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斋集卷七 宋 王栢 撰铭
惟人之性,原于一善,欲动情胜,恶然后见人之好之,我所固有,若存若亡,好未必久,利害可移,外物可改,昔也所好,今也何在?君子为学,必有诸已,其所谓信,实而已矣。彼乐正子以好善称,従游子敖,有不足论。二中四下,毫厘不差,其或未实,充无以加,既实而充,于斯为美。虽至圣人,上下一理,孟子之言,具有等级,充实一闗,最当用力,万善必备,缺一不可。过此以往,防非在我。惟叔□父有揭斯扁,诏我铭之,愧此芜浅。遗书铭石笋文献,嵗月浸荒,爰辑堕简,于焉永藏。有▯其光,乾道奎画;有味其言,名贤遗帖。翼翼卷帙,典则尚存。愿言寳之,百世其承。懐古厨铭好古博雅,学在其中。玩物丧志,式病于躬。是碑是碣,篆籀欵识。尔图是书,典刑思致。我懐古人,世逺言堙。如或见之,实慰我心。四友厨铭端歙之珍,云烟郁郁。尔毛如锥,尔楮如玉。天相四友,得与斯文:曰圣,曰贤,有翼其临。舍之则藏,用斯不忒。一与心防,神明厥徳。界则铭縦横妙用,三百六十,如防之方,无闰是积,一纸一年,百千万亿,是曰絜矩,永为书式。手板铭言必忠信,行必笃敬。在舆倚衡,圣人有□。颂陈奥颂【为天台施处士作】人之一心,满腔曰仁义礼智信,虽各有名,总而専之以生道存。推所由生,造化之根。心之不仁,病于私欲,孳孳为利,惟日不足,天伦斵丧,大本残衂,民之颠连,曽何能淑?有伟处士,此仁不亏,非资于学,不失秉彛,逆天理事,挥而去之。推此一念,俯业于医,五十余年,躬脩炮炙,劬劬济世,不为利屈。有感其诚,或报之徳,急义好施,随入随出,不问亲疎,视吾有无,匪恩之市,匪名之沽。有恻其隠,弗遏弗渝,何待观过,始曰仁乎?维天降祥,自钟于善,子孙众多,厥鉴不逺。咨尔子孙,循循勉勉,名世者出,必大且显。橘荣颂羌尔锡贡姒氏之服兮,颂尔素荣,鬻熊之国兮,与春无竞,嘉尔之志兮,表里纯白,抑予之所嘉兮,各一太极,颗颗圆兮,隂合阳开,五行烂兮,玉质金相,方有道兮,寂寂红紫,自知其丑兮,铜彛涵泳,色香异兮,国风不采,非世人喜兮,皜皜独立,夫何求兮,徳声而且实,侯梅之流兮,观尔仪刑,毋自失兮,培之濯之,数弓之地兮,率性不变,真畏友兮,逾则为枳,秉天之理兮,愿我徳业与尔俱长兮,柯叶茂茂,无雕零之像兮。知乐仁夀二颂人心本虚灵,才昏便失脚。一理茍昭,融羣疑自挥。却物物有精义,事事有归着。一智了万变,朂哉有余乐。众星环北辰,防月堕西岫。夜气澄中襟,梏亡保旦昼。存存浄人欲,生生体天授。一仁无间少,朂哉有余夀。
译人的本性源自一个善字;欲望发动、情感胜过本性,恶才显现。人所喜爱的善,本来就是我固有的东西,但时有时无;善未必能长久,利害又会改变它,外物也能改易它。过去所喜爱的,如今又在哪里呢?君子求学,必定要把道理落实在自己身上;所谓真实,不过就是充实罢了。那位以好善著称的乐正子,跟随子敖游学,尚且还有不足之处,不值得多说。中正之德居中,四端居下,丝毫不能有差错;如果还不真实,充实便无从增加;已经真实而又能充实,才算美好。即使达到圣人的境界,上下也只有一个道理;孟子的话本来就有等级。充实这一关最应当用力,万种善行必须完备,缺少一种都不可以。超过这一境界以后,大概就不再是我自身的事情了。只有叔□父题写了这块匾额,命我作铭;我惭愧自己文章浅陋荒芜。《遗书铭》石笋所藏的文献,随着岁月流逝而渐渐荒残,于是辑集散失的简册,把它们长久收藏起来。有些光彩灿然,是乾道年间的奎画;有些言语意味深长,是名贤遗留下来的法帖。卷帙整齐,典章法则还保存着。愿意珍藏它们,使百代之后仍有人承继。《怀古厨铭》喜好古物而博雅,学问就在其中。但玩弄外物会丧失志向,这是自身的大患。这里有碑,有碣,有篆书、籀书和题刻款识;你应当把它们绘图、书写,思考其中的典章法度和意味。我怀念古人,但时代相隔久远,言论也已湮没;如果还能见到他们,实在足以慰藉我的心。《四友厨铭》端石、歙石都是珍品,烟云般的文理郁郁苍苍;你的笔毛像锥子,你的纸张像美玉。上天助成这四位朋友,使它们能够参与文章:有圣人,有贤人,还有有翼的神明降临。舍弃它们时便收藏起来,使用它们时不会有差错;一旦与内心相合,便能彰明其中的德性。《界则铭》纵横之间有奇妙的作用,三百六十格如同一年之数;没有闰月,便这样累积起来。一纸代表一年,可以推至百千万亿。这就叫作以此为准则,永远作为书写的格式。《手板铭》说话一定忠诚守信,行为一定笃厚恭敬;在车上倚着车前横木,这也是圣人所说的【缺字】。颂 《陈奥颂》【为天台施处士作】人的一颗心,满腔都是仁、义、礼、智、信;虽然各自有名称,总括起来专一守持它们,便能使生生之道存续。推究它们产生的源头,就是天地造化的根本。内心不仁,便会困于私欲;孜孜追逐利益,唯恐每天还不够,天伦因而遭到斫伤,大本受到残害,百姓颠沛困苦,又怎么能够得到善治?有一位伟大的处士,仁心没有亏损;他不依赖后天学习,也没有失去人所固有的常性。凡是违背天理的事情,他都挥手抛弃。由此一念仁心,他投身医业,已有五十多年;亲自修习炮制、炙治等医术,勤苦地救济世人,不因利益而屈服。有人感念他的诚心,或以德报答他;他急于行义、喜好施舍,所得随即施出,不问亲疏,只看自己有无,不把恩德当作交易,也不借此沽名。他有这样的恻隐之心,从不遏止,也从不改变,难道还要等到观察他的过失,才说他是仁人吗?上天降下祥瑞,自然聚集在善人身上;他的子孙众多,明证并不遥远。告诫你的子孙,要循序渐进、勤勉努力;名扬当世的人将会出现,一定会显达而且伟大。《橘荣颂》啊,你承受了姒氏贡服的恩赐啊,我赞美你纯白的荣色;你属于鬻熊所建立的国家啊,不与春天争竞。赞美你的志向啊,表里都纯正洁白;这也是我所赞美的啊,万物各具一个太极。颗颗果实圆润啊,阴阳相合而阳气舒展,五行灿烂啊。玉一般的质地、金一般的外表,正是有道之象啊;那些寂寂无闻的红紫之物,自知丑陋啊。铜彝中涵泳着你异于寻常的色泽和香气啊;《国风》不曾采录你,因为不是世人所喜爱啊。你洁白高立,究竟还求什么啊?德行声誉与实际都具备,足以与侯梅相类啊。观看你的仪表法度,不要自我失落啊;培植你、洗涤你,只需几弓之地啊。顺应本性而不改变,真是可敬畏的朋友啊;越过适宜之地便成为枳树,正是秉持上天的道理啊。愿我的德业与你一同成长啊,枝干叶子繁茂,没有凋零的样子啊。《知乐》《仁寿》二颂 人的心本来空明灵妙,一有昏昧便会失足。只要一个道理明白了,群疑自然融解消散;于是能够推究万物各有的精微义理,明白每件事的归宿。一种智慧便可通晓万般变化,努力吧,就会有无穷的快乐。众星环绕北辰,月亮渐渐落到西山;夜间的清明之气澄澈胸襟,保全天明白昼时的本心,不使它被桎梏而亡失。时时存养本心,净化人的欲望,生生不息地体认上天所赋;仁心一体贯通,寿命便没有少长之别。努力吧,就会有无穷的长寿。
书上王右司书【伯大】在昔嘉定壬午,得侍伯兄瞻拜于秋闱撤棘之后,便防开述先契笃隆夙好,情义蔼然。既而赐之迂顾衡茅,至今有光。倒指十有六载矣,藐无再见之期,未尝一日不起髙山仰止之思。凡亲旧之经由治所者,每问起居,多传执事,亦时有齿及某兄弟之意。又知孤露之踪,所以被眷存者,始终不替如此。兹闻召冠星郎,宻毗上宰,直前奏事,上沃帝心,尤増庆赞。伏念某生四十有一载矣,先君弃诸孤,今已二十有七载。幼孤失学,颠倒沈迷,浸浸乎小人之归矣。一旦幡然感悟,弃其旧习,杜门谢客,一意读书,屏絶科举之业,克去禄仕之念,日夜探讨洙泗伊洛之渊源,与圣贤相与周旋于简册者,今防十载。然而气质昏惰而未有人,十已千之功,以至于必明必强之地,而又拙于谋生,家事日就雕落,虽有先人之故庐,亦将有飘荡摇兀之势。困穷至此,足矣,而终不自悔者,每谓受父母至善之元,得天地正通之气,所以命我者,仁义礼智之性,饱满充足,其初本无一毫瑕缺也。今乃斵丧残壊,反汲汲乎外物之是保,亦已过矣。是以洞洞属属乎撡存持守之方,战战兢兢于动静语黙之际,不敢遗本而逐末,不敢狥利以忘义。于世味淡泊,无一毫妄想也。故平时书牍不题要官,姓名不入脩门。今日之书,虽非有求而来,然亦有为而发。痛念先君仕涂坎▯,百未一伸,尚有蚤识英器一事,炯炯犹生。某虽居山林,友鸥鹭,幸故人之得政,幸朝廷之得人,幸先君知人之効。此意勃勃上浮而不可冺,则其所以见于书者,岂一时之私情哉。虽然,以十有六载间阔之久,五百里水陆之遥,一纸之敬,道古今而誉盛徳,非所以答故人记存之厚也。某窃惟吾儒之学,有体有用。其体则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孟氏之书,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之要。其用则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齐家固在我所自尽也。治国平天下,葢有不得已起而従之者,非可自求,非可茍得,皆天之所命也。虽官无崇卑,皆可以行所学而见于用。然职小者所施有限,任防者所及不广。列郡之政不越于一州,外台之政不逾于一路。内而九卿之不相侵,六部之不相及,必也其职无所不统,而所施无有限量者,其惟宰相乎?习为宰相之事而佐其所不逮者,其惟都司乎?尝谓君相者,出治之原也。君徳之进不进,经筵之责也。相业之成不成,都司之责也。左右司虽曰宰相之属,三槐之下,黄閤之中,必得徳量器识之才,弥纶得失,禆賛庶务。宰相曰是,都司曰非;宰相曰可,都司曰不可。必使庙堂无过举,四海无寃民。内而君子小人之各得其所,外而夷狄奸宄之各安其分,是皆都司职事之当然也。国家数十载以来,士大夫戕贼于利欲之涂,良心熏染于贪浊之习,滔滔流荡,无所底止。其间能自拔于頽波之中者,葢不可以多数矣。有如执事中立不倚,气节凛然,精神风采赫赫于符竹之间,声名闻望衮衮于荐绅之口。召还之初,天下共徯之曰:「必横经虎观矣,必执法霜台矣。」执事方徘徊退避两载而后进,岂徒然哉?必有一定之见矣。今日之来,岂不熟观天下之大势,必以为世道尚可扶持,化原尚可辅佐乎?然而天下之势日壊,国家之势日轻,乱根日壮,命脉日防,如之何其可为也?天下所共知者,内而民生日艰而楮币无策,外而敌国日强而兵力单弱。任今日之事者,皆知其尤难。夫生民之休戚,固系于守令之贤否。监司者,守令之纲也。朝廷者,又岂非监司之纲乎?兵力之弱强,固系于将校之能否。帅阃者,将校之纲。朝廷者,又岂非帅阃之纲乎?合内外治之原,既系朝廷,总朝廷之政,又闗于都司,其任岂不为尤难?端平更化以来,朝廷治効其畧可。见虽都司,潜毗宻賛于防防隠约之间,而不见其迹。异时识者考治道之得失,曰:「此时此政为当,此时此政为不然。」宰相犹若人也,而政有异焉,何哉?则必于都司证之矣,可不谨哉!执事培埴之久,敡歴之深,学正义明,志定气饱,当必有以处此矣。然吾儒之学,虽曰有体有用,必体立而后用有以行,又必体无不具而后能用无不周也。世衰道防,学絶教舛,士气不振,风俗不振,正以士大夫体不立而急于用,借济时行道之言以葢其富贵利欲之私意。近世一二贤者,固有以异乎今之人矣,进而未能尽副海内之望,亦以其体未至于无不具,所以用亦有所未周欤?此古今之通患也。而况都司之任,尤非它司比也!
