两拜,召来使者,在门外交给他,让他上路。《息园存稿文》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卷四 明代顾璘撰 记 瞻辰堂记 上天以北辰作为中枢,中枢安居其位而运转天体,于是四时得以正常运行,万物得以流布变化。所以北辰处在中央,是最高的象征,象征着大君。圣朝建都于燕,居于北方而与北辰相应,四方百姓都尊戴它为帝王居所。我家在南都,房屋实际面向北方,所以先父封公把正寝命名为“瞻辰”,表示不忘尊奉君主。封公说:“使天下安定的是天子;三公用道义匡正君心,六卿用政事辅助治理,各部门官员和百工都依照自己的官职修治职事。君主一旦端正,所有功业都兴盛起来,这样天下就能享受他的快乐。否则责任就在居官任职的人身上,而天下也会共同忧患。如今北辰之枢正当其位,天下万方共同安定,这是圣主任用贤能、百官承受德化的美好回应。”我们这些乡野之人,不参与徭役征发,也不涉及官府政务,不关心安定栋梁、坚固屋宇,只是安然饮食,却反而忧虑朝夕得失,担忧都从自身产生,岂不是昏昧浅陋吗?天色清明,北辰明亮,玄夜正寂静;我穿戴端正,向北遥拜,把一切归功于皇帝的力量。又为此歌唱道:“紫微宫巍峨啊,瑶光星明亮;万民归心啊,四海清平。我耕作而得到食物啊,长寿而安宁;皇上的恩泽浩荡啊,哪里能够说尽。”于是众孙接受这番教诲,众孙们唱诵并学习这首歌。璘在封公膝下,恭谨地把它记录在册,以便传给家族后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义范堂记 “义范”是我先祖毅皇帝赐给先臣封公的名号。我这个不肖臣子顾璘恭敬地叩拜,把这个名字题在堂匾上:上面夸耀皇帝的恩赐,下面昭示世代的训诫,真应当战战兢兢地铭记啊。于是我召集孙辈,让他们伏拜在台阶末端,再次教导他们说:“你们知道先公从先皇那里得到这个名号的原因吗?义,是上天制定的准则,是人所应当执守的东西,用来区别于利。国家没有义,就没有民众;家庭没有义,就没有亲情;士人没有义,就没有朋友。义作为人生之道,是极其重要的。利一旦从中离间,人能够施行义的就少了。我的先公没有占据高位,却把义施于家庭,并且推及远近。看他主持家政五十年,与三位仲父相友爱,饮食、衣服、婚姻等事,必定彼此均等;不积聚私藏,不偏爱自己的儿子。伯大父分居以后,他仍然奉养不衰;又体恤两个姑母的孤儿,直到他们各自能够成家,可以说是施恩于父族了。他在家中奉养舅大父,使他安享晚年,并厚待其身后之事,可以说是施恩于母族了。他勤劳料理母亲兄弟子孙的丧葬婚姻,前后十多次,可以说是施恩于妻族了。至于解救急难、救济贫乏,替人偿还债务、焚毁借据,别人不肯尽力的事他尽力去做,别人不能忘记的恩情他却忘不了,又可以说是把恩义施及众多朋友了。这四方面,全都发自内心的快乐,长久实行而没有矫饰,因此诚信传到国家,通达到天子,才有今天皇帝褒美的言辞;国人诵读,没有一句贬斥的话;子孙珍藏,也没有惭愧的神色。我的先公在那个时代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只是我顾璘浅薄而有俸禄官职,勤勉低头努力,却连先公万分之一都不能继承,这种不肖的行为已经不值得说了。你们应当努力修养自己啊!至于是否做官,自有天命。大家都是人,都是子孙;富贵贫贱,只看各自遭遇,但一定要践行义,不要以利为准则,或许能够替我免除罪责,也不至于徒然成为先公的羞辱。何况爱好义的人昌盛,爱好利的人灭亡,祖先的训诫明白如日。你们应当努力修养自己!这就是记。松坞草堂记 我们顾氏是苏州人。自曾大父府君开始葬在金陵石冈南面,到现在已经四代了。这座山从石冈高高突起,横向延伸到东边,山脉分支蜿蜒,俯卧盘踞在这里。旁边是曲阜,向南曲折环绕,正面相对,像一张几案。都城人常常夸说这里是优美的地方。山势幽深合抱,形成山坞,东面低洼处平坦。我于是把旧居迁到这里,在这里修整祭祀之事,也寄托隐居生活。四面山上都是前两代种植的松树,不下万株。巨大的树干鳞皴斑驳,幼嫩的枝条如羽毛般密集;远看云气仿佛连成帷幕,风吹时枝干发声;景象有惨淡舒展的不同,心中也产生欣喜和忧戚的各异感受。我每次来到这里居住,感情都有所寄托,留恋不舍而不能离去。于是题名为“松坞草堂”,以怀念先人的恩泽。又作记说:“我的子孙来到这座草堂居住吗?完成四时祭祀以后,椽木、屋角、瓦片、砖石若有毁坏,就要修补更新;树木、竹子若有衰败,就要更换。有的拿起农具学习耕种,有的藏身修养而撰写文章。每动一手、迈一步,都一定要问:我凭什么继承先人?再进一步还要问:我凭什么光耀先人?这样行走在坟墓之间,出入于廊庑之下,才差不多可以不感到惭愧。有的人如果带着一群小人结党取乐,积聚声色以纵情放荡,任意砍伐树木当作柴薪,把土地财产看得珍贵只为谋利,这就叫不仁不孝,乡里人也会唾弃他。玷污名教,辱没宗庙,不是太过分了吗?这样看来,如今修建这座草堂的人,正是顾氏的罪人了。”

息园记东桥子筑园居室之后,袤五十武,广半损之中,取纎径通歩,余尽莳植以延丛缛。修竹后挺,嘉木前列,周除芳卉美草,期四时可娱【阙】甞曰:「叠山郁树,负物性而损天趣,故絶意不为。」中亭曰「爱日本」,以奉先验封公,养天乎,今无及矣。虚窓净几,宜饮宜读。西有谋斋三楹,置诸孙读书于中,占毕可悦耳。作载酒亭以待夫问竒来憇者。东有小轩曰「促膝」,诸故人至,解带密坐,谈农圃医药之事,恒至移日相向。为縁率室,居则掩视纳息,存吾元和;起则观童子理图史之帙,时寄雅抱。合而名之曰「息园」。其南乃有广圃连数十顷,颇杂池沼屋庐其中,达于清溪。非尽顾氏有,按志当为谢尚、江总故宅,今废为墟,而齐民业之。阛阓间所絶无也。柽榆蒲苇掩映森蔚,风静鸟鸣,音变巧慧。夏莺好飞移往来,择荫暂息,倐尔逝去。鹭散立青苍中,皎若积雪,时惊起翻廻水上,久乃复下。居人多莳蔬养鱼,杂治生业,或星散居,皆有径可往。吾园开户向之,笼取其胜。时与二三子曵履周防,无异深林穷谷之趣。此又郷邻所以息我者与?夫「息」之义,止也。生也,形贵止,神贵生动而不止,形乃日败;静而不挠,神乃日生。一止一生,夀乃长久。然则「息」也者,宝形养神之道具是矣。造化遗我以年,先人遗我以地,邻里助我以胜。我顾纠纒外物,而不知形神之为贵,殆庄生所谓颠倒之民乎?

屏山小隠记凡居恒借山水为胜,山以屏,水以鉴,非徒尔也。屏于山则端凝尚体,峭厉尚节,而吾有得于实;鉴于水则量以容,广智以澄别,而吾有得于虚。若夫日月烟云之丽,草木禽鱼之生,晦明惨舒之变,以达其用,以成其文,一皆有助于徳,此真知山水之情者然也。吾南山之居,逺水而独近山,故唯屏焉是頼。山北环而南正,北如驼如象,势若奔凑者,为小石、大石。迤东伏而忽起,曰戴山,特高且竒者,曰牛头、花岩、祖堂三大峯,逶丽南廻。其上佛宇绀碧可覩。正南与吉山对,独立不倚,形凹突如笔格。诸山旦暮异彩,紫翠交映。雨作则吐云蒸岚,因风蔽亏,或有或无,不可辨。过是冈峦连延弗断,然不甚高而亦无名。西南苍林郁然而近,曰庙山。西山高者在江北,卓青横黛,隠隠来赴,如人知心梦寐潜达吾庐。处其间,藐焉廻兵之麓,顾左左见,顾右右至,前瞻后瞩,皆莫避去。或角巾杖履出户四望,山所露见悉为我有,使吾舎城市而婆娑于此,凡以屏故,故取以名吾居。有笑者曰:“牛头、花岩名阜也,防者防至,至则得之。诸山则此方之人所环居也,子独屏之何邪?”子谕之曰:“凡言得者,以心不以目。余彊盛时,志在四方,每欲抉云汉,攀日月,垂光旂常之上,时一至山,率目寓心,往弗能有之,而山亦不吾与。乃今动踬神恧,度无所用其愚,然后一笃于泉石,始骎骎入今无间矣。倘诸人犹吾少心,则固有胜者在也。虽家山中,殆天壤哉?亦遽曰‘屏焉,屏焉’,吾不之信。”

清旷亭记东郊课畊之庐,临淤田,医灌木居之,郁郁,夏月尤病。乃相后圃有丘,突然且高且明,四顾甚畅。于是诛茅而亭之,删繁理秀,风自逺至,气爽意开。不识炎暑,南尽天印,北尽钟陵,东尽青龙,西尽都城,以至幕府,皆金陵名山也。一坐间得之,可谓不胜乎?客以清旷名之,取灵运诗语也。顾子起谢曰:“善哉,名亭教我矣!抑知斯亭之所以清旷乎?由地高明耳。惟人则亦有然者。夫不溷于物之谓清,不牿于物之谓旷。古之圣人皆然,不然不足以言圣。第今未可造次论也。”后之人有陶元亮者,吾慕其为人,观所着《五栁传》与《归去来辞》,何其洒然异哉!究厥所操,不事二姓,蝉蜕一世,志先为之地也。人惟用志卑暗,则富贵贫贱干其情,毁誉利害束其动,防前防后,日蹙蹙然窘矣。君子知道义之贵,履而乐之,以有诸身,超然立乎万物之上,是以可欲弗欲,可忧弗忧,环宇内性外之物,举退聴于千里之外,灵襟湛然,以道取舎,孰敢溷而牿之?无溷无牿,不亦清旷乎?故曰:“极高明,极则过人逺矣。”吾作亭得进徳之方,敢不谢客之教。

译息园记 东桥子在住宅后面修筑园林,南北长五十步,东西宽度约为其中的一半;只开出纤细的小路供人行走,其余地方都种植花木,使丛生的草木繁茂可观。后面挺立着修竹,前面排列着美树,四周台阶旁布满芳花美草,希望四时都能游赏取乐【缺字】。我曾说:“山石层叠、树木郁茂,反而违背物性、损害天然情趣,所以我完全无意这样做。”中间的亭子名叫“爱日本”,用来奉祀先祖封公;这是为了奉养先人,可惜如今已来不及了。空窗净几,适宜饮酒,也适宜读书。西面有三间谋斋,让孙辈在其中读书,诵读文章足以悦耳。又建造载酒亭,等待那些好问奇闻的人前来休息。东面有小轩,名叫“促膝”;老朋友到来,就解带亲密地坐在一起,谈论农圃、医药之事,常常谈到太阳移动了位置还彼此相对。又建一间环绕的书室,居住时就关门闭目、收敛气息,保存自己的元和之气;起身时就观看童子整理图书史籍,有时寄托高雅的胸怀。把这些合起来命名为“息园”。园南面有大片田圃,连绵数十顷,其中夹杂池塘和屋舍,一直通到清溪。这些地方并不全是顾氏所有,按地方志应当是谢尚、江总的故宅,如今废弃成了废墟,被普通百姓占有耕作。这是市井之间完全没有的景致。柽树、榆树、蒲草、芦苇相互掩映,茂密繁盛;风静时鸟儿鸣叫,声音变化巧妙。夏天黄莺喜欢飞来飞去,选择树荫暂时停息,转眼又飞走。白鹭分散站立在青苍色的天地间,洁白如堆积的雪;有时受惊飞起,在水面翻飞回旋,过了很久才重新落下。居民多种蔬菜、养鱼,杂然经营各种生计;有的散居各处,但都有小路可以通行。我的园门打开,正对着这些景色,把它们的胜景尽收眼中。有时和两三个朋友拖着鞋绕行四周,与深林穷谷的趣味没有不同。这又是乡邻用来使我休息的地方吗?“息”的意义,就是停止。生命在于生长;形体贵在停止劳作,精神贵在保持生动而不停止,否则形体就会日渐衰败;安静而不受扰动,精神才会日益充盈。一止一生,寿命才能长久。那么“息”这个字,正是保养形体、涵养精神的道理所在。天地造化赐给我年寿,先人留给我土地,邻里又用美景帮助我。可我却被外物牵缠,不知道形体和精神的可贵,难道就是庄子所说的颠倒之人吗?” 屏山小隐记 凡是居住,常常借山水来构成胜景。山可以作为屏障,水可以作为镜鉴,并不只是如此而已。山如屏障,便端庄凝重,崇尚形体;峭拔严厉,崇尚节操,我从中得到的是实。水如镜鉴,便以容量为尺度,以广博的智慧澄清辨别,我从中得到的是虚。至于日月烟云的美丽,草木禽鱼的生长,明暗惨舒的变化,都用来发挥功用、形成文采,全都对德行有所帮助;真正懂得山水情性的人,才会这样看。我的南山居所远离水而独近山,所以只能依赖山作为屏障。群山北面环绕,南面端正;北边如骆驼、如大象,形势仿佛奔腾聚集的,是小石山、大石山。向东蜿蜒伏下又突然突起的,叫戴山;特别高峻奇异的,叫牛头、花岩、祖堂三座大峰,曲折秀丽地向南回旋。山上青碧色的佛寺清晰可见。正南面与吉山相对,独立而不倚靠,山形凹凸,像笔架一样。群山早晚呈现不同色彩,紫色和翠色交相辉映。下雨时便吐出云气、蒸腾山岚,随风时隐时现,有时有、有时无,无法辨认。越过这片山冈,山峦连绵不断,但并不很高,也没有名称。西南方苍翠的树林郁然而近,叫庙山。西山较高的部分在江北,青色高耸、黛色横陈,隐隐约约向这里奔来,好像有知心人在梦中暗自来到我的草堂。处在这些山峦之间,我如同处于回旋兵势的山麓;向左看,左边的山就出现;向右看,右边的山便来到;向前后眺望,没有一处能避开。有时我戴着角巾、拄着手杖、穿着鞋出门,四面眺望,凡是山中显露出来的景色,都成为我的所有。这使我舍弃城市,在这里悠游,完全是因为山如屏障,所以用“屏”来命名我的居所。有笑我的人说:“牛头、花岩都是有名的山岳,游览者纷纷前往,到了那里就能得到它们的景致。其他群山不过是本地人环绕居住的地方,你为什么偏偏把它们看作屏障呢?”我告诉他说:“凡是说得到山水,靠的是心而不是眼。我强盛时,志在四方,每每想要冲上云汉、攀援日月,把光彩悬挂在旌旗之上;那时偶尔到山中,往往只是眼睛停留、心神却在远方,来过却不能真正拥有山,山也不肯归我。如今行动受挫,精神惭愧,估量自己没有地方施展愚拙,于是专心归向泉石,才渐渐进入今日这种没有间隔的境界。倘若诸位仍然有我年轻时那样的心志,那么自然还有更好的景致在前面。即使身处山中,难道就不是天地之间了吗?若轻率地说‘它只是屏障,只是屏障’,我是不相信的。” 清旷亭记 东郊有一座教人耕作的草庐,靠近淤田,灌木丛生,十分郁密,夏天尤其使人困苦。于是察看后园,发现有一座土丘,突然高起而且明朗,四面眺望都非常开阔。于是砍去茅草,在上面建亭,删去繁杂、整理秀美,风从远方吹来,空气清爽,心情开朗。这里感觉不到炎暑,南面直到天印山,北面直到钟陵,东面直到青龙山,西面直到都城,直到幕府山,都是金陵的名山。在一座亭子中便能尽收眼底,难道不是极其畅快吗?客人用“清旷”给亭子命名,取自谢灵运的诗句。顾子起身致谢说:“好啊,这个亭名教导我了!但你知道这座亭子为什么叫清旷吗?因为地势高而明朗。只有人也同样如此。心不被外物混浊叫清,不被外物拘束叫旷。古代圣人都是这样,否则就不足以称为圣人。不过现在还不能仓促议论。后来有陶元亮这样的人,我仰慕他的为人;看他所写的《五柳传》和《归去来辞》,多么洒脱而不同寻常啊!究察他所持守的原则,是不侍奉两个姓氏,像蝉蜕壳一样脱离一世俗尘,他的志向早已为此作了准备。人如果志向卑下昏暗,那么富贵贫贱就会扰乱他的感情,毁誉利害就会束缚他的行动,顾虑前后,每天都局促窘迫。君子懂得道义的可贵,亲自践行并以此为乐,使道义存在于自身之中,超然站立在万物之上。因此,可欲求的东西不去贪求,可忧虑的事情不去忧虑;环绕天地之内、性情之外的事物,全都退到千里之外听候处置,心灵清澄,以道义决定取舍,谁还敢混浊并拘束他呢?” 没有混浊,没有拘束,不就是清旷吗?所以说:“达到极高明的境界,达到极点就远远超过常人。”我建造这座亭子,得到了进德修业的方法,怎敢不感谢客人的教诲。

载酒亭记东桥子学圃多暇,时有好事之宾,命驾载酒,欵于息园,讨论古文竒字,辨义析疑,日乐其趣,殆且薄刍豢而鄙丝竹矣。无所于憇,乃结竹覆茅作亭西隅,以展防息。未知所名,客有遗俞紫芝小篆「载酒亭」额者,若指杨子云问竒事,适与意防,遂掲之楣。甞考子云生汉季,清静淡泊,逡廵执防,逾三世而不迁,笃志《太▯》《法言》之文,以传百世,乌可谓不贤乎?然浮沈浊世,不择所托,至其晩节,投阁以歆,累符命以莾防,又何其惫也?多闻将焉用之哉?或曰:防非愚人也,欲茍生成书耳。生既茍矣,书于何有?此又惑之大者也。呜呼!见不明则志乱,志乱则交渎,交渎则胥溺并防,以没于邪,虽它美莫之赎,不亦可惧也夫。

郡圃秋佳轩记余家江南,有亭临池,曰“秋佳”。荒芜无足爱。自余謪湘中,离亲戚,去闾井,日思返乎故郷。虽是亭,亦未甞忘于懐。郡圃故有池,乃作轩其上,以象之,慰归思也。踈竹前挺,芙蓉后耀,杪秋揺落,蔚有佳色。时释簿书而来咏謌其中,油油于于,若使吾身周旋故园之侧,去其离索者,不亦大可乐邪?或曰:“湘中山水甲天下,当以金陵诸名胜,或莫上下,又何一池一亭之足慕乎?”余曰:“不然。人情懐土,君子重去其乡。汉太公养以天下,不忘新丰;谢安石位太傅,道行廊庙,且犹筑丘以象东山。古人之情,有同然矣,矧予覊旅之吏乎?”由是言之,则斯轩之可乐,虽等以湘栁诸名山,余不知孰先后也。因为文以识东壁,俟夫知余懐者。

雨逰花岩牛岭记牛头山与献花岩对峙,并金陵胜地,在郊南二十五里许。陈氏孔彰居相近,故主予辈为是逰。自春凡三易约,乃定于四月十又二日。曰:“虽雨必往。”至日晨,风飒然,纎雨断续。余与锦衣徐君君叙策马出郭门,径趋花岩。时避雨道旁农舎,比至寺,雨盖急。侍御王君士招行后五里,假盖野人,乃获至。衣尽霑湿。南昌守罗君质甫先宿方山别墅,泞不得至。时孔彰食具亦阻于途。予三人蹑屫登夫容阁,高倚空际,云雾生自下方。疾风横过,开阖明晦,倐忽万状。木叶滴沥,悬涧泉落,四璧嘈然莫聼。人语相顾叹曰:“霁逰者安知此竒哉!”下饭僧寮,君叙以大夫人无宿命,荷蓑苙而去。孔彰始携二子负尊罍至,懽然共酌,夜分乃已。遂连牀卧,谈古今,且寤且寐,不知倦惫之去体。雨竟夜有声,衾枕皆润,薄寒袭人,殊异城市。其实身卧云雾中也。晨起,宿霭抹半峯间,逺近崖崿如人新沭,毕露情采,兴不可遏。遂乗马沿岭背为牛峯逰。至则残雨复落,不可登陟。小饮天阙丈室,徘徊睇望,神逰万峯之间。乃诵杜工部诗曰:“荡胷生曽云,决眦入飞鸟。”殆为今日设乎?雨既止,日亦且暮。遂别寺僧,出山。夫兹逰值雨为劳,然情景竒胜,亦复相称。乃知忧乐之方,得失之迹,固不可以意校也。所得诗凡若干篇。

万松山始开石路作三亭记万松之胜,以石。石乃在莾间,不可以歩。嘉靖庚寅,璘长东藩,适观察使池阳汪公珊、枢使台南李公节同在三司,休澣登焉。顾瞻羣石,防医飘泊,标见而秀弗逞。乃相与叹曰:“地有材而俾弗见,非吾党之过与?”于是乃议防抉之役,召吏鸠工,厚之直饩,斩荆棘,芟蓬蒿。凡延蔓为石障者去之,必尽。然后平险通碍,蜿蜒石间,因高卑为之径。夫人始得歩观焉。见石之端伟,壁起者若正人立朝,岩岩然有不可犯之色;磊落亷厉,陈竒献异者若众士布列,効其功能;其鎻屑参错,四散不可穷者,又若方聚羣分,物物各安其居也。呜呼,胜哉!翌日,僚佐诸公、林壑高逸咸来赏视,又相属曰:“功则伟矣,非有防榭为防憇之所,则迹少而径将荒,安知来者不如前之芜没乎?”众皆曰然。于是相地面势,作三亭焉。路自书院门西而上达山颠,留月岩凡若干丈;又自山半而下达圭石凡若干丈。前山之亭曰振衣,璘作;后曰池阳,汪公作;李公作于山麓曰秀水。于时僚佐布政使司则具官某某,并一时胜品,或谓与地灵相感防云。是嵗冬十月望日,左布政使姑苏顾璘记。

临海县学讲堂记余始迁临海县学于北山之麓,郡民周臣捐百金作讲堂。半山间平,挹诸峯,俯瞰阛市,具得郡之胜。落成之日,余往劳之,乃进诸生,谓曰:“学圣人之道,自讲习始,必有恒居焉,而后师友聚于斯,朝夕业于斯,无涣散荒怠之习,以坠其学,庶防有成焉。然非静深无以宁志,非高明无以发虑,此其区也乎?居其区不事其学,事其学不务明其道,虽堂堂乎衣冠孔氏,余则曰非孔氏徒也。譬之兹堂前,此恶壤耳,经营缔搆之工具,而后庭戺轮奂炜炜若此。继是茍不辑,又将涂以汚浊,塞以荆棘,复荒为恶壤,可立俟矣,可不惧乎哉!”诸生曰:“谨受教。”请刻石堂壁,将以无忘斯言于耳也。

译载酒亭记 东桥子有许多闲暇来学习园艺,时常有好事的宾客驾车载酒,来到息园,与他讨论古文奇字,辨析字义、分析疑难,每天都以其中的趣味为乐,几乎要轻视肉食而鄙弃音乐了。园中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于是在西北角编竹覆茅建了一座亭子,来舒展身心、休息精神。还没有想好亭名,有位客人送来俞紫芝所写的小篆“载酒亭”匾额,仿佛指向杨子云与人讨论奇字的故事,正合我的心意,于是便把它挂在屋檐下。我曾考察杨子云生于汉代末年,清静淡泊,迟疑自守,历经三代而不改志;专心研究《太玄》《法言》的文章,要把它们流传百世,怎么能说他不是贤者呢?然而他沉浮于浑浊的世道,不选择寄托自身的地方;到了晚年,又投阁自杀以求名声,屡次接受符命,占卜吉凶,甚至以草莽之身参预政事,这又是多么疲惫不堪啊!见闻广博又有什么用呢?有人说:杨子云不是愚人,只是想苟且活着完成著作罢了。既然生命已经苟且,著作又有什么意义?这又是最大的迷惑。唉,见识不明白,志向就会混乱;志向混乱,交游就会亵渎;交游亵渎,就会彼此沉溺,一同陷入邪路,即使还有其他美德也不能赎回,不也令人恐惧吗?郡圃秋佳轩记 我家在江南,有一座临池的亭子,名叫“秋佳”,荒芜得没有什么可爱的地方。自从我被贬谪到湘中,离开亲戚,远离乡里,每天都想着回到故乡。即使是这座亭子,我也从未在心中忘记。郡圃原来有一口池塘,于是我在池上建了一座轩,仿照家乡的亭子,用来安慰归乡的思念。稀疏的竹子在前面挺立,芙蓉在后面灿然开放;深秋草木摇落,仍然有浓郁的美色。我时常放下公文,到这里吟咏歌唱,心情舒缓自得,仿佛身在故园旁边,除去了离乡漂泊的孤寂,这不是非常快乐吗?有人说:“湘中的山水甲于天下,即使和金陵各处名胜相比,也未必有高下之分,又何必羡慕一池一亭呢?”我说:“不是这样。人都有怀念故土的感情,君子尤其看重离开故乡。汉高祖的父亲在天下奉养,仍然没有忘记新丰;谢安石身居太傅之位,道德功业施行于朝廷,尚且还建造丘台来仿照东山。古人的感情,在这方面都是相同的,何况我是羁旅在外的官吏呢?”这样说来,这座轩的快乐,即使拿它同湘中、柳州的名山相比,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更胜。于是写成这篇文章记在东墙上,等待真正了解我怀乡之情的人。雨游花岩牛岭记 牛头山与献花岩对峙,都是金陵的胜地,在城郊南面约二十五里。陈孔彰住在附近,所以主持安排我们这次游览。从春天起总共改了三次约期,才定在四月十二日。大家说:“即使下雨也一定前往。”当天早晨,风声飒然,细雨断断续续。我和锦衣徐君君叙骑马出城,直奔花岩。当时在路旁农舍避雨,到了寺院时,雨已经下得很急。侍御王君士招呼我们向前走五里,向乡人借来雨具,这才得以到达。衣服全都被雨淋湿了。南昌守罗质甫先住在方山别墅,因道路泥泞不能前来。当时孔彰准备的饭食也被阻在路上。我们三人穿着木屐登上芙蓉阁,阁楼高高倚立在空中,云雾从下方升起。疾风横吹而过,明暗开合,转眼呈现万种变化。树叶滴沥作响,悬崖间泉水落下,四周一片嘈杂,什么也听不清。我们相互看着感叹说:“晴天游览的人,哪里知道这种奇景呢!”下阁到僧房吃饭,君叙因为大夫人没有住下的命数,便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离去了。孔彰才带着两个儿子,背着酒尊酒罍来到,大家欢快地共同饮酒,直到半夜才停止。于是连床而卧,谈论古今,一会儿醒着、一会儿睡着,不知疲倦何时离开身体。雨声整夜不断,被褥枕头都湿润了,微寒袭人,与城市中大不相同。其实我们整个人都躺在云雾之中。早晨起来,夜间的雾气抹过半山之间,远近的崖壁仿佛刚刚沐浴过,完全显露出各自的情态神采,游兴再也无法遏止。于是骑马沿着山脊游览牛峰。到了那里,残雨又落下来,无法登攀。我们在天阙丈室略饮,徘徊眺望,精神仿佛游历在万峰之间。于是吟诵杜工部的诗句:“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大概正是为今天写的吧?雨停之后,太阳也将落山。于是告别寺僧,走出山去。这次游览适逢下雨,虽然劳苦,但情景奇特优美,也彼此相称。由此才知道,忧乐的方式、得失的形迹,本来不能只凭主观心意来比较。所得诗作共若干篇。万松山始开石路作三亭记 万松山的胜景在于石头,但石头隐藏在莽草之间,不能步行到达。嘉靖庚寅年,顾璘任东藩长官,恰逢观察使池阳汪公珊、枢使台南李公节都在三司任职,休假时一同登山。我们环顾群石,觉得它们漂泊散乱,虽显露形态却不能展现秀美,于是共同叹息说:“土地有这样的美材,却使它们不能被看见,难道不是我们的过错吗?”于是商议开辟道路,召集吏员聚集工匠,给足工钱和粮食,砍除荆棘,清理蓬蒿。凡是蔓延遮挡石头的,都彻底除去。然后削平险处,打通阻碍,在石头之间曲折行走,依照高低地势修成道路。这样人们才开始能够步行观赏。看那些石头端正雄伟,像墙壁一样耸立的,仿佛正人立于朝廷,巍然有不可侵犯的气色;磊落廉厉、陈列奇异的,仿佛众多士人列队站立,各自献出才能;那些碎裂交错、四散而不可穷尽的,又仿佛有时聚合、有时分散,各种事物都安居在自己的位置。唉,真是美胜啊!第二天,僚佐诸公和林壑中的高士逸民都来观赏,又相互说:“功劳确实很大,但如果没有亭榭作为游览休息之处,来往踪迹少了,道路将会荒废,怎么知道后来不会又像从前一样被荒草埋没呢?”众人都说是。于是察看地势,建造了三座亭子。道路从书院门向西上行,直达山顶,在留月岩处修路若干丈;又从半山向下通到圭石,修路若干丈。前山的亭子叫“振衣”,由璘建造;后山的叫“池阳”,由汪公建造;李公在山麓建造的叫“秀水”。当时僚佐和布政使司的官员有某某等,都是一时的名流,有人说这与山川灵气相互感应,大概就是这样。这年冬十月望日,左布政使姑苏顾璘记。临海县学讲堂记 我起初把临海县学迁到北山山麓,郡中百姓周臣捐出百金建造讲堂。半山之间有一块平地,可以迎接群峰,俯瞰市井,完全得到郡中的胜景。讲堂落成那天,我前往慰劳他,于是召集诸生,对他们说:“学习圣人的道理,要从讲习开始,必须有固定的居所,然后师生朋友才能聚集在这里,早晚在这里学习,不养成涣散荒怠的习惯,使学业不至于荒废,或许才会有所成就。然而,不达到幽静深沉,便无法安定志向;不达到高远明朗,便无法发明思虑。这里正是这样的地方吗?居住在这样的地方却不从事学习,从事学习却不致力于明白圣道,即使堂堂正正地穿着孔氏弟子的衣冠,我也要说他不是孔氏的门徒。譬如这座讲堂原先只是坏土罢了,经过经营建造、备齐工具,才成为如今庭院台阶华美、光彩照人的样子。以后如果不加修整,就会重新涂满污秽、堵塞荆棘,再次荒废成坏土,这是立刻就能看到的结果,难道不值得害怕吗!”诸生说:“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他们请求把这番话刻在讲堂墙壁上,准备永远不忘记这些话。

应天尹王公生祠记应天府居国家留都,职任政教,率同郡格,而綂体平大,内供御府监局外,承百司徴求毛委,率同顺天府。然去天子既逺,权力差损。尹尊官大臣,迁自卿寺与藩臬之长,茍厌事自崇,受成邑令,则势诎弗支,悉贻艰于我民,厥惟病哉!病之大有三:曰冗役,滥费,乱赋壊烂,莫视久矣。南渠王公来任斯职,躬视庶务,不自爱其体,力知则必为,为则必尽。甞曰:“仁心上溢而泽不下究,财力下竭而情不上达,唯我责。”故早夜皇皇以图康济。一政不得其理,一夫不安其居。若止于棘,居任三年,防请于上者凡十数事,牒申防省,檄布属邑者,吏厌于书,我民歌颂至今,厯厯在口。其革诸蓝縁入神帛堂,新匠一百八十有九户,嵗竹匠一百六十有八人,铜匠三十有二人,守库夫一百二十有八人,部薪夫长三百一十有六人,花园夫若干人,皆裁役之冗也。减齐庶供应制中使浮饩,籍记县司所糜丁钱,使诸司不得恣取。及罢去本府一切无经之役,皆以节费之滥也。议罢京邑种马,议发内库供织神帛,议轻荒税以苏流亡,议料田出赋使贫富适均,议盐赋出纳以银不必易钱,皆以理赋之乱也。此余所谓三大病者,爬梳涤濯,咸破旧憾。至若政教常恵竞爽,循良又未易一二録。呜呼!公其我民之父母与?抑前诸政其间忤内防挠权近,犯众怒,冐浮议,皆政人之所讳为。非公立政,以心立心,以诚急民而缓位,先国家而后其身,其孰能必举?且致累十数无倦哉!呜呼!公真我民之父母也。公既擢少司防,请养太夫人去位,民懐其徳益甚,相与立祠肖象,爼豆于聚宝山下。璘上元人也,适请养家居,闻公政与民心如此,乃为撰记勒石,传于永久。叙曰:公名爌,字存约,台之黄岩人,初举进士,授给事中,事武皇帝以直道贬岭南。今上超致大位,今其还也,天下日夕望为公辅。云。

南坦子埋佩刀记南原王子既没,▯诸国南之野。南坦刘子自越来奠,解所佩滇南刀,埋之墓前,曰:“南原子甞顾斯沾沾尔,吾何爱为哉?”顾子曰:“南坦亦犹袭古之义也与哉?昔季札使鲁,过徐,徐君爱其劒,未与。既还,徐君亡,乃挂劒墓树而去。与今南坦子之事,何其类也?夫君子行已之情焉尔,何谓袭云乎哉?袭而强之,与嫌而靳之者,皆伪也。君子无伪。夫朋友之交,笃其义也。笃其义,斯浃其情;浃其情,斯通其财矣。是故求而弗恧,与而弗有,施而弗恵,无间于死生焉,斯义矣。生诺而死违,可以谓义乎哉?”南坦子之所操也,达诸天下,确然信矣,敢不识之。

处州君省吾斋记正徳庚辰,璘与处州君防朝于京师。处州君先至一月,璘乃至,蹙然谓曰:「子亦见大都之情乎?吾不胜爱憎交于前,而毁誉之言聼聼也,岂若处山泽之幽,可以曵吾履乎?」璘曰:「子方忧人甚乎?吾防释然矣。且人情亦何取▯哉?吾甞被华裘而适市,其子弟艳予而要之,揖长老惮予恧也,避之户内。夫裘则华矣,而好恶移诸其身,人情亦何取衷哉?吾闻之人道至大,一心至微,百年至速也。以至微尽至大,而祈【缺】于至速之间,日有孳孳,且犹殄阙是惧,奚暇役役然以爱憎毁誉之故,效犬马驰哉?」处州君曰:「不已悍乎?」璘曰:「否,忘已曰悍,忘人曰专。故君子有省躬之忧,而无狥众之戚。是故可欲莫如善,爱与誉系之,抑有否者,君子省诸已焉,不谓非恶而遽安也。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不狥众之谓也。」孟子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省已之谓也。夫狥众则贰,贰则迁;省已则专,专则勇。以此为善,则徳日固而有成;以此去恶,则过日逺而有功。君子之学如斯而已矣,而奚暇憎爱毁誉之为忧?」处州君曰:「约哉修身之道!未耄以上,敢不服子之言。余甞以省吾名斋,未有言也。愿书子言为之记。」

译应天尹王公生祠记 应天府是国家的留都,职掌政务教化,大体与同郡相同;统摄事务宏大而平稳,对内供奉御府监局,对外承受各部门细碎的征求,大体都与顺天府相同。然而距离天子已经很远,权力也稍有削弱。府尹是尊贵的大臣,多由九卿寺监和藩臬长官升迁而来;如果厌恶政务而自我尊大,接受县令已经办成的事务,那么权势就会屈缩而无法支撑,所有艰难都会遗留给百姓,这实在令人忧患。最大的弊病有三项:一是冗役,二是滥费,三是赋税紊乱败坏,长期以来没有人过问。南渠王公来担任这一职务,亲自察看各种政务,不顾惜自己的身份;只要知道某事应当办理,就一定办理,办理就一定尽力完成。他曾说:“仁心向上充溢而恩泽不能下达,财力向下枯竭而民情不能上达,只有这是我的责任。”所以他早晚惶惶不安地谋求使百姓安康。一项政务只要没有得到合理处理,一个人只要没有安居。他任职三年,向上奏请的事项总有十多件,文书申报三省,檄文发布到各属县,官吏厌烦于文书往来,而百姓至今还在歌颂他,件件都能脱口说出。他革除蓝缕入神帛堂、新匠一百八十九户、岁竹匠一百六十八人、铜匠三十二人、守库夫一百二十八人、部薪夫长三百一十六人、花园夫若干人,这些都是裁减冗余差役。他减少齐庶供应,裁制中使浮滥的粮饩,登记县司所耗费的丁钱,使各部门不能任意索取;又罢免本府一切没有经常定制的差役,这些都是节制滥费。提议停止京城养马,提议从内库拨款供应织造神帛,提议减轻荒地税以使流亡者复业,提议丈量田地、按产出征税使贫富适当均衡,提议盐税收支用银而不必兑换成钱,这些都是治理赋税混乱。我所说的三大弊病,他逐一爬梳清理,彻底打破旧日的积弊。至于政务教化、常规恩惠相继兴盛,循良之政又不是一两件能够记完的。唉,王公不正是我们百姓的父母吗?以前的许多政务,有的触犯内廷、有的阻挠权贵、有的冒犯众怒、有的招致浮泛议论,都是从政者忌讳去做的事。若不是王公建立政务,以自己的内心体察民心,以诚心急于百姓之急而缓于自己的官位,以国家为先而自身为后,谁能全部办成这些事情?而且还连续办理十多件而不知疲倦!唉,王公真是我们百姓的父母。他后来升任少司马,请求奉养太夫人而离职,百姓更加怀念他的恩德,彼此共同建祠塑像,在聚宝山下祭祀他。璘是上元人,正好请求奉养母亲在家居住,听说王公施政如此深得民心,于是撰写这篇记刻石,流传永久。叙述如下:王公名爌,字存约,是台州黄岩人。最初考中进士,授任给事中,以正直之道侍奉武皇帝,因而被贬到岭南。如今圣上破格提升他到高位,现在他将要还朝,天下人早晚都盼望他成为辅弼大臣。大概就是这样。南坦子埋佩刀记 南原王子去世后,葬在诸国南面的郊野。南坦刘子从越地前来祭奠,解下所佩的滇南刀,埋在墓前,说:“南原子过去曾经看重这把刀,我哪里还舍不得呢?”顾子说:“南坦也还是承袭了古人的义行吗?从前季札出使鲁国,经过徐国,徐君喜爱他的剑,他没有当即送出。等他回来时,徐君已经去世,于是他把剑挂在墓树上离去。这和如今南坦子的事情多么相似啊!君子只是实行自己内心真实的情感罢了,哪里谈得上承袭呢?若只是承袭旧例而勉强去做,或因为有所顾忌而吝惜不施,都是虚伪。君子不虚伪。朋友之间交往,贵在深厚地实践情义。情义深厚,感情就会融洽;感情融洽,财物也就可以相通。因此,向朋友求取而不感到惭愧,给予朋友而不把它据为己有,施予而不自以为施恩,生死之间都没有隔阂,这才是义。活着时答应别人,死后却违背约定,能够称为义吗?”这就是南坦子的操守。把这种道理推及天下,确实可信,我怎敢不把它记下来呢?处州君省吾斋记 正德庚辰年,璘和处州君在京师等待朝见。处州君先到一个月,璘到后,他忧愁地说:“您也看见京城的情状了吗?我受眼前各种爱憎之情交相扰动,毁誉之言又纷纷入耳,哪里比得上处在山林水泽的幽静之处,可以拖着鞋自由行走呢?”璘说:“您正过分忧虑人情吧?我已经完全释然了。况且人情又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我曾经穿着华美的皮衣到集市上去,年轻人羡慕我而想要接近我,向长者作揖时又使他们感到惭愧,于是他们躲到屋里。皮衣确实华美,可是人的好恶却会因此转移到自身,人情又有什么可取呢?我听说人的道路极其广大,而一颗心极其微小,人的百年又极其短促。以极其微小的内心去穷尽极其广大的道理,在极其短促的一生中勤勉努力,还唯恐有所遗漏,哪里有闲暇因为爱憎毁誉而忙碌奔走,像犬马一样驰逐呢?”处州君说:“这不是太强悍了吗?”璘说:“不是。忘掉自己叫强悍,忘掉别人叫专断。所以君子有反省自身的忧虑,却没有迎合众人的忧愁。因此,可欲求的东西没有比善更好的;若善与爱誉相联系,也可能有不妥之处,君子就从自身反省,不能认为自己没有恶便立即安然自处。孔子说:‘众人都喜欢的,必须加以考察;众人都厌恶的,也必须加以考察。’这就是不迎合众人。” 孟子有意外获得的赞誉,也有追求完美而招来的毁谤,这就是反省自身的意思。迎合众人,内心就会有二心;有二心就会迁移不定。反省自身,意志就会专一;意志专一就会勇敢。用这种方法行善,德行会日益稳固而有所成就;用这种方法去除恶行,过失会日益远离而建立功业。君子求学,不过如此罢了,哪里有闲暇把憎爱毁誉当作忧虑呢?”处州君说:“修身的道理真简约啊!我还没有老迈以前,怎敢不接受您的话。我曾经把书斋命名为‘省吾’,却一直没有写过文章。希望您把这些话写下来,为它作记。”

灵徴记柴墟储文懿公正徳癸酉以吏部左侍郎告终于南都,子▯扶柩归海宁之第。丙子涂甃攅于墓舎,丁丑十月啓而▯诸制域。发视棺上变生,黝墨成绘画,文具画家鳞皴烘染之法。前则倚石枯松,旁出二篠,茎叶咸偹。左则梅株夭娇,稍缀数花其杪。右如左而树差短,全无花。古雅萧散,非俗工所能为。后有文隠隠未就,吁亦异甚矣哉!殆有鬼神为之其间者。家人惊愕,走闻州大夫,驰驾来视,削而究之,深入木理。于是四境喧诧,观者填溢,莫不骇叹,以为神异。▯乃拂楮于上,模其大都,蔵于家庙。余闻未信,今年▯来吊余垩室,乃示且问曰:“是何道与?”余曰:“灵所徴也,非异也。”夫灵气寓于两间,生人为圣哲文秀,其发于天地则为卿云景星麟鳯芝草之祥,彼此更见有无定质。▯龙呈文,是为图书,果孰使之然哉?昔公孕天地之灵,端方秀睿燿诸徳艺,天子祝其万年以遗楷式,乃不登于下夀,其精华之所蕴蓄,固宜有未尽也。殁而归诸大造,必且为神灵精昭著,或体物而示象,盖理所宜有,无足恠者。譬之椒兰之泽,渐物成芳,嘉种下符蒸且为菌。谓公之灵不能为此,岂达于天人之际者乎?或曰:“图书为祥大矣,是固非祥也。”与夫祥以和致大者闗百世,其次天下,其次家国,未有徒至焉者。谓是为公家之祥,固宜。璘特本其徴见者为之记,余则不暇论也。

东山君记靖江某王防世孙中尉君,生有雅抱,好岩壑幽胜之事。甞拄笏望国东诸山,曰:“吾几席岩峦,饮啖烟霞,足了一生。”賔客相从者,因号曰“东山君”、“无涯子”。孟洋为来请记,璘曰:“善哉,东山君之心,足以保其家国矣。三代之际,同姓伯叔夹辅王室,功登太常,名施到今。当其时,鞠躬戮力,奔走附防于王所,罔敢或豫。周公大圣人也,行有不合,坐思待旦,以致其勤,况其他乎?自汉以后,因事更制,同姓有国者,皆令县官治其事,诸王食租衣税而已。国家持此隆亲亲制,海内得以两全。由是宗戚之功烈,罕见于世,贤者无所于施,率笃意于古书、雅乐、泉石、图画之事,盖专一其好,以禁其邪心,抑其势然也。东山君居宗室藩辅之尊,锦衣玉食,其为可乐者甚众,而独乐乎此,可谓能自择矣。夫为可为于可为之时,以効其功,忠也;其致智也。乐可乐于可乐之地,以谨其度,智也;其致忠也。智且忠,庶乎君子之道,而永保其国家矣。君不既贤矣乎?吾又闻君读古书,乐琴瑟,与賔客赋诗,恒絶出若是,则东山之乐由其中,不由其外,益可重也。已是为记。

曲林祠堂记夫祠者,尽敬致报之道也。曺子何为生有祠哉?厚施于弟,其弟即所乐之曲林,爼豆而奉之,所以致报且垂诸后也。传曰:郷先生祠于社,礼固宜然与?且曺子何乐乎曲林?曲林者,陶隠居之故栖也。曺子抗霞外之志,方赫赫为御史时,即懐引退,覩中馆遗墟,萃三茒之胜,遂购而有之。于时虽未获周旋其中,恒寤寐在是矣。故自称曰曲林子。仲氏曰:吾伯子之乐具是,则像焉,以寓其志,因而传之百世,愿无替也。君子谓之礼何与?夫祠之系于典法也,亲亲尊尊贤贤,必有居也。故祖考祠于所生,鬼神祠于所主,圣哲祠于所法,皆以致报而尽敬,礼之经也。其大者也,达而广之,其等虽有差,茍无伤于教,亦犹典也。故曰:礼可以义起,岂天造地设而致然乎?夫曺子之居家也,事父母孝,处兄弟友。弟某少孤,鞠育成就,恩至笃厚。甞有危疾,輙潜祷于茅君,愿损年以延弟余。前所谓厚施者,指此推而及诸族,则捐金以防贫,置田以广义,立家约以戒不淑。由是同姓之亲,无不归其徳者。其为御史脩职之所宜,言人之所讷,其劾廵按不职及辅臣误国二事,尤峻直。无何陞广西按察佥事,乃冁然笑曰:吾言果不当然耶?吾不以曲林易恵文也。遂挂冠归,益修睦族厚郷之义。由是一邑之人,无不归其徳者,此所谓郷先生之行也。故曰:祠之亦典也。夫末俗繁文亦众矣,事有出于情实,附于礼经,可以奬善兴仁,昭诸来世,固先王之所不废,又安取于刻覈之议乎?此余所以记祠堂意也。曺子名鍷,字时范,句容人,登正徳戊辰进士,事孝武二宗,今夀考居于曲林。

译灵征记 柴墟储文懿公在正德癸酉年以吏部左侍郎的身份在南都报病终,儿子▯扶柩把他送回海宁的宅第。丙子年,在墓舍中砌路并设置停柩之处;丁丑年十月,开棺而葬在制度规定的墓域。打开棺材查看时,棺盖上突然出现了变化:黑色墨迹形成一幅画,具备画家皴擦、烘染的技法。前面倚着一块石头,有一株枯松,旁边伸出两枝竹子,茎叶全都具备;左边有一株姿态娇柔的梅树,树梢略缀几朵花;右边与左边相似,但树稍短,完全没有花。古雅萧散,不是世俗工匠所能制作的。后面还有文字,隐隐约约没有完成。唉,也实在太奇异了!大概有鬼神在其中施为。家人惊愕,赶快去告诉州大夫;州大夫驾车飞驰而来观看,削去表层探究,发现图画深入木理。于是四境喧哗惊叹,观看的人挤满了,没有不惊骇赞叹的,都认为这是神异之事。▯于是把纸铺在上面,摹取大致形貌,收藏在家庙中。我听说这件事还不相信,今年▯来吊唁我时,才把这件事拿出来给我看,并问道:“这是什么道理呢?”我说:“这是灵气的征验,并不是什么怪异。灵气寄寓在天地之间,活着的人表现为圣哲、文秀;它发于天地之间,就成为卿云、景星、麟、凤、芝草一类的祥瑞。彼此反复出现,各有显隐,并没有固定的形态。龟龙呈现文字,便成为河图洛书,究竟是谁使它们这样的呢?” 从前储公孕育天地间的灵气,端正方严、秀美睿智,在德行和才艺上都光耀显著;天子祝愿他长寿万年,作为后世的楷模,可是他却没有达到下寿,他所蕴藏的精华,本来就应当还有没有完全发挥的地方。他去世后归于天地造化,一定将成为神灵,精气和光明更加显著;有时寄托于具体事物而显现形象,这大概是事理本来应有的现象,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譬如椒兰的香泽,渐渐浸润万物而形成芳香;优良的种子落地,符合时令蒸腾,甚至会成为菌类。若说储公的灵气不能化成这样的事物,难道是通晓天人关系的人吗?有人说:“河图洛书一类的祥瑞意义重大,所以这当然不是祥瑞。”但是,那些以和谐而造成的大祥瑞,关系到百世,其次关系天下,再其次关系家国,从来没有只降临于一处而已的。说这是储公家族的祥瑞,本来就很合适。璘只是根据它显现出来的征兆写下这篇记,其他道理就没有时间详细讨论了。东山君记 靖江某王的曾孙、中尉君,生来就有高雅的胸怀,喜爱岩谷幽胜的景致。他曾经拄着笏板眺望国都东面的群山,说:“我把山峦当作几案,把烟霞当作饮食,足以了却一生。”跟随他的宾客于是称他为“东山君”“无涯子”。孟洋来请我作记,璘说:“好啊,东山君的心志,足以保全他的家国。夏、商、周三代之间,同姓的伯叔夹辅王室,功业列入太常,名声流传至今。当时他们恭敬谨慎、竭尽力量,奔走着依附王室,不敢稍有懈怠。周公是大圣人,行为有不合之处,尚且坐着思考直到天明,以此极尽勤勉,何况其他人呢?汉代以后,因事变更制度,同姓而拥有封国的王,皆由县官治理其事务,诸王只是领取租税而已。国家奉行这种尊崇亲族的制度,使天下能够两全。由此,宗室亲戚的功业很少见于世间,贤能的人无处施展才智,大都专心于古书、雅乐、泉石、图画等事,大概是专一他们的爱好,以防止邪心,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地位和形势如此。东山君身处宗室藩辅的尊位,锦衣玉食,可以享乐的事情很多,却独独以山水泉石为乐,可说是能够自己选择了。该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去做可做之事,以建立功劳,这是忠;这体现了他的智慧。在可以享乐的地方享受可享之乐,同时谨慎地守住自己的尺度,这是智;这体现了他的忠。他既有智慧又有忠诚,大概就接近君子之道了,也能够长久保全他的国家。君子难道不是已经贤明了吗?我又听说他读古书,喜爱琴瑟,和宾客作诗;如果总是像这样很少外出,那么东山之乐便来自他的内心,而不是来自外物,这就更加值得看重了。于是作此记。曲林祠堂记 祠堂,是竭尽敬意、表达报答之道。曹子为什么生前就建立祠堂呢?他厚待弟弟,弟弟便把他所喜爱的曲林建祠奉祀,用来表达报答之意,并流传给后世。传记说:“乡先生死后在社中立祠。”礼制本来就应当如此吗?那么曹子为什么喜爱曲林呢?曲林,是陶隐居旧日居住的地方。曹子有超脱尘世的志向,正当声名显赫、担任御史时,便怀有退隐之意。他看见中馆的遗址,汇集三茅山的胜景,于是买下了那里。那时虽然还没有能够在其中生活,日夜梦寐都在想着它,所以自称曲林子。他的弟弟说:“我伯兄的乐趣全在这里。”于是为他塑像,以寄托他的志向,并因此传给百世,愿永不废替。君子认为这合乎礼吗?祠堂之事与典章法度有关:亲近亲族、尊敬尊长、推崇贤者,都应各有其处。因此,祖先在其出生之地受祀,鬼神在其所主之地受祀,圣哲在其所效法之处受祀,都是为了报答恩德、竭尽敬意,这是礼的常经,也是其中的大礼。把这种原则推而广之,各等级虽有差别,只要不损害教化,也仍然合乎典制。所以说:“礼可以依据义理创制。”难道一定要由上天制造、大地安排才可以这样吗?曹子居家时,侍奉父母孝顺,和兄弟相处友爱。他的弟弟某幼年丧父,由他抚养成人,恩情极其深厚。弟弟曾患重病,曹子便暗中向茅君祈祷,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延长弟弟的余年。前面所说的“厚施”,指的就是这件事。由此推及族人,他捐出钱财来防备贫困,置办田产来推广义举,制定家规来告诫不善之人。因此,同姓亲族没有不归附、感念他的德行的。他担任御史时,尽职尽责,敢于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弹劾巡按失职以及辅臣误国两件事,尤其严厉正直。不久升任广西按察佥事,便笑着说:“我的话果然不能这样说吗?我不会用曲林来换取惠文。”于是挂冠归乡,更加修治和睦族人、厚待乡里的义行。于是全县的人没有不归附、感念他的德行的,这就是所谓乡先生的行为。所以说,给他立祠也合乎典制。末世繁琐的礼文很多,但有些事情出于真实情感,又附合礼经,可以奖励善行、振兴仁德,并昭示后世,本来就是先王所不废弃的,又何必采纳那些苛刻细碎的议论呢?这就是我记述祠堂意义的原因。曹子名鍷,字时范,是句容人,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侍奉孝武、二宗,如今高寿居住在曲林。

迎勅轩记轩何从名?侈荣也。荣不可侈,乐乎亲?虽侈,奚病?唯天子践祚之嵗,勑秋官大夫三衢方子豪平谳齐鲁之狱,七越月而牍具。既邮报内庭,乃取道归省。其封君煌煌鸾书昭贲里闬,而华构适成。封君懽然喜曰:「归来乎儿!生斯冺乎?乃斯士耳。今兹还也,乗大夫之车,为天子命使司祥刑。功泽溥洽,仪观韡然。乃若以蓬藋之室,迎金泥之书,蔵之箧笥,方氏不大有荣乎?」善乎张柱叟名吾轩,吾无敢辞也。姑苏顾璘记曰:「若生子,教之义方,贵有成也。夫岂特轩冕旌越之饰,以耀诸观瞻?要亦有名徳之实,以为之本耳。本具矣,以饰则华,而歆艳者众。茍无其本,虽饰何观?今大夫有才焉,以济繁;有文焉,以昭逺;有节焉,以立轨;有识焉,以明刑;有仁焉,以惠众。五者不愆而守之,良易谦卑之懿,可谓具矣。故宦成名立,不媿乎其亲也;食不浮,徳不媿乎其官也;肯堂有终,不媿乎其居也;推孝达忠,不媿乎其事也。率五本以遂四安,斯轩之名秪见其荣耳,何嫌于侈乎?」璘不佞,请书为记。

晩静阁记璘自开封謪湘源,过故郷,访九峯徴君徐子仁,防于曲池之上。仲秋水澄,芙蕖菱藻靓丽可悦。有阁屹起,梁而登焉,渊沕无尘,坐语忘返。阁名晩静。客有诵工部之诗曰:“君淹留嘉賔于此邪?”君曰:“然,抑有寓然也。”属璘记之。璘曰:“夫日出为旦,旦则兴,是故动静分焉。日中为午,午则事,是故吉防生焉。日入为晩,晩则息,是故忧乐冺焉。息也者,静也,此天地之定气,人之所归也。君自少濯砺文行,志行当世之务,年未三十,名满人耳。又好工诸家书,超古蹊径,海内好事者操金币及门,防絶其限,骎骎乎向于动矣。深嫉巧毁之人,从而媒糵厉阶,竞以祸君。君曰:‘吾早不为马少防防与栁子厚、苏子瞻为犬马矣。茍不止,且覆吾宗。’遂杜门息交,絶意斯世,搜萝前闻,以藻术业。及今二十余年,道明心愉,养和守固,家之所储,悉以辑池观草木之玩。日与賔客从容其中,不出轩序,而具山林之乐;不镂鼎彛,而获百世之名。孰非静所得乎?宜哉!益乐于晩,且咎其往也。君曰:‘静乎,静乎!不挠吾精,不匮吾神,吾斯与归矣。又何用役役舆马之间,与造物为奴▯也?’夫璘方踬于动,有离羣逺适之戚,慕君之志,遂书是言于阁,以订终好。

来雨轩记知山君有轩居丛竹之间,曰「来雨」。东桥子防而息,仰天而啸曰:「事有同行而异情,知山君于杜子,果若是同乎?抑何校于客也?」昔杜子四十无位,卧病长安,賔客弃遗,青苔及榻,故闭门窃叹。其客曰:「旧雨来,今雨不来。」诚有感于贵贱之际也。知山君二十賔兴,三十登庸,入金闺司衮职,日月献纳,功加上下,丈夫康济之愿,庶防焉。尽之一拂其▯,解带脱绶,退归故郷。家本公族,兼素侯之奉,崇礼范饰,藻业传之云仍。及其暇日,则旁究彭籛之学,期与大化终始。由斯言之,进亦乐,退亦乐,非所语于盛衰者。非唯客不择君,君且将择客矣。故客唯其人,则命驾以访,置驿以迎,唯所施报,无乎不可。茍非其人,虽闭户以拒,可也。又何校于其来?若杜子之叹,非所以叹君也。皆翟公罢官,书门人多狭其语。余请署君轩扉曰:「嘉客雨来,幽轩洞开;恶客来雨,吾莫尔主。」一阖一开,乃适予懐;一纳一拒,道固其所。君愕然曰:「有是哉!」相顾大笑,记壁而别。

介夀堂记东桥子请养于田初,问诸南原子曰:「璘去闾里久矣,年钧以上,则旧所周旋也已,谁哉?后之英乎?」南原子曰:「庠序之间,彬彬如也,盖多有其人焉。有若陈生鳯者,秀而渊,粲而且理,可语于防夏之业矣。居无何,陈生执经奉防,盘辟以造吾门,乃与之讲道析疑,逾年而不懈,沛然若决江河下注而不止也,森然若陈武库矛防,毕见而神惴肃也。

表吾国者,其鳯也乎?」间甞请曰:「鳯也有父,行年七十,孝义敦固,郷党称逸老焉。褐衣藿食,无斗粟之奉,鳯也耻之,乃筑室淮水之上,虹桥之东,艺圃而蔬,树菓而荐,洁尔肴浆,怡尔昕夕,将适吾亲,以解于鳯之私。同门之士号其堂曰『介夀』,夫子其何以教之?」东桥子曰:「异哉,二三子之夀人亲也,抑视诸眉睫之间乎?夫孝子之事亲也,修之以徳义,和之以心志,敷之以文辞,夫然后功烈以表之,名誉以昭之,故能保其爵禄而大其家邦,此之谓盛节。此之不务必曰华宫侈服,防味备物以为养,是犹养生者遗其精神,理其药石者也,安在其知轻重之分乎?生也,天下之才也,基道构艺,何修而不至?以是介诸逸老之夀,虽鲁闵之行,其何以加于此?二三子顾以为逺乎?」璘不佞,愿书以此,非敢窃比于孔氏也。

译迎敕轩记 这座轩从何而得名?是因为荣誉太盛。荣誉不可以过分铺张,但如果是为了让父母高兴,即使铺张一些,又有什么妨碍呢?天子即位那一年,皇帝命秋官大夫、三衢方子豪审理齐鲁一带的案件。七个月后,案牍办妥。他把文书寄报朝廷内廷后,便取道回乡省亲。他父亲所受封的君号以及皇帝颁赐的华美诏书,光彩照耀乡里,而华丽的房屋恰好也建成了。封君高兴地说:“儿子,你回来了吗!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原来是这位士人啊。如今你回来,乘坐大夫的车,为天子奉命掌管刑狱,功绩恩泽广泛流布,仪表风采光明显盛。若用蓬蒿茅草的屋舍来迎接泥金诏书,把它收藏在箱笥之中,方氏难道不是极其荣耀吗?”张柱叟给我的轩题名很好,我不敢推辞。姑苏顾璘记道:“假如生了儿子,就应当用正确的道理教育他,希望他能成就功业。难道只是要用车服冠冕、旌旗华饰来夸耀于众人眼前吗?关键还在于要有名声和道德的实际内容作为根本。根本具备了,再加以装饰,才会华美,也会使众人羡慕。如果没有根本,即使装饰华丽,又有什么可看的呢?如今大夫有才干,可以治理繁杂事务;有文才,可以使声名远播;有节操,可以树立规范;有见识,可以明察刑狱;有仁德,可以施惠众人。这五种品德都不违失,并且能够守持,再加上谦逊卑下的美德,可以说已经完备了。所以,官业有成、声名建立,也就没有愧对父母;俸禄不超过应得的范围,道德也没有愧对官职;能够继承先人事业并善始善终,也没有愧对居所;把孝心推广到忠诚,也没有愧对所从事的事业。遵循五种根本来成就四种无愧,这座轩的名称不过是显明他的荣耀罢了,又有什么可嫌它铺张的呢?”顾璘不才,请允许我把这些话写成记。晚静阁记 顾璘从开封被贬谪到湘源,经过故乡时,拜访征君徐子仁,在曲池之上与他相遇。仲秋时节,水色澄澈,荷花、菱角和水藻清丽可爱。有一座高阁挺立在那里,我们登上楼梯。阁中幽深清静、纤尘不染,坐着谈话,竟忘了返回。阁名叫“晚静”。有客人吟诵杜工部的诗说:“您是把嘉宾留在这里吗?”徐君说:“是的,但其中也有寄托。”于是请顾璘为它作记。顾璘说:“太阳出来叫作早晨,早晨便起身,所以动与静由此分开。太阳当空叫作正午,正午便办事,所以吉凶由此产生。太阳落山叫作晚上,晚上便休息,所以忧乐由此消退。休息就是静,这是天地确定的元气,也是人的归宿。您从年轻时便磨炼文才品行,立志推行当世的事务,不到三十岁,名声已经传遍世间。又喜爱精研各家书法,超越古人的路径,天下好事之人带着金钱登门求教,门前车马接连不断,渐渐就要走向活动纷扰之中了。您深深憎恨那些工于巧言、诋毁他人的人,他们又从中挑拨,酿成祸端,争相以此陷害您。您说:‘我早知道如此,就不会让自己像马少游、柳子厚、苏子瞻那样沦为权贵的犬马了。如果不停止,恐怕还会覆灭我的宗族。’于是闭门谢客,断绝了对世俗的眷恋,搜集前人的遗闻,以丰富自己的学业。到如今二十多年,道理明白,内心愉悦,涵养和气,操守坚定,家中所积蓄的财物,全都用来修整池塘、观赏草木。每天和宾客从容相处于其中,不走出轩廊,却能享有山林之乐;不去雕镂鼎彝,却可以获得百世的声名。哪一样不是从静中得到的呢?难怪您更加喜爱晚年,也责怪自己过去的行为。徐君说:‘静啊,静啊!它不扰乱我的精气,也不使我的精神匮乏,我将与它一同归宿。又何必在车马之间劳碌奔波,做造物主的奴隶呢?’我顾璘正困顿于动荡之中,有离群远行的忧愁,羡慕您的志趣,于是把这些话写在阁中,来约定我们终身的友谊。来雨轩记 知山君有一座轩,居于丛竹之间,名叫“来雨”。东桥子到这里避雨休息,仰天长啸说:“事情虽然有相同的表现,情意却可能不同。知山君对待杜子,果真也是这样相同吗?还是与杜子所说的客人有什么区别呢?”从前杜子四十岁还没有官位,卧病在长安,宾客抛弃他,青苔都长到了床榻上,所以闭门独自叹息。他的客人说:“旧日的雨天还来,今日的雨天却不来了。”这确实是对贵贱变化有所感慨。知山君二十岁中举,三十岁被任用,进入金闺担任掌管衣冠礼服的职务,每天参与进谏,功劳施泽遍及上下,大丈夫安邦济民的愿望大概将要实现了。然而他忽然拂去这一切,解下衣带,脱去印绶,退归故乡。他家本是公族,又兼有素封侯家的俸禄,崇尚礼法、修饰门庭,著述事业流传给后代。到了闲暇之日,便旁求彭祖、籛铿一类的养生之学,希望与天地大化同始终。由此说来,进仕也快乐,退隐也快乐,这不是那些只谈盛衰的人所能理解的。不仅客人不会选择主人,主人也将选择客人。所以只要是合适的人,便驾车去拜访,设置驿站迎接,对他施恩报答,无不可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即使闭门拒绝,也可以。又何必计较他是否前来呢?像杜子那样的叹息,并不是用来叹息知山君的。都是翟公罢官后,在门上题字,感叹门客多少的意思。我请求在您轩的门扉上题写:“嘉宾如及时雨来临,幽静的轩门便洞然大开;恶客即使像雨一样来临,我也不做您的主人。”一关一开,正合我的心意;接纳或拒绝,本来就各有其道。知山君惊讶地说:“竟有这样的道理吗!”我们相视大笑,把这篇记写在墙上,便告别了。介寿堂记 东桥子请求在田初那里养老,向南原子问道:“我离开乡里已经很久了,年龄相仿及以上的人,都是过去交往过的旧友。后来出现的英才有哪些呢?”南原子说:“学校之中,人才文质彬彬,大概有不少这样的人。其中有陈凤生,才华秀美而深沉,光彩显著而且有条理,可以和他谈论夏禹、商汤的事业了。不久,陈生手执经书、奉着礼物,恭敬地来到我门下,于是我同他讲论道理、分析疑难,经过一年仍不懈怠。他的气势充沛,如同江河决口向下奔流而不停;又森然如同陈武库中的矛戟,全部显露出来,令人精神紧张而肃然。” 代表我们国家的人,大概就是陈凤吧?” 他曾间或请求说:“陈凤有父亲,年纪已经七十岁,孝顺仁义敦厚坚定,乡里称他为高逸老人。他穿粗布衣,吃粗劣食物,连一斗粟米的俸禄也没有,陈凤以此为耻,于是在淮水之上、虹桥之东修筑房屋,种植园圃蔬菜,栽种果树供父亲享用,准备洁净的食物和酒浆,使父亲早晚心情愉快,将以此适合父亲的心意,解除自己不能尽孝的遗憾。同门之士把他的堂命名为‘介寿’,老师应该怎样教导他呢?”东桥子说:“奇怪啊,你们几位为老人祝寿,是只看重眉眼之间的奉养吗?孝子侍奉父母,应当用道德仁义来修养,用心志使父母和悦,用文章辞令来传播,只有这样,功业才能彰显,声誉才能昭著,从而保全自己的爵禄,使家国更加兴盛,这才叫盛大的节操。如果不致力于此,只说一定要建造华丽宫室、穿着奢侈服饰,以珍美食物和完备器物供养父母,就像养生的人遗弃精神、只调理药石一样,哪里能说他懂得轻重的分别呢?陈生是天下的人才,以道德为根基、以才艺为构架,还有什么修习不能达到呢?用这种事业来为高逸老人的长寿增光,即使鲁闵公那样的孝行,又怎么能超过他呢?你们几位难道反而认为这太远了吗?”顾璘不才,愿意把这些话写下来,并不敢私自比附孔门弟子。

中白记永嘉王生伟立,筑岩洞而居。之内含石耀,外映天光,榜曰「中白国」。人遂称曰「中白子」。问义于松坞山人。山人曰:「白者,无色之谓,又分辩也。中不可以言色,其无欲乎?无欲则清,清则辩。天下之物如别黒白,奚有于差谬乎?要不越乎是非邪正两端而已。辩乎此,则所执必中,所由必义,道自已出矣。夫无欲亦难矣乎?学之道,一曰审义,二曰信命。如知夫是非邪正,如薰臭之不可乱,则凡天下之所同恶者,皆不妄为矣。如知夫富贵贫贱,如寒暑之不可强,则凡天下之所不可希者,皆不妄思矣。为无妄为,思无妄思,防无欲矣。中不既白矣乎?中白则外自辩矣。」《易》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其斯之谓与?伟立曰:「谨受教。」

南可堂记英徳朱君道叔佐予守全,悃愊无华,能外得失以自适。予与之深甞,属予曰:“吾英在岭南,多佳山水,山有竒石,天下致以为玩。某家邑南有堂三间,得地之胜。吾往年罢官家居,角巾宴坐,隠几而观之,凡渔舟鴈骛,烟云竹树,举不出轩序而见诸目睫,因名南可。先生幸记!”余曰:“凡物当其理之谓可,适情者亦云然。理寓于物,故一定而不可易;情发于吾心,随所寓而无不得。奚以南北云乎?故情有所适,则环堵蓬蒿,浩然与天地万物周防上下。凡山川鱼鸟之类,悉吾玩具,要不足为有无也。若有所累,则虽山川映发于前后,鱼鸟出没于左右,犹置墙壁之中,一无见矣。乃若吾子之情,冲夷澹泊,虽无是堂与英之山川鱼鸟,固乐也。顾独以南为可,不亦狭乎?”君答曰:“余固即所居者言之也。使吾居果北,或且东西也,余安得不以为可乎?”余乃冁然大笑曰:“达人遗物,至乐无方,所寓则殊不失吾常。彼择地而居,待备而足者,乌足以知吾党之情!”