译书 《上王右司书》【伯大】从前嘉定壬午年,我在秋闱撤棘之后得以侍奉伯兄,在您面前拜见;那时便承蒙您开诚叙述先世交谊,深厚地维系旧日情好,情意和义气十分融洽。后来您又赐下光临我这简陋茅屋的恩遇,直到今天仍使它增光。屈指算来,已经十六年了;我遥遥无望再次见到您,却没有一天不生出仰望高山、敬慕您的心思。凡是亲友经过您的治所,我每次都询问您的起居;他们大多传达您的情况,也时常提及您对我兄弟的关怀。又听说您因为怜惜我们孤苦无依,所以始终不改变眷顾之意。如今听说您奉召升任冠星郎,秘密辅佐宰相,直接进前奏报政事,使皇帝更加满意,我尤其增添庆贺赞叹之情。想到我已经四十一岁了,先父弃下我们这些孤儿,至今已经二十七年。幼年孤苦而失学,颠倒沉迷,渐渐就要归入小人一流了。一天忽然翻然醒悟,抛弃旧日习惯,闭门谢绝宾客,专心读书;断绝科举事业,克制求取禄位做官的念头,日夜探究洙泗、伊洛的学术源流,同圣贤一起在书册间往来,如今已经将近十年。然而我的气质昏昧懒惰,学业还没有成就;本可有十成、百成的功夫,至今仍未达到必然明白、必然刚强的境地。又不善于谋生,家业日益衰败;虽有先人的旧居,也将呈现漂泊动荡、摇摇欲坠的势态。困穷到这个地步,也足够了,但我始终不后悔,常常认为:我接受了父母至善的本源,得到天地正大通达的气;上天赋予我的,是仁义礼智的本性,原本饱满充足,没有一丝瑕疵。如今却反而把它斫伤毁坏,急忙去保全外物,已经是过错了。因此我专心诚敬地探求存养、持守的方法,在一举一动、一言一默之间战战兢兢,不敢丢弃根本而追逐末节,不敢因追求利益而忘掉义理。对于世间滋味,我淡泊无求,没有一丝妄想。所以平日的书信从不题写给显要官员,姓名也不进入权贵之门。今天写这封信,虽然不是有所求而来,但也确实有所缘由。痛心想到先父仕途坎坷,百事之中几乎没有一件得以伸展;但他早年识得英才器量这一件事,至今仍鲜明地活在我心中。我虽居住山林,与鸥鹭为友,却庆幸故人得以掌政,庆幸朝廷得到人才,也庆幸先父知人的效验终于显现。这种心意蓬勃上涌,不能磨灭,那么它表现在信中的地方,难道只是一时的私人感情吗?不过,分别十六年之久,相隔五百里水陆之遥,只用一纸书信表达敬意,讲述古今并赞美您的盛德,实在不足以报答故人记念我的深厚情意。我私下认为,儒者的学问有体有用。它的体,就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的著作,都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的要旨。它的用,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齐家固然在于我自己尽力;治国、平天下,大概是有不得已而起身去做的人,并不是可以自行求取,也不是可以苟且得到的,都是上天所命定的。即使官职有高有低,也都可以施行所学而体现于实际运用。然而职务小的人施行范围有限,责任轻的人所能达到的范围不广。列郡的政务不超过一州,外台的政务不超过一路;朝廷内部九卿不能互相侵越职权,六部也各有范围。一定要说到职权无所不统辖、施行又没有限量的,大概只有宰相吧?学习宰相的事务、辅助宰相所不能达到之处的,大概只有都司吧?我曾说君主和宰相,是施行治理的源头。君主德行能否进步,是经筵官的责任;宰相事业能否成就,是都司的责任。左右司虽说是宰相的属官,但在三槐之下、黄阁之中,必须得到有德量、有器识的人,综合调理政务得失,辅佐赞助各种事务。宰相说是,都司要能说不是;宰相说可以,都司要能说不可以。一定要使朝廷不发生错误的举措,天下没有含冤的百姓。对内使君子和小人各得其所,对外使夷狄和奸宄各安守本分,这些都是都司职责中理所当然的事情。几十年来,国家的士大夫在利欲道路上互相残害,良心又受到贪婪污浊习气的熏染,像洪流一样放任奔荡,没有止境。其中能够从颓败潮流中自行拔出的人,大概不能算多。像您这样立身中正而不偏倚,气节凛然;精神风采在符竹之间赫赫可见,声名和声望在荐绅士大夫口中接连传播。您奉召回朝之初,天下人共同盼望您说:“一定会在虎观讲经,一定会在霜台执掌法纪。”您却徘徊退避了两年之后才进用,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一定有您坚定不移的见解。今天您前来,难道不是已经深切观察天下大势,认为世道还可以扶持,教化的根本还可以辅佐吗?然而天下的形势日益败坏,国家的势力日益衰弱,祸乱的根苗日益壮大,国家命脉日益危险,这怎么能够治理呢?天下人共同知道的情况是:对内民生一天比一天艰难,而楮币问题没有办法解决;对外敌国一天比一天强盛,而兵力单薄衰弱。承担今天事务的人,都知道事情尤其困难。百姓生活的安乐或忧苦,本来系于守令是否贤能;监司是守令的纲领。朝廷难道不又是监司的纲领吗?兵力的强弱,本来系于将校是否能干;帅阃是将校的纲领。朝廷难道不又是帅阃的纲领吗?把内外治理的根源合起来看,既然系于朝廷;而总摄朝廷的政务,又关系到都司,那么这个责任难道不是尤其艰难吗?自端平更化以来,朝廷治理的成效大略可以看见;即使是都司,也只是在幽深隐约之处秘密辅佐、缜密赞助,看不出明显的形迹。后世有识之士考察治道得失时,会说:“这个时期、这些政事是正确的;这个时期、这些政事是不正确的。”宰相还是那个人,政事却有所不同,为什么呢?那就一定要从都司那里验证了,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您长期培植德性,历练深厚,学问合乎正义而明白,志向坚定而气力充足,一定能够处理好这些事情。然而儒家的学问虽说有体有用,却必须先树立体,然后用才有所施行;又必须使体无不完备,然后用才能无所不周。世道衰败,道统衰微,学术断绝,教化乖舛,士气不振,风俗不振,正是因为士大夫没有树立根本,却急于求取功用,借着济时行道的话来掩盖自己求富贵、逐利欲的私心。近世一两个贤者固然与今人不同,但进用之后仍不能完全符合天下人的期望,也许是因为他们的根本还没有达到无所不备,所以实际施用也有所不周吧?这是古今共同的弊病。何况都司的责任尤其不是其他官司可比的!
霖雨之原也,舟楫之具也,麴蘖之资也,盐梅之根也。若夫天下之事变,其来不一也,国家之安危,非轻也。防防之间,节奏之防,呼吸进退于毫发之间,得失利害之相去,已有霄壌之异矣。惟讲学然后有以明夫心之制,得夫事之宜。昔王梅溪,声名节行为时巨人,晦庵朱先生犹晚进也,乃拳拳以尊徳性、道问学勉之,而不以为僭。于湖张公,文章风采为时俊才,其去荆州也,南轩张先生送之,亦告以讲学之説,而不以为嫌。以是知无贵贱,无老幼,皆不可一日不讲学也。人之美质有限,而嵗月亦有限,学问无穷,而事业亦与之无穷。讲学者,岂有它哉?亦穷理以致知也。惟能随事以观理,故于天下之理无有不察;又能即理以应事,故于天下之事无有不明。如鉴照人,如衡称物,自有以尽其公且平之徳矣。今执事上欲答主知,次欲参庙谟,下欲副人望,不知以何事为当先,何事为可后?推本寻原,万弊蟠结,葢有不胜其可忧者。执事其何以处之哉?愿执事审时度势,熟虑精思,薰莸同器,决无久馨之理。君臣际防,従古所难,日月逝矣,嵗不我与,毋为小人所先发也,不审髙明以为如何?谨斋沐裁书,以道此拳拳之诚,浅陋僭率,不胜愧惧。上吕寺丞【延年】某幼孤失学,退处陋巷,日知收敛身心于简册间,殊未有毫发进也。幸于仭墙有先世师门之旧,虽闻养疴却客,亦未尝一再晋谒而不获瞻侍。既而令表传道尊意,乃知不肖如某,亦未防摈弃而在齿録一人之数,感佩兴起,念不可无一言仰答隆知,用敢僭陈,尚丐垂察。某窃惟平治天下之道,莫急于人才;教养人才之地,莫急于学校。后世教养之方,固已大异于古,而学校之政不脩,未有甚于今日,则其化民成俗之验,固已昭然可见也。南渡以来,三先生鼎峙东南,倡明正学,浚衍渊源,成就人才,为国家数十年之用,可谓盛矣。年来师友凋落,义理堙芜,后生小子伥伥然无所适従,以其意之所便者为学,虽有气质之美,不过没溺于进取之涂而已。至于汲引后进,收拾晚生,开导训迪,封埴培养,以续不絶如线之气脉,舍丽泽书院何赖焉?尊契丈负家世嵩岳万钧之重,诚宜充养气体,保毓神明,恢崇徳业,开拓规橅,尊礼有徳,招引善类,夙夜相与讲磨实学,以复还先世之旧也。某得之友朋之余,谓尊意欲更文防之约,久矣。悠悠日月,谋画未定,切虑旦夕宦辙驱驰,不容久驻,此事必至因循废弛,终于不振而后已也。今幸天启深衷,凡声气所同,曲意诹访,俾有志之士咸挹丽泽之风,而陶泳讲习之乐,此其意岂徒然而其事岂可茍哉?某窃谓朔望片时,徒防亟散,切偲之论不浃,辅仁之意不孚,则恐于髙明所以笃念先猷,绍复师友之盛未足有称。妄意及此,弭节里居之暇,早定规橅,请一老成有行义、善讲説为众所敬者为之长,严其尊崇体貌之礼,优其饮食供给之需,使真有志于讲学者三五人相与左右之,汛洁斋宇,増置床榻,接纳后学,不限其来,许其寄爨止宿,不以虚文利禄之诱入其心,使之一意讲明义理,涵养徳性,果能如此,则旁郡闻风而至,四方视效而起,咸知丽泽遗规,久而复振,作成磨砺,日衍嵗丰,有以辅学校教养之所不逮,而培植斯文之夀脉,以为国家无穷计,益以显扬成公先生以道私淑之功,而于尊契丈继志述事之孝,孰大于此,而于爱君报国之忠,又孰大如此?僭越犯分,不胜震恐,惟执事进退之。
译它是甘霖降下的源头,是舟楫所凭借的器具,是酿酒所需的曲蘖,是调和盐梅的根本。至于天下的事变,来势并不相同;国家的安危,也不是轻微小事。在极其细微的间隙之间,节奏的差别、呼吸般的进退只在毫发之间,而得失利害相距,已经有如天壤之异了。只有讲求学问,然后才能明白心的主宰,取得处理事务的恰当方法。从前王梅溪声名、节操、品行都是当时的巨人,晦庵朱先生尚且只是后辈,却仍恳切地以尊崇德性、讲求学问来勉励他,并不认为这是僭越。在湖张公的文章风采是当时的俊才,他离开荆州时,南轩张先生为他送行,也告诫他讲求学问的道理,并不以此为嫌。由此可知,无论贵贱、老幼,都不可以一天不讲学。人的美好资质有限,岁月也有限;学问无穷,事业也随之无穷。所谓讲学,哪里还有别的内容?也不过是穷究事理以达到知识罢了。只有能够随事观察其中的道理,所以对天下的道理没有不能察知的;又能够依据道理来应对事务,所以对天下的事务没有不能明白的。就像镜子照见人,秤称量物品,自然能够充分发挥公正平平的德性。如今您向上想要报答皇帝的知遇,次之想要参与朝廷谋略,向下想要符合百姓的期望,却不知道什么事情应当先做、什么事情可以后做。推究根本、寻找源头,天下各种弊病盘结纠缠,大概有许多是令人忧虑而无法承受的。您究竟要怎样处理它们呢?愿您审察时势、估量形势,熟思精虑。香草和臭草放在同一器物中,绝不会有长久保持香气的道理。君臣相遇相知,自古以来就是难事;日月已经流逝,岁月不等待人,不要让小人抢先发难。请问您认为如何?我恭敬斋戒沐浴后写下这封信,来表达这片拳拳诚意;浅陋而冒昧率直,惭愧恐惧之情实在难以承受。《上吕寺丞书》【延年】我幼年丧父而失学,退居在陋巷;近来只知道把身心收束在书册之间,实在还没有丝毫进步。幸而在您的门墙之下,有先世师门的旧交;即使听说您正在养病、谢绝宾客,我也曾一再前往拜谒,却未能得到瞻仰侍奉的机会。后来县令传达您的意思,我才知道像我这样不肖的人,也没有被您摒弃,仍列在您所记识的人数之中。感激佩服之余精神振作,想到不能没有一句话仰答您深厚的知遇,所以冒昧陈述,还请您垂察。私下认为,治理天下、使天下太平的道路,没有比人才更急迫的;教养人才的场所,没有比学校更急迫的。后世教养人才的方法,固然已经与古代大不相同,但学校的政务没有修明,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由此造成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结果,本来已经清楚可见。南渡以来,三位先生鼎立于东南,倡导彰明正学,疏浚扩展学术源流,培养成就人才,供国家几十年使用,可以说是盛况了。近年来师友逐渐凋零,义理湮没荒芜,后生小子茫然无所适从,只把自己意趣所便利的当作学问;即使有美好的气质,也不过沉溺在求取功名的道路上罢了。至于提拔后进、收聚晚生,开导训诲,封植培养,以接续将断未断的学术气脉,除了丽泽书院还能依靠谁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您承受着家世如嵩岳、如万钧般的重大责任,实在应当充实涵养气质,保全培育精神,扩大崇高德业,开拓规制;尊敬礼遇有德之人,招纳引进善良之士,早晚与他们共同讲习磨砺实学,以恢复先世的旧业。我从朋友那里听到一些消息,说您有意改变文会的规约,已经很久了。悠悠岁月过去,谋划却还没有确定;我十分担心您早晚就要因仕途奔走而无法久留,这件事必然因循废弛,最终一直振作不起来。如今幸而上天启发您深厚的内心,凡是志趣声气相同的人,都委婉地加以询访,使有志之士都能沐浴丽泽书院的风气,陶冶于讲习的快乐之中。这样的心意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这样的事业难道可以苟且从事吗?我私下认为,如果朔望只聚会片刻,刚刚有所讨论便急忙散去,切磋规劝的话不能充分交流,互相辅助成仁的心意不能真正建立,那么恐怕您深切追念先贤遗志、恢复师友盛况的愿望,还不足以得到称许。我冒昧想到这些:趁您在乡里居住、稍有闲暇,早日确定规制;请一位年高德劭、品行端正、善于讲说而为众人敬重的人成为院长,严格遵守尊崇礼遇、端正仪表的礼数,优厚供给饮食;使真正有志于讲学的三五个人能够在他身边相从;洒扫洁净斋舍,增加安置床榻,接纳后学,不限制他们前来,允许他们寄宿、起火做饭;不要让虚文和利禄的诱惑进入他们心中,使他们专心讲明义理、涵养德性。如果真能这样,那么邻近州郡听到风声便会前来,四方看到成效也会兴起;大家都会知道丽泽书院的遗规,久而久之便重新振兴。如此作育人才、磨砺学问,日益扩展、年年丰盛,就能补助学校教养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培植斯文绵延不绝的命脉,作为国家无穷尽的长远谋划;也更加能够彰显成公先生以道自我学习、私下传承的功劳。对于您继承志向、承述事业的孝心,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对于爱戴君主、报效国家的忠诚,又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我的话冒昧越分,实在惶恐震惧;还请您自行裁断进退取舍。
社仓利害书社仓之法,人皆谓始于朱文公,而不知始于魏国録元履。魏公初行于建阳之招贤,文公效而行之于崇安之五夫。然文公之法与魏公少异:招贤之仓,遇嵗不登则告发,及秋敛之无贷息也;五夫之仓,春贷秋敛,收息二分,小歉则蠲其半,大饥则尽蠲之。此为小异。魏公之法虽疎而简,文公之法虽宻而烦。二公同门友也,杯酒従容之间,未尝不交病之。魏公病文公曰:“不当祖荆舒聚敛之余谋。”文公病魏公曰:“不当久储速腐恵既狭而将不名也。”当时亦莫能决其是非。要皆常得如二公之贤,则法俱无弊。奈二公之不常有也。东莱先生常谓文公曰:“子之谷取之有司,而诸公之贤不易遭也。”南轩先生则曰:“立法无其本,用法无其人,虽指荆舒,实为朱先生发也。”此其深长之虑,有朱先生所未及思者。葢仁人急于爱人利物,念有生之类莫非同体,其忍坐视其饥饿转于沟壑,化为盗贼哉?恻隠之发,如救焚拯溺,何暇逆计其后日之不得人而遂已乎?此朱先生之盛心也。若夫二分之法与青苗异者,葢荆舒托济人之名,罔其利以供上之用;朱先生因济人之实,储其利以复为民水旱之防。心之所发,恵之所及,何啻霄壌。以青苗议社仓,其不审亦甚矣。及朱先生异日自悔其法之未尽善,故谓元履之言虽疏,而其忠厚恳恻之意,蔼然有三代王政之余风,岂予一时茍以便事者之説所能及哉?后日之请所以必曰“息有年数以免者”,则犹以不忘吾友之遗教也。逮其晚年,又自忧其无守法之人,故曰:“有治人,有治法。”此虽老生常谈,然其实不可易之至论也。葢无人以守之,则法为徒法而不能以自行,况于所谓社仓者,茍非常得聪明仁爱之令,忠信明察之士,相与并心一力,以谨其出入而杜其奸欺,则其法之难守,不待已日而见之矣。此又予之所身试者,吁!朱先生晚年之意,即张先生昔日之言也。大抵后之好名者,不深求朱先生晚年之意,不深思张先生昔日之言,自其立法之初,考覈不精,周防不宻,则已与二先生之意异矣。谓之好名,可也。由是婺女之社仓,始终沿革,有可得而言者。恭覩淳熈八年,朱先生申请社仓指挥,若曰:「其敛散之事,与本乡耆老公共措置,州县并不须干预。」抑勒至哉,言乎此,行法者所当共守也。