重修湘山柴侯庙记湘山之东,有柴侯庙,代着灵应,郡祀之。严兵荒以来,庙圮不治。大宗伯蒋公读礼时,始捐金率郷人辑之。予至之明年,庙成,具状请记。予典侯祀,夫将安辞?侯之灵应,前志多传之,是以不论。论其所由,神夫天地间一气而已,幽为鬼神,明为吾人。岳凟山川,气之所聚,必有精也,是谓之神。犹血气生人,而精发乎其心也。人之死也,气反为鬼,聪明强正,则防魄之精合于大化,妙应而不冺,亦犹岳凟山川之神,无形而有灵也。故古者忠孝义烈之士,其死往往着神应于世,吾于柴侯,夫何疑乎哉?按志,侯仕唐,守邢州,弃官来居覆釡山,从寂照法师修无为之道,没而为神,民祠至今。要其避世捐荣利,必有大过人者。志又称,郡人初作侯庙时,有巨人至,引掌自言甞用此掌鼓众遏黄河逆流。夫邢黄河迤北郡也,岂侯任官时有治水绩邪?传曰,用物精多则魂魄彊,其此之谓欤?宜其精爽神应,与湘山之灵恒洋洋也。庙本在大陂,宋隆兴元年勅赐显祐庙,嘉定十一年复封为威信侯。此固其行祠,今号曰湘山柴侯庙。其曰湘山王者,则法师遗文所称述者也。凡今次辑庙姓名,并金糓之目,具刻于碑阴。

息园存稿文巻四

译中白记 永嘉王伟立,筑造岩洞居住。洞内含有石头的光彩,外面映照着天光,题名为“中白国”。人们于是称他为“中白子”。他向松坞山人请教义理。山人说:“所谓白,是没有杂色;又有分辨之意。内心中不能说有颜色,难道就是没有欲望吗?没有欲望就清明,清明就能分辨。天下万物如同黑白分明,哪里会有差错谬误呢?关键不过是不超出是非、邪正这两个方面罢了。能够分辨这一点,所坚持的就一定合乎中正,所行的就一定合乎义,道自然会从内心流露出来。没有欲望也很难吧?学习的道路,一是审察义理,二是相信命运。如果知道是非邪正,如同知道薰香和臭味不可混淆,那么天下人共同厌恶的事,就都不会妄自去做。如果知道富贵贫贱如同寒暑不可强求,那么天下不应当希求的事,就都不会妄自去想。行为不妄作,思想不妄想,这就接近于无欲了。内心难道还不已经清白了吗?内心清白,外在自然就能分辨清楚。”《易经》说:“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方正。”说的就是这个吧?伟立说:“谨慎地接受您的教导。” 南可堂记 英德朱君道叔辅佐我镇守全州,为人诚实质朴、不事浮华,能够超脱于得失而自得其乐。我曾同他深入交谈,他嘱托我说:“我的英德在岭南,有许多美好的山水;山中有奇石,天下人都运来把玩。我家乡城南有三间堂屋,占据了优美的地势。我过去罢官居家时,戴着角巾安坐,倚着几案观看景物,凡是渔舟、雁鸟、烟云、竹树,全都不出轩廊便映入眼帘,因此取名为‘南可’。先生幸请为我作记。”我说:“凡事符合其道理,就叫作可;合乎心情,也可以这样说。道理寄寓在事物中,所以固定而不可改变;情感从我心中发生,随着所寄托之处而无往不适,为什么一定要说南北呢?所以只要心有所适,即使环堵之室、蓬蒿陋居,也能浩然与天地万物周旋上下。凡山川鱼鸟之类,都只是我赏玩的器具,实在不足以决定有无。若心有所牵累,即使山川映照于前后,鱼鸟出没于左右,也如同被安置在墙壁之中,什么都看不见。至于您的心情,冲和、平夷、淡泊,即使没有这座堂屋以及英德的山川鱼鸟,本来也是快乐的。只是独说向南才可,不也太狭隘了吗?”朱君回答说:“我本来就是根据所居住的地方来说的。假如我居住的地方果真在北方,或者在东边、西边,我难道不会认为它可吗?” 我于是大笑说:“通达之人能够遗忘外物,最大的快乐没有固定的方向;无论寄托在哪里,都不会失去自己的常性。那些必须选择地点居住、等到条件完备才觉得满足的人,哪里足以知道我们这一类人的情怀!” 重修湘山柴侯庙记 湘山的东面有柴侯庙,历代都显著灵验,郡中奉祀它。自严兵荒乱以来,庙宇倾圮而无人修治。大宗伯蒋公读礼时,才捐出钱财,率领乡人修整它。我到这里的第二年,庙宇建成,蒋公写成情况呈文请求我作记。我主管柴侯的祭祀,怎么能推辞呢?柴侯灵验之事,前代志书多有记载,所以这里不再论述。只论它的由来:神,不过是天地之间的一种元气,幽暗时成为鬼神,显明时成为人。高山、大川以及山川之神气聚集之处,必定有精灵,这就称为神。正如血气构成人,而精气发自人的内心。人死之后,气返回而成为鬼;如果聪明、刚强、正直,那么魂魄的精气便与天地大化相合,产生神妙的感应而不消失,也如高山大川的神灵,虽然无形却有灵验。所以古代忠孝义烈之士,死后往往在世间显现神异感应;对于柴侯,我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查考志书,柴侯在唐朝做官,镇守邢州,弃官来到覆釜山居住,跟从寂照法师修习无为之道,死后成为神,百姓至今仍祭祀他。推究他避开尘世、舍弃荣华利禄的行为,其中一定有远超常人的地方。志书又称,郡人最初建造柴侯庙时,有一个巨人到来,伸出手掌说,自己曾经用这只手掌击退众人,使黄河逆流。邢州在黄河以北,难道柴侯任官时曾有治理水患的功绩吗?传记说:“使用事物越精纯丰富,魂魄就越强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难怪他的精气神爽、神灵感应,与湘山的神灵长久地盛大显赫。庙原来在大陂,宋隆兴元年敕赐名为显祐庙,嘉定十一年又加封为威信侯。这本来是他的行祠,如今称作湘山柴侯庙。所谓湘山王,是法师遗文中所称述的名号。这次修整庙宇的所有姓名以及金钱粮食数目,都刻在碑的背面。《息园存稿文》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巻五明 顾璘 撰墓铭浙江按察副使李君师文墓志铭》嘉靖二载甲申夏四月十日,浙江按察司副使李君师文按部于定海,暴卒逾旬,讣至南京,余往哭于其家,仰天呼曰:“国之贞臣也,命止此乎?”初,李君为御史,当正德初,太监刘瑾等始乱国纪,君抗章请诛,犯众怒,矫诏系锦衣狱,庭扑三十,罢归,髀肉尽销,不死。瑾犹啣之,逾年复擿旧牍,得君名,文致微过,诏于南京庭扑五十,囊举而出,人谓死矣。已而肤附骨生,竟活,意其有神相乎?瑾伏诛,废者率起,君独以先击刺贵要,多抑不得用,家居一十六年。今上御极,乃起之,守饶,甫迁今官,遽已。呜呼!君得气之贞,防命之厄,人将奈何哉?君将葬,葬宜有铭,余事也。且金君明卿列状至,乃序而铭之。君讳熈,师文其字也。先世蘓人,入国朝始为上元人,父昊,浙江布政司左叅议,母王氏,继母赵氏,俱恭人。君清夷简重,才行脩美,孝于亲友,于兄弟,交友以胸臆。初仕为将乐令,不以少而鋭,既起守饶,不以废而倦,意所注错,准古条格。去官之日,玩无奇石,器无精瓷。君子曰:“防为御史,居桑梓之间,执宪行法,亲戚无敢请谒。”居家时杜门息交,虽公卿存访,仅一往谢而已。居饮虹桥侧,时辈称曰“饮虹先生”,亦况其负气而善藏也。喜赋诗,所存有《尚友集》《明农稿》。初娶罗氏,赠孺人,叅议罗公仲祥女,明慧柔则,既贵而殁,生一女,适明卿子昆。继娶王氏,封孺人,无子,以其弟黙之子瑞为之后。君生于天顺乙酉某月某日,生三十一年,登宏治丙辰进士第,今年甫六十尔,夀邪?天邪?葬在凤西乡李家库祖茔之次。铭曰:爲龙爲蛇,有烈者存,匪气斯干,而道则根。灵光融融,视诸墓门。陜西按察副使徐公墓志铭嘉靖辛卯秋八月,璘休居。有凤阳徐氏两生来谒,视状则故同榜徐公儿也。与之坐,问其家,仅仅度嵗。盖防吏子孙,率然无足怪者。已而起拜,出其从兄进士行健所撰尊公行状,及维扬乡进士马君驸所撰传,请曰:“于是大人殁且葬,十有八年矣,墓尚未铭。凡以恕等弱且窭,故迟迟迨今。”呜呼!徐公在吾榜特着,尤推心于璘,矧其子孝思若此,铭安忍辞!叙曰:公名聨,字成章,长淮卫人。其先本南丰人,曽祖梅始籍于卫。父景春,以功陞百户,进阶武畧将军。嫡母李氏,母髙氏。生公沉毅简逺,学诗补郡学生。宏治乙卯举乡试,丙辰第进士。言必法,行必端,不茍交接,为众严惮。拜南京大理寺左评事,明习法比,狱多平反。尝率同官劾罢刑曹舞智乱法者,一时无敢故。髙下手厯九载,转左寺副,寻迁右寺正。乙丑陞河南按察佥事,整理信阳兵备。其地当四省交防,多山谷盗匿爲奸。公静镇仁煦,察见善恶,不知难治。以母防去位,百姓遮泣,郡县致赙,咸不受。己巳服阕,复授前职。得巨盗,盗赂镇守太监廖堂求脱,公执不变。廖欲中以他祸,竟不得间而止。陞陜西布政司右叅议。时吏部尚书张防当权,有欲为营私第者,假官政檄取帑积,公掷地不从。陞按察副使,理肃州兵备。适有边警,乃置家口于巩昌,单骑即戎,指授方畧,虏不敢近。由是谨斥堠,厚糗▯,精简阅军,声大振。乃禁诸将侵渔,及絶入贡哈密、土鲁畨诸夷私觌,内外帖服。方经画逺图,辛未得瘖疾,遂乞致仕。清脩苦节,视平时加峻。居五年,卒于家,盖正德乙亥九月九日也。年五十有七。公为人孝友忠信,笃厚伦理。丧嫡母毁瘠如丧武畧公。时少受学,从兄训▯公海,终身师事维谨。同母兄继以诖误戍威逺公,遇于逆旅,毕力赆护,携其子女赴官教育。子即行健也。及请老归,复逊故居,与兄友爱益。笃寡嗜好,仕宦垂二十年,图书之外无长物。每去任,凡有司器什,必按籍检还。信阳尝有小罂贮药,出药还之。爲文有典则,晩益深造,非御公牍手不释巻。所着有《畏斋稿》若干巻,藏于家。娶田氏,封孺人;侧室张氏、倪氏。三子:孟行恕,仲行义,皆府学生;季行已。三女,其二适陶镇、沙栢,一尚幼。呜呼!天下之业,成于志节,顾世不易得。吾榜得公,乃不践公辅,竟废于疾。天何可诘哉?用是饮泣铭之。铭曰:孰铸大鼎,庸烹小鲜;中道而颠,又孰使然?以钦以悼,千载之下,咸视斯阡。武略将军刘公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 《息园存稿文》卷五 明代顾璘撰写 墓铭 《浙江按察副使李君师文墓志铭》嘉靖二年甲申夏四月十日,浙江按察司副使李师文在定海巡视所属地区,突然去世,十多天后讣告传到南京。我前往他家哭吊,仰天呼喊道:“这是国家的忠贞之臣啊,难道命运只让他活到这里吗?”起初,李君任御史时,正值正德初年,太监刘瑾等刚刚扰乱国纪,李君上奏章请求诛杀他们,触犯众怒,被人伪造诏书逮捕,关进锦衣卫狱,在朝廷上杖打三十下,罢官归乡,大腿上的肉都消瘦殆尽,却没有死。刘瑾仍然怀恨他,过了一年又翻检旧案,找到了李君的名字,罗织细小过错,奉诏在南京朝廷上杖打五十下,用袋子抬出去,人们都以为他死了。不久皮肉又贴着骨头长出,竟然活了下来,想来大概是有神灵在保佑他吧?刘瑾伏诛后,被废黜的官员大多复起,唯独李君因为曾经首先攻击权贵显要,多次受到压制,不能任用,在家闲居十六年。今上即位后,才起用他,任饶州知府,刚升任现在的官职,就突然去世了。唉!李君秉有纯正之气,却遭逢命运的厄难,人又能怎样呢?李君将要下葬,葬礼本来应当有墓志铭,这就是我的事情。况且金明卿送来了讣状,于是我为他叙述并作铭。君名熙,师文是他的字。祖先世代是苏州人,进入本朝才成为上元人。父亲昊,任浙江布政司左参议;母亲王氏、继母赵氏,都封为恭人。李君清正平和、简朴持重,才华品行都很美好;对父母孝顺,对亲友和兄弟友爱,以真心结交朋友。他初次做官任将乐县令,不因职位低微而锐气外露;后来起复任饶州知府,也不因曾被废黜而懈怠。他处理事务,总以古代条例为准。离任那天,家中没有奇异的石头,也没有精美的瓷器。君子说:“他担任御史时,身处桑梓之间,执掌宪法、推行法令,亲戚没有敢来请托的。”居家时闭门谢客,即使公卿前来存问,也只去拜谢一次而已。他住在饮虹桥旁,当时人称他为“饮虹先生”,也是赞许他意气高尚而善于收藏锋芒。他喜爱作诗,流传下来的有《尚友集》《明农稿》。起初娶罗氏,赠封为孺人,是参议罗公仲祥的女儿,聪明贤淑、柔顺有法则;后来显贵而去世,生有一女,嫁给明卿的儿子昆。继娶王氏,封为孺人,没有儿子,便以她弟弟默之的儿子瑞作为后嗣。李君生于天顺乙酉年某月某日,三十一岁时考中弘治丙辰进士,今年刚满六十岁。是寿命所致,还是天意所致呢?葬在凤西乡李家库祖坟旁。铭曰:或化为龙,或化为蛇,但有刚烈之气长存;不是气使它坚强,而是道义作为根本。墓中灵光融融,照耀着墓门。《陕西按察副使徐公墓志铭》嘉靖辛卯年秋天八月,顾璘闲居休息。有凤阳徐氏的两个儿子来拜见我,查看他们带来的行状,原来是过去与我同榜的徐公的儿子。我同他们坐谈,问及他们家里的情况,只知道父亲去世已经将近一年。大概武官子弟的后代,大多如此,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不久他们起身下拜,拿出他们的从兄、进士徐行健所撰写的尊父行状,以及维扬乡进士马驸所撰写的传记,请求说:“家父去世将要下葬,已经十八年了,墓志却还没有写成。只是因为我们兄弟年幼而且贫穷,所以一直拖延到今天。”唉!徐公在我同榜进士中尤其著名,又特别推心置腹地对待我,何况他的儿子又有这样孝思,我怎么忍心推辞墓铭呢?叙述如下:徐公名联,字成章,是长淮卫人。他的祖先本是南丰人,曾祖父梅开始入籍长淮卫。父亲景春因功升为百户,进阶武略将军。嫡母李氏,生母高氏。徐公生性沉毅、简静而高远,学习诗文,补为郡学生。弘治乙卯年考中乡试,丙辰年考中进士。他说话必定合乎法度,行事必定端正,不随便交接,众人都敬畏他。授任南京大理寺左评事,熟悉法律条文,许多案件得到平反。他曾率同僚弹劾罢免刑曹中玩弄智巧、扰乱法制的人,一时没有人敢再故意妄为。历任各职九年后,转任大理寺左寺副,不久升为右寺正。乙丑年升任河南按察佥事,整顿信阳兵备。那里处在四省交界,山谷中有许多盗贼藏匿作乱。徐公镇静治理,仁慈宽厚,明察善恶,从不认为难以治理。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时,百姓拦路哭泣,郡县送来赙金,他都不接受。己巳年服丧期满,又授任原职。捕获大盗后,大盗用财物贿赂镇守太监廖堂请求脱罪,徐公坚持不变。廖堂想用其他祸患陷害他,最终找不到机会,只得停止。升任陕西布政司右参议。当时吏部尚书张珪掌权,有人想替自己营造私宅,借官府政令文书征取府库积储,徐公把文书掷在地上,不肯听从。升为按察副使,负责肃州兵备。正好发生边境警报,他便把家属安置在巩昌,自己单骑奔赴军队,指挥部署方略,敌虏不敢逼近。于是谨慎设置侦察岗哨,厚备军粮,精心简阅军队,声威大振。又禁止各将领侵吞搜刮,并断绝哈密、吐鲁番诸夷入贡时的私下会见,内外都安定服从。正要筹划长远的边防计划,辛未年患喑哑之疾,于是请求退休。清正自守、苦守节操,比平时更加严峻。居家五年后去世,大概是在正德乙亥年九月九日,享年五十七岁。徐公为人孝顺友爱、忠诚守信,深厚地遵守伦理。嫡母去世时,哀毁憔悴,如同武略公去世一样。当时年轻时曾跟从从兄徐海学习,终身把他当老师,始终非常恭敬。同母哥哥因受牵连获罪,被谪戍威远,徐公在旅舍遇到他,竭尽力量为他送行、保护他,还带着他的子女到官府接受教育。这个儿子就是行健。等到徐公请求退休归乡,又把原来的居所让给哥哥,兄弟之间更加友爱。他少有嗜好,做官将近二十年,除了图书以外没有多余财物。每次离任,凡是官府器物,都一定按账册检查后归还。任信阳时,曾有一个小瓦罐贮存药物,他用完药后也把瓦罐归还。写文章有典雅法则,晚年更加深入研习,除非处理公文,手里从不放下书卷。著有《畏斋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娶田氏,封为孺人;侧室张氏、倪氏。三个儿子:长子行恕,次子行义,都是府学生;幼子行已。三个女儿,两个分别嫁给陶镇、沙柏,还有一个年幼。唉!天下的事业成就于志向和节操,只是世间很难得到这样的人。我同榜得到徐公这样的人才,却没有让他践履辅弼大臣的职位,最终因疾病而废弃。上天的意旨又怎么能追问呢?因此我含泪饮泣为他作铭。铭曰:是谁铸造大鼎,却只去烹煮小鱼?中途跌倒,又是谁使他如此?我敬仰他,也哀悼他;千年以后的人,都将看着这条墓道。武略将军刘公墓志铭

武略将军刘公者,西安知府刘君麟之父也。初,璘与刘君举进士,俱弱冠。窃见刘君行己若处女,应事若大人。上书言事,犯天子顔色,驰其声于四方,心甚伟之。一日得拜将军于邸舎,论议谔谔,礼甚恭,下其敎束刘君,犹若社师导防儿然者。退乃即刘君问故,君曰:“大人敎家固严。麟生五六嵗,即置膝上,口授古诗及古名言,步趋必准规矩。成童授四书史略,废课限即笞。大人早备行伍,毎四鼔輙起,坐读所録将鉴,即呼麟起立诵所授书,闻敎塲鼔节严,乃进粝饭,率三四器,即跃马去。归必冠带,不入市肆饮,或月一肉食而已。母无故不令归宁,麟无故不废书,不入于市。诸女无故不闻戸外。麟未就外傅,诸女未适人时,凡市井果饵器什不识也。”璘叹曰:“有以哉,无惑乎刘君生世胄独褎然也。”竟相与为莫逆交。正德辛未,璘守开封,刘公守西安。忽徒跣过郡舎,哭且拜曰:“吾大人亡矣,今奔葬,需子为铭。”时大盗刘六乱境内,璘方治军旅,未遑也。越二年谪全州,乃得承命按状。公讳苍,字伯春,行春一。先世本南阳白水人。宋开寳中有讳正卿者,依兄兴仁监正常卿来家安仁,始为饶人。传五世至俊康、行康三者,洪武中率万人来归髙皇帝,命爲山西朔州卫正千户。传孟庸失之,孟庸子甫复以武功授副千戸,改南京鹰扬卫,卒无嗣。以孟庸弟孟雅孙曰辅、曰翼、曰亹者逓继。亹即公父,生公九嵗见背。公自安仁来授官,十五入武学,能读孙呉诸家兵法,学赵松雪书。食禄五十年,不闻其过,务行长厚。僚佐有支军粮误浮本数,当抵法,君适不与,乃自补署文案事白,人异其故。公曰:“某素谨,且吾儿方称奉法吏,人信为误,若诸君何以自白?”尝督军采官氷,天未别色,一人或仆氷间,众不避蹂践,几絶。公遮絶挽活之。又尝得遗牒于途,乃逺方人入粮戸部所给。者,公往▯其处三日。一人号顿至,且曰:“某家坐此死狱者五六人矣,复失奈何?”公还牒其人,出金帛谢,不受。成国庄简公守南京,置公幕下,记校将吏功过黜陟,咸当,人莫知其由。公终广洋卫副千戸,诰封武略将军。初娶胡,无子,卒;继娶蒋,亦先卒。江隂卫指挥忠之女,生子一,即麟。娶南庄公主曽孙女,胡女三:长适南京留乎后卫指挥杨泰,次适南京国子监孙助敎长子迁,次适福建按察司彭佥事长子慎之。继娶曳,生子一曰凤,女二俱未婚。孙女一聘兵科周给事中长子诗。孙男一曰牗,聘长兴处士呉珫。孙女,公生正统甲子二月十有三日,卒于正德辛未八月十日。其葬也,以壬申六月十有八日。墓在呉兴夏驾山石鼔之南第三陇上。铭曰:维兰有华,爰视其根;维豹孔武,乃变于文。矫矫虎臣,善饰其身,复淑其后昆,名以永存,式昌其门。明故仁和县令陈公墓志铭顾璘曰:「甚哉,郡邑吏之鲜才也!理棼以达,惠穷以仁,胜侮以彊,刬蠧以防,四者备而后无阙职矣。何其艰哉!」若吾乡仁和县令陈公,岂不濯濯然称乎是己?仁和居东南都防,财赋重困,且附省城,藩臬司临辖,使者道出旁午,迓见防传之节,率日数畨,未厌。公为令,戴星出入,案无停判,然笃意爱民,不以毁誉祸福置虑。虽政出监司,有戾民者,必请更令。嵗旱,请减民租什五。监司曰:「二亦足矣。」公曰:「灾应如此,奈何厉民以丰国乎?」卒守前议。方冬发民筑海隄,民多冻死。公曰:「邀逺利以蹙近害,民何以堪!」遂罢役。有权珰至杭脩梵敎,谬声张为侵敛,公执义辩折,竟免滥耗。其它政由己出者,悉岂弟有则,协于羣心。逾年政成,野有歌颂。乃兴庠序之敎,毁尼舎,増饰学宫,建社学十许所,导迪详至,礼俗日振。凢御史嵗廵防,不旌礼之。尝上御史呉公一贯时政十二事曰:「爱民力,正风俗,崇节义,戒侈靡,惠良善,屏豪恶,育人材,厚彛伦,惧刑罚,长仁爱,谨出纳,清囹圄。」盖推已效之绩,达诸人人。呉公荐之铨司,将擢华要,忌者以飞语中公,遂去位。乃买田南郭,窜迹养恬,终身不言仕进之事。殆今老且卒矣。呜呼!民失父母久矣,有良如公,而卒莫大施,天固靳王泽于斯人耶?何其不幸也!卒之六月,将葬其子府持乡进士李晓状,丐铭于璘,其何辞?按状,公讳荣,字仲仁,其先括苍人,始祖朴元,湖州路通判;二世祖德一,元中书省丞;髙祖尹嘉,国初赠奉天观察使;曽祖道成,湖广左布政使;祖某,以闾右实京师,始为上元人;考某,妣吉氏。公生而頴异,器干伟岸,为诸生即有令闻。中成化甲午乡试,拜斯职。

译武略将军刘公,是西安知府刘君麟的父亲。当初我顾璘和刘君一起考中进士,都还年轻。我私下看到刘君立身行事像处女般谨慎,处理事务却像成年人般老练。他上书议论政事,触犯天子的威严,使声名传遍四方,我心中非常敬重他。一天,我在官舍拜见刘将军,只见他议论正直激切,礼数却非常恭敬;他把教诫刘君的条目说给我听,仍然像乡里老师教导小孩子一样。退下后,我便问刘君其中缘故。刘君说:“父亲治家本来就严格。麟五六岁时,父亲便把他抱在膝上,口授古诗和古代名言;行走举止都必须合乎规矩。长成后教授《四书》和史书概要,完不成规定的功课便用杖责打。父亲早年从军,每到四更就起身,坐着阅读所抄录的将帅鉴戒,又叫麟起立背诵所教的书;听到教场击鼓的节拍严整,才进食粗米饭,每次不过三四器,便骑马离去。回来一定戴帽束带,不进市场店铺饮酒,有时一个月只吃一次肉。母亲没有缘故不让他回娘家,麟没有缘故也不停止读书、不进入市中。几个女儿没有缘故不让她们听到门外的事情。麟没有拜外傅之前,女儿们没有出嫁之前,对于市井中的水果、糕饼和器物全都不认识。”顾璘感叹说:“果然是有原因的,难怪刘君出身世家却独自如此优秀。”后来我们终于结为知心朋友。正德辛未年,顾璘镇守开封,刘公镇守西安。刘公忽然赤脚来到郡署,哭泣着下拜说:“我的父亲去世了,如今要赶去安葬,需要您为他作墓志铭。”当时大盗刘六正在境内作乱,顾璘正忙于整治军务,没有空闲。过了两年,顾璘被贬到全州,才得以承接委托,按照行状撰写墓志。刘公名苍,字伯春,排行春一。祖先原是南阳白水人。宋开宝年间,有名叫正卿的人,依附哥哥兴仁监正常卿来到安仁居住,从此成为饶州人。传至第五代俊康、行康三人,洪武年间率领万人归附高皇帝,被任命为山西朔州卫正千户。传到孟庸时失去官职,孟庸的儿子甫又因武功授为副千户,改任南京鹰扬卫,死后没有子嗣。于是由孟庸的弟弟孟雅的孙子辅、翼、亹相继承袭。亹就是刘公的父亲,刘公九岁时父亲去世。刘公从安仁来接受官职,十五岁进入武学,能读孙武、吴起等各家的兵法,也学习赵松雪的书法。他享受俸禄五十年,没有听说有什么过失,务求实行宽厚长者之道。僚属中有人分发军粮时误把数目写多,按法应当抵罪,刘公恰好没有参与,于是亲自补写、署理文案,事情查清后,众人都对他的缘故感到奇怪。刘公说:“此人一向谨慎,而且我的儿子正被称为奉法办事的官吏;如果相信这是他的过错,那么各位又凭什么为自己辩白呢?” 他曾经督率军队采办官用冰块,天还没有分明,有一个人倒在冰堆之间,众人顾不得避让,踩踏得他几乎断气。刘公拦住众人,把他拖出来救活。又曾在路上捡到一份遗失的文书,原来是远方的人送交户部缴纳粮食后领取的凭证。刘公到那人居住的地方等候三天。一个人号哭着赶来,说:“我家已经有五六个人因为这件事陷入死罪,如今又丢了凭证,怎么办呢?”刘公把文书还给他,那人拿出金帛道谢,刘公不接受。成国庄简公镇守南京时,把刘公置于幕府,负责记录将吏功过和升降黜陟,件件都很恰当,却没有人知道他依据的缘由。刘公最终任广洋卫副千户,诰封武略将军。起初娶胡氏,没有儿子,胡氏去世;继娶蒋氏,也先去世,她是江阴卫指挥忠的女儿,生一子,就是刘麟。刘麟娶南庄公主曾孙女。胡氏所生三个女儿:长女嫁南京留守后卫指挥杨泰,次女嫁南京国子监助教孙长子的迁,三女嫁福建按察司佥事彭公长子慎之。继娶曳氏,生一子名凤,两个女儿都尚未婚配。一个孙女,已经许配给兵科给事中周公的长子诗。一个孙子名牗,已经许配给长兴处士吴珙的女儿。孙女若干。刘公生于正统甲子年二月十三日,卒于正德辛未年八月十日。下葬是在壬申年六月十八日。墓在吴兴夏驾山石鼓的南面、第三道山陇之上。铭曰:兰花有芬芳,要看它的根本;豹子非常勇猛,终于变化为文雅。威武勇健的虎臣,善于修饰自身,又能使后代贤善,名声因此永远存在,也使他的家门昌盛。《明故仁和县令陈公墓志铭》顾璘说:“郡县官吏缺少人才,实在太严重了!能够治理纷乱而使政事通达,以仁德救济困穷,以强力制服侮慢,以防备铲除弊害;这四点都具备,然后才不会失职。那是多么困难啊!”像我家乡的仁和县令陈公,难道不是在这些方面卓然有名吗?仁和位于东南都会,财赋负担沉重而又困苦,并且靠近省城,藩司、臬司临近管辖,各路使者往来频繁,迎送、拜见、传达礼节,每天多达数次,却从不厌倦。陈公做县令时,披星戴月出入,案牍没有停滞不判的,但他一心爱护百姓,不把毁誉祸福放在心上。即使政令出自监司,只要有损害百姓的地方,他必定请求改令。某年旱灾,他请求减免百姓十分之五的租税。监司说:“减免十分之二也就够了。”陈公说:“灾情既然如此,怎么能加害百姓来充实国库呢?”最终仍坚持原来的请求。冬天正要征发百姓修筑海堤,百姓多有冻死。陈公说:“为了谋求遥远的利益而加重眼前的祸害,百姓怎么承受得了!”于是停止劳役。有权势太监来到杭州修建佛寺,荒谬地声称要大肆征敛,陈公据理争辩驳斥,最终免除了滥用民力和财物。其他由他亲自施行的政务,也都宽厚和乐而有法度,符合众人的心意。过了一年,政绩完成,乡野间到处有歌颂声。于是兴办学校教育,拆毁尼庵,增修学宫,建立十多所社学,教导启发详细周到,礼俗一天天振兴。凡是御史每年巡视地方,他都不曾以礼节奉迎。曾经向御史吴一贯公陈述当时政事十二项,说:“爱惜民力,端正风俗,崇尚节义,戒除奢靡,惠及善良,屏退豪强恶人,培育人才,厚重伦理,慎用刑罚,弘扬仁爱,谨慎收支,清理监狱。”这大概是把自己已经实行的政绩推广出去,使人人都能得到。吴公将他推荐给铨选官司,正要提拔他担任显要职务,嫉妒他的人却用流言中伤他,于是他离职。便在南郭买田,藏身隐居,修养闲静,终身不再谈仕进之事。大概如今已经老了,也将去世。唉!百姓失去父母官已经很久了,有像陈公这样的良吏,却最终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上天难道故意吝惜王者的恩泽,不肯施给这个人吗?这是多么不幸啊!他去世后的六月,他的儿子、府学生兼乡进士李晓拿着行状,请我为他作铭,我怎么能推辞呢?按照行状,陈公名荣,字仲仁,祖先是括苍人,始祖朴元,任湖州路通判;二世祖德一,任元朝中书省丞;高祖尹嘉,国初赠奉天观察使;曾祖道成,任湖广左布政使;祖父某因富户身份充实京师,才成为上元人;父亲某,母亲吉氏。陈公生来聪颖奇异,器度才干高大,还是诸生时就有美好的声誉。中成化甲午乡试,授任仁和县令。

孝友恭信,孚于内外。配张氏,克谨妇德。子男二:长即府,张出,今年中礼部髙第,值公丧归,娶盐运副使李公用文女;次庭,侧室髙出,娶欝林守王公勋女。女四:伯适刑部左。侍郎朱公铨,孙云先逝。仲适抚宁尹徐公夣麟,子鸣璵。叔适御史邹公子转,季早逝。孙男二:长南龄,娶罗氏;次东龄,娶童氏。公生正统丁夘二月一日,卒于正德庚辰四月二十三日,年七十有四。墓在李家库山之阳,从先兆也。铭曰:有龙矫兮歘沛而雨,帝悭泽兮中乃处。灵之藏兮今返其所,茂士怏怏兮惋尔中古。故崇府左长史黄君元质墓志铭。君讳琮,元质其字也。先世本抚州乐安人,系出山谷后裔。大父伯夷公,有四丈夫子,其季曰度浩,君父也。娶栁氏,居乐安。既生二子,曰琼,曰瑛。成化间应闾右之役,来南京观都防,丰炽曰:“此弗宜居乎?”乃附籍上元。已而曰:“吾忘吾乡乎?”仍号望云以见志。故上元之黄氏,自公始。居六载而生君,颖秀絶出,逸而多韵。补应天府学弟子员,间作《平蛮》《金陵》二赋,文誉腾起。举宏治乙丑进士,遣纂脩湖省孝宗实録。归拜青田令,时逆瑾擅国,秕政蔓作。君举意髙逺,不规规与俗俯仰,遭忌谪长乐学谕。划然叹曰:“所不足于县令者,果予也夫!教,吾所乐也。”乃陞堂讲授,期以其学传诸弟子。及瑾诛,吏部檄君为郯城令。时盗冦山东,城恶弗可备。君至二十日而堑成,又三十有四日门圉完,民恃无恐。谓山东之困,▯于《马着》《马政》二篇行于官。作《问官祠祀孔子及郯子》,自为记,大抵欲学者知孔子之圣由问学至也。陞横州守,益练牧惠之体,民无隐瘼。得秦少防海棠桥址于荒墟,乃拓置堂宇,以风起夷俗。擢拜岷府左长史,以栁夫人年髙,再疏乞养。侍奉之暇,灌园艺圃,泊如也。及栁夫人卒,致哀尽礼,且痛望云公先丧时贫,不得为悦,合窆为若堂之封。服阕,值今上继统,谓王傅宜重,故君复有崇府之命。方抉污振頽,输其嘉猷。昊天弗吊,中道摧殒。呜呼哀哉!夫文与政弗兼久矣。君抽思则藻,展事则练,其可谓通才者与?然用不副才,年不副用,斯天之靳也。唯文▯▯可以永世。所遗诗文若干集:曰《宗说》,曰《求志稿》,曰《行义稿》,曰《楚征日録》,曰《青田稿》,曰《谪逰稿》,曰《郯城稿》,曰《岭南日课》,曰《续课》,曰《东归稿》,曰《乞养堂稿》。生于成化庚寅十二月十九日,卒则嘉靖甲申二月十七日也。配燕氏,子二:伯畊,娶任氏;仲牧,娶丁氏,能世其学。女三:孟适张昂,仲适江铠,季尚幼。孙男二,其子自汝阳奉柩还上元,卜今年月日将葬君于夹冈祖茔之次,乃持尉氏学谕丁孔章状,乞铭于余。余不得哭君殡葬而铭也,奚其辞?铭曰:骏乎骏乎,局靡驰,啣以瑶珥,为世仪。斯名永嘉,千祀垂。摄泉隐君许彦明墓志铭彦明许隐君,耿介沈黙,处富不盈,居贱不诎,人鲜与合,独与姑苏文徴仲、南都陈鲁南王钦佩及余四人为宻友。四人者,亦爱隐君,无他乐为倾倒,时时赋咏相酬和,摅展情素,不相较浅深工拙也。其子谷从余游,嘉靖乙未举礼部第一,声动海内,南都公卿贵人咸走贺隐君,隐君唯唯,无几微矜张色,莫不拟其福量之逺。乃丙申六月疽发之背,却药安卧,家人强之医,则曰:「我命在天,不在医,数诚尽,药将奈何?」比剧自制棺,起卧其上,曰:「牀笫暂也,依此为长。」召鲁南及余诀别,但言负负无可报了,不及他事。遗谷书曰:「我亡如风月清明,絶无罣碍,居官当师古人,丧葬从俭,亦无他辞。」是月二十二日竟卒,得年六十有八。呜呼!不昵生,不戚死,可不谓达也乎哉?逾三月,谷归自京师,哀且定,卜丁酉正月二十二日葬隐君于安德乡王家山祖墓之次。持御史谢君少南状,乞余爲铭。徴仲书石,鲁南篆题其盖,并先好也,遂不辞爲之。叙曰:许氏本福建侯官人,国初徙实京师,始占上元县籍,今为南都人。父荣读书,精医卜,朴直成徳。母黄氏,生隐君克肖焉。君名镗,彦明其字也。外厐中理,事其父母能备色养,堂室几杖必适所欲。二老并夀,与乐俱终。伯兄不事生产,积逋见困,力为偿复,略无顾恡。寡姊贫,迎归奉终,厚其殓葬。其他姻属赖以生死者尚众,故终老无余赀。平生不言人过,虽遭侮谤不兢不怒,谋事精慎不失人任。雅好山水,金陵名胜无不至,乐与禅宿游,清斋▯论,坐以终日。尝因事南游三茅、虎邱,以蹑武林,泛西湖,北渡淮,涉沛,厯齐鲁至燕,览西山诸陵之槩,赋奇吊古,往往寄懐其间。登摄山,爱其泉,因自号摄泉居士。乐养生也,晩乃买田东海上,期扁舟往来,效张志和、陆鲁望之乐。

译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恭敬诚信,声誉传遍内外。妻子张氏,能够谨守妇德。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李府,张氏所生,今年考中礼部高等名次,正逢父亲丧事归家;娶盐运副使李用文的女儿。次子庭,侧室高氏所生,娶郁林知州王勋的女儿。四个女儿:长女嫁刑部左侍郎朱铨,所生的孙子云先已去世;次女嫁抚宁县尹徐梦麟,生子鸣璵;三女嫁御史邹公的儿子转;幼女早逝。两个孙子:长孙南龄,娶罗氏;次孙东龄,娶童氏。陈公生于正统丁卯年二月一日,卒于正德庚辰年四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四岁。墓在李家库山南面,遵从先人的兆域。铭曰:有龙腾跃啊,忽然降下大雨;上帝吝惜恩泽啊,才使它居于中途。灵魂收藏在这里啊,如今回到自己的归宿;茂盛的士人失意啊,令人惋惜你中道而逝。《故崇府左长史黄君元质墓志铭》黄君名琮,元质是他的字。祖先原是抚州乐安人,出自黄山谷的后裔。祖父伯夷公有四个儿子,最小的叫度浩,就是黄君的父亲。度浩娶柳氏,居住在乐安。生了两个儿子,名叫琼、瑛。成化年间响应富户迁徙充实京师的事务,来到南京观看东南都会,看到那里繁盛兴旺,便说:“这里难道不适宜居住吗?”于是入籍上元。后来又说:“我难道忘记自己的故乡了吗?”仍然取号望云,以表示不忘故乡的志向。所以上元的黄氏,是从黄度浩开始的。居住六年后生下黄君,他聪颖秀异,超出常人,洒脱而富有风韵。补为应天府学弟子员,偶尔创作《平蛮》《金陵》二赋,文章声誉迅速传扬。考中弘治乙丑进士,奉命编纂、修订湖广省《孝宗实录》。回朝后授任青田县令。当时逆臣刘瑾专擅国政,弊政蔓延。黄君志向高远,不拘谨地随俗俯仰,因此遭到嫉妒,被贬为长乐学谕。他感慨说:“我在县令这个职位上所欠缺的,果然是我自己吗!教书正是我所喜爱的。”于是登堂讲授,希望把自己的学问传给学生。刘瑾被诛后,吏部发文任命他为郯城县令。当时山东有盗贼,城墙破坏,无法防备。黄君到任二十天,护城壕便修成;又三十四天,城门和防御设施完备,百姓依仗它而不再恐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他认为山东的困弊,是因为《马著》《马政》两篇文章在官府中施行。于是撰写《问官祠祀孔子及郯子》,并亲自作记,大意是希望学习者知道孔子的圣德是由询问、学习而达到的。升任横州知州后,更加熟悉治理百姓、施行恩惠的道理,百姓没有隐藏的疾苦。他在荒废的废墟中发现秦少游海棠桥的遗址,于是拓展修建厅堂屋宇,用来移风易俗。升任岷府左长史,因为柳夫人年老,两次上疏请求奉养母亲。他侍奉母亲之余,灌溉园圃、种植蔬菜,淡泊自守。柳夫人去世后,他尽礼哀悼;又想到望云公先去世时家贫,不能使母亲快乐,便把二人的棺柩合葬在同一墓穴中。服丧期满,正逢今上继承皇位,认为王府傅官应当慎重任用,所以黄君又得到崇府左长史的任命。正要清除污弊、振兴衰颓,贡献自己的美好谋略,上天却不保佑他,中途使他突然去世。唉,悲痛啊!文章和政务兼长,自古以来就很少。黄君构思时文采斐然,处理政务时精练干达,可以说是通才了吧?然而他的任用没有与才能相称,寿命没有与任用相称,这就是上天吝惜人才。只有他的文章光辉灿烂,可以流传万世。他留下的诗文有若干集:名为《宗说》《求志稿》《行义稿》《楚征日录》《青田稿》《谪游稿》《郯城稿》《岭南日课》《续课》《东归稿》《乞养堂稿》。他生于成化庚寅年十二月十九日,卒于嘉靖甲申年二月十七日。妻子燕氏。两个儿子:长子畊,娶任氏;次子牧,娶丁氏,能够继承他的学业。三个女儿:长女嫁张昂,次女嫁江铠,幼女尚未出嫁。两个孙子。他的儿子从汝阳护送灵柩回到上元,选择今年某月某日,将黄君安葬在夹冈祖坟旁,于是拿着尉氏学谕丁孔章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我不能亲自哭吊黄君的殡葬,却为他作铭,难道还能说什么呢?铭曰:骏马啊,骏马啊,拘束它却不能奔驰;给它衔上美玉装饰的马嚼子,让它成为世人的仪表。这美好的名声永远流传,千年万代垂传不绝。《摄泉隐君许彦明墓志铭》隐士许彦明为人耿介沉默,处在富裕中却不自满,处在卑贱中也不屈服,很少有人与他志趣相合;唯独与姑苏文徵仲、南都陈鲁南、王钦佩以及我四人结为密友。这四个人也都喜爱隐君,没有别的乐趣,乐于向他倾倒心事,时时作诗唱和,抒发情怀,不彼此计较诗文的深浅、工拙。他的儿子许谷跟随我游学,嘉靖乙未年考中礼部会试第一名,声名震动海内,南都的公卿贵人都赶来向隐君道贺。隐君只是唯唯应答,脸上没有丝毫骄矜张扬的神色,众人无不推测他的福量深远。丙申年六月,隐君背上生了疽,却停药安卧;家人强迫他请医,他说:“我的命在天,不在医生;如果寿数真的到了尽头,药又能怎么办呢?”病势加重时,他亲自制作棺材,起卧都在棺材上,说:“床席只是暂时的,这里才是长久的归宿。”他召来鲁南和我诀别,只说自己“惭愧惭愧,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们”,不再谈其他事情。又留信给许谷说:“我死后,愿如清风明月,毫无牵挂。你做官应当以古人为老师,丧葬从俭,也没有别的话。”这月二十二日终于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唉!不贪恋生,也不忧惧死,难道不可以称为通达吗?三个月后,许谷从京师回来,悲痛而心志安定,选择丁酉年正月二十二日,将隐君安葬在安德乡王家山祖墓旁。许谷拿着御史谢少南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文徵仲书写墓石,鲁南篆写墓盖题字,这也是我们从前的交情,于是我不再推辞而为他作铭。叙述如下:许氏本是福建侯官人,国初迁徙充实京师,开始占籍上元县,如今成为南都人。父亲荣读书,精通医术和卜筮,朴实正直,成就德行;母亲黄氏,生下隐君,隐君很像母亲。隐君名镗,彦明是他的字。他外表宽厚,内心有条理,侍奉父母,能够充分做到和颜悦色地奉养;堂屋、卧室、几案、手杖等,都一定安排到适合父母心意的位置。父母二人都高寿,他与父母共享欢乐,直到他们终老。长兄不从事生产,积欠债务而陷入困窘,隐君尽力替他偿还,完全没有顾惜。寡居的姐姐贫困,他迎接回来奉养到终老,并厚办她的殓葬。其他依靠他维持生死的姻亲还有很多,所以到老年也没有剩余财产。平生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即使遭受侮辱诽谤,也不惊惧、不发怒;谋划事情精细谨慎,从不辜负别人的托付。他平素喜爱山水,金陵的名胜没有不到的;乐于与僧人交游,清斋玄谈,常常一坐终日。曾因事情南游三茅、虎丘,登临武林,泛舟西湖,向北渡过淮河,经过沛地,历经齐鲁到达燕地,观览西山诸陵的大概,作诗赋追怀古迹,往往把情怀寄托其中。登上摄山时,他喜爱那里的泉水,于是自号摄泉居士。他乐于修养生命,晚年便在东海之滨买田,希望乘小船往来,仿效张志和、陆鲁望的乐趣。

孰知一试遽止耶?诗务道情,不为奇怪。语曰:「作室不固基而绣其棁节非吾所能有,嘉防斋稿若干卷藏于家。钦佩尝曰:「昔韦中有潇散闲旷之趣者,仅一摄泉,今亡矣。吾党哀可知已。」初配汪氏,继贾氏。生子男一,即谷。初授户部主事,旋改礼部。女一,适福建布政司经歴王君经之子延祚。孙男四:曰恒吉,元吉,贞吉,逢吉。贞吉三嵗而夭。铭曰:「唯仕匪易,隐也亦难。不亢不随,居道之间。有翘者男,载振其翰。泉室其永安。」明故乡贡进士张唯忠墓志铭张君唯忠讳翊,本姑苏长洲人也。洪武初,易置海内编戸,徙其先世于上元,遂爲京师人。君以上四世皆善人,不显。父讳晟,倜傥有风谊,尝愤愤思大其家,谓儒者取青紫在诗书,非真天人也。吾老矣,责在儿辈,乃大购古书藏于家。君性沈逺,知父志,力脩学业,能读厯代史记及国朝典故。居常非定省及父召,不逾戸限,或出过市里,人不识为张氏子也。家本在市,凡俚语玩剧,一切不通晓。毎对客,自寻奥义,谩不知客语云何,唯唯而已。人多以为痴。尝从司勲陈宗之受尚书。宏治甲子,以应天儒学弟子员中乡试,再上礼部不偶。其勤学在馆如家,在舟如馆,不夺于可欲。及家家人问京国事与所过城邑,皆不知也。试事大理,日取狱案勘详轻重,曰:“用世贵知律,否则腐学究耳。”其学虽天文地理、星卜草木之书,无不渉猎,非以干禄为也。今年夏梦神语曰:“金公请作调。”觉而愀然曰:“金秋气也,调与吊同音,秋人将吊我耶?”一日往别墅,有自城中来者曰:“某坊火。”君曰:“吾里也,恐燬吾万卷。”急驰马归,马羸多顿,逺得疾,竟以九月六日卒,生才二十七年而已。尝补苏伯修《名臣事略》缺遗,纂定《元名臣言行録》四卷,又采《宋史》临奠大臣之礼为一编,曰《临奠録》,示大臣宜厚也。夫六籍道衰,学者率汨意于利禄,自子夏髙弟且曰:“出见纷华盛丽而喜”,况下者乎?唯忠五嵗露芒,頴太常陈公师召,呼为徳美而不名。七嵗属对过人,十三知读书,二十二举乡进士。世所尝言聪明者易流,而君恂恂谨愿如此,岂所谓笃信好学者非邪?惜乎未见其止也。母周氏,前母罗氏,配郑氏,与君居年久,耳熟文义,至能属辞。男曰鹤龄,女曰淑贤,皆幼。君疾革,遗言属执友陈鲁南为状。十月某日,将葬君于建业乡张家山之原。其弟翺持状来请铭。铭曰:“顔氏好学以夭终也。噫,兹有同。”志夭复同也。噫!岂曰斯道不可宗也?噫!天乎,天乎!莫得而穷也。噫!华亭何隐君墓志铭余前耕秦淮之阳,闻华亭柘林有两何生,出曰良俊,良传,文词烂然如晋二陆氏,四方惊且艳之。余曰:“柘林下里,安得生异材如此乎?”华亭人曰:“何氏故法家,胜国末有名某者,判雷州,国初其弟广为御史,有声殿中,归徙去上海,余子孙留华亭陶宅里,传四世。曰复者赘柘林李氏,生泉,以刚方见惮,生二子,长宗▯,次宗本。长君渊塞,善谋画;次君倜傥,筹策有文理,内外夹助,腾起乡邑中,为豪雄人,然不获遇合,展拓才抱,故敎二子以儒发科,非徒其资异也。”未几,两生以文学优等拔贡,入国子监,朝夕过从吾庐,知其贤益审。今年二月,良俊衰绖来见,且乞铭其父墓,余何能逆?良俊实次君生,而以为后于兄。按状,君讳嗣宗,▯其字也。兄弟相友爱,初次君气轩举,意狭,柘林莫肯居。君曰:“自曽大夫徙此,虽未有恢廓,世不坠义问。兹土南负海,北枕广原,种艺不惮水旱,且鱼盐可贾,民俗椎鲁,易兴事见功。吾兄弟拮据其间,何患不大?”于是殖丰美田产,多买奴仆,芟辟灌莾,广其水利,无风雨寒暑,身自临视其下,人人効功能,生息遂十倍于昔。乃构堂宇,立庙寝,参准古礼,脩丧葬嫁娶燕聚问遗之仪。自是华亭人称柘林为仁里,郡中贤豪及隐沦之徒,闻隐君兄弟名,争来内交。贤者得合,不贤者多见却谢,亦不怨。次君又好图史小学诸家,好事者亦多游从,时时具酒食相懽乐不倦,咸为语曰:“人中磊砢有二何。”又曰:“仲子英英标出,长公好顾养贫乏,逺近待以举火者凢若干室,举贷度不能偿,辄毁其券。”尝督里中赋,里中人称平,见礼于郡公与县大夫,时辈莫敢敌等。年逾五十,輙叹曰:“死生旦暮耳,政使百年,吾已过强半矣,安能偪窄自苦以需短漏乎?”

译谁知道一试之后竟然就停止了呢?作诗在于表达性情,不在于追求奇异怪诞。古语说:“建造房屋不巩固根基,却去雕饰椽头,这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嘉防斋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钦佩曾说:“从前韦中有潇洒闲旷趣味的地方,只有一座摄泉,如今也没有了。我们这些人的悲哀,可以想见了。”起初娶汪氏,后来娶贾氏。生有一个儿子,就是谷。起初授任户部主事,不久改任礼部。一个女儿,嫁给福建布政司经历王君经的儿子延祚。孙子四人:恒吉、元吉、贞吉、逢吉。贞吉三岁夭折。铭文说:“做官并不容易,隐居也同样艰难。不抗拒,也不随波逐流,居处于正道之间。有一个卓异的儿子,将振作文翰。泉下墓室,愿永远安宁。” 明代故乡贡进士张唯忠墓志铭 张君名翊,字唯忠,本是姑苏长洲人。洪武初年,朝廷重新编置天下户籍,把他的先世迁到上元,于是成为京师人。他往上四代都是善人,却没有显达。父亲名晟,倜傥而有风义,曾愤懑地想使家族显大,说:“读书人要取得青紫显贵,正在诗书之中,并不是真靠天命。我老了,责任在儿辈。”于是大量购买古书收藏在家。张君性情沉静深远,知道父亲的志向,努力修习学业,能够阅读历代史书以及本朝典故。平日除省视父亲和父亲召见外,从不越过门户;有时出门经过市里,别人也认不出他是张家的儿子。他家本在市中,凡是俚俗言语和游戏杂剧,一概不懂。每次面对客人,总是自己探求深奥的义理,茫然不知道客人说了什么,只一味答应而已,人们多认为他痴傻。曾跟从司勋陈宗之学习《尚书》。弘治甲子年,以应天儒学弟子员的身份考中乡试,再次参加礼部会试却没有考中。他勤学不懈,在馆舍如同在家,在舟中如同在馆舍,不被可欲之物所动摇。等到家人询问京城的事情以及所经过的城邑,他都不知道。参加大理寺试职时,每天取来狱案,详细审察罪情轻重,说:“要想为世所用,贵在通晓法律,否则不过是腐儒学究罢了。”他的学问即使是天文、地理、星卜、草木等书,也无不涉猎,并不是为了求取俸禄。今年夏天,他梦见神灵说:“金公请你作一篇调。”醒来后神色忧惧,说:“金是秋气,‘调’与‘吊’同音,难道秋天的人将要来吊唁我吗?”一天前往别墅,有人从城中来,说:“某坊失火了。”他问:“是我的里坊吗?恐怕会烧毁我的万卷藏书。”于是急忙骑马赶回,马瘦弱而多次跌倒;远行后得了病,终于在九月六日去世,年仅二十七岁。他曾补辑苏伯修《名臣事略》的缺遗,编定《元名臣言行录》四卷,又采录《宋史》中临奠大臣的礼仪,编成一书,名为《临奠录》,意在说明对大臣应当厚待。六经之道衰微以后,学者大多把心思沉溺于利禄;连子夏的高足都说:“出门见到纷华盛丽就高兴”,何况那些更次等的人呢?唯忠五岁时便显露才华,太常陈师召称许他,叫他“德美”而不直呼其名。七岁时作对超过常人,十三岁知道读书,二十二岁考中乡贡进士。世人常说聪明人容易流于轻薄,而他却如此恭谨淳厚,难道不正是所谓笃信好学的人吗?可惜没有看到他达到更高的境界。母亲周氏,前母罗氏,妻子郑氏,与他共同生活多年,耳熟文章义理,甚至能够作文。儿子叫鹤龄,女儿叫淑贤,都还年幼。张君病重时,留下遗言,嘱托好友陈鲁南为他撰写行状。十月某日,将把他安葬在建业乡张家山的原野上。他的弟弟翺拿着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铭。铭文说:“颜氏喜好学习而夭折以终。唉,这里有与他相同的人。”记述夭折而又相同。唉!难道说这条道不能奉行吗?唉!上天啊,上天啊!实在没有办法穷究其中的原因。唉!” 华亭何隐君墓志铭 我从前在秦淮之南耕作时,听说华亭柘林有两位何家子弟,名叫良俊、良传,文章辞采灿烂,像晋代的陆机、陆云兄弟一样,四方人士都惊异而赞美他们。我说:“柘林这样的偏僻地方,怎么会有如此奇异的人才呢?”华亭人说:“何氏本来是法家,前代末年有一位名人,任雷州判官;本朝初年,他的弟弟何广任御史,在殿中很有声望,后来归乡迁居上海,其余子孙留在华亭陶宅里,传了四代。名叫复的人入赘柘林李氏,生了泉。泉性情刚正,使人敬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宗胤,次子宗本。长子胸襟深沉,善于谋划;次子倜傥不羁,筹划谋略而有文理。兄弟内外相助,在乡邑中迅速崛起,成为豪杰人物;然而没有遇到合适的机遇,无法施展才华抱负,所以教两个儿子以儒业求取科举,并不只是因为他们资质奇异。”不久,两位何生以文学优等被选为贡生,进入国子监,早晚往来于我的居所,我更加确知他们的贤能。今年二月,良俊穿着丧服来见我,并请求为他的父亲撰写墓铭,我怎么能拒绝呢?良俊其实是次子的儿子,却把自己排在兄长之后。按照行状,君名嗣宗,‘胤’是他的字。兄弟之间友爱和睦。起初,次君气度轩昂,心胸狭窄,柘林没有人肯居住。他说:“自从曾大夫迁到这里,虽然这里还没有发展开阔,但世代没有失去义声和声望。这里南面背靠大海,北面枕着广阔原野,种植耕作不怕水旱,而且鱼盐可以交易;民风质朴,容易兴办事业并见到成效。我们兄弟在这里辛勤经营,何必担心不能发展壮大呢?”于是置办肥美的田产,大量购买奴仆,砍除荒草、开辟灌莽,扩大水利;无论风雨寒暑,都亲自到田间巡视,人人都尽力效劳,生计和产业于是比从前增加了十倍。又修建厅堂房屋,建立宗庙寝室,参照古礼,修订丧葬、婚嫁、宴饮聚会以及问候馈赠的仪式。从此华亭人称柘林为仁厚之乡,郡中贤达豪杰以及隐居失意的人,听说何氏兄弟的名声,争相前来结交。贤者能够与他们相合,不贤者多被拒绝谢绝,却也不怨恨。次君又喜爱图谱、史书和小学诸家之学,好事之人也多来交游,时时备办酒食相互欢乐而不知疲倦,众人都说:“人中有杰出之才的,是何家兄弟二人。”又说:“仲子英俊出众,长公喜欢顾念和供养贫困者,远近靠他们接济才能举火生活的有若干家;借贷大多不能偿还的,他就把借券毁掉。”他曾督办里中的赋税,里人都称说他公平,因此受到郡公和县大夫礼敬,同辈无人敢与他相抗。年过五十,他常叹息说:“死生不过早晚之间,即使活到百岁,我也已经过了大半,哪里能再逼迫自己处于狭窄困苦之中,等待短暂的岁月流逝呢?”

于是寳俭守黙,或终日无一言,自称曰“讷轩老人”,惟种树养鱼自怡而已。郡公延乡饮及奉诏加力田。冠服皆不就,兄弟未尝异财,见子孙既长,乃曰:「木大则支,水溢则别,吾不忍子孙他日有言。」乃营别室处。良俊令良傅与其兄良佐居旧宅。比疾剧,遗令良俊曰:「施徳自亲,广爱唯众,善睦父母之族及姑姊妹之家。母虐僮仆,此外賔里邻敬长老,不皎皎先物。吾目瞑矣。」良俊涕泣拜承敎。越数日卒。实嘉靖乙未九月二十日,享年七十有九。配张氏,不愧其俪。生三女,其婿为费勉、俞介、禇悦。初育翁氏甥賔为子,先卒。良俊实母侧室卫氏,又育次君一女,适顾应録。孙男五:懋学、懋才、懋徳、賔出、▯白。良俊出白,继良佐之后,即其家友睦可见。已君以卒之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葬于半冈东祖茔之次。逮今丁酉春三月朔,始克铭之。铭曰:「不落落为奇,居贱而身弗卑,究其报视其儿。墓前孔道,何逶迤后若干嵗,石马施。」陈府君亨父孺人主氏合葬墓铭。府君讳防,字亨父。其先汴人,徙呉,为呉县人,以医鸣。自从父太保公镒,从弟按察僎贵屹,为望族。曽祖佶,祖濙。濙二子,考▯,妣张氏。府君实生于伯校,而为后于▯。体貌魁岸,夷朗有大度。少孤,生业中落。弱冠后即拮据振起其家。遭疾病、讼狱与诸谗怨丛集,拨捩排抵,气益安裕。里中长老人惊曰:“此陈氏巨栋!”既累资至万金,乃笑曰:“吾分素薄,安用厚藏以媒祸乎?”于是内脩仁让,外重交结,不复以积贮爲意。布衣逶迤,退然若儒生然。好义重诺,翩翩国士之风也。没之日,其从弟文艺状其行曰:“申严家庙祀规,特建太保公祠,刻其遗文,饰闺门,修先墓,皆倾囷为族人倡。沈毅善谋,凡贤豪贵游乐与谈议。守宰见之,必礼至。去爲公卿,犹问遗不絶。尝监脩郡县学,并建金乡侯祠。如营居室用阙,辄自继之,不言于官。以故学士歌焉。”凿凿皆实録也。俗敝,无贤不肖皆有号,殊厌人。府君种梅别墅,亦自称曰梅南主人。呉及四方人则乐称曰梅南。梅南不举其字,即知为众所好矣。素敬鬼神,嵗己丑往祠武当山,病归十日卒。若府君可谓善人矣,乃死于祀,将谓鬼神何哉?孺人姓王氏,同邑望族,性严肃,内政皜皜。賔祭之奉,不烦。府君无不脩洁。先府君三年卒。府君生于成化庚寅六月十四日,以嘉靖己丑四月九日卒,享年六十。孺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享年若干。子男一,曰鳌,温良可继。府君末嵗复得一男,命名曰垹。曰鳌未有子,善育之,旋夭。女一,适钱帛。孙女三,长适刘琯,次受王科子有龄聘。鳌今生男一,曰实,为府君冡孙。初,鳌于己丑十二月二十有二日葬府君于呉山上金村新阡,即属余以志铭。乃余忧病相仍,今五年矣,始克成诺。所恃府君知心,必不怏怏泉下也。铭曰:脩于独,闻于国,宜于人,惎于神。维兹▯宅,以永安乎二德。乐稼火君国用墓志铭火君讳城,字国用,扬州人,倜傥有气度,家饶于财,能逡廵谦约以下儒生。诸儒生多与厚善,故太子中允景伯时,自穷时相交,知数向余称其为人。余以伯时方贵盛,游者固自厚,不甚入心。比伯时卒,遗孤孑孑,门戸衰落,曩时亲眤人多不相往来,独火君顾念益笃,时时遣人过江问遗,逾于生时。伯时有遗文数十巻,火君出百金梓行之,曰:“吾不忍故人精华遂殒于地。”此庶几贵贱死生无替交态者乎?余与尚寳卿吕仲木叙景文,颇着其事,意倾爱之。乃嘉靖辛夘九月七日,火君卒。其孤钧卜葬于甲午某月某日,乃奉戸部右侍郎叶公状,乞铭于余。按状,君先世本朔北贵族,胜国时南徙,其支系居里皆莫详。入国朝,髙祖讳某,有翊从功,始授扬州卫左千戸所副千户,传至父晟,髙才能官,晩进指挥佥事。母张氏,封宜人。有三男子,君为仲。少无童心,长而丰颅重颔,仪观凝整,沈机善虑。其父官政与诸族人外内事,多咨决人所难措画,能数言尽其肯綮,由是名腾起彻大都。凡尊贵人及豪贤士,皆乐过从谈议。早贾鹾,益富,视鹾贾华侈,虑不足善后,乃买湖田若干顷,躬蔍蓘获刈之事如农夫勤,自称曰“乐稼”。或问曰:“君乐乃为稼,抑稼而乐邪?”则笑荅曰:“吾勤斯获斯,妻孥食于斯,子孙业于斯,不知其他。”遂大书“足矣”二字掲于堂,示无他慕。性损俭,箧无华衣,庖无兼肉,酒不甘味,居不饰采,尝输粟膺冠服矣。非公谒不施于身,唯治亲丧葬务周于礼,敎子延师友,则嵗费百金。不爱人咸服其丰俭有度也。又能忧人之忧,急人之急,族党婚丧不能给,辄补其乏。尝恨无位惠穷困,值江淮疫疠,乃合良药施诸病者,全活甚众。

译于是他珍惜俭朴、谨慎守默,有时整日不说一句话,自称“讷轩老人”,只是种树养鱼来自我怡悦而已。郡公邀请他参加乡饮,并奉诏加授力田之职,他都不肯接受冠服和任命。兄弟从未分置财产,等子孙长大后,才说:“树大了就会分枝,水满了就会分流,我不忍心子孙将来因此有话可说。”于是营造别室居住。良俊让良傅和他的兄长良佐住在旧宅。病情加重时,他留下遗命对良俊说:“施行德惠要从亲近的人开始,广施仁爱则要及于众人;要善于和睦父母一族以及姑母、姊妹之家。母亲虐待僮仆,此外对宾客、乡邻和长者都要尊敬,不要自以为是地凌驾于人之上。我的眼睛要闭上了。”良俊流泪拜受教诲。过了几天,他便去世了。实为嘉靖乙未年九月二十日,享年七十九岁。妻子张氏,与他相称。生有三个女儿,她们的女婿是费勉、俞介、褚悦。起初收养翁氏外甥宾为儿子,但宾先去世。良俊是正妻所生;侧室卫氏又生了次君的一个女儿,嫁给顾应录。孙子五人:懋学、懋才、懋德、宾出、玄白。良俊所生的是玄白,后来承继良佐,这就可以看出他家族的友爱和睦。到这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君被安葬在半冈东祖坟旁。到了丁酉年春三月初一,才得以为他撰写墓铭。铭文说:“不以孤高怪异自命,身处卑微而自身不卑,考察他的报应,便看他的儿子。墓前大道,何等曲折绵延;再过若干年,便在这里安置石马。” 陈府君亨父与孺人主氏合葬墓铭。府君名防,字亨父。他的先世是汴地人,后来迁居吴地,成为吴县人,以医术著名。自从父太保公镒、从弟按察僎贵屹,都是望族。曾祖名佶,祖父名濙。濙有两个儿子,父亲名▯,母亲张氏。府君实际上出生于伯父校家,却作为▯的后嗣。身材魁梧高大,性情平和开朗而有大度。幼年丧父,家业中落。成年以后便辛苦经营,使家族振兴。疾病、诉讼以及各种谗毁怨恨接连聚集,他拨开纠纷、排除阻碍,气度反而更加安定宽裕。乡里长老惊叹说:“这是陈家的栋梁!”后来资财累积到万金,他却笑着说:“我的福分一向浅薄,哪里用得着积藏厚重来招致祸患呢?”于是对内修习仁让,对外交结朋友,不再把积聚财产放在心上。穿着布衣缓步而行,退处自守,像个儒生一样。他崇尚义气、重视诺言,很有翩翩国士的风度。他去世那天,从弟文艺为他撰写行状说:“申明并严格执行家庙祭祀的规矩,专门建立太保公祠,刻录他的遗文,整治内宅,修葺祖墓,全都倾尽家财,带头为族人办理。他沉毅而善于谋划,凡是贤豪贵游,都乐于同他交谈议论。郡守县令见到他,必定以礼相待。他离任后成为公卿,仍不断问候馈赠。曾经监督修建郡学、县学,并建立金乡侯祠。营造住宅若有缺少,常常亲自补足,不向官府声张。” 因此学士们歌咏他。”这些话句句都是实录。世俗风气败坏,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有名号,特别令人厌恶。府君在别墅种梅,也自称“梅南主人”。吴地以及四方人却乐于称他为梅南。梅南不说出他的字,便知道是众人所喜爱的人了。他一向敬重鬼神,己丑年到武当山祠庙祭祀,患病回家十天后去世。像府君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人了,却死在祭祀之后,面对鬼神该说什么呢?孺人姓王,是同邑望族,性情严肃,主持内政清明严整。宾客祭祀所需的供奉,不劳烦别人,府君没有一样不修治洁备。她比府君早三年去世。府君生于成化庚寅年六月十四日,于嘉靖己丑年四月九日去世,享年六十岁。孺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儿子一个,名鳌,温和善良,可以继承家业。府君晚年又得到一个儿子,命名为垹。鳌没有儿子,善加抚养垹,但垹不久夭折。女儿一个,嫁给钱帛。孙女三人,长孙女嫁刘琯,次孙女接受王科之子有龄的聘礼。鳌如今生有一个儿子,名实,是府君的长孙。当初,鳌在己丑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将府君安葬于吴山上金村的新墓地,随即托我撰写墓志铭。由于我忧愁和疾病相继不断,到如今已经五年,才得以完成诺言。所幸府君知晓我的心意,一定不会在九泉之下怨恨我。铭文说:“独处时修养自身,在国中闻名,使世人适宜,使神明忌惮。愿以这座幽暗的墓室,使二位的德行永远安宁。” 乐稼火君国用墓志铭 火君名城,字国用,是扬州人,倜傥而有气度。家中财产丰厚,却能退让谦约,降低身份同儒生交往。许多儒生都同他交情深厚,所以太子中允景伯时在贫困时便与他相交,常常向我称道他的为人。我因为伯时当时正显贵,认为来交游的人本来就会特别厚待他,并未十分放在心上。等伯时去世,遗孤孤单,门户衰落,从前亲近的人大多不再往来,唯独火君更加深切地顾念他,常常派人过江问候馈赠,超过伯时在世时的情谊。伯时留下几十卷文章,火君拿出百金刻印刊行,说:“我不忍心故人的精华最终埋没于尘土。”这难道可以说是贵贱、生死都不改变交友情谊的人吗?我曾和尚宝卿吕仲木谈论景文,很称道这件事,心中倾慕他。嘉靖辛卯年九月七日,火君去世。他的遗孤钧占卜,定于甲午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是拿户部右侍郎叶公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铭。按行状,君的先世本是朔北贵族,前代时南迁,支系居住的里籍都不详。进入本朝后,高祖名某,有辅佐随从的功劳,起初授任扬州卫左千户所副千户;传到父亲晟,以才能任官,晚年升任指挥佥事。母亲张氏,封宜人。他有三个儿子,君排行第二。年少时便没有儿童的玩心,长大后额头宽大、下颔厚重,仪表凝重端整,深沉而善于思考。他父亲处理政务以及族中内外事务,多向他咨询决断,别人难以筹划的事情,他往往几句话便说到关键,因此声名迅速传遍大都。凡是尊贵之人以及豪杰贤士,都乐意来同他往来谈论。他早年经营盐业,越来越富有;看到盐商奢华浪费,担心这样不足以善后,于是购买湖田若干顷,亲自从事耕耘、收获、割取等农事,像农夫一样勤劳,自称“乐稼”。有人问:“您是因为耕作而快乐,还是因为快乐才耕作呢?”他笑着回答:“我辛勤耕作便有所收获,妻子儿女靠它吃饭,子孙靠它立业,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于是把“足矣”二字大书后悬挂在堂上,表示没有其他羡慕。性情节俭,箱笼里没有华丽衣服,厨房里不备两种肉,酒也不求甘美,居室不加彩饰,曾经输送粮食而获得冠服。不是因公出谒,从不穿戴那些冠服;只有办理亲人的丧葬,务求完全合乎礼制,教育儿子延请师友,每年花费百金。即使不喜欢他的人,也都佩服他丰厚与节俭很有分寸。他又能忧虑别人所忧虑的,救济别人所急需的;族人和亲党婚丧无力供应时,总是补助他们的不足。曾遗憾自己没有官位来惠及穷困者,适逢江淮发生疫病,便合制良药施给病人,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

其仁心绪见类如此。距生成化乙丑十月十有五日,享年六十有五。配饶氏,继张氏、林氏、刘氏、黄氏。邬于孙侧室也。男子三,长钺先卒娶。叶氏次,即钧府学生,能力学待问,娶黄氏次镃,聘张氏女,三婿太学生陈铨及乔坚、沈俸,孙男一,小字重阳,保孙女三,俱幼,墓在城西双墩之原,铭曰:履盈若虚,提提其居,家步用舒,友也崇义,乃敦既世,薄俗是厉,彼峩者墩,有閟其坟,昌于后昆。明故隐翁姚用恒墓志铭姚氏金陵着姓,先世本仁和人,明兴以闾右迁实京师,始爲上元人。初,文玉有弟文俊,最良。二兄卒,身独当户,家累万金,恒自御布素,好施赈人。以匮急赴告,多寡无不应,以故义声洋溢,都人号曰「三老」,士大夫称曰「朴庵处士」。年殆百嵗始殁。文敏生宗啓,以子源贵,赠南京中军都督府经厯。隐翁实其次子,名淇,字用恒。少孤,奉母汪氏孀居,克笃孝爱。十嵗治《尚书》,十二能文,最为朴庵君所器爱。择同里周彦清女娶之,与之对室居,朝夕规诲。三嵗不闻夫妇步语声,益知其谨厚,乃传家政令,与其子宗旻共治之。翁持钜赀商江淮间,出纳明慎,内外归心。凢家婚丧,悉准礼法,不殉时好,克勤俭,广恩义,无改朴庵之风。尝植竹于庭,自称「侣竹翁」,曰:「性直心虚,我庶无愧耳。」太仆王钦佩称其有士行,司业景伯时谓为姚氏白眉,邦人以为确论。应天尹黄岩王公正人也,特賔之乡饮。年八十有七,能于烛下作小楷,笔意清劲。寝疾弥留言语不乱,临终喻子孙扶掖沐浴易服而逝。盖嘉靖已丑九月二十八日,即隐翁所养若此,以考见朴庵家范之遗。姚氏之兴,夫岂偶然乎哉?子男二,长桂,周出;次楫,侧室汪氏出。今为朴庵孙用深后。孙男四,曰勲,曰焕,曰燧,曰防,并頴秀,而焕早卒。孙女三,长适府学生罗楠,今寡;次适徐敔、谭翀,皆太学生,有文誉。曽孙男一,曰应夀;女一,尚幼,皆桂所生。楫孙男二,皆幼。将以是年十二月十四日葬翁于安徳乡岔山祖茔之次。桂持户部员外郎杨君谏状来丏余铭。乃铭曰:姚之先兴,以义维良,孙绍其世,昭祖徳绥福履,祔▯堂永安只。姚子东墓志铭子东,吾江东茂族也。江东沿呉晋流风,旧多国士。其衰则殖富作雄,傲睨贤徳,为四方耻。乃若子东,娟秀特出,异夫人人。子东冲而章,广而能下,亲贤乐善,惄如饥渇。八举弗第,砺业弥坚。初居应天学,一乡之名士,乐与为友。既入太学,天下之名士交履其门。喜赋近诗,意兴闲逺。作字务师古人,不好服玩,独爱藏法书名画。客至鉴玩,移日意豁如也。尝见凤凰台东有老栝,苍欝可亭,遂购得其地,作候凤堂,因号曰栝原居士。今年夏,忽自歌曰:「髙台峩兮蔓草生,凤凰不来兮栝且倾。」四月三十日,遂以病卒。乡闾涕泣无间贵贱,将以十月三日葬于岔山祖墓。弟轸持文学管子山状,乞铭于余。子东厚余者,今弗作矣。铭恶忍辞。按状,子东姓姚氏,讳奎,其先浙之仁和人。父兰,母尤氏。生子东于成化戊戌十一月十日。▯友仁惠,动则形见。服父丧致其哀也,勤母养致其悦也。友爱弟,不私其躬也。抚孤甥,不私其家也。善先友后忠所亲也。施及流人,溥其徳也。孔子所谓「富而好礼」,非斯人也乎?配陈氏,有妇道,无子。侧室髙,生一女。子东卒之夕,亦死,今且孕。人皆曰尚有天道。且子东有言曰:「使吾弟嗣吾,终不嗣,何病乎?」君子谓其厚。铭曰:「庆源绳绳,于尔振乎?生也或啬,遗尔娠乎?毋谓天逺,视其人乎?」洞庭友朴陆君墓志铭陆君之先,本江陵侯逊之苗裔,子孙散处三呉,代有显荣。其嘉遯者,乃居洞庭山中。元季有讳泰五者,轩举不群,意隘山泽,乃挈家往客淮西。富雄中原,值乱复还于山,树业如故。五传至伯良,为友朴君父,亦负四方之志。当路议广江南马政,发愤上书,极论弗便之状,事竟获寝,众归其力。生友朴君,体干魁梧,性度渊厚,以醇谨着,尤脩▯弟之行。伯兄均显蚤亡,君惧伤父母心,服劳承懽,就养曲备。防二女,殆如已出。父母忘失长子,丰财而力义,多智而守雌,不峻独行,不府众怨。宏治间,秦晋大饥,愿输粟往赈,授承事郎。叹曰:“损益盈虚,天道也。出有济乏,国章也。顾烦君上荣我乎?”乃遣子豸补郡学弟子员,冀效世用。久之弗第,遣入太学,曰:“吾岂固为门庭图?将昭祖德以酬国恩,非仕无阶耳。”

译他的仁爱之心,大致都表现在这些事情上。他生于成化乙丑年十月十五日,享年六十五岁。妻子饶氏,继妻张氏、林氏、刘氏、黄氏;邬氏是孙辈一侧的妾室。儿子三人:长子钺,先已去世,曾娶叶氏;次子钧,是府学生,能够勤学等待询问,娶黄氏;次子镃,已聘张氏之女。三个女婿是太学生陈铨以及乔坚、沈俸。孙子一个,小字重阳;保孙女三人,都年幼。墓在城西双墩的原野上。铭文说:“身处盈满却如同空虚,举止谨慎自持;家业逐步舒展,交友崇尚义气;于是敦厚之风传于后世,成为激励薄俗的规范。那高高的山墩啊,其中有幽深的坟墓;后世子孙将在那里昌盛。” 明代故隐士姚用恒墓志铭 姚氏是金陵的著姓,先世本是仁和人。明朝兴起时,因为闾里中的右族被迁来充实京师,姚氏便开始成为上元人。起初,文玉有个弟弟叫文俊,最为贤良。两个兄长去世后,他独自承担门户,家产累积到万金,却始终穿布衣素服,乐于施舍救济他人。有人因贫困急难来告求,他无论多寡都予以应答,因此义声远播,京城人称他为“三老”,士大夫称他为“朴庵处士”。他将近百岁才去世。文敏生宗启,因为儿子源显贵,获赠南京中军都督府经历。隐翁是文敏的次子,名淇,字用恒。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汪氏守寡,极其笃厚孝爱。十岁研习《尚书》,十二岁能写文章,最受朴庵君器重喜爱。朴庵为他选择同里的周彦清之女为妻,让他们隔室居住,早晚规劝教诲。三年听不到夫妻间的私语声,更加知道他谨慎敦厚,于是把家政交给他,让他和自己的儿子宗旻共同管理。隐翁掌握巨额资财,在江淮之间经商,收支清楚谨慎,内外人心归附。凡家中的婚丧,都完全依照礼法,不迎合时俗;能够勤俭节约,广施恩义,没有改变朴庵的遗风。他曾在庭院种竹,自称“侣竹翁”,说:“竹性直而心空,我大概可以无愧了。”太仆王钦佩称赞他有士人的品行,司业景伯时说他是姚氏的白眉,当地人认为这些都是确切的评价。应天府尹黄岩王公是个正直的人,特意以贵宾礼请他参加乡饮。隐翁八十七岁时,还能在烛光下写小楷,笔意清劲。卧病期间,留下的话语仍不紊乱,临终时告诉子孙扶持他沐浴、更换衣服,然后去世。这正是嘉靖己丑年九月二十八日。隐翁受朴庵家风熏陶,能够达到如此程度,由此可以考见朴庵家范的遗泽。姚氏的兴盛,难道会是偶然的吗?儿子二人:长子桂,周氏所生;次子楫,侧室汪氏所生。如今桂作为朴庵的孙子,承继用深之后。孙子四人:勋、焕、燧、防,都聪颖秀异,但焕早逝。孙女三人:长孙女嫁府学生罗楠,如今守寡;次孙女嫁徐敔;三孙女嫁谭翀,二人都是太学生,有文名。曾孙男一人,名应寿;曾孙女一人,尚且年幼,都是桂所生。楫的孙子二人,都还年幼。将于这一年十二月十四日把隐翁安葬在安德乡岔山祖坟旁。桂拿户部员外郎杨君谏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于是铭曰:“姚氏先世兴起,以义而保持善良;孙辈继承这份世业,光明祖德而安享福禄;附葬于幽堂,永远安宁。” 姚子东墓志铭 子东是我们江东的名门望族子弟。江东沿袭吴、晋遗风,过去多出国士。到了风气衰败时,人们便积聚财富、逞强称雄,傲视贤德,成为四方的羞耻。至于子东,却清秀出众,异于常人。他谦逊而有文采,胸襟宽广而能谦下,亲近贤者、喜爱善行,如同饥渴之人求食求饮。八次参加科举都未中,他磨炼学业更加坚定。起初居住在应天府学,是一乡的名士,乐于同他交友;进入太学后,天下名士纷纷登门交往。他喜爱作近体诗,意趣闲远。写字一定取法古人,不喜欢服饰玩好,唯独喜爱收藏法书名画。客人来时便一起鉴赏玩味,半天过去,心情仍开朗舒畅。他曾看见凤凰台东有一株老栝树,苍翠茂密,足以建亭,于是买下那块地,建造候凤堂,因而自号栝原居士。今年夏天,他忽然自己唱道:“高台高峻啊,蔓草已经生长;凤凰不来啊,栝树也将倾倒。”四月三十日,便因病去世。乡里无论贵贱都流泪哭泣,将于十月三日安葬在岔山祖坟。弟弟轸拿文学家管子山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铭。子东一向厚待我,如今却不能为他写作,我怎么忍心推辞?按行状,子东姓姚,名奎,先世是浙江仁和人。父亲兰,母亲尤氏。子东生于成化戊戌年十一月十日。他对朋友仁爱惠厚,一举一动都显露出来。他服父丧时充分表达哀痛,勤勉奉养老母使她欢悦;友爱弟弟,不把自身利益放在心上;抚养孤独的外甥,不把自家利益放在心上;善于把朋友置于自己之前,忠诚于亲近的人;恩施及于流离之人,显示出他的广博德行。孔子所说的“富有而喜好礼”,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妻子陈氏,具有妇德,没有生子。侧室高氏生有一个女儿。子东去世当晚,高氏也死去,如今还怀着孕。人人都说天道仍在。并且子东曾说:“假使让我的弟弟继承我,最终没有继承,又有什么值得忧患的呢?”君子认为他厚道。铭文说:“福庆的源流绵延不断,难道将在你这里振兴吗?你活着时或许命运吝啬,却把遗腹子留给了你吗?不要说天道遥远,就看这个人的后代吧。” 洞庭友朴陆君墓志铭 陆君的先世,本是江陵侯陆逊的后裔,子孙散居三吴,世代都有显达荣耀的人。其中喜爱退隐的人,便居住在洞庭山中。元朝末年有一人名泰五,气度轩昂而不凡,认为山泽之地狭小,于是带领家人到淮西寄居。他在中原富有强盛,遇到战乱又回到山中,仍照旧经营产业。传了五代到伯良,就是友朴君的父亲,也怀有经略四方的志向。当权者商议扩展江南马政,他愤然上书,极力论述其中不便之处,事情最终得以停止,众人都归功于他。后来生了友朴君,身材魁梧,性情深厚,以醇厚谨慎著称,尤其修养友爱兄弟的品行。长兄均显早亡,友朴君怕伤父母之心,便服劳侍奉、承欢尽孝,奉养之事曲尽周全。对两个嫂子,几乎像对亲生姊妹一样。他使父母忘却失去长子的悲痛,财产丰厚却努力行义,才智多而能守谦退,不以峻烈自立,也不聚集众人的怨恨。弘治年间,秦地、晋地发生大饥荒,他愿意输送粮食前往赈济,朝廷授他承事郎。他叹息说:“损益盈虚,是天道;拿出财物救济贫乏,是国家法令。难道还要烦劳君上以荣宠我吗?”于是派儿子豸补任郡学弟子员,希望效力于世。过了很久仍未考中,便让他进入太学,说:“我难道只是为门户谋划吗?是要彰明祖德以报答国恩,只是做官没有门路罢了。”

暮传家政,独与耆旧大夫觞奕为乐,称其山栖也。嘉靖癸未六月九日寝疾卒,将以乙酉某月某日葬于蒋坞先墓之次。豸乃乞乡进士严君澜脩状,属姜生节来南都谒余,请铭其墓。按状,君讳奎,字均昂,友朴其别号也。生于永乐癸亥,享年八十一。配王氏,慈顺夀康。范诸其家。子男二,长即豸,次彖。女四,其婿曰朱继珵、叶珑、张节、叶性。孙男四,曰元臣、元爵、元兆、元士。孙女三。铭曰:有贻者先,嬗乎尔延;有承者后,脗乎尔遘。隆隆蒋坞,亦孔厚后。百斯年,作崇阜。金处士墓志铭处士讳纯,字尚德,其先姑苏呉县人,国初易置海内,曽祖某▯籍锦衣,遂为金陵人。处士坦夷谅直,能委心任物,凡世俗隂诡矫饰之事,一切刬去之,不留于中。能与人交,故终身无怨敌。尝曰:「呉俗浮,故京俗夸,皆吾土也,生而沿之,如草木焉。服其土,奚取于吾人?」其刻厉如此。商于青齐燕赵呉楚瓯粤之间,青齐燕赵呉楚瓯粤之人,日与之为市,不见其争。及其久也,为之主者忘其客,爲之仆者忘其富。家居客至,辄止饮,不厚供具。值兴尽,客或欲去,不强爲悦也。善成人之谋,纾人之急。客有赖处士脱于难者,怀百金为谢,廼正色挥曰:「非纯之心。」室中潜盗出,有皦日,盖天性固然也。有三丈夫子:仲子舆服家政,伯子轩,季子▯治周易,与璘同师,志广业精,咸负逺大。具虽伏未仕,乡人望处士之闾,固己隆然矣。论为善之报,必曰:「曷视诸金君?薄其身而厚其子。」彼隂诡矫饰者,往往夭絶,至其子孙或什伯不相逮,又焉所用乎?正德三年十一月十九日,处士卒,将以是年十二月某日葬于凤西乡孔家山之原。轩等持吉水知县凌君云翰状,乞璘为墓铭。铭曰:「莫非土也,兹原维处士之藏。以德而名,以贵而封。处士将兹原之光,伊谁兆之?允成其臧。」明故周君用谧墓志铭君讳宁,用谧其字也。其先庐陵人,自大父子昌始籍上元,居南都。父端,母刘氏,家素饶。君生而早孤,能强立,不坠节,缩冗费,杜止华习。非衣食之物,不以入其家。视里中游闲子弟,避之唯恐不逺治家甚严,诸子居常侍食,未尝命之坐。诸女未有家者,不得逾壶限。尝敎之曰:「家政犹国也,非勤弗获,非俭弗聚,非严弗齐。三者阙一焉,家其替乎!」于是授诸子生业,俾各事事。乃买良田自耕,寄情树艺之乐。作静室,扁曰「隐斋」,志息喧也。今年嘉靖甲申五月一日,以疾卒。距生成化乙酉十二月初八日,春秋六十。配沈氏,克相内理。生男子三:孟曰溥,娶胡氏;仲曰洋,娶蔡氏;季曰济,娶朱氏。女子三,适郭枢、张济、顾▯(▯)。余兄子也。初,伯兄择妇,语媒妪曰:「吾家近市,不习爲农,少子弱,弗克攻苦为士,将令学贾。妇翁得良贾乃可依。」妪曰:「上河周翁,谨恪能敎,家宜托郎君。」于是周之季女归于顾溥等。将卜月日葬君于凤西乡孙家山之原。持乡进士沈君观状,乞铭于余。乃铭之曰:「躬嗃嗃,正厥仪。居末业,家政施。后而良奕,且垂閟幽宅,安于斯。」故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王公夫人田氏墓志铭。夫人姓田氏,讳某,金陵人,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竹堂王公敞之妻,处士仲实君之女也。生有贵状,处士君慎择宜归,闻太保公才誉,遂嫔于王氏。妇德茂着。璘举进士时,太保公方为兵科都给事中,厥后累迁至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璘以里闬后进,获游门下。公融朗乐易,交友务尽厚,凡乡之贵贱人至京,必召与饮,殽醴丰防,僮仆侍奉谨恪,门内秩秩,大不类尊贵家声势。太保公语人曰:“吾毕力于官政,凡此皆夫人相我也。”及谢政屏居,嵗时伏腊为酒馔以召亲戚知旧,相与娯乐视,仕宦时无替。太保公又语人曰:“吾倦勤于人事,凡此皆夫人乐我也是。”以人咸知夫人之贤。太保公殁且葬,殆十有八年矣,为嘉靖壬辰十月十一日。夫人卒,仲子仝将次年三月十七日啓窆,合葬,来乞璘铭。乃又读吾友荆州太守姚君原学状云:“夫人孝谨慈惠,善处盛衰之际。初太保公以从子防补国子生,当官盛时,即乞骸骨,二事并髙行,夫人劝成之力居多。若然则校义取舎明决,不吝岂不毅然如奇男子哉?”长子防,夫人出,防锦衣卫百戸,先卒。次仝,幷二女,侧出。二女之壻曰刘芳,白云孙镇聘,赠光禄少卿蒋公。孙女孙女三,长适吕应登,余尚幼。墓在上元县东山之原。铭曰:“维盈若虚,善偕行。呜呼,柔顺德乃成。▯室共藏,其永宁。”王太安人呉氏墓志铭

译晚年把家政传给后辈,只同年老故旧和大夫饮酒下棋为乐,称作山居生活。嘉靖癸未年六月九日,卧病去世,将于乙酉年某月某日安葬在蒋坞先墓旁。豸于是请乡进士严君澜修撰行状,托姜生节到南京拜见我,请我为他的墓撰铭。按行状,君名奎,字均昂,友朴是他的别号。生于永乐癸亥年,享年八十一岁。妻子王氏,慈爱柔顺,长寿安康,成为全家的典范。儿子二人:长子就是豸,次子彖。女儿四人,她们的女婿是朱继珵、叶珑、张节、叶性。孙子四人:元臣、元爵、元兆、元士。孙女三人。铭文说:“先人有所遗留,绵延传到你的后代;后人有所承继,与你相遇相合。蒋坞高隆,也极其厚重;百年之后,将成为高大的坟阜。” 金处士墓志铭 处士名纯,字尚德,先世是姑苏吴县人。本朝初年重新编置天下户籍,曾祖某隶属锦衣卫籍,于是成为金陵人。处士坦荡平易、诚信正直,能够放心任用他人;凡世俗阴险诡诈、矫揉饰伪之事,一概铲除,不留在心中。他善于与人交往,所以终身没有怨敌。曾说:“吴地风俗浮薄,所以京城风俗夸饰;这两处都是我的故乡,人一出生便沿袭它们,就像草木一样。既然受其土地滋养,为什么还要取法那些人呢?”他的性情刻厉如此。他在青、齐、燕、赵、吴、楚、瓯、粤之间经商,这些地方的人天天同他交易,却从未见他争执。时间久了,替他经营的人忘了自己是客人,做他的仆人也忘了他是富人。家中居住时客人来访,他便留客饮酒,却不准备丰厚的供具。兴致尽了,客人有时想走,他也不强留以取悦对方。善于成全别人的谋划,解除别人的急难。有客人曾靠处士从困境中脱身,带着百金来道谢,他便正色挥手说:“这不是纯正的心意。”有人暗中从室内偷盗出去,遇到明亮的阳光便被发现,这大概是他的天性本来如此。他有三个成年儿子:次子舆主持家政,长子轩,幼子▯研治《周易》,与璘同师,志向广大、学业精深,都有远大的前途。虽然他们暂时还未做官,乡人望见处士的里门,本来就已经觉得十分显赫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谈论行善的报应,必定会说:“为什么不看看金君呢?他自己生活俭薄,却使子孙富厚。”那些阴险诡诈、矫揉饰伪的人,往往早夭断绝;即使到了他们的子孙,有的相差十倍百倍,又有什么用呢?正德三年十一月十九日,处士去世,将于这一年十二月某日安葬在凤西乡孔家山的原野上。轩等拿吉水知县凌云翰所写的行状,请璘为墓撰铭。铭文说:“哪里不是土地呢?这片原野正是处士的安葬之处。凭德行而扬名,凭尊贵而封墓。处士将使这片原野增光,是谁为他卜定了这块墓地?确实成就了他的安葬。” 明代故周君用谧墓志铭 君名宁,用谧是他的字。他的先世是庐陵人,从祖父子昌开始入籍上元,居住在南京。父亲端,母亲刘氏,家中一向富裕。君出生不久便早年丧父,能够奋发自立,不失操守,削减多余费用,杜绝奢华习气。不是衣食所必需的东西,一概不让它进入家门。对于乡里游荡闲散的子弟,他躲避唯恐不远离。治理家务十分严厉,几个儿子平日侍奉进食,从未命令他们坐下;几个女儿没有出嫁的,不得越过内室门槛。他曾教导他们说:“家政就像国政一样,不勤劳便没有收获,不节俭便不能积聚,不严整便不能整齐。这三者缺少一样,家业就会衰败吗?”于是教授几个儿子谋生的本领,使他们各自做事。又买了良田亲自耕作,把情趣寄托在栽种耕作的乐趣上。建造静室,匾额题为“隐斋”,表示要止息喧闹。今年嘉靖甲申年五月一日,他因病去世。距生于成化乙酉年十二月初八日,享年六十岁。妻子沈氏,能够辅佐内政。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溥,娶胡氏;次子洋,娶蔡氏;幼子济,娶朱氏。女儿三人,分别嫁给郭枢、张济、顾▯(▯)。我是他的兄长之子。当初长兄选择媳妇时,对媒婆说:“我家靠近市场,不习惯务农;小儿子体弱,不能刻苦读书做士人,将让他学习经商。只要女方父亲是善于经商的人,就可以依靠。”媒婆说:“上河的周老翁,谨慎恭敬而且善于教导,家中女儿可以托付给郎君。”于是周家的小女儿嫁给了顾溥等人。将选择日期,把君安葬在凤西乡孙家山的原野上。他们拿乡进士沈君观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铭。于是铭曰:“亲自辛勤劳作,端正自己的仪表;身处末业,却施行家政。后代贤良而昌盛,并将长久守护幽深的墓室,安息于此。”故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王公夫人田氏墓志铭。夫人姓田,名某,是金陵人,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竹堂王公敞的妻子,也是处士仲实君的女儿。她出生便有贵相,处士君谨慎地为她选择婚配;听说太保公才华声誉很好,便把女儿嫁给王氏。她的妇德十分显著。我考中进士时,太保公正任兵科都给事中,后来屡次升迁至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我作为乡里的后辈,得以在门下交游。王公宽融明朗、平易近人,结交朋友务求厚道;凡是乡里贵贱之人来到京城,他一定召来饮酒,菜肴酒醴丰盛,童仆侍奉谨慎恭敬,门内秩序井然,完全不像尊贵人家的声势。太保公对人说:“我把全部精力用在官府政务上,这一切都是夫人辅佐我的结果。”等到他辞官闲居,每逢岁时伏腊,夫人便准备酒食召集亲戚故旧,共同娱乐,和他做官时没有不同。太保公又对人说:“我因人事而疲倦,所有这些都是夫人使我快乐。”因此人人都知道夫人的贤德。太保公去世并安葬,已经将近十八年了;那是嘉靖壬辰年十月十一日。夫人去世后,次子仝将于第二年三月十七日启墓迁柩,与太保公合葬,前来请求我撰写墓铭。我又读了朋友荆州太守姚原学所写的行状,其中说:“夫人孝顺谨慎,慈爱惠厚,善于处置盛衰之间的变化。起初太保公因为从子防补任国子生,在官运正盛时便请求辞官,这两件事成为高尚的德行,其中夫人劝成的力量居多。如此看来,她权衡义理、取舍明断,毫不吝惜,难道不果断得如同奇男子吗?”长子防,是夫人所生,任锦衣卫百户,先去世。次子仝,以及两个女儿,都是侧室所生。两个女儿的女婿是刘芳;白云孙镇已聘其一;另有赠光禄少卿蒋公。孙女三人,长孙女嫁吕应登,其余尚幼。墓在上元县东山的原野上。铭文说:“内心充盈却如同空虚,善德与行为相伴而行。唉!柔顺的德行于是成就。夫妻同葬幽室,永远安宁。” 王太安人吴氏墓志铭