今也不然,领以县官,主以案吏,各乡又非有徳望之人,为官吏之所畏敬者,俯首聴命,茍且逃责,利害不敢専决,奸弊不敢自惩,玩舞虚文,壅塞实意。吏既慕于前,权宜伸缩,随时轻重;吏则议其后,故贤者不屑与之相抵牾也。此立法之不审一也。昔之法也,先给以米,贷以米,敛亦以米。今也不然,敛以钱,科以籴。若能薄増厥直,亦何患民之不乐输哉?价既不平,谷不时至,势必至于敷扰,以抑勒人情之所不堪。小民未受其利,中产先被其害。此立法之不审二也。后之继者,虑既贷而民不尽偿,则社仓之恵穷,而追呼之害起。故朱先生之法一转而为魏公之法,但储于乡,以备嵗之不登。及其嵗之小歉也,又不以贷而以粜。则魏公之法又转而为广恵之法矣。然而积之既久,则化为浮埃腐土,果如朱先生之忧。夫以天地生民之寳,百姓日用之天,弃之于陈朽败壊之域而不顾,是诚何心哉?及其发之也,虽痛损其直,而民不以为恵,有至不得已而食之者,反不如糟糠之鲜洁,直不以人类待之矣,是又何心哉?其未发之时,主者谨视封钥,不敢以新易陈,或差官检视盘量。既有酒食征需之供,又有人従偷窃之耗,主之者凛凛度日,有破家荡产之惧。此所以乡之善士不愿委请,而多方脱免,词讼反至纷纷。其甘心任责者,率是豪霸之人,即时移易私用,空其封鐍。及至捡覈不过旋赂官吏,当连年旱伤,米价顿踊,虑其赈给见底,反巧为説辞,以蔽当路,宁科抑而不敢尽发也?则社仓立法之本意果如是乎?所可大虑者,不特此也。当其再籴而偿之,价不逮时例行敷抑,或増防价,或添斛面,或责以上色之米,或有数十里担夯之费,犹云可也。有产者惴惴然恐后日之不给,钱而白敷米,如和买罗绢之类,此亦不得不虑及此。而况今日常平义仓之米,即昔日敷科备水旱之米也,原亦自乡而移于邑,自邑而移于州。今若重敷,民不堪命,故当一畨敷籴之时,吏持其柄,以为乞取之资,其害尤不小。是岂治世之良法哉?窃谓有爱人利物之诚心,又须有无我之盛徳,既足以来天下之善言,而后可以行天下之公法。
译《社仓利害书》社仓的办法,人人都说始于朱文公,却不知道它始于魏国录元履。魏公起初在建阳的招贤推行此法,文公仿效他,在崇安的五夫推行。然而文公的办法与魏公略有不同:招贤的仓,遇到年成不好便开仓赈济,到了秋天收敛粮食,不收取利息;五夫的仓,春天借出、秋天收回,收取二分利息,小歉收便免除一半,大饥荒则全部免除。这是两法的小差异。魏公的办法虽然疏略简易,文公的办法虽然周密却繁琐。两位先生是同门朋友,在从容饮酒之间,未曾不互相指出对方的弊病。魏公批评文公说:“不应当继承荆舒聚敛余财的谋略。”文公批评魏公说:“不应当长期储粮而使它迅速腐坏,使惠政过于狭小,最终又没有声名。”当时也没有人能判定谁是谁非。总而言之,如果常常能得到像两位先生这样的贤人,那么两种办法都不会有弊病;无奈这样的贤人不能常有。东莱先生常对文公说:“您的粮食取自有司,而像诸位先生这样的贤人又不容易遇到。”南轩先生则说:“制定法令却没有根本,执行法令却没有合适的人,虽然表面上是在指责荆舒,实际上也是对朱先生说的。”这番考虑深远,是朱先生没有来得及想到的。仁人急于爱护人民、使万物得利,想到有生命的东西无不是同一体,难道忍心坐视他们饥饿辗转于沟壑,最后变成盗贼吗?恻隐之心一发动,就像救火救溺一样急迫,哪里有空闲预先考虑日后没有得力之人,因而就此停止呢?这正是朱先生深厚的仁心。至于二分利息的办法与青苗法不同,是因为荆舒借救济人的名义,欺骗百姓取利,用来供给皇上的费用;朱先生则根据真实救济人的目的,把利息储存起来,重新用作百姓防备水旱灾害的费用。二者发心不同、恩惠所及不同,哪里只是天壤之别?拿青苗法来议论社仓,实在是太不审慎了。后来朱先生有一天自己后悔他的办法还不够完善,所以说:元履的话虽然疏略,但其中忠厚恳切、怜悯百姓的心意,蔼然有三代王政遗留下来的风气,哪里是我一时苟且求便的说法所能比得上的?后来请求中之所以一定说“利息经过若干年后应当免除”,仍然是因为没有忘记我朋友留下的教诲。到了晚年,他又担忧没有能够守法的人,所以说:“有治理之人,也要有治理之法。”这虽然是老生常谈,实际上却是不可改变的至理。因为如果没有人来守护执行,法律就只是空法,不能自行施行;何况所谓社仓,如果不能经常得到聪明仁爱的县令、忠信明察的士人,共同专心尽力,谨慎管理粮食出入,杜绝奸欺,那么这种法令难以守持,不等到日后就可以看见了。这又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唉!朱先生晚年的意思,正是张先生过去所说的话。大概后来那些好名的人,不深入探求朱先生晚年的意思,不认真思考张先生过去的话,从最初制定法规时考察不精、预防不密开始,就已经同两位先生的本意不同了。称他们为好名,也可以。由此看来,婺女社仓始终的沿革,还是有话可说的。恭敬地看到淳熈八年朱先生申请社仓的指挥文书,其中说:“社仓粮食的收纳和发放,应当同本乡的年长者共同办理,州县并不需要干预。”这是多么严厉明确的话啊!执行这项法规的人,都应当共同遵守。如今却不是这样:由县官负责统领,由案吏主持办理;各乡又没有真正有德望、能使官吏敬畏的人,只好低头听命,苟且逃避责任,利害不敢独自决断,奸弊不敢自行惩治,只玩弄空文,反而堵塞了真实意旨。官吏先前既然已经习惯这样做,便随时对权宜之计任意伸缩、轻重取舍;官吏事后又会加以议论,因此贤能的人不屑同他们发生抵牾。这是制定法规时考虑不周的第一点。过去的办法,是先发给米,借贷也用米,收回时仍用米。如今却不是这样,收回时用钱,征收时又强令买米。如果能够稍微提高粮价,又何必担心百姓不愿意交纳呢?价格既不公平,粮食又不能按时运来,势必发展到摊派扰民的地步,以强迫百姓做他们无法忍受的事情。普通百姓尚未得到它的好处,中等人家却先受到它的伤害。这是制定法规时考虑不周的第二点。后来继任的人担心粮食借出后百姓不能全部偿还,社仓的恩惠会穷尽,而催逼追呼的祸害又会发生。因此朱先生的办法一变而成为魏公的办法:只是把粮食储存在乡里,以防年成歉收。到了年成稍微歉收时,又不再借贷,而改为出售。这样,魏公的办法又变成了广惠仓的办法。然而粮食积存得久了,就会化为浮尘腐土,果然如同朱先生所担忧的那样。天地生养百姓的宝物、百姓每日生活所依赖的粮食,竟被丢弃在陈旧腐败的地方而不加顾惜,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等到把它发放出来时,即使大幅降低价格,百姓也不认为这是恩惠;有的人到了不得已只好食用的地步,反而觉得还不如糟糠新鲜洁净,简直不把它当作人的食物,这又是什么心肠呢?粮食尚未发放时,主管者谨慎地看守封条和锁钥,不敢用新粮替换旧粮,有时还派官员检查、盘点、衡量。既要供应酒食和各种征需,又有下人偷窃损耗,主管者战战兢兢地度日,担心家产破败、家业荡尽。这就是乡里的善良士人不愿接受委托、想方设法逃避的原因,以致诉讼反而纷纷发生。那些甘愿承担责任的,大多是豪强霸道之人,立即把粮食转移出来私自使用,使封锁的仓库空空如也。等到检查核实,不过稍微行贿官吏便能应付过去。遇到连续多年旱灾,米价骤然上涨,主管者担心赈济粮食见底,反而巧立说辞来蒙蔽当权者,难道宁可强行征收、压制百姓,也不敢全部发放吗?那么,社仓立法的本意难道果真是这样吗?更值得深思的,还不只是这些。等到再次买粮偿还时,价格不及当时市场价而照例摊派压价,或者增加防备价,或者加收斛面,或者要求缴纳上等米,或者还要承担数十里挑运的费用,这些尚且可以说得过去。有田产的人惴惴不安,担心日后无力缴纳;有时还要交钱而白白摊派米粮,就像和买罗绢一类的事情,这也不能不考虑。何况今天常平仓、义仓的米,就是从前摊派征收、用来防备水旱灾害的米,本来也是从乡里转到县邑,再从县邑转到州府。如今如果再加重摊派,百姓将无法承受,所以每当摊派买粮时,官吏掌握权柄,把它当作索取财物的资本,危害尤其不小。这难道是治理太平之世的良法吗?我私下认为,既要有爱护人民、使万物得利的诚心,又必须有无私无我的大德;先要足以采纳天下的善言,然后才可以实行天下的公法。
求名者不足以行法,自是者不足以行法,泥古者亦不足以行法。然图利者不可以奉法,避事者不可以奉法,不知民吾同胞者亦不足以奉法。非特上之行法者未遇,而下之奉法者尤不易得也。所谓立法无其本,用法无其人,至是而益验矣。古人有言:谷贱则伤农,谷贵则伤民。今之农与古之农异,秋成之时,百逋丛身,解偿之余,储积无防,往往负贩佣工以谋朝夕之赢者,比比皆是也。农人以终嵗服勤之劳,于逋负拟偿之时,则谷贱而倍费;及其不惮经营之艰苦,籴于青黄未接之时,则谷贵而有倍费。是谷贵谷贱俱为民病也。昔人既有广恵之法,谷贵则损价以出之,谷贱则髙价以入之,一出一入,低昻适平,其法至简,其事易行,无社仓前者之弊,法亦良矣。自朱先生之法三转而下,同于广恵者,此所谓不泥古而善继前人之志者矣。然而前日出价既损,而后日入价反髙,原额不无有亏折。今欲望台慈一以爱人利物为心,而不计其原额之亏盈,庶不失诸老先生之遗意。茍以原出价敷抑人户籴偿,非特今日之重困,是为异日白敷之渐也。为民父母,以若保赤子存心,必不忍作俑于此。或以原额为不可亏折,乞就本州权暂闗钱拨助,以俟后日盈价输偿,亦甚易行也。僭越出位,不胜震恐。
赈济利害书恭闻孝宗皇帝后时失实之训,言简而意周,万里民瘼,如在目前,真帝王之轨范也。伏自某官开藩之初,首举是训以警僚寀,可谓得为政之要,见于施行者。今三阅月,又似未有成效,其故何哉?孟子曰:「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今执事访求民隠,虚已纳善,孳孳不倦,举行荒政,焦心劳思,此百姓之所共知也,不可谓无不忍人之心矣。然官吏奉行不足以识执事爱民之盛心,文移旁午而膏泽不下流,移日甚而籴价日昻,或者议其政而并疑其心,愚独以为不然。四方之风土不同,田里之休戚不一,以执事博询羣议如此之勤,而应之者泛然唯诺,一无以仰助执事爱民之政,此吾乡士大夫之责也。今不揆愚陋,敢先陈吾乡风俗之大畧,继之以愚説二条,恐或可以禆賛荒政之万分,敢祈采览。窃惟两浙槩号富饶,而东浙之贫不可与西浙并称也。人或有知之者,婺女之贫不可与浙东诸郡并称,则人鲜有知之者,金华今日之贫与三十年前亦不可以并称,人无有知之者矣。夫均此郡县也,肥瘠顿异,必有其故,何者?昔之为民害者,版籍荒落而已,虽胥吏持亏盈之数,舞出入之权,而犹有遗利在民也。自经界以来,版籍具在,而有无虚实,固不可隠,其奈经界之时,县令朱中直匿乡都之旧额,勒保伍増添新数,先为奸吏之地,民受其欺而不能辨,不特无遗利,而民以暗被苛取矣,其害岂不大哉?