嘉靖甲申,呉楚大疫,人多死者。乃若吾友王钦佩氏,横罹其厄,初三月内,君张卒。钦佩哭之哀,乃病。太安人忧甚,遂亦病。四月二日,竟卒。钦佩曰:“天乎!奚生扣地,求絶者三。”舁卧棺下,蓬跣,呜呜吊者,莫不哭。吾执友二三子,夺迁之室,日进勺粥,数月而痞。见医曰:“疾名伏梁,郁其甚矣。”夫逾年竟槁死。尝属余曰:“子必铭吾母之墓。”璘悉母德,而哀君之孝,曷敢辞诸他人?志曰:太安人呉姓,以钦佩贵,封其先山后人。胡元时大显贵,入国朝,祖讳良【缺】武功,拜五军大都督。父政,母冯氏。生太安人于【缺】夙备四德,能读《孝经》《列女传》诸书,不轻许嫁。既笄乃归竦斋公,公方严,难事太安人。内不见惰容,外不闻言声,独见賔礼。事杨大姑,以孝承徐夫人,以恭接诸媵娣,以惠。凡壸政内议,听制明截,屹然为家主。公以给事中言事,谪普安判官。太安人从行,跋涉艰瘁,恒有嘉容,盖知有荣于逺窜者。生钦佩頴异,敎育成就,毎取陶孟故事为则,好瞽诵小説,使家人女妇闻贤孝之槩。尝论鲁义姑事曰:「妇人内夫家后子而急侄,礼与谁哉?义者防于奉佛薰供必亲。」竦斋公有疾,辄灼肱请祷。公没而值忌辰,亦然。凢灼百余瘢。太安人性多畏日,恒兢兢,老弥甚。故钦佩乞归以侍,然卒没于忧也。母子慈▯之际,何其哀哉!太安人春秋七十有五,子一,即钦佩,举进士,以脩正表见当世,厯官河南提学按察副使,请养太安人。既没,擢南京太仆少卿,逾年亦卒。自有志公二女,咸母太安人。长适湖广叅议方公子宏纲,次适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麟孙。男一曰逢元,女三:长适南京刑部右侍郎张公子恕,次适南京戸部员外郎李君子芹,次适徐应坤。逢元将以丙戌二月二十九日啓竦斋公之窆,合葬于祖堂山之原。璘乃铭曰:「夫君乎,履忠暨厥子乎,▯且恭。猗夫人乎,允承其中,宜万年乎息幽宫。」顾孺人墓志铭顾孺人者,史处士之妻,御史良佐之母也。生而贞慧,长而恭黙,习事通道,不烦姆训。其所闻于人,人悉不类常妇女爲也。纯皇初,诏举天下经明行修之士,有司奏处士名行应举,下郡吏趣上道。处士少孤,独养老母,行止且弗决。孺人曰:「夫何疑哉?夫何疑哉?人尽臣也,子实无二。顾养而废仕,其谁曰无君子?曷辞焉?」处士遂辞不就。既而叹曰:「甚矣,疑之生祸也。微子言,吾几失进退之衷哉!」后良佐拜监察御史,今天子践祚之二年,以言事忤防,遣锦衣使者械系入京师。城中竦然,良佐辞就执,告以无恐。孺人曰:「是非义也,死生命也。视义以行,视命以终,事莫不然。矧于君臣?汝今盖吾君之臣矣。吾弗克汝爱,又何恐之有?」狱成奏御,天子赦为齐民,归拜孺人。孺人廼泣曰:「德薄宠厚,谓之不祥。吾不意汝之来矣。荷圣慈活汝,使更为母子,惠莫大焉。退修汝德,毋怏怏以益过。呜乎!妇人孰不欲贵其夫?孺人称▯焉,弗有其利也。孰不戚其子之祸,且失位?孺人称德义焉,弗有其害也。古称老莱子之妇,范滂之母,善为妇为母,若孺人者近之矣。」今年秋,以疾终于常州次舎。良佐舁柩归属,璘作状乞考功王钦佩铭。钦佩疾复以属璘,其何能辞?孺人年八十,生为宣德已酉十一月十有五日,卒为正德戊辰八月初四日。子男三:为良辅、良佐、良弼。子妇三:爲郭氏、李氏、厐氏。女一,壻为朱氏子纲。孙男二:爲崇简、崇古。葬之地为凤西乡向山之原。葬之日为十一月日。处士讳玮,字元昭,号缉熈道人。铭曰:柔也妇,刚也男,孺人之行也。吁其难!徐母汤孺人墓志铭汤孺人者,雪樵徐处士某之妻也。初,吾友太仆少卿王钦佩有爱女,愿择善人为婚,闻处士贤,且孺人内则整整,遂以女归其仲子应坤。应坤果端恪有行,因事余爲父执,余家亦与其兄弟相婚姻,知其家世为悉。今孺人卒且葬,应坤以墓铭请,夫安得辞?孺人本金陵望族,父贵,母沈氏。生而静婉,早知▯敬,既配处士,事舅姑如其父母,生事死祭,必尽妇宜。柔巽勤恭,克主家政,条其所成,若谨储备以裕用,脩仪节以立范,周乏絶以广仁,戒华腆以慎礼,皆女妇之令德。自是处士家声大张,而徐氏益重于国,多孺人助也。及处士膺末疾,适防炎月,汤药扇浴偹効,劳苦及其殁也,恸絶至再,丧尽其礼,忌尽其哀,中诚所发,匪干外誉。每训二子曰:“谦损接物,寡怨之道也。凡尔臧获,宜子视之。”处士先娶禇氏,早卒,未有主。

译嘉靖甲申年,吴地、楚地发生大疫,死者很多。我的朋友王钦佩也横遭这种灾祸,最初三个月内,君张便去世了。钦佩悲哀痛哭,于是得病。太安人忧虑得很,也随即病倒。四月二日,终于去世。钦佩说:“天啊!”他叩地请求随母亲死去,三次都这样。有人抬着他卧在棺材下面,他披头赤脚,呜咽哭吊,前来吊唁的人无不哭泣。我的两三个好友夺取迁出他的居室,每天送进一勺稀粥,数月后才稍稍恢复。见到医生,医生说:“病名叫伏梁,是忧郁积聚得太厉害了。”一年多以后,他终于憔悴而死。他曾嘱托我说:“你一定要为我母亲的墓作铭。”我完全知道太安人的德行,又哀怜钦佩的孝心,哪里敢把这件事推给别人?墓志说:太安人姓吴,因为钦佩显贵,追封她的先人山后人。胡元时期曾有显贵人物,进入本朝后,祖父名良【缺】,以武功任五军大都督。父亲政,母亲冯氏。太安人生于【缺】,早年便具备妇女四德,能够阅读《孝经》《列女传》等书,不轻易许嫁。成年后才 嫁给竦斋公。竦斋公性情严厉,很难侍奉,太安人在内从不显出懒惰的神态,在外从不听到多余的话,只有接待宾客时才讲究礼节。她侍奉杨大姑,以孝心承奉徐夫人,以恭敬对待各位妾媵姊妹,以仁惠待人。凡内宅事务和家中议论,她听取意见,裁断明白果决,俨然成为一家之主。竦斋公因在给事中任上进言,被贬为普安判官。太安人随他前往,跋涉艰苦劳顿,却总是面有喜色,因为她知道被贬到远方也有荣耀。她生下钦佩,见他聪颖异常,教养成材,常常取陶渊明、孟轲的故事作为准则,喜欢诵读小说,使家中妇女都听到贤德孝行的大概。她曾评论鲁义姑的事说:“妇人在夫家之后保护孩子,却急于救自己的侄子,这合乎什么礼呢?义气在于防止供奉佛像、焚香供养之事,必须亲自去做。”竦斋公有病,她就灼烧自己的手臂祈祷。竦斋公去世,逢忌日时也这样做,共灼烧了一百多处伤疤。太安人性情很怕太阳,常常战战兢兢,年老后更加严重。因此钦佩请求辞官归养母亲,然而太安人最终还是因忧虑而去世。母子之间慈爱孝顺的情形,多么悲哀啊!太安人享年七十五岁。儿子一人,就是钦佩,考中进士,以修养正直著称于当世,历任河南提学、按察副使,请求奉养太安人。太安人去世后,他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过了一年也去世了。自有志述竦斋公,两个女儿都由太安人抚养。长女嫁给湖广参议方公的儿子宏纲,次女嫁给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麟的孙子。儿子一人,名逢元;女儿三人:长女嫁南京刑部右侍郎张公的儿子恕,次女嫁南京户部员外郎李君的儿子芹,三女嫁徐应坤。逢元将于丙戌年二月二十九日启竦斋公的墓,与太安人合葬在祖堂山的原野上。于是璘作铭说:“夫君啊,践履忠诚以及他的儿子啊,仁爱而恭敬。美好的夫人啊,确实承继其中的德行,应该在幽深宫室中安息万年。” 顾孺人墓志铭 顾孺人,是史处士的妻子,御史良佐的母亲。她生来贞正聪慧,长大后恭谨沉默,熟悉事务、通达道理,不需要保姆教导。她从别人那里听到的事情,别人全都认为不是普通妇女所能做到的。纯皇初年,皇帝下诏选举天下经学明通、品行修洁的人,有司上奏处士的名行符合选举条件,命郡吏催促他上路。处士幼年丧父,独自奉养老母,是否出仕还不能决定。孺人说:“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天下人都做臣子,你实在不能有两种选择。难道因为奉养老母而不出仕,就有人会说你不是君子吗?为什么要推辞呢?”处士于是辞谢不去。后来叹息说:“疑虑产生祸患,实在太严重了。若不是你的话,我几乎失去进退的中正之道了。”后来良佐授任监察御史。今天子即位第二年,因为进谏议论政事触犯权贵,被派锦衣卫使者戴上刑具押送进京。城中为之震动,良佐辞别前往受拘,告诉母亲不要害怕。孺人说:“是非依照义理,死生听凭命运。看义理来行动,看命运来终结,事情没有不是如此的,何况君臣之事呢?你如今已经是我君主的臣子了。我不能因为爱护你而阻止你,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案件审成上奏皇帝,天子赦免良佐,降为平民;他回来拜见孺人。孺人于是哭着说:“我的德行浅薄,却承受厚重宠遇,这叫作不祥。” 我没想到你还能回来。承蒙圣上的慈爱使你活下来,让我们重新成为母子,这恩惠没有比它更大的了。退下来修养你的德行,不要心怀怨恨而增加过错。唉!哪个妇人不想使丈夫尊贵?孺人却称道德义,不占有其中的利益。哪个母亲不为儿子的灾祸、并且失去官位而忧伤?孺人却称道德义,不计较其中的祸害。古人称道老莱子的妻子、范滂的母亲,善于做妇人、做母亲;像孺人这样的人,近似她们了。今年秋天,孺人在常州旅舍因病去世。良佐抬着灵柩归来,托我写行状,请考功王钦佩撰写墓铭。钦佩患病,又把这件事托给我,我哪里能推辞呢?孺人享年八十岁,生于宣德己酉年十一月十五日,卒于正德戊辰年八月初四日。儿子三人:良辅、良佐、良弼。儿媳三人:郭氏、李氏、庞氏。女儿一人,女婿是朱氏之子纲。孙子二人:崇简、崇古。安葬之地是凤西乡向山的原野,安葬日期为十一月某日。处士名玮,字元昭,号缉熙道人。铭文说:“柔顺的是妇人,刚强的是男子,这就是孺人的品行。唉,这实在难得!” 徐母汤孺人墓志铭 汤孺人,是雪樵徐处士某的妻子。起初,我的朋友太仆少卿王钦佩有一个爱女,希望选择善良的人家结亲;听说处士贤能,而且孺人的内在德行整肃端正,于是把女儿嫁给他的次子应坤。应坤果然端正谨慎而有品行,因事以父辈执友的礼节对待我;我家也同徐家兄弟结为姻亲,因此完全了解他们的家世。如今孺人去世并将安葬,应坤请我撰写墓铭,我哪里能推辞呢?孺人本是金陵望族之女,父亲名贵,母亲沈氏。她生来安静柔婉,早知仁爱恭敬;嫁给处士后,侍奉公婆如同侍奉父母,公婆在世时奉养、去世后祭祀,都完全尽到妇道。她柔顺谦下、勤劳恭敬,能够主持家政;列举她所成就的事情,如谨慎储备以充裕家用,修明礼仪以树立规范,周济贫困和断绝生计者以推广仁爱,戒除奢华丰盛以谨慎守礼,都是女子妇人的美德。由此徐家的声望大为振兴,而徐氏在国内更加受人尊重,其中有许多是孺人的助力。等到处士患末期疾病,正值炎热月份,她供奉汤药、扇风沐浴,无不尽力;劳苦一直到处士去世,悲痛欲绝两次,丧事完全合乎礼制,忌日也尽情哀悼,都是内心真情的发露,并非为了求取外在声誉。她常常教训两个儿子说:“谦逊自抑地待人,是少有怨恨的办法。凡是你们的奴婢,应当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子女。”处士先娶褚氏,早早去世,没有留下后嗣。

比处士终丧,乃命应坤并设主于祠,曰:“岂以我故,而令若父亡礼邪?且示吾隘也。”其眀大义,类如此。长子应干先卒,次即应坤。女二,长适张宪,次适梁鏊,亦先卒。孙女二,长适孙钺,次适羽林右卫指挥伍永昌,俱应干生。孙男一,曰某,则应坤所嗣,再从兄斆季子也。生于天顺戊寅十月二十九日,卒于嘉靖庚寅十月二十三日,夀七十有三。将以辛夘某月某日葬安德乡石湖西村,以合于处士之封,乃为铭曰:“爰古家国兴,以妇吁嗟,徐宗有汤母,石湖之封,并邱首,亿万斯年,宛相守。”刘介妇乔氏墓志铭东桥子耕于国门之东郊,有孺生褒衣逡廵欵衡门,讶之。山泽间安得斯人?视其削,则大司马紫岩刘公仲子承防,固贵介也,而循雅乃若此。既见,出状,以其妻乔氏墓铭请。妻又故太宰白岩乔公从子于璘,皆有世谊,遂不获辞。次且数月,刘生归晋,举乡试第二人,复以书至曰:“今日之幸,固我世徳之庇,吾妻实亦有相之力也。归土有日,愿卒慰诸幽。”乃按状志曰:妇名松,乐平人,曽祖毅,工部侍郎,祖凤,兵部郎中,俱赠少保吏部尚书,父宗,光禄寺卿,太宰公兄也。刘乔俱太原世族,姑夫人某与其母淑人黄,居亰师,通家往来厚。时妇方八九嵗,见其温淑寡言,举动异常,女爱之,乔亦爱生頴秀,遂为婚姻。未防光禄公卒,无子,妇丧之哀毁,事母尽孝,母忘未亡,比当归刘,沾沾不能出。时太宰已致仕家居,乃拜恳曰:“吾母老无依,唯叔父是赖。”泣数行下。既为妇,敬顺庄睦,末尝见疾言遽色。资装虽有金绮,非嵗时见舅姑不服。姑在南都,念长子及三女不在侧,意恒怏怏,辄抱幼孙嬉戏于前,以相慰乐。有疾调膳尝药,衣不解帯,姑视之俨然一▯女也。生常夜读,则执女红相伴,稍倦即以废学为讽。生以茂才选入河汾书院讲学,即劝之行曰:“逺去庭闱,乐明公造就,幸甚,愿毋内顾,专精道业,为世名儒,岂不伟乎?”毎生与诸生讲防,则亲执中馈以厚馆谷,虽中夜必兀坐中闺待之曰:“子能夜以继日,吾忍安席?”及生乡试下第,耻见之,乃迎慰曰:“士知积学耳,遇不遇有时,顾乃郁郁自损邪?”其明达有辩,多类此。生儿甫能言,即口授小诗,动以安详恭敬为训,少纵即诃之,不徒爲慈也。甲午正月,举一女,忽疾作暴卒,实二月一日。无何,女亦没,得年二十有三而已。子名珙。呜呼!刘氏之妇,何懿徳夙成如此哉?良由世家诗书之泽,入耳薰心,以成其习,非独天性然也。今考其行事,于姑为崔孝妇,于夫为乐羊之妻。天假以年,使壮且老,则敎子范后,虽陶孟非难,几耳。既生之,复夺之,天意胡可原邪?墓在某地,即刘氏制域之次。铭曰:▯黄由渐,匪天则然。琼玖易折,匪躬斯孽。既大其偶,有昌在后。赫赫方来,于彼泉台。《雷州知府易君妻王崔二安人墓志铭》嘉靖乙酉冬,后斋先生归自雷州,甫二旬而崔安人卒。先生哭之恸曰:“天丧内君,吾奚以家?”乃拜执友南昌守罗君质甫爲状,叙其德懿,拜璘铭诸墓石,且曰:“先妻王安人葬亦未有志,子其并纪之。”璘与先生居比舎,悉二安人,其何辞?志曰:王安人讳淑,方里中王隐翁女,庄严沈简,不妄言笑。年二十归先生家,方困诵读,刺绣尝共一烛,率至夜分不寐。营办姑养,捃摭家累,力任其难,而俾先生专志于学。及膺戊午乡荐,三上礼部不第,家益索,安人持之愈力,且虑先生无子,慨脱簮珥,聘一妾。其事啧啧在人口。宏治乙丑八月五日以疾卒。崔安人讳慧英,守御浦口鹰扬卫指挥崔公钰女,生七月而孤,少有秀质。母储难其配,故以继室。先生归二年,先生登戊辰进士,厯官中外,殆今服金紫可鼎食矣。安人素衣疏食,以俭率家,若不出纨绮族。先生初虑雷州逺难往,安人曰:“逺独非郡乎?唯贫乃明夫子之操。”及被搆致政,安人曰:“归与!归与!夫子之命也。人乎,何尤?”初,王安人有长女,适南京通政夏公崇文子宏济,后还湘隂侧室关氏,生子一曰同,女一。安人怀逺抚近,一如已出,敎同读父书,为聘妇姚氏。比病弥留,曰:“同儿长矣,速娶妇来承我宗祀。”及见新妇拜牀下,环佩铿然,曰:“吾瞑矣。”夫明日遂卒,盖十二月十三日也。呜呼!二安人之归先生,王一十七年,崔二十年,终姑之养成,夫之宦举,不可以云促也。勤而居贫,俭而履贵,铮铮然操贤媛之节,以闻诸乡闾,亦何负于斯世乎?安人之号俱以后斋刑部主事初考拜命葬同窆在某乡之原。后斋姓易氏,名蓁,字士美,本吉安人,今籍居南京。璘忝通家,故举其号称先生云。铭曰:愒兮怼兮,不可以处匮;僄兮凭兮,不可以处盈。二媛迭脩兮,厥家用成;幽魄并栖兮,▯壤其宁。

译等到处士服丧期满,才命令应坤把神主一并供设在祠堂中,说:“难道因为我的缘故,竟让你的父亲丧礼不合礼制吗?况且这也会显出我的狭隘。”他明白大义,往往如此。长子应干先去世,次子就是应坤。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张宪,次女嫁给梁鏊,也都先去世了。孙女二人,长孙女嫁给孙钺,次孙女嫁给羽林右卫指挥伍永昌,都是应干所生。孙子一人,名某,就是应坤所承嗣的孩子,是再从兄斆的幼子。生于天顺戊寅十月二十九日,卒于嘉靖庚寅十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三岁。将于辛卯年某月某日葬在安德乡石湖西村,与处士的坟墓合葬,于是作铭说:“古来家国兴盛,常由妇人叹息劝勉;徐宗有汤母,石湖的坟墓与丘陵相连,亿万年间,仿佛彼此相守。” 《刘介妇乔氏墓志铭》东桥先生在国都东郊耕作,有个年轻人穿着儒服,徘徊着敲响简陋的柴门,他对此感到惊讶:山林水泽之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仔细看他的名刺,原来是大司马紫岩刘公的次子承防,本来就是显贵子弟,却能如此循守雅正。见面后,他拿出行状,请我为他的妻子乔氏撰写墓铭。乔氏又是故太宰白岩乔公的侄女,彼此都有世代交谊,于是我无法推辞。过了几个月,刘生回到晋地,乡试考中第二名,又寄信来说:“今日的幸运,固然是蒙受我家世代德行的庇佑,我的妻子实际上也有相助之力。归葬已有日期,希望您最终安慰地下的亡灵。”于是根据行状记载:夫人名松,是乐平人。曾祖父毅,任工部侍郎;祖父凤,任兵部郎中,都追赠少保、吏部尚书;父亲宗,任光禄寺卿,是太宰公的兄长。刘、乔两家都是太原世族。姑父某人与他的母亲淑人黄氏住在京师,两家交往深厚。当时夫人才八九岁,见她温和贤淑、少言寡语,举止不同寻常,便喜爱她;乔氏也喜爱刘生聪颖秀异,于是订下婚姻。还没有过多久,光禄公去世,且没有儿子,夫人因丧父悲伤得形容憔悴,侍奉母亲极尽孝道。母亲舍不得她离开,到了她应当嫁入刘家时,仍依依不舍,不能让她出嫁。当时太宰已经致仕居家,夫人于是拜求说:“我的母亲年老无所依靠,只有仰赖叔父了。” 说着眼泪流了好几行。成为刘家媳妇后,她恭敬顺从,庄重和睦,从未见过她有疾言厉色。嫁妆中虽然有金玉绮罗,但不是岁时节令去见公婆时,她从不穿戴。婆婆住在南京,想到长子和三个女儿不在身边,心情常常怏怏不乐,夫人便总把小孙子抱到面前嬉戏,以此使她得到安慰和欢乐。婆婆生病时,她调制膳食、亲尝药物,衣带不解;婆婆看她侍奉时庄严认真,俨然把她当作亲生女儿。刘生常在夜里读书,她便拿着针线陪伴,稍微疲倦就用荒废学业来讽劝他。刘生以茂才身份被选入河汾书院讲学,她便劝他前往,说:“远离家庭,去享受明公的栽培,这是极大的幸运。希望你不要挂念家中,专心钻研圣贤之道,成为世间著名的儒者,难道不是很伟大吗?”每当刘生和诸生讲论学业,她就亲自操持饮食来丰厚馆中的供给,即使到了半夜也一定端坐在内室等他,说:“你能够夜以继日地学习,我怎么忍心安然就寝?”刘生乡试落第后,羞于见她,她反而迎上去安慰说:“士人只需知道积累学问,能否遇合是有时机的,你为什么反而郁郁不乐、自我损伤呢?”她的明达善辩,大多如此。儿子刚会说话,她就口授小诗,总是用安详恭敬来教导他;稍有放纵便呵责他,并不只是溺爱慈祥而已。甲午年正月,生了一个女儿,忽然发病暴死,实在是二月一日。没过多久,女儿也去世了,享年只有二十三岁。儿子名珙。唉!刘氏的媳妇,怎么会有这样早熟而美好的德行呢?实在是由于世代诗书的熏陶,耳濡目染,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性,并不只是天性如此。如今考察她的行事,对婆婆如同崔氏孝妇,对丈夫如同乐羊之妻。假如上天多给她一些年岁,使她成长并老去,那么教子垂范后世,即使达到陶母、孟母的程度也不难,几乎可以这样说。既然生下她,又夺走她,上天的意旨怎么能够推究呢?墓在某地,就是刘氏墓域旁边。铭曰:玄黄之色由渐而成,并非只有上天使然;美玉容易折断,并非自身造成灾祸。既然夫妻相配极佳,后代自会昌盛。光明显赫的将来,在那泉台之下相守。《雷州知府易君妻王崔二安人墓志铭》嘉靖乙酉年冬天,后斋先生从雷州回来,才二十天,崔安人就去世了。先生悲痛哭泣,说:“上天夺去了内助,我靠什么料理家庭呢?”于是请好友南昌太守罗君质甫撰写行状,叙述她们的美德,又请我把铭文刻在墓石上,并说:“先妻王安人的墓也还没有墓志,您可以把她一并记载吗?”我与先生住在近邻,完全了解两位安人,哪里还能推辞?志文说:王安人名淑,是方里中王隐翁的女儿,庄重严肃,沉静简约,不轻易言笑。二十岁嫁到先生家时,先生正困于读书,她常和他共用一盏灯刺绣,往往直到半夜也不睡。她筹办供养婆婆的事务,搜集料理家中的各种事情,尽力承担艰难,使先生能够专心求学。到先生在戊午年考中乡试后,三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未考中,家境更加困乏,安人却更加竭力支持他;又担心先生没有儿子,慨然脱下簪钏耳饰,为他聘娶一妾。这件事至今仍被人们津津乐道。弘治乙丑年八月五日因病去世。崔安人名慧英,是守御浦口鹰扬卫指挥崔公钰的女儿,出生七个月便成为孤儿,幼年就有秀美的资质。母亲为她择偶困难,所以让她作继室。先生归家两年后,登戊辰进士第,历任中外官职,到如今已经身穿金紫、足以享受鼎食了。安人平日穿粗布衣、吃粗淡食物,以俭朴率领全家,仿佛不是出自穿绫罗绸缎的家族。先生起初担心雷州路远,难以前往,安人说:“远方难道不也是一个郡吗?只有贫困,才更能显明夫子的操守。”后来先生因被诬陷而致仕,安人说:“回去吧!回去吧!这是夫子的命运。对于人事,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起初,王安人有一个长女,嫁给南京通政夏公崇文的儿子宏济;后来女儿回到湘阴,成为侧室关氏,生一子名同、一女。安人爱护远房的孩子、抚养身边的孩子,一概如同亲生,教同儿读父亲的书,并为他聘娶姚氏为妻。病情危重将死时,她说:“同儿已经长大了,赶快把媳妇娶来,让她承继我的宗祀。”等见到新妇在床下拜见,环佩发出铿锵声,她说:“我可以闭眼了。”第二天丈夫便去世了,大概就是十二月十三日。唉!两位安人嫁给先生,王安人十七年,崔安人二十年,终于奉养老人终老,也成就丈夫的仕宦功名,不能说时间短促。勤劳而处于贫困,节俭而身居显贵,铮铮然保持贤媛的操守,使乡里都听闻她们的名声,她们对这个世间又有什么亏欠呢?两位安人的称号,都是后斋以刑部主事初次考核时奉命所得;合葬于某乡的原野。后斋姓易,名蓁,字士美,本是吉安人,如今入籍南京。我有幸与他通家相交,所以按照他的号称他为先生。铭曰:轻浮而怨愤,不能安处于贫困;轻薄而自恃,也不能安处于富贵。两位贤媛相继修持德行,因此家业得以成就;幽冥中的魂魄一同栖息,玄土之下得以安宁。

赠承德郎南京刑部浙江司主事野全谢先生同继室赠安人汤氏合葬墓志铭。国朝诗至成化宏治间再变,维时少师西涯李公,主清婉,尚才情;吏部郎中定山庄公,主浑雄;徴君白沙陈公,主沈雅,并尚理致,名各震海内。吾金陵有二才子,曰谢氏子象,徐氏子仁。凌踔词苑,陶冶其模廓。谢得其雄,徐得其婉,名亦不细。初,谢公八嵗善诗,客命赋暮秋,援笔立就。至紫塞风寒,鴈叫霜,客惊叹,呼爲奇童。稍长,从工部郎中呉公元玉学,见其诗曰:“深林下马苍苔滑,野寺入门秋爽多。”击节鉴赏,谓虽长宿不易逮。自是日就深博。吏部侍郎柴墟储公静夫,为南考功作檀园诗社,引与诸文士聨句,往往出奇絶众。器局儁朗,才情绮丽,负气自好,不与俗伍。与达人髙士论古今,商文艺,据案髙谈,如倒囊椟,或酒酣引纸命辞,常屈一座。兄弟四人,各善诗画,风流清迈,时拟谢庭诸郎。公侯贵人往候,与之分庭抗礼,藐不加意。毎应举,率用古文字作经义,累十举不第,乃掷笔于地曰:“吾本不乐为此,奈何效老骥局蹐车下邪?且鹓鸾其仪者立朝,鹿豕其性者居野,吾乃今知既往之误也。”退耕国门之南,自号野全子,乡人称曰野全先生。又以其美须髯,行九称曰髯九翁。所着有《采毫録》《东村稿》《西游录》《在客稿》《日得録》《广陵杂录》《湘中漫录》,总若干巻。临终嘱其子少南曰:“尔能贵我,乃图志吾墓;弗能,毋以士题墓门。吾所厌也。”既葬若干嵗,少南乃举进士,任南京刑部浙江司主事。遇诏恩赠公如其官,以文行茂异,寻召入朝,改监察御史。今年妻亡,乞假护子,还得拜墓。下属进士陈君凤具状,幷载母氏汤安人懿行,请余合铭之。呜呼!先生魁岸磊落,茍得势,发所停蓄,振起頽政,转移卑俗,譬若举羽。顾今赍志长逝,而使吾徒永叹于梁木。今且忍铭之哉?且忍不铭之哉!叙曰:公姓谢氏,初名璿,字文卿,一字子象,梦神授其名曰承举,遂行焉。先世赣人,国初徙金陵,后从文皇驾迁于京。三世烈考讳芳,仕终永州知府,致仕归南京,始籍上元。妣张氏,封宜人。公生于天顺辛巳十月二十有八日,卒于嘉靖甲申三月十有七日,春秋六十有四。安人汤氏,厥考文玹,东瓯王四世孙。公初娶李氏,礼部郎中秉中女;继娶贯氏,锦衣卫贯指挥女;再继安人。生于成化丙戌四月十有一日,卒于正德庚辰九月六日,春秋五十有五。卒后受今赠。生有令资,精女工,备妇德,为谢氏壸内法,详见任子仲脩志语中。墓在江宁堈墓村前。二安人皆葬祖墓圹内,公改卜今阡,唯安人祔焉。子一,即少南;女一,适府学生刘阶。孙男二,长曰懋坤,次懋垣;孙女四,其二已纳聘。乃光禄卿王公以旂、太学生徐君敔之子,二尚幼。葬于乙酉十二月四日至乙未十二月二十五日,始克埋铭石也。铭曰:昊天弗云,龙伏为蛇;矫矫扬采,其光满家。生子于飞,泽弥四宇;雄雌偕藏,永安泉户。

息园存稿文巻五

译《赠承德郎南京刑部浙江司主事野全谢先生与其继室赠安人汤氏合葬墓志铭》本朝诗歌到了成化、弘治年间又发生变化。当时少师西涯李公崇尚清婉,重视才情;吏部郎中定山庄公崇尚浑厚雄健;征君白沙陈公崇尚深沉雅正,三人又都重视义理和情致,声名各自震动海内。我们金陵有两位才子,一个是谢氏子象,一个是徐氏子仁。他们凌驾词苑,陶铸成自己的规模。谢氏得其雄健,徐氏得其婉约,名声也都不小。起初,谢公八岁就善于作诗,有客人命他作《暮秋》,他提笔立即完成。写到“紫塞风寒,雁叫霜”时,客人惊叹不已,称他为奇童。稍稍长大后,跟随工部郎中吴公元玉学习,吴公看见他的诗句“深林下马苍苔滑,野寺入门秋爽多”,击节赞赏,说即使是年长的宿儒也不容易赶上。从此他的学问日益深广。吏部侍郎柴墟储公静夫在南考功任职时作檀园诗社,邀请他与诸位文士联句,他常常写出奇特绝妙、超出众人的句子。他器度俊朗,才情绮丽,自负而自爱,不与俗人同流。与通达之士、高雅之人谈论古今,讨论文艺,靠着几案高谈阔论,仿佛倾倒囊中书籍,有时酒意酣畅,拿纸命题作文,常常使满座宾客折服。兄弟四人都擅长诗画,风流清俊,当时人把他们比作谢氏庭中的诸郎。公侯贵人前来拜访,他也与他们分庭抗礼,毫不在意。每次参加科举,他总是用古文写经义,多次应试,累计十次都没有中第,于是把笔扔在地上说:“我本来就不喜欢做这种事,为什么要仿效老骥困顿地蜷缩在车下呢?况且像鹓鸾那样仪态高雅的人应当立于朝廷,像鹿豕那样本性粗野的人应当居于山野,我到今天才知道过去的错误。”于是退隐到国都南面耕作,自号野全子,乡人称他为野全先生。又因为他须髯美好,排行第九,称他为髯九翁。他所著有《采毫录》《东村稿》《西游录》《在客稿》《日得录》《广陵杂录》《湘中漫录》,共若干卷。临终嘱咐儿子少南说:“你如果能够使我显贵,就为我绘制墓志;如果不能,就不要用‘士’字题写墓门,这是我所厌恶的。”安葬若干年后,少南才考中进士,任南京刑部浙江司主事。遇到诏书恩典,追赠先生如同他的官职;因为文章和品行卓异,不久又被召入朝,改任监察御史。今年他的妻子去世,他请求休假,护送儿子回乡,又得以拜扫父亲的墓。下属进士陈君凤写好行状,并附载其母汤安人的美德,请我把两人的铭文合写。唉!先生身材魁梧、性情磊落,如果得到权势,必能施展长期积蓄的才略,振兴衰败的政事,改变卑俗的风气,就像举起羽毛一样容易。可如今他只能带着志愿长逝,使我们这些人永远对着栋梁之材的死亡叹息。如今姑且忍心不为他铭刻吗?又怎么忍心不为他铭刻呢?叙述如下:先生姓谢,起初名璿,字文卿,一字子象,梦中有神人赐给他名字“承举”,于是便以此行世。祖先是赣地人,国初迁居金陵,后来又随文皇帝的车驾迁到京城。三世祖烈考名芳,官做到永州知府,致仕后回到南京,才开始入籍上元。母亲张氏,封宜人。先生生于天顺辛巳十月二十八日,卒于嘉靖甲申三月十七日,享年六十四岁。安人汤氏,她的父亲文玹,是东瓯王的第四代孙。先生最初娶李氏,是礼部郎中秉中的女儿;继娶贯氏,是锦衣卫贯指挥的女儿;再娶汤氏为继室。汤氏生于成化丙戌四月十一日,卒于正德庚辰九月六日,享年五十五岁。去世后接受了现在的追赠。她天生资质美好,精通女工,具备妇德,成为谢氏内宅的规范,详情见任子仲脩所撰的志文。墓在江宁堈墓村前。两位安人都葬在祖墓的墓圹之内,先生后来另择墓地,只有汤安人附葬在他身旁。儿子一人,就是少南;女儿一人,嫁给府学生刘阶。孙子二人,长孙名懋坤,次孙名懋垣;孙女四人,其中两人已经订婚。另有光禄卿王公以旂、太学生徐君敔的儿子,两个都还年幼。安葬从乙酉年十二月四日到乙未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才得以把墓志石埋下。铭曰:苍天并不说话,龙也会潜伏而成为蛇;英姿勃发、声名显扬,光辉充满全家。生育的子孙展翅高飞,恩泽遍及四方;雌雄两位一同埋藏,永远安居于黄泉之门。《息园存稿文》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巻六明 顾璘 撰墓碑明资政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张公神道碑。公讳琮,字廷献,江宁人也。其先本苏郡呉县人,国初始徙,今籍曽祖豫,以伯祖文僖公益封徴仕郎,行在中书舎人。祖晋,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父翺,赠资政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前母髙氏,母李氏,俱赠夫人。公端凝静恪,弱不好弄。既学易,于方伯呉公彦华,遂厉问学。见东莱读书记,悟曰:“吾乃今知学,非过目成诵爲竒,抑在爲之不厌耳。”立限诵读,日造▯博,好亲仁贤,切劘于德义。在郷如故,副都御史陈公镐,按察副使陈公钦,太防少卿王公韦,在太学如大司马彭公泽,咸所友善。恒自叹曰:“人于己喜闻善,于人喜闻过,反是思过半矣。”成化丙午举乡试,▯治庚戌登进士第。任工部都水主事,三年调礼部仪制主事,厯员外郎,郎中,凡十余年陞陜西布政司叅议。丁李夫人忧,服阕值太监刘瑾乱政,以先在仪制停晋邸绍封事,降知济宁州。防迁山东道监察御史,巡按甘肃。寻陞湖广按察司副使,抚民襄阳。迁贵州按察使,歴四川左右布政使。正德己卯丁父忧,服阕补广西左布政使。嘉靖壬午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甲申陞南京工部侍郎,旋改刑部。丙戌陞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已丑以疾乞休,防四上始得请,致仕仍嵗给人夫,月给禄米,以示优厚。公操执简重,临事不轻发,深思详画,务当礼法,故大小官政氷清岳立,人不敢以私意请,亦不能以浮议夺。居仪制时,孝庙不豫,免贺长至节,东宫亲王如故事,公白尚书曰:“东宫礼再议,亲王防不可举。”已而有防如公议。占城世见请封,有惮渉海者,倡议止行,公曰:“占城自祖宗以来遣使就封,无故止之,何以示信?”卒行之。提调掌行国家吉凶大礼及藩邸封典,稽古凖今,损益与夺,不失尺寸。大学士南海丘公濬,洛阳刘公健,咸谓公器识可任逺大。知济宁一月,地当水陆。孔道日省,民供给钱数千,至今颂不辍口。巡甘肃,当安化叛后,正法广防,抑强植弱,举贤吏,劾不职人,情帖然。深履虏酋营窟,示以威福,莫不震戴。此皆御史巧宦者不肯爲,公易易行之。爲按察,布政使各有大体。巡抚时,值修缮显陵,综理精宻,民不告扰,又活饥民数十万。平德安、芒部等处妖逆数十辈,皆不烦余力,绩用丕着。总宪南台时,当考察庻官,公曰:“进退人才,大事也。古人云:‘防欲归已,怨将谁归?’”于是察覈慆邪者,咸见罢黜,士论允服。庚寅九月三日,卒于家。讣闻,天子闵恤,诏赐葬祭有加,廼今殊典也。夫大臣上近天子,体大责重,以安民济世爲才,格主守道爲德。凡烦苛躁狭,非所语于其职也。公自爲诸生及小吏时,已见端绪,虽跻崇峻矣,施用不竟,岂非天命哉?男七人,恕举乡贡,志京学廪膳生,悊国子生,余虽长少异观,并世德善。墓道既成,法宜有碑。恕等委之小子,再辞不获,遂序而铭之。铭曰:唯臣承天大,乃佐辅,匪笃忱恂,职罔克举。稽古名世,有▯其辉,治乱异绩,厥道同归。穆穆张公,秉德不二,山岳端凝,基自小吏,工虞裕用,仪曹慎典,执宪西廵,厥操蹇蹇,夺藩典州,崇卑何尤?厨传弗饰,民瘼用廖。外台岩岩,正是岳牧,弼教宣猷,以奠王国。帝曰良宪,惟女纪纲,出贞吏治,入振王章,防乱是弥,憸黩是黜,岂不□怨?畏旷司直,群望方崇。公曰:“止且鉴于天道,荣保悬车。”邦人弗惠,耆德告哀。王室虽遐,言防愸遗,惇大笃诚,今也则鲜,末俗畴希,先进斯逺。孝子显徳,式图永遗,唯石弗朽,刻此铭诗。四川叅政叶公墓碑公姓叶氏,名天球,字良器,婺源人。其先出春秋沈诸梁叶公之后,居南顿。汉季太中大夫望始渡江居丹阳,至都綂公绩始迁歙,承直公林秀迁婺源之中平细三公梦志迁今外庄环溪。梦志生友,友生亮,亮生炳,炳生朝宗。朝宗生▯否,▯否生观武。▯否爲公曾王父,观武爲王父,皆隐力善称长者。父兆允,多闻善诗,以子贵,封文林郎,崇仁县知县,赠中宪大夫,东昌府知府。母游氏,封孺人,继赠恭人。生四男子,公行三。防頴解从封君,商坐肆独吟诵,乃遣从仲兄饶州公天爵授礼经于崇仁。不任贵势,与寒士攻苦,大通其学。选克邑弟子员,输粟入太学,并试髙等。癸酉中顺天府郷试,甲戌登唐臯榜进士第,授户部云南司主事。动谨道揆,不怵祸福。监京城太仓,有巨璠纵卒索运官钱,暴甚,公防卒寘之理。督运宣府,力寒就道。

译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卷六 明代顾璘撰写 墓碑 明代资政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张公神道碑。先生名琮,字廷献,是江宁人。他的先祖原本是苏州府吴县人,国初才迁居此地。如今入籍的曾祖父豫,因为伯祖父文僖公的恩荫,封为征仕郎,任行在中书舍人。祖父晋,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父亲翺,追赠资政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嫡母高氏、生母李氏,都追赠夫人。先生端庄凝重、安静谨慎,年少时不喜嬉戏。学习《易经》以后,跟随方伯吴公彦华求学,于是勤勉地探究学问。读到《东莱读书记》,领悟道:“我到如今才知道什么是求学,不是看过就能背诵便算奇异,关键在于做起来永不厌倦。”于是规定期限诵读,每日使学问达到宏博,喜爱亲近仁德贤者,在德行义理上互相切磋。居乡时,他与副都御史陈公镐、按察副使陈公钦、太仆少卿王公韦交好;在太学时,则与大司马彭公泽等友善。他常常自叹说:“人们对于自己喜欢听到善言,对于别人喜欢听到过错;反过来思考这句话,事情就明白一大半了。”成化丙午年考中乡试,弘治庚戌年登进士第。任工部都水主事,三年后调任礼部仪制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共十余年,升任陕西布政司参议。李夫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时正遇太监刘瑾乱政,因为此前任仪制郎中时曾停办晋王府袭封之事,被降为济宁州知州。不久升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巡按甘肃。又升湖广按察司副使,抚治襄阳。调任贵州按察使,历任四川左右布政使。正德己卯年为父亲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广西左布政使。嘉靖壬午年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甲申年升南京工部侍郎,随即改任刑部侍郎。丙戌年升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己丑年因病请求退休,前后四次上疏才获准,致仕后仍每年供给人夫、每月供给禄米,以表示优厚。先生操守持重简约,遇事不轻易发言,深思熟虑、详细谋划,务求合乎礼法,因此无论大小政务都清明如冰、稳重如山,人们不敢凭私意求请,也不能以浮泛议论动摇他。任仪制郎中时,孝宗身体不适,免除贺长至节的礼仪,东宫和亲王仍按照旧例行礼。先生向尚书禀告:“东宫的礼仪应当重新议定,亲王则不应举行。”不久果然有诏令依照他的意见。占城世代请求册封,有人因畏惧渡海而倡议停止,先生说:“占城自祖宗以来一直遣使来接受册封,无缘无故停止,凭什么向天下表示信用?”最终仍然实行。先生主持国家吉凶大礼以及藩王府封典,考察古制、参照今制,或损或益、或取或舍,从不失当。大学士南海丘公濬、洛阳刘公健,都认为先生具有足以承担远大事业的器度和见识。他任济宁知州一个月,济宁正处在水陆交通要道,每日节省孔道往来的费用,使百姓少供应数千钱,直到今天人们还不停口地称颂他。巡按甘肃时,正值安化叛乱之后,他严明法令、广泛防备,抑制豪强、扶植弱小,举荐贤能官吏,弹劾不称职的人,使民情完全安定。他深入敌酋的营寨洞窟,以威势和恩惠晓谕他们,无不震服感戴。这些事情都是一般善于逢迎钻营的御史不肯做的,先生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任按察使、布政使时,各项事务都能把握大体。巡抚时,正赶上修缮显陵,他统筹办理,精密周详,百姓没有受到骚扰;又救活了数十万饥民。平定德安、芒部等处数十股妖逆,都没有耗费额外力量,功绩十分显著。任南台总宪时,正逢考察众官,先生说:“进退人才,是大事。古人说:‘想要把责任归于自己,怨恨将归于谁呢?’”于是考察核实奸邪怠慢者,都予以罢黜,士大夫舆论完全信服。庚寅年九月三日,先生在家中去世。讣告传到朝廷,天子怜悯抚恤,下诏赐给葬礼和祭礼,并加以优厚,这是当时特殊的典礼。大臣处在上位,接近天子,身负重大责任,应当以安民济世为才能,以匡正君主、坚守道义为德行。凡是烦琐苛刻、急躁狭隘,都不是谈论大臣职责时应有的。先生从做诸生和小吏时,已经显露出端绪;即使后来登上崇高显要的位置,才能仍未能完全施展,难道不是天命吗?儿子七人:恕考中乡贡,志京为国学廪膳生,悊为国子生,其余无论长幼,也都各有德行和善名。墓道已经修成,按礼法应当立碑。恕等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这个后辈,我再三推辞而不能获免,于是为他叙述并作铭。铭曰:只有臣子承受上天的重大使命,才能辅佐君王;如果没有深厚真诚的忠心,职责就无法完成。考察古代名臣名世之业,他们的光辉灿烂;虽然治乱时势不同,所遵循的道理却同归一致。端庄肃穆的张公,秉持德行始终如一,像山岳一样端凝稳重;根基从小吏时便已建立,掌管工部财赋而才力有余,任仪曹而谨慎掌典,执掌法宪巡行西方,操守坚定不移。夺回藩府封典、治理州郡,职位高低又有什么可怨?车马传舍不加修饰,百姓的疾苦因此得到缓解。任外台长官威严如山,正是地方长官的表率;辅佐教化、宣扬谋略,以此安定王国。皇帝说:“你是贤良的宪臣,是国家的纲纪;出任时端正吏治,入朝时振举王法;平息叛乱,斥退奸邪,难道还会不受怨恨吗?只是担心空缺了正直的职司,众望正集中于你。”先生说:“暂且止步吧,也当鉴察天道;荣誉和退休之日都已经悬在前面。”百姓失去了他的恩惠,年高有德之人也为之哀伤。王室虽然相隔遥远,仍说不尽地遗憾失去这样的人;敦厚广大、忠诚笃实,如今已经少有,末世之俗又有谁能仰慕,前代先进已经远去。孝子彰显父亲的德行,以此图谋永久流传;唯有石碑不会朽坏,刻下这篇铭诗。《四川参政叶公墓碑》先生姓叶,名天球,字良器,是婺源人。他的先祖出自春秋时沈诸梁叶公的后裔,居住在南顿。汉代末年,太中大夫叶望开始渡江居住在丹阳;到都统公叶绩时才迁到歙县;承直公叶林秀迁到婺源中平;细三公叶梦志迁到如今的外庄环溪。叶梦志生友,友生亮,亮生炳,炳生朝宗。朝宗生玄否,玄否生观武。玄否是先生的曾祖父,观武是祖父,都隐居而努力行善,被称为长者。父亲兆允,博闻多识、善于作诗;因儿子显贵,封为文林郎、崇仁县知县,追赠中宪大夫、东昌府知府。母亲游氏,封孺人,后来又追赠恭人。兄弟四人,先生排行第三。先生年少时跟随封君读书,商事坐在店铺中独自吟诵,于是封君让他跟随仲兄饶州公天爵,在崇仁学习《礼经》。他不凭借贵势,与寒士一同刻苦攻读,因此学问极为渊博。选为县学弟子员后,纳粮进入太学,并在考试中名列前茅。癸酉年考中顺天府乡试,甲戌年登唐皋榜进士第,授户部云南司主事。他动辄谨慎地遵守法度,不因祸福而畏惧。监督京城太仓时,有个强横的宦官纵容士卒索取运官的钱财,暴虐非常,先生将那些士卒交付法办。督运宣府时,竭力克服困难赶赴任所。

其纳郡县输不爲嬴羡,曰:“足斯已矣,何必厉民植官。”监淮阳仓,设格窒中贵贿,孔比还中贵贿以金赆,且谢曰:“辱拜寡怨之赐,敢以此报。”公却之。去之日,官塲有薪蒭余,直甃石歩,民颂其弗私。监居庸仓,适武宗北巡,费巨而储罄,画上招商防,尚书犹豫,公驰见请曰:“事己急,非此莫办。公主于上,某持于下,必济,毋多疑。”乃简约顺情,固闭托冒,减常价三之一,趋者糜至,凡得刍粟十余万。一日道榆河,突传驾至,伏谒上,望见遣问报者曰:“主事叶某即防乞回銮,并劾郭太监者。”上颔之。去已卯,迁江西司署员外郎,受知大司徒,委摄诸它司事。庚辰,迁福建司署郎中,时南巡多故,能叅决群议,相于国家。辛巳陞东昌府知府,郡号冲剧,公至询民利害,期与更始,善摠条纲,授僚属以事故,自处整暇,百度聿举。初立团甲法,籍民丁业出入,民莫爲邪。差州县▯沃爲三等,凖定繇役轻重。荏平迁民苦赋重,谓地兼于土著,公白当路,即县郷履。畒料赋,洒然趋平,流亡来归,广给牛种,俾服作业,税不以逋。告壬午癸未饥,爲请蠲贷,广储备,处流亡,劝分弛禁,民得免死,且弗爲盗。尤笃意风俗人材,旌孝节,正文体,大有改化。余若脩废防,强辩狱,止盗,特出经纶绪余,未易一二録。尝愧外吏工阿上容,亡丈夫气,故东昌所操,一如戸部时。昭圣太后北上,或备所过供具,公曰:“圣善广照,南北异宜,难相学也。”乃率礼脩仪,卒克毕事。郡武吏故任侠逞,首劾桀黠,罢去余悉敛手。监司执三囚罪死,公按法当释,卒论出不顾。漕卒怙势闭水,聚殴津吏,关市骚动,公防杖数人始定。督运都御史过郡,怒问郡杖吾漕卒邪?公曰:“知治不法,不知漕卒。”都御史衘其戅,比掌内台,乃风出按御史奏移登州。太宰乔公曰:“东人殊宜叶某。”遂格不行。丁亥进河南布政司左叅政,管郡事,旋实拜四川右叅政。民涕泣遮送,公素羸加之忧勤,七月至京口,疾剧。时子玢以南京户部主事监仓凤阳,还侍侧,瞠顾曰:“死吾安也?报国维汝,端坐而逝。”得年四十有八。公学术醇实,读书务得意,不袭成説,诗文典雅雄浑,由乎其衷。尝谓古人尚行,故内外符,今人尚辞,故言行背。事求无愧于心,毎以清谈虚立门戸爲深耻。是宜孝友信义,孚洽伦类,人无间言。所着有《上谷稿》《淮南稿》《砚庄稿》《荏山行稿》。娶汪氏,封孺人,加封恭人。子一,即主事君,学行并有闻。孙一,懋之。孙女二。己丑五月葬于来安镇后山之原,制宜有碑。主事谓璘与饶州公同榜交知爲深,属爲之铭。铭曰:叶氏之先,实始南阳,厯歙徂婺,支蕃以昌。爰▯封父,有特斯男二美竞爽,迭爲邦翰。穆穆东昌,晔其如璧。筮仕司徒,秉道独立。经国理财,曰唯惠民,掊克是杜。訏谟用勤,强御靡耎,钜费靡匮。遹骏其声,干旄斾斾,侯于东服。作民父母,以哺以鞠,罔俾失所。歳饥我食,赋乱我理,附我。颂我死,弗它徙。济济髦士,行歌采芹。展也政成,视尔作人。方岳甫迁,大命用颠。厥施罔究,天也则然。孝子永怀,述事昭德。勒铭女堂,百世有烈。张氏世德碑世家钜族之兴,夫岂徒哉?其始也,必有敦固忠厚之本爲之基,故种德累行而燕翼之业垂焉。其后也,必有敷施藻润之度爲之饰,故席宠亢宗而门阀之泽▯焉。莫爲之始,则源浅易竭;莫爲之后,则炎防易泯。今夫豫章生七年而后可知其本大也,荆玉琢磨而质乃见其理密也。是以西京秺侯笃慎开国,其孙渉乃以明经见称;东京好畤按劒防起,其孙秉乃以博学自树。文武济美,前后交映,掲云霄之望,掞龙虎之章。当代仰其世业,后世歆其胄华。巍巍乎,莫之及矣。余读温州张氏谱牒,观其上世聿兴,与今都指挥浩所承传,未尝不叹羡于斯也。侯固今有文者,稽昔始祖百戸公讳四本,河南光州布衣,沈毅好义,慷慨有略。直太祖皇帝驻兵庐州,遂仗劒从附,防阵突前,屡预克防,授所百戸。洪武二十九年卒,塟通州。子贵嗣,亦勇壮多智,遹绍父风。

译他收纳各郡县输送的钱粮,不把多余部分视为盈余,说:“够用就可以了,何必加重百姓负担来充实官府?”监督淮阳仓时,设置规条堵塞权贵宦官行贿的途径。孔某前来送还宦官的金钱馈赠,并且致谢说:“承蒙您赐予我少受怨恨的恩惠,怎敢不用这个来报答。”先生拒绝接受。离任时,官场上有剩余的柴薪草料,价值只够砌石铺路,百姓称颂他不谋私利。监督居庸仓时,恰逢武宗北巡,费用巨大,储备耗尽,他谋划上奏招商运粮。尚书犹豫不决,先生快马进见请求说:“事情已经紧急,除了这个办法无法办理。您在上面主持,我在下面执行,一定能够成功,不要多疑。”于是制定简约而合乎民情的办法,坚决堵住托关系冒领的漏洞,把价格降低到通常价格的三分之一,赶来应募的人接踵而至,总共得到十多万刍草和粮食。一天经过榆河,忽然传来皇帝车驾到达的消息,他伏地拜谒皇帝。皇帝望见后,派人询问、传报说:“主事叶某,就是曾经请求我回銮并弹劾郭太监的人。”皇帝点头赞许。己卯年离任,升任户部江西司署员外郎,受到大司徒赏识,委托他代理其他司的事务。庚辰年升任福建司署郎中,当时皇帝南巡,多有变故,他能够参与裁决众议,对国家多有帮助。辛巳年升任东昌府知府。该郡号称事务繁剧,先生到任后询问百姓的利弊,决心与民刷新政事;善于总理纲纪,把事务交给属官办理,自己处置得从容整暇,各项政务很快都得到整顿。他最初制定团甲法,登记百姓的丁口和职业、出入情况,百姓没有人敢作奸邪之事。把各州县的田地肥瘠分为三等,按照等级确定徭役轻重。荏平县迁来的百姓苦于赋税沉重,先生认为他们的土地兼有土著旧民的负担,便向当权者说明,亲自到县乡丈量土地,按亩核定赋税,使负担明显趋于公平;流亡者纷纷回来,他广泛发给牛和种子,使他们从事生产,税赋也不因拖欠而追究。壬午、癸未年发生饥荒,他请求免除和借贷赋税,扩大储备,安置流亡者,劝富户分粮并放宽禁令,百姓得以免于死亡,也没有沦为盗贼。他尤其重视风俗和人才,表彰孝子节妇,端正文风,社会风气大为改变。至于修复废弃设施、强力审理诉讼、制止盗贼等,都是他治理才略的余绪,难以一一记载。他曾经羞愧于外任官员工于逢迎上司、没有丈夫气概,所以在东昌的操守,和任户部时完全一样。昭圣太后北上,有人准备她经过各地所需的供应,先生说:“圣明仁厚的太后恩德广被,南北情况不同,难以彼此照搬。”于是依照礼仪修订仪式,最终完成了事务。郡中的武官过去凭借任侠逞强,先生首先弹劾其中强横狡黠者,将其罢免,其余人都收敛起来。监司判定三名囚犯应处死,先生按照法律审查后认为应当释放,最终仍据理奏论,不顾忌对方。漕运士卒仗恃势力堵塞水道,聚众殴打津吏,关市骚动,先生责打数人后才平定。督运都御史经过郡中,愤怒地问:“你竟敢责打我的漕运士卒吗?” 先生说:“我只知道治理不守法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漕运士卒。”都御史因此怀恨他的直率刚强。等到都御史掌管内台,便暗中指使巡按御史上奏,将先生调往登州。太宰乔公说:“东部百姓尤其适合叶某治理。”于是此事被阻止,没有执行。丁亥年升任河南布政司左参政,管理郡务,不久正式任四川右参政。百姓哭泣着拦路送行。先生本来身体瘦弱,又因忧劳过度,七月到达京口时,病情加重。当时儿子玢任南京户部主事,监督凤阳仓,回来侍奉在父亲身边。先生瞪眼环视,说:“死去我就安心了。报效国家只在于你。”于是端坐而逝,享年四十八岁。先生学术醇厚真实,读书务求领会本意,不因袭成说;诗文典雅雄浑,都发自内心。他曾说古人崇尚实行,所以内外相符;今人崇尚言辞,所以言行背离。做事务求无愧于心,每每把用清谈空立门户视为最大的耻辱。因此他孝友信义,在亲族朋友中深受信任,没有人有非议。他著有《上谷稿》《淮南稿》《砚庄稿》《荏山行稿》。娶汪氏,封孺人,后来加封恭人。儿子一人,就是主事君,学问品行都很有名声。孙子一人,名懋之。孙女二人。己丑年五月葬在来安镇后山的原野上,按制度应当立碑。主事认为我与饶州公同榜中进士,交往了解很深,嘱托我为他作铭。铭曰:叶氏的先祖,实在始于南阳;历经歙县而迁往婺源,支派繁盛而昌大。于是封赠父亲,特有这样的贤子;两种美德彼此竞秀,接连成为国家栋梁。端庄肃穆的东昌公,光彩如美玉。开始出仕任司徒属官,秉持正道、独立不移。治理国家、管理财赋,只以惠及百姓为宗旨,杜绝搜刮刻剥。谋划勤勉,强暴者不能使他屈服,巨额费用也不会匮乏。于是声名远扬,旌旗飘扬,成为东部百姓的侯长。作为百姓的父母,养育抚恤他们,不使他们失去安身之所。年岁饥荒,我供给食物;赋税混乱,我为之整治;百姓归附我,歌颂我,至死也不肯迁往别处。济济一堂的才俊,踏歌采芹;政绩确实已经成就,看着你们成为有用之人。正要升任方面大员,却忽然遭逢天命倾覆;他的施政未能完成,确实是上天如此。孝子永远怀念,叙述父亲的事迹以彰明德行。把铭文刻在墓堂,百世流传其英烈。《张氏世德碑》世代显贵的大家族兴盛起来,难道只是偶然吗?开始时,一定有敦厚坚固、忠诚厚道的根本作为基础,所以积累德行,子孙得以承继福业。后来,也一定有施惠广泛、文采润饰的气度作为装饰,所以承受恩宠、光耀宗族,门第的恩泽更加宏大。没有开创者,根源浅薄,容易枯竭;没有继承者,火焰容易熄灭。譬如豫章的树木,生长七年以后才可看出根本高大;荆山之玉经过雕琢,才显出质地纹理的精密。因此,西汉秺侯谨慎厚重地开创国业,他的孙子涉便以通晓经书著称;东汉好畤侯按剑起兵,他的孙子秉便以博学自立。文武之美相济,前后相互辉映,显现出凌云的声望和龙虎般的文章。当代仰慕他们的世业,后代羡慕他们的后裔荣华,巍巍然没有谁能及得上。我读温州张氏谱牒,看到他们的先世兴起,以及如今都指挥浩所承继的家业,未尝不为此赞叹羡慕。侯本来就是当今有文德的人。考察其远祖始祖百户公名四本,是河南光州的平民,沉毅而好义,慷慨而有谋略。正值太祖皇帝驻兵庐州,他于是仗剑前往归附,冲锋在前,多次参与攻克敌阵,被授为所百户。洪武二十九年去世,葬在通州。儿子贵继承职位,也勇壮多智,继承了父亲的风范。

从太宗皇帝起兵靖难,自雄县至渡江入京,攻城掠地,大小凡百余战,并着上功。洪武三十四年陞山东大嵩卫正千戸。永乐九年乃从英国张公南征交趾,屡犯险固,勦殪夷酋,进大嵩卫指挥佥事,居英国幕中,来往交趾,拨乱解纷,劳勚日茂。宣德六年奏迁温州卫,乃世继焉。曰鹏,曰钢,侯祖父也,代领海防,并砺官箴,有华勲系。逮侯而家世益大,诗书之艺贲焉,润身折冲之略,屹而敌忾。正德壬申诛江右逆冦有功,进指挥同知,荣问日流。由是都御史陶公琰,监察御史王公尭,封鲜公冕,连章推荐,进浙江都指挥佥事,分符秉政,大沛厥施。煌煌乎,炳炳乎,虎臣之特也。功崇礼重,遂得诰封祖考,皆明威将军上轻车都尉。祖妣宋氏,江氏,母叶氏,皆恭人人道允脩,天宠攸协,上光义方,下裕似续。兹非有啓有承,积仁流庆,而能暴兴若是也欤?然丹青之饰増辉素朴,枝叶之防庇及本根。君子谓张虽旧爵。其业维新矣,侯惟簮组,其延先泽有渥,而金石未镌,世德罔耀,咎在厥躬,乃砻贞珉,爰树墓道。璘也不敏,仰承雅托,嘉此孝思,弗克终逊,敬勤铭词,用告罔极。铭曰:于赫高祖,奋旅逐胡,率土有杰,靡不应呼。桓桓张侯,握鼎超距,聿款辕门,来佐神武,雷奔虎腾,奄有战功。防勳承家,用亢厥宗。孝子孔力,克绍克济,翊我文皇,载振先绪。南征交夷,賛筹綂军,朱绂煇▯,乃来于温。唯孙及曽,振振弗替,官着允脩,衍于来裔。卓哉▯孙,璆琳瑶琨,武烈既抗,爰饰于文,建节执枢,门阀有烂,譬彼巨材,青黄是焕。乃顾乃懐,兹唯世遗,肆今弗图,后胡迪斯灵涂。皇皇穹石,如峙不显,唯徳百代攸视。碑茅山重脩玉宸观碑夫道,其防古之事耶?以虚无清静爲宗,以因应神化爲用。其静也天,其动也神。无爲而民自化,无欲而民自正。非防古之代,不可以行之也。以之御世,则渊黙和平之化成,黄帝轩辕氏是已。以之治身,则葆性全神之道,脩广成老▯是已。岂惟三圣哉?自盘古以至三皇,率是道也。逮世再降,民僞滋而法制出,安得以无爲治之?故帝王之治,贵德不贵政。虽不获尽用其道,而不能不用其情。以道爲生人之本,不可舍也。下至汉代,文帝用以小康,曹参假以宁一。而黄石盖公,隐君子之流,犹各负其所得,以髙一世,岂不信然乎哉?末世言道,乃一切流于神仙轻举,与夫鬼神符祝之説,防防焉希于祸福之涂,良可鄙已。句容雷平山玉宸观者,世传高辛时展真人脩炼之地。歴周秦魏晋以还有,姜杜杨许继起。至梁天监中,陶真白居之,称朱阳舘,立昭真台,道业爲之一张。夫晋以前诸君,非史传所载,不可考已。若真白脱屣浊世,游神八极,岂非盖公之流亚乎?使得其君任之,则粟陈刑措之化,庻几可致,未可谓斯道之弗效也。歴唐而后,太宗以桐栢栖真,改曰华阳观。▯宗以▯静脩经,改曰紫阳观。至宋太宗祥符,乃定玉宸之号,至今传焉。所谓金陵地肺华阳洞天,此其奥区也。不然,何羣真过化,歴代褒崇,灵贶昭继若此也乎?传至国朝,禋祀靡替。嘉靖间遭欝攸之厄,殿宇煨烬,名碑古栢燬防几尽。道士鸠材营构,再火再空。有扬州山人张者,夙禀清虚,行业精白,爰弃妻子脩道勾曲。乃竭皈依之诚,奋兴复之志,广募砖甓,洞建石宫。于是少传魏国公徐鹏举,太监陈公林倾囷爲倡,众心懽同。不数载而大工吿成,规模甚爲壮丽,敦固可冀垂无亿。又铸铜象若干躯,永肃瞻向,措其余财复构诸宇廊庑斋厨,焕尔一新。可谓希情无上,图功不朽者矣。夫道有兴衰,时也;业有成毁,数也。谓道无衰,寒暑曷因代谢?谓业无毁,天地曷因开辟?善振其衰,而后▯风恒流;善营其毁,而后灵区永奠。然则崇慕清真,餙举废坠,不能不有望乎其人也。山人之功,不其伟哉!于是众信归诚,咸愿勒石纪成,以诏来裔。余尝躬践名岩,目覩劳绩,遂秉笔特书,不事多让焉。复爲铭曰:勾曲神臯,是曰洞天;展真錬化,▯教开先。于穆茅君,发迹汉炎,帝降九锡,灵向▯延。琳宫玉府,群方具瞻。孽火肆烈,遭运适然。鞠哉幽士,秉志维防。谓木易燬,易之甓砖;崇垣屹屹,穹宇言言。金像俨设,神兵拱旋。大壮斯固,回禄永蠲。▯风惠畅,天子万年,泽及九有,富寿无愆。

译他跟随太宗皇帝起兵靖难,从雄县一直到渡江进入京城,攻城略地,大大小小共一百多战,都建立了首功。洪武三十四年升为山东大嵩卫正千户。永乐九年跟随英国公张公南征交趾,多次攻犯险要坚固之处,剿灭夷人酋长,升任大嵩卫指挥佥事,留在英国公幕府中,往来交趾,平乱解纷,功劳日益增多。宣德六年奏请调任温州卫,于是世代承袭。张鹏、张钢,是侯的祖父,世代统领海防,也磨砺官场操守,留下显赫功勋。到了侯这一代,家世更加显大,又以诗书之学加以文饰;修身和折冲御敌的谋略坚定,具有抗击敌人的气概。正德壬申年因诛讨江右逆寇有功,升为指挥同知,荣誉声望日益传播。于是都御史陶公琰、监察御史王公尧、封鲜公冕接连上章推荐,升任浙江都指挥佥事,分掌军政,大大施展了他的才能。光明灿烂,这正是勇将中的杰出人物。功劳崇高,礼遇隆重,于是得到诰封祖父、父亲,均为明威将军、上轻车都尉。祖母宋氏、江氏,母亲叶氏,都封为恭人,妇德确实修养完备;上承天宠,下使后代富足延续。这如果不是有开创、有继承,积累仁德而流传福庆,怎么能够这样迅速兴盛呢?然而丹青的装饰可以使朴素的底色增添光辉,枝叶的繁茂也能荫庇根本。君子说,张氏虽然承袭旧爵,但事业已经焕然一新;侯身居簪组之列,使先人的恩泽更加深厚,只是功德尚未镌刻在金石上,世代德业还没有显耀,过错在于自身。于是琢磨坚贞的美石,树立在墓道上。我顾璘才智浅薄,仰承雅意,嘉许这种孝思,不能再推辞,于是恭敬勤勉地撰写铭词,用来告慰无穷的思念。铭曰:光赫的高祖,奋起军旅驱逐胡人,天下豪杰无不响应号召。威武的张侯,手握鼎力、跃马超距,很快叩开军门,前来辅佐神武之师;雷奔虎腾,迅速建立战功。承继功勋,使家族兴盛。孝子极其尽力,能够继承并成就先业,辅佐文皇帝,再次振兴先人的事业。南征交趾夷地,参与筹划统率军队;朱绂光辉灿烂,于是来到温州。孙辈和曾孙辈,勤勉不替;官职显著、操行修明,福泽延及后代。卓越的玄孙,犹如美玉;武功既已相抗于前,又用文德加以修饰;建立旌节、执掌枢机,门第显赫光彩,譬如巨木,青黄相间而焕发光辉。于是回顾、思念先世,这正是世代遗留的事业;如今若不加以筹谋,后人凭什么沿着这神圣墓道继承呢?巍巍高大的石碑,犹如矗立而不显露;唯有德行,是百代所共同瞻仰的。碑 《茅山重修玉宸观碑》道,难道就是古代所说的那种事物吗?它以虚无清静为根本,以顺应事物、神妙化育为作用。它静时如天,动时如神。无为而百姓自然化育,无欲而百姓自然端正。不是古代那样的时代,就不能实行这种道。用它来驾驭天下,便能形成深沉默化、和平安宁的教化,黄帝轩辕氏就是这样。用它来修治自身,便是保全本性、完备精神的道理,广成子、老子就是这样。难道只有三位圣人吗?从盘古直到三皇,大体都遵循这种道。等到世道再一次衰落,百姓的伪诈日益增多,法制也随之产生,哪里还能用无为来治理呢?所以帝王的治理,重视德行而不重视政令。即使不能完全采用这种道,也不能不用它的实质。把道看作生养人民的根本,是不可舍弃的。下至汉代,汉文帝用它达到小康,曹参借助它使天下安宁统一。黄石公、盖公大概是隐逸君子一流的人物,他们各自凭借所得的道术,使自己高出一世,这难道不确实吗?末世谈论道,竟然一概流于神仙飞升,以及鬼神符箓祷祝之说,纷纷追求祸福之途,实在可鄙。句容雷平山的玉宸观,世代相传是高辛时代展真人修炼的地方。历经周、秦、魏、晋直到后来,姜氏、杜氏、杨氏、许氏相继兴起。到梁天监年间,陶弘景陶真白居住在那里,称为朱阳馆,建立昭真台,道教事业因此振兴。晋代以前那些道士,史传没有记载,已经无法考察。至于陶真白脱离污浊尘世、神游八极,难道不是盖公一流的人物吗?假使能够得到君主任用,那么使粮仓充实、刑罚废置不用的教化,或许可以实现,不能说这种道没有效验。历经唐代以后,唐太宗因为桐柏山有真人栖居,改名为华阳观;唐玄宗因玄静先生修经,改名为紫阳观;到宋太宗祥符年间,才定名为玉宸观,流传至今。所谓金陵地肺、华阳洞天,这里就是其中的深奥之区。否则,为什么群真曾经在这里施化,历代不断褒奖崇奉,神灵的恩赐如此明显而连续呢?传到本朝,祭祀从未中断。嘉靖年间遭遇火灾,殿宇焚毁,著名碑刻和古柏几乎全被烧尽。道士聚集材料营造重修,后来又两次遭火而化为乌有。扬州有一位山人姓张,早年禀性清虚,修道品行精纯,于是抛弃妻子儿女,到勾曲山修道。他竭尽皈依的诚心,奋发兴复道观的志愿,广泛募集砖瓦,彻底建造石宫。于是少傅、魏国公徐鹏举,太监陈公林拿出全部积蓄首先倡导,众人的心意都欢喜相同。没有几年,大工程便告完成,规模十分壮丽,坚固程度足以希望永远流传。又铸造铜像若干尊,永远肃然接受瞻仰;用余下的钱财再修建各座殿宇、廊庑、斋房和厨房,焕然一新。可以说,他的志趣高尚无比,谋求功业而不朽。道有兴衰,是时运;事业有成毁,是命数。若说道永不衰落,那么寒暑为什么会交替变换?若说事业永不毁坏,那么天地为什么要开辟变化?善于振兴道的衰微,然后玄妙的教化才能长久流传;善于修复事业的毁坏,然后神灵之地才能永远安定。这样看来,崇敬仰慕清静纯真的道,修饰兴举废弃坠落的事业,不能不寄希望于这样的人。山人的功劳,难道不伟大吗?于是众多信徒归依虔诚,都愿意刻石记载重修完成的功绩,以昭示后代。我曾亲自登临名山,亲眼看见他的劳绩,于是执笔特意书写,不再过多推辞。又作铭曰:勾曲山神圣的土地,这就是洞天;展真人炼化修真,开创玄妙的教门。穆穆然的茅君,在汉代兴起;天帝赐予九锡,灵迹宏大绵延。琳琅宫殿、玉府仙宫,四方众人都来瞻仰。邪火肆虐猛烈,遭逢这样的灾运也是时势使然。勤劳啊,幽居的道士;秉持志向,始终守护道业。既然木材容易焚毁,便改用砖石;高墙屹立,穹顶殿宇一座接一座。金色神像庄严陈设,神将护卫环绕。建筑雄伟而坚固,使火神永远不再降灾。玄妙的教化恩泽通畅,愿天子万年长寿;恩泽遍及九州,使人富足长寿而无灾祸。

墓表长洲杨处士顺甫与其配吕孺人墓表。璘去苏三世始还,尝问乡国氏族于中丞毛公,图所宜近。毛公既歴叙缙绅大夫诸名贵,次及隐沦之儁,曰:“有杨处士顺甫,少穷经爲士,不振惧失养,遂弃去,服田事,又贾湖湘间,大拓赀产,慷慨髙气岸,不与俗谐,疾恶如雠,见不义輙面斥,不相贷。性好赋诗,结漕湖诗社,感时遇事,喜怒悲适,言意所不尽,一发之咏叹,积十数巨帙,曰《吟秋藁》,曰《湖湘纪行》,颇传于人。”璘曰:“异哉处士!古人言穷然后能工诗,何处士富廼能乎?”毛公曰:“处士有妇吕孺人,善治内,若能吏之治官,耕织务时,家无游童逸妾,谨賔祭牲酒葅醢必精必备,教子若女咸有法,宜大约归诸勤俭,门内井井,故处士应征徭接賔客之外,无所顾虑,得一尽力于诗。”璘曰:“妇徳之益如此哉!”又二十余年,与其子中和等姻娅徃来密,益口悉其家政。处士及孺人先后卒,已中和等乃持其姊夫汀洲太守刘君綗状来,请表其墓,其何容辞?按状:杨氏长洲旧族,处士生景泰辛未某年某月,考讳舜民,母某氏,正徳辛已三月十三日卒,年七十有一,塟宅西锦藤巷新阡,太仆少卿都氏穆志其墓。吕氏亦长洲人,居黄埭,孺人生景泰壬申六月十一日,考讳岐,母陆氏,年若干,归爲处士妻,嘉靖甲午八月九日卒,年八十有三,合于处士之窆,翰林待诏文氏徴明爲志,其所序德善,大略如毛公言。又载处士有寡姊无告,迎归养之,厚割膏腴田若干畆,入郡学供释菜。孺人善待侧庻,视其所生如已生,处士毎以侃直见讐恶少,孺人輙暗爲遣谢,俾无深啣,此数事世俗所难,非二老能见大义不及是也。有三丈夫子,长即中和,次元仪,次元仁,孙男女合二十六人,曽孙六人,兰馨玉采薫映闾闬,呜呼盛哉!惟吾苏以多贤跨天下,德艺彬彬如邓林之难爲木,盖其大者众也。以处士之所操执,名仅驰于乡井,身不显于位,着岂非地势使然哉?观其别白清浊,见义勇爲,刑家裕后之道,举足爲浮竞硎范。使居他邦,岂特末见已乎?凢今过墓下者,要亦钦其风谊,思所向羡,毋但校诸隠显出处间也。行状通议大夫南京吏部左侍郎储公行状。公讳巏,字静夫,别号柴墟。本毘陵茂族,元末始徙海陵。曽大父讳某,字仲文,倜傥负义,尝隆冬载布数乘入辽,遇警道阻,人多冻死,遂立市门散之。又尝行道中得遗金,归其人,其人分谢,悉不受。此其种德所自,夐哉厚矣。大父讳玉,字景荣,以公贵,赠通议大夫戸部右侍郎。父讳信,字宗实,累封至通议大夫户部右侍郎。母王氏,继母董氏,俱赠至淑人。公生而頴异,六嵗读书,过目成诵。九嵗善属文,选克州学弟子员。十六食廪,应乡试,名闻京师。成化乙亥年二十三,王淑人疾,祠药不愈,乃刺股救之,延数旬卒,时尚未室。宗戚强公娶,公顿足号天,足指俱碎,乃己。淑人遗命勿塟先兆内,家贫无资,公极力别营墓域,毎旦伏哭塜上,夜则苦诵读以图显扬。癸卯举应天乡试第一,归至仪真,即号泣赴家,痛母氏弗及见也。甲辰防试礼部第一,廷试赐二甲第一,观政吏部。太宰济南尹公欲选爲属,公恳求便养,遂授南京吏部考功主事,寻陞郎中。▯治甲寅,太宰钜鹿耿公奏改吏部考功郎中。公留意人才,考注臧否,无不曲当,一时人士竦然。戒曰:“储君阳秋,可畏。”居南部时,考察庻官,有悍吏肆暴不法,或惮黜之生乱,公毅然賛罢之。北部当朝觐考察,虽执政亲戚不职者,咸无假借,天下服其公。丁已擢太仆少卿,次年遭董淑人丧。辛酉起复,仍补旧軄,行部禁吏迎送,除民苛费及马政积▯。乙丑陞本寺卿,首举马政便民者四事,防于朝,语在奏议中,悉见施行,誉望日重。性狷介寡合,执政不相悦,奏擢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緫督南京粮储,厘革仓庾宿▯,裁省供费,及条陈应议四事,多所惠益。正德戊辰擢户部右侍郎,己已迁左侍郎,督京储,其涖政一如南都,沉静端毅,中贵同事者咸见严惮。

译墓表 《长洲杨处士顺甫与其妻吕孺人墓表》我离开苏州三代之后才回来,曾向中丞毛公询问乡里姓氏和族望,请他图示适宜接近的人物。毛公先后叙述了缙绅大夫中的各位名公贵人,接着说到隐居而沉沦的才俊,说:“有一位杨处士顺甫,年轻时钻研经书,成为士人;后来因为不能振兴家业、担心失去奉养父母,便放弃求仕,穿田劳作,又在湖湘之间经商,广泛扩充财产。他性情慷慨、气度高傲,不与世俗调和,憎恨坏人如同仇敌,见到不义之事总当面斥责,绝不宽贷。他天性喜爱作诗,组织漕湖诗社,感受时事、遇到事情,喜怒悲欢,凡是言语意趣不能尽行表达的,都用吟咏叹息抒发出来,积累了十多部大卷,名为《吟秋稿》《湖湘纪行》,颇为世人传诵。”我说:“处士真奇异啊!古人说贫穷以后才能工于诗,为什么处士富足却反而能如此呢?”毛公说:“处士有妻子吕孺人,善于治理内务,如同能干的官吏治理官府;耕作纺织都按时进行,家中没有游荡的儿童和懒散的妾媵;谨慎办理宾客祭祀,祭牲、酒和菹醢一定精备;教导儿子女儿都有章法。这些大体都归功于勤俭。内宅事务井然有序,所以处士除了应付徭役、接待宾客以外,没有别的顾虑,能够全力投入诗歌。”我说:“妇德的帮助竟然这样大吗!”又过了二十多年,我与他的儿子中和等结为姻亲、往来亲密,更加从口头上详细了解了他家的事务。处士和孺人先后去世,后来中和等拿着他们的姊夫、汀洲太守刘君綗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为他们的墓作表,我哪里容得推辞?据行状记载:杨氏是长洲的旧族。处士生于景泰辛未年某月某日,父亲名舜民,母亲某氏。正德辛巳年三月十三日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葬在住宅西面的锦藤巷新墓道,都氏太仆少卿为他撰写墓志。吕氏也是长洲人,居住在黄埭。孺人生于景泰壬申年六月十一日,父亲名岐,母亲陆氏,享年若干岁,嫁给处士为妻。嘉靖甲午年八月九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与处士合葬;翰林待诏文征明为她撰写墓志,其中叙述的德行善举,大略如毛公所说。又记载处士有一位寡居的姐姐无人照料,便接她回来奉养,拿出肥沃田地若干亩给她,并将田租收入交入郡学供祭祀释菜之用。孺人善于对待侧室庶子,把他们所生的孩子视同自己所生。处士常常因为刚直敢言而被恶少憎恨,孺人总是暗中替他遣人道歉,使那些人不至于深怀怨恨。这几件事都是世俗之人难以做到的,若不是两位老人能够看重大义,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他们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中和,次子元仪,次子元仁;孙子孙女共二十六人,曾孙六人。兰花般的馨香、美玉般的光彩交相辉映于门户之间,真是兴盛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我们苏州因为贤人众多而胜过天下,德行和才艺文质彬彬,就像邓林树木众多而难以只指出一棵,正因为其中杰出者太多。以处士所持守的品行来说,他的名声仅仅在乡里传播,身份也没有显达于官位,难道不是地域形势造成的吗?看他分辨清浊,见义勇为,治家教子、造福后代的道理,每一个举动都足以成为浮华竞逐者的楷模。假使他居住在别的地方,哪里只是名声不显而已呢?凡是如今经过墓下的人,也都应当敬仰他的风义,思考应当向往羡慕的方向,不要只拿他与隐居或显达、出仕或退处相比较。行状 《通议大夫南京吏部左侍郎储公行状》公讳巏,字静夫,别号柴墟。本是毘陵的望族,元末才迁居海陵。曾祖父名某,字仲文,倜傥豪爽而重义。曾在隆冬装载数车布匹进入辽地,途中遇到警报,道路阻塞,许多人冻死,于是便在市门设法把布匹分发给他们。又曾在路上拾到遗金,送还失主;失主分出钱财答谢,他全都不接受。这就是他家族积德的由来,源远流长,厚重深远啊。祖父名玉,字景荣,因为公的显贵,追赠通议大夫、户部右侍郎。父亲名信,字宗实,屡次加封至通议大夫、户部右侍郎。母亲王氏、继母董氏,都追赠为淑人。公生来聪颖奇异,六岁读书,过目便能背诵。九岁擅长写文章,被选为克州学的生员。十六岁领取廪米,参加乡试,名声传到京师。成化乙亥年,公二十三岁,王淑人生病,祈祷求药都不见效,公于是刺股取血来救母,延续了几十天,母亲仍然去世,当时公还没有成婚。宗族亲戚强迫公成婚,公顿足呼天,竟把脚趾都跺碎了,这才作罢。淑人临终遗命,不要葬在祖坟兆域之内;家中贫穷没有钱,公竭力另外营造墓地,每天早晨伏在坟上哭泣,夜里便苦心诵读,希望以功名显扬母亲。癸卯年,公在应天乡试中考取第一名,回程走到仪真,便号哭着赶回家去,只因痛惜母亲已经不能见到自己。甲辰年礼部会试第一名,廷试赐二甲第一名,入吏部观政。太宰济南尹公想选他为属官,公恳切请求就近奉养父母,于是授任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不久升为郎中。弘治甲寅年,太宰钜鹿耿公上奏改任他为吏部考功郎中。公留心人才,考核评定优劣,没有一件不恰当的,当时的士人都肃然敬畏。他告诫说:“储君正值年少,前途难料,实在可畏。”任职南部时,考察庶官,有个凶悍的官吏肆意暴虐、违法乱纪,有人顾虑罢黜他会引发祸乱,公却毅然赞成罢免。任职北部时主持朝觐考察,即使是执政大臣的亲戚中有不称职的,也一概不徇私,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公正。丁巳年升任太仆少卿,第二年遭逢董淑人丧事。辛酉年服丧期满起复,仍补任原职,巡行所属地区时禁止属吏迎送,革除加在百姓身上的苛细费用以及马政积弊。乙丑年升为太仆寺卿,首先提出马政中有利于百姓的四件事,上奏朝廷,内容载在奏议中,全部得到施行,声誉日益提高。他性情耿介,很少与人相合,执政者不喜欢他,于是上奏提升他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总督南京粮储,整顿革除仓库积弊,裁减节省供应费用,并条陈四件应当议行的事情,给百姓带来许多好处。正德戊辰年升任户部右侍郎,己巳年升为左侍郎,督理京城粮储;他治理政务一如在南都,沉静端庄而刚毅,同他共事的宦官都对他十分敬畏。

时逆瑾用事,大臣多爲屈损,称公爲先生而不敢慢。庚午春以疾乞休,诏赐乘传还,仍勅有司▯病痊,奏闻起用。同事太监蔡用素重公亷,餽白金五十两爲赆,辞不受。冬十月,仍起爲左侍郎,辞不就。壬申春,复起爲南京户部左侍郎,时四方多故,京储虗耗,公筹画深远,务善后图。癸酉正月,改吏部左侍郎,时方望其大用,遽以疾终。公体貌清羸,若不胜衣,端黙简重,凝然具防阁之器。爲文简古,多思尤深于诗,冲澹沉蔚,兼晋唐之风,士林寳之。为训好贤,惜才凡海内知名之士,无老少逺近,咸见推引。阨穷弗达者,必思振起之。辟逺非类,不恶而严,未尝有不善人至其门也。初璘举进士,今司徒无锡邵公尝相语曰:“子持身当以柴墟为方,终不爲非人累。”其见推重如此。毎与学士大夫语,必政事文学等事,否则端坐终日而已,人莫敢言其私。居常与家人言,亦恒引古贤孝贞烈故事爲训,絶无燕眤语。事亲至孝,侍郎公年八十在堂,少有违逺,凡饮食衣服之养,顾虑周至。两蒙恩赐绮币,悉制衣以爲悦。自主事至侍郎,四奉勅诰推封,每临母淑入忌辰,必斋戒祭祀以致思。平生须发爪甲不敢弃遗,藏至数大裹,竟以殉敛。其谨身慎行,此可类推。巳晩爲朝廷倚重,故诰辞称其雅操不群,长才杰出,学有本原,志存贞固,简在固已切矣。易箦时,召璘与车驾主事王韦属以后事,至不能语,犹举笔作“国防未报,亲养未终”八字,泣数行下,无一语及其家事。非素养坚定,乌能至是哉!公初娶周氏,十有七年而卒,志称相夫多贤,累赠至淑人。继娶朱淑人,寳应封御史朱公之女,通古经传,惠妾媵,育遗女,咸称于人。女三,长适陜西按察使仲公子承佑,早卒,仲适泰州守御所千戸周沐,皆周出。季未适,侧室严出,无子,以从弟昆子灦嗣。云生于天顺丁丑九月二十一日亥时,卒于正德癸酉七月十一日未时,享年五十有七。所着有《柴》。▯文集》若干巻,奏议一巻,《駉野集》一巻。其传世式后无疑也。璘浅陋,辱公不鄙,诚不足以知公。其所知者文,又不足以发。且将适湘南,程期廹急,焉能图不朽之事?第心已许之,又虑失此无以报公。故掇拾爲状,十不具一。所恃庙堂钜公爲其心交,阐幽发防,埀之金石,庻大贤之迹来世有贻云尔。佥事潘君宗节行状曽祖恪不仕。曽祖母杨氏。祖岳,云南道监察御史。祖母徐氏,封太孺人。父积,四川布政司左布政使。母王氏,继母许氏,封夫人。潘氏居庐之六安州。六安当淮淝之冲,世乱多兵火,故上世谱牒无考。五世祖讳霞,元末千戸緫管。緫管生万,一万一生仁,三仁三生恪。恪生岳,有子五人,其三曰积,举进士,仕天顺成化间,累官四川布政司左布政使,亦有五子,其二爲佥宪。君名镗,字宗节能言即解,记诵七歳赋诗輙出竒语惊丈行。十歳能读史畧,论古成败。十六侍布政公入京,公疾不脱冠带而养周防,仆御内外无失才行已绪。见十九,娶单孺人,甫四十日忧布政公赴蜀道险,力请侍行,居三歳始还,实成化丙午,遂举应天府郷试。逮▯治丙辰登进士第,授满城令,恺悌子育,不设厉禁,凡征输善量缓急,常获寛省。邑有巨猾张某者,好败官政,或讽君杀之,乃笑曰独非民邪,吾知自检而已。丁布政公忧去任,治装不满一车,父老与诸生遮道泣送,曰乃今见古亷吏,相随数百里乃舍去,树碑颂其遗爱。居丧哀毁骨立,殓塟有礼,服阕除滑县知县。滑爲畿辅大邑,赋重民玩,前令率坐废。君下车首听滞狱,风行雷断,五日而囹圄爲空。乃理逋赋壅蔽者曰,民犹水也,塞则溃,防则流,于是解棼剔蠧,犂然有条,人人以爲惠,争先输纳。阅三月而租入大集,郡守韩公叹曰,民岂不可化哉,何滑民昔狡而今良也。县籍口赋里胥故多爲奸,君誓诸社曰,所不惠于民者,神有显殛。籍成逾月,忽有抱防愬庭下者曰,某等负公作奸者尽疫死,某幸生,愿正此籍,因许厘正爲式,人谓君诚信通于人神。初至滑,前令擅移官帑银数千两,籍乱不可稽,君曰,殆哉,殒身非予其谁掩此,乃检括防画俾克其数,竟不令前令知也。

译当时逆臣刘瑾掌权,大臣大多屈服退让,却称公为先生而不敢轻慢。庚午年春天,他因病请求退休,诏令赐给驿传车马送他回乡,并且命有关部门等他病愈后上奏朝廷,重新起用他。同僚太监蔡用一向敬重公的廉洁,送白金五十两作为路费,他推辞不收。冬十月,又起用他为左侍郎,他辞谢不赴任。壬申年春天,再起用为南京户部左侍郎。当时四方多事,京城粮储空虚损耗,公谋划深远,专心考虑善后之策。癸酉年正月,改任吏部左侍郎,当时正期待他得到重用,却突然因病去世。公身材相貌清瘦羸弱,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端庄沉默,简朴持重,凝然具有掌管防务的才干。他写文章简洁古雅,思虑深沉,尤其擅长诗歌;风格冲淡沉郁而丰厚,兼有晋唐风韵,士林把他的作品视为珍宝。他性情温和而喜爱贤才,珍惜人才;凡是海内知名人士,无论老少远近,都受到他的推许引荐。对于困顿穷苦、怀才不遇的人,他一定想办法振拔他们。对远离、排斥品类不同的人,他并不恶意相待,却自有严正原则,因此从未有品行不善的人登过他的门。起初我璘考中进士,今任司徒的无锡邵公曾对我说:“你立身处世,应当以柴墟为榜样,终身不要被坏人牵累。”他受到推重就是如此。每次同学士大夫谈话,必定谈政事、文学等正经事情;否则便整日端坐而已,没有人敢同他谈私事。平日同家人说话,也总是引用古代贤人孝子、贞妇烈士的故事来教诫,绝没有燕昵亲狎的话语。他侍奉父母极其孝顺,侍郎公八十岁时还健在,公很少离开父亲身边;凡是饮食衣服等奉养,都考虑得周到。两次蒙受朝廷赏赐的绮罗和彩帛,他全都制成衣服来让父亲高兴。从主事做到侍郎,四次奉诏书推恩封赠。每逢母亲淑人的忌日,他一定斋戒祭祀,以表达思念。平生剪下的须发、指甲和脚甲不敢丢弃,收藏到好几大包,临终竟用来随葬。他谨慎修身、严于行事,由此便可以推知。到了晚年,他受到朝廷倚重,所以诰辞称赞他“雅正的操守不同寻常,杰出的才干超群,学问有根本,志向坚贞稳固”,对他的评价已经十分切当了。临终更衣时,他召来我璘和车驾司主事王韦,嘱托后事,到了不能说话的时候,仍然举笔写下“国防未报,亲养未终”八个字,眼泪流了好几行,却没有一句提到自己的家事。若不是平日修养坚定,哪里能做到这样!公最初娶周氏,过了十七年去世,墓志称她辅佐丈夫很贤能,屡次追赠至淑人。继娶朱淑人,是宝应籍封御史朱公的女儿,通晓古代经传,善待妾媵,抚育前妻遗女,人人都称赞她。女儿三人,长女嫁给陕西按察使仲公的儿子承佑,早年去世;次女嫁给泰州守御所千户周沐;这两人都是周氏所生。小女尚未出嫁,侧室严氏生有一子,但公没有亲生儿子,便以堂弟昆的儿子灦为嗣。据记载,公生于天顺丁丑年九月二十一日亥时,卒于正德癸酉年七月十一日未时,享年五十七岁。著有《柴墟文集》若干卷、《奏议》一卷、《駉野集》一卷。他流传后世、作为后人法式,是毫无疑问的。我璘浅陋,承蒙公不嫌弃,实在不足以了解公;我所了解的只是文章,又不足以发扬他的德业。况且我将要前往湘南,行程紧迫,哪里能从容筹划传之不朽的事情?只是内心已经答应了这件事,又担心失信便没有办法报答公,所以搜集材料写成这篇行状,十份材料中也未能完备一份。所依靠的是朝廷中的大臣与公是知心朋友,能够为他阐明幽德、揭示隐微,把它刻在金石上传之后世,或许大贤的事迹能够留给后人,如此而已。佥事潘君宗节行状 曾祖父恪,没有做官。曾祖母杨氏。祖父岳,任云南道监察御史。祖母徐氏,封为太孺人。父亲积,任四川布政司左布政使。母亲王氏,继母许氏,封为夫人。潘氏居住在庐州六安州。六安处于淮水、淝水的交通要冲,世乱时战火频繁,所以上几代的谱牒无法考察。五世祖名霞,元末任千户总管。总管生万,一万生仁,三仁生恪。恪生岳,有五个儿子,其中第三个就是积。积考中进士,在天顺、成化年间做官,屡次升任四川布政司左布政使,也有五个儿子,其中第二个就是佥宪。公名镗,字宗节,能说话便能理解事理;七岁作诗,往往说出奇特的语句,令成人惊异。十岁能读《史略》,评论古代成败。十六岁陪布政公进京,布政公生病,他不脱帽带亲自侍养,内外事务安排周到,没有一件失误,才离任回乡。十九岁时娶单孺人,刚过四十天,便因布政公忧虑赴蜀道路险远,极力请求随行侍奉,在蜀居住三年才回来,这时正是成化丙午年,于是参加应天府乡试。到弘治丙辰年考中进士,授任满城知县。他性情和乐仁厚,治理政事通晓大体;刚到县中,便考察民丁和赋税的多少,均衡确定徭役,招抚使流民返回,开垦数千亩贫瘠田地,分给无业百姓,设置养济院,使衣食无着的人得到救济,积储义仓粮食,使百姓不再害怕荒年,减少刑罚、抑制诉讼,杜绝属吏舞弊。县里有个大奸猾张某,喜欢败坏官府政事,有人暗中劝公杀掉他,公却笑着说:“他难道不是百姓吗?我只知道检点自己罢了。”丁年,公因布政公去世而离任。临行置办的行装不满一车,父老和生员拦在路上哭泣相送,说:“今天才见到古代的廉吏。”他们跟随了几百里才离去,并立碑歌颂公留下的恩德。公居丧时哀伤过度,形容憔悴如骨立;入殓安葬都合乎礼制。服丧期满后,授任滑县知县。滑县是京畿的大县,赋税沉重,百姓玩忽法令,前任县令大多因此获罪罢职。公到任后首先审理积压案件,行动像疾风迅雷,五天之内监狱便空了。于是整治拖欠赋税和积弊,说:“百姓就像水,堵塞便会溃决,疏导便会流通。”于是解除纷乱、剔除弊害,政务清楚有条理,人人都认为这是恩惠,争先恐后缴纳赋税。过了三个月,租税收入大为增加,郡守韩公感叹说:“百姓难道不可以教化吗?为什么滑县百姓过去狡猾而如今变得善良了?”县里的口赋名册过去多被里胥作弊,公在社祭时发誓说:“凡是对百姓没有好处的事,神明一定会明显惩罚。”名册编成一个多月,忽然有个抱着木牌的人到庭下申诉,说:“那些替公造假作奸的人全都因疫病死了,我侥幸活着,愿意改正这份名册。”于是公准许他重新厘正,作为规式,人们都说公的诚信贯通人神。刚到滑县时,前任县令擅自挪用官库白银数千两,账册混乱无法核查。公说:“危险啊!如果我不承担责任,还有谁能掩盖这件事?”于是检查核算,设法补足数目,最终没有让前任县令知道。

被征去,府人出羡金二百爲赆,君曰,欺人不诚,黩货不贞吾岂以毫末而败吾素?令籍之库,父老请立石以识。君曰:“无庸,苐无忘今日可也。”甲子,拜四川道监察御史,首论时务大计四曰:审大势,权时宜,重将权,倡士气。太监髙鳯防从子,君曰:“此王振、曹钦之渐,不可长也。”请加黜罚。奉命劳军辽东,亷公有威,邉将敛手,归上备邉。五防曰:酌戍守之冝,悯戍卒之苦,处将来之用,豫未然之戒,革科敛之▯,皆中肯綮。一日北风寒甚,思许夫人年老阙温凊,上防请养,得改南京湖广道。无何,内降削籍。明年秋七月,诏罢党恶,君与焉。盖正德丁卯也。家居以御史罪,前后输米三百石,鬻产供命,唯恐后。庚午,诏复冠帯。文安贼冦六安,郡人视君爲去留。君谓子弟曰:“我世臣也,当爲国捍惠。若等宜避地以存宗祀。”遂与守臣设防拒守,城被围者三日,竟得不防。癸酉,起授广东按察司佥事,持法平恕,人不以爲寃。有县丞杨某者,以贪见黜,辞去泣下不已。太守李君叹曰:“焉有夺人官乃感泣者哉?吾不知潘公何以致此。”有知县黄某者,懐百金见谒君曰:“与尹处,及期而不见,信是吾不德也。若暴尹罪以章已亷,吾亦不爲。”黄慙谢去。广山猺摽掠爲近鄙患,君奋计率兵夜捣其穴。诸公首防两端,君曰:“我任之,毋忧公等也。”功成不失一矢,众咸叹服。有韦氏兄弟争财,乆不决,君开谕义利,自相引伏。乙亥,君年逾五十,乃叹曰:“颠毛种种矣,犹俯仰逐人后,志其终不可行邪?”遂上防请老,铨司下檄慰止。御史丁君濬曰:“请小屈以易腰帯。”君笑曰:“归敝庐,后当卉服与野人俱带,且弃去何有于金?”复上防,不待报而行。盖入广徃返仅一年耳。归五年,遂不可作矣。岂非天命乎?君孝友之诚,出自天性,事继母许夫人,曲尽顔色,寒燠饥饱,躬自慰问,珍菓名醖,献而后尝。谨于祭先,非疾病不敢不亲。尤重立春之祭,曰:“谓有僣于礼乎?非此则祧。”与殇不血食矣,吾其忍诸?祭毕防宴,昆弟子姓,务尽懽爱。凡临父母忌日,则素服屏居,不御酒肉。善事孀姊,俾安其节。处诸昆弟及兄弟之子,内不吝情,外不吝力。推至宗防及母族、妻族,虽亲踈有差,无不各当其分。性寛大,明坦,能恕人所不及,忘人所不道。与人交不设城府,乆益诚信。其爲学有源委,不事枝叶。尝曰:「古人之学,惟求此心;今人外心以爲学,故汗漫无归。」凡与学士谈圣贤之道,如啖饴蜜,甘而有余味也。文尚气骨,下笔輙千百言,竒正变化,具有绳度。作诗冲淡尔雅,酷爱陈拾遗及韦栁古诗,故拟古之作,恒得其髓。初号石湖,后田于团山之间,更号团山野人。所着有《团山集》十巻,藏于家。《示儿编》未成书而卒。生成化乙酉冬十二月十八日卒,于正德庚辰八月二十八日,春秋五十有六。卜塟于望江之原,去先兆一里许。配单氏,封孺人。先君十四年卒。继室黄氏。男女子六,单出者四:男曰子嘉,女孟适指挥使刘定仲;适庠生江稷,早卒;季适指挥佥事乔志道。黄出者二:男曰子寿,女在室。女孙一,聘指挥同知之嗣子笏。君葬既乆,子嘉学于甘泉先生之门,惧先德无征于将来,乞铭纳诸圹,来请爲状。璘念团山之交,非特同陞已尔,实相知心焉。盖同爲畿辅县令时,得之至深也。唯吾榜当孝庙景运,号多贤哲,方释褐通借时,如某君、某君数十辈,人已拟爲公辅之器,团山其一也。逮逆瑾擅政,摧折正直诸君,流窜输作,遂多丧亡。其不遇焉者,亦自凋谢灭没;而其存者今可数矣,何其落落邪?虽祸自逆孽兴,然天道舛错,亦往往相符,诚可怪也。若吾团山,乃复夺于厌乱之后,安所归咎哉?璘词笔浅薄,不足以状髙明而发精防,其所深知者,畧见言表。唯先生神防其致勒之不朽,以慰幽明,是非璘所及也。谨状传。

译公被征召离任时,府中百姓拿出羡余银二百两作为路费。公说:“欺骗人是不诚实,贪图财货是不贞正,我怎么能因一点小利而败坏平日的操守?”便把银子登记入库。父老请求为他立碑留念,公说:“不必,只要不要忘记今天就可以了。”甲子年,授任四川道监察御史。首先论述当时政务大计四条:审察天下大势,权衡时势所宜,重视将领权力,振作士气。太监高凤庇护他的侄子,公说:“这是王振、曹钦之乱的开端,不能让它发展。”请求加以贬黜惩罚。奉命到辽东慰劳军队,公廉洁而有威严,边将都收敛不敢放肆;回朝后上奏边防事务,提出五条建议:斟酌戍守的适宜办法,体恤戍卒的苦难,安排将来用兵之策,预先防备尚未发生的祸患,革除摊派征敛的弊病,都切中要害。有一天北风严寒,公想到许夫人年老而缺少温暖寒凉的奉养,便上奏请求回家奉养母亲,获准改任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不久,宫中传下诏令削去他的官籍。第二年秋七月,诏令罢免党附恶人的官员,公也在其中。这大概就是正德丁卯年。公以御史获罪居家,前后缴纳米三百石,卖掉产业供给诏命,只怕落后别人。庚午年,诏令恢复他的冠带。文安盗贼侵犯六安,郡中百姓都看着公决定去留。公对子弟说:“我是世代受国恩的臣子,应当替国家捍卫祸患。你们应当避开战乱之地,以保存宗庙祭祀。”于是和守臣一起设置防务抵抗,城池被围了三天,最终得以保全。癸酉年,起用授任广东按察司佥事。他执法公平宽恕,人们不认为有冤屈。有个县丞杨某因贪污被罢职,临行时哭泣不止。太守李君感叹说:“哪里有夺去别人官职,别人反而感动哭泣的呢?我不知道潘公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有个知县黄某带着百金来拜见公,说:“我和县尹相处,到了期限却没有被召见,确实说明我没有德行。如果你揭露县尹的罪行来彰显自己的廉洁,我也不会这样做。”黄某惭愧道谢后离去。广山的猺人抢掠,成为邻近地区的祸患,公奋力谋划,率兵夜袭他们的巢穴。诸公最初担心两头受敌,公说:“由我来承担,你们不必担忧。”战事成功,连一支箭也没有损失,众人都叹服。有韦氏兄弟争夺财产,长久不能解决,公开导他们明白义与利,兄弟二人便互相承认过错服罪。乙亥年,公年过五十,叹息说:“头发已经斑白了,仍然俯首仰面跟在别人后面,难道我的志向终究不能实现吗?”于是上奏请求退休,铨选部门下文慰留。御史丁濬说:“请您暂且屈身任职,以换取腰带。”公笑着说:“回到破屋里,日后我应当穿草衣,和乡野之人同样系带;况且舍弃官位,又哪里在乎金钱呢?” 公再次上奏,不等答复便动身了。这次入广往返仅仅一年。回乡五年后,便再也不能起身任事了。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诚心出自天性。他侍奉继母许夫人,极尽体贴,寒暖、饥饱都亲自问候,珍贵的水果和著名的酒,一定先献给母亲后自己才品尝。祭祀祖先十分谨慎,除非生病,不敢不亲自参加。他尤其重视立春祭祀,说:“难道说这样会僭越礼制吗?如果不举行这个祭祀,宗庙中的远祖就会迁出,而亡故未成年者也将不能享受祭祀,我难道忍心这样吗?”祭祀完毕举行宴饮,兄弟、子侄和族人务必尽情欢乐亲爱。每逢父母忌日,便穿素服独居,不饮酒吃肉。他善于侍奉守寡的姐姐,使她能够安守贞节。对各位兄弟以及兄弟的儿子,内心不吝惜感情,外在不吝惜力量。推广到宗族以及母族、妻族,虽然亲疏有差别,却没有一个不各得其所。他性情宽厚,光明坦荡,能够宽恕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也忘记别人不愿说出的过失。同人交往不设防备,时间越久越显得诚信。他做学问有源流和根本,不从事枝节末叶。曾说:“古人的学问,只是求得此心;今人的学问却把心放在外面,所以漫无边际而无所归宿。”凡是同学士谈论圣贤之道,便像吃饴糖蜂蜜一样,甘美而余味无穷。他的文章崇尚气骨,落笔便有千百言,奇正变化,都有法度。他作诗冲淡典雅,极其喜爱陈拾遗和韦应物、柳宗元的古诗,所以拟古之作常常能得到他们的神髓。起初号石湖,后来在团山之间置田,又改号团山野人。他著有《团山集》十卷,收藏在家中。《示儿编》尚未成书便去世了。生于成化乙酉年冬十二月十八日,卒于正德庚辰年八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六岁。择地葬在望江县郊的原野,距离祖坟约一里。妻子单氏,封为孺人,比公早十四年去世。继室黄氏。子女六人,单氏所生四人:儿子名子嘉;长女嫁给指挥使刘定仲;次女嫁给庠生江稷,江稷早逝;小女嫁给指挥佥事乔志道。黄氏所生二人:儿子名子寿,女儿尚在室。外孙女一人,已许配给指挥同知的嗣子笏。公下葬已经很久,子嘉在甘泉先生门下求学,担心先人的德行将来无人征验,便请求把铭文纳入墓穴,前来请我写行状。我想到自己与团山的交往,并不只是同年登第而已,实在是心意相知;大概因为我们同在京畿做县令时,彼此了解得最深。我们这一科正值孝庙景运,号称贤哲众多;当时刚脱去布衣、通籍入仕,像某君、某君这样的数十人,人们已经认为他们具有宰辅之才,团山便是其中之一。等到逆臣刘瑾擅权,摧残折辱正直的诸位君子,使他们流放、充军、服劳役,于是多数人都死去了。那些没有遭遇这种祸害的人,也自然凋零湮没;如今还在世的已经数得出来了,为什么零落得这样厉害呢?虽然祸患是由逆臣奸党兴起的,然而天道错乱,往往也与此相应,实在令人奇怪。像我的团山,竟又在厌弃乱世之后早早去世,这又能归咎于谁呢?我的文辞笔力浅薄,不足以为高明之士作传、发扬其精微;我所深知的,只略略表现在这些话中。唯愿先生神明在天,能够使这篇文字得以刻传不朽,以慰藉幽明两界,这不是我所能做到的了。谨作此状以传述。

长沙通判陈公传公名钢,字坚逺,南京人也。其先本建安人,宋昭化节度公申之,实丞相秀国公升之之弟。有子泽,以言青苗贬明州,遂籍爲鄞人。国初有名珤者,始以医征,籍太医院,家南京。子某,实公父也。医有竒効,京师语曰:“陈君剂,何待二生。”公頴异,太医公曰:“儿学医,当复入神。”公不爱学医,独爱读儒书。寓书族伯都宪公濓,劝太医公,乃遣之从儒师金克明授《诗经》,遂举成化乙酉乡试,举进士不第,授黔阳知县。公性岂弟,治事通大体。初至县,稽民丁税多寡,均定徭役,招复流离,辟硗田数千畆,给无业之民,置养济院,衣食无告,积义仓粟,俾民不怵荒歳,省刑抑讼,杜吏爲奸。居一年,庭无烦寃,野无冻馁。公曰:“民可教矣。”乃置社学,脩孔子庙,兴孝弟礼义之教。楚俗居丧击鼔夷歌,乃谕歌古哀词,民知向风。老者语子弟曰:“防陈公,汝其终于夷乎?”公曰:“民可役矣。”沅湘二江合流,县城下数决坏民居,公作小舟数十舠,募民采石甃堤,自南门抵西门,亘千丈,水乃不溢。县南山间有三里厓,路狭甚,石坚不可凿,辰沅诸路军往戌靖州,夜每堕崖下死。公督邮兵,积薪烈之,淬以醪醯,拓广其路丈许,外缭以索,行者不害。掘地得古义士张捍碑及宋令饶敏学寳山书院碑,乃建书院于赤寳山下,祀二公于后寝。将图新县治,忽大水漂木数百至,乃底绩。又建面山草堂,休沐读书其中,以考得失。凡兴作,民如子来,知以佚道使也。公病,民忧惶祷神,虽老羸者亦拜稽竟日,曰:“愿以余年报。”公病愈,过市,妇女子望之皆曰:“公貌得无少损邪?”邻县猺夷与民争田不决,监司檄公往,公开譬切至,咸踊跃服舆。公出山,尝过他县,道旁小儿捕雀爲嬉,问知公名,儿相顾曰:“公必恶我等戕物命。”悉纵雀去。官满,当代民上状乞留,监司不许。公行,驾小舟送于江者数百里,争献▯菓,公品取少。许还之杀羊豕,设祖道,礼成,颁惠,无不攀泣。归爲立生祠,监去思碑,曰:“以无忘仁人于世世。”拜长沙通判,察吏民所苦,苛礼冗费,悉刋除之。决疑狱,出寃民,民祠于家。监修吉王府程工,节用倍省其费。王嘉公忠亷,屡赐金帛,皆谢不受。议复岳麓书院,初渡江,有僧来迎。公曰:“安知迎予?”僧曰:“夕梦绯衣使君来访书院故址,是以来。”公喜,掘砌得故甓,识曰:“陈某造”,适同公名,益大喜,乃白吉王得故殿材,成之。祀晦庵、南轩二公于中。▯治丙辰,奔继母丧归,得疾卒。长沙人闻之,无不泣下,乃请诸监司,从祀于岳麓书院。公居长沙,黔人歳遣子弟一人来问安,卒之数月,乡人过黔者云,公卒,黔人痛哭罢市。后邑令以春秋祠山川,后一日祀公于祠,歳爲常,至今长沙与黔人来南京者,多就其家乞公像,拜哭之。公弟镜官亦终武昌通判,以亷谨闻。子四,长沂,文学行谊并有闻。论曰:人尝言叔世民诞不可率以德,一功刻深爲治,何其薄哉!通判公循循守道,迟久化行,而渐于匹夫匹妇之心,要不可以智袭。庙食百世,有以也。士大夫学道致身,与卓茂、侯鲁、中牟并传盛矣,何必髙位哉!

译长沙通判陈公传 公名钢,字坚远,是南京人。他的祖先本是建安人,宋代昭化节度使公申,是丞相秀国公公升的弟弟。公申有个儿子名泽,因为上书议论青苗法被贬到明州,于是入籍成为鄞县人。明朝初年有个名叫珤的人,开始因医术被征召,入籍太医院,家居南京。他的儿子某人,就是公的父亲。此人医术有奇效,京师有话说:“陈君开的药,何必等到二生?”公天资颖异,太医公说:“这孩子如果学习医术,一定能再达到神妙境界。”公却不喜欢学医,唯独喜欢读儒家书籍。他写信给族伯都宪公濂,请求劝说太医公,于是太医公送他跟随儒师金克明学习《诗经》。公于是参加成化乙酉年乡试,考进士没有考中,授任黔阳知县。公性情和乐仁厚,处理政事通晓大体。刚到县里,便核查百姓丁口赋税的多少,均衡确定徭役,招抚流离百姓返回,开垦数千亩贫瘠田地,分给无业百姓,设置养济院,使无衣无食、无处求告的人得到救济;积储义仓粮食,使百姓不害怕荒年;减省刑罚,抑制诉讼,杜绝属吏作奸。任职一年,官署没有烦扰冤屈,乡野没有受冻挨饿的人。公说:“百姓可以教化了。”于是设置社学,修缮孔子庙,兴起孝悌、礼义的教化。楚地风俗在居丧时击鼓唱夷歌,公便教他们歌唱古代哀悼之辞,百姓渐渐知道归向正道。老人对年轻人说:“要不是陈公,你们难道一辈子都做夷人吗?”公说:“百姓可以役使了。”沅江、湘江两条河合流,县城下游多次决堤冲毁民居。公造了几十只小船,招募百姓采石砌筑堤岸,从南门一直修到西门,绵延千丈,河水于是不能泛滥。县城南面山间有三里长的山崖,道路极其狭窄,石头坚硬无法开凿;辰州、沅州各路军队前往靖州戍守,夜里常有人坠崖而死。公督率驿站和军队,堆积柴薪焚烧岩石,再用酒醋浇淬,把道路拓宽一丈左右,外面用绳索围护,行人便不再受害。挖地时得到古代义士张捍的碑和宋代县令饶敏学《宝山书院碑》,于是便在赤宝山下修建书院,在后寝祭祀两位贤人。将要规划新县治时,忽然有大水冲来数百根木材,于是工程得以完成。又修建面山草堂,休假时在那里读书,用来考察政事的得失。凡是兴办工程,百姓都像子女一样前来,因为知道公是用安逸的办法役使他们。公生病,百姓忧惧惶恐,向神明祈祷,即使年老体弱的人也跪拜一整天,说:“愿意用自己的余年报答公。”公病愈后经过市场,妇女儿童望见他都说:“公的面貌莫非稍有损伤吗?”邻县的猺人和百姓争夺田地,长久不能解决,监司发檄文让公前往处理。公公开说明道理,劝谕恳切周到,双方都高兴地服从安排。公离开山区后,曾经过其他县,见路旁小孩捕雀取乐。小孩听说是公,彼此看着说:“公一定会厌恶我们残害鸟雀的性命。”于是全都把雀放走。任期届满,应当由人接替时,百姓上书请求留下公,监司不答应。公出行时,百姓驾着小船沿江送了几百里,争相献上果品,公只少量品尝。他们请求公允许把果品带回去宰羊杀猪,设宴为公饯行;礼毕,公又颁布恩惠,百姓无不攀船哭泣。公回乡后,百姓为他修建生祠,又立监司去思碑,说:“为了世世代代不忘仁人。”公授任长沙通判后,考察官吏和百姓的疾苦,凡苛细礼数和冗余费用,一概删除。审决疑难案件,释放蒙冤百姓,百姓便在家中祭祀他。监修吉王府工程时,他节约用度,使费用加倍减少。吉王赞赏公忠诚廉洁,多次赏赐金帛,他都谢绝不受。朝廷议论恢复岳麓书院,公刚渡江,便有僧人前来迎接。公说:“你怎么知道来迎接我?”僧人说:“昨夜梦见穿绯衣的使君来访书院旧址,所以前来。”公十分高兴,挖掘砖石得到旧砖,砖上刻着“陈某造”,正好同公的姓名相合,于是更加高兴,便告诉吉王,得到旧殿的木材,终于建成书院。在书院中祭祀晦庵、南轩两位先生。弘治丙辰年,公奔赴继母丧事回乡,得病去世。长沙人听说后无不落泪,于是请求各位监司,把公配祀在岳麓书院。公居住长沙时,黔地百姓每年派一个子弟来问安。公去世几个月后,乡人经过黔地,说起公已去世,黔人痛哭,停止集市。后来县令在春秋祭祀山川神祇,第二天又在祠中祭祀公,年年成为常例。直到今天,长沙人和黔人到南京来,大多还会到公家请求公的画像,跪拜哭泣。公的弟弟陈镜也终于做到武昌通判,以廉洁谨慎闻名。公有四个儿子,长子沂,文学和品行都很有声望。评论说:人们曾经说末世百姓浮薄,不能一概用德行来率领;只靠一项功劳、用严酷手段治理,为什么这样浅薄呢?通判公循序守道,经过长久教化才见成效,逐渐深入普通男女的内心,实在不是靠权术可以强行取得的。他享受百世祭祀,是有道理的。士大夫学习圣道、以身立世,能够同卓茂、侯鲁、中牟令一样流传美名,何必一定要居于高位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南原王先生传先生姓王氏,名韦,字钦佩。上世自睢徙江浦,再徙金陵,子孙遂爲南京人。父徽,彊直有大节,成化间爲给事中,劾大权贵,忤防,谪普安州判,谢归。▯治初,三原王公爲吏部,起爲陜西叅议,以直道处巡按御史不合,遂乞致仕。先生既负异禀,复闲家训,徳器遂蚤成,不爲不义,不交非人。自诸生时,屹然有公辅望。莆田林公俊,海陵储公巏,并引爲忘年交。又与陈沂、顾璘友善,切劘爲古文辞,独爱唐风,意兴萧逺,士林往往称服。警语举进士,选充庻吉士,以才第当授翰苑,顾叅议公年髙,请南便养,授南京吏部考功主事。考课功行,及举五年考察之典,力持公论,不少假借,百司并见严惮。从弟由国学生试政,欲言文选,求闲曹,乃正色曰:“安有身爲铨司,爲兄弟择利便者乎?”南曹权轻,且然使居此,当何如也?竟不以言。后居忧服满,改除南京兵部车驾主事。所摄有快船者,主荐方物,领以中贵,故擢卒之长,率被诛索破荡,无所排救。先生厚其资给,损其班列,严其节制,害遂减半。陞仪制郎中,政与国学相关。旧格以诸生衣冠流,一切姑息其一二事目,颇伤礼教。先生曰:“政尚法不尚情,茍以情选,何所不至?驭民以刑,驭士以礼。礼有弗协于士,何观?”于是厘正条布,虽喧閧终弗少动。擢河南按察副使,督学政,迪以礼法绥以防义,士咸归心。以呉太夫人老不能迎养,遂乞致仕。值忧,擢大仆少卿,卒于家。先生性纯孝,其奉叅议公礼恭气和,养豊惠备,故公在晩暮,清不知乏,老不知衰。呉太夫人性多恐,左右就养,未尝有大声遽动。其丧之也,适病在牀,哭必恸絶,水浆不御数日,遂毁损至槁以没。四方闻而衰之。子逢元,亦有时名。先生尝曰:“生儿贵佳,不必仕宦。”故逢元精究文艺,不应科目。论曰:吾登都城,望钟、印诸山,欝欝葱葱,隆偃辟翕,兴云雾以敷泽,采何其厐厚邪?是宜生人之多贤也。若王氏父子,文行卓卓,灿然麟鳯,见诸郊薮,岂徒然哉?而卒不获大施海内,殊为可怪。及观大江汹涌,日夜泄尾闾不息,又慊然憾矣。不然,如近时李按察熈,景中允旸,噐中瑚琏,而卒早丧。文学金子琮,谢子承举,皆有文不第以死,抑又何説哉?闻诸人言,如使都城左右有大泽,比呉洞庭,杨五湖,庻几钟水豊物,而气不散,越党亦有辅相之冝乎?或曰:天地之英,率难钟而昜散,此又物理消息,无容置意也。

译南原王先生传 先生姓王,名韦,字钦佩。祖先从睢州迁到江浦,后来又迁到金陵,子孙于是成为南京人。父亲徽,刚强正直而有大节;成化年间任给事中,弹劾大权贵,触怒权贵,因而被贬为普安州判官,辞官归乡。弘治初年,三原王公任吏部官员,起用他为陕西参议;他以正直之道处理政务,同巡按御史不合,于是请求退休。先生天资非凡,又受到家训熏陶,道德器识很早成熟,不做不义之事,不同品行不端的人交往。从做生员时起,便有宰辅的声望。莆田林公俊、海陵储公巏,都把他当作忘年交。又同陈沂、顾璘交好,切磋古文辞,唯独喜爱唐代诗风,意趣萧洒高远,士林往往称道佩服。他因警策的言论而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按才学名次本应授职翰林,但参议公年老,请求在南京就近奉养,于是授任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他考核官员的功绩品行,以及实行五年一次考察的制度时,极力坚持公论,毫不徇私,各部门都对他十分畏惧。他的堂弟由国学生参加试政,想请求调任文选司,便来求一个清闲的部门。先生严肃地说:“哪有身为铨选官,却替兄弟选择有利方便职位的道理?南曹权力本来就轻,况且如果让我住在这里,我又应当怎样呢?” 最终没有因这些话而改变。后来服父丧期满,改任南京兵部车驾司主事。他所管辖的快船,负责运送各地贡物,并由宦官统领,因此被提升为卒长的人,往往遭到宦官勒索而破产,没人能够为他们排解救助。先生增加他们的资给,降低他们的班次,严格约束他们的行为,祸害于是减少了一半。升任仪制司郎中后,政务同国子监有关。旧有规矩认为生员衣冠方面的一些问题可以一概姑息,因而有一两项制度很损害礼教。先生说:“治理政务应当崇尚法令而不是徇尚情面;如果因情面选取标准,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用刑罚驾驭百姓,用礼教驾驭士人。礼教如果不能使士人协调归服,还谈什么观察考核?”于是厘清订正条文并颁行,虽有喧闹反对,终究没有稍稍动摇。升任河南按察副使,主持学政,用礼法引导士人,以仁义安抚士人,士人都归心于他。因为吴太夫人年老,不能把她接来奉养,于是请求退休。恰逢服丧,升任太仆少卿,后来在家中去世。先生天性纯孝,奉养参议公时礼数恭敬、神色和顺,供养丰厚、恩惠周备,所以参议公到了晚年,清贫却不知道匮乏,年老也不知道衰弱。吴太夫人性情多疑惧,左右侍养时从来不发出大声,也不使她受到突然惊动。她去世时,先生正卧病在床,哭泣必定极其悲痛,几天不进水浆,终于因哀毁憔悴而去世。四方听闻后都为之悲痛。儿子逢元,也有当时的声名。先生曾说:“生儿子贵在品德美好,不一定要做官。”所以逢元精心研究文章技艺,不参加科举考试。评论说:我登上都城,望见钟山、印山等群山,草木郁郁葱葱,山势隆起俯偃、开合聚散,兴起云雾来施布恩泽,气象是多么深厚广大啊!这里应当多出贤人。像王氏父子,文章品行卓越,如麒麟凤凰般光彩照人,出现在郊野山林,难道是偶然的吗?可是最终不能在天下充分施展才能,实在奇怪。等看到大江汹涌,日夜不停地流入海中,又不免感到遗憾。否则,像近来的李按察熙、景中允旸、器中瑚琏这样的贤才,却都早早去世;文学家金子琮、谢子承举,都有文章却未中科举便死去,这又该怎样解释呢?听人说,如果都城左右有大泽,能比得上吴地的洞庭湖、杨氏的五湖,或许可以聚集水气、丰厚物产而不使精气消散,越地党派也会有辅佐宰相的条件吧?有人说:天地间的精英,大多难以聚集却容易散失;这也是万物盛衰消长的规律,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东园金先生传先生名贤,字士希,江寜人。上世本籍永平,曽祖洵,国初始徙江寜。先生性资頴敏,魁岸闳逹,有巨人度。少学易于呉公彦华之门,穷探妙解,有声庠序。于时晋江蔡氏着易说行海内,乃与董生林辈推衍传授,尽其精防,以之发科,登进士第。乃叹曰:「圣人精蕴尽于易矣,而妙用见诸行事,则在春秋。学者不通春秋,终不逹圣人之用。」遂取三传及诸家之说,研究异同,发所未发,着纪愚若干巻。其自序畧曰:「昔壶遂问于司马迁曰:『孔子何爲而作春秋哉?』迁曰:『周道废,孔子知时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爲天下仪表,逹王事而已矣。』夫平王东迁,周室虽防,遗法尚存,礼乐征伐尚或自天子出。及齐桓主伯天下,宗齐而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矣。溴梁之防,群臣主盟,降自大夫出矣。阳虎作乱,季斯见囚,又降自陪臣出矣。此春秋之大势,天下几于无君,经不容以不作也。若其诛乱臣,讨贼子,内中国,外呉楚,崇仁义,黜诈力,尊君卑臣,贵王贱伯。程子所谓大义数十,炳如日星,众人皆可得而知之。至若有功者或不録,有罪者或见原,如齐桓违王志而令世子反,或许之;郑文承王命而背首止,乃致讥焉。晋厉弑于臣而书国,蔡昭弑于臣而书杀。晋昭征令欲示威也,而或取其功;呉师从蔡欲谋楚也,而或进其爵。桓公无王,定公无正,权衡独裁于圣心,是非不狥于众。见此则程子所谓微词奥义,时措从冝者也。学者非深于道,其孰能识之哉?或曰:『仲尼之意,发于传,左氏述事,公谷研理,广发于诸儒,大备于文定,尽矣。』纪愚何谓而作也?曰:「今夫山草木生之,而樵者不能尽采;今夫水鱼鳖生焉,而渔者不能尽取。圣言渊防,义理▯博,传者虽多,而各有所得,探之益深,推之益广。譬之饮河者,各充其腹,而源不竭。此纪愚所由作焉。」夫先生之学识其大者如此。故其逹于政事,恒以王道爲心,不殉俗矜张以希近誉。初爲仁和知县,事上以诚,接賔以礼,御众以义,涖事以勤,文而无害,寛而不弛,竟与杭守杨孟瑛防复西湖数百余顷,民頼其惠。召入爲兵科给事中,时阉瑾擅国,流毒荐绅,先生独持大体,不亢不随。尝勘淮安狱,正知府某罪,明周给事自杀之寃,虽拂瑾意,而莫之能害。他如论宗室寘鐇逆谋,议圻辅平冦利害,于时都御史有治军无状,滥杀无辜者,并见奏黜。君子谓之有识。服父丧,再起,转右给事中。时瑾既伏诛,钱寕继起乱政,以事见啣,求补外避之,遂出知大名府。下车以后,清淹禁止横政,绳长吏之桀鹜,辩黠盗之牵诬,民以安堵。乃缮城浚池,兴举百度,脩子贡祠。又以狄梁公、冦莱公有惠于郡,爲建祠置祀,刻元城刘公语録以兴学者。地濒黄河,民罢障塞,乃建议请防支渠,分杀其流,俾无泛溢爲害。防臣是其议而不果行。郡藏有籝金三千两,不登于籍,吏言之先生,先生曰:“吾不忍厚私以负国家”,遂白御史籍之。官入觐,言官有不悦者,漫词诬劾,乃改知福建延平府。先生曰:“官非吾志矣”,不徃则迹不明,因之郡受事者七日,即上防乞骸,不俟报而归。旋得请致仕,日与朋旧爲乐,公卿不先加礼,未尝徃见,孜孜以兴起后学爲念,讲析疑义,终日不倦。譲旧业于诸弟,仍出归橐之余治其家室,婚嫁其友王太仆韦殁,尝贷白金百两,以上徃哭之,即曰:“嗟嗟钦佩,毋念吾逋,以恤而后。”于是义声重一时。嘉靖戊子,大礼成,推防进亚中大夫,年七十一卒于家。子男四大车、大舆、大輹、大軏。大车郷进士,有文行;大舆府学生,善诗,并称于乡。论曰:六经道之纲也,茍举其纲,万目咸正。今仕者治经用世,徃徃棼紏耗乱,而乏治理,以文不以道也。金先生学易与春秋,皆尽其防,斯身心与之化矣,故。治民则惠,司言则直,岂非纲举目正之效耶?夫然后知六经可贵,而圣人之道果济于世用,不诬也。

译东园金先生传 先生名贤,字士希,江宁人。祖先本来籍贯永平,曾祖父洵在明朝初年迁到江宁。先生天性聪敏,身材魁伟,胸襟宏达,具有巨人的气度。年轻时在吴公彦华门下学习《易》,深入探究其中的精妙,在学校中很有声名。当时晋江蔡氏所著《易说》流行天下,先生便同董生林等人推演传授,穷尽其中的精微,凭此参加科举,考中进士。于是感叹说:“圣人的精深蕴含全在《易》里,但它的妙用显现在施行政事上,则在《春秋》中。学者不通晓《春秋》,终究不能明白圣人的作用。”于是取《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以及各家的学说,研究它们的异同,发明前人尚未阐发之处,著成《纪愚》若干卷。他的自序大略说:“从前壶遂问司马迁:‘孔子为什么作《春秋》呢?’司马迁说:‘周道衰败,孔子知道时势不能任用自己,道义不能推行,所以评判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把它作为天下的准则,只是为了通达先王之事罢了。’平王东迁以后,周王室虽然衰微,遗留下来的法度还存在,礼乐、征伐有时还出自天子。到了齐桓公称霸天下,诸侯尊奉齐国,礼乐、征伐便从诸侯那里发出了。溴梁之会,群臣主持盟会,权力又下降到大夫手中。阳虎作乱,季斯被囚禁,权力又下降到陪臣手中。这就是《春秋》的大势,天下几乎到了没有君主的地步,所以这部经书不能不作。至于它诛讨乱臣、讨伐贼子,对内尊重中原,对外排斥吴、楚,崇尚仁义,贬抑欺诈和武力,尊敬君主、贬低臣下,尊贵王道、轻贱霸道,程子所说的几十条大义,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人人都可以理解。至于有功劳的人有时不予记载,有罪的人有时又得到宽赦:例如齐桓公违背王室意志,命令世子返回,反而有时予以认可;郑文公承受王命却背弃首止之盟,便受到讥刺。晋厉公被臣下弑杀,记载时却写成晋国被杀;蔡昭侯被臣下弑杀,却写成臣下杀君。晋昭公出兵征伐,是想显示威势,却有时记取他的功劳;吴国军队跟随蔡国,是想谋取楚国,却有时反而提升吴国爵位。桓公无视王室,定公没有正当名分,权衡裁断都出自圣人的内心,是非并不迎合众人的意见。看到这些,才是程子所说的微言奥义,能够随着时势采取适宜办法。学者如果不深通圣道,谁能识别这些呢?有人说:‘仲尼的思想,已经发露在三传中;左氏叙述事实,公羊、谷梁探究义理,诸儒广为发挥,到了文定公便完备了,已经尽善尽美。’那么《纪愚》为什么还要写呢?回答说:‘如今山中生长草木,樵夫不能全部采尽;水中生长鱼鳖,渔夫不能全部捕尽。圣人的言语深远精微,义理宏大广博,传述的人虽然很多,但各自都有所得;越探究越深,越推演越广。譬如许多人到河里取水饮用,各自都能喝饱,而水源并不会枯竭。这就是《纪愚》写作的由来。先生的学识,其大体就是这样。所以他通达政事,常常以王道为根本,不迎合世俗,不炫耀自己来求取近时的声誉。起初任仁和知县时,对上级以诚相待,接待宾客合乎礼节,统御百姓依据义理,处理政务勤勉;文雅却不伤害政事,宽厚却不松弛法令,最终和杭州知府杨孟瑛一起奏请恢复西湖数百余顷水面,百姓依赖他的恩惠。奉召入朝任兵科给事中时,正值宦官刘瑾擅权,毒害士大夫,先生独自坚持大体,不亢进也不随从。曾经审理淮安案件,判定知府某人的罪行,昭雪周给事被逼自杀的冤屈;虽然违拂刘瑾的意旨,却没有人能够加害他。又如论议宗室寘鐇的叛乱,议论京畿辅佐地区平定盗寇的利害;当时有都御史治军无能、滥杀无辜,也都被他上奏罢黜。君子称许他有见识。服父丧后再次起用,转任右给事中。当时刘瑾已经伏诛,钱宁接着起来扰乱政事,先生因一件事情得罪了他,便请求外调来避开,出任大名府知府。到任以后,清理积压案件,禁止横暴政令,惩治长官中的强悍暴虐者,辨明狡盗牵连诬陷的案件,百姓得以安居。于是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兴办各项政务,修建子贡祠。又因为狄梁公、寇莱公曾给郡中带来恩惠,便为他们建祠设置祭祀;刻印元城刘公的语录,以振兴求学之人。当地靠近黄河,百姓疲于修筑堤防,于是建议请求疏通支渠,分散削弱河流,使它不再泛滥为害。防臣认为这个建议正确,却最终没有实行。郡库中藏有白银三千两,没有登记入册,属吏把这件事告诉先生,先生说:“我不忍心厚待私情而辜负国家。”于是报告御史,将银子登记入库。入朝觐见时,有言官对他不满,便用含混言辞诬陷弹劾他,于是改任福建延平府知府。先生说:“做官已经不是我的志向了。”但如果不去任职,自己的行迹便无法显明,于是到任七天,便上奏请求退休,不等答复就回去了。不久获准致仕,天天同朋友旧交作乐;公卿如果不先以礼相待,他从不主动拜访;一心把振兴后学作为念头,讲解分析疑义,整日不知疲倦。把旧有产业让给几个弟弟,又拿出归家行囊中剩下的钱修治家室,替朋友王太仆韦办理婚嫁。王太仆韦去世时,先生曾借给他白银百两;先生前去哭吊时,王氏说:“哎呀,钦佩,不要挂念我欠你的债,拿这些钱救济你的后人吧。”于是先生的义声一时更加显著。嘉靖戊子年,大礼完成,推恩进封亚中大夫;七十一岁时在家中去世。儿子四人:大车、大舆、大辂、大軏。大车是乡进士,有文章和品行;大舆是府学生,擅长诗歌,两人在乡里都很有声望。评论说:六经是圣道的纲领;只要举起纲领,所有网目都会端正。如今做官的人研究经书以治理天下,往往纠缠混乱、耗损政务,缺乏治理能力,这是只凭文章而不凭道义的缘故。金先生学习《易》和《春秋》,都穷尽其中精微,于是身心也随之受到陶化。所以他治理百姓便施行恩惠,掌管言论便正直无私,难道不是纲举目张的效果吗?这样以后才知道六经的可贵,也才知道圣人的道确实能够用于世事,并非虚妄。

谢孝子传谢孝子名广,字志浩,祁门人,系出南唐银青光禄大夫诠之后,由大岭三迁而居王源。由诠公十六传至忠,是爲广父母。汪氏父性防逸,出贾梁宋,闻神仙遐举,事志窃慕之,遂逰名山,求至人以图不死,不归其乡。广防母教之学,年十六,授《春秋》于从祖方伯廷宪公。读頴考叔遗羮事,废书泣曰:“古人一羮不忘其亲,余有父失养不顾,独何心哉?”抑闻朱夀昌失母,求之五十年竟获,广不生空桑,乃忘父母耶?顾母氏无他兄弟侍养,即纳妇李,入门七日,决计出行,纒担簦,誓周四方,以冀必见。次大梁,得父于小窑旅邸,号泣抱持,如得再生。父摩其头曰:“儿孱孱远来良苦,今与儿归矣。”相依旬月,恋恋顾慕,如婴儿。信父已变前志,顾乃绐广徃汴北取浮赀,云同归。防伯龙起,偕兄禄自鲁山来防,因托二人代侍。縁父惑彼道深,得间即脱去防迹矣。比还,躃踊几絶,莫知所适。忽传父在鲁山,即匍匐徃寻,弗得。有郭驼氏者,儒生也,哀之,因舘谷爲图。计诸儒生来唁,尽怜爱之,欲挽留就学,取科第云。“尔父闻之必来。”广以书复诸生,其畧曰:“舜不得亲,虽摄天子之位,犹怨慕而懐忧。若余则失其亲矣,乃欲务虚名沮实念,是诚何心邪?仕以求忠,安有不孝而可爲忠乎?已矣,吾求吾父矣。”辞旨恳欵,诸儒生不能强,咸叹曰:“孝子孝子!”听其辞去,歴陈蔡、郑、卫之墟,达于荆襄,反于河上,皇皇如追,戚戚如丧。舟渉陆防,弗御酒食,夜则稽颡北辰,以控精恳。凡诸寄宿之舎,輙劝人脩孝弟行,感动甚。众人亦毎毎导送,穷索幽险,渺不得彷佛。母在家病作,族党寓书召之归。归乃持母泣曰:“天何乎置我于蹙蹙间邪?人有襁抱称孤者,毒矣。我幸有父而不得见,有列鼎调膳者,福厚矣。我徒有母而不得供菽水,虽谓非子可也。”仰天大号,闻者酸鼻。既侍母疾愈,闻武当有道人,影响类。其父即啣哀辞,母以死爲誓,严戒歩拜以徃,腰赀贩贱,营给口食。至则非是,又闻终南山中多学仙侣,乃冲暑雨,蹑氷雪,歴风涛崖磴之险,深入穷探,艰苦万状,足痹且跛,竟不得遇。匍匐河汴,又十余年,形羸发秃,怅怅待毙而已。家又报母大病,仓皇吁天,挽舆兼程归。至家跪牀下,泣曰:「儿罪当诛,求父弗得,复弃母养,天地不覆载矣。」于是躬奉汤药,衣不解带,唾涕必手承之。逾三月而母安,又数月乃复逡巡进曰:「儿初意父志神仙,索居方外,穷矣。事乆不可料,尝闻河埠舘人云,有徽商毎二三年驾巨舶一至,货尽即去,述其容貌行事,傥而翁乎?儿因置行箧在彼,计今秋冬当来,欲徃候之,天其或者遂此也。」母许之,乃舆痹徃候。逾年又不至,彷徨计无所出,长号而归。母亦老且病矣,日维率妻子竭力供养,结楼日北望,冀父来归。又以意绘像,朝夕哀临,或夣挽父裾不能留,则号哭逹旦,至动鸡鸣。凡饮食及其所嗜,輙投筯不食。殆母氏以天年终,乃具父衣冠招防以窆焉。哀慕之心,至老不替也。年六十有九,忽疾作,且起命制衣衾,仍口占曰:「正气还元造余辜,积厥躬一生行止,定千载是非。」公遂卒。卒后二十年,其子祚録其孝德,委悉成帙,谒余爲之传。予读之移晷乃尽,讶焉。逾年未敢捉笔,问其乡人曰:「信然。」乃作传着其槩。论曰:父母所由生也,是谓之亲,生致其爱,死致其哀,岂待虑而能哉?其或事变外迕,▯精殚力以济所愿,固亦天性之自然,非有加乎其外也。唯夫世教衰替,耰锄德色,徃徃路人其亲,而后孝子得着其誉,吁亦痛矣。如谢孝子之事,间关险奥,忧愁疾苦,亦云穷矣,而持念专笃,至于盖棺犹抱遗憾,斯天性纯良,无惭于薄俗者乎?其可谓笃行士矣。

译谢孝子传 谢孝子名广,字志浩,祁门人,家族出自南唐银青光禄大夫谢诠之后,从大岭迁徙三次,居住在王源。自诠公传到第十六代为忠,就是谢广的父亲。汪氏父亲性情放荡,出外经商于梁、宋之间,听说神仙可以远游升天,暗自羡慕,便游历名山,寻求得道之人,希望求得不死之术,因而不回故乡。谢广由母亲教导读书,十六岁时,跟随从祖方伯廷宪公学习《春秋》。读到颖考叔遗羹给母亲的故事,便停下书哭着说:“古人连一碗羹都不忘记母亲,我有父亲却不能奉养而不顾,这是什么心肠呢?又听说朱寿昌失去母亲,寻找了五十年终于找到;我又不是生在空桑,怎么能忘记父母呢?”只是母亲没有其他兄弟奉养,于是他娶了李氏,进门七天便决定出行,背着行囊、戴着斗笠,发誓走遍四方,希望一定找到父亲。走到大梁,在小窑旅店找到父亲,便号哭着抱住他,如同重新获得生命。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孩子瘦弱弱地远道而来,实在辛苦,如今跟你回去吧。”父子相依相伴一个多月,彼此恋恋不舍,像婴儿一样依恋。父亲确实改变了先前的志向,却骗谢广到汴州北面取浮财,说取到后一同回去。谢防伯龙兴起,与兄长谢禄从鲁山来探望父亲,于是托付给二人代为侍奉。由于父亲沉迷那种道术很深,一有机会便逃走,抹去踪迹。谢广回来后,顿足跳跃,几乎昏死,不知该到哪里去。忽然听说父亲在鲁山,便爬行前往寻找,却没有找到。有个姓郭名驼的儒生怜悯他,于是收留供给饮食,并为他谋划。各位儒生前来慰问,都十分怜爱他,想挽留他留下求学,取得科举功名,说:“你父亲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回来。”谢广写信回复诸位儒生,大意说:“舜不能得到父亲的亲爱,即使代理天子之位,仍然怨恨思慕而心怀忧愁。像我这样已经失去了父亲,却想用虚名来阻止真实的思念,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做官是为了求得忠诚,哪里有不孝的人可以做到忠诚呢?算了吧,我要寻找自己的父亲。”辞意恳切,诸位儒生不能强留,只能都感叹说:“真是孝子,真是孝子!”任他辞别离去。他经过陈、蔡、郑、卫的旧地,走到荆襄,又返回黄河岸边,惶惶不安,像在追赶什么;忧戚悲伤,像失去了亲人。或乘船或徒步,昼夜赶路,不饮酒、不吃美食,夜里便向北辰叩头,倾诉自己的至诚。凡是寄宿的地方,他总是劝人修养孝悌之行,感动很深。众人也常常引导护送他,穷尽幽僻险阻之处寻找,却茫然没有一点踪迹。母亲在家中病重,族人寄信召他回去。他回来后抱着母亲哭着说:“上天为什么把我置于这样窘迫的境地呢?有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被称作孤儿,这是多么悲惨啊!我幸而有父亲却不能见面;有人钟鸣鼎食、奉养父母,这是多么深厚的福分啊!我只是有母亲却不能供养她粗茶淡饭,即使说我不是儿子也可以了。”他仰天大哭,听见的人都酸鼻落泪。侍奉母亲直到病愈后,听说武当山有个道人,踪迹与父亲相似。于是他写下哀悼父亲的辞章,母亲以死相劝,并严令他步行叩拜前往;他带着钱财,一路贱买货物,靠贩卖来供给饮食。到了那里并不是父亲,又听说终南山中有许多学仙之人,便冒着暑雨,踏着冰雪,经历风涛、悬崖、石级等种种险阻,深入山中穷尽探寻,艰苦万状,双脚麻痹而且跛了,最终仍没有遇到父亲。他爬行到河、汴一带,又寻找了十多年,形体瘦弱,头发脱落,惆怅等待死亡而已。家中又报说母亲病重,他仓皇向天祈求,拉着车日夜兼程赶回。到了家中跪在床下哭说:“我的罪过应当诛杀,寻找父亲没有找到,又抛下母亲的奉养,天地都不能容载我了。”于是亲自奉送汤药,衣服不解带,母亲的唾液鼻涕也必定用手承接。过了三个月,母亲病情安稳;又过了几个月,他才犹豫着上前说:“我起初以为父亲立志求仙,独居在世外,已经穷困了。事情久了便无法预料。曾听河埠旅店的人说,有徽州商人每隔二三年驾着大船来一次,货物卖完便离去;他们描述的相貌和行为,或许就是您的父亲吗?我因此把行李箱放在那里,估计今年秋冬他应当会来,想去等候他;上天或许会成全这件事。”母亲答应了,他便乘车前往等候。过了一年父亲仍未到,他彷徨无计,放声大哭后回家。母亲也已经年老多病,他每天带领妻子儿女竭力供养,修了一座楼,天天向北眺望,希望父亲回来。又凭想象画了父亲的画像,早晚都对着画像哀哭。有时梦见牵住父亲的衣襟却留不住,便号哭到天亮,甚至惊动鸡鸣。凡是饮食中有父亲平日喜欢的东西,他就立刻放下筷子不吃。直到母亲寿终,他才准备父亲的衣冠,招来亲族陪葬安葬。对父亲哀痛思慕的心,直到老年也没有改变。他六十九岁时,忽然发病,临将起身时命人制作衣服被衾,并口述说:“正气归还于天地,而我一生行为所积的罪过,也将由此决定千载的是非。”公于是去世。去世二十年后,他的儿子祚记录他的孝行美德,详尽编成一帙,来请我为他作传。我读了很长时间才读完,感到惊异。又过了一年,仍不敢下笔,便询问他的乡人,乡人说:“确实如此。”于是写下这篇传,记述其大概。评论说:父母是生养我们的人,所以称为亲;活着时给予爱,死后给予哀悼,难道需要思虑以后才能做到吗?有时遭遇外在变故,便竭尽精力来实现自己的愿望,这本来也是天性的自然流露,并不是在天性之外增加了什么。只是世间教化衰败,耕作和锄头反而成为炫耀德行的装饰,往往使亲人如同路人;在这种情形下,孝子才有机会显扬自己的声誉,唉,实在可悲啊!像谢孝子的事,历经艰难险阻、忧愁疾病和困苦,也可以说走到了穷途末路;然而他的心志专一坚定,直到临终仍抱有遗憾。这难道不是天性纯正善良、不向浅薄风俗屈服的人吗?可以称得上是笃实行孝的士人了。

周汝衡小传周汝衡,苏人也。上世善隂阳星歴之学。国初征▯钦天监,遂徙家金陵。又以医行至汝衡,资絶人见。世工率习近世脉诀方书诸杂家説,不究本原,即见病莫知从来,一切揣度施治。乃悉屏去众习书,独取《内经》《本草》《难经》等书,彻昼夜读,务穷精奥。初爲小儿医,輙有竒効,声称歘然。时有杨茂者,学古大方脉医,群工视爲迂怪,背笑之。独考功王钦佩与余等数人尊信之,时时頼其效。汝衡好其论议,独相与徃来讲究甚密,益歴阃域。由是吾党并重汝衡。后杨茂死,南都病家独争迎汝衡。凡汝衡至,诊病立方多与众殊。指诸富贵家所馈金钱恒倍它工,汝衡独知斯道深永。或失手则杀人重于用药,遇有故輙不赴人召。及赴召或见病疑,輙不投药。大率如仓公所设意。凡以重故,诸人弗测所操。或谓其难致,汝衡终不言。又善谈名理及神仙幽怪家説,毎过士大夫言,即移日多失。诸富贵人召,故所获金钱反不逮它工。士大夫乆益愈重汝衡。余家人病,无贵贱必迎汝衡,汝衡无不至,药亦皆应手効。余尝问之曰:「若子于医可谓入室矣乎?」汝衡曰:「噫嘻,言过矣,言过矣。夫医者,圣人之学也,非盛德莫能操其虑,非明哲莫能通其説。如铨者,尚未能瞥藩篱,安敢望堂阶乎?」是故士有能知草木金石昆虫之药,辨类审性,析经致能,弗乖其宜,弗乱其忌,是谓知物。知物者巧。士有能知人之疾病,淫于四气,薄于五脏,动于七情,见外知内,按防知巨,占始知终,执生知死,由是以审施汤液醪醴鍼砭按摩之治,是谓知证。知证者工。士有能知脏腑之所表里,经络之所离防,荣卫之所辅胜,命脉之所消息,选物设方,制于未形,体防发虑,决于众惑,是谓知生。知生者圣。士有能知天地之情,隂阳之本,变化之因,死生之故,立教布法,使人专气含精以握枢机,汰秽葆真以固根柢,疾疢不作,神乃自生,是谓知化。知化者,神;夫神圣者,上智之能事,未易冀及。工巧之道,术学之所造也。医不臻此,不足以名业。请借事实譬之:是故不知药理,盲投钩试,是将兵者,使人以弓刺而引矛盾射也;察病不定,揣摩施治,是相国者,昧国所患,而寛猛倒施也。尚焉得爲将相乎哉?此败乱所以接迹于天下也。铨爲此惧,是以闻召如赴难,临病如对敌,探匕握勺,兢兢如不得已,心有所重也。今怒者乃以慢诋,安得户説而家告乎?已矣,已矣!尽吾之心,慎吾之术,茍糊吾口而已,请勿以医名我可也。东桥子敛袵谢曰:仁哉,汝衡!知道之难而不轻治人,其所全活可胜量哉!昔者齐桓公欲相鲍叔牙,叔牙曰:「如欲霸天下,必管夷吾可相。」秦始皇欲以二十万卒伐荆,王翦曰:「非六十万不可。」此真知将相之道者也。故卒有功于人国,汝衡之于医,殆类此夫。余患世之人终不知汝衡爲作小传。祭文开封告山川社稷祷雨文璘懈职,鲜仁忝于命吏,神鉴弗豫,移罚我民。东作告兴,雨泽弗降,甫苏之众复惧,捐▯璘食其力,实深忧愧。谨涤躬自荐,愿当明殛,早濡甘泽,以安庻人。唯神聪明,璘言不缕。祭大司马静庵胡公文唯公亷厉端执,不爲融通,明白坦洞,不爲隐匿。秉节如岳,虽危不欹;嗜义如食,虽老不怠。故其歴官也,剸繁剧其若割,临鄙夫而见化,履外台则逆夫寝谋,立中朝则佞士巻舌。所谓蹇蹇匪躬,国尔忘家者也。璘尝语人曰:「矫哉胡公!若乆处中台,必能使志士大行,懦者有立;乆处邉圉,必能使士马精强,中国安固。古所称社稷臣,非其人乎?」呜呼!恬心易退,率尔拂衣,再召司马,逡巡弗就。苍生方憾其髙卧,梁木遂至于永坏。抑独何哉?四海兴嗟,曷其云已!公之生也,不以璘爲不肖,南都被召,俯焉下问,许其契合。及其没也,璘适造门,甫闻疾作,握手相顾,遂成永诀。璘何人斯,而叨此宿谊于公侧乎?公殡无期,璘去伊迩,生刍白酒,来泻哀私。公神洋洋,防漠如格。祭乔衡州文【乔溺于皖】屈原被谗,怀沙楚湘,太白沈忧,汨没佯狂。猗我乔君,身尊道昌,事既弗类,天胡见殃?呜呼!君爲子则孝,爲臣则良,于民则柔,于已则刚。处浊弗玷,玉则珪璋;任重弗挠,材则栋梁。何夀乃不称其善?事有大戾其常。天岂假君爲江湖之神,化蛟龙之祥,奠厥海岳以安四方?不然,则竒崛之气,文采之精,震荡勃欝,何所发扬也?君有贤子,善服义方;君有贤配,善事髙堂。勿忧垂白之失养,而龆龀之皇皇也。故人之义,永乖隔矣。幽明虽殊,宛同此伤。衷寄于言,泪寄于觞。精爽伊迩,来格洋洋。祭王南原文

译周汝衡小传 周汝衡,是苏州人。他的祖先世代擅长阴阳、星历之学。明朝初年被征召隶属钦天监,于是举家迁到金陵。后来又以医术行世。汝衡天资见识超出常人。当世医生大多只学习近世流行的脉诀、方书和各家杂说,不探究医道本源,因此一见到疾病就不知道病因,只凭猜测来施治。汝衡于是把各种旧习和书籍全都摒弃,专门取《内经》《本草》《难经》等书,昼夜彻底研读,务求穷尽其中的精微奥妙。他起初做小儿科医生,往往有奇效,声名很快传开。当时有个叫杨茂的人,学习古代大方脉医术,众医都把他看作迂腐怪诞,背后讥笑他。只有考功王钦佩和我等几个人尊重信任他,常常依靠他的疗效。汝衡喜爱他的议论,唯独与他往来讲习,关系十分密切,因而更加深入医道。由此我们这些人也都很看重汝衡。后来杨茂去世,南都的病家争相迎请汝衡。凡是汝衡出诊,诊断病情、拟定方剂,大多与众医不同。那些富贵人家所馈赠的钱财,通常是其他医生的数倍,但汝衡只知道医道深远。偶尔一旦失手,杀人之祸重于用药本身,遇到这种情形便常常不接受别人召请。即使应召,有时见病情可疑,也不肯投药。大体上如仓公行医时所用的心意。正因为他慎重,众人都不能测知他所持守的原则。有时有人说他难以请到,他始终也不解释。他又擅长谈论名理以及神仙、幽怪一类的学说,每次经过士大夫家谈论,往往一谈就是一天,多有耽误。富贵人家召请他,因而所得的钱反而赶不上其他医生。士大夫们却因此越发敬重汝衡。我家里人患病,无论贵贱都一定请汝衡,他没有不来的,所用的药也都随手见效。我曾问他说:“像您这样,在医术上可以说已经登堂入室了吗?”汝衡说:“唉,您说过头了,说过头了。医学是圣人的学问,不具备盛大德行,不能掌握其中的思虑;不具备明达智慧,不能通晓其中的学说。像我这样的人,尚且连门墙都没有看清,哪里敢希望登上堂阶呢?”所以,士人中如果有人能够认识草木、金石、昆虫等药物,辨别类别,审察药性,分析医经而达到精通,使用时不违背宜忌,不扰乱禁忌,这叫作懂得药物。懂得药物的人,只能算巧。有人能够知道人的疾病,是淫浸于四时之气、迫近五脏,还是被七情所触动;从外在症状知道内里,从细微处察知重大病变,从开始推知结局,掌握生机而知晓死证,并据此审慎施用汤液、醪醴、针砭、按摩等治疗,这叫作懂得病证。懂得病证的人,才算工。有人能够知道脏腑的表里关系、经络的分合通塞、营卫的相辅相胜、命脉的消长,选择药物、制定方剂,在病情尚未形成之前加以制止,观察形体、察知病情,解除众多疑惑,这叫作懂得生命。懂得生命的人,才算圣。有人能够知晓天地的情状、阴阳的根本、变化的原因、死生的缘故,建立教化、公布法则,使人专一其气、含养其精以掌握关键,淘汰污秽、保全真元以巩固根本,使疾病不发生,精神自然生长,这叫作懂得变化。懂得变化的人,才称得上神;神圣之人的境界,是最高智慧才能做到的,不容易希望达到。精巧的医道,是术数和学问所造就的。医生若达不到这种境界,就不足以称为有成就的医者。请借用事实来作比喻:不懂药理,盲目投药试探,就像领兵打仗的人让士兵一边用弓刺人,一边又引着矛去射;观察病情却不能确定,凭揣测施治,就像做宰相的人不明白国家的病患,却把宽政和猛政颠倒施行。这样还哪里能做将相呢?天下的败乱之所以接连发生,正是这个缘故。铨因此感到害怕,所以听到召请就像奔赴危难,面对疾病就像面对敌人,探取药匙、握着药勺,战战兢兢,仿佛不得不这样做,心中始终有所敬畏。如今有人反而以傲慢的话来诋毁我,我哪里能逐户解释、家家说明呢?算了,算了!我只求尽自己的心力,谨慎施行医术,假如能勉强糊口就够了,请不要把我称作医生也可以。东桥子整理衣襟行礼谢道:“仁厚啊,汝衡!知道医道艰难而不轻易给人治疗,他所保全救活的人,哪里能数得清呢?从前齐桓公想任用鲍叔牙为相,鲍叔牙说:‘如果想称霸天下,一定要任管夷吾为相。’ 秦始皇想用二十万士卒攻打荆国,王翦说:‘非要六十万不可。’这才是真正懂得将相之道的人。所以最终能够对别人的国家建立功劳,汝衡对于医术,大概就类似这样吧。我担心世上的人最终不能了解汝衡,所以写下这篇小传。祭文 开封告祭山川社稷、祈求降雨的文辞 我璘懈怠失职,缺少仁德,愧居受命的官吏,神明鉴察而不悦,于是把惩罚转加给我的百姓。春耕已经开始,雨水却没有降下,刚刚苏醒的百姓又感到恐惧;百姓捐出钱财,依靠劳力供养我,我实在深感忧虑惭愧。谨慎地洗涤自身,亲自进献祭品,愿意承受明正的惩罚,请神明早早降下甘霖,以安定百姓。惟愿神明聪察,我的话不再烦琐陈述。祭祀大司马静庵胡公的文辞 胡公廉正严厉,端方执守,不肯圆融苟通;明白坦荡,毫不隐瞒。他坚持节操如高山,即使处境危险也不倾斜;嗜好义理如同饮食,即使年老也不懈怠。因此他历任官职,处理繁剧事务像割东西一样利落;面对鄙陋之人,对方便受到感化;任职外台,便使图谋不轨者不得安睡;立身中朝,便使谄媚之士卷起舌头。这就是所谓‘尽忠而不顾自身、以国事为重而忘却家庭’的人。我曾对人说:‘刚强啊胡公!如果长久任职中台,一定能使有志之士大展宏图,使懦弱的人也能有所自立;如果长久镇守边疆,一定能使士卒战马精强,使中原安定巩固。古人所称的社稷之臣,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唉!他内心淡泊,容易辞官退隐,率然拂袖而去;再次被召任司马,又迟疑不肯就任。百姓正遗憾他高卧不出,栋梁却终于永远毁坏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四海都在叹息,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胡公在世时,并不因为我不成才,南都被召时,曾俯身下问,答应与我结交相合。等到他去世时,我恰好到他门前,刚听说病情发作,彼此握手相顾,便成为永诀。我是什么人,竟能在胡公身边承受这样长久的交谊呢?胡公尚未出殡,我离开这里的日期又近了,带着生刍和白酒前来倾泻我的哀痛私情。愿公的神魂浩荡来临,降临此处鉴纳祭品。祭祀乔衡州的文辞【乔在皖地溺水而死】屈原遭受谗言,怀抱沙石投身楚湘;李太白忧愁深重,沉沦其中而假装狂放。唉,我的乔君啊,身份尊贵,道德昌盛,事情既然完全不同,老天为什么还要降下灾祸?唉!您做儿子便孝顺,做臣子便贤良,对百姓便仁慈柔和,对自己却刚强严格。处在污浊环境中而不被玷污,如玉石般成为珪璋;承担重任而不屈挠,如栋梁般成为有用之材。为什么寿命竟不能与您的善行相称?事情实在大大违背常理。难道上天要借您成为江湖之神,化作蛟龙的祥瑞,镇守海岳来安定四方?不然,您奇伟峻拔的气概、精美灿烂的文采,震荡郁结,又将向哪里发扬呢?您有贤良的儿子,善于承受并奉行父亲的教诲;您有贤良的配偶,善于侍奉公婆。不要忧虑白发的老人失去奉养,也不要忧虑幼小的孩子惶惶无依。故人的情义,从此永远隔绝了。阴间阳世虽然不同,却同样承受这份悲伤。我的衷情寄托在言语中,眼泪寄托在酒杯里。愿您的精魂就在近处,浩荡而来鉴纳祭品。祭祀王南原的文辞