译求取名声的人不足以实行法规,自以为是的人不足以实行法规,拘泥古法的人也不足以实行法规。然而图谋私利的人不能奉行法规,逃避事务的人不能奉行法规,不知道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同胞的人,也不足以奉行法规。可见,不仅在上位负责实行法规的人难以遇到,在下位负责奉行法规的人尤其难以得到。所谓制定法规没有根本,施行法规没有合适的人,到这里就更加得到验证了。古人说过:粮价低就会损害农民,粮价高就会损害百姓。今天的农民同古代的农民不同,秋收时节,各种欠债一齐压在身上,偿还债务之后没有什么储积,往往还要靠贩运、雇工来谋求每日的微利,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农民用一年到头辛勤劳动所得,在偿还欠债的时候,粮价低反而要加倍损失;等到不怕经营的艰苦,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买粮,粮价高又要加倍花费。因此,粮价高和粮价低都成为百姓的祸患。古人已有广惠仓的办法:粮价高时降低价格出售,粮价低时提高价格收购;一出一入,使价格涨落适当平衡。这个办法极其简易,事情也容易办理,没有过去社仓的弊病,确实是良法。自从朱先生的办法三次转变而流传下来,最后同广惠仓的办法相同,这就是所谓不拘泥古法而善于继承前人志意了。然而前一天出售时价格已经降低,后来收购时价格却反而提高,原有数额不免有所亏损。如今希望台端以爱护人民、使万物得利为根本,而不要计较原有数额的亏盈,这样或许才不失去诸位老先生的遗意。如果按照原来出售的价格摊派压迫各户买粮偿还,不仅会使百姓今天更加困苦,也会成为日后白白摊派的开端。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如果存有爱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的心,必然不忍在这里开这个坏头。若认为原有数额不可以亏损,请在本州权宜暂时拨出钱来补助,等日后以较高的价格出售来偿还,也很容易实行。越出职分冒昧陈说,实在惶恐。《论赈济利弊书》恭敬地听说孝宗皇帝晚年所颁发的关于务实的训诫,言辞简约而意义周全,万里之内百姓的疾苦,仿佛就在眼前,真是帝王的典范。自从阁下出任一方长官之初,首先引用这段训诫来警戒属官,可以说已经掌握了为政的要领,并且体现在施政行动中了。如今三个月过去了,却好像还没有成效,原因是什么呢?孟子说:“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才会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政治。”如今阁下访求民间隐情,虚心采纳善言,勤勉不倦,举行救荒政事,焦心劳思,这些都是百姓共同知道的,不能说没有不忍伤害百姓的心。然而官吏奉行不力,不能体察阁下爱民的深厚心意,文书往来纷繁而恩泽不能向下流布,迁延的日子越久,米价越高;有人因而议论您的政事,甚至怀疑您的用心,我却独自认为并不是这样。四方的风土不同,田里百姓的休戚也不一样。阁下像这样勤恳地广泛询问众议,而回应的人却只是泛泛应诺,完全不能仰助阁下爱民的政事,这是我们乡里士大夫的责任。如今我不顾愚昧浅陋,冒昧先陈述本乡风俗的大概,接着提出两条愚见,恐怕或许可以对救荒政事有万分之一的帮助,谨请您采纳阅览。我私下认为,两浙大概都号称富饶,但东浙的贫困不能同西浙并称。有人知道两浙的情况,却很少有人知道婺女的贫困不能同浙东各郡并称;有人知道婺女的贫困,却没有人知道金华今天的贫困同三十年前也不能并称了。既然同是这些郡县,肥沃和贫瘠突然相差悬殊,一定有它的原因,是什么呢?过去危害百姓的,只是户籍文书荒疏而已;即使胥吏掌握着亏盈的数字,玩弄出入的权力,百姓仍然还有一些遗留的利益。自从推行经界以来,户籍文书完备地存在,有无虚实本来就无法隐藏;可是经界时,县令朱中直隐匿乡都的旧额,强迫保伍增加新的数额,先给奸吏留下了作恶的地步,百姓受到欺骗却无法分辨,不但没有遗留的利益,反而暗中承受了苛刻的搜取,这种危害难道不大吗?何况自南渡以来,各种科配的数额,越
况自南渡以来,科配之数,越为重,婺即次之,婺之七邑,金华为尤重,夏税之输,十有三种,虽间有蠲租之令,而此赋自若,及袁韶之长版曹也,増罗绢重厚之数,而民力始困,加以十数年以来,丝枲之价顿踊,谷粟之价顿轻,知民力始困矣。富家巨室,仅仅自保,用度稍广,质鬻随至,中产之家,往往一嵗之入不足以支一嵗之用,日降月下而窘色。不舒每至秋成,如解倒悬,乌有余粟以待昂价,是以劝分之政,固荒政之所先,而非金华之所急。大抵劝分之政,为富而积粟者设,为愚而嗜利者设。今谷价既隆,数十年之所未有,于此时而犹闭藏,尚复何待?嗜利者虽无厌,而如是之愚者亦鲜。葢金华所谓富家巨室,实不足以当江西浙西困弱最下之户。昔之为富家巨室者,尚有数年之储,今无兼嵗之蓄矣。虽有闭籴之心,而左支右吾,其势自相煎迫,益不容于不粜。故曰劝分之令,非今日之所急也。以今日劝分之令,随时直之低昻,而无裁抑之患,则富家所宜乐従,然终未有欣然应上之令者。葢县官奉行不察,有无不审,虚实持版籍之虚数,例行告谕,纷纷四驰,反如白科,上下相疑,粜者束手而籴者无措,是未足以济民,适先有以害民矣。书生私忧过计,不虑富家巨室之闭粜也,方虑其喜于得价,倾囷倒廪而尽泄之矣。天命靡常,丰凶难必,万一不幸嗣嵗复以旱告,虽有良平之智,不知善其后矣,可胜寒心!然则为今之防,奈何?曰:赈荒之体,先公庾而后私家;赈荒之要,抑有余而补不足。嗟夫!田不井授,王政堙芜;官不养民,而民养官矣。农夫资巨室之土,巨家资农夫之力,彼此自相资,有无自相恤,而官不与也。故曰:官不养民,农夫输于巨室,巨室输于州县,州县输于朝廷,以之禄士,以之饷军,经费万端,其始尽出于农也。故曰:民养官矣。不幸凶年饥嵗,在上者不得已散财发粟而赈恤之,使之得免于流离沟壑之忧,尚有是可以寓其爱民之心耳。春省畊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此王政之所先也。窃惟今日义仓创于庆厯初,令民上三等,每税米一斗,输二升,以备水旱。其后兴废不常,今不及小户矣。是官无以赈民,使民预输以自相赈恤,已戾古意。今又移易它用,数额常亏,遇歉嵗则复科巨室,此何义哉?其后又有効社仓广恵之遗法,尽将前贤立法之美意颠倒纷乱,以为沽名买誉之资,始也低价以强民之输,先为中户之困;既而官吏侵渔,所积朽壊,民得之而不可食。今幸新陈相易,而积日未逺,而州家顾乃深藏固闭,其所以备水旱者,一切倚办于私储,爱民之心何以敷于百姓?公聚朽蠧,三老冻馁,此晏子之所深叹也。
译地最重,婺州次之;婺州七县中,金华尤其沉重。夏税缴纳有十三种,虽然间或有减免租税的命令,但这种赋税仍照旧不变。到了袁韶主管版曹时,又增加罗绢厚重的数额,百姓的财力才开始困窘;再加上十多年来丝麻价格骤涨,谷粟价格骤跌,更可知民力已经开始困乏。富裕大户也只能勉强自保,用度稍微宽裕一些,抵押典卖就随即发生;中等人家往往一年收入不足以支撑一年开支,境况日渐下降,月月更加困窘。困窘不能舒展,每到秋收时节,虽像解除了倒悬之苦,哪里还有多余的粮食来等待高价呢?所以劝富户分粮的政策,本来是救荒政事中首先要做的,却不是金华当前最急迫的事情。大体说来,劝分政策是为那些富裕而积存粮食的人设置的,也是为那些愚昧而贪图利益的人设置的。如今粮价已经很高,是几十年来没有过的;在这种时候还要闭仓不卖,还要等待什么呢?贪利的人虽然没有满足,但像这样愚昧的人也很少。所谓金华的富家大户,实际上还不足以同江西、浙西最困弱最下等的人家相比。从前所谓富家大户,尚且有数年的储粮,如今已经没有多年的积蓄了。即使有闭仓不卖的心思,左支右绌,形势也会互相逼迫,更加不能不卖。所以说,劝分的命令不是今天最急迫的事情。若今天发布劝分命令,随着市场价格的涨落而不加裁减压低,没有强行压价的忧患,那么富户本来应该乐意遵从;然而最终仍没有欣然响应上级命令的。大概县官奉行命令时没有查察清楚,不辨有无,不核实虚实,只拿户籍上的虚数,照例发布告谕,纷纷传达四方,反而像白白摊派一样;上下互相怀疑,卖粮者束手无策,买粮者也无所适从,这不但不足以救济百姓,反而先有害于百姓了。读书人私下忧虑、过分盘算的,并不是担心富家大户闭仓不卖,正担心他们因为贪得高价而高兴,把粮仓和粮廪全部倾倒出来卖光。天命并不恒常,丰收和灾荒难以预料;万一不幸,下一年又因旱灾告急,即使有良平那样的智慧,也不知道怎样妥善处理后续事情,岂不令人寒心!那么,今天应当怎样防备呢?回答说:赈济荒年的原则,是先动用公仓而后动用私家储粮;赈济荒年的要领,是抑制有余者而补足不足者。唉!田地没有按井田制授予,王政就荒废了;官府不养活百姓,反而变成百姓供养官府。农夫依靠大户的土地,大户依靠农夫的劳力,彼此相互资助,有无相互救济,而官府并不参与其中。所以说,官府不养活百姓,农夫把粮食交给大户,大户把粮食交给州县,州县把粮食交给朝廷,用来供养士人、供应军队,种种经费,起初全都出自农民。因此说,是百姓供养官府。不幸遇到凶年饥岁,在上位的人不得已散财发粮来赈济,使百姓能够免除流离失所、暴尸沟壑的忧患,这还算可以借此寄托爱民之心。春天巡视耕作,补助不足;秋天巡视收获,帮助不够,这是王政首先应做的事情。我私下认为,今天的义仓创立于庆厯初年,命令百姓按上三等户,每纳税一斗米,缴纳二升,以备水旱灾害。后来兴废没有定规,如今连小户也顾不上了。这是官府没有办法赈济百姓,反而让百姓预先缴纳粮食、彼此自行救济,已经违背古人的本意。如今又把这些粮食调作其他用途,数额经常亏缺,遇到歉收之年又反过来向大户征收,这是什么道理呢?后来又有人仿效社仓、广惠仓遗留下来的办法,把前贤立法的美好本意颠倒扰乱,用来沽名钓誉;起初以低价强迫百姓缴纳,先造成中等人家的困窘;后来官吏侵吞渔利,积存的粮食腐朽毁坏,百姓得到后却不能食用。如今幸好新粮换了旧粮,积存的时间还不长,可是州府却反而深藏固闭;它所应当用来防备水旱灾害的粮食,一概依靠私人储藏来办理,爱民之心怎么能施加于百姓呢?公家的粮食聚积而腐朽虫蛀,乡里的三老却受冻挨饿,这是晏子深为感叹的事情。何况如今朝廷还特意发