维年月日,友人某敬具殽羞清酒,顿首跪献王母呉太安人柩下,乃献于亡友太仆少卿南原王君与其配张安人之前,再拜哭曰:「呜呼!痛哉!茫茫天壤,积此疚哀。二世三德,累然并摧。有孤茕茕,乳孙去怀,孰使庆门而罹百灾?呜呼!痛哉!君禀茂质,金纯玉粹,立德行仁,始于孝弟。耿介所操,位贱身贵,擢之匪光,抑之匪坠。厥考有烈,克绍克类,秉钧敷化,公望攸企。卿阶甫升,遽尔颠蹶。呜呼!痛哉!嗟余小子,谬曰同心,葭以间玉,材固匪任,君弗鄙我契,托弥深。善必加砺,过必加箴,庻几夙夜以奉德音。居既比屋,乐亦共襟,孰有美酒不尔同斟?君今已矣,心迹俱沈。素车载发,黄壤斯临,遗恨千古,悠悠自今,觞豆言别,知君我歆。词所难既,尚鉴于隂。」祭王履吉文嗟嗟!履吉粹德▯器,孝友温恭,不习而利。顔曰:“近仁。”黄曰:“化鄙。”学道夙成,庻几嫓美。嗟嗟!履吉弱嵗多文,金声玉色,四国流闻。乡岂乏才,钜细有伦。徐祝既丧,今逮于君,有识兴叹。谓大运存,嗟嗟!履吉竟失禄仕,云何弗能?屡黜于试,譬之骅骝抟防,非技顾此域中事,亦多悖。浮沈小物,曽是足齿?嗟嗟!履吉朋友之良,文蔡丈行乃输肺肠,璘室则逺义,犹一堂言誓白首,今也则亡。嗟嗟!履吉慈父仁兄,奄尔永弃,孰侍孰从?有孤濯濯,孰抚于成?莫仁匪天,胡忌哲明?化者长已,尚恤其生。嗟嗟!履吉非子谁恸?死生之情,于斯爲重。丧也莫奔,敛也莫赗。椷词致哀,空言谁控?唯子神明鉴此潜痛。祭罗敬甫文呜呼!敬甫,忆与君别,君病在寝,遭罹大痛,泣涕沾枕。余抚君牀,黙焉中伤。伶仃弱质,岂胜百殃?毎逢党里,首讯必君徃觐。在都忽以哀闻。呜呼!敬甫,英年懋学,如骏之驹,腾踏云汉,何逺弗如?人孰无终?嗟君太早,岂无騃愚?皤然俱老。薄俗寡义,君敦孝友,庭中雍雍,世德弥厚,雅道弗振。君博前闻,下搜稗史,上括皇坟。吾乡晩后,望君爲英。君今已矣,山川失灵。缅念同心,唯四三人。愧君于予,独托懿亲,不鄙孱子,委以令女。固曰非偶,骨肉实齿。易箦之念,属予不忘。闻言内陨,益切惭惶。君母吾母,君子吾子。亲故之怀,乃在生死。祭祖母太孺人文正徳五年九月七日,璘在开封,闻大母太孺人陆讣至,爲位哭踊,五内如割。越十日,遣吏人还,致牲醴之奠,乃泣血顿首稽首而致辞曰:「吁嗟乎天邪?吁嗟乎大母!抚我孙子,防何笃邪?方其防也,见嬉则喜,闻疾则悲,日欲其笑,不欲其啼。及其长也,士也恐荒,商也恐荡,日抚而祝,俾勿予丧。鞠我哺我,疾病药我,饥劳有容,觇我恤我。凡我孙子,或在或天,凡三四十人。吾大母忧煎而及老也,防何笃邪?」璘自筮仕,恒惧逺遗,唯我大母亦逺之悲。一载在朝,请告而还。三载在邑,迁秩而南。五载在舍,既乐且躭,孰曰无酒菽水?其甘维夏,告行载抚,载怜云何?在郡甫三月,而以讣传也,天邪?大母今永捐矣,大恩恢恢,报无縁矣,何其痛邪?吁嗟大母!孝让慈良,根于秉彞,闾里孩孺无不知也。恭俭端肃,爲家仪刑,内外女妇无不师也。今兹逝矣,云谁不悲?凡我子孙,悲何如之?林林孙子,哭踊于堂,璘独何爲?在天一方,悠悠苍天,仰愬维黙,瞻望于南,我泪维血。遣使南行,长跪陈辞:「大母慈我,下鉴哀思。」祭三叔母冯安人文维嘉靖九载庚寅六月,璘起家守藩,甫三月耳。家人匐匍来告叔母之丧,心摧骨崩,痛何可任?唯我父叔之世,早丧其季,叔父以上皤焉俱存。迩岁不造,先慈见背;今春降割,奄及仲父。胡忍复闻叔母之讣邪?既哭虚位,遂载牲帛,遣吏归奠。乃申告曰:「唯吾叔有家,造于崩析;唯吾叔有子,贤闻四方,相之教之,母德寔厚。贞慈惠柔,崇其德也;明防详则,崇其言也;端饬雅俭,崇其容也;组绣缀制,崇其工也。乡国咸矜,况我家族?倐尔永弃,伊谁弗悲?且我令弟,有行如玉,有文如锦,方显輙沮,既困且灾。谓天道不谬,吾不之信也。哀哀叔母,姑享此忱,谨告。」祭五妹文唯我兄弟,尔生最晩,亲心则怜,有家独逺,良人少孤,旧业日零,尔善处命,中壸唯寜,克孝克顺,是曰女德,唯良弗慧,时遗尔极,扶衬西江,翘望言旋,天胡降割,遽以讣传,呜呼痛哉,生也戚戚,独逺父母,没也茕茕,复去乡土,人谁弗悲,矧我同气,少者先凋,痛裂五内,遣奠致哀,享尔性醪,竟尔有知,慰此迢遥。祭亡妾文

译某年某月某日,友人某恭敬地准备菜肴和清酒,叩头跪拜,在王母吴太安人的灵柩前进献,又在亡友太仆少卿南原王君及其配偶张安人灵前进献,拜了两拜哭着说:“唉,痛苦啊!茫茫天地之间,积聚了这深重的哀痛。两代三位有德之人,一起相继摧折。留下孤儿孤苦伶仃,乳中的孙儿也离开了怀抱,是什么使庆善之家竟遭受百种灾祸?唉,痛苦啊!您禀赋美好,像金子纯粹、玉石精美;树立德行、施行仁义,都从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开始。您所持守的刚正,即使官位卑微而自身尊贵,也不因提拔而更显荣耀,不因压抑而有所坠落。您的父亲有显著功业,您能够继承并与之相类;若掌握政权、推行教化,正是公众所期望的。刚升入卿位,突然就跌倒了。唉,痛苦啊!可叹我这个小子,错误地说与您同心,像芦苇夹在美玉之间,本来就不是能担当重任的人;您却不嫌弃我的交情,反而把托付加深。我的善处,您一定加以磨砺;我的过错,您一定加以规劝,希望我能早晚奉行您的美德教诲。居处相邻,欢乐也共同分享,谁有美酒而不和您一同斟饮?您如今已经离去,心志和踪迹都沉没了。白车载着灵柩出发,黄土即将覆盖,遗恨留存千古,从今以后绵延不绝。如今以酒食相别,料想您的神魂知道我和您都在此倾慕哀悼。言辞已经难以尽述,请您在阴间鉴察。” 祭祀王履吉的文辞 唉,唉!履吉德行纯粹,器量弘大,孝顺友爱,温和恭敬,不待学习便自然娴熟。颜渊说这是“接近仁”,黄宪说这是“化除鄙陋”。您早年学道有成,几乎可以与古代贤者媲美。唉,唉!履吉年轻时便富有文才,声如金玉,名声流传四方。乡里难道没有人才吗?只是大小人物各有等次。徐祝已经去世,如今又轮到您,有识之士都为之叹息,认为大运将要衰落。唉,唉!履吉最终竟没有获得禄位和仕进,这是什么原因呢?屡次在科试中被黜退,就像骅骝被困在篱墙之内,并非没有才能,只是这个世道的事情多有悖乱。那些浮沉于世的小人,难道值得一提吗?唉,唉!履吉是朋友中的善人,文蔡丈行把心腹真情都交付给您;我顾璘与您相隔遥远,却还在同一堂上发誓相交到白头,如今您却去世了。唉,唉!履吉是慈父仁兄,突然永远离弃人世,谁来侍奉、谁来依从?留下洁白孤弱的孩子,谁来抚养成人?没有比上天更仁慈的吗?为什么要忌恨聪明贤哲的人?您的生命已经长久结束,只愿上天还怜悯您的遗孤。唉,唉!不是您,我还能为谁悲痛?生死之间的情意,在这里最为深重。您去世时我不能奔丧,入殓时也不能致赗。如今写信寄托哀情,空言又能向谁倾诉?只有您的神明能够鉴察我这深藏的悲痛。祭祀罗敬甫的文辞 唉!敬甫,回想当初与你分别时,你卧病在床,遭受极大的痛苦,泪水沾湿了枕头。我抚摸你的床榻,默默地从内心悲伤。孤苦孱弱的身体,哪里承受得起百般灾难?每当我回到乡里,首先打听的必定是你是否前来相见。没想到我在京城忽然听到你的死讯。唉!敬甫,你正值英年,勤奋好学,像骏马一般驰骋云汉,哪里还不能达到?人谁没有死亡?只是你去世得太早,难道不是因为世间还有愚昧之人吗?如今我们都白发衰老了。世俗淡薄而缺少情义,只有你敦厚孝友;家庭中和睦融洽,世代的德行更加深厚,可是高雅的道义却没有得到振兴。你广泛学习前代典籍,向下搜求稗官野史,向上概括古代典籍。我们乡里在后辈中,曾寄希望于你成为英才。如今你已经去世,山川也仿佛失去了灵气。遥想同心相交的人,只剩下我们四三个人。惭愧啊,你在我这里独独托付了美好的亲情,不嫌弃我这个孱弱的人,把美丽的女儿托付给我。虽然说门第并不相配,实际上已如骨肉亲属。你临终更换衣衾时的嘱托,我一定不会忘记。听到这些话,内心崩毁,更加惭愧惶恐。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亲友之间的情怀,正是在生死之后也不能改变的。祭祀祖母太孺人的文辞 正德五年九月七日,我顾璘在开封,听到大母太孺人陆氏的讣告传来,设位哭泣跺脚,五脏如同被割裂。过了十天,派遣吏人回去,送上祭牲和酒醴,于是泣血叩头、稽首致辞说:“唉,是天吗?唉,我的大母!您抚养我的孙辈,爱护得多么深厚啊!我们小时候,见到我们嬉戏您就高兴,听到我们生病您就悲伤,天天只愿我们欢笑,不愿我们哭泣。等我们长大,读书您怕我们荒废,做商人您怕我们放荡,天天抚慰并祝愿我们不要丧失志业。您养育我们、哺乳我们,生病了给我们服药,饥饿劳累时总是体恤,察看我们、怜惜我们。我的孙辈,不论在世还是夭亡,共有三四十人。我的大母忧虑煎熬,一直到老,爱护得多么深厚啊!”我自从开始出仕,常常害怕远行而被遗忘,只有我的大母也因为远离我而悲伤。我有一年在朝廷任职,请假回去;有三年在县邑,升迁后又南行;有五年住在家舍,既快乐又留恋,谁说没有酒和粗粝食物可供共享?那甜美的时光正在夏天,临行时您抚摸我、怜惜我,又是怎样的情形呢?我在郡中才三个月,就传来了讣告,这是天意吗?大母如今永远离开了,宏大的恩德再也没有机会报答,这是多么痛苦啊!唉,大母!您的孝顺、谦让、慈爱、善良,根植于人的常性,乡里无论老幼没有不知道的。您的恭敬、节俭、端庄、严肃,成为全家的仪范,内外的妇女没有不以您为榜样的。如今您已经逝去了,谁能不悲伤?我的子孙们,又会悲痛到什么程度呢?众多孙子在堂上哭泣跺脚,我独自又能怎样?我远在天的一方,面对悠悠苍天,只能默默仰诉;遥望南方,我的眼泪已经如血。派遣使者南行,长跪陈辞说:“大母慈爱我,请从地下鉴察我的哀思。” 祭祀三叔母冯安人的文辞 嘉靖九年庚寅六月,我顾璘起家出任藩守,不过才三个月。家人匍匐赶来报告三叔母的丧事,我心摧骨裂,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痛苦?当年我的父亲和叔父们这一代,幼弟早早去世,叔父以上的人还都白发健在。近年家运不佳,先慈已经背弃我们;今年春天又遭丧亲之痛,突然轮到二叔。为什么又忍心让我听到三叔母的讣告呢?我哭祭空位后,便带着祭牲和帛,派吏回去祭奠。于是再次告慰说:“只有我的叔父有了家庭,却遭逢崩析;只有我的叔父有了儿子,贤名传遍四方,您辅佐他、教导他,母亲的德行实在深厚。贞洁慈爱、惠和柔顺,是您德行崇高之处;明察而详明有条理,是您言语崇高之处;端庄整饬、高雅节俭,是您仪容崇高之处;织绣缝制,是您技艺崇高之处。乡里和国人都怜惜您,何况我们家族呢?转眼之间您永远离弃我们,谁能不悲伤?况且我的贤弟,品行如玉,文章如锦,正要显达却屡遭挫折,既困顿又遭灾祸。若说天道不会错误,我实在不能相信。哀痛啊,三叔母!请姑且享用这片至诚的心意,谨此告祭。” 祭祀五妹的文辞 在我们兄弟姐妹中,你出生最晚,最得亲人的怜爱;唯独嫁到远方。你的丈夫年少失去父亲,旧日产业日益衰落;你安于命运,在内室中安宁自守,既孝顺又柔顺,这就是女子的德行。只是你贤良而不机巧,有时未免留下极大的遗憾。我扶着你的灵柩送往西江,翘首盼望你回来,哪里料到上天降下灾祸,突然传来你的讣告。唉,痛苦啊!活着时忧戚戚地独自远离父母,死后又孤零零地离开故乡,谁能不悲伤?何况你是我的同胞,年纪最小却先凋零,使我五内俱裂。如今派人送上祭品来表达哀情,请享用这清美的酒;如果你竟然还有知觉,请以此安慰彼此遥远的隔绝。祭祀亡妾的文辞

昔甲子之岁,五月廿二日,予始纳汝。逮今丁卯之岁,汝亦以是月是日弃予而死。孰主张是而爲是?可讶也。数亦有心于其间哉?生甫二十年,爲妇甫三年。来日悠悠,汝去不享,身无遗孩,死不见母。生人之悲,莫毒于此。呜呼!痛甚也已。汝本燕女,予本呉人,相去数千里,孰使之合?又孰使之离也?其数短遽若此,曷不爲造物者不爲是离合,而使予与汝无是长恨也?幽者以爲戯,明者以爲苦,殆造物者之咎邪?自汝从予,面无嬉嫚之过,背无逾犯之请。刺綉剜缀之业,目觌手应。予内多汝淑,而不以言,恐汝之骄,而弗汝假也。怜汝去父母兄弟,寄身于予,而弗汝厉,使汝将予忠也。是皆思终身之规,而过计若此。今也若漂萍落叶,暂聚即散。回念前事,可胜悲邪?汝病向愈,予念已释。在公怱怱,忽尔告变。维此大病,寔有几防。予不能早詧而亟药,使汝竟死,是予慢也。痛何可言?汝今合化归真,气必有灵,宜邪枉邪?谓之何哉?入室莫觌,出野见柩。壶浆豆馔,来写此哀。

息园存稿文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巻七明 顾璘 撰杂铭约庵铭正德庚辰之嵗,璘来京师。太仆少卿周君见于舎,曰:「吾窃幸乎子来。吾方有解于中,未以语人,请质之子。」始吾论学,耻弗慱也,故綂览圣经,泛渉群言,多识广思,唯恐或漏。作爲文章,既被云汉,囊山岳,且而慊慊焉,羞其鄙琐。今也多言而患支,多诵而患驰,苟有防焉,兀兀终日而已。始吾论才,曰:「震奋爲雄,旷朗爲特,剸裁巨细,弗见棼糅者,斯天下之通才也。」古之人,广谋若平,宏辩若谊。吾甘埶鞭其门。今也覩沉黙渊宻之士,外木而中理,动简而节周,有余味矣。服今吾取其素也,味今吾取其薄也,居室今吾取其适体也,交际今吾取其不废礼也。推之百物,靡不以约爲尚。乃筑庵称约,志吾警焉。岂释故郎新有防于道阶乎?抑气衰志頽,将戋戋自居,龌龊以茍终乎?物有自蔽,道有自疑,故目不视靣,烛不辉,防明所弗逮也。乃今愿得承教于子。于是璘乃正容起贺曰:「善哉先生之学乎!所谓黜华掇实,舎凡而埶要者也。」按约之义,爲省,爲束,爲要,均道本焉。是故大飨之▯尊,大路之素帱,省也;服之用大带,射之用拾,束也;稽数以筹,张网以纲,要也。匪省则华,华则滥质;匪束则散,散则滛志;匪要则泛,泛则隳功。故君子之学,省焉而后质固,束焉而后志庄,要焉而后功笃。三者既脩,圣人之道具矣。然则先王之务约也,又何以加诸?璘不佞,无以复髙明,愿脩铭于庵以相厥志。乃铭曰:道本一,原物始大朴。维皇建则,贵顺恶凿。

译从前甲子年五月二十二日,我开始娶纳你;到如今丁卯年,你也在同月同日离开我而死。是谁主宰安排这一切而使它成为这样?真令人惊异。难道命数也有意参与其中吗?你活着刚满二十年,做妻子才满三年。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你却不能享有;身后没有留下孩子,死后也不能见到母亲。活人的悲哀,没有比这更惨痛的了。唉,痛苦至极啊!你本是燕地女子,我本是吴地人,相隔数千里,是什么使我们结合?又是什么使我们分离?既然命数如此短促仓猝,为什么造物者不干脆不安排这场离合,使我和你不至于留下这样的长恨?幽冥中的人把它当作游戏,阳世的人却把它当作苦难,难道这真是造物者的过错吗?自从你跟随我以来,脸上没有嬉闹轻慢的过失,背后也没有越礼犯上的请求。刺绣、剪缀等事务,你眼看手做,都能立刻完成。我内心很欣赏你的贤淑,却不说出来,怕你骄傲,也不向你许诺什么。怜惜你离开父母兄弟、寄身于我,所以不严厉责备你,使你将来能够忠于我。这些都是想着与你终身相守的安排,却反而成了这样的过度盘算。如今我们如漂浮的萍草、飘落的树叶,暂时聚合便立即分散。回想以前的事情,怎能不悲伤呢?你的病眼看就要痊愈,我心中的忧虑已经放下。我在公事中匆匆忙忙,忽然之间却传来了变故。这场大病,实在有可以挽救的机会。我不能早些察觉并赶快给你用药,以致你竟然死去,这是我的怠慢。痛苦哪里说得尽?你如今将归于化真之境,精气一定还有灵性,究竟是命运不公,还是另有原因?这该怎么说呢?回到室内再也看不见你,走出野外却看见你的灵柩。带着壶中酒浆和豆中祭食,前来倾写这份哀痛。《息园存稿文》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卷七 明代顾璘撰 杂铭 《约庵铭》正德庚辰年,我来到京师。太仆少卿周君在舍中见到我,说:“我私下庆幸您来了。我正有一番内心的领悟,还没有对人说,请向您请教。”起初我谈论学问,以不博学为耻,所以总览圣人经典,广泛涉猎各种言论,多多识记,广泛思考,唯恐有所遗漏。写文章时,已经达到凌云之势,包罗山岳,却还内心不安,惭愧自己的文章鄙陋琐碎。如今说得多了,担心枝蔓;诵读多了,担心心神驰散;假如能有所收敛,也就整日专心自守罢了。起初我谈论才具,说:‘振奋雄强、旷达明朗而卓异,能够裁断大小事务而不显纷乱的人,才是天下的通才。’古代的人,广泛谋划却平正,宏大辩说却合宜。我甘愿拿着鞭子追随他们的门墙。如今我看见那些沉默深密的士人,外表质朴而内在有条理,举动简约而节制周全,意味悠长。我现在穿衣取其朴素,饮食取其清淡,居室取其适体,交往取其不废礼节。推而广之,万物没有不以简约为贵的。于是我建造这座庵,题名为‘约’,用来记下对自己的警戒。难道是抛弃旧日的学问,转而在新的境界上有所防备吗?还是气力衰弱、志意颓丧,准备以卑微自居,局促苟且地度过一生呢?万物有自己蒙蔽的地方,道理也有自己疑惑的地方,所以眼睛不能看见面前之物,灯烛不能发光,幽暗明亮之处都不能照到。如今我愿意承受您的教诲。”于是我端正容色起身祝贺说:“先生的学问好啊!这正是摒弃浮华、拾取实际,舍弃凡庸而掌握纲要。”按照“约”的意义,它可以是省减、约束、扼要,三者都以道为根本。因此,大飨礼用玄色酒尊、大路车用素色帷幕,是省减;服饰使用大带、射礼使用拾,是约束;用筹来计算数目、用纲来张网,是扼要。没有省减就会浮华,浮华就会淹没实质;没有约束就会散漫,散漫就会放纵心志;没有扼要就会泛滥,泛滥就会败坏功业。所以君子的学习,省减之后实质才牢固,约束之后志意才庄重,掌握纲要之后功业才深厚。这三点修养完成,圣人的道便具备了。既然如此,先王致力于简约,又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呢?我顾璘不才,没有什么能够再发扬高明之理,只愿在庵中撰写铭文来帮助成就他的志向。铭文说:道的根本只有一个,万物本原最初都处于大朴状态。皇天建立法则,重视顺其自然,厌恶人为凿饰。浇薄的风气已经盛行,繁琐文饰纷纷错杂。士人崇尚的东西越来越荒诞,没有可以安身立命的依托。君子对此非常忧虑,于是追溯并怀念浑厚质

浇风既澶,繁缛纷错。士尚弥荒,靡所止托。君子孔忧,遡懐浑噩,爰防道真。綂兹守约,内存必专,外动必确。岂无多方,匪我攸学。率性堂铭于维人心,其静曰性,率厥善端,动罔非正。或诱于物,乃滛于私。以匡以直,教训是资。维我民斯,亦罔咸觉。先民孔忧,爰迪于学,选秀肄业,临兹髙明。民之听之,弦诵洋洋。维子允仁,维臣允义,慎厥大闲,百善从▯。余罔有识,言则圣谟有来,斯觌毋谓尔诬。育德亭铭乃决于汗,乃释其防。胡斯人,斯抱闇以终。逵池铭有源,乃来,乃盈,乃流。君子学道,胡不是求?省斋铭人心难持,譬彼奔马,防橜或弛,几败乃驾,持之维何?反听内观,善邪恶邪,贵察其端。孔曰:慎独。汤曰:检身,维圣斯惕,矧佘士人?参也则鲁,道续厥躬,考德絜义,三省之功。梦梦百爲,省则有觉,持志弗迁,立德乃恪。灵府渊沕,鬼神其森。匪曰既圣,孰敢从心?全懿堂铭妇德莫大乎节,从一守贞,节之体也。妻不贞于夫,犹臣不忠于主,是谓之悖,其何语于懿乎?安吉陈安人都氏,年二十七,防其夫君,备厯艰难,执节以终,斯无忝于妻矣。矧其爲女则孝,爲妇则敬,爲母则慈。邵宗伯撰其墓志,乃言与行皆中闺之令式。王国有典,既表其节以风天下,大夫耆老曰:「令人多善,泯不尽彰,郷国之耻也。」又即其堂顔曰「全懿」,上昭备美,下训来世。其子礼部郎中良谟,闻人也,事母称孝,图阐先德,乃谒姑苏顾子,请爲之铭。铭曰:「唯人秉灵性,备五常。妇德匪一,承夫爲网卺酳,既同爰矢生死。罹变则它禽心是耻。王泽斯防,凯风兴尤,不有贞操,内则曷脩?矫矫令人,金玉其衷,曰嫔君子,夙履敬恭。昊天弗慈,猗兰中伐,岂爱我生?有孤孑孑,弗膏弗沐,辟纑夙夜,教尔伊何?云慰泉下,困心瘁射,嗜荼如饴。岂无逸豫,惧隳天彛。令人孔善,爰始童孺,以妇以母,德罔弗举。天子锡命,既旌其节,具美弗昭,群心则阕。中堂言言,标曰「全懿」,匪以荣观,风教是暨。孝子克念,寔永其思。孙支防防,视此铭诗。」賛左丘明像賛序曰:仲尼作《春秋》,讨乱贼,以匹夫之贱,执天子之刑,何其峻哉!非防文隐义,不可以行世,斯渊然奥深矣。乃有左氏罔罗史氏旧章而悉焉,俾学者得所考见,故曰防明素臣也。至其命辞尔雅,建百代之则,抑非伟丈夫然乎?锡山二泉宗伯相公尝命燕杜堇氏绘《春秋故事》,防明列焉。璘爲之賛曰:周京东迁,皇綂乃阕,不有素王三极,奚列惇典?讨罪《春秋》斯赫,既明且▯,譬彼日月。乃有作者潜精采撷,比事析疑,发凢啓格,唯深唯几,罔不昭晣。

译朴的状态,来探求道的真实;统摄这些原则而守持简约,内心存养一定专一,对外行动一定确实。难道没有许多方法吗?但那不是我所学习的。《率性堂铭》人的心,在寂静时叫作性;顺着其中善的端绪行动,就没有不是正当的。有时受到外物诱惑,于是沉溺于私欲。要加以匡正、使它端直,就要依靠教训。我们这些百姓,也没有谁能够全都觉悟。古代的先民对此十分忧虑,于是用学问来引导人,选取优秀者学习学业,来到这座高明之堂。百姓听到教诲,弦歌诵读之声洋洋盈耳。愿您确实仁爱,愿臣下确实守义,谨慎守住大的界限,百种善行便会相继而来。我没有什么见识;即使有所言说,也是圣人教诲有所流传,您见到这些,不要说我是在欺骗您。《育德亭铭》既然汗水可以流出,便可以解除其阻塞;为什么还有人抱持昏昧而终其一生呢?《逵池铭》有了源头,水才会到来,才会充盈,才会流动。君子学习道理,为什么不从这里求取呢?《省斋铭》人心很难持守,好比奔跑的马;缰绳或许松弛,几乎要败坏驾驭。应该怎样持守它呢?反过来聆听内心、向内观察,辨别是善还是恶,贵在察知它的开端。孔子说:“慎独。”商汤说:“检点自身。”圣人尚且如此警惕,何况普通士人呢?曾参说自己迟钝,却能在自身上接续道统,考察德行、洁净义理,成就每日三省的功夫。百事昏昧无知,经过反省就会有所觉察;持守志向而不迁移,树立德行便能谨慎坚定。心灵深藏幽微,鬼神也仿佛森然在旁。若不敢说已经成为圣人,又有谁敢完全任从本心呢?《全懿堂铭》妇女的德行没有比节操更大的;终身只事一夫、守持贞洁,就是节操的根本。妻子对丈夫不贞,就如臣子对君主不忠,这叫悖逆,还谈得上什么美德呢?安吉陈安人都氏,二十七岁时丈夫去世,经历各种艰难,守节终身,这样才无愧于妻子的身份。何况她做女儿便孝顺,做媳妇便恭敬,做母亲便慈爱。邵宗伯为她撰写墓志,说她的言语和行为都符合闺门的规范。王国已有典章,既然表彰她的节操以教化天下,大夫和老人们说:‘贤善的女子很多,如果湮没而不能充分彰显,是乡国的耻辱。’于是又以她的堂名为“全懿”,上以昭示完美的德行,下以训导后世。她的儿子礼部郎中良谟,是闻名之士,侍奉母亲以孝著称,想图写并阐明先母的美德,于是请姑苏顾子为她撰铭。铭文说:‘只有人禀受灵性,具备五常。妇德不止一种,以承事丈夫为纲;既然共同结为夫妇,便发誓同生共死。遭遇变故却改事他人,连禽鸟之心也会以此为耻。君王的恩泽使礼教衰微,和煦之风反而更显不足;如果没有贞操,闺门之法又怎能修明?贤善的女子多么刚强,内心如金玉;既然嫁给君子,早晚都履行敬谨恭顺。苍天并不慈爱,美好的兰花竟在中途被砍伐,难道是因为不爱惜我的生命吗?留下一个孤独的孩子,不能涂脂、不暇沐浴,早晚纺绩,怎样教养你呢?’ 她说这样可以告慰地下的亡夫,即使困心劳苦,也把苦味当作甘甜。难道没有安逸快乐吗?只是害怕毁坏上天赋予的常性。这个贤善的女子,从童年开始,无论做妇人还是做母亲,德行没有不充分表现的。天子赐予诏命,已经表彰她的节操;她完美的德行没有完全显明,众人的心便不能安宁。正堂高大,题名为“全懿”,并非为了装饰荣耀,而是为了推行教化。孝子能够铭记,实在要永远思念她。后世子孙绵延不绝,都应看这篇铭诗。赞 左丘明像赞 序说:孔子撰作《春秋》,讨伐乱臣贼子,以平民的身份执掌天子的刑法,多么严峻啊!如果没有微言大义,就不能流行于后世;正因为如此,它才深邃幽奥。于是左氏网罗史官旧有典章,全部记录下来,使学习者有所考察见闻,所以称他为彰明道理的素臣。至于他的文辞典雅,建立百代的法则,难道不正是伟丈夫吗?锡山二泉宗伯相公曾命燕杜堇氏绘制《春秋故事》,左丘明也列在其中。顾璘为此作赞说:周王朝东迁,皇统于是中断;如果没有素王孔子建立三极之道,哪里能排列并尊重典章?《春秋》讨伐罪恶,光明显赫,既明白又玄奥,好比日月。于是有作者潜心精研、采集材料,按事类编排、分析疑义,发掘微言、开启法则,既深邃又精微,没有什么不被昭然阐明。顿时如云开见天,成为我的羽翼;

豁尔云天,作我羽翮,文垂世模,有永称杰。中丞周约庵野服像賛宠辱既捐,故能泯于物我;内宇既泰,故能乐乎山林。非夫逹人、大观、君子、乐天,其孰能与于此?敬观中丞约庵先生,神气克王,风仪萧散。其所防于出防之间,定矣。乃爲之賛曰道胜,乃肥神充。故泰髙视物,表独见其大。手补衮阙,身爲国桢。爲而不恃,孰知其成?张弛维时,一龙一蛇。菑畬树艺,施于有家。温国洛涘,安石东山。群望孔棘,我心寔闲。少司空何公子元像賛

译文章流传,成为后世的楷模,永远称为杰出之作。中丞周约庵野服像赞 既然把宠辱都抛开,所以能够泯除物我之分;内心境界已经安泰,所以能够以山林为乐。若不是通达的人、具有宏大眼光的君子、乐天知命的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恭敬地观看中丞约庵先生,神气充足,风采仪态洒脱。他在出仕与退隐之间的取舍,已经确定了。于是为他作赞说:道胜过一切,精神便丰足。因此心境安泰,眼光高远,能俯视万物,独自显出宏大的气度。亲手弥补国家政事的缺失,自身成为国家的栋梁。做了事情却不自恃,谁知道功业已经成就?进退张弛随时而定,时而如龙升腾,时而如蛇蛰伏。耕作种植,施行于自己的家业。像温国公在洛水之滨、王安石隐居东山那样。众人的期望正十分急切,我的内心却确实安闲。少司空何公子元像赞

堂堂司空,王国之望。维学渊防,维志忠亮。弱冠登朝,逮兹华艾。謇謇匪躬,靡劳弗瘁。执钺滇嶲,秕政毕刋。复尔郡邑,反侧以安。归贰铨府,衡鉴斯朗。防幽扬陋,四海均仰。宗礼廷辩,如钟如砥。岂不尔随,万世攸视。维象严恭,瞻罔弗竦。矧聆谠言,胡不震恐。贞臣在中,社稷允頼。我仪祝之,亿万斯载。又賛中兴之运,南衡之灵,生本神契,德以道凝,学标士则,议正国经,侃侃良辅,王室以宁。少司马雪洲黄公賛少司马仪真黄公,好古敦道,百行咸辑。至于表物范俗,亷节尤厉。当其摠辖湖藩,衣大布之衣,饭脱粟之食。及进尹留京,晨兴徒嗽,浃旬再肉。士林苦其过峻,公▯而行之。两陟台省,终始如一。呜呼!士德滛于侈溢,乆矣。公澡雪污泥之中,以白自见,要欲有所风示,乌可与封已厚享?茍适其生者,校其劳逸也哉!清范如存,九原弗作,乃歆盛美,賛而扬之。賛曰:肃肃司马,秉德维清。茹苦服介,守白居贞。俭以厉亷,爰自筮仕。豆▯或盈,赧顔兴耻。厚禄曰富,吾履吾素。崇阶曰尊,吾义是敦。百用斯经,群吏斯餙。我躬罔裕,四方其式。维昔阿衡,一介弗取。鲁相子休,园葵是去。先民有则,岂不尔希?巍巍令誉,千古同归。大方伯平轩李公像賛浙江左布政使平轩李公,仕于宪、孝、武三宗之庙,与其弟赠工部尚书舫斋公聮第甲科,蜚声郎署,朝端谓之二鳯。公温文广朗,领防缙绅,后以直道廻翔方岳,感事悬车,正首林壑。璘早奉周旋,受教多矣。既亡二十年,嗣子原性乃以昼像示观,属题颂语,盖并夫人韦氏共爲一轴,因叙淑德焉。方伯蔚兴于明治朝,金锵玉朗,冠彼郎曹。二鳯接翼,扬辉烟霄,乃迁方岳,旬宣允劳。公辅伊迩,雅志难招,一辞而退。防影林臯,婉婉淑德,内范齐标。孝子绘像,百祀其昭。教谕舒君朝举像賛坦坦心宇,饮醇者慕;谔谔言锋,逆耳者怒。慕以征道,怒以征操。四海寥寥,庶有同好。杨逺林像賛莫挠者,性莫兢者,心仪刑孙子嘉,遯山林,玩世则奕,陶情乃吟。景福攸集,洋洋德音。义夫马仲叟賛马仲叟者,姑苏鐡瓶里人也。质木沉毅,有笃行君子之风。于其伉俪,贫不食盟,防不继室,从一而终,若女子于丈夫然者,斯亦人情所难矣。或以礼规其过厚,几以其所易以便乎从薄者哉?余从而賛之曰:桓桓焉,叟执义维烈,天降有贞,俗染罔湼。女也从人之死,靡他;士也二三,揆衷则那。睠彼鸿鴈,不二其逑。胡斯人斯,乃弗尔侔?有男翘翘,有孙济济,无乏我后,奚乱我配?先民有作曰:「曽氏贤,维叟懋德,亶乎与肩。」莲华石賛柳山径旁数石有文如花大▯组绣所爲侍者曰此石莲花不常有之有宜爲祥因以名石并爲之賛曰湘祗秉灵擢秀于石锼霞抉云诡变呈质精腴中弸晕结肤华服名垂休永祯邦家说政说凡位皆爲下也。政也者,效于其位者之事也。弗戾乎下,斯可以爲善矣。是故雨露下济而万物生,霜雪下肃而万物成,天之政也。匪时而动,则憾之。岂乐利恶害者,固凡物之大情也邪?政之所出,诡道拂情,民用不堪,谓之虐政。虐政之所号者,灾必逮夫身。古之人求免夫虐政之号灾,身之由者,无他焉,积众人之思,以殉夫细民之情而已矣。《周礼》内史、外史、御史之官,掌四方之志,以逹于王。小行人采诗四方,以观民风。官师、瞽、御各执艺以諌。士传言,庶人谤于市。于时,周公位冡宰,勤吐握之节,以延天下之士。幽隐纎悉,咸通于朝。上无弊政,下无穷民,率是道也。末世人贤其才,弗顾其下,而用言之道废。用言之道废,而天下无刑措之治矣。振废侮强,自持曰刚,其弊也暴。优柔抚懐,自持曰仁,其弊也废。勤事乐举,自持曰能,其弊也乱。防幽抉隐,自持曰明,其弊也察。沉潜▯黙,自持曰静,其弊也隳。五者自贤而不用人者之过也。欲善其位,不亦难乎?是故先王之政逺矣。爲政者诚使细民之情通于守令,守令之谋信于岳牧侯伯,岳牧侯伯之职辨于冡宰,冡宰之虑尽于天子,其庶乎?言无弗庸,而政之戾乎下者鲜矣。然则其戾乎下者,吾无恶夫人之自贤也已。读书图说

译堂堂的司空,是王国所仰望的人。学问深广幽微,志向忠贞明亮。弱冠便入朝为官,直到如今已年华老去。忠直尽责而不顾自身,没有哪种劳苦不承受。持节任职滇嶲,革除所有弊政。重新治理郡邑,使动荡不安者得以安定。回来辅佐铨选府,衡量鉴别都明朗公正。发现幽隐、提拔卑陋,四海之人都仰望他。在宗室礼制和朝廷事务上据理争辩,如钟声宏亮,如砥石坚定。难道不愿随从您吗?万世都将以您为鉴。画像神态严肃恭敬,人们瞻望无不肃然起敬。何况听到正直的言论,怎么会不震惊恐惧?忠贞之臣在朝,社稷确实有所依赖。我为您祝愿,愿您流芳亿万年。又一赞 中兴的气运,南衡的灵秀;生来本有神异契合,德行因道而凝成。学问足为士人的表率,议论足以端正国家纲纪;正直的良辅,使王室因此安宁。少司马雪洲黄公赞 少司马仪真黄公喜好古道,敦厚守道,各种德行都很完备。至于表率人物、教化风俗,他的廉节尤其严厉。当他总辖湖藩时,穿粗布衣服,吃脱去外壳的粗米。后来晋升为尹留京,早晨起来只徒然咳嗽,十天才吃两次肉。士林认为他过于严苛,但他甘心这样实行。两次升任台省,始终如一。唉,士人的品德沉溺于奢侈过度,已经很久了。黄公在污泥中洗濯自身,以清白自立,是有意向世人作出榜样,怎么可以和那些只求封爵、厚享的人同日而语呢?如果只以使自己过得舒适为标准,难道还要比较劳逸吗?清廉的典范仿佛仍在,只是人已不在九原,于是我赞叹他的盛美,为他作赞并加以宣扬。赞说:肃穆的少司马,持守的德行清白。甘受艰苦,穿着简朴,守持清白而居于贞正。以节俭来砥砺廉洁,从开始出仕便如此。即使豆羹粗食摆满,也会因惭愧而脸红。厚禄称为富,我仍践履平素;高位称为尊,我仍以义为重。各种用度都按此原则办理,群吏也因此受到整饬。我自身不求宽裕,四方都以我为法式。从前的阿衡,连一介之物也不取;鲁国的宰相子休,连园中的葵菜也舍弃。古代先民已有法则,难道不值得您仰慕吗?巍巍的美名,千古都将共同归向您。大方伯平轩李公像赞 浙江左布政使平轩李公,曾在宪宗、孝宗、武宗三朝任职;与他的弟弟、追赠工部尚书的舫斋公联袂考中甲科,在郎署声名远播,朝廷称他们为“二凤”。李公温文而开朗,统领缙绅,后来因秉持正直之道在方岳之间辗转任职,感于时事而辞官归隐,正首于山林。我早年就侍奉交游于他,受教很多。他去世已经二十年,继子原性拿画像给我看,请我题写颂语;画像把他和夫人韦氏合绘为一轴,因此也叙述夫人的美德。方伯在明治之朝声名蔚然兴起,声音如金玉铿锵明朗,冠绝郎官之列。兄弟二人如凤凰接翼,光辉扬于云霄;后来迁任方岳,十日一宣、巡行地方,实在辛劳。距离辅弼之位已经很近,然而高雅的志向难以招致,于是一次辞职便退隐。身影隐没在山林水泽之间,夫人温婉美善,成为内室的表率。孝子绘制画像,使他们的德行百代昭明。教谕舒君朝举像赞 心胸坦荡开阔,像饮醇酒一样令人仰慕;言锋正直不阿,逆耳者便感到愤怒。令人仰慕,是因为他能彰显道义;使人愤怒,是因为他能彰显操守。四海寂寥,希望还有志趣相同的人。杨远林像赞 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的,是他的本性;没有什么使他战栗,是他的内心。他以孙子嘉为仪范,退隐山林,以游戏世间来下棋,以陶冶性情来吟诗。美好的福祉由此聚集,德行的声誉洋溢传播。义夫马仲叟赞 马仲叟,是姑苏铁瓶里的人。他质朴沉着刚毅,有笃实守行君子的风度。对于自己的夫妻关系,贫穷也不违背婚姻盟誓,妻子去世也不再续娶,终身守一,如同女子对待丈夫一样;这也是人情中难以做到的。有的人按照礼法规劝他,说他情义过于深厚,几乎是用容易做到的事情来方便那些趋向薄情的人吗?我于是为他作赞说:威武刚强啊,老先生持守义理极其刚烈;上天降生贞洁之人,世俗污染也不能玷污。女子随从丈夫至死而不改嫁,没有别的选择;士人却三心二意,扪心自问又有什么可说?看那鸿雁,配偶终身不变。为什么这个人竟不能和它们相比?有出色的儿子,有众多贤孙,后代不会缺乏,为什么要扰乱我的配偶关系?古代先民有话说:‘曾氏贤良,只有老先生的德行才能与之相称。’ 莲华石赞 柳山小径旁有几块石头,上面有像花朵一样的纹理,仿佛大幅织物和刺绣所形成。侍者说:‘这是莲花石,并不常有,适宜把它看作祥瑞。’于是我以此为石头命名,并作赞说:湘水之神赋予灵气,它从石中挺秀而出;刻削霞光、抉取云气,奇异变幻地呈现质地。精细丰腴,内含弸实,晕彩凝结,表皮华美;美名永远流传,长久为国家带来吉祥。说 《政说》凡是处在职位上的人,都处于下位;所谓政,就是处在这个职位上的人所承担的事情。不违背下情,才可以称为善政。因此,雨露向下滋润,万物便生长;霜雪向下肃杀,万物便成熟,这是上天的政。若不合时令而行动,人们就会怨恨它。难道喜爱利益、厌恶祸害,本来就是万物最大的常情吗?如果政令的施行违背常道、拂逆人情,使百姓无法承受,就叫作暴政。暴政所发出的号令,灾祸一定会反过来降临施政者自身。古人想避免暴政之名及其给自身带来的灾祸,没有别的办法,只是汇集众人的意见,顺从平民百姓的实情罢了。《周礼》中内史、外史、御史这些官职,掌管四方的志向,以便传达给君王。小行人采集四方诗歌,用来观察民风。官师、乐师、盲人乐官、御者各自执掌技艺来进谏。士人传达言语,庶人在市场上议论。那时周公处在冢宰之位,勤勉遵守吐哺握发的礼节,来接纳天下士人。幽隐细微的事情,全都能够通达朝廷。上面没有弊政,下面没有穷困的人民,大抵都因为这个道理。末世的人只看重个人才干,不顾及下情,于是采纳言论的途径废弃了。采纳言论的途径一废弃,天下就再也没有刑罚搁置不用的治理了。振作起来压制强者,自以为刚强,弊端是变得暴虐;宽缓柔和地抚慰安怀,自以为仁爱,弊端是变得废弛。勤于办事、乐于兴举,自以为有才能,弊端是造成混乱;搜寻幽微、揭发隐情,自以为明察,弊端是流于苛察;沉潜玄默,自以为安静,弊端是毁坏政事。这五种情况,都是自以为贤能而不肯任用他人的过错。想把自己的职位治理好,不也很难吗?所以先王的政道已经久远了。执政者如果真能使平民百姓的实情通达于守令,使守令的谋划取信于岳牧侯伯,使岳牧侯伯的职责明辨于冢宰,使冢宰的思虑全部通达天子,那就差不多了吧?没有哪一种意见不被采用,那么政令违背下情的情况就少了。然而对于那些违背下情的做法,我也不厌恶人自以为贤能罢了。《读书图说》

辽阳王生持杜堇氏所绘孔子读书图请于予曰:「古者圣人立言以成书,书自圣人有也。然则孔子之所读何书邪?」予对曰:「六经是已。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防鱼过庭,教之学诗、学礼,晩年读易,至韦编三絶,斯旧闻所记昭昭矣。盖《易》《书》《诗》《礼》《乐》之文,伏羲、尭、舜、禹、汤、文、武、周公所传也,是天地之藏也,民物之则也。孔子虽至圣,安得不师之邪?中古无百家杂说之言,师舎是无以教弟子,舎是无以学,故业专而道明,天下之治定。独慨夫今之学者与古异矣!始丱角爲童儒,未烛大义,负其髙明,驰意于荒忽诡诞之技,取庄、骚、杨雄氏之言而影响刻画,艰文竒字,读者不能句,朋徒相誉,号之曰才。举六经之文以教之,则曰:『是学究所习,非所以爲文。』然徃徃上第进身,爲时所华,后生相师,不悟其非,而伏羲、尭、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日晦。故予尝爲之说曰:「六经重,则圣人之道尊而天下昌;六经轻,则圣人之道防而天下乱。」恶师之不正也!王生将求仕者也,则习一家之言,举足以眩俗,而于名如欲学圣人之道,爲孔子徒,则不可不自六经始。生之尊君长史公,予同年有道之士也,其过庭之教必正矣。王生勉乎哉!靖江奉国将军思聦字说奉国将军怡桂君,乃辅国将军止庵公仲子,靖江庄简王之孙,髙皇帝四世孙也。赐讳曰规,晤宗英之间,字之曰思聦。尝介国賔杨仲佩以来属璘,说其义。璘唯晤听也。耳之职也,听耳之德也。聪不聦则失德,失德则失职,失职则谓之聋。乌以耳爲哉?夫听,抑何以爲聦也?

书曰:「听德爲聦。」

译辽阳王生拿着杜堇氏所绘的《孔子读书图》来请教我说:“古时候圣人立言而成书,书是从圣人那里产生的。那么孔子读的是什么书呢?”我回答说:“就是六经。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只是喜好古道,勤奋地去求取它。’孔鲤在庭院经过时,孔子教他学习《诗》、学习《礼》;孔子晚年读《易》,直到把编联竹简的牛皮绳磨断三次,这些都是旧闻中记载得明明白白的。大概《易》《书》《诗》《礼》《乐》的文章,是伏羲、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传下来的,是天地所藏的道理,是百姓万物的法则。孔子虽然是至圣,怎么能不以它们为师呢?中古时代没有百家杂说的言论,除了这些没有什么可以教弟子的,除了这些没有什么可以学习,所以学业专一而道理明白,天下的治理也就安定。只是令人感慨,今天的学者与古人不同了!他们刚刚长成小孩、成为儒生,还没有明白大道,却自负聪明高明,把心思驰骋在荒诞诡异的技艺上,取庄子、屈原、扬雄等人的言辞加以模仿刻画,使用艰深的文章和奇僻的字,读者连句读都不能分辨,同伴互相称誉,称之为有才。拿六经的文章教他们,他们就说:‘这是学究所学习的东西,不是用来作文的。’ 然而他们往往因此考取高等功名、入仕进身,被当时社会视为华美,后辈又相互仿效,不能觉察其中的错误,于是伏羲、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道统日益晦暗。所以我曾为此作说明说:‘六经受到重视,圣人的道就尊崇,天下就昌盛;六经受到轻视,圣人的道就衰微,天下就混乱。’可恨老师的教导不正啊!王生将要谋求仕进,若只学习一家之言,举止足以眩惑世俗;但如果想学习圣人的道,成为孔子的门徒,就不能不从六经开始。王生所尊敬的父亲长史公,是我的同年,也是有道德的士人,他在庭院中的教诲一定正确。王生努力吧!靖江奉国将军思聪字说 奉国将军怡桂君,是辅国将军止庵公的次子,靖江庄简王的孙子,高皇帝的第四世孙。皇帝赐名为“规”,与宗室英杰相会时,给他取字“思聪”。他曾托国宾杨仲佩来请我说明这个字的意义。顾璘我只听从来意而说明。耳的职能是听,听是耳的德性。有聪明而不听从正理,就是丧失德性;丧失德性,就是失去耳的职能;失去耳的职能,就叫作聋。这样还凭什么称为耳呢?那么,听又凭什么才叫聪呢?《尚书》说:“听取德义才叫聪。”

传曰:「耳不职德义之言爲聋。」凢人靡不然,而王公大人爲甚。盖王公大人位尊飬备,隐居深宫之中,金石筦弦之声,仆御嫔妾之言,日接于耳,易惑也。茍非悦诗书,亲方正,以自审于德义之经,则雅郑是非杂进交夺,鲜有不乱于听者。乱则聋,弗乱则聦。其相去亦逺矣。君其可以不思乎哉?抑闻怡桂君家居孝友,谨于嗜好,而独乐花卉泉石之事,尤爱植桂,故引以爲号。城东有雉山,作万卉庒,其中防衍啸傲,冀逺尘俗。山有数嵓,而莫胜于虚谷,故又号曰虚谷子。由是观之,则君之审于德义乆矣。其进于聦也,夫何逺之有?故说之以爲成德之端。云心子说滁阳于大夫昔隐于琅琊之山,学伊吕巻舒之道,见岩岫出云,朝防广宇,夕宿幽澳,合而雨,离而霁,燥湿幽显之宜,于是焉出,殆有心乎爲之?然倐忽无常,有无化迁,超虚轶灵,以合诸大空,卒莫知所以爲心也。乃叹曰:“符我乎,云心!请师之以代吾名,且名于世。”客有闻而嘲者曰:“夫物有生而后有质,有质而后有精,有精而后有心,有心而后百灵聚,万变生矣。惟人爲最,是以下至于跂行、喙息、肖翘、蠕动之防,苟有牝牡之合,利害之虑,举可以言心。至于云,则隂阳之蒸,天地之气也。风嘘则行,泽竭则止,凑则异变,漓则寝泯,惝恍灭没,几不可物,而曰心哉?心哉!诬甚矣乎!”大夫划然笑曰:“吾尝闻视短者不可与望莾苍之色,听重者不可与议窈▯之音,今客无乃似之乎?心藏于身而弗逹其情,吾闇不至是也。愿爲客谈:夫思发于心,而思有爲,思者私虑审于心,而虑有爲,虑者乱。《易》曰:‘天下何思何虑,贵无心也。’矧出处之大致乎?客徒知鸟兽之不可以无心,而不知兽防于穽,鸟囚于囮,鱼槁于饵者,皆心爲之贼也。戚戚者忧,憧憧者困,▯【阙】毂之荣者贻鑚穴之羞,奋旂常之约者防亦族之悔,此世所谓机心者云尔,何足知云心之义乎?”乃从而歌曰:“神哉斯云,任无成心,举之无上,潜乎至深,弥天广帱,肤寸▯霖和兮,表庆怒兮,示祲符同▯造,应合君临,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斯君动静之箴欤!”客闻而慙,汗发浃背。大夫乃用其道以防于世,防三十年而未尝少踬,信哉无心之用大矣。介立说汝阳林子意古行洁特立,逺视西望,太行之支有山曰介,立此吾志也,盍徃居焉?门弟子遂称之曰介立先生。或诮曰:“林子欲立乎?请毋以介爲也。介者,辨也,察于几防,校于毫厘之谓也。介则审义,审义则违众,违众则颠仆之不暇,何立之能希?”故太上不德,伯阳上容,务同其尘也。独不见堂阶乎?亷隅则先刓矣。原宪饿于鲁,屈平逐于荆,其何能洁且忠乎?东桥子曰:“君子计其是非,细人计其利害。同击而异响者,殊噐也;司虑而异趋者,殊道也。”林子之所谓立者,岂通塞之间已乎?夫立也者,基于道,定于志,固于操,敦于仁,不陨获于富贵,不馁屈于贫贱,不摧沮于死生,夫然后谓之立矣。其始本于介也,不介则不审,不审则趋于恶,恶之所趋,无所不至焉。昔者孔子摄相于鲁,尊位也,膰肉不至,防罪也;孟子食万钟于齐,厚禄也,言之未行,庸态也。若可犹犹然次且俟之,二子税冕弛服,决然去之而不可挽,岂审始于介,固知终之必敝乎?是以矩立于中正而不隳,道抗于百世而不贬。后世虽有穆生者,鸟得而议诸?矧夫诗书所称古之逹者,若伊尹之致三聘,传说之来夣求,脩于耕筑者可知己?岂阿世【阙】容,强作之合而能致然乎?君子内道而外物,谋已而不谋人。林子之立,必非通塞之谓也。它日林子闻之曰:“东桥子之言,吾志也,愿书而懐之。”静乐说或问天地善代万物轇轕其趋动也?人生而动,五官百支与接俱闘,弗能一息静也。乐安从生?乃若司徒黄子自称静乐也,何居?东桥子曰:「噫,非此之谓也。人之生也有形有心,形不能不动,心固宜静也。子恶形动,将无木石吾人也乎?凢人之形动之地,十有九;静之地,十有一。东方作矣,万物同兴,五官綦于声色臭味也,致欲;四支綦于运动也,尚用迹交情触,则机应而大驰。不言而喻,不劳而成,所不动焉者,唯湏臾寐耳。然防夣所乗,天飞而渊渉,百劳爲之潜萃。其果静矣乎?此皆天机之所必生,人事之所必有,不可除也。按是求静,所谓访礼于市,索芳于鲍鱼之肆也,不亦逺乎?抑有心焉?天精所归,宰百体,御万物,大小无量,出入无时,显防无象。乌乎动?乌乎静?神乎神乎!捴两瑞而握其机,不可以物名也。

译《传》说:“耳朵不能履行听取德义之言的职能,就是聋。” 凡人无不如此,而王公大人尤其严重。王公大人地位尊贵、供养完备,居住在深宫之中,钟磬管弦的声音、仆役车夫和嫔妾的言语,每天都进入耳中,很容易受到迷惑。如果不是喜爱《诗》《书》,亲近正直之人,依靠德义的准则自我审察,那么雅乐郑声、是非曲直杂乱地一同进入、彼此争夺,很少有人不会在听闻上混乱。混乱就是聋,不混乱就是聪,二者相差很远。您难道可以不思考吗?又听说怡桂君居家孝友,谨慎节制嗜好,只以花卉泉石为乐,尤其喜爱种植桂树,所以用怡桂作为号。城东有雉山,他在那里建了万卉庄,在山中舒展游息、长啸自得,希望远离尘俗。山上有几处岩石,其中没有胜过虚谷的,所以又号虚谷子。由此看来,您审察德义已经很久了。您进于聪明境界,还会有多远呢?所以我用这个字来说明您成就德行的开端。《云心子说》滁阳于大夫从前隐居在琅琊山,学习伊尹、吕尚进退舒卷的道理。他看见山岩间升起云气,早晨覆盖广阔天空,晚上停宿幽深山谷,聚合便下雨,分离便放晴;干湿、幽明各自适宜的状态由此产生,难道几乎真有心在安排吗?然而它忽然变化、没有常态,有无随时迁化,超越虚空、超过神灵,与无边的天空相合,最终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怎样有心的。于是他叹道:“它与我相合啊,云心!请让我以它为师,代替我的名字,并以此名闻于世。”有客人听见后嘲笑说:“万物先有生命,才有形质;有形质,才有精气;有精气,才有心;有心,才有各种灵性聚集、万般变化发生。只有人最为完善,以下直到用脚行走的、用嘴呼吸的、羽毛虫翼的、蠕动的动物,只要有雌雄交合和利害思虑,都可以说有心。至于云,不过是阴阳蒸腾、天地之气。风吹便运行,水泽枯竭便停止,聚集便发生异变,消散便渐渐泯灭,恍惚消失,几乎不能算作物体,却说它有心吗?有心啊!这也太荒谬了吧!”于大夫大笑说:“我曾听说,目光短浅的人不能与他观望莽苍的景色,听觉迟钝的人不能与他讨论幽微的声音;如今客人恐怕正像这样吧?心藏在身体中,却不能通达它的情状,我的昏暗还没有到这种程度。请允许我为客人谈一谈:思念发端于心,而思念一旦有所作为,就成为思虑;思虑是私下在心中审度,而思虑一旦有所作为,就成为谋虑;谋虑便会造成混乱。《易》说:‘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贵在没有私心。’何况出仕或退隐这样的重大原则呢?客人只知道鸟兽不能没有心,却不知道野兽落入陷阱、鸟被捕入诱笼、鱼因鱼饵而困死,都是心思反过来成为它们的祸害。忧忧不安的会陷于忧患,心神纷乱的会陷于困顿;贪图车毂荣耀的,反而招来钻穴偷生的羞辱;奋力追求旌旗盟约的,最终也会招致灭族之悔。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机心,哪里足以理解云心的意义呢?”于是跟着唱道:“神妙啊,这云!任凭自然,不怀成见;举起时没有高处,潜藏时深入至极;弥漫天空,广大如帷幕;细微如一寸的云气,也能降下甘霖,使万物和谐;显现祥瑞或愤怒,显示灾祥,与玄妙的造化相同;应合君王临御天下。这不正是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吗?难道是您动静之间的箴言吗?”客人听了,惭愧得汗流浃背。于大夫于是运用这种道理处世,历经三十年而未曾稍有挫折,确实如此:无心的作用真是广大啊!《介立说》汝阳的林子意,古朴正直、品行高洁而卓然自立。他远望西方,看见太行山的支脉有一座山叫介山,便说:“站在这里,正是我的志向,何不前往居住呢?”门下弟子于是称他为“介立先生”。有人讥讽说:“林子想要自立吗?请不要把‘介’作为他的名号。所谓介,就是明辨,在细微的关口上审察,在毫厘之间校正。过于耿介就会审察义理,审察义理就会违逆众人,违逆众人就连跌倒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希望有所自立呢?”所以最上等的道德是不自居有德,伯阳崇尚含容,都是致力于与尘俗相同。难道没有看见厅堂的台阶吗?棱角分明的地方总是先被磨损。原宪在鲁国挨饿,屈原在楚国被放逐,他们又怎能保持高洁而忠贞呢?东桥子说:“君子考虑的是是非,小人考虑的是利害。同样敲击却发出不同声响,是因为器物不同;同样思虑却走向不同,是因为道路不同。”林子所谓的自立,难道只是通达与困厄之间的事吗?所谓自立,是以道为根基,以志向为定准,以操守为坚固,以仁厚为敦实;不因富贵而迷失,不因贫贱而困顿屈服,不因生死而摧折沮丧,这样才称得上自立。它开始于耿介:不耿介就不能明辨,不能明辨就会趋向邪恶,而邪恶所趋,什么都做得出来。从前孔子在鲁国代理相国,这是尊贵的职位;因为祭肉没有送到,担心获罪;孟子在齐国接受万钟俸禄,这是优厚的禄位;但自己的主张没有实行,却摆出庸懦的姿态。如果还犹犹豫豫、徘徊等待,难道这两个人脱下礼冠、放松衣带,决然离去而不可挽留,不正是因为起初能明辨耿介,早已知道最终必然会败坏吗?所以,规矩树立在中正之地而不毁,道义抗立于百代而不贬。后世即使有穆生这样的人,谁能非议他呢?何况《诗》《书》所称古代的通达之士,例如伊尹因此得到三次聘请,传说因梦中求访而来,都是从耕田、筑墙中修养起来的,这就可以知道了。难道是迎合世俗、【缺】容,勉强凑合而能达到这种地步的吗?君子以内在的道为本,以外物为末;谋求完善自己,而不谋算别人。林子的自立,必定不只是通达与困厄的意思。后来林子听说后说:“东桥子的话,正是我的志向,希望你写下来让我珍藏。” 《静乐说》有人问:“天地善于代替万物,万物纷繁交错而趋动,人生下来就活动,五官百骸一接触外物便争逐,难以有一刻安静。乐安从哪里产生呢?那么,司徒黄子自称‘静乐’,是什么意思?”东桥子说:“唉,说的不是这个。人出生后有形体也有心灵,形体不能不活动,心灵本来应当安静。你如果厌恶形体活动,难道要我们像木石一样吗?凡是人的形体活动之处,占十分之九;安静之处,占十分之一。东方天亮,万物一同兴起,五官全都被声、色、气味、滋味牵动,欲望由此产生;四肢全都被运动牵动,崇尚行动,彼此交往接触,机感一应便大为驰骋。不用言说就能明白,不费劳力就能形成,唯一不活动的,只是一会儿睡眠罢了。然而梦境又乘隙而入,飞上天空、潜入深渊,百般劳苦也在其中暗中聚集。这样果真算安静吗?这些都是天机必然产生、人事必然具有的,无法除去。若按这种情形去寻求安静,就像到集市寻找礼义、到鲍鱼店索求芳香,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吗?还是说心中另有主宰呢?天的精气所归聚之处,主宰百体,驾驭万物,大小没有限量,出入没有定时,显隐没有形迹。哪里是动?哪里是静?神妙啊,神妙啊!总摄阴阳两端而掌握其枢机,不能用外物来命名它。

吾茍欲其静焉,则定以止之,虚以澄之,大以居之,明以通之,使其冲夷澹漠,与天游息。五官四支各顺其令,好恶不凝于物,忧喜不栖于情形静固静,形动亦静。静爲内,主动无间,入至乐于我乎?备斯德全矣。若夫形骸之末,偶静偶乐,犹金贝暂寓于室而遽去也,曷足以言有乎?吾又闻黄子有江墅,尝徃居焉,则不闻朝市声人,故号之曰静。不知此乃吾所谓动之地也。如吾之说,则黄子之静,虽朝市恒在焉。翌日,黄子闻之,谢曰:「善哉先生之说,吾静也,其谁挠之哉?愿书以喻吾意。」杂说五章天下之道,多术矣。不究其说,不可遽非之也;不习其事,不可遽易之也。是故君子穷理而尚行,则邪说乱行,无自而入焉。天下之无公好恶乆矣,非偏则私。两善异趋而恶其异,两善同蔽而乐其同,是偏也。君子之过也,见人之善,名相形而恶生焉;知人之不善,情相比而爱生焉,是娼疾党匿之私也。小人之大恶也。君子成过,小人成恶,欲天下国家之安且治得乎?夫仁义必有令闻之施,君子弗几也,小人则汲汲矣。譬之朝植者,夕过而望,防顾其树,犹萎然,则弃之矣。或问富民曰:“节用。”问教民曰:“脩身。”曰:“已乎?”曰:“未也。”“已节而后禁,无不止也;已脩而后令,无不行也。”其法则周礼尽之矣。善哉,孟轲氏之告滕文公也,其王道之纲乎?顾子居湘南,见山川之美,仰而叹曰:“大哉天地乎!人乌得而尽之?足迹有未逮,耳目有未及,遽以量天下者,皆浅夫也。”始吾之未至,顾安知湘南之山川若是其美乎?虽闻不信也。然则吾之所未至者,其美伙矣。今夫天下之才,以吾之郷党、师友、亲戚见闻之间,吾固知之矣。然天下褒衣而趋,吾不识其顔靣,不知其姓名者,不知几千万人,安知人人不有迈乎吾所交者,蕴其中邪?而今而后,过三家之市而不知轼焉者,譬之恶人,其犹桀纣之愚也。解天解世儒多言天道,吾惑焉。昔者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子罕言天道,世儒乃多言,何哉?或曰:世衰教防,愚不究理道,一切侥幸于利害祸福之际,儒者患之,故言天道以断其疑,止其欲,使不至于猖狂无极也。亦孰知愚者难悟,并爲善之意,亦复衰止乎?故王莽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此说天者之害也。愚谓天道之本质,力功効因量召应者也。言自然者,亦近之。主宰之谓帝,赋与之谓命,其实一也。率其当然,无所因,就是之谓道;适然而然,莫之致而至,是之谓数。数也有道焉,君子不谓数也。马必以乘,牛必以耕,刀必以割,绳必以束,舟必以浮,车必以载,克任则胜,不克则败,此天道也。其或有颠蹶折絶覆溺之祸者,皆数之适然,非吾所能虑,吾虑其克与不克焉尔。顔渊之夭,盗跖之不诛,失其常者也,若天地之怪变然,故儒者数称焉,弗可以自沮也。《书》曰:“惠迪吉,从逆凶。”《易》大传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此天道之本也。文王系比之彖曰:“原筮元永贞旡咎。”此言自审有德,乃免咎也。周公系履上九爻辞曰:“视履考祥,其旋元言。”此言自考旡亏,乃得元吉也。此君子承天之意也。谈道行义,而欲外大禹、文王、周公、孔子之教者,吾不知之矣。月坞痴人解永昌张伯子学道于太保之坞,好月而忘世。余闻之乆矣,与之解后于京师,乃解之曰:“奚爲好月而忘世者乎?”请以月喻。夫日月,隂阳之精也,行天而逓明。月轨缓,日不及,日者十三度有竒,数视日离合而光亏盈焉。一离一合,时乃望朔;一亏一盈,化乃晦明。夫孰使然哉?盖日阳主动,厥数有余;月隂主静,厥数不足。有余不足之数错糅乎其间,夫然后寒暑昼夜之变生,而嵗功成焉。诚使月并日轨,与天齐度,则莫晦莫明,莫望莫朔,而隂阳之数胶矣。数胶则动静息,动静息则天地几燬乎?今子之忘世静也,独静而废动,胶也。故圣智不胶。夫君子之于道也,虚则聚之,实则宣之,通则沛之,塞则括之。聚以崇德,宣以效材,沛以广泽,括以寳贞。显晦不执,适从其时而已。是以龙蛇其生,而曲士莫究其变,谓之曰“神”。故曰:“隂阳易施,天地之宜;动静殊虑,圣智之趣也。”今子诵说诗书,腐齿脱頥,以贮之肺肠之奥,亦既有年矣。君弗得以爲丹青,民弗得以爲雨露,是爲简册舆▯,而徒以发愤于麋鹿也。圣人之教果若是乎?防譬之好月,即晦索魄而不覩,即望之昭昭,可谓尽月道乎?伯子蹶然起曰:“昔者知月有明晦,今而后知动静犹是矣。尝有至人名余痴,其殆谓此乎?非子言,吾几于胶也。”辩道术辩

译我如果希望心灵安静,就用镇定使它止息,用虚静使它澄明,用宏大使它安居,用明达使它通畅,使它冲和、平夷、淡泊,与天同游同息。五官四肢各自顺从自己的职分,好恶不凝滞于外物,忧喜不寄居于情状;形体安静固然是静,形体活动也同样是静。以静为内在根本,主动运行而没有间隙,这样至高的快乐不就归于我了吗?具备这些德性,德就完整了。至于形骸末节,偶尔安静、偶尔快乐,就像金玉暂时存放在屋中却很快离去,哪里足以说是真正拥有呢?我又听说黄子有江边别墅,曾到那里居住,于是听不到朝廷和市井的声音,所以把它称作静。却不知道这正是我所说的形体活动之处。按照我的说法,黄子的静,即使身在朝市之中也能保持。第二天,黄子听到后,拜谢说:“先生的说法好啊!我的静,谁能扰乱它呢?希望你写下来,以说明我的心意。” 《杂说五章》天下的道理,方法很多。不研究它的学说,就不能贸然否定;不熟悉它的事务,也不能贸然改变。因此君子穷究事理而崇尚实行,邪说和乱行就没有从外面进入的途径。天下没有公正的好恶已经很久了,不是偏私,就是私心。两种善行走向不同,却厌恶它们的不同;两种善行同样有弊,却喜欢它们的相同,这就是偏见。君子的过错在于:看见别人的优点,因名声相互比较而产生厌恶;知道别人的缺点,因感情彼此接近而产生喜爱,这就是嫉妒、偏袒、包庇、隐匿的私心,也是小人的大恶。君子形成过错,小人成就罪恶,想使天下国家安定太平,能办得到吗?仁义必定会施加并带来美好的声誉,君子并不以此为意,小人却急切追求。譬如早晨栽下树木,傍晚经过便去察看,回头看见树仍然萎蔫,就抛弃它了。有人问使百姓富足的方法,回答说:“节省费用。”问教化百姓的方法,回答说:“修养自身。”又问:“这样就够了吗?”回答说:“还不够。”“已经节约,然后再发布禁令,就没有不能停止的事;已经修养自身,然后再发布命令,就没有不能实行的事。”其中的法则,《周礼》已经全都说尽了。孟轲告诫滕文公的话说得好,这大概是王道的纲要吧?顾子居住在湘南,看见山川的美景,仰头感叹说:“天地真伟大啊!人怎么能够把它完全认识呢?足迹没有到过的地方,耳目没有接触到的事物,却匆忙据此估量天下的人,都是浅薄之人。”起初我没有到过那里,怎么知道湘南的山川竟然这样美呢?即使听说了也不会相信。既然如此,那么我没有到过的地方,其中美好的事物一定很多。如今说天下的人才,凭我在乡党、师友、亲戚的见闻范围内,我当然已经知道一些;然而天下穿着宽大衣服奔走的人中,我不认识面貌、不知道姓名的,不知有几千万人,怎么知道每个人没有超过我所交往的人,深藏着才德呢?从今以后,经过三家之市却不知道其中有苏轼这样的人,就像厌恶别人一样,那简直和夏桀、商纣的愚蠢相同了。” 《解》《天解》世上的儒生多谈天道,我对此很疑惑。从前子贡说:“先生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是听不到的。”孔子很少谈天道,世上的儒生却多谈,为什么呢?有人说:世道衰败、教化废弛,愚昧的人不探究理道,一切只在利害祸福之间侥幸求取,儒者忧虑这一点,所以谈天道来消除他们的疑惑、止息他们的欲望,使他们不至于放纵到没有边际。可是又有谁知道,愚昧之人难以觉悟,连行善的意愿也会因此衰退消失呢?所以王莽说:“上天把德赋予我,汉军能把我怎么样?”这就是谈天道者造成的危害。我认为,天道的本质,是凭力量、功效、因由和数量招致相应结果。说是自然,也接近这个意思。把主宰称为帝,把赋予称为命,其实是一回事。顺着事物本然的规律,不凭借外因,这叫作道;偶然如此、自然而然,没有人促成却自行到来,这叫作数。数中也有道,君子不把它称作数。马必定用来乘坐,牛必定用来耕田,刀必定用来切割,绳必定用来捆束,船必定用来漂浮,车必定用来承载;能够胜任就成功,不能胜任就失败,这就是天道。至于有跌倒、折断、断绝、倾覆、溺水等祸患,都是偶然发生的命数,不是我所能预料的;我所考虑的,只是能否胜任罢了。颜渊早夭,盗跖没有被诛杀,这是失去常理的情况,就像天地出现怪异变故一样,所以儒者常常提起它;但不能因此自我沮丧。《尚书》说:“顺从正道就吉利,顺从悖逆就凶险。”《易经·大传》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才是天道的根本。文王为《比卦》系辞说:“再三审慎占筮,根本长久而守正,就没有灾祸。”这是说自己审察确有德行,才可免除灾祸。周公为《履卦》上九爻辞说:“考察自己的行为,验证吉祥;周详反省,没有大的过失。”这是说自己考察没有亏失,才得到大吉。这就是君子承受天意的道理。谈论道、实行义,却想置大禹、文王、周公、孔子的教诲于不顾,我就不知道那是什么了。《月坞痴人解》永昌的张伯子在太保的园坞中学习道理,喜爱月亮而忘却世事。我听说这件事很久了,后来在京师与他相遇,便为他解释说:“为什么喜爱月亮就要忘却世事呢?”请允许我用月亮作比喻。太阳和月亮,是阴阳的精华,运行在天空中,轮流发光。月亮运行的轨道较慢,赶不上太阳;太阳每天运行十三度有余,月亮多次因与太阳离合而出现光的亏盈。一离一合,时序便有望日和朔日;一亏一盈,变化便有晦暗和明亮。是谁使它这样呢?大概太阳属阳,主运动,其数有余;月亮属阴,主静止,其数不足。有余和不足的数交错混合在其中,然后寒暑、昼夜的变化产生,一年的功业才得以完成。假如月亮的轨道与太阳相同,运行度数与天相齐,那么就没有晦也没有明,没有望也没有朔,阴阳之数就凝滞了。数一凝滞,动静就停止;动静停止,天地几乎要毁灭了。如今你忘却世事,是静;只是偏静而废弃运动,就是凝滞。所以圣明智慧不会凝滞。君子对于道,空虚时就聚蓄它,充实后就宣发它,通达时就使它流布,阻塞时就收束它。聚蓄是为了崇尚德行,宣发是为了施展才干,流布是为了扩大恩泽,收束是为了保全贞正。显达或隐晦都不固执,只是适应时势罢了。因此龙蛇有时显现、有时蛰伏,曲陋之士不能探究它的变化,于是称之为“神”。所以说:“阴阳交替施行,是天地的适宜;动与静采取不同的安排,是圣明智慧的旨趣。”如今你诵读、讲说《诗》《书》,牙齿腐坏、下颌脱落,把它们积存在肺肠深处,也已经多年了。你却不能把它们当作丹青来施用于世,百姓也不能把它们当作雨露来得到滋润,这就成了简册和车夫的东西,只能白白在麋鹿之间发愤吗?圣人的教化果真如此吗?即使譬喻为喜爱月亮,朔日昏暗时摸索月魄而看不见,望日明亮时才看见,这能说是完全懂得月亮的道理吗?伯子猛然起身说:“过去只知道月有明暗,从今以后才知道动静也是同一道理。曾经有至人称我为痴人,大概就是指这个吧?若不是听了你的话,我几乎就要陷于凝滞了。” 《辩》《道术辩》

司封郎中頋子武祥出叅东藩,问于东桥子曰:「闻之通人曰:『吏道贵术圭也,颛得无患。』于是乎?」东桥子曰:「夫道贯万物,正庶事者也。吾子以守道闻乆矣,乃以术患,何哉?夫以道事君,忠也;术则竞巧防。以道接人,礼也;术则饰謟容。以道御吏,信也;术则纷窽言。以道临民,仁也;术则隐杀机。道也者,圣人之涂也;术也者,世俗之岐也。吾子志圣学者,而奚世俗之惑?惑世俗者,俗而已。吾闻君子不汨于俗,乃通于圣。吾子以斯言爲然乎?」杂辩三首或问曰:「鬼神,隂阳之气也,乌乎灵?」顾子曰:「气之所聚,精必归焉。精也者,宰万物而善应者也。故山川、土木、风霆、雨雹之应,通乎人道矣。」又问曰:「虽精,亦气也,恶乎能灵?」曰:「人之生,固二气之聚也。血肉凝而爲心,渊然中处,精者居焉。故具众理而应万事,其神广矣。及其死也,则精者散焉,复爲槁木也已。谓鬼神为气而弗灵,亦将谓人心为血肉而弗灵也可乎?是故气聚必有精,精斯灵矣。灵则无不宰也,虽圣复起,不易吾言矣。」世尝指士大夫通塞曰命,岂不信然哉?抑予尝爲知道者言:人生有命,一通一塞是已。若国家之兴亡,则一时人士所槩祸福焉,不可以人人徴也。汉高之兴,吹箫屠狗贩缯之徒,悉位卿相,岂其五行皆当防兴之数哉?故太史公曰:「髙祖功臣之兴时,如此云」,盖究此义也。及其亡也,党锢之祸遍天下,非必诸君亦防其凶度若是同也,盖国运系之矣。国之将兴,福逮乎天下焉;国之将亡,祸逮乎天下焉。大举小从,天之道也。譬之火炎都邑,斯都邑灾也,而欲切切焉戸推其厄,岂不泥甚矣哉?聼者然吾言。或问:「湘山浮屠之中有唐僧真骸,至于今存,盖数百年矣。土人祠祷輙应,若是其神乎?」顾子曰:「人之身犹木也,生则气附,死则气离,气且离矣,灵将安附?夫楩楠杞梓,其伐也,能使材充栋梁,备噐用已矣,顾安能使其枝叶扶防而上出乎?彼人者,今亦槁木而已,人固严之而谓其有灵者,愚也。」或又曰:「祷而应,何哉?」曰:「子不视其所托乎?山川之灵是谓鬼神,四海五岳是已。湘山之在南粤,兴云雨,蕃草木,育禽兽,百物成化,万民归心,化之所成是谓神灵,心之所归是谓感应。彼托而居之,其智固逺,而南方之人,无贤不肖,哓哓然举造化之情而归之槁体,岂非大惑矣乎?」今夫聚土木之像而祷祠应者,精发乎其人也。夫既有若湘山者,虽无若人居之,吾固知其灵矣。又问曰:「其骸之不壊,何也?」曰:「若今之皮革然,率不信宿而壊者也。苟法存而噐藏,可历数十百嵗无壊。」曰:「其始能自存之,何也?」曰:「彼道也,圣人所不语,吾乌乎闻?」对。野亭对客有问于璘者曰:「人道之经,有号有名。名以制义,号以别称。人各异趣,贵当其情。若太宰刘公托号野亭,何名实之背驰,而显晦之迳庭乎?」夫大人之生,应运辅世,以德爲根,以行爲植,以言爲华,以功爲实。名震四海而不爲夸,位列台辅而不爲溢。锦衣绣防而不取于布被,鸣钟列▯而不屑于藿食。盖泽在生民,功在王室,故皇天降之以命,王者宠之以秩,鬼神佑之以福,百姓奉之以力。若报施之宜然,匪推让之虚迹。故大舜之受百官,神禹之搃百辟,尚父之受玉璜,周公之履赤易,皆偃然安之矣。若夫野云,野云者,乃江海间逰之地,田氓鄙劣之习,诚细民之攸行,非大人之宜。及是以相防之刺,无礼;虎鞹之讥,徒质有由然也。公乃引以爲号,诚非某之所识。璘闻而笑曰:「固哉子之见也!语九垓八埏之广者,不可以示虻蚤;述徃古来今之运者,不可以训蜉蝣。不通道德之源,难以言大人之谋矣。」璘请放而言之可乎?粤观徃纪,乃帝乃皇,混沌未凿,肇啓洪荒。缀羽掩体,茹毛实膓。法令不设,民罔弗臧。视啇周之际,有若颛防而淳厐者,此代之野也。九域之内,疆分界画,乃有广壤不置城郭,草木蕃膴,田塍钩络,质任自然,匪以智作。视市朝之【阙】诚有若闲淡而寂寞者,此地之野也。四民居方,则有农夫任力作劳,食其公余以薄爲飬,恶衣敝庐,不尚礼节,终身晏如。视冠裳之流,有若朴质而騃愚者,此人之野也。在人,又有厌弃诗书,脱略仪章,言出无文,貌动不扬,应物举事,椎鲁莫当,蠢蠢碌碌,不狷不狂。若此者,皆野之类也。以客观之,太宰公睿哲通神,明德行拟金玉,谟谋动风雷,节操凌霜露。登金门,入瑶室,翼啇周之声灵,履朝堂之邃宻,抉文史之精华,标冠裳之轨则。

译司封郎中顾子武祥出任东藩参政,向东桥子问道:“我听通达之人说:‘做官的道术贵在权术,专门掌握权术就可以没有忧患。’是这样吗?”东桥子说:“道贯通万物,是端正、治理各项事务的根本。您长久以来以守道闻名,如今却说要靠权术免患,这是为什么呢?用道侍奉君主,是忠;用权术便是争逞机巧。用道接待他人,是礼;用权术便是装饰谄媚的容貌。用道驾驭官吏,是诚信;用权术便是纷纷编造巧言。用道临治百姓,是仁;用权术便是暗藏杀机。道,是圣人的道路;术,是世俗的岔路。您立志学习圣学,却为什么被世俗迷惑?被世俗迷惑,也就只是世俗之人罢了。我听说君子不被世俗污浊,而能通达于圣道。您认为这话对吗?” 《杂辩三首》有人问:“鬼神是阴阳之气,怎么会有灵性?”顾子说:“气聚集的地方,精必定归附。精,就是主宰万物并善于感应的东西。所以山川、土木、风雷、雨雹所产生的感应,都与人的道理相通。”又问:“即使是精,也仍然是气,怎么能有灵性?”回答说:“人的出生,本来就是阴阳二气聚集。血肉凝聚而成为心,深深地处在身体中央,精居于其中。因此它具备各种道理,能够应对万事,它的神明广大。等到人死,精便散去,又只成为枯木罢了。说鬼神是气却没有灵性,难道也能说人的心只是血肉而没有灵性吗?因此气聚集必定有精,有精就有灵。既有灵就没有不能主宰的,即使圣人再生,也不会改变我的话。” 世人曾把士大夫仕途的通达和困塞指称为命,难道不确实如此吗?不过我曾对懂得道理的人说:人生有命,不过是一时通达、一时困塞罢了。至于国家的兴亡,则是一时人物共同遭受的祸福,不能拿它来逐一验证每个人。汉高祖兴起时,吹箫的、屠狗的、贩缯的那些人,全都位居卿相,难道他们的五行八字都恰好应当赶上兴盛的命数吗?所以太史公说:“高祖功臣兴起时,像这样。”这是在推究这个道理。等到汉朝灭亡,党锢之祸遍及天下,并不一定是那些人也都恰好同样具有凶险的命数,实在是国运牵连了他们。国家将兴盛时,福泽及于天下;国家将灭亡时,灾祸及于天下。大事先发生,小事随后相从,这是天道。譬如大火烧遍城邑,这就是城邑的灾祸;若还要急切地挨家挨户追究各家的灾厄,岂不是拘泥得太厉害了吗?”听的人认为我的话是对的。有人问:“湘山佛寺中有唐代僧人的真实遗骸,直到今天还保存着,大概已有数百年了。当地人祭祀祈祷,往往都能应验,难道真有这样的神灵吗?”顾子说:“人的身体如同木头,活着时气附着其上,死后气便离开;气都离开了,灵又将附着在哪里呢?楩木、楠木、杞木、梓木被砍伐后,可以使木材充当栋梁、制作器具罢了,难道还能使它的枝叶扶疏向上生长吗?那个人如今也只是一段枯木罢了,人们竟然尊敬他而说他有灵,是愚蠢的。”有人又问:“那么祈祷而有应验,为什么呢?”回答说:“你不看看人们把祈祷寄托在什么地方吗?山川的灵,就称作鬼神,说的就是四海五岳。湘山位于南粤,能兴起云雨,使草木繁茂,养育禽兽,使万物生长变化,使万民归心;这种化育所成的力量叫神灵,人心归向它所产生的效应叫感应。那具遗骸只是凭借神山而居,人们把它当作神灵,其智识实在太浅;南方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喋喋不休地把造化的功劳归给一具枯骨,难道不是大惑不解吗?如今聚集土木雕像而祭祀,却有应验的,精气是从祈祷者自身发出的。既然有像湘山这样的地方,即使没有那个人居住在那里,我本来就知道它有灵。又问:“那遗骸为什么不腐坏呢?” 回答说:“它就像今天的皮革,通常不到两夜就会腐坏;如果按照方法保存、把它收藏在器具中,也可以经历数十年、上百年而不坏。”又问:“它起初能够自行保存不坏,为什么呢?”回答说:“那是道理,是圣人都不曾说过的,我哪里听说过呢?”说完退下。《野亭对》有位客人问璘说:“人道的常理,有名也有号。名用来确定意义,号用来区别称呼。人的志趣各不相同,贵在名号符合其情实。像太宰刘公以‘野亭’为号,为什么名与实背离,显达与隐晦相差如此悬殊呢?”大人物降生,是顺应时运、辅佐世道;以德为根,以行为为培植,以言论为花,以功业为果实。名声震动四海却不自夸,位列宰辅却不自满。穿锦衣、佩绣饰,却不以布被为可取;鸣钟、陈列鼎俎,却不屑于粗食。大概因为恩泽在于百姓,功劳在于王室,所以上天降命给他,君王用官秩宠信他,鬼神以福佑助他,百姓以力量奉养他。这是报答施与的适当结果,并不是虚假的推让。因此大舜接受百官之职,禹统率百官,尚父接受玉璜,周公履行赤舄,都是安然承受。至于‘野’这个字,所谓野,是江海之间游息的地方,是田夫乡民鄙陋的习性,确实是普通百姓的行为,不是大人物所宜。用它来比作相国的讥刺,是无礼;用虎皮鞹来讥笑,也只是徒然,但确实有其由来。刘公竟然用它作为名号,实在不是我所能理解的。”璘听了笑道:“你的见识真拘泥!谈论九天八方的广大,不能拿给虻蚤看;叙述从古到今的运势,不能拿来教训蜉蝣。不通晓道德的本源,就难以谈论大人物的谋略。请允许璘放开来说。纵观往古,帝王初起,天地混沌未开,开始开辟洪荒。人们用羽毛遮蔽身体,吃生毛的动物充饥。法令没有设置,百姓没有不善良的。与商周之际相比,那时仿佛更加专一而淳朴,这就是时代的‘野’。九州之内,疆界分明,有广阔土地不设置城郭,草木繁茂,田埂交错,质朴地任其自然,不凭智巧制作。与市朝相比,那里仿佛闲淡寂寞,这就是地方的‘野’。四民各居其所,其中有农夫尽力劳作,吃公家剩余的粮食,勉强维持生活,穿破衣、住破屋,不崇尚礼节,一生安然自得。与戴冠穿衣的士人相比,他们仿佛朴实而愚钝,这就是人的‘野’。在人身上,又有厌弃诗书、简略仪容礼制、言语没有文采、容貌举止不出众、应对事务笨拙鲁钝而不能胜任,蠢笨忙碌、不偏激也不狂放的,这些都属于‘野’。依客人的眼光看,太宰公聪慧通达如神,光明的德行可比金玉,谋略一动便如风雷,节操凌驾霜露之上。他登金门,入瑶室,辅翼商周般的声威,履临朝堂深密之地,发掘文史精华,树立冠裳制度的规范。”}],

论思圣猷,经纶皇极,盖三十余年而未尝承簿书法理之责。非天下之至文,孰能与于此,如前所陈。客固疑其不屑也。客曰:匪尽弃之,固亦有焉。礼失则求谋,小则获稽之徃训,仅以时措。若徒野而已矣。无以文爲,则相防无礼。子成徒鞹也。岂其然哉?嗟乎!执名而不询义,是童观也。论迹而不求心,是瞽说也。如客之言,所谓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是故防庄,战国之散吏也。愤世疾俗,放言驰议。至欲剖折斗衡,灭弃礼乐,以还华胥之域。曹叅,炎汉之良相也。尚清净,遵画一,笞诤子,狎醉人,而欲一切罢其苛律。彼皆厌文法之▯,思大道之反,发孤愤于群迷,负小善以争远。其志犹若此,况夫大雅奫沉,人伦表异,又岂无通变宜民之感乎?客不见夫道德隐防,百雅勃兴,刻画虚噐,张皇不经。智胜者富,资重者荣。农惰其力,士轻其名,啇滥其货,工滛其能。上薄三光之明,下汨万物之情。虽智者左扶而右持,祗益其败,而莫救其倾也。故太宰公崛起寰中,髙视物表,慨采章之防质,忧江河之澜倒,乃浩然而叹曰:使我揖让啇周之庭,手画典章,比迹姬召,岂若浑浑黙黙与道爲化,而奉无懐大庭之神教乎?使我被绣鸣玉,出入象魏之阙,足不践土,岂若仰奉茨室,端侍土阶,而共天下脱奢泰之苦乎?使我徴才防隽,吐发英华,以光大国家,岂若孝弟力田,各保其躬,而令愚智不相加乎?故曰:丽物若僞,丑噐多牢,华璧易碎,金鐡难陶。言多方者中难处也,动饶术者要难求也,意昌慱者情难足也,性明察者下难事也。通士以四奇,髙人必有四难之患。故士不贰其主,国不疑其臣,上不有其法,下不备其君。吾将铲吾文理,黜吾聦明,无将无迎,履野爲庭,无噐无形,守野为城,俾皎皎者晦,戞戞者宁,呌呌者黙,忽忽者贞。合千古而比德,举四海而依仁,从尼父之先进,恊文王之同人,然后守吾之野,反吾之亭,问耒耜而教稼穑,以相忘于大均。此则太宰。公之志,璘之所尝窃其毫分者也。若夫晏婴之固,仲由之勇,周勃之彊,汲黯之戆,又皆狭局浅中、效野之纷纷者耳,曽何足以拟伦哉?客乃肃容正襟,起而谢曰:「大哉,野乎!大人之能事毕矣。防子之言,几于鄙倍矣夫!」述卯素翁对卯素翁居于国南之里,德和而神康,行年六十,有婴儿之色。东桥子曰:“何居?”曰:“吾观吾始生,审天地之德,究人物之初,得所飬身焉。吾始生于二月,其时仲春,其位卯。卯者,冐也,言万物冐茆以生,乃有质也。有质无色之谓素。列子曰:‘太素质之始是也。’卯曰:‘生生曰质,质曰素。茆者化之逹,天地之德和焉。素者质之本,人物之初具焉。德不和则性情乖,初不具则醇朴漓。既乖且漓,形乃用伐。古之圣人,爱利万物,含真抱一,比于赤子,远此道也。吾渉于世也,因卯悟生,因生悟质,因质悟素,故吾将惧驰鹜以浚吾生乎?宁塞兊而沃渊,将拓仁乎?善亲亲而容众,将逹施广类,肖于生生乎?居善药以兼济,将恶多文以餙僞乎?恒汶汶没没以居,将恬兮自愉,汨兮自好乎?深藏防息而弗显其色。凢此者,皆所以存吾素逹吾卯也。”卯以生生爲德,仁由以施,素以寡用爲体,义由以制。仁义脩而吾飬具矣,又孰知其它?东桥子仰天而叹曰:“渊乎防哉,叟之道乎!盖古之圣人,长生乆视之防也。何示人以非象之象,而令里之老穉乆眩瞀乎?吾闻叟居家刻白兎而弄,乃语人曰:‘吾卯素若此,诚有之乎?’公抚掌大笑曰:‘先生谓吾兎防若轩辕之龙虎,荘生之鹍鹏乎?殆非与!’苏长公有言曰:‘喻瞽人日曰类而烛,类而槃,遂有扣槃扪烛之误。’里人之言,无乃近是与?吾不敢以告先生。”东桥子唯唯而退,遂述其説以喻诸里人。翁姓马,名鉴,字大昭,善读本草、素难诸书,盖隐于医者。有二丈夫子,曰应龙者,深于易,将文翁之素而逹之生人者也。君子谓之良子。述荷峰公述

译论述圣明君主的事业,筹划治理天下,前后大约三十多年,却从未承担过处理文书和法理事务的责任。若不是天下最有文采、最有见识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呢?正如前面所说,客人本来就怀疑他是不屑于此。客人说:“并不是完全抛弃这些事务,本来也是有所取法的。礼制有所失误,就应当寻求谋略;小事则考察往昔的训诫,只是根据时势加以施行罢了。若只是任意放纵,那就成了野蛮而已。若不以文教治理,彼此防范就会失去礼义。子成难道只是徒然披着皮革吗?怎么会是这样呢?唉!执着于名目而不询问意义,这是儿童般的片面观察;只论外在行迹而不探求内心,这是盲人的妄说。像客人这样的言论,正是所谓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因此,庄周是战国时代的散吏,愤恨世道,憎恶习俗,放言高论,甚至想剖析斗斛秤衡,废弃礼乐,以恢复华胥氏的境域。曹参是炎汉的贤相,崇尚清静,遵守统一的法令,鞭打敢于进谏的人,亲近沉醉之人,却想把一切苛细的法律都废止。他们都是厌恶文法的弊病,思念大道的复归,在众人迷惑之中发泄孤愤,以小的善行来争取长远的目标。他们的志向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具有深厚雅正品德、堪为人伦表率的贤者,难道会没有通权达变、适宜百姓的感慨吗?客人难道没有看见吗?道德隐微而防范松弛之后,各种文饰纷纷兴起,雕刻虚假的器物,张扬荒诞的制度。智谋胜人者富有,资财厚重者显贵。农民懒于用力,士人轻视名节,商人滥用货物,工匠放纵技艺。上面薄待日月星辰的光明,下面扰乱万物的本性。即使有智者左手扶持、右手支撑,也只会更加助长败坏,而不能挽救它的倾覆。所以太宰公在天下间崛起,傲视万物之外,感慨文采制度损伤了质朴,忧虑江河般的世道将要倒流,于是浩然长叹说:“假使我在商、周的朝廷上行揖让之礼,亲手制定典章,与姬旦、召公比肩,难道不如浑厚沉默、与大道同化,奉行无怀氏、大庭氏的神圣教化吗?假使我身穿绣衣、佩鸣玉,出入象魏之阙,双足不踏土地,难道不如仰奉茅屋,端坐侍立于土阶,与天下人共同摆脱奢侈骄泰的苦难吗?假使我征召人才、选拔俊杰,发表精英才华,以光大国家,难道不如让人们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努力耕田,各自保全自身,使愚者和智者不互相压制吗?所以说:华丽的器物往往像是虚伪的,丑陋的器物反而多半坚牢;华美的玉璧容易破碎,金铁却难以陶铸。言语多端的人内心难以安定,机巧太多的人关键处难以求得,思想过于博大的人情意难以满足,性情过于明察的人属下难以侍奉。通达之士虽有四种奇异之处,地位高尚的人却必定有四种难以避免的忧患。因此,士人不背叛自己的君主,国家不猜疑自己的臣子;君上不拘泥于法令,臣下不防备自己的君主。我将铲除自己的文饰和条理,贬抑自己的聪明,不主动迎合也不刻意拒绝,把旷野当作庭院;不执着于器物、不拘定于形迹,把旷野当作城池,使过分明亮的变得晦暗,尖锐突出的变得安宁,喧叫不休的变得沉默,轻忽浮动的归于贞正。” 汇合千古之人的德行而与之相比,举四海之人而使其归依仁德,遵从孔子所说的先进之士,协合于文王所说的同人之道,然后守住我的质朴,返回我的居处,询问耒耜之事而教导农耕,以便在最大的均平中彼此忘我。这就是太宰公的志向,也是我顾璘曾私下窥见其一丝半点的地方。至于晏婴的固执、仲由的勇猛、周勃的强悍、汲黯的直戆,也都只是心胸狭窄、见识浅薄、效法野俗而纷纷争逐的人罢了,哪里足以拿来相比呢?客人于是肃正容貌,整理衣襟,起身道歉说:“质朴之道真是广大啊!大人的事业已经完备了。先前我的言论,几乎流于鄙陋悖理了!” 《述卯素翁对》。卯素翁居住在国都南面的乡里,品德和厚,精神康健,年已六十,面色却像婴儿一样。东桥子问:“您为什么会这样呢?”卯素翁说:“我观察自己开始出生的时候,审察天地的德性,探究人和万物的根源,从而找到了养护自身的方法。我在二月出生,那时正是仲春,方位属卯。‘卯’有冒出的意思,是说万物冒出茂草而生长,于是才有形质。有形质而没有色彩,叫作‘素’。《列子》说:‘太素,是形质的开始。’卯这个字意味着生生不息,生生不息称为质;质就是素。茂草是变化通达的表现,天地的德性由此和顺。素是形质的根本,是人和万物的本始所具备的东西。德性不和顺,性情就会乖戾;本始不完备,淳厚质朴就会衰薄。既然乖戾又衰薄,形体就会受到损害。古代圣人爱护并利益万物,含藏真性、守持专一,使自己近似赤子,远离的正是这种道理。我处身世间,因为‘卯’而悟到生,因为生而悟到质,因为质而悟到素,所以我将要害怕奔逐驰骛,以耗竭自己的生命吗?宁可闭塞兑口而滋润深渊;将要拓展仁爱吗?就应当亲爱亲人而容纳众人,把施惠推广到同类,使之合于生生不息;居处奉行善道而兼济众人,是否就应当厌恶过多的文饰来掩盖虚伪?应当长久处于昏默沉静之中,安然自得而自我喜悦,安静专一而自我珍爱吗?深深隐藏自己的气息,不显露自己的神色。“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存我的质朴、通达我的卯道。”卯以生生不息为德,仁德由此施行;素以少用外物为本体,义因此得到裁制。仁义修养完成,我的养生之道也就具备了,此外还有谁知道呢?东桥子仰天叹道:“深奥啊,老先生的道理!大概这就是古代圣人长生久视的秘诀吧。为什么要用无形无象的象征来教人,使乡里的老人和孩子长久迷惑呢?我听说老先生居家时刻了一只白兔来玩,并对人说:‘我的卯素就像这样,难道真的有这种东西吗?’先生拍掌大笑说:‘您以为我的兔子会像轩辕氏的龙虎、庄子的鲲鹏那样神异吗?大概不是这样吧!’苏长公曾说:‘向盲人说太阳,好比说它像蜡烛、像盘子,于是就有了扣盘扪烛的错误。’乡里人的说法,莫非也近似这种情况吗?我不敢把这些话告诉先生。”东桥子连声答应着退下,于是写述这番说法,用来晓谕乡里人。卯素翁姓马,名鉴,字大昭,擅长阅读《本草》《素问》《难经》等书,大概是一位隐居行医的人。他有两个成年儿子,其中名叫应龙的,深通《易经》,将父亲关于“素”的道理阐明并用于活人。君子称他为良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述》。荷峰公述。

髙安荷峯公以御史中丞节抚南畿,逾年政成,颂声大作。野史氏曰:公之莅政也,精明果断,日照雷击,植善如滋,屏恶如削,墨吏秕政,濯栉殆尽。寛征啬费,民忘凶年,侃侃然以报天子,安苍生爲已任。然中扃洞如,已事弗留,故人安其严而懐其惠。说者谓其嫓文襄,俪三原,才节乃交胜焉。亶其然耳。东桥子曰:璘支离畎畆,不敢与闻政人之绩,乆矣。若中丞公之休懿,日震燿于耳目,其谁曰弗歆?谓休运淳气之所钟,固也。又何必髙安云乎?诗曰:维岳降神,生甫及申。意其郷必有高山大泽,储灵发祥,以生斯人也。何其伟之特异乎?野史氏曰:防哉子言,信有徴乎?髙安之野,大有山焉,嶐崇纠邃,标南筠之雄镇。旧传有灵僊集峰下,池荷尽花,遂名荷山。公世家其阿,族系繁衍,诗书发解者相属,而甲第翘出,自公始。邑故多防省华要,阶三品陟上卿,亦自公始。然则谓公非降神于兹山可乎?不可乎?故郷闾学士称公曰:荷峰先生,匪我诬也。东桥子曰:气有感防,瑞有徴符,天地储精,隂阳成化,山川孕灵,乃发才杰,一啓一承,互体交变。语曰:沃土人肥,丹穴人智,此之谓欤?璘未覩荷山之巨丽,敢于公乎徴焉。端凝敦大,徴于体;峭厉峻截,徴于节;发育,徴于用;畜纳,徴于量;变化,徴于政;华缛,徴于文。是公于荷山驱其巍然者而表之四方也。诗曰: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谨端拜于阶墄之下。野史氏曰:辩哉说尽于是矣。请録爲荷峰公述,附之郡乗。问东冈问东冈先生流观东海,息驾赤城之澨。姑苏顾璘执篲舘下,有间进曰:「先生所称东冈子者,其义可得闻欤?意者先生髙朗卓荦,尘秽斯世,且将陟蓬莱之椒,蹑扶桑之防,以放意乎至人之道,而爲是远举也?抑亦登太山,临日观,视日月所出,以窥造化之根荄者乎?非先生异人,不足以应是号也。」先生笑曰:「乌有是哉,直卑卑耳。吾髙宻之东,有冈隆然,其下沃野可田。先司马公诛茆爲庐,种树爲薮,思以乐志而息躬,卒乃藏焉。子孙保之若社。吾乗轩出入者三十年,夣寐以之,防以为号。存吾常也,如子言,岂不大有径庭也乎?」璘曰:「噫!▯吾闻大人龙变,曲士守防。稽古才士,被褐衣而懐天下,居穷巷而志万里,标胜列奇,自干青云者,指不胜屈。实亦防渺非伦也。岂若先生之才爲世雄乎?」爰自弱冠起家,翺翔省署,轩翥藩臬,恒驾人上。既陟中枢而复邅廻外防者,适也。天下汲汲然兴霖雨之望,乃若噐远而言近,光崇而处卑,岂欺我与?」先生曰:「异乎!吾所闻君子视不下带而道存,思不出位而业成,所以贵近也。士有放心狂驰者,谓之夸节,故终身荡然不知其所归。昔伊尹之志不越莘野,传说之志不越岩下。虽阿衡左右之勲,光昭异裔,夫岂介乎二子之衷哉?子初言若诞诞,则荒志;再言若矜矜,则丧节,皆非进退之义也。吾进而行焉,望吾东冈,其思也依依;退而藏焉,处吾东冈,其乐也泄泄。非东冈固不知所托也,幸无以易吾志。」璘于是再拜唯唯而退。篇定成一篇赠何司空夫学慱斯精,精斯明,明斯定。唯定也,故独立而不惧,功大而不疑。何谓慱?广览群义,参伍异同,总其端也。何谓精?穷神研防,靡防弗析,辩其介也。何谓明?中清虑,察物至斯照,通其用也。何谓定?举之无大,履之无危,成其业也。定也者,万事之干,其大人君子所自树者乎?是故伊尹建桐宫之议,周公执管蔡之伐,非有已事鉴也。茍置小疑于上下昆弟之间,其何胜于流言乎?夫小夫不可以大受,其虑摇也;枉士不可以直道,其心蔽也。故木揺者风防之矣,目蔽者足蹜蹜矣。内不先定,奚望其外乎?是故砥柱当大河之冲,深柢乎九渊,大蟠乎孟津,洑流下激,洪涛上荡,贯万古而无损于毫末者,岂借异物相维持哉?有诸已而已矣。故天下之务,非定不立。凡顾瞻携贰,首防两端者,乌可以临利害,决死生哉?

译高安荷峰公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持节巡抚南畿,过了一年政绩告成,颂扬之声大起。野史氏说:荷峰公处理政务时,精明果断,如日光照耀、雷霆震击;培植善行像滋润禾苗,铲除恶行像削除枝蔓,把贪官污吏和败坏的政务几乎清洗殆尽。他放宽征收,节省费用,使百姓忘却了灾荒,刚正不阿地把报答天子、安定百姓视为自己的责任。然而他内心空明,已经办完的事情不留在心中,所以人们安于他的严明,又怀念他的恩惠。评论者说,他可以比拟文襄,也可以和三原相提并论,才干和节操都胜过他们。确实如此。东桥子说:我顾璘困守田野,已经很久不敢参与谈论治理政务之人的功绩了。像中丞公这样美善的德行,天天震动照耀于耳目之间,谁能说自己不羡慕呢?说这是盛世和淳厚元气所钟爱的产物,当然是对的。又何必一定说是高安呢?《诗经》说:‘巍巍的山岳降下神灵,生出了甫侯和申伯。’想来他们的故乡一定有高山大泽,储藏灵秀、发祥育人,才能生出这样的人来。为什么他的伟大如此特别呢?野史氏说:您的话深刻啊,确实有证据吗?高安的郊野有大山,山势高耸、曲折幽深,是南筠一带雄伟的镇山。旧传有灵仙聚集在山峰之下,池中荷花全都盛开,于是命名为荷山。荷峰公世代居住在山旁,族人繁衍,考中乡试、会试和进士的人接连不断,而取得甲第、显著出众的,从荷峰公开始。这个县过去多有进入中书省、担任显要职位的人,升至三品、位列上卿,也从荷峰公开始。既然如此,说荷峰公不是这座山降神所生,可以吗?不可以吗?所以乡里的士大夫称荷峰公为“荷峰先生”,并不是我妄加诬称。东桥子说:气有感应,祥瑞有征验;天地储藏精华,阴阳生成变化,山川孕育灵秀,于是产生才俊;一开一承,彼此互为形体而交相变化。俗语说:“土地肥沃的地方人多肥壮,丹穴山的人多聪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我没有见过荷山的高大壮丽,却敢从荷峰公身上来验证它:端庄凝重、敦厚宏大,表现在体貌上;峭拔严厉、峻峭分明,表现在节操上;生发培育,表现在功用上;蓄积容纳,表现在器量上;变化通达,表现在政绩上;华美丰茂,表现在文章上。荷峰公正是把荷山巍然高大的气象发扬出来,显现于四方。《诗经》说:‘巍峨的南山,岩石多么高大。’我谨在台阶下面恭敬地拜见。野史氏说:您的辨析真是精当,文章已经说尽了。请把它记录为《荷峰公述》,附在《郡乘》之后。《问》。《东冈问》。东冈先生游览东海,停驾在赤城水边。姑苏顾璘手持扫帚在馆舍下迎候,过了一会儿上前问道:“先生所说的东冈子,其中的意义可以让我听闻吗?莫非先生高明爽朗、卓异不凡,厌弃这个尘浊的世间,还将登上蓬莱山椒,踏上扶桑之巅,纵情于至人的道术,所以才取这个远大的名号吗?还是要登上泰山,靠近日观峰,观看日月升起的地方,以窥探造化的根源呢?若不是先生这样的奇异人物,就不足以承当这个名号。”先生笑道:“哪里有这样的事呢?不过是很卑微平常罢了。我高密县东面有一座隆起的山冈,山下是可以耕种的肥沃田野。先司马公在那里砍茅草建屋,种树成林,想以此怡乐心志、休养自身,死后最终也葬在那里。子孙把它像社坛一样守护。我乘坐轩车出入仕途三十年,梦里梦外都想着那里,所以取它作为名号,以保存我的常志。像您所说的那样,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吗?”顾璘说:“唉!我曾听说,大人能够像龙一样随时变化,浅陋之士只守着一隅。考察古代的才士,他们身穿粗布衣服却心怀天下,居住在穷巷却志在万里;标举胜概、罗列奇才,自身腾达至青云的,数也数不清。实际上,人的遭际和才性也有高低差异,难以一概而论。哪里像先生这样才华足以成为当世雄杰呢?”先生自弱冠起便出仕,翱翔于省署,飞驰于藩司和按察司,长期居于众人之上。后来升入中枢,却又辗转回到外任之地,这只是时势和机缘罢了。天下人急切地寄望于您兴云布雨,您却器量远大而言语谦近,光明崇高而处身卑下,难道是在欺骗我吗?”先生说:“不对!我所听闻的君子之道,是目光不越过衣带以下而道义自存,思虑不超出职位之外而事业自成,这正是看重眼前本分的原因。士人若心志放纵、狂奔不止,便称为夸张节操,所以终身放荡而不知道归宿。从前伊尹的志向不超出莘野,傅说的志向不超出岩下。即使他们后来有辅佐君王、显扬后世的功勋,难道曾经介意过自己最初的志向吗?您起初所说的若是夸夸其谈,便会荒废志向;后来所说的若是自负矜夸,便会丧失节操,这都不是进退的道理。我进身而有所作为时,想到我的东冈,思绪依依;退身而归隐时,居处就在我的东冈,快乐舒缓。若没有东冈,我确实不知道可以托身何处;请不要让我改变自己的志向。”顾璘于是拜了两拜,唯唯答应着退下。《定成一篇赠何司空》。学问广博,才能精深;精深,才能明辨;明辨,才能坚定。只有坚定,所以能够独立而不恐惧,功业宏大而不疑惑。什么叫广博?广泛阅览各种道理,参照比较异同,总括它们的端绪。什么叫精深?穷究神理,研讨精微,没有细微之处不加分析,辨明事物的界限。什么叫明辨?内心清明,思虑纯正,观察事物达到极致而能明照,通晓它的作用。什么叫坚定?举措没有大错,践行没有危险,能够成就自己的事业。坚定,是万事的根本,大概是大人君子用来树立自身的东西吧?所以伊尹提出修建桐宫的主张,周公主持讨伐管叔、蔡叔,并不是因为已有成事可以作为鉴戒。假如在君臣兄弟之间放置一点疑心,又怎么能胜过流言的危害呢?小人不能承受大任,是因为他的思虑摇摆;邪曲之士不能实行正道,是因为他的内心蒙蔽。所以树木摇动,是风使它动摇;眼睛被遮蔽,脚步就会迟疑局促。内心没有先坚定,怎么能指望外在事业呢?因此砥柱山正当大河的冲击,根基深扎九渊,盘踞于孟津,潜流向下冲击,巨浪向上激荡,贯穿万古而丝毫不受损伤,难道还要借助别的东西来维持吗?只是因为自身具备坚定的根基罢了。所以天下的事务,没有坚定就不能成立。凡是左顾右盼、犹豫不决、首先就防备两端的人,哪里能够面对利害、决断生死呢?

璘观少司空燕泉何公之道,其定成者,夫公之业在四方,简防不可胜书,请论其大者。若继綂议复永昌郡,讨十八寨之防三事,是已。夫尊亲之礼,苟隆宗庙,不知其他也;疆塲之事,茍利社稷,不知其他也。事孰非臣哉?而或有不然者,其故有十:寡闻者闇,自任者偏,沮难者怯,循故者茍,揣主志而曲承者佞,射利而自封者污,知之不爲者罔,爲之不力者偷,专顾已之利钝,不恤君国者奸,蔑视民艰,厚飬以安乐者忍。此十者,国之痈疽,畜毒必溃。其原生于不明,不明由不精,不精由不慱。故曰: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噫!▯何公其知勇大矣!知宗礼有大防,何惮乎主威?知邉圉有隐福,何安乎故常?知国梗宜亟防,何恤乎师旅?夫茍以死生爲患,若者孰知夫道之不可违也?夫茍以利害爲校,若者孰知夫君之不可负也?由此言之,非道非君,厥志不存。如其道也,如其君也。白刃可蹈,而况于祸患乎?《诗》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巻也。」斯何公之谓矣。视度一篇夀周中丞璘闻先验封公之教曰:“相树视土,相人视度。度者,受物之量也。大度则大受,小度则小受。岂唯名位是徴,虽福德夀考,罔不于是焉系。”璘持是以观郷国,四方人士,十不失二三也。今中丞约庵周先生,其最明著者。方璘爲吏部郎,始识先生于今司空刘公元瑞坐。许时賔客盛集,约庵方爲郷进士,礼防气间,谈古今,论经史,如发囊啓匵,绎绎不絶,略无几防见于穷逹之际。璘心伟之。未几举进士,给事谏垣,论议天下大事,洞见条绪,举贤击佞,一以国家爲心,不置好恶。然谦谦自牧,恒若不胜其忧畏者,此其心岂有炫艳于其职哉?拜太仆少卿,太仆马政猥冗剸裁,勤辑弗厌其剧。进佥都御史,初抚延绥,再移宣府,皆今邉陲难居地也。御外安内,举偏振衰,二方戴如父母。以防去位,人之望之者唯曰不置。先生乃忻忻然归卧毘陵,若将终身焉尔。夫士居穷率馁缩,及践华要则声张自多,其仕宦每不乐冗▯,或功大而抑,又快快不堪处,此皆度有所不足故也。先生被褐而泰,履显而夷,理棼而敏,居难而振。及其违也,则由由于于,不知其去来。此其广心浩荡,乌可以时俗窥测哉?璘不知先公之言何从授,尝比量事理,见其不可易者如此。徃居湘源,视湘水出兴安,容杯耳,至全永则胜舠矣。衡潭之舟乃可千斛,由洞庭而下,虽艨艟一羽也,岂非水愈大则所受者愈重乎?它日又至台而观于海,凢涯涘之艇皆前艨艟类也。巨舶自远至则岿然如山,其舵非百夫莫持。夫人之度茍海也,其所受岂可以稽数乎?若先生名位福德夀考之数,璘固不得量其后也。一日举是说告诸亲戚子弟之秀,陈生时亿起而请曰:“公所视于吾舅者诚然也。吾舅今年夀六十,亿将徃称觞焉,而不得其辞,愿掲于轴以喻夫来贺者。”引重刋湘山事状引宋进士蒋擢撰《湘山事状》十二巻,载寂照法师颠末甚备。蒋君儒者,何慕爲此邪?盖法师事,世俗所传多不类人,用益惑。必有纪者,乃可论其有无,非直爲彼道资也。板乆壊,郡人重刻于寺。余过而见之,因题此爲观者告。附骥集引璘守相源,既二年,索居无徒,旧学日坠,徒惴惴耳。乙亥冬,大司马泾川相公致政来归,不谓璘爲不肖,引之大雅,剪其荆棘,示以周行。虽驽蹇局促,莫企髙歩,庶几知所鞭防乎?太史公曰:「苍蝇附骥尾,一日而行千里,贵有依也。」璘所得与公倡和者,何以异此?既彚爲集,遂名《附骥》云。桃源书屋引桃源,秦人避世地也。方暴兵横闘,亦莫至其处,静可知矣。台郡治负大固山,而司法之第尤邃,斋阁深窈,不闻市声,林岩霏霭,旦暮在户,故昔人号曰小桃源。余生侍尊翁司法君来读书其中,因以名屋,乐境之静也。生方英年,吾常忧其恶静而好动,乃今寓志如此,可谓知矣。武侯曰:“非宁静无以致远”,言心静非言境也。生知境之静,则心之静不远矣。呜呼!境静者兵莫戕,心静者欲莫乱,然嗜欲之害甚于兵也,生毋易哉!乔衡州哀辞引

译我顾璘观察少司空燕泉何公的为人,他所成就的坚定品格,正体现在这里。何公的事业遍及四方,简册中记载不完,姑且谈论其中大的事情。比如主张继统、议论恢复永昌郡、讨伐十八寨的事,这就是例子。尊奉亲人的礼制,只要能使宗庙得到尊崇,便不顾其他;疆场上的事情,只要有利于国家,便不顾其他。哪一件事不是臣子的职责呢?但有些人却不是这样,原因有十种:见闻少的人昏暗无知;自以为是的人偏执;遇到阻难便退缩的人怯懦;因循旧例的人苟且;揣摩君主意图而曲意奉承的人谄媚;贪图利益、只顾自我保全的人污浊;知道道理却不去实行的人欺罔;去实行却不尽力的人偷惰;只顾个人利害、不顾君主和国家的人奸邪;轻视百姓的艰难,以优厚供养使自己安逸的人残忍。这十种人,是国家的痈疽,积蓄毒害终究会溃烂。它们的根源在于不明白,不明白由不精深造成,不精深由不广博造成。所以说:有智慧的人不迷惑,勇敢的人不恐惧。唉!何公的知和勇真是宏大啊!他知道宗庙礼制有重大原则,怎么会畏惧君主的威势?知道边疆有隐伏的祸患,怎么会安于旧有常规?知道国家的弊病应当迅速防治,怎么会顾惜军队劳苦?假如把生死当作忧患,那么像这样的人,谁能知道大道是不可违背的呢?假如把利害当作计较,那么像这样的人,谁能知道君主是不可辜负的呢?” 由此说来,违背道义、违背君主的人,他的志向便不存在了;符合道义、符合君主意愿的人,即使白刃加身也可以踏过,何况祸患呢?《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任意转动;我的心不是席子,不能任意卷起。”这正是说何公。《视度一篇寿周中丞》。我顾璘听先验封公教导说:“观察树木,要看土壤;观察人,要看器量。器量,是承受事物的容量。器量大,就能承受大的事物;器量小,就只能承受小的事物。哪里只是名位可以由此验证呢?即使福德、寿命、年龄,也无不与此相联系。”我以这句话观察乡国和四方人士,大约十个人中有二三人不会失误。如今中丞约庵周先生,就是其中最明显的一个。当时我任吏部郎,最初在如今的司空刘公元瑞的宴席上认识先生。那时宾客盛集,约庵还是乡试中式的进士,礼法周备、气度闲雅,谈论古今,讨论经史,如同打开袋囊、启开匣子,连绵不断,在穷困和显达之间毫无局促之态。我心中十分赞叹他。不久他考中进士,在谏垣任给事中,议论天下大事,洞察其中条理,举荐贤能、抨击奸佞,一心以国家为念,不掺杂个人好恶。然而他谦逊自守,总像承受不住忧虑和敬畏似的;他的内心哪里会因自己的职位而炫耀显露呢?后来授任太仆少卿,太仆寺的马政事务繁杂琐碎,他裁处勤勉,整顿不倦,从不因事务繁剧而厌烦。升任佥都御史,起初巡抚延绥,后来调任宣府,这两处都是如今边疆难以治理的地方。他抵御外患、安定内部,振兴衰败、补救偏失,两地百姓都像敬戴父母一样敬戴他。因为离职而离开后,众人盼望他,只说希望他不要离开。” 先生于是欣然回到毗陵闲居,仿佛打算终身如此。士人处于困穷时,大多饥饿退缩;等到踏入显要职位,便声势张扬、自以为是。他们做官时往往不喜欢繁杂琐碎的事务,或者功劳很大却受到压抑,便郁郁不平,无法安处;这些都是因为器量有所不足。先生身穿粗布衣服时安泰自若,身居显位时仍平易安宁;处理纷乱事务却敏捷,处在艰难环境中反能振作。等到他离职时,行动从容自在,来去都不显露痕迹。这种心胸广大、气度浩荡的人,哪里可以用世俗的眼光窥测呢?我不知道先公的话是从哪里传授来的,只是曾经拿事情和道理相互衡量,发现确实不可改变,正是这样。从前我住在湘源,看到湘水从兴安流出,水面只能容一只杯子;到了全州、永州,水势便足以承载小船;衡山、潭州一带的船,就可以装载千斛;从洞庭湖顺流而下,即使艨艟也像一根羽毛,难道不是水越大,所能承载的东西就越重吗?后来又到台州观海,凡是海边的小船,都像先前的艨艟一样;巨大的海船从远处驶来,巍然如山,它的舵没有百人不能操持。人的器量如果像大海一样,他所能承受的东西,哪里可以用通常的数目来计算呢?至于先生的名位、福德、寿命和年岁,我本来更无法估量他的将来。有一天,我把这番话告诉亲戚子弟中的优秀者,陈时亿起身请求说:“您对于我舅父的观察确实如此。我舅父今年六十岁,我将要前往举杯祝寿,却没有合适的祝辞,希望把这篇文章题写在卷轴上,用来晓谕前来祝贺的人。” 《引》。《重刊〈湘山事状〉引》。宋代进士蒋擢撰写的《湘山事状》共十二卷,记载寂照法师的生平事迹非常详尽。蒋君是儒者,为什么要仰慕并撰写这部书呢?大概是因为关于法师的事情,世俗流传的说法多不合乎人的常情,反而更加令人迷惑。必须有记载,才可以讨论它究竟有无其事,这并不只是为佛道增益罢了。书板久已损坏,郡中之人重新在寺院刻印。我经过那里看见此书,于是题写这篇文字,告知观看此书的人。《附骥集引》。我顾璘镇守湘源,已经两年了,独居而没有同道相伴,旧日所学一天比一天衰退,只是惴惴不安罢了。乙亥年冬天,大司马泾川相公辞官归来,没有因为我不才而轻视我,反而把我引入高雅的文坛,替我剪除荆棘,指示我通行的大道。虽然我资质驽钝、见识局促,不能追及他的高远步伐,但也希望从此知道应当怎样鞭策自己吧?太史公说:“苍蝇附在骏马的尾巴上,一天就能行走千里,贵在有所依附。”我能够与相公唱和作诗,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既然已经汇编成集,于是命名为《附骥》。《桃源书屋引》。桃源,是秦人避世隐居的地方。正值暴兵横行的时候,也没有人能到达那里,可见它是多么幽静了。台郡郡治背靠大固山,而司法君的宅第尤其幽深,斋阁深邃幽静,听不到市井的声音;林木山岩间烟霭缭绕,早晚都映入门窗,所以前人称它为“小桃源”。我生来侍奉尊翁司法君,来这里读书,于是就用“小桃源”给屋子命名,以享受环境的幽静。你正值年少有为之时,我常担心你厌恶清静而喜好活动,如今你寄托志趣于此,可以说已经懂得了。武侯说:“不是心境宁静,就不能达到远大的目标。”这句话说的是心静,并不是说环境静。你既然知道环境的幽静,那么心境的宁静也就不远了。唉!环境安静,兵乱就不能伤害它;内心安静,欲望就不能扰乱它。然而嗜欲的危害比兵乱更严重,你可不要轻视它啊!《乔衡州哀辞》引言

迩时四方多故,百姓迫饥寒,多起爲盗,削刈数年乃已。朝廷营内殿,括用诸道取材,楚蜀事亦甚钜。天子思得贤人居郡县,以寛舒其民,故于赐赉防擢之命,徃徃崇厚,不甚惜。呜呼!贤者当此时,冝有以自效,垂功名于后世矣。夫何俗习恬愉惰,弃民事,甚者豊已瘠下,仇视所部。如璘軰,则又选愞弗振,无益利害,驰虚心耳。才难,不其然乎?若吾衡州乔君,真可谓之贤者矣。衡州去吾全五百里,璘又与乔君相善,知其政持详,君平易近民,在郡五年,兴废举坠,吏无所干,民无所议。大畧与汉黄覇治頴川事相类。至于睱日焚香闭阁,与诸生谈经赋诗,则又有韦应物之风,覇所不及也。乌乎!真贤者哉!今年三月,以书抵全,云报最吏部,璘喜跃者累日,谓君之贤乎,于上下必且引擢卿相,如汉故事,以大厥施于天下也。既而其子栋乃以讣来,谓君以四月十八日道卒舒州,且遭水厄焉。于乎!天岂不欲斯人被仁厚之泽邪?何夺吾乔君之速也!既痛哭,乃爲文寄奠,以写余哀。后思所以永君者,不得,作哀辞二章,以代执绋,倂书此爲引,俾凢知乔君者,咸致哀焉。于乎!岂徒哀乔君,寔哀衡民,且哀天下也。李别驾东征八咏引儒者以诗书发迹,居常治理,建议恒出,所素蓄,易易耳。若夫军旅金革之事,未之多学,则宜有所诎,此固武人所常訾笑也。今观李侯济之,从王中丞讨宁藩事,何其雄伟不常,而又武人万万所不及,何哉?盖君子之学,无所不该,其于兵家者流,所谓六韬八阵、穰苴、孙武之书,固常诵说其文,而槩之乎心,不幸有事,主之以忠义,发之以智勇,以身先众,何兵不强?以顺制逆,何敌不克?乂奚小丑之足云云乎?乃知不经事变,诚不知儒者果足济用,而闇忠义于大闲者,虽习兵无益也。尝闻少司马王公荐李侯等,防口义重,勤王引兵防应,心坚讨贼,誓死効劳,可谓得功业之本矣。书爲《东征八咏引》。

息园存稿文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巻八明 顾璘 撰

书啓

译近来四方多有变故,百姓被饥寒所迫,很多人起而为盗,官府剿除数年才平息。朝廷营建内殿,征取各道木材,楚、蜀两地的事情也尤其重大。天子希望得到贤能的人任职郡县,以宽缓安抚百姓,所以在赐赏、保举、升迁的诏命中,往往给予优厚待遇,并不十分吝惜。唉!贤能的人处在这样的时代,本应有所作为,给后世留下功名。可是有些人习惯于安逸懒惰,放弃民政;更严重的,肥己而瘦民,把所属百姓视为仇敌。像我这样的人,又选择软弱怯懦而不能振作,对利害毫无补益,只是在奔走虚名罢了。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像我们衡州的乔君,真可以称作贤者。衡州距离我任职的全州五百里,我又同乔君友善,知道他的政务处理得详明周密。他平易近民,在郡中五年,兴办废弛的事业,举起废坠的政务,官吏没有可干预的地方,百姓也没有可非议的事情。大略与汉代黄霸治理颍川的事相似。至于闲暇时焚香闭阁,和诸生谈论经义、吟诗作赋,又有韦应物的风度,这是黄霸所不能比的。唉!真是贤者啊!今年三月,他写信送到全州,说吏部已经考核评定他的政绩。我高兴跳跃了好几天,认为凭乔君的贤能,在朝廷上下必定会被引荐提升到卿相之位,像汉代的旧例一样,使他的政绩大大施惠于天下。不久,他的儿子乔栋带着讣告来,说乔君在四月十八日于舒州途中去世,而且还遭遇了水灾。唉!上天难道不想让这个人受到仁厚的恩泽吗?为什么这样快就夺去了我的乔君!我痛哭之后,便写文章寄去祭奠,以抒发我的哀痛。后来又思考怎样才能使乔君永垂不朽,却没有想到办法,于是写下两章哀辞,代替执绋送葬,并把这篇文字作为引言,使凡是知道乔君的人,都来表达哀悼。唉!这难道只是哀悼乔君吗?其实也是哀悼衡州百姓,并且哀悼天下啊。《李别驾东征八咏》引言 儒者凭借诗书建立功业,平时治理政务、提出建议,往往都出自平日的积累,做起来很容易。至于军旅和兵器甲胄之事,平时没有多学习,就应当有所不足,这本来是武人常常讥笑儒者的地方。如今看李侯李济之跟随王中丞讨伐宁藩,何其雄伟非凡,而且又是武人万万不能及的,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君子的学问无所不包。对于兵家一流的学问,如所谓《六韬》《八阵》以及穰苴、孙武的著作,本来常常诵读讲说其中的文字,并且把它们融会于心中;一旦不幸发生战事,就以忠义为主导,以智勇来施行,亲自带头率众,那么什么军队不能强大?以顺义制服逆乱,什么敌人不能战胜?又哪里值得谈论那些小丑呢?由此才知道,如果没有经历事变,确实不知道儒者究竟能不能实际发挥作用;而那些在大节上昧于忠义的人,即使熟习兵法也没有用。我曾听说少司马王公推荐李侯等人,说他们防守关口、重义守节,勤王时领兵响应,意志坚定地讨伐贼寇,发誓以死效劳,可以说已经掌握了建立功业的根本。因此写成《东征八咏引》。《息园存稿文》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卷八 明代顾璘撰 书信、启文

谢刘少傅书璘不敏,辱守大邦,贻害民社,不能早自引退以谢神人,乃又悖昧自好,不达时宜,竟致祸辱,此天降罚,非若等所能为也。日月鉴临,实无怨悔。行时蒙教,言勉以大义,鄙人绵力,兢兢自誓,幸保不坠。往复更无及此,论者益仰大君子防养之力。到家事定,儿軰又言门下随有十金之餽,厚恤妻子,汗背惊骨,无所措躬。唯不肖从役本郡三年,扵兹未尝有毫髪礼遗奉报,仆御乃今夺圣主养老之惠及于僇人,施报不类,何能为心?缅惟前事已往,不足更言。初欲极陈底里,申闾阎之痛,明冠绅之节,继念上无相知之人,相与暴白,徒怨结祸,深孤立无与。老亲在堂,忧鬰可惧,遂隠忍就窜,甘为儿女子之行,甚可丑也。恐高明未悉,辄复覼缕,惶愧惶愧。向所委九老图无恙,然不甚佳,欲更寻一图题诗寄奉,不敢乆负也。去路日逺,书问难数,通北望涕泪无已。离汴时闻台▯违和,知是旧恙,防当平复矣。叅奉无期,伏乞慎起居,善药物,自爱。启杨邃翁伏承逊避大位,坚闭户凿坯之节,天下增仰。我公赴邉日,璘尝献书,有功成身退之议。其时主上止以邉事见召,故为公深计,亦唯始终使命而已。今闻主上虚端揆之位,倾心见托,侧席以待,此又一时也。且朝着之间,情志乖隔,士夫隠忧如膏蕴火,此非有耆德重望者主张消弭扵上,后事固未可知。我公素任天下之重,固当捐已奉命,就▯济之大业。奈何谦谦凝滞,与一节之士论尺寸邪?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孔子不过若此。璘恐天下望治者遗咎前启,輙尽鄙言。公幸勿以为佞,侍老母疾,不能多文,然语亦止此。伏冀早决行计,天下幸甚。启张司马近者,家父书至,云门下眷念渥厚,至不能承,使不肖感激,不觉泣下也。不肖愚戅,触法投万里之外,弃捐菽水,甚非父母老年所堪。故去秋家父病疽,亦縁忧鬰所生。比来亲戚故人见璘乆弃,顾视老亲,多不逮旧,此人情之常,不足云及。祗恐老人觉之,损其欢趣。门下乃独施恩扵涸辙寒灰之中,真大人盛德也。又闻门下威德大着,京师内外望旌旄之出,莫不动色相喜,所谓走卒知司马也。仰戴仰戴,不知高明何汲汲以辞荣谢累为念,至上十余疏不已。璘窃惑焉。璘都人也,自少闻三原王公叅留务时,闾巷小人日谈其德,如稗官野史称説古人之事,琅琅可听。于时不知世事,不能追求其故。自有知识以来,歴见名公居此,或乏此声。按求其因,盖縁王公加志,小民茍有惠利,虽取谤触怒,亦所必行,故人乐称之。今传闻相公之迹,絶类王公,惜在逺地,未悉施为之详耳。然璘向在闾里,颇知乡人所苦,诸事大抵军苦占役纳钱及做工之弊,民苦内府供亿及勾补班匠班钱,商贾苦工部陪纳之淹滞。凡此必皆相公所已擘画,今诸人喜颂由起者也。冐昩具上,用备采择。汉人云,河南帝城多近臣,故不可问。宋以开封为京兆,多假重臣守之,故包孝肃公着声,亦以权贵敛手为政本。今应天即汉河南、宋开封也,京兆权轻往昔,故假镇扵大司马。唯相公耆德重望,天子眷注既如此,军民仰戴又如彼,凡百举动少为留意,则祖宗恩德可长存扵根本之地,宗社幸甚,斯民幸甚。正不必辞荣为洁觧累为安也。冐凟死罪。

译答谢刘少傅的信 我顾璘不才,蒙受委任镇守大郡,给百姓和地方社稷带来祸害,不能早早自行引退来向神明和百姓谢罪,反而又糊涂自是,不通达时宜,终于招致祸辱。这是上天降下的惩罚,不是你们这些人所能造成的。日月在上鉴察,我实在没有怨恨和悔恨。临行时承蒙您的教诲,勉励我以大义自持;我力量微薄,战战兢兢地发誓,幸而没有坠失。来往书信再也没有机会谈到这些,议论此事的人更加仰赖大君子涵养扶持的力量。到家后事情平定,孩子们又说您还送来十金,厚厚地抚恤我的妻子儿女,使我汗流浃背、惊惧入骨,连身体都不知该如何安置。我这个不肖之人,在本郡任职三年,对您从未有过丝毫礼物来奉答,而您的仆从如今却把圣主养老的恩惠施加给我这个受辱之人;施恩与报答完全不相称,我怎能心安?遥想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不值得再说。当初本想把内心实情全部陈述出来,申说闾巷百姓的痛苦,彰明士大夫的气节;后来想到朝廷上没有了解我的人,彼此相助来为我昭雪,只会徒然结怨招祸,深深孤立而无人相助。老母亲还在堂上,忧郁令人担心,于是只好隐忍逃走,甘愿作出像妇女儿童一样的行为,实在可耻。恐怕您还没有完全了解,所以又反复絮说,惶恐惭愧。此前托付您的《九老图》没有损坏,但画得不太好;我想再找一幅图题诗寄奉,不敢长久辜负您的嘱托。离开这里的路程一天天遥远,书信问候也难以频繁;向北遥望,泪流不止。离开汴州时听说您的身体不适,知道是旧病,想来应当很快就会痊愈了。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拜见您还没有定期,恭请您谨慎调养起居,好好服药,珍重自己。致杨邃翁的信 恭敬地听说您退避大位,坚守闭门凿坯的节操,天下人更加仰慕您。我公赴边之日,我曾写信进言,谈到功成身退的道理。那时主上只是因边事召您,所以我替您作长远考虑,也只是希望您始终完成使命而已。如今听说主上空出端揆之位,倾心托付于您,像侧席等待贤才一样,这又是一个时机。况且朝廷内部感情和志向彼此隔阂,士大夫心中暗自忧虑,像油脂包藏着火一样;如果没有德高望重的人在上面主张消弭,后来的事情本来就难以预料。我公一向承担天下重任,本应舍弃个人意见奉命出仕,以成就宏大的济世事业。为什么却谦逊迟疑,反而和只守一节的人计较尺寸得失呢?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止就退止,孔子不过如此而已。我担心天下希望得到治理的人会因您此前的启奏而责怪您,所以冒昧把浅陋的意见全部说出。希望您不要把它当作谄媚。我侍奉患病的老母亲,不能写得更多,但意思也只能说到这里。恭请您早日决定出行计划,天下就太幸运了。致张司马的信 近来家父来信,说您对我们一家眷顾深厚,深厚到让人难以承受,使我感激得不觉流下眼泪。我愚昧刚直,触犯法律,被投置到万里之外,不能奉养父母,实在不是年老父母所能承受的。所以去年秋天家父生痈,也因忧郁而发作。近来亲戚故旧见我长期被弃置,回头看看老亲,许多地方已不如从前,这是人情常态,不值得说什么;只是担心老人察觉,损害他的欢乐。唯独您在我穷困潦倒、如涸辙寒灰之时施加恩惠,真是大人的盛德。又听说您的威望德行大为显著,京城内外都盼望您的旌旗出行,无不变色相喜,正所谓连奔走的卒役都知道司马。仰望感戴之情无法言尽,却不知道您为什么急于辞去荣位,把谢绝烦累的事反复挂在心上,甚至上了十多道奏疏还不停止。我私下对此很疑惑。我是京城人,从小听说三原王公主持留守事务时,里巷小民天天谈论他的德行,像稗官野史谈说古人故事一样,清楚响亮,十分动听。当时我还不懂世事,不能追究其中缘故。自从有了见识以来,历来看名公居于此职,有的人却缺少这种声誉。考察其中原因,大概是因为王公格外用心,小民只要有恩惠利益,即使会招致诽谤、触犯权贵,也一定去做,所以人们乐于称道他。如今听说相公您的事迹,完全像王公一样,可惜身在远地,还没有完全知道您施政的详情。然而我过去住在乡里,很了解乡人所受的痛苦:各种事情大多是军队带来的占役、纳钱和做工之弊;百姓苦于内府的供给征发以及勾补班匠、缴纳班钱;商人苦于工部代为缴纳钱物时的拖延。这些事情一定都是相公您已经谋划处理的,现在人们欢喜称颂,正是由此而起。我冒昧写上这些,供您采择。汉代人说,河南是帝王之城,近臣很多,所以不便追问。宋代以开封为京兆,常让重臣镇守,因此包孝肃公声名显著,也因为权贵收敛手脚而把这作为施政根本。如今应天府就是汉代的河南、宋代的开封;京兆的权力比过去轻了,所以暂且借重大司马来镇守。只有相公您德高望重,天子的眷顾既如此深厚,军民的仰望爱戴又如此强烈,凡事稍稍留意,就能使祖宗的恩德长久保存于根本之地,这对宗社和百姓都是大幸。实在不必以辞去荣位为清高、以谢绝烦累为安逸。冒昧触犯,罪该万死。

启白岩太宰书先民有言:「大臣以人事君,言天下至大,任天下之责至重,非一人所能独理。故君望之我,而我望之天下之贤,皆所以承天意为生民,非可以私意于其间也。」古者四岳佥荐禹,益防龙让,拜干庭,其来乆矣。春秋晋祁奚举贤,内不避亲,外不避仇,君子与之,其他不可胜道也。后世用人,专责之宰相,国家则专付之冢宰,盖其职也。璘不悉当代之故,其于贤冢宰姓名不能尽知,所知者若西蜀蹇公义,河间王公翺,济南尹公旻,三原王公恕,与吾乡倪公岳,皆执公方之节,悬明睿之照,有道之士所共推服。璘窃谓冢宰用天下之才,必恊天下之论,而后足以服天下之心,斯天下之善名归之矣。然天下之论不齐,至于有道者乃定。最下者取合小人,其上两端,又其上取悦豪杰,最上乃求合有道之士。盖有道者非求而合,之道同则无不合也。唯公以间世之噐,收海内之望,非一日矣。自璘居门下,非不乆且宻矣,未尝见公有惰慢之容,毁誉之言,端严惇愽,如岳之重,如海之涵。蹇尹二王,璘不得而知之,若倪公则尝奉以周旋,公寔类之也。兹当新主御极,适有数客防于璘所,咸举手相贺,谓皇天笃眷,社稷诚得某公迁居某位,某公起居某职,则天下之势一变可复祖宗之盛,再变可追唐虞三代,皆无难者。乌乎!公负天下之望如此,璘安得不为公贺,不为公惧,又敢不为公告哉!缅思孝庙之世,公与邵二泉,储柴墟,王虎谷诸公并起一时,皆公辅之噐。今数公或已老病,或先下世,唯公岿然当轴,任国家蓍▯股肱之寄,方当羣凶用事之秋,公独留守南京,飬高全晦,脱然不为所染,岂偶然哉!璘唯上天之厚,国家与公之答天意,寿国脉者,皆莫大于人才。虽公所蕴万万高出璘等,璘之拳拳効忠者,固不敢舍此他言也。盖羣才既叙,则百政自熈事事而理者。非大臣责也。宋陈同父曰:有察举而后有铨选,有铨选而后有资格。其意盖谓世道既降,大公为私,一切任法犹为可行。此亦有激云然。璘谓行资格而不失铨选,行铨选而不失察举,行察举而不失乡举里选、佥荐拜让之遗意,然后称有道之举动而不缪天下之公论也。天生才局,品类自别,代天命德,乌可混施。国家五爵九级之阶,配之人品,或乃宜然,殆类天设。然则后魏中正九品之法,固不可着之曹例,独不可存之心鉴乎?山涛甄别人伦,载之启事,千载以为美谈。何后世之不可行也?凡言不可行者,皆私耳。岂有上承天意,下受国托,近系公议,逺垂令名,而可以毫髪私意千之者乎?唯门下自通籍以后,居铨曹逾二十年,凡今之公卿岳牧,皆尝揣摩而度量之熟矣。取诸胷中,若分五色,瓣四方,虽百举无一失。此天下所以未事而先贺也。璘恒常扵公止,以文艺小技进渎,不敢言及兹事,谓公未履此位,恐以为谀。及今廹然至矣,一旦命下,礼遂悬隔,又不敢冐以此言进。有懐不吐,非所以为忠也。展转旬月,宁坐近谀之嫌,而不敢取不忠之罪。唯兾照詧,幸甚。旧着《治原》一篇,谨録并献。暑甚勒状不庄,又恐公旦夕北上,不及奉览,潦草殊甚,无任惶悚战栗之至。

启敬所蒋少宰书先民有言:「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君子之道,信无逾此三者矣。五帝之臣,浑然同化;三王之臣,除乱致治。故当时蒙泽,后世称圣,蔑以加矣。春秋而下,贤人君子不能以无为为德,又不能有为以树功,于是引先生之道,而推已所志,载之空言,以垂后世。若孔子、孟轲,以至杨雄、王通之徒,皆是也。言虽有钜细醇驳之殊,其心一也。孔子曰:「吾志在春秋。」桓谭谓严尤曰:「杨雄之书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王通亦曰:「帝制絶,元经兴,斯一圣二贤之心,略可见矣。」唐宋以来,韩愈、栁宗元、欧阳脩、苏轼之属,抱道游世,或窜逐囚锢,不究其志,各发为文章,斐然成家,固已下立言一等矣。然亦传之至今不朽。由是观之,君子之道,不在彼则在此,章章明矣。璘少举进士,得从先生长者游,闻先王之绪论,窃亦有志于当世之务,于今盖二十年矣。三为郡县之吏,力不逮志,徒劳无益,耻饰厨传以称过客,而不能奋然逺于俗态。闵转死之民,思以仁之,而不能释鞭棰征科之格。食人之食,厚遗其忧,不辞其名,而悉去其实。故刑祸流窜,皆天之所以降罚也。虽去更效一官,亦若是止耳。是天之降才本殊也。今已旷父母之养,捐子女之爱,茕茕一方,吊影而处此,固非得行其道者也。程量所有,其赋命原薄,亦审矣。其不可与于功德,亦明矣。

译致白岩太宰的信 古人说:“大臣凭借荐举人才来辅佐君主。天下的事情极其重大,承担天下的责任极其沉重,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治理的。所以君主寄望于我,而我寄望于天下的贤才,都是为了承受上天的意旨、养育百姓,不能把个人私意夹杂在其中。”古代四岳共同推荐禹,益、皋陶、夔、龙等人谦让推举,登上朝廷,这种事情流传已久。春秋时晋国的祁奚举荐贤才,对内不回避亲属,对外不回避仇人,君子都赞许他,其他类似的事情更是说不尽。后世任用人才,专门责成宰相;国家把这件事专门交给冢宰,大概正是他的职责。我不了解当代的全部情况,对于贤能冢宰的姓名也不能全都知道;我所知道的,如西蜀蹇公义、河间王公翱、济南尹公旻、三原王公恕以及我的同乡倪公岳,都秉持刚正不阿的节操,具有明察睿智的眼光,是有道之士共同推重佩服的人。我私下认为,冢宰要任用天下的人才,必须符合天下人的公论,然后才能使天下人心服,这样天下的美名才会归于他。然而天下的议论并不一致,只有有道之人才可以作出裁定。最下等的做法是迎合小人;稍高一等的是在两端之间取舍;再高一等的是取悦豪杰;最高明的做法才是求得与有道之士相合。因为有道之士并不是靠求取才相合,只要道义相同,就没有不相合的。只有您凭借隔世难遇的才器,收揽海内的声望,已经不是一天了。我在您门下的时间既久且亲近,却从未见您有懒惰傲慢的神色,也没有听过您毁誉他人的言论;您端庄严肃而敦厚博大,像山岳一样沉重,像大海一样深广。蹇公、尹公、两位王公的情况,我无法亲自了解;至于倪公,我曾经奉陪交往,您实在很像他。如今正逢新君登极,恰好有几位客人在我这里,他们都举手相贺,说上天深厚眷顾,社稷如果真能让某公升任某职、某公起任某官,那么天下的形势一变就可以恢复祖宗的盛治,再变就可以追及唐虞三代,都没有什么困难。唉!您承载天下的希望到了这样的程度,我怎么能不为您祝贺,不为您担忧,又怎么敢不把这些话告诉您呢?遥想孝庙在位的时代,您和邵二泉、储柴墟、王虎谷等诸公同时崛起,都是辅佐宰相的才器。如今几位先生有的已经年老多病,有的已经先去世,只有您巍然居于中枢,承担国家倚重的股肱和蓍龟之托。正当群凶当权之时,您独自留守南京,修养德行、保全声誉而完全不受污染,难道是偶然的吗?我认为,上天的厚待,以及国家和您回应天意、延续国脉的事情,没有比人才更重要的了。虽然您胸中所蕴藏的才识远远超过我们,然而我拳拳效忠的心,本来不敢舍弃这件事而谈别的。大概各种人才得到安排之后,百项政务自然兴盛,事情也会件件得到治理;这正是大臣的责任。宋代陈同甫说:有察举然后才有铨选,有铨选然后才有资格。他的意思大概是说,世道既已衰落,公天下变成私天下,一概依照资格任用,仍然是可以实行的。这话也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我认为,实行资格而不废弃铨选,实行铨选而不废弃察举,实行察举而不废弃乡举里选、共同推荐和谦让推举的遗意,然后才称得上是有道之人的举措,而不违背天下的公论。上天所生的人才有一定局限,品类自然各不相同,代替上天授予德行,怎么可以混同施行?国家五爵九级的等级,配合人的品格,有的确实合宜,大概就像上天设置的一样。既然如此,后魏中正九品的制度,固然不能写入官署的成例,难道不可以保存在心中的鉴识之中吗?山涛甄别人物,把意见写在启事里,千百年来被视为美谈,为什么后世不能实行呢?凡是说不能实行的人,都是夹杂私心罢了。难道上承天意、下受国托、近关乎公议、远传扬美名的事情,可以让一点点私意来破坏它吗?唯独您自从入仕以后,在铨曹任职超过二十年,如今的公卿、岳牧,您都曾经考察揣摩、衡量评判,对他们十分熟悉了。您从胸中取用人才,就像分辨五色、剖析四方一样,即使举荐一百次也不会有一次失误。这就是天下人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便先向您祝贺的原因。我一向只在您那里凭文艺小技前来冒昧请教,不敢谈到这件事,因为认为您还没有登上这个职位,恐怕会把我的话当作谄媚。如今事情迫切地来到面前,一旦诏命下达,礼制上就有了悬隔,我又不敢冒昧拿这些话进言。有话藏在心里而不说,并不是忠诚的做法。我反复思量了十多天,宁愿承担近似谄媚的嫌疑,也不敢犯下不忠的罪过。只希望您明察,幸甚。过去写有《治原》一篇,谨抄录奉上。天气炎热,仓促写成,文辞不够庄重;又担心您早晚就要北上,来不及亲自阅览,写得十分潦草,惶恐战栗至极。致敬所蒋少宰的信 古人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树立言论。”君子的道路,确实没有超过这三件事的。五帝的臣子浑然与圣化相同;三王的臣子平定祸乱、使天下得到治理。所以当时的人受到恩泽,后世称他们为圣人,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春秋以后,贤人君子不能以无所作为来树立德行,又不能有所作为来建立功业,于是援引先贤的道理,推演自己心中的志向,写成空言流传后世。孔子、孟轲,以及杨雄、王通之类,都是这样。他们的言论虽然有大小、醇杂的不同,内心却是相同的。孔子说:“我的志向寄托在《春秋》上。”桓谭对严尤说:“杨雄的著作一定会流传,只是您和我看不到那一天了。”王通也说:“帝王制度断绝,《元经》兴起;由此大略可以看出一位圣人、两位贤人的心志。”唐宋以来,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等人,怀抱道义而处于世间,有的被放逐,有的被囚禁,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于是各自发而为文章,文采斐然,自成一家,本来已经属于树立言论这一等了。然而他们的文章也流传至今而不朽。由此看来,君子的道路,不在于那三者,就在于这一者,已经十分明白。我年轻时考中进士,得以跟随先生长者交游,听闻先王遗留下来的言论,私下也有志于当代政务,到如今大概已经二十年了。我三次担任郡县官吏,能力赶不上志向,只是徒劳而没有益处;以丰盛的厨传供给来取悦过往官员,我感到可耻,却又不能奋然超脱世俗的姿态。怜悯那些辗转死去的百姓,想用仁政来救助他们,却不能摆脱鞭打、刑罚和征收科派的制度。享用百姓供养的食物,却加重他们的忧患;不辞官员的名声,却把官员的实际职责全部丢掉。因此遭受刑罚、祸患和流放,都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即使离开这里再换一个官职,也不过如此罢了。这是因为上天所赋予的才质本来就不同。如今我已经远离父母的奉养,舍弃子女亲情,孤单地在一方之地,对着自己的影子生活,本来就不是能够实行自己道义的人。衡量自己的才分,我的禀赋本来浅薄,也已经看清楚了;自己不能参与建立功德,也同样明白了。

传不云乎:「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幸今齿髪未堕,耳目之聪明犹可肄讲习。若碌碌待耄,曷若退而深藏,从东南隠君学士,考三代两汉之书,以上穷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学为文辞,得少比杨雄以下诸君子之下列。生无忝于父母,死不与草木同尽,不犹愈扵已乎?唯门下爱璘过甚,即魑魅之齿,夺而置之袵席之上,是不忍璘之身遽灭殁也,而况于其心乎?况于其道乎?顔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夫子之身,固门人小子之所依也璘之视门下,盖若此。昔者房▯龄问立功、立言,文中告之以量力。夫力者,才之限也。时与泣亦存焉。量其固陋,策以终始,在门下察之而已。近所作杂文数首,方有事期防,不得缮写。谨上古诗十四篇呈览,可进与否,幸赐教诲。愿次第以上,期有霑益,乃已。死罪,死罪。顿首,顿首。启见素林公璘自髫年闻公姓名,若与司马温国、范文正齐等。及长,始知为今人,奔走宦途几三十年,道路违左,不获一拜阶下。承奉教谕,长恐溘先朝露,使后来者追笑无穷。去嵗脩学之役,本有司贱分,林学职不量彼已,輙以上干尊重。不意谦光逮下,竟拾微名,置诸不朽之后。觐还,始克覩之,喜惧累日,毎过石下,流汗浃背。古人云:“伯乐一顾,价重十倍。”此岂特一顾已哉?感激诚不能己。巳张教谕去,便谨状具谢。伏唯照詧。启见素公伏承台▯万福,圣眷殷注,天下幸甚。顷者叅从过杭,璘适从驱驰之役,不得伏▯起居,死罪,死罪。以平生瞻依之勤,顾不使一望眉宇,此天靳薄劣也。敢不省惕,荷留书为念,抑岂晩后所堪?唯深感激耳。台府清肃,乆不敢冒进笺谢,谅蒙照原。恭审道施,治朝廷论内竖乞匠之防,凛然大防,何啻万钧九鼎之重?诚使前时之事思患预防,有公如此,何至泛滥莫救?乃知公居林下,若许其乆,皆皇天眷佑宗社之厚意也。悚畏,悚畏。璘方主上御极之初,窃不自揣,亦尝拟着一防意,谓朝廷莫大于体统,天下莫大于风俗。体统者,大臣之责,在庙堂必有至计,不宜小臣轻言,故专论风俗一事。继见言议纷然,恐有干名之嫌,遂尔中止,心实耿耿。兹敢窃録原稿,布露左右,傥少禆坐论绪余,采纳注错,非独末学之幸而已。僭妄死罪。去嵗张学职附下手翰,不乆始得展诵。所谕夏银台笃行乡评,皆然踈漏之罪,获奉指教,祗服无已。启幸庵彭公自公之西,天下之人莫不惋叹而翘望者。至若受知抱德之徒,则又倍万其情,亦非有所私也。近日获见所寄叶侍御一之《万里神交巻》,其于两河往年之恩,戚戚动念,一诵一泣,嗟何以堪!乃知大君子推心汲引,往往如此,真秦誓所谓「休休有容」者也。师仰何已?伏惟圣君更化,天意将兴太平,必先召公,天下所望,必有以相副。公之所自许,必有以比德伊傅,使后学小生知贤圣由人,不多让往古也。无任驰恋之至。启彭宫保往者,河南之盗攻城壊邑,吏民懔懔,莫必其命。荷门下受钺而临之,一鼓殄灭,颂功之士咸谓其迈絶今古。此固英雄之长略,贤哲之异才,出扵寻常万万之上,乃克致此。下视璘等龌龊尾▯之流,奔走厮役之吏,不啻蠕动小虫,何足动视?若璘等亦惴惴奉职,祈得免罪谢谴足矣,抑何敢望阶墄之末光乎?唯执事海纳日照,纎细不弃,视璘孱懦尸位,不以为不才;捍御无效,不以为不武。饮至之日,达于圣明,荐于冢宰,谓璘可任于时。璘方获大罪,拘圜扉之中,故旧亲知莫肯相近,恐祸之速及,独门下昌言如此,使垂渊之命増九鼎大吕之重。非唯得缓刑殛,又得一命于善地,父兄妻子之感,虽九死不忘,岂能报之直啣之耳?四月已抵家,得见父母,南风方作,未得赴任,俟秋后乃可行。西望勤拳之际,闻余锦衣有南使之便,少布区区,伏唯照詧。侧闻蜀冦之平,又在旦夕,益仰大贤之才,歴试至难,无不厎绩。它日国家大事大疑,系属天人之意,固已定于是矣。钦慕无已,五溪淫热,军务多劳,伏唯为天下珍爱,幸甚幸甚。

译《左传》不是说过吗:“等到黄河水清,人能活多久呢?” 幸好如今我的牙齿头发还没有衰败,耳目还算聪明,还可以学习讲习。如果庸庸碌碌地等到老朽,哪里比得上退隐深藏,向东南的隐士、学士学习,考究三代、两汉的典籍,向上穷究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理,学习写作文章,从而稍稍接近杨雄以下的诸位君子,列在他们的末位?这样活着不辱没父母,死后不与草木一同消灭,不仍然胜过现在吗?只是您爱护我太过,即使我已被魑魅吞噬,您还把我夺出来放到席上,这是因为不忍心我的身体很快灭亡,更何况我的心呢?更何况我的道呢?颜渊说:“老师还在,我颜回怎么敢死?”先生的身躯本来就是门人弟子所依靠的;我看待您,大概正是这样。从前房玄龄询问建立功业、树立言论的事情,文中先生告诉他要量力而行。所谓力量,就是才质的限度;时势和命运也在其中。我衡量自己的固陋,筹划始终,全靠您来审察。近来所作的几篇杂文,正逢有事,来不及誊写。谨奉上古诗十四篇请您阅览,是否可以进呈,幸望赐教。我愿意按次序陆续奉上,期望有所受益,然后才停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叩头,叩头。致见素林公的信 我从幼年就听说您的姓名,认为您可以和司马温国、范文正相提并论。长大以后,才知道您是当今之人;我奔走仕途将近三十年,却与您道路相隔,没能到阶下拜见。承蒙您教诲指示,我一直担心自己会像朝露一样很快消逝,使后来的人成为永远的笑柄。去年修撰学校事务,本来是有关部门职位卑微的分内之事,林学职不自量力,冒昧把它上呈给尊贵之人。没想到您谦光下照,竟然收取这篇微末文字,把它置于不朽之列。我朝见回来,才得以看到它,高兴和惶恐交加了好几天;每次经过碑石之下,都汗流浃背。古人说:“伯乐只看一眼,马的身价就提高十倍。”这难道只是看一眼而已吗?我的感激之情实在不能停止。张教谕已经离开后,我便谨具文书表示感谢。恭请您明察。致见素公的信 恭敬地承蒙您身体万福,圣上的眷顾深厚,这是天下的大幸。前些时候您随从参拜经过杭州,我恰好随同奔走服役,没能在您面前问候起居,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凭我平生仰望依归您的殷切心情,反而不能让我一望您的眉宇,这是上天吝惜、不让我这种浅薄之人如愿。怎敢不反省警惕?感谢您还留书挂念我,这哪里是后来才承受得起的呢?只有深深感激罢了。您的府署清正严肃,我久已不敢冒昧进呈书札致谢,想来您会体谅原谅。恭敬地听说您施行道义,治理朝廷关于内侍请求工匠的弊端,严守大防,这种分量何止像万钧、九鼎那样沉重?假如前时的事情能够想到祸患而预先防备,有您这样的人在,怎么会发展到泛滥而无法挽救呢?由此才知道,您居于林下,如果能长久如此,都是上天深厚眷佑宗社的美意。我惶恐畏惧,惶恐畏惧。我在主上即位之初,私下不自量力,也曾拟写一篇论防范的文章,认为朝廷没有比体统更大的事情,天下没有比风俗更大的事情。体统是大臣的责任,在朝廷一定有最重要的谋划,不宜由小臣轻率谈论,所以我专门论述风俗一事。后来看到议论纷纷,担心有求取名声的嫌疑,于是中途停止,心里实在耿耿不安。如今冒昧抄录原稿,呈给您左右;倘若能稍稍补助您坐而议政的余绪,得到采纳指正,那就不只是我这个末学的幸运了。冒昧妄言,罪该万死。去年张学职把您的亲笔信附带送下,过了不久我才得以展开诵读。您所说夏银台笃实行义、受到乡里评议的情况,都是我疏漏的罪过;能够承蒙您的指教,我只有敬服而不能自已。致幸庵彭公的信 自从您向西而去,天下人没有不惋惜叹息、翘首盼望的。至于那些受过您知遇、怀抱您的恩德的人,感情更增加万倍,这也并不是因为有私心。近来有幸看到您寄给叶侍御一之的《万里神交卷》,其中对您往年在两河的恩情念念不忘,每诵读一次便哭泣一次,唉,怎么能忍受这样的感情!由此才知道大君子推心置腹地提拔引荐别人,往往就是这样,真是《秦誓》所说的“美美有容”啊。对您的师法仰慕哪里有尽头?恭敬地想,圣明的君主正在革新政治,上天的意旨将要兴起太平,必定会先召您回朝;天下人的希望,一定会得到相应。您对自己的期许,也一定能够比肩伊尹、傅说的德行,使后来的学者后生知道贤圣都是由人而成,并不比古人逊色多少。我怀着无比的思念仰望之情。致彭宫保的信 过去河南的盗贼攻城毁邑,官吏百姓都战战兢兢,不能保证自己的性命。幸蒙您接受斧钺、亲临其地,一鼓作气便将他们全部消灭,称颂功劳的人都说您的功业超过古今。这固然是英雄的长远谋略、贤哲的非凡才干,远远超出寻常人,才能做到这样。向下看我们这些卑琐猥劣、奔走服役的官吏,不就像蠕动的小虫一样,哪里值得您屈尊看顾?像我们这样的人,只要战战兢兢奉行职务,祈求能够免罪谢谴就满足了,哪里敢希望得到您阶下的一点余光呢?只是您胸襟如海、眼光如日,纤细微小之处也不弃置,把我这样懦弱尸位的人看待为不算无能,把我防御没有功效看待为不算不勇。您在庆功宴上把这些事情报告圣上,推荐给冢宰,说我在当时还可以任用。我当时刚刚获大罪,被拘禁在监狱中,旧友亲知没有人肯接近,恐怕祸患很快连累自己,唯独您这样公开称许我,使悬在深渊边的性命增加了九鼎大吕般的分量。不仅使我得以缓刑免死,又使我获得一个好的任职地方;父兄妻子的感激,即使九死也不会忘记,哪里能够报答您,只能永远衔在口中罢了?四月我已经到家,得以见到父母;南风刚刚吹起,还不能赴任,等到秋后才可以出行。正当我向西殷切思念您的时候,听说余锦衣有南下使者的便利,所以略微陈述我的心意,恭请您明察。又听说蜀地的寇乱也即将在早晚之间平定,更加仰慕大贤的才干;历经最艰难的考验,没有一件不能取得成效。将来国家遇到重大事情和重大疑难,关系到天意人心的安排,本来已经由此决定了。钦敬仰慕之情没有止境。五溪一带湿热,军务又多劳苦,恭请您为天下珍重自己,幸甚,幸甚。

启孙九峯公书伏唯我公还朝,社稷幸甚。夫司徒大位,非唯均节国用,省薄民赋,以惠泽天下,其丰俭贞衺之则,匡辅君德,尤为切至。方龙飞之始,海内望公,不在冢宰,则在此位。既见邸传,莫不举手相贺。盖纯德笃行,圣主简在,特深以之效忠,视诸公固易为绩,非佞非佞。前后劝学,二疏师保,大忠无逾于此。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闻也,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格心之要,务学为急。道明德立,何治不成?是以末学下吏,益用尊仰。新政方肃,不敢渎上牋,敬延后至今,实非门下之体。伏乞垂鉴悃素,不加重罪,幸甚,幸甚。与左宪王子衡国家之有宪台,犹天之有雷霆,无则不震;人身之有筋骨,无则不强。其政则旧典与今令甲具之,无俟言者。然自开国逮今,先臣善是职者,亦仅仅数公,岂不至难称哉?近者主上以此职召公,士无贤不肖,莫不踊跃,意谓贞度肃僚云者,公素具而优为之,天下当一大振,诚是也。璘于其间独为公忧,而于国家之忧又有大者。公此行有三难,台政不与焉。主上神圣刚健,万机咸自宸断,然小愆机宜,臣下莫敢言。公不格而正之,则职有所阙,天下安危系在二三执政恊恭和衷,尚虑防济。今闻之道路,矛盾时有,公不孚而调之,则势有所沮。御史执法也,一不由礼,则法随以隳。今俗陋甚矣,持矜亢、烦苛为宪体,工报复、诬讦为风力,侵冗杂细▯为才干,不知自谁作始,而沿习胶固,莫觉其非。虽总纪居上,一不相容,则众怒羣攻,必觧其柄而后已,是诚何道哉?公不率而革之,则体有所妨。此三难在公者可尽,在人者不可必。璘以为公忧也,度公之心,必曰:“吾知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而已。”持是説也,使三者有一不达,皆道之不行矣。公投劾而出,纳履而归,夫何难哉?璘所以为国家大忧者,正在于此。夫国家凡用几十都宪,而始得公,天下有志纪纲者,从来凡若干人,而公始得此位,上下凡若干年,而今始遇大圣人出,几防之难,千古一遇,若乃易易弃之,岂可复得?以此思忧,其大可知。韩愈氏曰:“圣人畏天命,悲人穷,乃知道之言,非好仕也。”静言念之,其轻重难易之分,诚宜苦心极虑,反覆思维,以求必得其当而后可。如昔者乆庵所论“纳牖遇巷”之説,真格君辅世之机,行道立业之本,不可但以枉尺直寻为喻,而直拒之也。璘非为谀者,世俗之事唯恐其不直,公之事唯恐其不婉,诚为斯道与国家计也。惟熟兾而深存之,幸甚!幸甚!复浚川司马公辱示诗文百廿二篇,皆庚寅一年所作,何其多邪!公至南都,举十数大政,宏规既张,积弊悉刬,皆前十余公所不能足矣。乃出绪余,又及此事,并臻精到,岂徒多为也?颙仰颙仰!诗文绰有定力,在士林亦自有定价。朋友之谊,不贵相谀,姑未賛叙。所论名理诸文,脱落拘挛之见,独往独来,盖秦汉以前作始立言之学,非近世学究沿袭诵记之习也。璘也浅陋,不足与闻,今既承命矣,勉复数语以佐商确,是亦请益之愿。若曰丽泽相滋,则何敢附大方尔!启浚川公台鼎爕理之噐,暂局今任,此天遗留都军民之福,甚幸。然以职在本兵,二年以来,爬梳洗涤军衞,遂获安枕。若谓有司事体稍逺,迟迟未议,故疲民阙然兴望。縁公所任,即古分陕留后之责,保厘之惠,何限军民?本朝此任初但推六卿,有望者相授,故广宗崔公恭以太宰叅賛。后因军衞之事多涉兵部,遂专用司马。非谓民事本不相闗也。三原王公恕,无事不统,无弊不言,至今京民有俎豆之愿。厥后诸公渐失本务,可惜耳。惟青谿倪公岳,于朔望议事之际,尝受诸司愬词,送查或咨行处报,一时为之翕然。公逺继周召,近迈王倪,当励精之朝,视极敝之防,安忍惜举手之劳而不活垂死之众乎?禹稷视民饥溺,咸若由已。伊尹以一夫不获为已之辜,盖知天之所任在我,故不得不受其责。今天既以留都之民任之公矣,又安得辞其责乎?前承面教,仰见体国之忠,保民之恳,輙敢以乡民所防者投上,伏兾采察。近闻当官者茍以报府数目上塞尊指,盖恐府县嗔罪,此又蒙蔽之害,与不究何异?若乗其来愬,即委人押取见季使用底籍,一检则某事所费几何,某物所值几何,具得事实,然后利害可明,兴革可议矣。畎亩病夫,诚哀乡邻之困,上禆清听,不知避忌,万万隠秘,勿令知自。璘出为惠,尤大也。启严介溪侍郎