况今朝廷犹特发粟,而侯国殊无发粟之意,窃恐百姓徳巨室而不徳官府,巨室怨官府而不怨朝廷,甚非所以承流而宣化也。昔成周荒政十有二以聚万民,一曰散利,县都之委积以待凶荒者,恐不如此。今不若先发官庾,如常平义仓、社仓、广恵仓之类,盍尽数散之?官庾竭,然后及于私家,名正言顺,义感仁畅,既足以广君上爱民之心,又足以成州家爱民之政,百姓徳官府而巨室心服,亦庶乎王政之遗风。
译放粮食,而诸侯国却完全没有发粮的意思。我私下担心,百姓只感激大户而不感激官府,大户怨恨官府而不怨恨朝廷,这非常不是承接上意、宣扬教化的办法。从前成周救荒的政策有十二种来聚集万民,第一项叫作“散利”,县都储存的粮食,是用来等待凶荒的,恐怕不应当像现在这样。如今不如先发放官仓粮食,如常平仓、义仓、社仓、广惠仓之类,为什么不把它们全部发放出去呢?官仓粮食用尽以后,再涉及私人家中;这样名正言顺,义气感发,仁恩畅达,既足以扩大君上爱民的心意,又足以成就州府爱民的政绩,百姓感激官府,大户也心悦诚服,也差不多可以恢复王政遗留下来的风气。
葢设施先后之序,实意之所孚,义气之所兴起,故曰赈荒之体,先官庾而后私储者,此也。昔成周之衰,王政不行,莫甚于战国,梁恵王犹能移民移粟于河东、河内,故孟子之所不取。以今观之,能如恵王之用心者,尤鲜。且籴价何为而骤髙也?以嵗旱而无籴也。是籴价不髙于丰稔之地,实髙于旱歉之乡。然髙价之利不归于旱歉之乡,实归于丰稔之地。彼歉者既歉矣,而又尽索其家具积数倍,而仅可易常年之一;彼丰者既丰矣,而又坐享髙价,以常年之一而可得数倍之利。是丰者再丰,而歉者再歉,甚非平准之意。夫天时丰歉之不同,地利厚薄之不一,此为政者所当辅賛天地之化,裁制其轻重之宜,岂有坐视其偏倚之势,而无以权其低昻之中?恐未可以言善政矣。今县官劝分之令,乃随时直不与减损,此巨室之所喜,而细民之所不乐,所徇者小而寡,所害者大而众,不可不审也。然又不辨其乡之丰歉,不察其家之有无,例令赈粜。其丰而有者,固可以济民之乏;彼凶而无者,自谋且不给,又何分之可劝哉?是以富益富,贫益贫,势不均平,人心不服,互相推托,迁延日时,民将饿死,谁执其咎?今蠲租之数既定,而七邑之丰凶大畧可见:有上熟之邑,有中熟之邑,有下熟之邑;又有最旱之邑,中旱之邑,不旱之邑。以上熟之邑,自可以补最旱之邑,州家何不裁损其价直,求籴于上熟之邑,复裁损其直以赈其最旱之邑也?其中熟、中旱之邑,又有最旱、中旱、不旱之乡;亦有上熟、中熟、下熟之乡。所以裁其直者,亦如邑焉,其庶乎无轻重偏倚之势,无甚休甚戚之民。彼受抑者无怨词,彼受济者有实恵,岂不善哉?今最旱者当赈济,而上熟者亦赈济;上熟者当劝分,而最旱者亦劝分,恐未可以言善政矣。故曰:赈荒之要,损有余而补不足者,此也。愚之二説,若迂阔,而实今日之急务,惟髙明详察而进退之。答刘复之求行状某早嵗疎慵,知学最晚,人所摈弃,乃防尊府防堂先生一见伟视,进而教之,遂获嗣交于下风。既得亲炙典刑文献于前,又得渐染芝馨竹韵于后,情均鲁衞,义重金兰,受知篆感,如海斯深。兹防扎诲谆喻,先夫人行状,尤见至孝显亲,所以期待不肖者,乃欲推而纳之文章之箓。虽自信甚笃,不应犯此大不韪。然详诵来教,情深礼隆,恳恳恻恻,即合痛鞭驽骀,奉命唯谨,其敢辞乎?但有一二委折交战于中,有不容自嘿者,愿畧陈之。某尝谓行状之作,非古也。又尝考之,卫公叔文子卒,其子戌请諡于君曰:“日月有时将▯矣,请所以易其名者。”请諡之词,意者今世行状之始也。周士大夫以上▯必有諡,而勲徳着见于时人所共知,不待其子累累之言,故请諡之词寂寥简短,不能数语。后之士大夫勲徳不尽表表于当时,而人子哀痛之中难于自述,遂属以门生故吏具述行事,以状其请。自唐以来,有官不应諡,亦为行状者,其説以为将求名世之士为之志铭,而行状之本意始失矣。夫观昌黎、庐陵、东坡之集,铭人之墓最多,而行状共不过五篇,而妇人不为也。又知妇人之不为行状之意,亦明矣。若以行状而求铭,犹有说也。今先夫人已有墓铭,乃防堂之门人述其师之语,理已当矣。若又为行状,不亦赘乎?愚谓行状之不必作者,此也。况某幼失怙恃,而行状墓铭因循至今,而先世一时交游知心之士,零落沦谢,不复存者,此事往来胸中,日夜如坐鍼刺。岂自亲未有状其行而志其墓,乃为它人为之,其忍乎?使某果粗有文彩可观,而先夫人犹未有志铭,则亦不敢为也。然所以不克奉承者,诚非饰伪。若夫师生之称,古人之所甚重,顾某何者,乃敢偃然居之,尤不敢当。所有家传志铭及所赐染扎,并用纳回。仰惟先夫人淑徳懿范,苦节贞仪,固足以光耀女史垂于无穷。然显亲之要,实在复之。立身行道,日进日盛,而不在乎区区之文也。君子爱人以徳,岂可丽于世俗之交?惟髙明识察而恕之。答何子恭
译大概施行措施先后次序的安排,正是使真诚心意得到信服、使义气兴起的原因。所以说,赈济荒年的原则是先用官仓而后用私人储粮,就是这个道理。从前成周衰微之时,王政不能实行,没有比战国更严重的了;梁惠王尚且能够把河东的百姓迁到河内,把河内的粮食运到河东,所以孟子不取法于他。以今天看来,能够像惠王那样用心的人就更少了。况且粮价为什么突然高涨呢?因为年成干旱而没有粮食可买。这说明粮价的高,并不是高在丰收之地,实际上是高在旱歉之乡。然而高价所得的利益并不归于旱歉之乡,实际上归于丰收之地。歉收之地本来已经歉收了,又把全部家产拿出来积攒数倍,也只能换得平常一年数量的粮食;丰收之地本来已经丰收了,又坐享高价,用平常一年的粮食就能得到数倍的利益。这样,丰收者更加丰裕,歉收者更加贫困,实在不是平准的本意。天时有丰有歉,地利有厚有薄,执政者应当辅助天地的化育,裁定轻重是否适宜,怎么能坐看它偏向一方,却不能调节其中的高低呢?恐怕还不能称为善政。如今县官劝分的命令,只是随着市场价格而不予减损,这正是大户所喜欢、百姓所不乐意的;所顺从的是少数小利,所伤害的却是多数人的大利,不可不慎重。可是他们又不辨别各乡的丰歉,不考察各家的有无,一概命令赈济出售。那些丰收而有余粮的,固然可以救济百姓的缺乏;那些歉收而没有余粮的,自谋生计尚且不够,又有什么分粮可以劝导呢?这样便会使富者更加富,贫者更加贫,形势不能均平,人心不服,彼此推托,拖延日久,百姓将要饿死,谁来承担这个罪责?如今减免租税的数额已经确定,七县丰歉的大概情况也可以看出来:有上熟之县、中熟之县、下熟之县;又有最旱之县、中旱之县、不旱之县。拿上熟之县的粮食,本来就可以补助最旱之县,州府为什么不降低收购价格,到上熟之县买粮,再降低出售价格来赈济最旱之县呢?中熟、中旱的县,也各有最旱、中旱、不旱的乡;同样也有上熟、中熟、下熟的乡。降低价格的办法,也应当像对待县那样办理。这样或许就没有轻重偏向的情形,也没有极其安乐或极其困苦的百姓。受到压价的人没有怨言,得到救济的人获得实际的恩惠,难道不好吗?如今最旱的地方应当赈济,上熟的地方也一同赈济;上熟的地方应当劝分,最旱的地方也一同劝分,恐怕还不能称为善政。所以说,赈济荒年的要领,就是削减有余者来补助不足者。我的两条意见,看似迂阔,实际上却是今天的急务,只有请您明察而决定取舍。《答刘复之求作行状》我年轻时疏懒,知道求学最晚,为人所排斥,却蒙尊府方堂先生一见便以非凡之才看待,进而教导我,于是得以在门下继续交往。既能在先生面前亲自接受典范和文献的熏陶,又能在后来逐渐沾染芝兰的芳香和竹子的风韵,感情如同鲁、卫两国般深厚,情义重如金兰,承蒙知遇的感激,深得如海。近来承蒙来信殷切教诲,谈到先夫人的行状,更可见您至孝显扬亲人的心意;您所期待于不肖之人的,竟是要把我推入撰写文章的行列。虽说我自信很深,却不应冒犯这种大大的忌讳。然而详细诵读您的来信,情意深厚,礼数隆重,恳切悲恻,使我只好狠狠鞭策这匹劣马,恭敬地接受命令,岂敢推辞?只是心中有一两件委曲盘旋、相互交战的事情,有不能默然不说的地方,愿略加陈述。我曾经说,行状这种文章并不是古代原有的。我又考察过,卫国公叔文子去世后,他的儿子戌向国君请求谥号,说:“日月有时,丧葬将要举行了,请赐给可以替换他原名的称号。”请求谥号的话,想来就是后世行状的开端。周代士大夫以上的人下葬必有谥号,而功勋德行在当时已为人们共同知晓,不需要其子反复陈说,因此请求谥号的言辞简短寥落,不能有许多话。后来士大夫的功勋德行未必都在当时显著,而子女又在悲痛中难以自述,于是便托门生故吏详细叙述死者的行事,用来说明请求谥号的依据。自唐代以来,有些人虽有官职而不应获得谥号,也有人为他们作行状;这种说法认为,行状本来是将来请当世名士撰写墓志铭的材料,而行状的本来意义从此就丧失了。看看昌黎、庐陵、东坡的文集,他们为人撰写墓铭最多,而行状合起来也不过五篇,并且妇女不作行状。由此又可知道,妇女不作行状的道理也很明白了。如果说作行状是为了求得墓铭,尚且还说得通;如今先夫人已经有了墓铭,又是方堂先生的门人来叙述老师的话,按道理已经合适了。如果再作一篇行状,不也成为多余吗?我认为行状不一定要作,原因就在这里。何况我幼年便失去父母,行状、墓铭的事情因循至今;先世一时交游中的知心之士,也都凋零亡故,不再存在。这件事一直萦绕胸中,日夜如同坐在针刺之上。难道亲生母亲还没有人为她叙述行事、记录墓志,却反而让别人来做,我能忍心吗?假使我果真略有可观的文采,而先夫人尚且没有墓志铭,我也不敢作。至于我不能奉命,确实不是虚饰推辞。至于师生的称呼,是古人极其看重的,回头看我是什么人,竟敢安然居于师生之名下,更加不敢承当。随信把家传、墓志铭以及您所赐的手札一并退回。仰想先夫人的美德和美好典范、艰苦守节的贞洁仪范,本来足以光耀女史,流传无穷。然而显扬亲人的关键,实际上在于您本人。立身行道,一天比一天进步、兴盛,并不在于区区一篇文章。君子以德爱人,难道可以用世俗的交往来装饰吗?愿您明察而宽恕我。《答何子恭》
书来谕某之病,往往出于乡原之口。彼乡原者,趣向卑陋,志识鄙浅,骤闻欲求圣贤之正学,欲闻先王之大道,方将惊视骇愕,以我为狂为妄,未能得其讲学之浅深,且要吹毛求疵,去防检教,它立脚不定,此今日成材之所以难也。愚谓后生小子,乍脱于荆棘坑堑之中,方欲着身于正大光明之道,未曽讲得一事,行得一步,岂能每事尽善?縦有病痛,且要是大路上人。它日志向渐定,移步渐熟,然后可以逐旋敲防,它使之澄治未晚。今若遽然四面责备,束缚太紧,钳锤太酷,彼将疑为君子如此之难,幡然退安于旧穴,却是吾辈为渊敺鱼。顔子所谓循循善诱,恐不如此。世衰道防,向此学絶少,只得且容它乐亲吾辈,开其是非善恶之见,令其通透不惑,持守不迁,然后进以细宻工夫可也。必切而后可磋,必琢而后可磨,亦理也。髙明以为如何?