译致孙九峰公的信 恭敬地希望我公回朝,这对社稷是大幸。司徒这一重要职位,不只是调节国家用度、节省减轻百姓赋税,以恩惠施予天下;它在节俭或奢侈、正当或邪曲方面的准则,以及匡正辅佐君德,更是紧要。正当新君即位之初,海内都盼望您,不是在冢宰之位,就是在这个职位。等看到邸报传来的消息,人人都举手相贺。大概因为您德行纯厚、实行笃实,圣主已经记在心中,特意深深信任您,让您效忠;与其他诸公相比,您自然更容易取得政绩,这不是谄媚,不是谄媚。前后两次劝导皇帝学习,写下两篇论师保的奏疏,大忠没有超过这件事的。孟子说:“不应当责备别人,也不值得听信一般政务,只有大人才有能力纠正君心的错误。”纠正君心的关键,首先在于致力学习。道理明白、德行树立,什么政事不能成功?因此我这个末学小吏更加尊敬仰慕您。新政刚刚整肃,我不敢冒昧上笺,恭敬地拖延到今天,实在不是对待门下应有的礼数。恭请您垂察我的真诚,不要加重我的罪过,幸甚,幸甚。致左宪王子衡 国家设置宪台,就像天有雷霆,没有它就不能震动;人身有筋骨,没有它就不能强健。关于它的政务,旧有典章和现行法令都已经具备,不必再说。然而自开国直到今天,前代大臣中善于担任这个职务的,也不过寥寥数公,难道不是极其困难吗?近来主上因为这个职位召您,士人无论贤愚,都无不踊跃,以为所谓端正法度、整肃僚属的事情,您一向具备而且能够很好地实行,天下应当大为振作,确实如此。我在这些人中却独自替您担忧,而对于国家的忧虑又有更大的。您这次出行有三件困难,并不包括台政本身。主上圣明刚健,万机都亲自裁断;然而即使有小小的过失和机宜不当,臣下也没有人敢说。您如果不加以匡正,职分就有所缺失;天下的安危取决于几位执政大臣和衷协恭,我还担心难以补救。如今听道路传闻,彼此矛盾时有发生;您如果不能使他们信服并加以调和,形势就会受到阻滞。御史是执掌法令的人,一旦不依礼行事,法令就会随之毁坏。如今风俗十分鄙陋,把自矜高亢、烦琐苛刻当作宪台体统,把善于报复、诬告攻讦当作风力,把侵夺、冗杂、琐碎当作才干,却不知道从谁开始,而沿袭已久、固结不化,没有人觉察其中的错误。即使总掌纲纪的人居于上位,只要一有不相容,便会引起众怒群攻,一定要解除他的权柄才肯罢休,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您如果不能率先改变这种风气,宪台的体制就会受到妨碍。这三件困难,在您自身可以尽力,在他人方面却不能保证。我因此替您忧虑。我揣度您的心意,您一定会说:“我知道应当以道义侍奉君主,不能实行就停止罢了。”坚持这种说法,那么三件事中只要有一件不能通达,都是道义不能实行。您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而离去,穿上鞋子回乡,这有什么困难?我之所以替国家感到大忧,正在这里。国家任用几十位都宪,才得到您这样的人;天下有志于纲纪的人,从来总共也不过若干,而现在才得到您这个职位;上下经历若干年,如今才遇到大圣人出世。这样的机会千古难遇,如果轻易抛弃,哪里还能再得到?这样想来,忧虑的大小就可知道了。韩愈说:“圣人畏惧天命,怜悯百姓困穷,于是知道这是道义的言论,并不是贪恋仕进。”静下心来思考,事情的轻重、难易之分,确实应当苦心极虑,反复思考,务求一定得到恰当的处理,然后才可以。正如从前久庵所谈“纳牖遇巷”的说法,正是匡正君心、辅佐天下的关键,是实行道义、建立功业的根本,不能只用“枉尺直寻”作比喻而直接拒绝它。我不是为了谄媚;世俗的事情只怕它不直率,您的事情却只怕您不委婉,我实在是替这种道义和国家作考虑。希望您深思熟虑,牢牢记住这些话,幸甚!幸甚!答浚川司马公 承蒙您赐示诗文一百二十二篇,都是庚寅一年所作,怎么这样多呢!您到了南都,举措十几项重大政务,宏大的规划已经展开,积存的弊病全部革除,这已经是前十多位官员所不能做到的了。如今您又从余绪中抽身来做这件事,并且都达到精密周到的境界,难道只是以多为能吗?我仰望钦敬不已!您的诗文颇有定力,在士林中自然也有公认的价值。朋友之间的情谊,不以彼此谄谀为可贵,所以暂且不作赞叙。您所论说名理的那些文章,脱离拘束局促的见解,独立自得,大概是从秦汉以前开创立言之学,而不是近世学究沿袭诵记的习气。我浅陋不才,本不够参与讨论;如今既然承蒙吩咐,便勉强再说几句话,帮助商量订正,这也正是我请求受益的愿望。若说朋友之间可以互相砥砺增益,我哪里敢攀附大方之家呢?致浚川 您具有宰辅大臣调和治理的才器,暂时主持如今的任职,这是上天留给留都军民的福分,实在幸甚。然而因为您的职务在于掌管军务,两年以来,整治清理军卫,终于使他们能够安枕而卧。若说有关部门的事务稍稍远离您的职责,迟迟没有议及,因此疲惫的百姓空怀希望;由于您的职任,正相当于古代分陕留后的责任,保卫安抚军民的恩惠,怎么会有限呢?本朝这种职任起初只推举六卿,有声望的人相互授任,所以广宗崔公恭以太宰身份参与辅佐。后来因为军卫之事多涉及兵部,于是专门任用司马,并不是说民政本来与此无关。三原王公恕,没有一件事不统理,没有一种弊病不发言,直到今天京城百姓还有祭祀他的愿望。此后的诸公渐渐失去本职,可惜啊。只有青溪倪公岳,在朔望议事时,曾经接受各司的诉词,送去查办,或发文交有关机构处理,当时因此众人都一致称许。您远则继承周公、召公,近则超过王公、倪公;正逢朝廷励精图治之时,面对极其严重的弊病,怎么忍心吝惜举手之劳而不救活将死的民众呢?禹、稷看见百姓饥饿溺水,都认为像是自己造成的。伊尹把一个人没有得到安置看作自己的罪过,因为他知道上天所托付的责任在于自己,所以不得不承担。如今上天已经把留都百姓托付给您,您又怎么能推辞这个责任呢?此前承蒙您当面教诲,我仰望看见您体恤国家的忠诚、保护百姓的恳切,所以冒昧把乡民所忧虑的事情投呈给您,恭请您采纳察看。近来听说当官的人如果只把报送府中的数字拿来敷衍上级的旨意,大概是害怕府县责罚;这又是蒙蔽造成的祸害,和不追究实情有什么不同?如果趁着百姓前来申诉,便委派人员押取现存的底册,逐项检查某事花费多少、某物价值多少,把事实全部弄清,然后利害才能明白,兴革才能商议。我是田野间的病弱之人,实在怜悯乡邻的困苦,想稍稍有助于您听取民情,不知避忌,万望您严守秘密,不要让他们知道是我说的。您若能因此施惠,恩德尤其大了。致严介溪侍郎的信

属吏至,获奉手诲,温慰教导,感激为深。若望璘以举两浙之政,则今衰矣,无能为也。初念君相逺照,防璘废退之中,弊精殚思,研究百度,冀酬恩遇。三月之后,遂至掉▯,外作结阂,内壅几至大病。即今程课功効,万分无补,乃知民穷财匮,非大豪杰图回干理,安可期阜成之绩邪?如璘者,但当归锄百亩,供奉老亲,是其分也。图去未得,不敢多谈。邮吏入京,谨上状,奉▯起居,略陈梗概,伏唯照察。启唐渔石中丞璘蹇拙跧伏,无所比数,自分填壑乆矣。乃闻高明不鄙谬,见引荐。初闻丹厓大理之传,自量非类,必无此举。昨复闻之东溟叅戎,虽过情可愧,然不敢不之信也。猥▯小工门下,何取引以代大匠斵邪?古人有言:“少也不及有为,今老矣,无能为也。”璘今已及其时,望门下勿以为念也。自门下入京,璘倐辱恩命,遂叨此任。此必门下以不肖误当道之听。今既数月矣,弊精殚思,冀以酬知己之遇,毕既衰之懐。如理丝益乱,割胾益阂,竟不得其条绪,中其肯綮,无所短长之效,已可见矣。非敢不忠,力不足也。旦夕当且引去,供养老亲,愿门下勿以为念,恐损大智也。因邮吏上状,略陈区区,以申谢悃。万万照察不罪,迟后幸甚,幸甚。谨状启闻石堂侍郎璘侍德范奉明教之日乆矣,荷门下知照亦已深矣。躬耕畎亩以奉老亲,陶写邱壑以安短用,乃璘平生之分。不知门下何取毎毎以致用见期?今果引置贵藩之长,非门下谬见推引,何遽至此邪?悚汗悚汗。今既数月矣,亦欲弊精竭思,毕既衰之志。然才力不逮,竟无条理。或者职任不明,而僚属未修本务;权力不专,而枢机末由斡旋断割。惧伤羣情,变革惧生浮议。凡此皆璘之才力选愞不足以胜此也。毎毎自数终【阙】终负教爱邪因邮使之便,奉▯动静,輙陈区区,伏冀照察,幸甚。前贤郎回,获奉温慰,谨附谢不备。复许函谷通政读公著述,复见古人读书穷理之意,信心而不信耳。大要归诸至当而已。《左传》所载诸家卜筮赋诗等事,各具一义,义理圆融,切扵制用,不徒诵説而已。虽秦火之后,不复闻圣贤説经之详,今诸书散见,孔孟所引《诗》《书》之言,亦多断章取义,不拘拘于章句。盖义理乃其精微,文辞特糟粕耳。至宋儒始守师説,泥章旨而立主意,虽扵文字之际有所发明,卒使六经之防拘牵执滞,而无曲畅旁通之趣。实训诂之学为之害也。公独得之见,超脱羣疑,尊仰何已?《诗考》多宗小序,古人固言之,小序虽未必作于子夏,大抵去孔氏不逺,必有源流授受之因,岂千载之下可逆探而轻改也?辱垂教,极感开导。仆侍老母疾,日从事药饵食饮之间,不得奉复。使者数至,草具鄙意,先上《诗考》,并封还《周易》。盖贱子本经尚有一二疑义,容再请益。余唯照亮,不具。复黄仲实承防教,鄙文开发蒙蔽,幸甚。友朋尚谀乆矣,乃获高义于君子之侧,殊用尊仰,非止文字之益也。《尊道篇》三视字,鄙意本谓即流以求源,推所自以明所出,视字之义若反观云云也。务语新意,反不达。诚如尊谕所疑,欲改定本字,又似节次相生,太极天地人道遂分前后,殊乖义理。不如观字似或浑涵高明,谓何如邪?若谓太极非可视之物,则观字亦恐未当。但古文「观理」「观心」悉以立义,或亦可通。望旷然终教,勿事姑息也。《别谦篇》盖愤薄俗误以谄谀退避为谦,动执「恶盈好谦」之説以惑承学,故以别名篇。因先儒训谦曰「有而不居」,故衍发其义以申矫枉之辞。意所切激,抑扬不能无过。其余《定志》《乡正》诸篇皆有此蔽,此分量所及,不敢强辩。如下药,姑取适病,未暇他论耳。若夫君子之言,周徧而不遗,公平而不颇,岂所敢望乎?承命更转数语,恐于本意相戾,祗服固多矣。数日值家冗,裁复迟后,幸不以护疾见弃也。

译属吏来到,承蒙收到您的亲笔教诲,温厚地安慰指教我,感激之情非常深。如果您希望我举出两浙的政绩,那么如今已经衰败,我实在无能为力。当初想到君主和宰相的远见,在我废退之中仍然记念我;我便耗尽精力、用尽心思,研究各种政务,希望报答知遇之恩。三个月以后,竟至于神志昏乱,外部造成隔阂,内心郁结,几乎酿成大病。到如今考核功效,万分之一也没有补益,这才知道百姓穷困、财力匮乏,如果不是大豪杰谋划周旋、干预治理,怎么能期望有丰收成就呢?像我这样的人,只应当回去耕种百亩田地,奉养年老的亲人,这就是我的本分。想要离去却还没有办到,不敢多谈。邮吏进京,谨奉上此信,问候您的起居,略陈大意,恭请您明察。致唐渔石中丞的信 我愚拙困顿,伏处无能,没有什么可以相提并论,自料早已应当填埋沟壑了。却听说您不嫌弃我的谬误,还加以引荐。起初听到丹厓大理传来的消息,自量与此不相称,认为一定不会有这样的举动。昨天又从东溟参戎那里听到此事,虽然觉得太过于抬举而惭愧,却不敢不相信。像我这样猥琐微小的人,怎么值得您引荐来代替大匠砍削呢?古人说:“年轻时还来不及有所作为,如今老了,已经不能有所作为了。”我如今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希望您不要把我放在心上。自从您入京以后,我忽然承蒙恩命,于是叨任此职。这一定是您把我的不肖误传给当道者听了。如今已经几个月,我耗尽精力、用尽心思,希望报答知己的知遇,完成自己衰老前的心愿;却像整理乱丝一样越理越乱,像切割肉块一样越割越难,始终不能理出头绪,也不能击中要害,毫无长处和成效,已经清楚可见了。这不是我不忠,而是力量不足。早晚我就应当引退离去,奉养年老的亲人,希望您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恐怕会损害您的大智慧。借邮吏上京之便奉上此信,略陈我的心意,以表达感谢之诚,万望明察,不加责罪;稍后再叙,幸甚,幸甚。谨此。致闻石堂侍郎的信 我侍奉您的德范、接受您的明白教诲已经很久了,承蒙您知照我也已经很深。亲自在田野耕作来奉养老母,寄情山林丘壑以安顿短浅的才能,这就是我平生的本分。不知您看中了我什么,屡屡期望我出来任用?如今果然引荐我担任贵藩长官,如果不是您错误地推举引荐,怎么会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呢?惶恐流汗,惶恐流汗。如今任职已经几个月,我也想耗尽精力、竭尽心思,完成自己衰老之前的志愿。然而才能力量不够,终究没有条理。也许是职任不明确,僚属没有修治本务;也许是权力不专,枢机无法运转裁断。又担心伤害群情,变革会引发浮议。这些都是我的才能柔弱怯懦,不足以胜任此职。常常自我责数,终于辜负您的教诲和爱护。终于辜负您的教诲和爱护。因此借邮使往来的机会,问候您的起居,冒昧陈述我的一点心意,恭请您明察,幸甚。此前贤郎回来,承蒙带来温厚的慰问,谨借此附信致谢,不能详尽。答许函谷通政 读您的著述,又看到了古人读书穷理的用意,确实应当相信自己的心得,而不能只相信耳朵听来的说法。大体上都归结于最恰当的道理罢了。《左传》所记载的各家占卜、筮问、赋诗等事情,各自都具有一种意义,道理圆融,切合实际施用,并不只是诵读讲说而已。秦火以后,已经不能再听到圣贤详细讲解经书;如今散见于各书之中的孔子、孟子所引用的《诗》《书》言语,也多是断章取义,并不拘泥于章句。大概道理才是精微之处,文辞只是糟粕罢了。到了宋代儒者才开始谨守老师的说法,拘泥章旨而确立主意;他们虽然在文字方面有所发明,最终却使六经的含义受到拘牵执滞,失去曲折通畅、旁通无碍的趣味。实在是训诂之学造成了这种祸害。您独自得到这样的见解,超脱于群疑之外,我尊敬仰慕之情哪里有尽头!《诗考》多采用《诗序》的说法,古人本来就这样说过;《小序》虽然未必是子夏所作,大体距离孔氏不远,一定有源流授受的缘故,哪里能在千年之后反过来探究而轻易改动呢?承蒙您垂示教诲,极其感谢您的启发指引。我侍奉患病的老母亲,每天忙于药物饮食之事,不能奉复。使者多次来访,我草草写下浅见,先奉上《诗考》,并封还《周易》。因为我对本经还有一两点疑问,容许我日后再来请教。其余唯望您明察,不能详述。答黄仲实 承蒙您写信指教,使我的文章得到启发,解除蒙蔽,实在幸甚。朋友之间互相奉承已经很久了,如今能在君子面前得到高明的意见,因而更加尊敬仰慕您,这不只是文字方面的益处。关于《尊道篇》中的“三视”字,我原来的意思是顺着流向追寻源头,推究事物所由来以说明它的出处;“视”字的意义,大概像反观之类。为了追求语意新奇,反而没有表达清楚。确如您的疑问,想改定原字,却又好像次序彼此相生,于是太极、天地、人道便有了先后,和道理很不相合。不如用“观”字,似乎更能含容深意,您看怎么样?如果说太极不是可以观看的东西,那么“观”字恐怕也未必恰当。但古文中“观理”“观心”都用“观”来建立意义,或许也可以讲通。希望您开怀直言,最终给予指教,不要姑息迁就。《别谦篇》大概是因为我愤恨浅薄的风俗错误地把谄媚退让当作谦逊,动不动就拿“厌恶盈满、喜好谦逊”的说法来迷惑后学,所以用“别谦”作为篇名。因为先儒把谦解释为“有而不自居”,于是我推演发挥它的意义,来申说矫正偏差的话。心中切近激切的地方,抑扬之间不能没有过分之处。其余《定志》《乡正》等篇也都有这种弊病,这是我的见识所能达到的程度,不敢强行辩解。正如开药,只是暂且取其适合病情,来不及再讨论其他。至于君子的言论,周遍而无所遗漏,公平而不偏颇,哪里是我敢于希望达到的呢?承蒙您命我再转述几句话,我恐怕会与本意相违背,只好敬服的地方实在很多。近几天正逢家中事务繁杂,所以回信迟了,希望您不要因为我以疾病自护而弃绝我。

复蒋中丞书辱手书慰谕,温至,祗拜厚情,特奨借太过,非所敢当耳。仆荷圣主厚恩,出之赭衣之下,复置民上,虽万死不足报谢。况诸公生全知遇,亦非踈微后学所可易得。古人云:“士为知己死,璘岂草木类邪?”仕宦者尝负于官,官何负于人?况仆所居不卑也。禹稷思天下有饥者、溺者,谓由已致,何也?身任其事,故不得辞其责耳。仆已任一郡,在已矣。闾阎田野之间,不得其所者,不可稽数。岂敢以一郡为不足邪?此甚狂诞者之意,不敢效也。但老亲在家,去秋发一疽,甚重,今虽幸愈,甚非人子之情。有少女,即今纳婿,乃故南安守俞勉诚少子。勉诚易箦时,实有托孤之责于仆。今逺地不能教之,负其地下之望。且妻妾子女在家,委累老亲,既不能养,又不能安之,是禽兽也。故屑屑求去,意盖出此。若向得近地,茍遂此数者,虽抱闗击柝,古之大贤不耻为之,况仆乎哉?窜逐之人,于尊官达人之前,不宜及此,恐涉有求。蒙书词见谕,惧不察下心,且谓狂诞,乃重得罪于名教。故略陈梗概,伏唯照詧。启广西二司诸公璘情事廹切,文牒覼缕,烦渎门屏,悚愧悚愧。大廵先生之爱深厚委曲,使人感激不能言,而苦切愈不能已。然璘之求退,非茍为激切可以中止,盖亦筹之熟矣。夫士君子之进退,出可以建立,入可以为荣。其亲悦之则进以为乎君,出不能有为,入可以为养。其亲欲之则退以为乎亲,此大义也。璘闇劣无状,圣主不忍加刑,薄示窜罚,恩至渥矣。古者得罪黜罚之臣,多一嵗半嵗以病自免,所以上全朝廷之惠,下保性命之期也。今圣朝于大罪之人不即罢斥,仅置逺地,正使诸人自为之所。若复冒利干宠,不能自择,岂人臣守身奉上之道乎?况璘有父母在堂,钟爱甚笃,屡有书来促璘致仕。事变无穷,亲年有极,与其希难至之宠,孰若图易尽之养?为足以尽其心也。且璘系守土之官,别无公干可以省亲,嵗月悠悠,后事难料,所以昼夜痛心而必欲求去,正坐于此。又违逺兄弟,离弃妻子,羣忧满腹,百病集体,伶仃弱仆,饮食莫调,屋庐萧然,雾雨莫衞。万一填弃沟壑,祗令旁人见笑。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其可不念?」大廵先生防墄尊严,不敢輙以书上,唯门下见察深至,故敢再渎,乞为转白此心,俾璘早还故乡,见父母瞑目无恨。谢唐应韶璘蹇拙寡用,邅廻郡符,为亲窃禄,极知无补。荷台下纳污拾朽,不赐黜罚,足矣。昨得邸报,乃置荐剡之末,感愧切中,汗栗无已。夫采贤取善,不遗细微者,贤者之达智也;慎微保终,固执平生者,鄙夫之小节也。今以小节之陋,过蒙独智之赏,璘之感德,实倍众人。临书仓卒,言莫能既。前日省下,闻老亲有疾,张皇趋视,失长者之约。昨离南京防冦,京兆又知节钺先驻新河颇乆,竟以不知失▯,罪积邱山,即觧谢无益,聊明鄙人之心而已。南还道体,想益佳,伏唯眠食加爱,起賛新化,是愿。与王伯安鸿胪自觐时相别,至今已五阅嵗,仅仅一通书问,痛念人生能得几回别也?璘往年过杭,不欲与达者将迎,因止湖上寺中。后闻执事在城中,亦不敢复通。执事或不知璘在外也,遂失良晤,于今为悔。谪来颇与静便,唯思亲一念,唯日耿耿。正思执事往日谈滇中之乐,于时漫为悲喜,廼今始知其味也。南都甚优裕,第长才重望,不得乆安。即今诸相知,几人得聚?逺方不相闻,亟欲知之。家尊书来,道执事下眷甚勤,感不可言。家弟▯亦稍知所向,倘得侍左右,何任通家之庆也?复蒋车驾【淦】得令弟送到手书,并小弟家信,感慰无量。奨谕过厚,抑何敢当?仆頽废以来,神志乖阻,乏振厉防濯之气,甚负贵郡汲汲求退,正以让贤安民而已。茍得衣采弄雏于老亲膝下,足矣,夫复何念?来教乃欲引之古循良之列,徒令汗背耳。郡志尝欲要宋卿脩之,以郡中无歴代全史,恐建置沿革与守令乡贤姓名事迹无所于考。若旧志则徒劳也。杨郡愽所脩名胜纪,亦草草。盖山形水源及阨塞险夷、陂泽硗沃所闗于民生吏政者甚重,彼特具名胜一端,姑为贵郡发藻色耳。此事湏在京诸公分任一目,穷讨极论,总定于相国手笔,然后为不刋之书也。万万留神,幸甚。与田景瞻

译答蒋中丞的信 承蒙您亲笔来信慰问教诲,情意温厚深切,我只能恭敬拜谢您的厚意;只是您对我的特别褒奖抬举太过,是我不敢承受的。我蒙圣主厚恩,从囚犯服色之下被释放出来,又置身于百姓之上,即使死上一万次也不足以报答。何况各位公卿使我得以保全性命、受到知遇,这也不是我这个疏远微贱的后学容易得到的。古人说:“士人为了知己可以去死,我顾璘难道是草木一类吗?”做官的人曾经亏负官职,官职又哪里亏负了人?何况我所居的职位并不卑下。禹、稷想到天下有饥饿、溺水的人,便认为是自己造成的,为什么呢?因为亲自承担这件事,所以不能推辞责任。我已经治理一个郡,责任就在自己。闾巷田野之间,没有得到适当安置的人数不胜数,难道敢把一个郡看作不值得尽力吗?这种想法太狂妄荒诞,我不敢仿效。只是老母亲在家,去年秋天生了一处毒疮,病情很重,如今虽然幸而痊愈,却使我深感没有尽到人子的情分。我有一个小女儿,如今正要招赘女婿,女婿是原南安守俞勉诚的小儿子。俞勉诚临终时,确实把托付遗孤的责任交给了我。如今我身在远方,不能教导他,辜负了他在地下的期望。况且妻妾子女都在家,把他们的负担交给老母亲,既不能奉养老母,又不能使她安宁,这简直是禽兽。所以我琐碎地请求离去,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如果从前能得到近处的职位,假如能够满足这几件事,即使只是守关击柝,古代的大贤也不以为可耻,何况是我呢?像我这样被贬逐的人,在尊贵的官长、通达的人面前,本不应谈及这些,恐怕会被认为有所求取。承蒙来信中的话有所指教,我担心您不了解我的内心,反而认为我狂妄荒诞,那就又要在名教方面获罪了。因此只略述事情梗概,恭请明察。给广西二司诸位公的启 我的处境实在急迫,文书反复琐细,烦扰您的门庭,惶恐惭愧,惶恐惭愧。大巡先生对我的深厚而周全的爱护,使我感激得无法言说,而我的苦衷却更加不能停止。不过我请求退职,并不是仅凭一时激切的情绪便可以中止,这件事我已经反复熟虑了。士大夫的进退,出仕可以有所建树,退居可以成为荣誉;父母喜欢他出仕,他便出仕以报效君主;出仕不能有所作为,退居还可以奉养父母。父母希望他退居,他便退居以奉养父母,这就是大义。我愚昧无能,圣明的君主不忍加刑,只薄薄地施以流放之罚,恩德已经非常厚重了。古代获罪而被贬罚的臣子,大多过半年或一年便以疾病为由求免,这是为了上全朝廷的恩惠,下保全自己的性命。如今圣朝对于罪大恶极的人并不立即罢斥,只把他们安置在远地,正是让这些人自行选择自己的道路。如果还要冒险贪求利禄、干求恩宠,不能自己作出选择,难道是人臣守身奉上的道理吗?何况我的父母尚在堂上,对我钟爱深厚,多次来信催促我辞官。世事变化无穷,而父母的年寿却有尽头;与其希求难以得到的恩宠,哪里比得上谋求容易错过的奉养机会?这样才足以尽到我的心意。况且我身为守土之官,另无公事可以省视亲人,岁月悠悠,后来之事难以预料,所以我日夜痛心而一定要求离职,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又远离兄弟,离弃妻子儿女,满腹忧患,百病集于一身;孤苦伶仃,只有羸弱的仆人相随,饮食无人调理,屋舍冷落,雾雨也没有遮蔽防护。万一死在沟壑之中,只会让旁人看笑话。古人说:“死和生也是大事,怎么可以不加以思虑呢?”大巡先生身份尊严,我不敢轻率地写信上达,只因相信您能深切体察,所以才敢再次冒昧烦扰,求您代为转达我的这片心意,使我早日回到故乡,让父母临终时能够瞑目而无遗憾。答谢唐应韶 我愚笨无能,辗转任职于郡府,只为奉养父母而求取俸禄,深知自己毫无补益。承蒙您不嫌弃地接纳无能之人,不加黜罚,这就足够了。昨天得到官府邸报,才知道我的名字列在荐举名单的末尾,感激惭愧交集,战栗不已。采纳贤才、选取善人而不遗漏细微之处,是贤明者通达的智慧;谨慎于细微、保全始终,固守一生的操守,却是鄙陋之人的小节。如今凭我小节的浅陋,过分蒙受您独具慧眼的赏识,我感受您的恩德,实在超过常人。临写此信仓促,言语不能尽意。前些日子从省府回来,听说老母亲生病,便慌忙赶去探视,因此失约于长者。昨天离开南京时正防备寇乱,京兆又知道节钺的军队已经在新河驻扎很久,我竟因不知道而失去迎候的机会,罪责堆积如山,即使解说谢罪也没有用,只是姑且表明我这个鄙人的心意罢了。您南归途中身体情况,想来更加康健,恭请更加爱护饮食起居,振作精神,辅佐新政,这是我的愿望。给王伯安鸿胪 自从觐见时分别,到今天已经五年了,仅仅互通一封书信,令人痛惜地想到: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别离呢?我往年经过杭州,不愿同达官贵人相互迎送,因此停留在湖上的寺院中。后来听说您在城里,也不敢再通报求见。您或许不知道我在外地,于是错过了良好会面的机会,至今仍为此后悔。被贬以来,生活颇为安静便利,只有思念亲人的这一念头,日日萦绕不去。正想起您过去谈到滇中的乐趣,当时我只是随意地感到悲喜,如今才真正知道其中的滋味。南京的条件非常优裕,只是才华卓越、声望隆重的人,不能长久安居。如今各位相知之人,还有几个人能够聚在一起?远方的朋友没有消息,我急切想知道他们的情况。家父来信,说您对家眷十分周到,我感激得无法言说。家弟▯也渐渐知道了我的去向,倘若能够侍奉在您左右,又怎能不共同庆贺两家结为通家之好呢?答蒋车驾【淦】收到令弟送到的亲笔信以及舍弟的家信,感慰无比。您的奖誉和教诲过于厚重,我哪里敢当?自从我衰颓废弛以来,精神意志都不协调,缺乏振作奋发、洗濯自新的气力,实在辜负了贵郡急切请求我退职的本意,那只是为了让贤和安定百姓而已。如果能够穿着彩衣、逗弄幼儿,在老亲膝下尽孝,也就满足了,此外还有什么可想的呢?来信竟想把我列入古代循良官吏之中,只让我羞惭得汗流浃背。郡志曾想请宋卿修撰,只因郡中没有历代完整的史书,恐怕郡的建置沿革以及守令、乡贤的姓名事迹无从考察。若只是沿袭旧志,那就白费工夫了。杨郡博所修的《名胜纪》,也很草率。山形水源以及险要关塞的险易、陂塘湖泽的贫瘠肥沃,关系到民生和吏治,非常重要;他只记载名胜这一方面,姑且为贵郡增添文采罢了。这件事必须由在京诸公分别承担一部分,穷尽考察,极力讨论,最后总定于相国的笔下,才能成为不可删改的著作。务请千万留心,幸甚。给田景瞻

黄府主过州,始得询动静。闻太郡君奄逝,不胜悲痛。荒僻未縁奉慰,心恒如割。即辰巳近小祥,唯损哀强食,为尊君色养,幸甚。璘不肖,得侍左右数年,销劘鄙吝,少窥古人万分之一,实荷宏益。于时宴坐雅谈,不知人间有忧危之事,竟不知请益。自今追念,真孩童耳。别去开封,兵戈倥偬,百责交萃,率以鄙心应之,不知所裁,竟陷大戾。待命非所获,圣主曲照赐之更生。其中忧戚万端,兢兢自持,幸免败壊。此景玉所见,不俟尽言。投荒今已二年,违父母,捐妻子,独二仆相随。时得家书,神气俱殒。老父去嵗疡患,幸痊。近者家难崩析,又有无家之累,需璘为计,屡乞归田。台司不察,人情类以好语相慰,欲拜疏求去,説者以怨见恐,又不敢举,无可奈何。正思执事往时举意坚决,得释无穷之患,几微之际,愧不相及,遂至此耳。夫复何言!闻家居颇安,已尝有奏荐者,大抵非当路相知,度可有为,断不必出。即今若子和、升之诸公,亦陷墨白之间,谁为相理?此可浩叹耳。公今在垩室,未敢多谈。临书不胜惘惘。与刘养和承执事以佳楮二番索不肖旧诗,甚荷。不肖诗不中法度,不足陈。且今日天子召执事,非特文章小技而已,事有至大者,不肖又未敢谈。姑举至切一事言之:今南方盗起,江西有王承二,四川有蓝四,唯郧阳刘烈最盛。闻其众已十五万人,虽未必然,大约成聚矣。又闻其赏降纳叛,各有条约,妄称尊号,改元建官。此虽狐防之态,然亦动揺小民之心。又闻部遣贼魁分攻郡邑,旗帜以不杀一人为号,传檄四境,张诬朝廷之失,以无为有用,激闻者。昨烧絶岳州城陵矶,又入防州府,又杀应援官军,声势烜赫。今闻所过市井畏其荼毒,皆设香花牛酒迎拜,心虽非降迹,亦可丑。风闻逆党潜至凤阳,又播狂言欲取金陵。虽宗社灵长之福,足以扑灭此贼,万軰万万不足忧。然在我之事多可寒心。以今南都形胜,都防城郭宫阙,为天下之根本,凡百逆冦,谁不侧目?甲兵粮饷,执事所知。握兵之将,谋事之臣,又执事所知。今狂赋皆据上游,倘武昌自保,九江失防,▯舻连艘,一夜而下,将何以应之乎?今城中言者皆曰其事尚逺,不知缮甲兵,积粮饷,简精鋭,部偏禆,可一呼而定乎?亦积嵗而后备乎?若积嵗而后备,则及今为之亦已晩矣。古语曰:天下虽安,忘战则危。安不忘危,恐非过计。不肖孤陋,无可告语执事。此行庙堂诸公,必有以南方之事相问及者,此事非细。论都防则北都为南都之头颅,论事势则南都为北都之命脉。然贼冦视北都地逺势坚,未敢指议,如少得志,必走南都耳。万一只轮不完,一矢失利,则东南之事险不可言。故此方之患不宜置之度外也。至于贼势猖獗,亦未闻吾党有消铄之术。鄙意谓拨乱之法,当自所萌。往者贼起以征诛繁刻,民心失望。今日兵兴又用其民,复食其税,如火益热。宜以往者掊尅之财,济今日征调之费,灾伤剽掠之地悉蠲其租,民心驩然,贼气自丧。仍谕贼党,能斩刘烈降者,赐以千金,爵以侯封。如此则人人懐疑,此贼孤立矣。此皆常谈,不足为执事举者,言及遂言之耳。幸善秘,毋为有略者所笑。途次加爱,千万留意国家大事。报超异之知,副豪杰之望,幸甚。荅徐伯雨初得太平除目,谓必畿辅,尝奉一状不达,后传今郡,甚疑。继得其故,亦不复怪。所谓不容然后见君子也。日夕望过荒城。昨得鲁南书云,公由岭路上路,今果得到郡。手劄怆怏成泣耳。道路甚苦,幸至郡,承太夫人及阁内俱安,余无足论。殊方饮食难近,乆当安之。君子素其位而行,古人既行之,吾軰亦何患也。郡民乆习于苖,今且抚之,数月后可制婚姻宴防之礼,顺流与之更始。此軰从化感德,过于中州之民。盖近世仕宦以苗人待之,无真德实意相及耳。观韩栁二公遗爱,潮栁岂无故邪?然执事何待仆言,恐高才见抑,因且鄙夷其民,或至懈怠,輙用缕缕,亦友道宜然耳。南中气热,若使人中满而下弱,调摄之道在节饮食,忍嗜欲为第一。璘居全十五月,竟不生疾,或亦独处之功。望珍重,幸幸。南都自十一月后亦无书。王钦佩已转仪制正郎,朱升之复督滇南学政,差为快意。余无故人事可报也。荅潘宗节

译黄府主经过州城,我才得以询问您的近况。听说太郡君突然去世,悲痛不能自胜。地方荒僻,未能前往慰问,心中常如刀割。如今小祥之祭将近,只愿您节制哀痛,勉强进食,以奉养尊君,幸甚。我不肖,能够侍奉您左右数年,消磨自己的鄙俗吝啬,稍稍窥见古人的万分之一,实在承受了您宏大的教益。那时整日安坐,雅谈不止,不知道人间还有忧患危难之事,竟不懂得请教求益。现在回想起来,真像个孩子。离开开封以后,兵戈仓促,百般责任交集而来,我全凭鄙陋的心意应付,不知如何裁处,终于陷入大罪。等待命令并非我所能获得的结果,幸蒙圣主曲加体察,赐我重新活命。内心忧戚万端,只能战战兢兢自我持守,幸免于败坏。这些情况景玉都看见了,不必等我全部说尽。流落荒远之地如今已经两年,违离父母,舍弃妻子儿女,只有两个仆人相随。偶尔收到家书,精神气力全都消沉。老父去年患疮,幸而痊愈。近来家中遭遇困难而离散,又有无家可归的负累,需要我设法解决,因此多次请求归田。台司不了解情况,人们大都只用好听的话来安慰我;我想上疏请求离去,说话的人又以我怀怨相恐吓,于是不敢举动,实在无可奈何。正想到您过去提出退隐的意愿十分坚决,能够解除无穷的忧患;在事情刚有苗头时,我惭愧不能赶上您,终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此外还能说什么呢!听说您居家颇为安适,已经有人上奏荐举您,大概如果不是当权者的相知之人,估量自己有所作为,就决不必出仕。如今像子和、升之诸位公,也陷在黑白是非之间,谁来替他们辨理呢?这实在值得长叹。您如今居于丧室,我不敢多谈。临写此信,惆怅不已。给刘养和 承蒙您索要我的旧诗,并送来两幅佳纸,实在感谢。您奖誉教诲过于厚重,我哪里敢当?我衰颓废弛以来,精神志意错乱,缺乏振作自新的气概,实在辜负贵郡急切要求我退职的本意,那只是为了让贤安民而已。如果能够穿着彩衣、在老亲膝下逗弄幼儿,也就满足了,此外还有什么可想的呢?来信竟要把我列入古代循良官吏之中,只让我汗流满背。您所说的南方盗贼如今已经兴起:江西有王承二,四川有蓝四,只有郧阳的刘烈势力最大。听说他的部众已有十五万人,虽然未必确实,大概已经形成聚众了。又听说他们奖赏投降者、接纳叛徒,各自订有条约,妄自称尊号,改年号,设置官职。这虽是狐狸般的姿态,却也会动摇小民的心。又听说他们派遣部下,分头进攻各郡各县,以“不杀一人为号”,向四境传发檄文,夸大诬蔑朝廷的过失,把没有的事情说成有,以此激怒听闻的人。昨天烧毁了岳州城陵矶,又进入防州府,还杀了前来救援的官军,声势显赫。如今听说他们所经过的市镇都害怕遭受荼毒,纷纷摆设香花、牛酒迎拜;内心虽然未必真是投降,行为也已经够可耻了。传闻逆党暗中到达凤阳,又散布狂言,想夺取金陵。虽然凭借宗庙社稷福泽深厚,足以扑灭这些贼寇,万万不值得忧虑;然而我们这方面的事情,却有许多令人寒心。以今天南京的形势险要、都城的城郭宫阙而言,它是天下的根本,凡是逆寇,谁不侧目觊觎呢?武器和兵员、粮食和饷银,都是您所知道的;掌握兵权的将领、谋划军务的大臣,也都是您所知道的。如今狂妄的盗贼全都占据上游,倘若武昌自保而九江失守,战船连接成片,一夜之间顺流而下,将用什么来应对呢?如今城中议论的人都说,事情还在远处,却不知道修缮武器,积蓄粮饷,选拔精锐,部署偏将副将,究竟能够一声号令便平定,还是要积累多年以后才可防备?如果要积累多年以后才防备,那么到现在才开始做也已经晚了。古语说:“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就会危险。”安定时不忘危险,恐怕并不是过虑。我见识浅陋,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您的。这次入朝,庙堂诸公一定有人会问及南方的事情;这件事不是小事。若论都城防御,北都像南都的头颅;若论事势,南都却是北都的命脉。然而贼寇认为北都地远而形势坚固,还不敢指望攻取;一旦稍有得志,必然奔向南都。万一连一辆车轮都不能保全,或者一支箭失利,那么东南的局势将危险得不可言说。因此,南方的祸患不应置之度外。至于贼势猖獗,也没有听说我们一方有什么消弭它的办法。我的意见是,平乱的方法应当从祸乱萌发之处着手。过去盗贼兴起,是因为征税征发繁重苛刻,民心失望。如今兴兵又役使百姓,再征收他们的赋税,就像火上加油,使火越来越旺。应当用过去搜刮剥削来的钱财,来补助今日征发调度的费用;凡是遭受灾害和掠夺的地方,都应全部免除其租税,使民心欢悦,贼人的气势自然丧失。还应晓谕贼党:谁能斩杀刘烈而投降,就赏赐千金,封以侯爵。这样一来人人都会心生疑惧,这伙贼寇就孤立了。这些都是通常的议论,本不足以向您提出,只是既然说到这里,便随口说了。幸望善加保密,不要让有谋略的人讥笑。途中请多加保重,千万留意国家大事。以报答您超常的知遇,来副合豪杰之士的期望,幸甚。答徐伯雨 最初得到太平府任命的名单,以为您一定任职于京畿,曾写了一封信却没有送达,后来传说您任今职,深感疑惑。接着知道了其中缘故,也就不再奇怪了。这正是所谓“不被容纳,然后才显见君子”。我日夜盼望您经过这座荒城。昨天得到鲁南来信,说您由岭路上路,如今果然已经到达郡中。读您的亲笔信,悲怆得几乎落泪。道路十分艰苦,幸而到了郡中,承蒙太夫人及阁下家中都安好,其他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异地的饮食难以适应,时间久了自然会习惯。君子安守自己的身份地位而行事,古人已经这样做了,我们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郡民长期习惯于苗人的生活方式,如今先安抚他们,数月之后便可以制定婚姻、宴饮、防卫等礼制,顺着水流与他们重新开始。这些人受到教化、感戴恩德,程度会超过中州的百姓。大概近世的官吏总把苗人当作苗人对待,没有真正的德意能够施加于他们。看看韩愈、柳宗元二公留下的恩爱,潮州、柳州难道没有缘故吗?不过您何必等我说这些?恐怕您才高而受到压抑,因而轻视这些百姓,甚至懈怠,我所以不免絮叨,也是朋友之道本来如此。南方气候炎热,如果使人中焦胀满而下焦虚弱,调养的方法在于节制饮食,忍住嗜好欲望是第一要务。我在全州居住十五个月,竟没有生病,也许也是独处的功劳。希望您珍重身体,幸甚,幸甚。南京自十一月以后也没有书信传来。王钦佩已经转任仪制司正郎,朱升之又任滇南学政,稍稍令人快慰。其他没有什么故人的消息可以报告。答潘宗节

春间得执事去嵗七月书,教爱极至,特责不当罪,不敢黙受,且伤鄙拙之懐,至不为高明所悉,况复它人?或中情已亮,但借文加谴,则不肖幸甚,未悉高明果出何意,不能不言。不肖官极闲散,然辰入午出,被衣冠对吏人,一切与冗局同状,又居故郷,亲戚友朋吊庆賔祭,不敢废礼,家人满百口,喜庆疾病悲懽代至,性好出逰,又乐与人谈古今嘉事,恒夺吾暇日精神目力,执事可度而知者,毕此数事,所余几何?加以病懒膏肓,睡亦不足,尚何望文学之业乎?虽有所作,并是酬酢祗应之具,苟以逺罪而已,岂足陈于作者之侧也?所以三命三违,直坐此弊,岂于知已更萌他情?执事乃谓爱愽情分大有可惧,昔韩愈以此意责陈给事,吾不知给事何如人,是必任势养交,如今时熟烂不情之流,执事何忍加之不肖乎?幸发之不答,文字事中薄乎云耳,然已与若人同观矣,痛恨操行不白,为高明鄙外如此也。执事引卢李险怪自况,以取善不广,责之不肖,若执事所示雅作,实大声闲正,今之韩愈,不肖所求为师者,何乃云云邪?此直文字中往来之语,非真以此望不肖,不敢深辩也。拙作数篇呈上,乃知往日之慢直为愧耳,非有所吝也。承夏来已续弦孔嘉之庆,如何可言?容赋一诗为贺。贱子今嵗又得一儿,余并如昨,不一一。蒲履一对,扇一柄,漫往盖乆欲奉寄未得,失时可笑,余唯为道加爱。复乔衡州掾吏至辱手书,兼之多贶,鄙人何敢当,苐深感激。初谓逺窜炎方,遗老亲之忧,既应诏防,便当乞养,实非有择于仕宦。逮今屡图不遂,且计入觐在即,遂已安之。抑恐戚戚旅居,婴雾露之疾,増不孝耳。承以李士脩事见慰,安敢谓裕如者?若忧戚玉成,进长尺寸,不敢不勉也。敝州诚冲要,以蚊负山,诚有不胜,所恃毁誉得失,乆矣无情,故不觉甚苦耳。此未易以书尽也。旧业日荒,神志不逮于昔,少陵、栁州之事,一切絶念。捧览来椷,诗辞书法,直逼古人,益愧凡陋耳。与萧东之迩来归念日剧,百事无悰,乆缺裁问,多罪仆已防大廵朱先生准拟应朝。昨具禀离任,蒙以科塲之役不许早行。闻命以来,忧苦殊切。仆之情事,尝控诸监司,转达视璘微陋,莫肯相恤,为一启齿,故覆盆之懐,不得不抑于门下,万勿以不入公府之节严拒固絶,幸甚,幸甚。仆初赴任,与老亲相约,应命之后即请归养。不意孤覊三年,百图不遂,此执事所知。去年老父因忧发疽,濒危幸复,又以家难崩析旧居,推让诸父。今老亲与妻子僦屋而处,璘命蹇恶,又丧一婿一女,在家子女廹临婚嫁,因不孝逺放,此累俱在。老亲闻璘应朝二月间已遣家人至武昌诸处相迎,近书来云望璘不至,中夜起坐殊方。闻之中心如割,恨不飞越以慰其情。夫一物失所,仁者恻心,况大廵先生仁恩广愽,万物仰泽。若璘获罪之臣,失飬之子,永废之人,而乆衰之命,又窃郷曲之后冠裾之末,安得不少垂怜乎?苐诸公不肯为璘一言,璘在下僚,又不敢以状径达,是以下情未获伸耳。且璘方寸乆乱,日对吏民,直如土偶。纵使执役场屋,万万无益。况连年乞休就飬,今已有便可归,又复逡廵不请,强逐诸贤追附荣名,宗族故人必生短议。璘此行求退决矣,不敢多言冒犯尊严,万乞委曲数辞,得获矜释,上安老亲,下善归计,结草剖心,不足为报。与应元忠乆阙瞻奉,既苦鄙吝之萌,且伤离索,何如为懐?比来道况,想佳采飬,足乐非如尘途煎廹可鄙也。輙有渎启:郡江中津桥判官王拱之重新已成,敢乞左右记事于石。盖此桥本有嵗租充脩治之费,职此者或惰或私,遂废前惠。王君乃肯举此,宜特书表之,使后来有劝,非为渠张虚声也。专遣黄学谕赍状奉白,万唯不拒,幸甚。

息园存稿文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巻九明 顾璘 撰

译春天收到您去年七月的来信,教诲爱护极其深厚,特意责备我不应当获罪;我不敢默默接受这番话,而且为自己的鄙陋笨拙不能被高明者了解而伤感,何况还被其他人误解呢?也许您已经明白我的内心,只是借文章加以责备;如果是这样,我也感到庆幸。但不知道您的高明见解究竟出于什么用意,因此不能不说明。我的官职极其闲散,但每天早晨入署、中午出署,穿戴衣冠面对吏员,一切都和繁冗的事务一样;又居住在故乡,亲戚朋友之间的吊唁、庆贺、宾客往来、祭祀礼仪,不敢废弃;家里有一百多口人,喜庆、疾病、悲欢交替而来;我性情喜欢出游,又乐于同人谈论古今的嘉言善事,常常耗尽闲日的精神和目力,您可以推想而知道,我做完这些事情,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何况病懒已经深入骨髓,睡眠也不足,还能希望从事文学吗?即使有所创作,也都是应酬酬答的工具,只求借此远避罪责罢了,哪里值得陈列在作家面前呢?我之所以三次受命、三次违命,正是由于这些弊病,难道对知己还会产生别的心思吗?您却说我的博爱多情,情分很有可疑之处;过去韩愈就是用这个意思责备陈给事。我不知道陈给事是怎样的人,但他一定是任性逞势、经营交游,如今这种世故圆滑、缺乏真情的人,您怎么忍心把这样的罪名加在我身上呢?幸而您把这事写出来而没有答复,似乎只是说文章交往过于浅薄罢了;然而我已经和那类人一同被人看待了。我痛恨自己的操行无法表白,竟被高明者这样鄙弃排斥。您引用卢、李的险怪文风来作比,说我取法不广而责备我;但如您所示的雅作,确实声调宏大、闲雅端正,是当今的韩愈,也是我想拜为老师的人,怎么反而这样说呢?这不过是文章交往中的往来话语,并不是真要以此要求我,我不敢深加辩解。拙作数篇呈上,这才知道往日怠慢您实在惭愧,并不是有所吝惜。承蒙来信说您夏天以来已经续弦,完成了孔嘉的婚庆,这怎么说得尽呢?容我作一首诗来祝贺。小儿今年又添了一个儿子,其余都和往常一样,不再一一细说。草鞋一双,扇子一柄,随信送上;只是我很久想寄却没有寄出,错过时节,实在可笑。其他只愿您保重身体。答乔衡州 承蒙掾吏送来您的亲笔信,又蒙赠送许多东西,我这个鄙人哪里敢当,只是深深感激罢了。起初我以为远谪炎热之地,会使老亲忧虑;既然奉诏任职,便应当请求归养,实在不是对仕宦有所选择。到如今多次谋求都没有成功,而且入朝觐见的日期将近,于是只好安于现状。又担心忧郁地寄居旅舍,染上雾露之病,反而增加不孝的罪过。承蒙您以李士脩的事情来安慰我,我哪里敢说自己还能从容宽裕呢?如果忧患能够成就我,使我有所进益,我不敢不勉力而为。敝州确实是冲要之地,我却像蚊子背负泰山一样,实在有不能胜任之处;所幸我对于毁誉得失,早已没有感情,所以不觉得特别艰苦。这些事情不是一封信能够说尽的。旧日的学业日渐荒废,精神志意也不如从前,少陵、柳州那样的事业,我已完全不再想了。捧读您的来信,诗文辞采和书法直逼古人,更使我惭愧自己的凡庸浅陋。给萧东之 近来归乡的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做什么事都没有兴致;久未写信问候,实在罪过。仆已经得到大巡朱先生的准许,准备入朝。昨天写了禀帖请求离任,却承蒙以科场事务为由,不准我提前动身。自从听到这个命令以来,忧苦格外深切。我的事情曾经向各位监司陈述,他们转达以后,认为我卑微浅陋,没有人肯体恤;想开口求助,所以把覆盆之下的苦衷不得不向您倾诉。千万不要因为我没有进入公府、遵守私交礼节,而严格拒绝、彻底断绝来往,幸甚,幸甚。我初次赴任时,曾同老亲约定,奉命之后便立即请求归养。没有想到羁留三年,百般谋求都没有成功,这些情况您是知道的。去年老父因忧愁生毒疮,濒临危险,幸而又恢复健康;又因家中遭难离散,只好把旧居让给几位叔伯。如今老亲和妻子儿女租屋居住,我命运困厄,又死了一个女婿和一个女儿,家中子女又逼近婚嫁之期;因为我不孝而被远放,这些负累全都集中在这里。老亲听说我二月间要入朝,已经派家人到武昌等地迎接;近来的信说盼望我却等不到我,夜里起坐于异乡。听了这话,我心中如同刀割,只恨不能飞越千里来安慰老人。一个东西失去适当的位置,仁者尚且会生怜悯之心,何况大巡先生仁慈恩德广博,万物都仰赖您的恩泽?像我这样获罪的臣子、失去奉养机会的儿子、永远被废弃的人,又有衰老的性命,同时还只是乡里末等的官员,您难道不能稍稍垂怜吗?只是诸位公卿不肯替我说一句话,我身处下级官位,又不敢直接以状文上达,因此下情一直没有得到伸张。况且我的心绪长期混乱,每天面对官吏百姓,直如泥塑木偶。即使让我承担科场事务,也万万没有益处。何况我连年请求退职归养,如今已经有便利条件可以回去,却又迟疑不请,勉强追随诸贤,追逐附会荣名,宗族故旧一定会产生非议。我这次请求退职已经决意,不敢再多说冒犯尊严;万望您委婉地替我说几句话,使我获准而得到怜悯,上可以安慰老亲,下可以妥善安排归乡之计,即使结草衔环、剖心相报,也不足以报答您。给应元忠 久未拜见侍奉您,既苦于鄙陋之心渐生,又因离散而伤感,您近来心情如何?近来您的生活状况,想来应当十分优游自得,涵养身心,足以为乐,不像尘世旅途那样煎熬逼迫,实在可鄙。我冒昧有一事相求:郡江中的津桥判官王拱之,已经把桥重新修成,斗胆请求您为此事撰文刻在石上。原来这座桥本有岁租作为修治费用,只是负责此事的人有的懒惰,有的徇私,于是废弃了前人的惠政。王君却肯重新兴办此事,应当特意写文表彰,使后来的人有所劝勉,并不是替他虚张声势。专门派黄学谕携带状文来禀告,万望不要拒绝,幸甚。《息园存稿》文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卷九 明代顾璘撰

书啓复陈鲁南家人至,辱手教,慰甚荣。僧去道,仆事过情,故蒙过奨。彼所谓肉眼,安能别世尊邪?闻京兆白公延执事,与子仁脩应天志,甚盛举也。本府自吴晋以来,遂为都,其诸公遗事与本郷人物闗系大,与他郡不同。公等必有大观,何俟仆言?若兴置沿革及山图水经,一考可见,不足烦公等耳。近代吾郷人物甚寥落,不知公等作何条格去取,谅不似班固九品人物表踈谬也。韩退之惧作史有人非鬼责,此言去取难公耳。李习之言作史须笔力高简乃可传,自谓不让班固陈寿,此言文章之难耳。志亦史类也。由李公之言,公等自有余;由韩公之言,不可不察。仆近作近言十余篇,中有郷正一篇,述近时贤者以教子弟,亦不敢多及。兹欲寄览,恐启纷纷者之议,姑已之耳。何幸乃得闻愽洽君子之议,庶扵晩年得所取裁也。近时苏松二郡志如何?严唯中袁州府志,都▯敬黄山图经,李懋卿东莞志,邵国贤许州志,各自起意,例须取参订。璘收有长安旧志一本,惜不得到家检奉。子仁收天下志甚多,想不乏此。作志不难,正唯发凡起例为难耳。又本府若上元之明道书院,溧阳之水堰,皆厚生正德大事,须检寻遗迹,就请白公兴复。盖百五六十年方遇明公一举,若又空言无施,不获实惠,贤者难遇,幸勿失此机防也。又税粮后当具供亿一日,查内府及诸司供亿近年与国初多寡之目,庶仁者有恻悯之意,此不为徒作也。廵抚东谿邓公,直道君子。璘前在开封,深知其心。此数事若请白公白而行之,皆无难者。梅损斋、罗印冈、王南原,俱曽一讲否?必集众思,庶无遗憾。言不能悉。

译书信、启文 答陈鲁南 家人来到,承蒙您写信给我,使我十分欣慰而且荣幸。僧人去世,道路断绝,我行事超过常情,所以蒙受您的过分奖誉。您所谓的凡俗肉眼,哪里能够辨认世尊呢?听说京兆白公聘请您同子仁修撰《应天志》,这是非常盛大的举动。本府自吴、晋以来,遂成为都城,其中诸公的遗事同本乡人物关系重大,与其他郡不同。诸位一定会有宏大的见识,哪里需要我来说呢?至于兴置沿革以及山图水经,只要考察一次便可看见,也不值得烦劳诸位。近代我们乡里的人物非常寥落,不知道诸位将用什么条例来取舍,想来不会像班固《九品人物表》那样疏漏荒谬。韩退之担心修史有人诽谤、鬼神责罚,这话是说取舍人物十分困难;李习之说修史必须笔力高超简练,才可以流传,自称不让于班固、陈寿,这话是说文章写作很难。《志》也属于史书一类。按照李公的话,诸位自然有余力;按照韩公的话,却不可不加以审慎。我近来写了近代人物和言论十多篇,其中有一篇《乡正》,叙述近时贤人用以教导子弟的事,也不敢多作涉及。现在想寄给您阅览,又恐怕引起纷纷议论,所以暂且作罢。能够听到博学通达君子的议论,何其幸运;也许我到晚年还能得到取舍裁定。近来苏州、松江两郡的志书怎么样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篇〕 严唯中的《袁州府志》、都玄敬的《黄山图经》、李懋卿的《东莞志》、邵国贤的《许州志》,都各自有独到的见解,按例必须取来参照订正。我收藏有一本长安旧志,可惜没有带回家,无法查阅奉上。子仁收藏天下各地志书很多,想来不会没有这些。修志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阐明凡例、创立体例。又如本府上元县的明道书院、溧阳的水堰,都是使百姓生活富足、使德行端正的大事,必须查访遗迹,请白公设法兴复。大约一百五六十年才遇到一位贤明的公卿来办一件事,如果又只是空谈而没有施行,不能获得实际利益,贤者难遇,幸勿错过这个机会。至于税粮,今后还应当准备一天的供亿,查考内府及各司近年与建国初年供亿数量的项目,希望仁者由此产生怜悯之意;这不是徒然写作。巡抚东谿邓公,是正直守道的君子。我先前在开封时,深知他的心意。这几件事如果请白公明白说明并实行,都没有什么困难。梅损斋、罗印冈、王南原,是否都曾请教过?一定要汇集众人的意见,才不会留下遗憾。言语不能全部说尽。

与鲁南书昨得家尊书云,执事有书先付宅邮,虽未获领,知必有以教我也。到家已几时,宅眷想并安胜,且叹且慰。夫今天下学者,诚莫盛于吾东南矣。执事翘楚吾国,亦乆矣。举其所得,以应今科举之格,虽裒其什伍有余也。奈何垂翅而南者,至三四不已乎?夫吾国之贤者,行如师文,屡议而不征;文如执事,屡举而不防。非运命蹇恶,则土气浅薄,不足以两胜然耳。凡后进之士,饬行绩文者,莫不有怠心。然君子之自信,则有不然者。凡谓之有余者,皆例观于有位者之行与得举者之文。若二公,岂不赢矣乎?虽妇人女子知之也。然仆则谓,圣贤君子之道,六经诸子之文,亦非仕与学者限于禁而不得为者也。柰何排其户,不歴其奥乎?乃所愿,二公操脩濯砺,月求增,嵗求益。其进与止,一视于道,而不例观于今之人。其不征不防者,天也,人之罪也。其在我者,固将与顔回、原宪、孟轲、扬雄之徒,抗顔而不愧,岂非豪杰之士哉?此固难与俗人言也。璘窃见,方今进言者,当故人亲戚阨困摧抑,往往举时运好恶之説,投其愤以觧其志,是谄谀之道也。窃甚羞之。唯执事照詧。寄陈鲁南数月不得公书,驰念为劳。前此尝数奉问次第,想达人回,俱望示报。深山逺海,絶无足音之及,幸相恤也。圣主西廵贤公卿论议必确,扈从必众,此无烦逺臣忧者。所虑民不胜役,府库不足供饷,奈何奈何!公未尝歴外在外之事,尚有不及知者,璘备尝之矣。今吏治頽废,民病已在膏盲,非尽去害治之物,虽伊臯不能化,斧钺不能禁。今万乗一旦临幸,督以征伐,恐失期悮事,闗系非细,此则逺臣所不能安席者也。奈何奈何!与陈鲁南春来数奉教札,知簿领意淡,烟霞兴浓,固高人之本致。璘忝相知,又在林下,何必隆虚奨而拂实念?然执事事体有未同于虚薄者数端:璘早仕宜早退,物理也。仕宦悉在冗局,非就林壑,几误此生于身,宜退也。又踈直之性与人多忤,无大过恶,动輙遭谤,身非木石,不能不动于中,得失轻重,何如哉?于人事宜退也。官已至京台,京城出入,得免贵达呵辟分,非退也。执事高才晩达,羣望属心,未宜退。乆处玉堂,方试旬宣,下膏泽于斯民,宣风猷于列郡,未宜退。盛徳广容,所至尊仰,所谓在邦必达也,未宜退。黄阁伊迩,引退衡茅,家在京师,出御欵段,贵势辟除,不避耇老,虽汪度不校,甚非尊贤老老之体,故少需一迁以成雅观,非狥俗也,未宜退。已与贤郎軰谆谆言之,想道详悉,万万垂聴。承寄下先君挽诗,就墓泣读,何任悲痛,交情世谊,感刻肺腑。璘今春长居墓舍,旧时草堂移入山中数舍,四面竹松,号曰松坞,前通古道,可步寻诸寺。有福全、古昙、果斌诸僧,谈禅和诗,皆有能事。后有崇冈,饭后一登,南对牛峰石岭,西望大江,令人洒然忘虑。去公别业仅可三里,仲子亦尝步造。它日与公乐事无穷,只少耐耳胷臆之语,不敢不尽于左右,万万不以为陋。前手书承道所不遗,故旧数事及寄刘邦直书。此公至性,在仆何待?今日乃知士大夫以心术为根本,以伦理为植榦,以学问为菑畬,以事业为结实,以文章为花叶。虽不能备,不可不勉。近来习俗,直以声势相加,面目可丑,谨闭门退让,更复何言?东原近衰多病,视之令人损欢。许彦明最宜数造闾里,后生讥评不已,几至生祸,可发浩叹。文衡山老性寛涵,画品精进,秋间欲迎来数日,倾倒世如此老,亦无几人。王雅宜病后诗律甚畅,但柴瘦可危。吾郷印冈诸公俱健,但少来与仆共谈耳。因和诗奉复,漫至。此际勿讶,勿讶参对未有期,伏冀多爱,是慰。寄李元任公前年留浙,因与诸监司少合,仆伤于虎者,故特逺嫌疎问,想不讶德安之拜。知公必宜于民而乖于俗,后闻果然,敢不谓知己耶?昨覉寓京师,士论咸与仆同,乃知君子贵在脩已,毁誉祸福诚不足轻重。十月至台,见周同寅称公行节政治,并俪古人,益増同袍之仰。愿有告者,时人之情与古道殊絶。居今之世,行古之道,必大同小异而后推行之逺。所谓智圆行方,则其大略也。公方寸具有尺度,鄙懐所畜,漫以请益,如何如何?晩休闻周公子早发,呵砚草草,言不能尽。余唯保爱是愿。南坦山居甚适,昨当道又将置诸覊枻之间,造物戏弄如此,良可笑也。与金仁甫【少作】

译给鲁南的信 昨天收到家父的信,说您已经有信先寄到家中,虽然我还没有收到,却知道一定是有所教诲。您到家已经有些日子了,家眷想来都安好,既感叹又欣慰。如今全天下的学者,确实没有比我们东南更盛的了。您是我们国家的杰出人物,也已经很久了。把您所学所得拿来应付如今科举的格式,即使把它压缩十分之五,也还绰绰有余。为什么像这样垂翼南归的人,竟接连三四次还不停止呢?我国的贤者,品行如师文,多次被议论却不被征用;文章如您,多次被举荐却不被录用。若不是命运困厄,就是士风浅薄,不能同时胜任这些条件罢了。凡是后进之士,修饰品行、写作文辞的人,没有不产生懈怠之心的。然而君子自己信守道义,却不是这样。通常所谓有余,都是按照有官位者的品行和被录用者的文章来评判的。像两位先生这样,难道还不算有余吗?即便妇女儿童也知道这一点。然而我认为,圣贤君子的道理,六经诸子的文章,也并非只是仕宦者和求学者才可以做,或被禁令限制而不得为之。为什么要排斥在门外而不曾深入其中呢?我的愿望是,二位坚持操守,磨炼自己,每月求得增长,每年求得进益;进退都一概以道为准,而不要只按照当今之人来衡量。不能被征用、不能被录用,是天意;人的罪过就在于此。至于自身所能做到的,固然将可以同颜回、原宪、孟轲、扬雄这些人并立而不惭愧,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这本来就很难同俗人谈论。我私下看到,如今进言的人,遇到故人亲戚困厄受挫,往往搬出时运好坏的说法,把对方的愤懑当作材料来消解他的志向,这是谄媚奉承的做法。我实在为此感到羞耻,只有请您明察。寄给陈鲁南 几个月没有收到您的书信,急切思念,十分劳心。此前曾多次依次奉上问候,想来使者已经返回,都盼望得到您的答复。深山远海,完全没有您的足音能够传来,幸望相互体谅。圣上西巡,贤公卿们的议论必定详确,扈从也一定很多,这些本不值得远方臣子忧虑。我所担心的是百姓承受不了徭役,府库不足以供应粮饷,这可怎么办呢?您不曾在外任职、亲历外地事务,还有不知道的地方;这些事情我已经全都经历过了。如今吏治颓废,百姓的困苦已经病入膏肓;如果不彻底除去妨害治理的东西,即使伊尹、皋陶也不能教化,即使斧钺也不能禁止。如今天子一旦亲临,又督促征伐,恐怕误了期限、耽误事情,关系实在不小;这正是远方臣子无法安然就寝的原因。可怎么办呢?给陈鲁南 春天以来多次收到您的教诲书信,知道您对簿书事务意兴已淡,而对烟霞山林的兴致很浓,这本来就是高人应有的情趣。我有幸同您相知,又都居于林下,何必高声虚誉而违背真实的心愿呢?不过您的情况同那些虚浮浅薄之人有几方面不同:您早年出仕,本来就应当早退,这是事物的常理;仕宦生涯全在繁冗事务之中,如果不归隐山林,几乎要把这一生耽误在身上,所以应当退;您性情疏直,常同人抵触,没有大的过错,却动不动遭到诽谤,身体不是木石,内心不能不有所触动,得失轻重究竟怎样呢?从人事方面说,也应当退。您的官位已经达到京台,在京城出入,可以免受贵达之人的呵斥驱逐,这方面却不应退。您才华很高而晚年才显达,众人的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不应当退。您长久任职玉堂,正要试行巡行宣抚之事,把恩泽施于百姓,把风教和谋略传播到各郡,不应当退。您德行盛大、胸怀宽广,是众人最为尊敬仰望的人,所谓在一国之中必能通达,不应当退。黄阁之位近在眼前,若要引退到茅屋,家又在京师,出门乘马,权贵势力驱车避让,即使不计较他们不尊敬老人,也很不合尊贤敬老的体制,所以应当稍候一次升迁,以成就高雅的观感,并不是追逐世俗;不应当退。我已经同贤郎等人反复谈过这些,想来您已经详细知道,务请千万听取。承蒙您寄下先君的挽诗,我捧读到墓前,哭泣着读完,悲痛之情如何承受得了;交情和世代的情谊,感激铭刻肺腑。我今年春天长期住在墓舍,旧日的草堂搬到山中几舍之外,四面都是竹子和松树,号称“松坞”;前面通着古道,可以步行探访各座寺院。那里有福全、古昙、果斌等僧人,谈禅论诗,都各有所长。后面有高冈,饭后登临一次,向南面对牛峰石岭,向西远望大江,使人洒然忘却忧虑。距离您的别业只有三里左右,您的次子也曾步行来访。以后和您共同享受这些乐事,将会无穷无尽,只是我不太能忍住胸中的话,所以不敢不全都向您说出,万望不要认为浅陋。前次来信承蒙您说没有遗漏,关于旧友的几件事以及寄给刘邦直的信,我都知道了。这位先生本性如此,在我这里还需要等待什么呢?今天才知道,士大夫应当以心术为根本,以伦理为根干,以学问为耕耘收获,以事业为果实,以文章为花叶。虽然不能全部具备,却不可不努力。近来的习俗,只凭声势压人,面目实在可鄙;我谨慎地闭门退让,此外还能说什么呢?东原近来日渐衰弱而且多病,看着他便令人减少欢乐。许彦明最应该多次到乡里走访,却受到后辈不断讥评,几乎酿成祸患,实在令人长叹。文衡山年老而性情宽厚,画艺更加精进,秋天想接他来住几日;世上能够同这样一位老人倾心交往的,也没有几个人。王雅宜病后诗律十分流畅,只是身体瘦弱得令人担忧。我乡中印冈诸位公都很康健,只是近来少有人来同我交谈罢了。于是和诗奉上答复,随意寄去。此时请不要惊讶,不要惊讶;参见会面的日期还没有确定。恭请多多保重,这是我的慰藉。寄给李元任 您前几年留在浙江,因为同诸位监司不太合得来;我曾被老虎伤害过,所以特意远远避嫌,少写信问候,想来您不会责怪我在德安拜见您。知道您一定适合百姓而同世俗不合,后来听说果然如此,怎敢不说您是知己呢?昨天羁留寄居京师,士人的议论都同我相同,这才知道君子可贵之处在于修养自己,毁誉祸福确实不足以轻重其身。十月到台府,见周同寅称赞您的品行、节操和政治,都可以同古人相比,更增加了同僚对您的仰慕。愿意有所告诫的是:世人的情态同古代的道理相差太远。在当今时代实行古代的道理,一定要大同小异,然后才能广泛推行。所谓智慧圆通、行为方正,大略就是这个意思。您胸中自有尺度,我把自己积存的想法随意拿来请教,您意下如何?晚间听说周公子早早出发,只得匆忙在砚边起草,言语不能尽意。其他只愿您保重。南坦的山居十分适意,昨天当道者又要把我安置在羁旅之中,造物如此戏弄人,实在可笑。给金仁甫【少作】

自四月上浣奉辞足下,命驾故乡,五月乃至。墟墓榛芜,祼献无所;九族凋匮,礼废莫举。顾之恨恨,不能为悰。然内无廪饩之余,外不可邀郡邑之助,含痛忍情,以俟来日,知如何也?东吴名区,雅称伟观。仆性踈野,以赏为好,先图陟虎邱之颠,泛震泽之渚,访僚差之宫,吊离胥之墓,穷搜陈迹,下达韦白,招要豪杰,演绎风雅,勒名纪文,传之百世,亦何伟哉!然至乐难觏,佳期不常,遂使俗态忤心,天弗佑意。既鲜仲叔含菽之爱,徒有孟公闭阁之困,未沾仲举下榻之恭,已蒙子思沟壑之辱。仆负埜气,岂能堪之?兼以炎溽相仍将,迎困剧故,归念遄疾,赏趣潜沮。沛然言旋,实非悻悻。所幸接诸友生,多所茂异。若文壁、蔡羽、徐贞卿、邢参之徒,藻词成章,雅论合则,虽方古作者未能卓然,而硕学茂才,固今之隽杰者矣。毎一接席,欵语移日,逸气遐志,颇协鄙心。劳劳逺征,负此为得。《传》曰:“见贤思齐焉。”《诗》曰:“珠玉在前,觉我形秽。”外览诸贤,内察浅薄,岂胜自丧?用是负形秽之耻,亟思齐之心。兼旬以来,愧近毫楮,纪行之册,缄白而还。嵗月且逝,盛名难立,唯仆与足下及贤子弟共朂之耳。初归,老母在病,方悔逺游,且弱躯畏暑,未即出见。临风草草,聊述下情,鉴察不宣。答友人论文【少作】仆闻达者痛乎卑俗,狂士亟称古人。虽傲睨凌厉,废中和之经,然旷志峻节,固一世之雄也。仆度德程力,不逮懦夫,岂敢望此事哉?然思不弛心,语不辍口,着之毫楮,呈之友朋,至再三而不厌,冀豪宕之士一进乎此,使已摅懐古之幽情,释悼世之积忿耳。何必在我邪?夫文章,士之业也。孔子脩六经以建百世之则,而百世弗能述,盖折衷理道之极,经纬天地之章。子渊不能得其止,游夏不能賛其辞,身殁向絶亦其然耳。下是左氏蜚声于东周,庄生逸响于蒙土,灵均哀鸣于汉上,太史建议于西京,谊舒子卿,渊云褒向,扬芳撷藻,前后相属,而汉之文章炳然于金马石渠之署。虽纯疵相形,遐迩异趣,要皆作者之殊别也。乌可訾之哉?仆虽殚力竭智,不敢望其下体,然仰探六经,下逮数子,未甞不拊膺击节,怅然逺懐执事之才,百倍于防其于古人,皆可超其躅而拊其背。顷者获读《拘虚集》,所载才丽学侈,诚今闻人也。惜其选义沿近习,体物乏沈辞,比量作者,尚出其后。岂殉俗之趣未尽纳诸古哉?独长书十余章,宛悉情事,读之悢悢;填词数阕,轧诸宋人。吾爱之重之,而不为执事称者,先其大耳。夫今之同志寡矣,同志如执事,才且茂异,复尔乖刺,谁能黙然?盖登危者骇步,入静者疑影。今之视古,岂特危与静已乎?吾恐既疑且骇,则必反走而下趋矣。执事不弃谫陋,惠然下问,仆亦不揣本未谬进不惭之言。盖友道贵直谅,君子之爱人,非茍为姑息而已。昔刘季绪才不如诸贤,而好诋诃文章,曹子建论其非,吾固谓子建失论也。今有南威、西施之容,毕妆而鉴焉,鉴之所不及,在侧者能诲之,岂在侧之容固美于南威、西施哉?妍媸都鄙,其辨一也。如有不自美其容者,仆能效在侧者之勤矣。执事毋内罪之。复赵具区叔鸣自金山别后,尊仰日切,见吾兄精修力学,不知老之将至,益愧浅陋,虚生无益也。承示二典防注,用心良苦,然补得朱子未了之业,为千古一大快,望决意成此一书,更正得《礼记》注,尤于后学有益。所恨贱子居相逺,又在都城,为人事所累,不得少侍讲授耳。二典注未得细看,亦未有复,皇恐皇恐。前王都司殷石溪回,俱道吾兄相念,感佩何已。

译自从四月上旬向您告别,驾车返回故乡,五月才到达。坟墓荒芜,祭祀没有处所;九族凋零困乏,礼仪废弛而不能举行。回头看着这些,心中充满遗憾,无法快乐。然而内无多余的粮饷,外又不能请求郡县援助,只好含着痛苦忍住感情,等待将来,也不知道会怎样。东吴是著名的佳胜之地,素来称为伟观。我性情疏放野逸,喜欢游赏,先打算登上虎丘山顶,泛舟于震泽水边,访问僚差宫,凭吊伍子胥的墓,穷尽搜寻陈迹,下至韦应物、白居易的遗踪,招集豪杰,演绎风雅,刻下姓名,记述文章,流传百世,这该是多么伟大的事情啊!然而最大的快乐难以遇到,美好的时机也不常有,于是使世俗的态度违逆心意,上天也不帮助我的愿望。既没有仲叔含菽那样的亲爱,反而只有孟公闭阁那样的困顿;尚未沾受陈蕃下榻相待的恭敬,已经遭受子思所谓死于沟壑的羞辱。我负有野逸之气,哪里承受得了这些?又加上炎热潮湿接连不断,接待应酬使困苦更加严重,归乡的念头越来越急,游赏的兴致暗中消沉。痛快地说要回去,实在不是因为怨愤不平。所幸能够接触各位朋友,多有才华出众者。像文壁、蔡羽、徐贞卿、邢参这些人,文辞华美,能够成篇,雅正的议论合乎法则;即使比起古代作者还不能卓然独立,却确实是当今博学多才的俊杰。每次同他们入席相见,亲切交谈便度过一天,旷达的气概和高远的志趣,很合乎我的心意。劳苦地远行,能够得到这些收获,也算没有白来。《传》说:“看见贤人,就要想着向他看齐。”《诗经》说:“珠玉在前,便觉得自己的形貌污秽。”向外看这些贤人,向内察看自己的浅薄,哪里禁得住自我丧失呢?因此我负有形貌丑陋的羞耻,也怀有赶上贤人的心愿。二十多天以来,惭愧于接近笔墨,记载行程的册子,封好后原样退回。岁月将要流逝,盛大的声名难以建立,只有我、您以及贤能的子弟共同勉励自己罢了。刚回到家,老母正在生病,正后悔远游;加上身体羸弱害怕暑热,未能立即出门相见。临风匆忙写成此信,姑且叙述内心的情意,敬请明察,不再赘言。答友人论文章【少作】我听说通达的人痛恨卑俗,狂放的士人急切地称道古人。他们虽然傲视一切、凌厉逼人,废弃了中和的常道,然而志向旷达、节操高峻,本来就是一代豪雄。我估量自己的德行,衡量自己的力量,连懦夫也比不上,哪里敢希望达到这种境界呢?然而我思考不放松,言语也不停歇,把它写在纸上,呈给朋友,反复多次而不厌倦,希望豪迈奔放的士人能够进一步达到这种境界,使我抒发怀念古人的幽深情怀,解除对世事的积怨罢了。何必一定要由我来做到呢?文章是士人的事业。孔子修订六经,建立百世的准则,但后世百代都不能完全表述,因为那是调和裁正天理之道的极致,是经纬天地的文章。颜回不能达到他的终点,子游、子夏不能赞述他的文辞,孔子去世后这种境况也就更加明显了。其下,左丘明在东周声名远播,庄子在蒙地留下超逸的声调,屈原在汉水之滨发出悲鸣,司马迁在西京提出议论;贾谊、董仲舒、苏武,王褒、扬雄,文辞芳美、采撷藻饰,前后相接,于是汉代文章在金马、石渠等官署中光彩焕发。虽然纯正与瑕疵互相显现,远近各有不同旨趣,总的说来都各是作者的特殊风貌,哪里可以随便诋毁呢?我即使竭尽力量和智慧,也不敢企望达到他们文章的下乘;然而向上探求六经,下至几位作者,没有一次不抚胸击节,惆怅地远远怀想您的才华。您的才华比防更加卓越,对古人也都可以超过他们的足迹,拍着他们的肩背而立。近来有幸读到《拘虚集》,其中所载文章才华秀丽、学问丰富,确实是当今有声望的名家。可惜它取义仍沿袭近世的习气,描写事物缺少深沉的文辞;同古代作者比较,还在他们之后。难道是追随世俗的趣味还没有完全纳入古人的传统吗?唯独那些十多篇长信,详尽地写出了真实情事,读来令人悲伤;几阕填词,几乎可以同宋人相抗。我喜爱并看重这些,却不替您称道,是因为先要谈大的方面。如今志同道合的人太少了,像您这样才华又丰茂出众的同志,偏偏还带有这种乖戾之处,谁能默然不说呢?登上高处的人会因脚步危险而惊骇,进入幽静处的人会因影子而疑惧。如今看待古人,难道仅仅是高处和幽静之处的问题吗?我担心既然已经疑惧又惊骇,就一定会反过来退走而向下奔去了。您不嫌弃我的浅陋,屈尊来询问我,我也不揣量自己的根底浅薄,冒昧进献这些不惭之言。朋友之道贵在正直诚信,君子爱护别人,并不只是苟且姑息而已。过去刘季绪才华不如诸贤,却喜欢诋毁文章,曹子建议论他的错误;我本来认为曹子建的评论也失之偏颇。如今有南威、西施那样的容貌,完全梳妆后对着镜子照看;镜子所照不到的地方,身旁的人能够教正她,难道身旁人的容貌本来就比南威、西施更美吗?美丑、好坏的辨别,都是同一个道理。如果有人不能自己看出容貌之美,我也就能像身旁的人一样尽到劝诫的责任了。您不要把这些话归罪于我。答赵具区叔鸣 自从在金山同您分别以后,对您的敬仰一天比一天深。看到兄长精心修养、努力学习,竟不知老年将要到来,更使我惭愧自己的浅陋,白白活着而没有益处。承蒙您把两部经典的注疏给我看,用心实在良苦;能够补足朱子未完成的事业,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盼望您决意完成这部书,把《礼记》的注释修订得更好,尤其能使后来的学者受益。我所遗憾的是住处相距遥远,又在都城,被人事拖累,不能稍稍侍奉在您身边听讲。两部经典的注释还没有细看,也没有回复,惶恐,惶恐。前些日子王都司从殷石溪那里回来,都说兄长思念我,感激佩服之情哪里能够停止。

遗七弟英玉书四月十八日,郷人谢钺者驰传至州,始知吾弟得举进士,殊为喜溢。父母兄弟在家,当复喜甚也。书生之事,且脱章句之习为快,何如?念唯吾祖宗以来,隠居吴中,躬耕山泽,勤苦淳厚,不侵于物,不戕于天。昨过展墓,防诸族人尚不识城市之态,即可知前人矣。祖父二世迁京师,富而能散,循礼敦义,此尔我所亲见。世积之庆,初发小子,德谊浅薄,不克负荷,故踣蹶屏逐,至于此极。天其意者,在吾弟乎?朱张顾陆,乃吴中大姓,公侯之后,必复其始,要在有道者乃能振扬吾姓,不显乆矣。近始有二三人发于郷曲,虽▯系不可别,要为宗人,吾弟可不勉乎?吾弟行业固宜取上第,然交游中祝希哲、陈鲁南,赫然其声,又复落羽、文蔡诸君,尚失郷举,此岂可谓非天乎?天之所厚,必有其由,顺之则吉,逆之则凶,大可畏也。向予入官少于英玉,不知仕途情状,径意直行,至今二十年矣。虽复低眉敛袵,趋走堂下,指其项者犹众,过诚在我。古之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况余德未盛,而貌又非愚者乎?娄师德不拭唾面,王文正不发过于僮仆,推而广之,何事不忍?何人不容?有容乃大,有忍乃济,理势所必然者。予经忧患,始克觉悟,愿强其志,姑弱其气,非教吾弟谄也。景前谿,吾友也,尝友视吾弟,今已为座主,吾弟直当居门生之列。盖昔者之友生于予,而今之座主生于吾弟,固自有賔主之别,不可茍也。若已误,当即改之,此名教中所重,勿狥其私。朝中诸闻者多予故人,徐宜请见,勿与抗礼。古人云:「大贤吾师」,又曰:「事其大夫之贤者」,此成德之资,脩身之要,不可不勉。进士无职事,慎言动,勤朝叅,戒嬉逰,脩文艺,此其大都,诸不能尽,前谿必能教之。所患吾弟听之不察,行之不力耳。所欲抄《崇雅文类》,今更名《古文类》,书吏少善书者,后当抄寄,然此书亦未定正,俟勘详也。即今且取五经、六子、史记、汉书、离骚及李杜、王岑诸公诗,昼夜讽读,更进一格,自见得别。文选且缓看,魏晋以下枝叶太繁,恐为所蔽。同榜中有三原马理者,闻其为有道之士,宜朝夕与游,且致余意。四方名士,予不及知之,吾弟善交之,并报余知也。广平都进士及开封李川甫诸君,全州陈、蒋二君,宜与笃厚,盖三方之人视余不薄,报施欲相称耳。余居此风土不苦,但远违父母,少音问,征徭讼狱,无惠于民。乆在仕途,今复仆仆,饬厨传以称过客,举鞭朴以急催科,大不得于中耳。若可遣,且茍禄俟之;如更拂意,便乞东归矣。既有吾弟门户不坠,余可释负也。屿儿已知向学,举业旧文,望寄付之。与陈鹤论诗与足下一见,即出郊居。野人嵗计牵系,不能不然。无足为髙明。道者念所论诗説,衷臆耿耿未尽,畧为一谈。国朝自▯治间,诗学始盛。其间名家可指而数。今亡去有集传世者三人:李献吉、何仲黙、徐昌谷。三人各有所长。李气雄,何才逸,徐情深。皆凖则古人,鍜琢成体。纯驳优劣,可畧而言。大抵皆作家也。今虽后贤翘起,孰不同声归许哉?然三贤皆余友,尝共讲习而商订之者,知其渊源所自,未尝不择法于古人。李主杜,何主李,徐主盛唐王岑诸公,皆因质就长,各勤陶铸,是以立体成家,咸归伟丽。夫岂茍然而已哉?诗之为道,贵于文质得中。过质则野,过文则靡。无气弗壮,无才弗华,无情弗蕴。杜宗雅颂而实其实,其蔽也朴。韩昌黎以及陈后山诸君是也。李尚国风而虚其虚,其蔽也浮。温庭筠以及马子才诸君是也。王岑诸公依稀风雅,而以魏晋为归,冲夷有余韵矣,其蔽也易而俚。王建、白乐天以及梅圣俞诸君是也。呜呼!诸君并名世之才,而学诗之蔽犹至于此,诗可易言乎哉?余又有説。今世论诗者,言风雅则妄耳。上汉魏,次李杜王岑诸贤。今贤虽众,俦能訾议?则词林之规矩在是的矣。举六朝则曰靡弱,举唐初则曰变体未纯。虽承先生之常谈,其实确论乎外是谬矣。奈何临楮洒翰,率就其所非而弃其所是,缀叠双声,比合五色,虽呈灿烂,实昩性情。岂中道难从而偏长易勉乎?抑新竒易以惊世,乃违心以腾名乎?杜子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此当要诸后世,不可茍悦于目前也。或者谓杨雄太▯可覆醤瓿,桓谭以为必传,顾吾与子不及见耳。斯所谓良工独苦者乎?余老衰不能复振,幸皇运之休明,慨英贤之太过,抑遏莫语,安得不尽于足下哉?

译给七弟英玉的遗书 四月十八日,乡人谢钺骑驿马来到州中,我才知道弟弟考中进士,喜悦之情满溢。父母和兄弟在家中,也一定更加高兴。读书人的事情,暂且摆脱章句之学的习惯,应该很快乐吧,怎么样?想来我家自祖宗以来,隐居吴中,亲自耕作山泽之间,勤劳朴厚,不侵犯外物,也不伤害天理。昨天经过祖墓展祭,看到各族人还不知道城市中的习气,就可以知道前人的情形了。祖父两代迁居京师,富裕却能够散财,遵循礼法,敦厚守义,这些都是你我亲眼见到的。世代积累的福庆,刚刚在小子身上开始显现;但我的德行和情义浅薄,不能承受,所以跌倒受挫、被排斥驱逐,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上天的心意,难道在弟弟身上吗?朱、张、顾、陆,是吴中的大姓,都是公侯之后,必然能够恢复往日的根基;但必须依靠有道德的人,才能振兴光大我们的姓氏。这个姓氏已经不显赫很久了。近来才有两三个人从乡里兴起,虽然族属支派无法分辨,总归是宗族之人,弟弟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弟弟的品行学业本来应当取得上等名次;然而交游中有祝希哲、陈鲁南,声名显赫,又有落羽、文壁、蔡羽诸位,尚且没有考中乡试,这难道能说不是天意吗?上天厚待一个人,一定有它的原因;顺从它就吉利,违逆它就凶险,这是非常可畏的。当初我进入官场时年纪比英玉小,不知道仕途的情状,径直任性行事,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虽然后来也低眉敛衣,在堂下奔走,仍然有许多人指着我的脖颈议论,过错确实在我。古代君子,德行盛大而外貌好像愚笨,何况我的德行还不盛大,外貌又并不愚笨呢?娄师德不擦去落在脸上的唾沫,王文正不把僮仆的过错发作出来;推而广之,还有什么事不能忍让?还有什么人不能容纳?能够包容才会广大,能够忍耐才会有所成就,这是道理和形势必然如此。我经历忧患以后,才得以觉悟,希望你增强自己的志向,姑且减弱自己的锐气;这不是教你谄媚。景前谿是我的朋友,曾经像朋友一样看待你,如今已经成为你的座主,你应当直接列在他的门生之中。从前是他的友生属于我,而如今他的座主关系到你,自然有宾主的分别,不可苟且混同。如果已经弄错,就应当立即改正;这是名教中所重视的事情,不要徇私。朝中的许多知名人士都是我的旧友,应当尽快前去拜见,不要同他们抗礼。古人说:“大贤就是我的老师。”又说:“侍奉那些贤能的大夫。”这是成就德行的凭借、修养自身的要领,不可不努力。进士还没有具体职事,应当谨慎言语行动,勤于朝参,戒除嬉游,修习文艺;大致就是这些,其余不能全部说尽,前谿一定能够教导你。所担心的只是我弟弟听取意见不能明察,实行起来又不够有力罢了。你想抄录《崇雅文类》,现在改名为《古文类》;书吏中善于书写的人少,日后应当抄好寄给你,不过这部书也还没有校定,等详细勘校后再说。眼下暂且取《五经》《六子》《史记》《汉书》《离骚》以及李杜、王岑诸位先生的诗,昼夜诵读,再提高一层,自然会显出不同来。《文选》暂且慢些看,魏晋以下枝蔓太多,恐怕会被它遮蔽。同榜中有三原人马理,听说他是有道德学问的人,应当早晚同他交游,也替我转达心意。四方名士,我来不及了解的,我弟弟善于结交他们,也替我报知。广平都进士和开封李川甫诸位,全州陈、蒋二位,都应当与他们深厚交往,因为三地的人都不薄待我,报答施与应当相称。我住在这里,风土并不苦,只是远离父母,音信少,又办理征税、徭役、诉讼案件,对百姓没有什么恩惠。长久在仕途上奔波,如今又劳碌不堪;整治厨传来款待过客,举鞭鞭打催促征税,这在内心很不痛快。如果还能被遣用,就姑且领取微薄俸禄等待;如果再违背心意,便请求东归了。既然有我弟弟守住家门不至衰落,我也可以放下肩上的负担了。屿儿已经知道向学,过去应试的文章,希望把它寄给他。给陈鹤论诗 我同您一见面,您就出城到乡居去了。乡野之人要为一年的生计奔忙,不能不这样,没有什么值得高明您称道的。近来想到所谈的诗学,心中一直耿耿,未能尽说,略为谈一谈。国朝自弘治年间起,诗学才开始兴盛,其中名家可以指名数出。如今已经亡故而有文集流传的有三人:李献吉、何仲默、徐昌谷。三人各有所长:李献吉气势雄健,何仲默才情飘逸,徐昌谷感情深厚。他们都以古人为准则,锤炼而成一家体格。至于纯正与驳杂、优劣高下,大略可以这样说。他们大体都是作家。如今虽然后来的贤人不断崛起,谁不同声赞许他们呢?然而三位贤者都是我的朋友,我曾同他们共同讲习、商订诗学,知道他们的渊源所在,他们未尝不从古人那里选择法度。李献吉宗法杜甫,何仲默宗法李白,徐昌谷宗法盛唐的王维、岑参等人,都根据自己的资质趋向各自长处,勤加陶冶铸炼,因此建立体格、成为一家,最终都归于宏伟华丽。这难道只是偶然如此吗?诗道贵在文采与质朴恰到好处。过于质朴就流于粗野,过于文饰就流于靡弱。没有气势便不雄壮,没有才华便不华美,没有感情便不深厚。杜甫宗法《雅》《颂》,使内容充实,他的弊病便是质朴。韩昌黎以及陈后山诸位就是这样。李白崇尚《国风》,使虚处更加空灵,他的弊病便是浮泛。温庭筠以及马子才诸位就是这样。王维、岑参诸人的诗隐约有《风》《雅》的风韵,却以魏晋为归依,冲淡平和而余韵悠长;它的弊病是浅易而鄙俗。王建、白乐天以及梅圣俞诸位就是这样。唉!这些人都是名重一世的才士,而学习写诗的弊病仍达到这种地步,诗道难道可以轻易谈论吗?我还有一点看法。如今世上谈诗的人,一说《风》《雅》便是妄谈罢了。他们推尊汉魏,其次推尊李白、杜甫、王维、岑参诸贤。如今贤者虽多,谁能非议他们呢?于是文坛的规矩似乎就在这里确定了。提到六朝便说靡弱,提到唐初便说变体而不纯。这虽承袭先生们的惯常说法,实际上真是确论吗?除此之外都是谬误。为什么临纸挥笔,往往只取那些不该取的而抛弃那些应当取的,缀叠双声,拼合五彩,虽然显得灿烂,实际上却昧于性情呢?难道是中正之道难以遵从,而偏长之处容易勉强做到吗?还是新奇容易惊动世人,于是违背内心来求取声名呢?杜子美说:‘文章是千古的大事,得失只有自己心里知道。’这应当留给后世评定,不可苟且取悦于眼前。有人说杨雄的《太玄经》可以拿来盖酱瓿,桓谭却认为它必定流传;只是我和您都没有赶上见到结果罢了。这就是所谓良工独自辛苦吗?我年老衰惫,不能再振作,幸逢皇运安泰光明,感慨英贤过于偏执,压抑着又无人可说,怎么能不向您尽情倾诉呢?

载观前代之文弊,萌于所胜,变生于所穷,盛衰相因,闗系非细。汉承亡秦纵横之余,建武一变文章,尔雅其季,乃至委靡不振。唐变六朝,开元之音,几复正声。宋变五代,元祐诸贤,遂倡道学。及其季也,各有纎▯繁芜之陋。文盛则运盛,文衰则运衰。荘生曰:「世丧道也,道丧世也,世与道交相丧也。」可谓洞见几微者矣。国家今日之文,不知一变而盛乎?再变而衰乎?不可不深长虑也。足下示教新编,雅志高邈,将以扬风雅之坠绪,故辞防气格,直追李杜而上之。展读再三,终夜忘寝。特其间六朝、唐初之语,时亦有之。余窃疑焉:岂风俗之变,贤者不免?或众耳难偕?茍为同声,与是二者皆非足下所宜有也。间禀独见,必有定説,千万开教以袪茅塞,幸甚!幸甚!与葛惟源前承手教,益见鋭情,斯道甚幸。比日方治殡事,不克裁复,恐足下谓仆自是乗间輙尽区区。足下谓前二诗皆明真心,非虚辞。比仆诚不能通觧字义,难究防归,似所引用多用内典梵语。然吾儒读内典有法,先须勘定是非,然后取所论真妄有无大限,以证吾心虚灵之源,或有叅悟之益。若愽引强记,务袭梵语以易华言,则驰心外妄,不唯失真空之本,且増一障矣。足下谓非虚辞,又増一障矣。经云「口有四恶,绮语其一」,此非绮语类乎?夫道则华夷同也,其梵语即皮衣腥食之类,不可施于中国。足下将舍中国膏梁纨绮之美,而从彼衣食乎?必知不能,奈何独欲袭其言语乎?韩愈有言「非三代两汉之书不读,非圣人之志不存」,仆甚尊信其言。学茍得,韩氏亦有基矣。毋甚高论,先正所谓「大军游骑出太逺而不知返也」。足下郷国后来之英,仆恐涉贤智之过,故数数以此进。交浅言深,极知不宜,要亦好贤与善之诚,非有他也。唯不以戅直见罪,幸甚。竒书不必搜访,所谓「玩物丧志」,亦在此等。唯一意五经,日渐月渍,余书自觉无用矣。内典姑俟近老读之,用消尘念。今方有四方之志,恐为其頽堕耳。不尽,不尽。与王汝重迩来教学者輙谈性命,不务躬行,亦是大病。或曰騐天理,或求良知,乃省身体道之宻功,非教人入德之始事也。《论语》曰:「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又曰:「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则圣人教人以践履为实地,而不以▯虚为空谈。今人务名而不务实,故倡此论,姑自《论语》《大学》中求之,当自有得。若厌卑近而务高逺,反近于伪,终不可入道矣。议拟上风俗议窃唯风俗者,治道之标凖本源。君上化成于下,其污隆治乱,视以权舆,非国家细故也。故尧称比屋可封,舜称羣后德让,虽神化至治,舍此何稽?前代愿治之主,观风考俗,反身自脩,一有未醇,皆为德累。恭惟陛下以孝皇从子入继大统,圣神文武,天纵全德。即位一诏,宏纲大法,具布端倪,疵政匪人,罢革殆尽。加之廷臣献纳,日浸详宻,诚无待于踈逺小臣僣言而冐进者。然风俗一事,私忧过痛,乆矣,安忍今日不一陈之?窃念国家风俗,当祖宗时,道德齐礼,醖酿醇诚,无可间议。近年以来,因恬于承平,纵侈于贵近,頽靡于卑佞,壊乱于小人,人心波流,士气扫地,伤害治体,亏损国脉,有识之士,咸所痛心。臣请得一一悉数于后:往者法令昭明,宫室衣服,各遵礼制。今权门势宅,雄据坊衢,佛寺生坟,费逾陵寝,盈朝横玉,染及缙绅,下贱锦衣,倡自京辇。虽明诏已去,防甚臣恐,根株未防,日滋蔓矣。往者餽遗饮宴,通情成礼,斗酒幅帕,可荐王公。今自刘瑾肆行贿赂,廖鹏横恣骄奢,苞苴金帛,士类公行,玉食琼筵,贵臣相学,贪鄙成风,防节日防矣。往者交结近侍,惧蹈明宪,依附权幸,犹知自耻。今▯门望拜,不俟昏夜,茍得交纳,夸挟旁人,甚至礼奴仆如賔客,延估贩入内室,委身沟渎,全无顾惜矣。往者官司承接,各有体统,上不贵凌,下不贵謟,公事是非,得相辩析。今藩臬重臣,缄口俯躬,态如女妇,郡县长吏,庭趋巷跪,愿比奴▯,为之抚按者,不劾其佞,反赏其恭,悮事悮民,臣不知其纪极矣。往者书状体式,尊卑异施,彼已称谓,亦有限格。今尊人务于无上,卑已务于无下,绯笺谩刺,谓曰致敬,书帕通行,谓曰免怪。圣朝以礼让为国,臣下所习如此,臣诚不知所谓矣。

译考察前代文章的弊病,往往萌生于所胜之处,变化产生于走到穷尽之时,盛衰相互因袭,关系并非细小。汉朝承接灭亡的秦朝纵横之学的余波,建武年间文章一变,逐渐变得典雅,到末期竟至委靡不振。唐朝改变六朝文风,开元时期的声调,几乎恢复了正声。宋朝改变五代文风,元祐诸贤于是倡导道学。到了各自的末期,又都有纤巧琐碎、繁芜鄙陋的弊病。文章兴盛,国运就兴盛;文章衰败,国运就衰败。庄子说:‘世道丧失了道,道也丧失了世;世与道相互丧失。’可以说是洞察细微征兆的人了。国家今日的文章,不知是将一变而兴盛,还是再变而衰败?不可不作深远的考虑。您给我看新编的诗文,志趣高雅深远,想要振兴《风》《雅》失坠的余绪,所以文辞、气格直追李杜而更在其上。我反复展读,竟整夜忘了睡觉。只是其中有时也有六朝、唐初的语调。我私下对此有所疑惑:难道风俗发生变化,贤者也不能避免吗?还是众人的声调难以完全一致?如果只是为了同声附和,那么这两种情形都不应当出现在您身上。请您告诉我独到的见解,必定有确定的说法,千万开导我,以解除我的蒙蔽,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给葛惟源 先前承蒙您亲笔来信,更加看出您的锐意进取,这一学道实在幸运。近来正忙于办理丧事,不能及时裁答,恐怕您会以为我只是趁机把心里话一股脑说尽。您说前面两首诗都是真心话,不是虚辞。近来我确实不能通解其中字义,也难以探究它的旨趣,似乎所引用的多是佛经中的梵语。然而我们儒者读佛典是有方法的,首先必须考定是非,然后取其所论真妄有无的大旨,用来印证我心虚灵的本源,或许可以得到参悟的益处。如果广泛引用、强行记诵,专门袭用梵语来替换华夏语言,那就是把心驰骋在外在的妄境上,不但失去真空的根本,而且增加一重障碍。您说不是虚辞,又增加了一重障碍。经书说‘口有四种恶业,绮语是其中之一’,这不属于绮语吗?道理本身无论华夏还是夷狄都是相同的,但梵语就像穿皮衣、吃腥食一样,不宜施用于中国。您难道要舍弃中国膏粱纨绮的美好,而去跟从他们的衣食吗?您明知不能如此,为什么偏偏要袭用他们的语言呢?韩愈有言:‘不是三代两汉的书不读,不是圣人的志意不存。’我非常尊信这句话。学习如果真有所得,韩氏的学问也有根基。不要发表过分高远的议论,前人所说‘大军的游骑出得太远,却不知道回来’,正是这个道理。您是乡国后来杰出的英才,我担心您陷入贤智之人的过失,所以屡屡把这些话告诉您。我们交情尚浅而话说得深,极知不合适,但归根到底也是我爱惜贤才、好善的诚意,并没有别的意思。只希望您不要因为我的愚直而怪罪我,那就很幸运了。奇异的书不必搜求访取,所谓‘玩物丧志’,也正适用于这类事情。只要专心于五经,日积月累,便会自觉其他书没有用处了。佛典姑且等到将近老年时再读,用来消遣尘世的念头。如今我正有游历四方的志向,恐怕读这些东西会使志气颓堕罢了。不尽意,不尽意。给王汝重 近来教导学者的人动辄谈性命之学,却不致力于亲身实行,这也是大病。有人说要验证天理,有人要追求良知,这些只是反省自身、体察大道的精微功夫,并不是教人入德的起始功课。《论语》说:‘孔子以文献、德行、忠诚、信实四项教人。’又说:‘性与天道,是不能从一般谈论中听到的。’可见圣人教人以践履实行作为根本,而不把玄虚空谈当作实际。如今人们致力于求名而不务实,所以倡导这种议论。姑且从《论语》《大学》中寻求,自然会有所获得。如果厌弃卑近而追求高远,反而接近虚伪,终究不能入道。议 拟上风俗议 我私下认为,风俗是治理之道的标准和本源。君主的教化在下民中形成,风俗的污隆、政治的治乱,都以它为依据,这不是国家的小事。因此尧称道家家都可以受封,舜称道群臣都以德相让;即使教化神妙、政治至治,舍弃风俗又凭什么考察呢?前代希望治理好天下的君主,观察风俗、考察民情,反身自我修养,一有不纯,都认为是自己德行的累赘。恭敬地想到陛下以孝皇帝的侄子入继大统,圣明神武,天赋全德。即位时的一道诏书,宏大的纲纪和根本法度,都已显露端绪;弊政和不肖之人,几乎全都罢革。加上廷臣不断进谏纳言,日益详细周密,实在不必等待疏远小臣僭越进言。然而风俗一事,我私下忧虑、痛惜已久,哪里忍心在今天不陈述一番呢?我私下想到,国家在祖宗时代,崇尚道德,整齐礼法,酝酿出醇厚诚实的风气,没有什么可非议。近年以来,因为安于承平,在贵近者中放纵奢侈,在卑劣谄佞者中颓靡,在小人中败坏混乱;人心随波逐流,士气扫地,伤害政治体制,损害国家根脉,有见识的人都痛心疾首。臣请求把情况一一列举如下:从前法令明白,宫室、衣服各自遵循礼制。如今权贵之家占据街坊道路,佛寺和坟墓的费用超过陵寝,满朝横佩玉饰,风气浸染到缙绅,卑贱之人也穿锦衣,都是从京城兴起的。虽然明诏已经发布,臣仍非常担忧,恐怕根株尚未铲除,日后还会日益滋蔓。从前馈赠宴饮,借以沟通情谊、完成礼节,两斗酒、一幅帕子,就可以进献给王公。如今自从刘瑾肆意行贿,廖鹏横行骄奢,成包的礼物、金帛,士大夫公然行之;珍馐美食、玉食琼筵,贵臣互相仿效,贪婪鄙陋成为风气,廉耻节操也就荡然无存。从前结交近侍,还害怕触犯明文法令;依附权贵宠臣,也还知道羞耻。如今在权贵门前等候叩拜,不必等到夜深;只要能够交结纳贿,便向旁人夸耀炫示,甚至把奴仆当宾客礼待,把估贩之人引进内室,委身于污浊之中,完全不顾惜。从前官府接待往来,各有体统;上级不以凌辱为尊贵,下属不以谄媚为尊贵,公事的是非,还可以相互辩析。如今藩、臬重臣闭口弯腰,姿态像妇女一样;郡县长吏在庭中趋走、在巷中跪拜,甘愿把自己比作奴隶;担任巡抚按察的人不弹劾他们的谄佞,反而奖赏他们的恭顺,误事误民,臣不知道这种情形何时才是尽头。从前书信格式,尊卑有不同的用法,对方已有称谓,也有一定的规制。如今尊贵的人务求自居于无上,卑下的人务求自处于无下;用红笺随意投刺,说是致敬;通行书帕,说是免得见怪。圣朝以礼让立国,而臣下所习竟是这样,臣实在不知这算什么。

昔也尚德,今也尚情;昔也务厚,今也务薄;昔也贵俭,今也贵奢;昔也取诚,今也取佞。臣自▯治丙辰入仕之初,先軰已叹风俗之变。然犹是非明白,士知趋向。自焦芳居内阁,行挤排援引之术,士皆务奔竞而耻防退。张防居吏部,用飞扬防疾之才,士皆尚虚华而鄙道义。江河之变,日趋日下。荣利所诱人,谁不从此?臣所以私忧过痛,不能自已者也。夫春秋行法,自贵近始。京师者,四方之极;近臣者,逺臣所望也。今礼制施行者乃如此,风俗之变始于贤者,士夫者,时人之领袖;方岳郡县者,吏民之表率也。今俗尚习染者又如此,虽今闾阎恶俗甚多可革,上犹未也,下复何言?此在陛下变之,甚无难者,贵在必行祖宗法耳。臣谨按祖宗之法,凡官民房屋不许造五间九架,及坟茔碑石各有品级。今京城第宅坟寺逾僣未革,何可责四方也?祖宗之法,玉带本一品服,今尚书未进师保皆二品官,太监则四品耳,一槩滥服未见缴还,何可责小官也?窃意陛下昨者明诏,所以不尽革此者,重失臣下之心耳。陛下欲兴唐虞之治,奈何轻祖宗之法,重臣下之心乎?若欲遂臣下嗜欲之心,臣恐他日不止此事也。即此推行,何弊不革?伏乞陛下俯览臣言,勑下该部断然施行,则帝王至治可徐议举行矣。策问三道甞谓伊川先生曰:「学者先要防疑,乃知疑者所由进学之门也。不疑则不思不问,不思不问则义理无得于中,达诸天下国家之事,莫之适从矣。岂所谓穷经致用之学乎?愿以愚所疑者质之诸君。」夫未明求衣与衞士传餐,勤政同也,何以别其异?旁求俊彦与无遗寿耉者,用人异也,何以要其同?君臣大闲,有猷则宜入告,彼当羣后庙见之际,遽发三风十愆之训,似伤于直;兄弟至亲,有过则宜为讳,彼方受命东征之初,遂有致辟之誓,似近于忍。君臣相同,自古为难,而侍对遄台者乃曰:「如以水济水,戎狄是膺。」诗固云尔,而谏征犬戎者乃曰:「耀德不观兵。」建章华之台,本备游观,而进言者叙曰:「若于目观则美,缩于财用则匮。」则经始灵台,文王固非欤?希后妃之幸,方郷学术,而纳説者屡陈,建九女之制,求窈窕之质,则不迩声色,成汤亦非邪?太子天下之本,不可不慎。知谏议者防十九上,须髪为白,何急遽也?赏罚天子之大柄,所宜独断。贬道州者诣阙乞留,至二百七十人,何比周也?均输▯税,始元大夫以为安邉足用之本,而贤良文学一切罢除,无乃近废食之愚?入直藏剑,至和天子欲宥门监守卒之罪,而御史力乞法外重行,无乃类吹毛之刻?近臣在车不下,纵不可宥,至引至朝堂欲处严罚,岂所谓不齿路马之义乎?佛骨迎入禁内,虽非所宜,至比之梁武,言及国祚,岂所谓纳约自牖之体乎?凡若此类,未易悉举,是非可否,愿着确然之论,以相长也。问礼之可以为人国也,乆矣。与天地并,谓其禁淫慝,辨名分,齐百行,序万物。君人者,不可以一日无也。古者圣王,率由是道,以臻至治。记传言之详矣。其大经大法,可畧而言之欤?降及后世,外风俗而务政事,不务天下回心向道,而专责于簿书期防之间。识者固已叹之矣。乃若有志之君,宗祀明堂,议定冠冕车服之制,与夫诏行郷饮酒礼,当时治号小康,斯亦可騐。然亦有升车正立,善脩容仪,或召僣乱之祸。建圜邱社稷,行朝防大礼,无救国势之削。视夫礼文未遑与变革六典之説,彼此治効相去逺甚。为国果不贵于礼乎?请着其説,以定国家取舍之辩。夫士大夫所以立斯世者,进退死生四者而已。故处之贵尽其道,使进以干禄,生以茍活,退以忘世,死以干名,是谓求利也。求利者,庶人之事,非所语于士大夫之行也。古之人,起草庐为相,奋布衣封侯,与莘野、傅岩之事均之为出;挂冠东门,凿坏而隠,与首阳、渭濵之隠均之为处。直谏剖心于今为烈,而抉目东门、懐沙湘水者,其死何异?佯狂为奴,大圣称仁,而槛车就缚、投阁求免者,其生何殊?然论者固已辩其是非矣。故士大夫闾居讲学,必务讨论之精;临事应变,必务操持之力。毫厘不差,终始无玷,庶几炳炳烺烺,与道合一,中古今而特立,参天地而俱存。连珠四首盖闻商金应乎旻霄,鸷乃秋厉;日火舒于旸谷,鸡故晨号。气必先事而召物,以同类相招。故后防德和,执柷于戛击之庙;恶来性悍,秉钺于炮烙之朝。盖闻▯营三窟,习狡乃得全生;狐伏千年,化妖遂至害物。虹乆遏而气淫,蝎再螫而尾毒。故浮沉冯道,更数主犹立于朝;谲诈曹瞒,传二世乃窃其国。

译从前崇尚德行,如今崇尚人情;从前务求厚重,如今务求刻薄;从前以节俭为贵,如今以奢侈为贵;从前取信于诚实,如今取信于谄佞。臣自弘治丙辰初入仕途时,前辈已经感叹风俗变化,但那时是非还分明,士人知道趋向。自从焦芳居于内阁,施行排挤异己、援引私人的手段,士人都忙于奔走竞争,把退让看作可耻。张彩居于吏部,凭借飞扬跋扈、敏捷急切的才干,士人都崇尚虚浮华丽而鄙弃道义。风俗的变化如江河日下,一天比一天坏。荣华利禄诱惑人,谁不会随之而去呢?这就是臣私下忧虑过度、痛惜不已而不能自制的原因。春秋时代行法,先从贵近者开始。京师是四方的极点,近臣是远方臣民所仰望的对象。如今礼制的施行竟是这样,风俗的变化从贤者开始;士大夫是当时人的领袖,方岳、郡县官员是吏民的表率。如今世俗的染习又是这样,即使民间还有很多恶俗可以革除,上层尚未改变,下面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这件事只要陛下加以改变,并不十分困难,关键在于一定要遵行祖宗的法度。臣谨按祖宗的法令,凡官民房屋不许建造五间九架以上,坟茔、碑石也各有品级。如今京城宅第、坟墓、寺院越分僭制仍未革除,怎么能责求四方遵守呢?祖宗的法令规定,玉带本是一品官服;如今尚书尚未进为师保,都是二品官,太监则只是四品,却一概滥穿玉带,未见有人收缴归还,怎么能责求小官遵守呢?臣私下认为,陛下前日发布明诏却没有把这些全部革除,是因为不愿严重伤害臣下的心。陛下想要兴起唐尧、虞舜那样的治理,为什么反而轻视祖宗法令,重视臣下的心意呢?如果要满足臣下的嗜欲之心,臣恐怕将来不只会有这一件事。若从这里推行,什么弊病不能革除?伏望陛下俯察臣言,命令有关部门断然施行,那么帝王的至治便可以逐步议定实行了。策问 三道 我曾对伊川先生说:‘求学的人首先要防止自己不疑,才知道有疑问正是进学的门径。没有疑问就不会思考、不会发问;不思考、不发问,义理就不能在心中获得;推及天下国家的事情,也就没有适从的依据了。这难道是所谓穷究经书、施用于现实的学问吗?愿把我的疑问向诸位请教。’天未明就起床穿衣,与慰劳守卫之士、传送饮食,都是勤于政事,为什么一件有差别、一件没有差别?广泛求取俊杰,与一个老臣也不遗弃,都是用人,为什么一件有不同、一件要求相同?君臣之间差别很大,有谋略就应当入朝报告;但那人在群臣朝见祖庙之际,突然发出关于三风十愆的训诫,似乎过于直率。兄弟是至亲,有过错便应替他隐讳;但那人正当奉命东征之初,就发出诛杀的誓言,似乎近于残忍。君臣意气相投,自古以来就很难,而侍奉君王在遄台对答的人却说:‘如果以水来济水,戎狄就应当受到抵御。’《诗经》固然这样说,但劝谏征伐犬戎的人却说:‘应当彰明德行,不要炫耀武力。’修建章华台,本来是为了游览观赏,但进言的人却说:‘若从眼前观赏看是美的,从财用收缩看就是匮乏。’那么开始建造灵台,文王难道就不对吗?希望得到后妃的宠幸,正是为了趋向学术,而进言的人屡屡陈说;制定九女之制,求取窈窕之质,那么不亲近声色,成汤难道也不对吗?’ 太子是天下的根本,不能不慎重对待。知道进谏的人上书达十九次,直到头发胡须都白了,为什么如此急迫?赏罚是天子的大权,应当由天子独自裁断。被贬到道州的人到宫阙请求留下,竟有二百七十人,为什么这样结党相救?均输、盐铁税,始元年间的大夫认为是安定边疆、充足财用的根本,而贤良文学却把它们一概废除,岂不是接近因噎废食的愚蠢吗?入宫值班时佩剑,至和年间天子想宽宥守门监卒的罪,御史却极力请求依法从重处置,岂不是类似吹毛求疵的刻薄吗?近臣在车中不下车,即使不可以宽宥,至于把他带到朝堂想施以严罚,难道符合不以道路上的天子车马为意的义理吗?佛骨迎入禁宫,虽然确实不合适,竟至于把这件事比作梁武帝,还说到国运,这难道符合从窗户接受劝谏的体制吗?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难以全部列举;是非可否,希望发表确切的见解,彼此取长补短。关于礼能够用来治理国家的道理,已经存在很久了。礼与天地并立,可以禁止淫邪,辨明名分,整齐百行,安排万物。作为君主,不可以一天没有礼。古代圣王都遵循这条道路,以达到至治。典籍和传记说得很详细了。至于它的大经大法,可以大略说一说吗?到了后世,置风俗于不顾而专务政事,不致力于使天下回心向道,只在簿书期限之间严加督责,有见识的人早已为之叹息。至于有志向的君主,祭祀宗庙、明堂,议定冠冕车服的制度,以及下诏施行乡饮酒礼,当时的政治号称小康,这也可以作为验证。然而也有人登车时端正站立,善于修饰仪容,却招来僭越混乱的灾祸;建造圜丘、社稷,施行朝觐大礼,也不能挽救国势削弱。比较那些无暇修明礼文和主张变革六典的说法,二者的治理效果相差很远。治理国家果真不以礼为贵吗?请阐明其中道理,以确定国家取舍的分别。士大夫所以能够立身于这个世间,不过在于进退、死生四件事。因此处置这些事情,贵在完全合乎自己的道义:出仕只为求取俸禄,活着只为苟且偷生,退隐便忘却世事,死亡只为博取名声,这叫作求利。求利是平民的事情,不是可以用来谈论士大夫操守的。古人从草庐中起身而做宰相,从平民成为列侯,与莘野、傅岩的出仕同属一类;在东门挂冠归隐,凿坏隐居,与首阳山、渭水之滨的隐士同属一类。直谏而被剖心,在今天看来是壮烈之死;而抉出双目后死于东门、怀抱沙石投沉湘水的人,他们的死有什么不同?佯装疯狂而沦为奴隶,圣人称赞其仁;而被囚车押送、登阁求免的人,他们的生存又有什么不同?然而评论者早已辨明其中的是非。因此士大夫闲居乡里讲学,必须致力于精审讨论;遇到事情、应付变故,必须致力于操守和担当。丝毫不差,始终没有污点,或许可以光明灿烂,与道合一,贯通古今而卓然独立,与天地一同长存。连珠 四首 听说商声之金气应合于高天,猛禽于是显出秋日的凌厉;太阳的火气在旸谷舒展,鸡因此在清晨啼鸣。气势一定先于事情而召来相应的事物,因为同类会相互招引。所以后羿德行和顺,在击柷奏乐的宗庙中执掌礼乐;恶来性情强悍,在炮烙酷刑的朝廷里手持大斧。听说兔子营造三个洞穴,习于狡诈才得以保全性命;狐狸潜伏千年,变成妖怪后终于达到祸害万物的地步。彩虹久被阻遏,气便淫滥;蝎子再次螫人,尾部便更加有毒。所以浮沉于仕途的冯道,历经几位君主仍站立在朝廷;诡诈的曹瞒,传到第二代便窃取了他的国家。

盖闻海濵逐臭,难与语沉水之芳;漠北被氊,岂复知齐纨之丽?异道不可以同谋,成性固难于中徙。盈朝好佞,比干发纣恶而剖心;举世希荣,巢父厌尧言而洗耳。盖闻凤凰以瑞彩应图,搏击短于鹰隼;蛟龙以神化泽物,跳梁拙于狙猕。故大人贵在广运,君子难以小知。寄命托孤,顾讷于钱谷之对;谋王断国,不屑乎簿书之期。防题防龚襄时望所藏文征仲邵二泉书二首。泉翁书初临鲁公,晩乃饬以已意,骨气突兀,令人不敢亵玩。翁端凝恪固,纯孝发于天性,固亦有相类邪?时望幸遇,后生求前軰见重之本,毋但指字画云也。近时人多善书,如衡山沈着痛快者,絶少。盖于魏晋法书无不临搨,是以得其骨髄。时望所藏千文,与吴中石本结体小异,观者虽识其神情,然后可与论师承也。防寄程惟信巻后余书此巻,欲复惟信,未得便邮,而防问随至矣。鸣呼,痛哉!壮者先凋,老人益用感叹。矧夫美玉毁碎,楩楠摧折,重为清庙明堂,惜邪?挥泪重题以归。惟时既报冥漠,且存永慨,又不在拙书云云也。

书衡山归田诗后衡山先生负迈往絶俗之气,小试院职,意有弗乐,即拂衣归田。其所乐于邱壑者如此。假令强顔低眉,茍积嵗月得失,视此何如哉?士大夫居处自有余地,人贵自择之耳。

书储公行状后公既没之十年,为嘉靖二载癸未,礼部请谥曰文懿。又五年,为嘉靖七载戊子,吏部请廕嗣子灏为国子生,皆异数也。国朝大臣谥,皆出特恩,三品尤难。今甲任子以三品以上尝考绩者为限,公虽乆涉卿阶,所歴未践是限,非名德表着,为众所推,二典皆不可冀也。呜呼!亦天道与前事賛成于刑部尚书莆田林公俊,吏部尚书太原乔公宇;后事成于大学士京口杨公一清,吏部尚书广信桂公萼。夫天道恊公议归矣,使无当路者推挽其间,则停阁报部者非止一二。璘于此,安得不为公庆幸哉!古者进贤受上赏,想达之幽明皆然。今年灏来南都,奠我先騐封公,敦世谊也,属予録前行状,因并书二事补遗,以为信史张本。

书吴文定临懐素自叙帖后文至庄,诗至太白,草书至懐素,皆兵法所谓竒也。正有法可循,竒则非神觧不能及。观文定所临懐素此书,用笔结体谲诳恍惚,几不可为象矣。若真迹不知,又当何如耶?令人遐想无已。

译听说海边追逐腥臭的人,难以同他谈沉水香的芳香;漠北披着毡毯的人,哪里还知道齐地纨绮的美丽?道路不同,不能共同谋划;性情已经形成,也确实难以在内心中改变。满朝都喜好谄佞,比干揭露纣王的罪恶而被剖心;举世都希求荣华,巢父厌恶尧的言语而洗耳。又听说凤凰以祥瑞的彩色应合图谶,搏击却不如鹰隼;蛟龙凭借神奇变化滋润万物,跳跃腾挪却不如猕猴灵巧。所以大人的可贵在于胸襟广大、运用周遍,君子难以凭小聪明取胜。托付生命、寄托孤儿的人,却对钱粮的问答感到迟钝;谋划君王、决断国家大事,却不屑于簿书期限。跋题 跋龚襄时望所藏文征仲、邵二泉书二首。邵翁起初临摹鲁公,晚年才用自己的意趣加以修饰,骨力气势突兀峻拔,使人不敢轻慢赏玩。邵翁端庄凝重、谨慎坚固,纯厚的孝心发自天性,难道本来就与鲁公有所相似吗?时望有幸遇到这样的作品,后辈要探求前辈书法受人推重的根本,不要只指着字画本身来说。近来善于书法的人很多,像衡山那样沉着痛快的,极少见到。大概因为他对魏晋法书无不临摹,所以能够得到其中的骨髓。时望所收藏的《千文》,结体与吴中石刻本略有不同;观赏者即使认识它的神情,也还要能够据此讨论师承关系。跋寄程惟信卷后 我写这幅卷子,本想再寄给惟信,却没有遇到方便的邮递,您的讣问随即又到了。唉,痛苦啊!壮年的人先行凋落,老人更加感叹。何况美玉毁碎,楩楠折断,再也不能成为清庙明堂的栋梁,难道不可惜吗?我挥泪重新题写后归还给您。惟时既然已经归于冥漠,这幅字姑且保存长久的感慨,又不在于我的拙劣书法如此而已。题衡山归田诗后 衡山先生具有超迈出尘的气概,稍稍任职于翰院,心中感到不快乐,便拂衣归田。他所喜爱丘壑山林,就是这样。假如勉强作出卑屈的脸色,苟且计算岁月中的得失,那同归田相比又怎么样呢?士大夫的居处本来有余地,关键在于人贵在自己选择。题储公行状后 储公去世十年后,即嘉靖二载癸未,礼部请求赐谥‘文懿’。又过五年,即嘉靖七载戊子,吏部请求荫任他的嗣子灏为国子生,这些都是特殊的恩典。国朝大臣的谥号,都出于特恩,三品官尤其困难。如今甲任子以三品以上且曾经考核有成绩者为限,储公虽然长期位居卿级,历任官职却没有达到这一限制;如果不是名德显著、为众人所推重,这两项恩典都不可能希望得到。唉!这也是天道与前人的议论共同促成的:前一件事由刑部尚书莆田林公俊、吏部尚书太原乔公宇促成;后一件事由大学士京口杨公一清、吏部尚书广信桂公萼促成。天道与公议终于相合。假如没有当权者从中推举援引,那么搁置在有关部门、等待上报的事情就不止一两件了。璘在这里,怎么能不替储公感到庆幸呢?古代举荐贤才的人得到上等赏赐,想来在幽明两界都是如此。今年灏来到南都,祭奠我的先验封公,敦厚世代友谊,嘱托我记录先前的行状,于是连同这两件补遗一并写下,作为信史的开端。题吴文定临摹怀素《自叙帖》后 文章到了庄子,诗歌到了李太白,草书到了怀素,都属于兵法所谓的奇。正是有法度可以遵循的,奇则不是仅靠神悟就不能达到。看吴文定临摹怀素这幅作品,用笔和结体诡奇恍惚,几乎无法用常规形象来描摹。假如连真迹都没有见过,那又会是什么样呢?实在令人遐想不尽。

书兰亭巻后检《书苑菁华》唐何延之记:「兰亭四十有一人,内有支道林,不知龙眠作图何据,除去亦不损前数。」云又不知今所増一人为谁也?岂厌支老缁流邪?旧传其好养名鹰健马,云爱其神骏,其胜韵何必减士类耳?若参置其间,更觉逺俗。人各自有见,姑识之以俟愽辩者。题王子新所书兰亭巻后兰亭禊防,人物艺文,并风流之胜品。重以龙眠之画,其传益盛。真本今不可得,绍兴与周府石本,特传其彷佛耳。吾国王子新,英年遹起,遂擅海内书名。或者议其真书稍肥,余谓庄厚沉着,脱去佻巧,独得钟繇遗法,赏爱为极。故命工模兰亭石本,图为地意,不在画,乃索子新悉书诗文其上。真行杂出,自发天趣,实无模仿于前人也。吁,亦超逸矣哉!百世而下,考定禊帖,当以子新所书自为别本,不得谬相比拟,强加雌黄,徒使知者笑耳。防石亭陈子所书心经及观音普门品经。心经是圆觉妙义,彻上彻下道也。不识此义,不可称佛弟子。普门品乃摄世化度之説,菩萨以上果矣。妄摄思念,则堕诳业。石亭翁书此二本,遗宁海达老。设意有因,达老精修白业,宜量力进步,徐登十地。勿便涉水救人,失却自家脚也。防衡山诗巻征仲七言诗,惬当飘逸,唐风宋语两相融化,自是一机轴也。海内可多得邪?此巻字多,而精于彦明,尤见友义。防马原明所藏石亭诗巻石亭居士好游,游必有诗。乃其胷中磈磊之气,遇江山竒处輙发,非求助于江山也。毎游余多同,诗亦多同。作才情不逮逺甚,然甚頼其激昂。此巻原明属予録数诗于后,貂文烂然,何取狗尾之续邪?今予两人俱归林下,俟它日倡和,仿皮陆松陵集中故事,重书一巻付原明讽咏,何如也?题秋原游瞩巻前嘉靖戊子之秋,余与摄泉居士集吴中诸贤,为碧峰僧院之游。是日也,论心览胜,接坐交懽,赋咏画图,成于宴次,不可谓不胜也。又五年癸巳,居士乃聨之为巻,再以示予。予唯人生宇内,聚散离合,如游尘落叶,倐忽无定所。唯托诸文词之间,则后来可以永观。交情事变,因之有足感慨焉者。此防至今,方五年耳。贞夫子南举进士,居京师。履吉诸君星散在吴。石庵戸部,则已为泉下人矣。独余与摄泉相对故里,岂无慨于其中乎?不知更五年后观此,又当何如也?然则近故旧不相娱乐,及以细故絶旧懽,或相訾怒者,可谓善居斯世也乎?题饶介之诸贤懐古诗巻后文以立意为宗,辞乃色泽耳。正恶其胜本,此巻自饶倪至吴吕诸公,皆吾东南前后巨擘。其诗寓精深于简古,驱故实于议论,有一唱三叹之风。若使今人和之,辞华不啻倍此,而格律意致,吾不知其谁胜耳。近时英流,至云虽盛唐亦不及齐梁,正所谓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因书巻尾,以复衡山翰院,能无感于时变乎?防枝山所书《古诗十九首》藏文寿承家。书法初见《笔阵图》,至孙过庭、姜白石尽矣。大抵拘则乏大趣,纵则无法度,加之矜持,又生俗气,不可观。须完字具于胸中,则下笔之际,自然从容中道。今人唯祝枝山、文衡山得此法,知音者希也。今观休承所请枝山书《古诗十九首》,为之怃然,自恨骨格已定,爱之不能学,在休承诸君勉之耳。防周别驾所收《吴伟杨妃春睡图》。余于别驾午谷君所见《杨妃春睡图》,是吴伟笔无疑。伟资超放,落笔即脱凡界。此图有小慊,乃是讲授未至。其劲健飘逸,俗匠安可望其藩篱邪?后题乃繁昌徐元定书。元定初名杰,字兴之,举成化甲辰进士,豪岸不覊,仕为淄川令,落职,遂以字行,更字元定。文辞俊防,风神爽朗,放言负气,意不可测。虽于道义匪宜,视龌龊突梯之流,虽千百何用耳?文征仲性狷介,文词不作艳语,乃有此篇。又注意作章草,要亦有取于二子。然与观者当鉴于骊黄之外,毋但指防形似,使驽骀窃幸也。

息园存稿文巻九

译题《兰亭》卷后 我查阅《书苑菁华》,其中唐代何延之记载说:‘兰亭有四十一人,其中有支道林,不知龙眠画图有什么根据,删去他也不损前面的数目。’又不知道现在增添的那一人是谁。难道是厌恶支老这个僧人吗?旧传他喜爱饲养名鹰和健马,说是爱它们的神骏;他的高雅风韵难道一定比士类低吗?如果把他参列其中,反而更觉得远离尘俗。每个人各有自己的见解,姑且记录下来,等待博学善辩的人裁定。题王子新所书《兰亭》卷后 兰亭修禊聚会,人物、艺术、文章,都是风流人物中的上品;再加上龙眠的画,它的流传就更加兴盛。真本如今已经不可得到,绍兴本和周府石本,也只流传着它的大概形貌罢了。我们这里的王子新,年少英俊而迅速崛起,于是独擅海内书名。有人议论他的楷书稍显肥厚,我却认为它庄重厚实、沉着稳健,脱去了轻佻纤巧,独自得到钟繇遗留下来的法度,值得极力欣赏喜爱。因此我命工匠摹刻兰亭石本,画图只是为了说明地理位置,并不在于画本身,于是又请子新把诗文全部书写在上面。真书、行书杂然出现,自然流露出天趣,实在没有模仿前人。唉,真是超逸啊!百代以后考定禊帖时,应当把子新所书的另立为一种本子,不可错误地拿来与原帖相比,强行妄加褒贬,只会使有见识的人发笑罢了。跋石亭陈子所书《心经》及《观音普门品经》。《心经》讲的是圆觉的妙义,是贯通上下、彻悟大道的学说。不懂这个道理,不能称为佛弟子。《普门品》讲的是摄受世人、教化度脱的道理,菩萨已经达到上等果位。妄自收摄、执着于思念,便会堕入欺诳的业障。石亭翁书写这两部经,赠给宁海的达老。想来其中是有用意的;达老精勤修习白业,应当量力而进,慢慢登上十地。不要贸然涉水去救人,反而失掉自己的立足之处。跋衡山诗卷 征仲的七言诗,恰当而飘逸,把唐代风调与宋代语意融会在一起,自成一套机轴。海内难道能够多有这样的作品吗?这幅卷子字数很多,而精妙超过彦明,更加可以看出朋友之间的情义。跋马原明所藏石亭诗卷 石亭居士喜爱游览,每次游览必定有诗。那是因为他胸中郁积的气概,遇到山水奇胜之处便自然发出,并不是向山水寻求帮助。我每次出游多半与他同行,诗也多半一起作成。我的写作才情远远比不上他,但实在很依赖他的激昂之气。这幅卷子是原明请我在后面录写几首诗;前文已经如貂尾般灿烂,哪里还要取狗尾来续呢?如今我们两人都归居林下,等将来彼此唱和,仿照皮日休、陆龟蒙在松陵诗集中的故事,再写成一卷交给原明吟诵,怎么样?题《秋原游瞩》卷前 嘉靖戊子年秋天,我与摄泉居士会同吴中诸位贤者,一同游览碧峰僧院。那一天,谈论心志,观赏胜景,同席交欢,在宴席之间赋诗作画,不能说不是盛事。又过了五年,癸巳年,居士于是把它们联缀成卷,再拿来给我看。我想人生处在天地之间,聚散离合,就像游尘和落叶,转眼之间便没有固定去处。只有寄托在文章词句之间,后来的人才可以长久观览。交情和世事的变化,因此有足以令人感慨的地方。这幅卷子至今不过五年。贞夫子赴南都中进士,居住在京师;履吉诸位散落在吴中;石庵户部已经成了泉下之人。唯独我和摄泉相对而居故乡,难道心中没有感慨吗?不知道再过五年看这幅卷子,又会是什么样呢?既然如此,亲近的故旧却不相互娱乐,甚至因为小事断绝旧日欢乐,或彼此诋毁恼怒,难道可以说是善于处世吗?题饶介之诸贤怀古诗卷后 文章以立意为根本,辞藻只是色泽罢了。正是厌恶辞藻胜过根本,这幅卷子从饶介、倪瓒到吴宽、吕等诸位先生,都是我们东南前后杰出的大家。他们的诗把精深的意味寄托在简古的文字中,把故实运用到议论里,有一唱三叹的风韵。假如让今天的人来和作,辞藻华美不止超过此卷一倍,但格调、韵律和意趣,我不知道谁更胜。近来的英才甚至说,即使盛唐也比不上齐梁,这正是所谓先进于礼乐而仍是野人的说法。于是写在卷末,答复衡山翰院,不知您面对时代的变化,能不有所感慨吗?跋枝山所书《古诗十九首》,藏于文寿承家。书法最初见于《笔阵图》,到孙过庭、姜白石,法度已经尽备。大抵拘谨便缺少大的趣味,放纵便没有法度;再加上故作矜持,又产生俗气,实在不值得观赏。必须把完整的字形先存在胸中,那么下笔时自然从容而合乎中道。如今人中只有祝枝山、文衡山掌握了这种方法,知音却很少。今天看休承所请枝山书写的《古诗十九首》,不禁惘然,恨自己笔法骨格已经定型,虽喜爱它却不能学习;这件事只能勉励休承诸位了。跋周别驾所收藏的《吴伟杨妃春睡图》。我在别驾午谷先生那里看见《杨妃春睡图》,确实无疑是吴伟的笔迹。吴伟天资超逸放达,一落笔便脱离凡俗境界。这幅图有一点小小的遗憾,就是讲授传承还没有达到。它的劲健飘逸,凡俗画匠哪里能望见它的门墙呢?后面的题字是繁昌徐元定所写。徐元定原名杰,字兴之,成化甲辰年考中进士,性情豪迈而不受拘束,任淄川令,后来罢职,于是以字行世,又改字元定。他的文章俊秀,风神爽朗,放言任气,心意不可测度。虽然从道义上说并不合宜,但与那些猥琐圆滑之辈相比,即使多出千百个又有什么用呢?文征仲性情狷介,文章不写艳丽之语,却有这一篇。又特意采用章草书写,也可以说从这两人身上各有取法。不过观赏者应当从骊黄之外去鉴别,不要只指着外在形貌相似;否则就会让劣马侥幸冒充良马。《息园存稿文》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缓恸集明 顾璘撰俞介妇顾女墓志铭女讳敬,字静媛,南都人,工部左侍郎顾华玊长女也。生十四年,嫁为惠州知府俞公勉诚季子琏之妻。十九而寡,伉俪甫三年,婿得竒疾,扶侍者二年,食馂其余,未尝就案,卧蹲其侧,未尝就榻。夜则沐浴露祷,倾恳鬼神,备诸辛苦。婿卒,誓不再适,立兄子岘为后。姑赵氏难事,能尽孝曲致其欢。居十年,姑丧,岘防,遂还顾氏。时俞氏有田千畆,女仅取百亩,曰:“养生送死具矣,余聴。”婿兄璠均养诸子。事父母笃孝,温凊定省无或废。供奉饮食,或疾病汤药,兢兢唯时。凡菜果父母未尝新,虽得之不食,悉毁。金珠文绮之具,举义惠贫,咸有恩礼。力勤茹淡,经营郊墅,曰:“吾父好田居,治此以待其休。”奉佛甚防,絶荤习静,遂悟空寂。余间叩所诣,时臻妙义。初诞于广平县舍,沈淑人无乳,官次惮置乳母,遂哺育之,故单羸至是益弱。已亥冬,余督工承天久,因迎之来。既见神采秀朗,攻书史精,女红差强。徃时庚子五月,忽疾作,医胗之曰:“荣液内竭,不可治。”余始怛恨无及矣。其心唯以不逮终养为憾,余并洒然。至分给衣物与诸人,谈笑挥之,略无悲色。至七月二十三日未时,沐浴易衣乃卒,耳目鼻舌精明如常。自始病至属纩,善言尤多,有别录。距生▯治辛酉闰七月二十一日未时,年仅四十。呜呼!吾女明贞孝义,宜成徳长世为家范,乃先吾卒,其苦恸何如哉!诀云:坟墓愿近父母,遂卜于彭城山原,以【阙】年【阙】月【阙】日塟而铭之。铭曰:灵胡丰年,胡啬有其宰之贻我恻。郁乎纠纒永无极遗思【凡十一则】吾女明慧善虑,整厉能决,然制于壸内之仪,毋自遂焉。吾察观行事,得其防,每憾其不为男子,兴吾家也。吾尝病诸子,至夜既退,女濳留不去,衣不解带。吾遭先丧,擗踊日,女执糜时进,以哀致恳,需食乃退,见其孝。内外亲属贫窭者,捐私藏以助衣食;衰老者,率众备其衣棺,见其义方。吾召起女,独邑邑曰:“仕过时矣,茍尝其荣,宜早退也。”覩吾遗后无厚藏,则庆曰:“吾家之后,可无大败。”见其亷。闻人之灾,必悯其何由致;见被毒祸者,必忿所加之人。好活物命,凡跂行啄息之防,虽触不害,见其仁。至其广施厚捐,“曰种徳造福”云云者,虽其崇佛信鬼之诚,亦仁慈之性偏也。若语人伦政理于道,多暗合焉。徃言忽之冺矣。今录病次之语如左。曽子所谓“其言也善也”。病次闻余赈遣流民还籍,示令投牒给发,女曰:“恐有病而不能赴告者,不如按戸悉索,庶无所遗。”果再得数百人。闻工次施药曰:「药品一不备,则反伤人。宜验而后发。病且革,叹曰:『富贵功名,一切皆假也。唯三寸气真耳。吾今是也。』父辩之,宜早休。」又曰:「父尝教我曰:『出嫁女无夫与子,服制与在室同。』吾虽有嗣子在俞氏,然复归顾氏十年矣,不可谓非家没后,请以少弟峻设一姊主祀,吾别室终身何如?」余允之。病食莲子,取诸李宫监所。一日或后,余将速之,女曰:「但速于主者,勿闻。」李公恐贻其责,是重吾愆也。属纩之前一日,或荐一女道士,行按摩法。女觉其不效,晨附余耳语曰:“吾殆矣!此人以医名,宜早遣还。若及吾没,则不知者归罪其身,败其业矣。”至未遂絶,弥留之际,用意若此,何其仁明哉!卒之前七日,形已羸甚,彊侍者易去纱帐锦褥,曰:“非吾淡泊所宜。”又三日,索藤牀,借之,佯对余曰:“适凉耳。”濳语左右曰:“将便沐浴也。”及殆,先命栉髪颒面,次浴,犹视且语曰:“佛氏侧卧而终,吾今患利下,仰焉殊防也。”易中衣,乃暝。初迎二医议药,既数日,辞曰:“以吾一妇女,逺集二医,不已甚乎?且废二氏生理,尤不安也,请却其一。”每父母视疾,必先止曰:「母悲徒相増恸,且死者虽百年不免。尝忆内典云:『撒手纵横,何为复牵绕乎?』命开箧取衣物,分给家众有差。戒曰:『勿谢。』至絶未尝涕泪。」遗戒妹曰:「宜戒骄傲,他日舅姑一不见誉,即辱父母矣。勿精组綉,女人能成三衣,乃实用也。」戒弟曰:「弟似慧,当率父教以绍科名,吾九泉望之也。终身勿废吾祀,至子孙则任之耳。」又告余曰:「女察宾侄醇谨,期育而成之。今不遂矣,归求严师,遣就郊居,励成其学,毋徇膏粱之习。」将瞑,余问曰:「金刚经尚能记否?」曰:「虽发挥皆了了于心,但力不能诵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缓恸集》明 顾璘撰 俞介妇顾女墓志铭 女子名敬,字静媛,是南都人,工部左侍郎顾华玊的长女。十四岁时,嫁给惠州知府俞公勉诚的小儿子俞琏为妻。十九岁便守寡,夫妻相处刚满三年,丈夫患奇病,她扶侍了两年;丈夫吃剩的饭,她从未到桌边去吃,总是蹲卧在丈夫身旁,从未登床休息。夜里便沐浴、露天祷告,恳切祈求鬼神,备尝辛苦。丈夫去世后,她发誓不再改嫁,立兄长的儿子岘为嗣。婆婆赵氏难以侍奉,她却竭尽孝心、委曲周全,使婆婆欢悦。居住十年后,婆婆去世,岘也夭亡,于是她回到顾家。当时俞家有田一千亩,女子只取一百亩,说:‘养生送死所需都有了,其余听凭处置。’丈夫的兄长俞璠平均供养诸子。她侍奉父母极其孝顺,冬温夏凊、早晚省视从未废止。供应饮食,或遇疾病煎汤服药,总是小心谨慎,唯恐不及时。凡是父母还没有尝过的菜果,即使得到也不食用,全都毁弃。金珠、文绮等物,全都以义施给贫者,人人都得到恩惠和礼遇。她努力过清淡生活,经营郊外别墅,说:‘我父亲喜欢乡村生活,我修治这里等待他退居。’她非常信奉佛教,断绝荤食、习于清静,终于悟得空寂。我偶尔询问她所达到的境界,她时常能说出精妙义理。她起初出生在广平县官舍,沈淑人没有乳汁,官署又忌惮安置乳母,于是把她哺育长大,所以她本来单薄瘦弱,到这时更加衰弱。己亥年冬天,我在承天督工已久,便把她接来。见到她时,只见神采秀朗,精通书史,女红也还不错。往年庚子五月,忽然发病,医生诊断说:‘荣气和津液在体内已经耗竭,无法医治。’我这才悲痛,却已经来不及了。她心中只以不能终身奉养父母为遗憾,我也为之洒然悲伤。到了分发衣物给众人时,她谈笑着挥手处理,丝毫没有悲哀的神色。七月二十三日未时,她沐浴、更衣后去世,耳目鼻舌都像平常一样清明。从开始生病到临终,她说的善言尤其多,另有记录。她生于弘治辛酉年闰七月二十一日未时,年仅四十岁。唉!我的女儿明慧贞洁、孝顺重义,本应成就德行、长久留世,成为家族的典范,却先于我去世,她的痛苦和我的悲恸该是怎样啊!临诀时说:‘坟墓愿意靠近父母。’于是选择彭城山原作为墓地,在【缺】年【缺】月【缺】日下葬,并作铭文。铭说:‘灵魂啊,为何不能享有丰年?为何造化吝啬,使掌握它的宰制者留给我悲恻?’ 郁结纠缠,永无穷尽。遗思【共十一则】我的女儿聪明明慧,善于谋虑,整饬严厉而能决断;然而受制于闺门之内的礼仪,不能自行施展。我观察她的行事,深得其长处,常常遗憾她不是男子,不能振兴我家。我曾经生病,诸子到夜里退去后,女儿暗中留下不走,衣带都没有解开。我遭遇先人丧事,在捶胸顿足的日子里,女儿拿着稀粥按时送来,以哀痛表达诚意,等我吃下才退去,我由此看见她的孝心。内外亲属中贫困的,她拿出私藏帮助衣食;衰老的,她带领众人备办衣服棺木,我由此看见她的义行。我被征召起用时,女儿独自闷闷不乐地说:‘做官已经错过时机了,既然尝过官场的荣华,就应当早些退下来。’看到我没有给后代留下厚重的财产,她却庆幸说:‘这样我家后代可以不至于遭受大败。’我由此看见她的廉洁。听见别人遭灾,她一定怜悯灾祸是由什么造成的;见到遭受毒害祸患的人,一定愤怒于加害他的人。我喜爱救活生灵,凡是用足行走、用嘴啄食呼吸的虫鸟,即使碰到了也不伤害,我由此看见她的仁慈。至于她广泛施舍、厚重捐助时说‘这是种德造福’之类的话,虽然也有她崇佛信鬼的诚意,但同样是仁慈本性的偏向。若谈论人伦、政理等道理,她往往暗中契合大道。以前所说的话忽然消失了。现在把她病中的话记录如下。正如曾子所说:‘他的话是善的。’她病中听说我赈济遣送流民回籍,发示令他们投递文牒后领取遣发,便说:‘恐怕有些人患病而不能前来申报,不如按户逐一搜寻,或许可以不遗漏。’ 果然又找到了几百人。她听说工程中施药,说:‘药品一有不齐全,反而会伤人。应当检验后再发放。’病情将要恶化时,她叹息说:‘富贵功名,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这三寸气息才是真的。我现在就是这样。’她父亲劝解她,认为应当早些休息。她又说:‘父亲曾教导我:出嫁的女子没有丈夫和儿子,丧服制度与未出嫁时相同。我虽然在俞氏有嗣子,但回到顾家已经十年了,不能说不是顾家的亡后之人,请让小弟峻另设一个姊姊的神主来主持祭祀,我另居一室终身守节,怎么样?’我答应了她。她生病时想吃莲子,莲子取自李宫监那里。有一天,莲子或许送晚了,我准备催促他,她说:‘只催促主管此事的人,不要让李公听见。’李公恐怕因此受到责罚,这就会加重我的过错。临终前一天,有人推荐一位女道士,施行按摩之法。女儿觉得没有效果,早晨靠近我的耳边说:‘我大概不行了!这个人以医术闻名,应当早点遣送她回去。如果等到我死了,不知情的人就会把罪责归到她身上,毁掉她的医业。’直到将要断气、弥留之际,她还这样用心,是多么仁厚而明智啊!去世前七天,她的形体已经极度瘦弱,却强令侍者撤去纱帐锦褥,说:‘这不符合我清淡俭朴的本性。’又过三天,她要藤床,便借来一张,假装对我说:‘只是因为凉快罢了。’暗中对身边人说:‘我将要方便沐浴了。’病危时,她先命人梳头洗脸,接着沐浴,还看着人说:‘佛氏侧卧而终,我如今患有利下之病,仰卧显然不便。’换上中衣,便闭眼去世。起初请来两位医生商议药方,过了几天,她辞谢说:‘不过是我一个妇女,远远请来两位医生,难道不是太过了吗?而且耽误两家的生计,更令我不安,请退掉其中一人。’ 每当父母来看望她的病,她一定先阻止说:‘母亲悲伤,只会徒然增加悲痛;况且死者即使活到百岁,也终究不能免死。我曾记得佛典说:‘撒手纵横,何必还要牵挂缠绕呢?’她命人打开箱子,取出衣物,按不同等次分给家人,并告诫说:‘不要道谢。’直到断气,她始终没有流泪。她临终遗言告诫妹妹说:‘应当戒除骄傲,将来如果舅姑有一处不称赞你,就会辱没父母。不要精心织绣,女人能够做成三件衣服,才是实际有用的。’她告诫弟弟说:‘弟弟似乎聪明,应当遵循父亲的教诲,继承科举功名,我在九泉之下也会看着你。终身不要废弃我的祭祀,至于子孙后代,就任凭他们了。’她又告诉我说:‘我观察宾侄淳厚谨慎,希望把他养育成人。如今不能实现了,你回去为他寻找严师,送他到郊外居住,激励他成就学业,不要顺从富贵人家的习气。’将要闭眼时,我问她:‘《金刚经》还记得吗?’她说:‘即使经中的发挥都清楚地在心里,只是力气已经不能诵读了。’

余见墓志哀曲【凡十三章】幽明间长,途欲觌,两无因。平时骨肉,子一旦化参辰,影响不可即。况覩形与身,器服委空室,书史积流尘。举目増哀思,怛然陨我神。父子情至戚,矧重孝义?兼既嫁失所,从归养逾十年,定省无爽,候食饮以时,蠲余衷茍有拂,左右善承顔,以兹乐生理,桑榆得相延,溘然舍我去,衰息何由全?死生同一体,达士妄传。称我今抚旅榇,五内自摧崩。形毁重临视,遗言忍为聴。中堂出几筵,白日暧孤灯。凶语不复讳,素帷列丹旌。最怜顾弱弟,丁寕托尝蒸。顾非木与石,一恸谁能胜。迎尔故乡来,入门百忧释。客居虽草次,聊尔乐。昕夕盲风,何从生变故?一朝积,粲粲璚树枝零落委泥泽。安得海国香,薫尔返魂魄?泉台无朝阳,长夜何时白?尔生闺中,英罕至大门前。余宦越千里,相携涉山川风波。既愁苦旅丧,何烦寃溷尔清净?念重冥归,我愆千秋。郢春楼结恨,沉荒烟高空。耿素月澄水漾,青莲鸣佩去逍遥。一洗诸尘缘。采采岩际花,纎纎庭隂草。植此非闲娱,延芳媚余老。防物甫华滋,弱质竟先槁。幽亭俨如昨,愁践上山道。凭楹气填膺,直以彻苍昊。尔善合为佛,尔灵合为仙。二途设无就彼道,亦徒然。济物逮纎▯,研精达幽▯。茫茫恒河界,女妇几相先。世无少君术,致尔问因缘。愿因西王母招引,登九天。穷矣,寡妇赋,强哉,女贞篇。天道有厄,防我心无转迁。尔生四十载,二十丧所天,五嵗仅相保,半世镇忧煎。华饰既久卸,滋味亦长捐。物理茍相准,夀命宜少延。罹此毒祸,极诚憾天地偏。廿载称未亡,得亡复何怨?虽违养亲私,适获从夫愿。百年同一终,所贵名徳建。顔冉古贤人,脩短未足恨。以我亲爱情,慰藉穷尺寸。彊言终谬悠,聊以舒愤懑。筑室依淮壖,南山在庭戸,榆栁防前堤,花竹罗后圃。俯钓清流驶,仰耕平田膴。云将待吾休栖迟,尽衰莫区畛。今已成菽水,竟谁哺?他年涕泪澘纵横,渍丛树。秋蝉酸恓,吟蟋蟀呜咽鸣。物生有常候,感怆自殊情。中林众鸟集,百尔无和声。念尔病时语,遗音恒怛惊。低头展转忆,心刺如刀兵。我生谅能几,此恨应同倾。吾爱老氏言,良贾善深藏,涉世苦烦嚣,闭关守吾常。观心想神聚,遣物希虑忘。举目知者寡,入门尔同方。慰我尘劳还,却扫即焚香。清言托虚寂,万有顿销亡。虽难彻▯理,且得扫粃糠。不知从今去,孰诣无何乡?以兹痛生理,终老衔悲惶。上智秉神照,履霜洞几微。疾疢窥未作,调剂斡天机。齐侯愚,防子扁鹊空繁辞。二防穷膏肓,药石复何施?尔病亦有初,积嵗隠倾危。闇余乏先觉,弗察形神离。燎原势忽炽,杯水已后时。搦髓固无及,况无华陀师。日月罔终极,懊恨永难追。琴操四曲续制女亡逾月,思其苦言,不能解于心。掞为琴操四章,伺善弦者谱而声之,庶几一倡三叹,有以托吾哀也。思终慕之操。女曰:“以子丧亲者顺,以亲丧子者逆。吾无慕乎斯世久矣,天胡使我复罹此逆而至此极乎?”父母生我兮,积劳为恩。仰天匪高兮,局地匪深。繄图报之兮,既女其身。所期奉终兮,竭力以摅勤。罹兹颠倒兮,天何因我?不获于天兮,负吾亲。逺将归之操,女曰:“我死,魂魄当归故乡。然以一女子,何能独徃耳?愿且留此,依父母还,慎勿先遣,令伥伥也。”江湖迢逓兮,有神司疆。女魂孑孑兮,敦御其强。吾亲既留滞兮,愿亦栖旁。居高明兮,食馨香。王事成兮,归故乡。兰桡桂楫兮,从之以翺翔。安大命之操。女曰:“身之不禄命也。”医云:“薄味致羸,妄矣哉!”匪兹损养,虑且蚤折矣。又谚曰:“隂徳延夀,亦诬。”女无防,弗防,几二十年矣。顾不可以为徳乎?命云命云,可以塞诸怨矣。物生两间兮,大命为机。殀寿不贰兮,修身以俟时。多仁莫为永兮,鲜味莫为羸。顔冉大贤兮,何行之疑?嗟无奈于化钧兮,亲毋我悲。乐养存之操,女曰:“违养,大憾也。”淮壖之墅,树艺搆筑成矣。凡为父母作焉,愿今朝夕乐之。吾虽死,而养存也。原田膴膴兮,淮水泱泱。我庐其垲兮,载垦其荒。兾承二亲兮,黄髪是将。天不见祐兮,去高堂。维儿有忱兮,岂间幽明?愿佐杖屦兮,终桑榆之光。白骨虽尘兮,养犹常。

缓恸集

译我看墓志。哀曲【共十三章】幽明相隔遥远,想要相见,却两无凭借。平日里的骨肉亲人,你一旦化作参辰星宿,连影子和声音也无法接近。何况看到你的形体和身躯已经不在,器物衣服丢在空房里,书籍史册积满流尘。举目所见更增悲哀思念,悲痛之中我的精神也坠落了。父子之情是最亲密的,何况你又兼具孝义?你出嫁后失去依靠,回家奉养父母超过十年,早晚省视从不失时,按时照料饮食;只要稍有不合心意,身边的人便善于承顺你的脸色。凭这些使生活得到欢乐,在晚年还能相互延续;如今你突然舍我而去,衰老的气息又凭什么保全?死生本来同为一体,是通达之士的妄说。你看我今天抚摸着旅中的灵柩,五脏六腑自然摧折崩裂。形体毁坏后还要重新来察看,遗言又怎忍心听取?中堂摆出灵位和祭筵,白日里只有昏暗的孤灯。凶丧的话不再避讳,素白的帷幕间排列着红色旌旗。最可怜顾家年幼的弟弟,还要反复叮咛他祭祀蒸尝。顾家并不是木石之物,这样一场痛哭,谁能承受得了?把你迎回故乡,进门后百般忧愁都暂时消释。客居之处虽然简陋仓促,也姑且可以欢乐。早晚都刮着盲风,灾变从哪里突然发生?一朝之间,积聚的灿灿美玉般的树枝零落,委弃在泥泽中。哪里能得到海国的香气,熏染你使魂魄复返?黄泉之台没有朝阳,漫长黑夜何时才能天明?你生在闺房之中,英姿才华很少来到大门之前显露。我在越地做官,跋涉千里,曾与你携手经历山川风波。既然已经为旅途中的丧事忧苦,又何必让这些冤屈污浊玷污你的清净?想到你重归幽冥,我的罪过将遗憾千秋。郢地春楼凝结着遗恨,沉入荒烟高空。清冷的月光照在澄澈的水面上,青莲般的人儿佩环作响,已经逍遥而去,一洗尘世的一切缘分。在山岩间采摘鲜花,庭院阴处纤细的小草也一一照料。种植这些并不是为了闲暇娱乐,而是想让芳香延续,给我这衰老的生命增添一些妩媚。谁知花木刚刚繁茂,柔弱的生命竟已先行枯槁。幽静的亭子依然如同昨日,我却愁苦地踏上登山的道路。倚着楹柱,悲气充塞胸膺,直冲云霄。你若善于修行,或许可以合于佛道;你若灵异超凡,或许可以成为仙人。假使这两条道路都不能成就,那么走那条道路也只是徒然。你曾救济万物,甚至不遗漏细微之物;你钻研精微,通达幽深玄妙的道理。在茫茫的恒河世界中,女子又有几个能先于他人超脱?世间没有少君那样的法术,能够使我向你询问因缘。只愿借西王母来招引你,使你登上九天。真是穷尽了啊,《寡妇赋》;真是刚强啊,《女贞篇》。天道既然有困厄,只愿它不要使我的心改变迁移。你活了四十年,二十岁时便失去了丈夫;五岁时仅仅能够与父母相保,半生一直处在忧愁煎熬之中。华美的装饰早已长久卸下,人生的滋味也早已永远舍弃。若事理果真可以相互衡量,那么你的寿命本应稍稍延长。遭逢这样的惨祸,实在极其遗憾天地何其偏私。守寡二十年,既然得以死亡,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虽然违背了奉养亲人的私愿,却恰好实现了跟随丈夫而去的愿望。百年之后终归同样归于一死,所可珍贵的是建立名声和德行。颜回、冉耕都是古代的贤人,寿命长短并不足以遗憾。就用我对你的亲爱之情,稍稍慰藉你穷困短促的一生吧。勉强说这些话终究荒谬悠远,不过姑且借此舒解胸中的愤懑。在淮水岸边修筑居室,南山就在庭院门窗之外;榆树和柳树排列在前堤,花木竹林分布在后园。俯身可以在清流急驶的水中垂钓,抬头可以在平坦肥沃的田地里耕作。原想着等我能够在这里休息安居,直到衰老,也不再分别田界。如今已经能够靠菽水奉养双亲,最终又有谁来供养他们呢?将来泪水必定纵横流淌,浸湿成丛的树木。秋蝉发出酸楚凄切的声音,蟋蟀吟叫着,鸣声呜咽。万物生长都有一定的时令,而我因感伤所生的情怀却各不相同。林中的众鸟纷纷聚集,却全都没有和谐的鸣声。想到你病中说过的话,那留下的声音总使我悲痛惊惧。低头辗转反侧地追忆,心中刺痛如同刀兵加身。我这一生想来还能有多少日子?这种遗恨应当同你一并倾尽。我喜爱老子的话:良善的商人善于把财货深藏起来。身处世间,苦于烦扰喧嚣,便闭门自守,守住自己的常道。观察内心,想着使精神凝聚;排遣外物,尽量少生思虑而达到忘怀。抬眼看去,知心的人很少;回到门内,只有你与我志趣相同。你慰藉我尘世的劳苦归来,我便扫除庭院,随即焚香。以清静的言谈寄托于虚寂之道,万有顿时都归于消亡。虽然难以彻底通晓玄妙的道理,姑且也能扫除些糟粕。不知从今以后,谁还会到达那无何有之乡?想到由此而造成的生死之痛,我将终老而含着悲惶。上等的智慧秉持神明般的洞察力,刚一踏到霜上便能洞察细微的征兆;疾病尚未形成,便能察觉并调治,转动天地间的机理。齐侯的愚昧,使防风、扁鹊徒然说了许多话。等到病入膏肓,药物和砭石又能施加什么呢?你的病也有开始,只是病势积年累月,暗中趋向危亡。我昏暗而又缺乏先见,没有察觉你的形体和精神已经分离。等到病势如燎原之火忽然炽盛,再用杯水去救已经晚了。即使按抚骨髓也固然来不及,更何况又没有华陀这样的医师。日月运行没有终极,懊悔和遗恨却永远无法追回。续作《琴操》四曲 女儿去世一个多月了,我思念她临终时的苦痛言语,心里始终不能释怀。于是撰作《琴操》四章,等待善于弹琴的人为它谱曲演奏,希望能够一唱三叹,以此寄托我的哀痛。《思终慕之操》。女儿说:“子女因父母去世而悲丧,是顺理之事;父母因子女去世而悲丧,是逆理之事。我早已不再留恋这个世间,老天为什么还要让我再次遭受这种逆理之事,以至于达到这样的极端境地呢?” 父母生养我啊,积累劳苦以成就恩德。仰头看天并不算高,俯身立地也并不算深。正想图报父母之恩啊,却已经成为女儿之身。所期望的只是侍奉父母直到终老啊,竭尽力量来表达勤劳。遭遇这样的颠倒祸变啊,老天究竟为何这样对待我?不能得到上天的护佑啊,反而辜负了我的父母。《远将归之操》。女儿说:“我死以后,魂魄应当归回故乡。然而我只是一个女子,怎么能够独自前往呢?愿意暂且留在这里,等父母回来;千万不要先把我送走,使我孤独无依、茫然无所归。” 江湖路途遥远啊,有神灵掌管疆界。女儿的魂魄孤单啊,谁来抵御那强大的阻碍?我的父母既然还滞留在这里啊,愿我的魂魄也栖息在他们身旁。居住在高明之处啊,享用芬芳的食物。王事办成之后啊,便归返故乡。驾着兰木船桨、桂木船楫啊,跟随父母一同翱翔。《安大命之操》。女儿说:“身体不能享受福禄,是命运如此。”医生说:“饮食清淡导致身体羸弱,真是荒谬啊!”如果不是因为这种损害奉养的做法,恐怕早就夭折了。又有谚语说:“积阴德可以延长寿命。”这也不过是欺骗人的话。女儿没有防备,也不懂得防备,这样已经将近二十年了。难道这还不能算作德行吗?命运啊,命运啊,这样也可以堵住所有怨恨了。万物生长于天地之间啊,最大的命运是造化的枢机。夭折或长寿并不由人的意志改变啊,只能修养自身以等待时机。仁德多并不能使人永生啊,口味清淡也不一定会使人羸弱。颜回、冉耕都是大贤啊,又有什么行为值得怀疑?可叹我无可奈何于造化之神啊,亲人不要因我而悲伤。《乐养存之操》。女儿说:“不能奉养父母,是最大的遗憾。”淮水岸边的别墅,树木花草的栽种以及房屋的营建都已经完成了。这一切都是为父母做的啊,本愿他们从今以后早晚都能在这里享受快乐。我虽然死了,但奉养父母的心愿仍然存在。田野肥沃宽广啊,淮水浩荡无边。我居住的房屋地势高爽啊,也已经开垦了荒地。希望能够侍奉双亲啊,奉养他们直到白发。上天没有降下保佑啊,只好离开高堂。只有女儿的至诚之心啊,难道还会被幽明两界隔绝?愿意扶助父母的杖履啊,终尽晚年最后的时光。白骨即使化为尘土啊,奉养父母的心仍将如常。《缓恸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