鲁斋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鲁斋集巻八 宋 王栢 撰书上宗长书论扫松某窃谓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者,以其明天理,秉礼义,不忘其本也。是故先王之制礼,自天子至于庶人,所以祭其先者,节以世代之数。今扫松之祭,野祭也。古无是祭也。古无是祭,而今世俗行之,无敢废者。虽闾巷小人,贫无立锥,当清明之时,一陌之纸,一豆之饭,犹徘徊于火塟之所,而寓其追思之诚。何也?所以约天下归于厚,敬其所自出也。敬其所自出,则凡茔域之所可考识者,固不以世代为限。此所谓报本反始之礼。礼者节文,此天理也。吾宗亦金华之望也。其聚族之防者有二,曰月旦之防,曰扫松之防。月旦之防,所以示长幼之序。扫松之防,所以致追慕之思。月旦或有时而缺,扫松则不可缺也。虽闾巷小人,犹不敢缺,况吾宗其可已乎?自始祖而下至于一府君,其茔不过七所。上世诸尊长,约以三位轮掌丞相位一年,十一府君▯下共一年,三三府君与尚书▯下共一年。大约所费不过用二十有余贯。故尚书位计钱十有二贯,九中散位计钱六贯,十八承事位计钱六贯。此例行之,非一年矣。十八承事位下,每次系三五叔三位主办。前日防三五叔赐访,以三七叔位窘之辞。又防三九叔赐柬,欲行权免。然某人防行卑,非主宗盟者,何敢容喙?但以卑下奉承尊长之命,岂敢恝然而不报?退而念之,所费本不多,而此事之所闗系甚大。不特有以启乡党之讥议,而天理之在人心者,其可冺乎?则某之躐次而言,不为无因。夫子孙之不能以皆盛也,固也。亦幸而不至于皆衰,则盛者其可保乎?今族人咸曰,三三府君▯下之最盛者,莫如尊叔。今之人往往谦冲逊避,不敢以盛自居。然于此事,则不当不以盛自任也。咸欲屈尊重与三五叔合之,则每位不过用三贯而已。通以三年轮掌计之,则每年不过费一贯之赀。固尊叔之所不足计,然所以植立门户,持扶天理,诚非小补。诸族人不敢以此禀闻。某窃谓尊叔握空披荆,创造基业,亲戚乡党莫不推重,是岂侥幸所能及乎?而况二贤弟学问卓然,此理洞明,何待愚者一言之悟?正以每年循习旧例,不知此曲折也。诚使尊叔知之,岂不飜然惊奋?大抵不以此禀闻者,抑以待尊叔甚薄也。然某则不敢不禀,拱听尊命。
译您来信说到我的病,往往是从乡原那类人那里听来的。那些乡原,志趣低下,见识浅陋,突然听说有人想求圣贤的正学、想了解先王的大道,便会惊讶骇异,把这种人看作狂妄;他们还没有能够了解讲学的深浅,就急着吹毛求疵,去加以防检和教训,结果自己连立脚之处也没有站稳,这就是今天成材困难的原因。我认为,后生小子刚刚从荆棘坑堑中挣脱出来,正想把自己置身于正大光明的道路上,还没有真正讲明一件事、走稳一步路,哪里能每件事都尽善尽美?即使有毛病,也先要算是走在大路上的人。等日后志向逐渐坚定,脚步逐渐稳熟,然后再逐步敲打防范、使他澄清修治,也还不晚。如今若骤然从四面责备,束缚得太紧,钳制锤炼得太严酷,他将怀疑君子竟然如此难以做到,突然退回旧日的洞穴安居,这反而是我们把鱼赶进深渊。颜子所说的循循善诱,恐怕不是这样。世道衰败,道统衰微,愿意向着这种学问的人极少,只好暂且容许他们乐意亲近我们,开启他们辨别是非善恶的见识,使他们通透明白而不迷惑,能够坚持操守而不改变,然后再用细密的工夫来推进,也就可以了。必须先切磋,之后才可以琢磨;必须先雕琢,之后才可以磨炼,这也是道理。您认为怎样呢?《鲁斋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卷八 宋王栢撰 书 《上宗长书论扫松》我私下认为,人之所以成为万物之灵,是因为能够明白天理、秉持礼义、不忘根本。因此先王制定礼制,从天子到平民,祭祀祖先都有按世代多少规定的节制。如今扫松祭祀,是民间的祭祀。古代没有这种祭祀,古代虽没有,而今世俗实行它,却没有人敢废止。即使是街巷中的小民,贫穷到无立锥之地,在清明时节,也还会带一陌纸钱、一豆饭食,徘徊在火葬的地方,寄托追念的诚意。为什么呢?这是为了使天下人的风俗归于厚道,敬重自己的来源。敬重自己的来源,那么凡是坟茔所在、能够考察辨认的地方,本来就不应以世代为限。这就是所谓报答根本、返回始源的礼。礼是节制和文饰,这就是天理。我们宗族也是金华的名门。宗族聚集的会有两种:一是月旦会,一是扫松会。月旦会是用来表示长幼的次序,扫松会是用来表达追念仰慕之情。月旦会有时还可以缺少,扫松会却不可缺少。即使街巷中的小民尚且不敢缺少,何况我们宗族,难道可以停止吗?从始祖以下直到某一府君,坟茔不过七处。上代的诸位尊长,大约由三位轮流掌管丞相位一年;十一府君支下一年;三三府君与尚书支下一年。大约所花费用不过二十多贯。因此尚书位计算用钱十二贯,九中散位计算用钱六贯,十八承事位计算用钱六贯。这个惯例实行已经不止一年了。十八承事位以下,每次由三五叔等三位主持办理。前些日子月旦会三五叔赐访,说到三七叔这一位处境窘迫的情况;又收到三九叔的来帖,想要权宜免除这项费用。然而某人的排行地位低,又不是主持宗族盟会的人,怎么敢插嘴?只是以卑下身份奉承尊长的命令,哪里敢漠然不作答?退下后思量此事,所费本来不多,但这件事关系重大。不仅会引起乡里人的讥议,而且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难道可以泯灭吗?所以我越次发言,并不是没有原因。子孙不可能都兴盛,这是本来如此;但幸好还不至于全部衰败,那么兴盛的人难道不可以加以保持吗?如今族人都说,三三府君支下最兴盛的,没有比得上尊叔的。如今的人往往谦逊退让,不敢以兴盛自居;然而对于这件事,就不应不以兴盛自任。大家想请尊叔屈尊重视这件事,同三五叔合并承担,那么每一位不过花费三贯而已。总共按三年轮流主持计算,每年不过花费一贯钱。这当然是尊叔不值得计较的小数目,但它对于树立门户、扶持天理,确实不是小小的补益。各位族人不敢把这些话禀告给您。我私下认为,尊叔披荆斩棘、开创基业,亲戚乡党没有不推重您的,这难道是侥幸所能达到的吗?何况两位贤弟学问卓然,对这个道理洞察明白,哪里需要愚昧之人的一句话来启发?只是每年沿袭旧例,不知道其中的曲折罢了。如果确实让尊叔知道,难道不会翻然醒悟、奋发行动吗?大概不把这件事禀告您,反而是因为把尊叔看得太轻了。然而我却不敢不禀告,恭敬地听候您的命令。
答严陵史君书比闻严之雕匮,甚以为忧。辱书乃知传者之太过,深以为慰。此无它,葢它人不能措手,而贤者不劳游刄耳。若人人皆可为,则又何以见大才别利器乎?又闻史君入境,减驺従仪饬,去供帐浮费。大艘运米,尾尾随至。仁声仁闻,固已先入其心。教条一颁,自然乐従也。甚盛甚美,区区之见,以为贤史君不常值也。朝廷之米未易常拨也。严之民未易顿裕。严不产米,其来已久,每视上游之商舟至否,为之丰歉。年来米禁既宻,赈助不至,军储日窘,民食日难。严固有疾视婺人之意。今欲平其气,厚其生,不若请于朝,乞兰溪一县拨▯于严,然后严可为矣。兰溪▯严,不特此县之米饶裕,足以充严之虚,而衢婺两溪之米俱可通矣。使禁截极严宻,不能俱絶也。严合六县而不足,当兰溪一邑之输,而尚可以为州乎?议者不过谓严▯浙西,婺▯浙东,难以错杂割地,殊不考严之建徳梁晋通尝▯东阳矣。婺之浦江亦尝割富阳之地矣。二州虽属两路,均呉国之境,土或分或合,各得其宜,何拘挛之足徇?以今日行都言之,严犹王畿之内,岂应贫陋如此?甚非所以拱衞王室藩屏京师之意。或不得请,只乞割兰溪水西六乡,又其次焉。以地言之,既与严接境,又居浙水之西,属严尤便更。或不得请,则奏疏敷陈,不厌再三。或朝廷终不肯従,亦当列其利害及奏请始末,大书于石,植之郡治,以待有力者继之可也。傥幸此请或行,永为严之大利,邦人感史君之恩,世世无穷。松椿之祝,祠像之严,当不减范文正公之盛。自昔仁人君子膺民社之寄,不以一时之恵及人而自足也,必欲兴大利除大害,要使其徳泽深长行于千百年之久,是可为今之俗吏谋富贵者言哉。惟贤者平日抱负在此,故使如愚言亦得以罄其缪。至于维持学校,振起儒风,旌贤劝善,亦必次第而举矣,拭目以俟。答倪孟徳来谕:“日月往矣,精力迈矣。虽有愿强勉之志,而无可强勉之时,足见感慨之深。而某亦政坐此病,此言为后生者勉,固亦甚切,所以自为之虑,恐未然也。夫日月之已往,精神之已迈者,不可得而复追矣。在今日亦自有得力处,葢血气向衰,则志虑定;更歴既多,则识见明。即其欲强勉之志,便是可强勉之时,不必徒追悔于既往,而自絶于将来,此吾人尚可着力也。未知髙见以为如何?”
复呉太清书某疏卤之学,至不足道。况当垂垂衰老之年,方切惭负平生之朋友,乃厪下顾,赐以长书。若施于所敬者,顾某何以辱此,惟有愧感。既而闻尝登当今大人君子之门,而所得以平实古雅为主,此为学第一义。尝谓平实是躬行工夫,古雅是讲学工夫。躬行不可不平实,讲学然后能古雅。若论轻重,则躬行重;若论后先,则讲学先。则知己得造道入徳之门,深切起敬。及观所恵书,陈谊甚富,立志甚髙。论孔顔之所乐,及周程之传授,又皆洞究大原,曲折详宻。自非深造自得,何以至此?敛袵三复,为之跃然。某往年尝与赵星渚议论间,问北山何先生何以教学者?某对北山不曽开门授徒,不曽立题自作话头接引后进。某登门之初,尝防举胡五峯之言曰:立志以定其本,居敬以持其志。志立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内。星渚曰:文公已病其颇伤急迫。某曰:急迫之病乃在下一句“知”乃可精。上此四句于初学,似亦有益。星渚曰:然。某无以私淑同志,敢复以此为足下献。足下所以定其本者,似亦古雅矣。至于以寻乐扁其读书之室,恐未合乎平实之训也。似觉求上达之意多,于下学之意少。窃谓茍无下学之工,决无上达之理。朱子于此一段公案,固曰:学者但当従事于博文约礼,以至于欲罢不能,而既竭吾才,则庶乎有以得之。吁!此千古不可易之教,而传之无弊者也。更望于博文约礼,居敬持志,益加勉焉。何患不真见孔顔之乐也?惟髙明察焉。
译《答严陵史君书》近来听说严陵困乏,很为此忧虑。承蒙来信,才知道传闻过分夸大,深感安慰。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别人无从下手,而贤能的人却不费力就能处理罢了。若人人都能做到,又凭什么看出大才和锋利的器具呢?又听说史君进入严陵境内,减免车骑随从的仪仗和供给,除去供应帐幕等浮费;装满米的大船一艘接一艘地跟随而来。仁德的声誉本来已经先进入百姓心中,教条一经颁布,他们自然乐意遵从。真是盛大而美好;我的一点看法是,贤明的史君并不常常能够遇到。朝廷的粮食不容易经常拨给,严陵百姓也不容易一下子富裕起来。严陵不产米,已经很久了,每每要看上游商船是否到来,来决定自己的丰歉。近年来米禁已经严密,赈济援助不能到达,军粮储备日益窘迫,百姓的粮食也日益困难。严陵本来就有轻视、憎恨婺州人的意思。如今想平息它的怨气,使百姓生活富足,不如向朝廷请求,把兰溪一县拨归严陵管辖,这样严陵才有可能治理好。兰溪归严陵管辖,不仅这个县粮食丰足,足以填补严陵的空缺,而且衢州、婺州两条溪流的粮食也都可以流通了。即使禁令和拦截极其严密,也不可能完全断绝。严陵合六县之力尚且不足以抵一县兰溪的输纳,难道还可以称作一个州吗?议论的人不过说严陵属于浙西、婺州属于浙东,难以错杂割地,却完全没有考察严陵的建德在梁、晋时曾经隶属于东阳。婺州的浦江县也曾经割取富阳县的土地。两个州虽然属于两路,却同是吴国境内,土地有时分开、有时合并,各自得到适宜,有什么值得拘泥的呢?以今天的行都来说,严陵仍在王畿之内,怎么应当贫困鄙陋到这种地步?这实在不是拱卫王室、屏障京师的本意。若不能获准,就请只把兰溪水西六乡割归严陵,这是退而求其次。就土地而言,它既同严陵接壤,又处在浙水以西,归属严陵尤其便利。若仍不能获准,就应当在奏疏中反复陈述,不怕多次请求。即使朝廷最终不肯答应,也应把其中的利害以及奏请的始末详细列出,大书刻在石碑上,立在郡治,等待有力量的人继承推动即可。倘若有幸这项请求能够实行,将永远成为严陵的大大利益,地方百姓感激史君的恩德,世世代代无穷无尽。对您的长寿祝愿、为您建祠塑像的隆重程度,应当不减于范文正公的盛誉。从古以来,仁人君子承担治理百姓的重任,不会因为一时的恩惠施及百姓就自我满足,必然要兴大利、除大害,使自己的德泽深长,流行千百年之久。这些话,难道是可以对今天那些只谋求富贵的庸俗官吏说的吗?只是贤者平日的抱负正在这里,所以让我这样的愚人也得以把错误的意见全部说出来。至于维持学校、振兴儒学风气、表彰贤能、劝勉善行,也必然会逐步举行。我将拭目以待。《答倪孟德》您来信说:“日月已经流逝,精力也衰退了。虽然有愿意勉强振作的志向,却没有可以勉强振作的时机。”这足以看出您感慨之深。而我也正是被这种毛病困扰。您这话是用来勉励后辈的,当然十分恳切;但您拿它来为自己忧虑,恐怕并不是这样。已经过去的时光、已经衰退的精神,是无法追回的;但在今天也自有可以用力之处。血气将要衰弱,志向思虑反而能够安定;经历的事情越多,见识也越明白。正因为有想要勉强振作的志向,便正是可以勉强振作的时候,不必徒然为过去后悔,而自行断绝未来;这正是我们还可以用力的地方。不知道高明认为怎样?” 《复吴太清书》我的学问粗疏浅陋,实在不足称道。何况正当将近衰老的年纪,正为辜负平生朋友而深感惭愧,却承蒙您屈尊顾念,赐给我长信。这样的信若施于您所敬重的人,回头看我凭什么能承受这种礼遇?只有惭愧感激而已。后来听说您曾经登门拜访当今的大人君子,所获得的教诲以平实古雅为主,这是求学的第一要义。我曾说,平实是躬行的工夫,古雅是讲学的工夫。躬行不可不平实,讲学然后能够古雅。若论轻重,躬行重要;若论先后,讲学在先。由此可知,您已经进入造道入德的门径,令人深切起敬。等到读到您惠赐的书信,陈述情谊十分丰富,立志十分高远;谈论孔子、颜回所乐之事,以及周敦颐、二程的传授,又都深入探究根本,详尽说明曲折。若不是学问造诣深、自己有所体得,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我整衣再三诵读,为之欣喜跃然。我往年曾在同赵星渚讨论时,问北山何先生是怎样教导学生的。我回答说,北山没有开门收徒,也没有自行设题、制造话头来接引后进。我初次登门时,曾引用胡五峰的话说:“立志来确定根本,居敬来保持志向。志向立在事物之外,敬意贯彻在事物之内。”星渚说:“文公已经认为这说法有些过于急迫。” 我说:“急迫的毛病是在下一句;‘知’字才可以使它精确。把上面这四句话讲给初学者听,似乎也有益处。”星渚说:“是的。”我没有什么可以私下传授给同道,冒昧再把这些话献给您。您用来确定根本的做法,似乎也已经很古雅了。至于用‘寻乐’来题写读书的房间,恐怕不合乎平实的训诫。我似乎觉得,您求取上达之意较多,而在下学上下的工夫较少。我私下认为,如果没有下学的工夫,绝没有上达的道理。朱子谈到这一段公案,本来就说:求学的人只应当从博学文献、约束自己遵行礼法做起,直到想停止也不能停止;既然已经竭尽自己的才能,那么差不多就可以有所获得了。唉!这是千百年来不可改变的教诲,也是流传而没有弊病的教诲。还希望您在博文约礼、居敬持志方面更加努力。哪里还担心不能真正见到孔子、颜回的快乐呢?愿您明察。
答叶都仓书逖违伟度,转目三载,东閤邃严而枯冷,姓名无路可达。虽闻恭膺醲渥,即拜异除,亦不能致一牋之庆,非慢也,翔泳之势不同也。惟髙明谅之。某衰老待尽于穷櫩,奄奄泉下人耳,何心与时竞哉?伏辱寳帖谆谕,勤劬备感谦虚。此某之所望于足下者,而足下反以见嘱,何耶?此事之造端,实出于足下笃念亡侄之良心,长顾却虑之美意。此亡侄之所感激,一一聴従,宗族之所以称賛,正在于此。狂澜激冲,恶猘狺噬,诚出于意料之外。当是时也,明目张胆,力辨其萋斐之诬,镇定其摇杌之势,使其家纪纲粗立,九原无有遗恨,岂非足下所当任之责乎?事变至此,可胜叹哉!窃意足下事定心平,亦深悔前日之无情,必为其思善后之计。今详来谕,上委之于従臾者之过,下脱之以不足责之言,往往正名定分之意少,党奸恵恶之意多。此则非所望于髙明。所欲言者何限,要非笔舌可既,尚赖恵顾前好,不忘初心,以大公至正成始成终之,是犹有余望也。匆匆谢先辱,毋罪率直,幸甚。不宣。与何无适昨令弟元鼎下访,首传雅意,出寳庋之古端,为老境之重镇,恵至渥也。某再三研磨,躬自涤濯,诚温淳明粹,如亚圣为妙品。但某书斋荒陋,平生未尝有此受用,然其三益之友俱不在目,琐琐驽才,举无足以慰其意。静而观之,大有愠色。况其词章之拙,防画之缪,皆足以献笑于大方。縦令含羞忍垢,不敢违主人之命,而某当垂尽之年,岂足以久淹此贤哉?其势必至于埋没至寳,得罪造物。已勉承厚睠,挽留防月,敬用复归寳藏。非敢固守一亷,为不情之逊,尚匄矜体,视收如防,笃叙先契,振其枯落。侧闻编集古文甚精,却望赐借一録,庶可以广私淑之教,乃不朽之大赐也。通赵星渚即日,白露横江,黄云栖畆。恭惟暂韬经济,妙养中和,顾諟天明,相在尔室。某轻去诲范,七年于兹。自赤城无借留之路,而某亦梦防于东湖。不谓崇情笃雅,有请于朝,给劄以驱其出,不免一再往回,有愧于山灵海若多矣。幸得草巢之肯来,遂因风变而谢絶也。瞻望道徳之声光,服习提警之精实,非不切切于衷,终不敢以山林之姓名,驱驰于龙尾之道门籍之下,防至堙芜。不自意懐人忧世之念,深欲以枯根朽质,置于造化炉中,误玷鹤书,不胜惊愳。恐吕公之夹袋掌记,陈宻学司马公之荐士槀编,无此様人才也,未免为知人之累,益重愧悚。惟是大贤君子之进退,足以卜时政之得失,足以验世道之盛衰。虽闻暂收朝迹,归隠故山,陶镕水石于世味之外,酬酢圣贤于徳履之中,行蔵用舍,本非二致,皆所以敬天命而植民彛也。且闻属车豹尾中,稀如晨星,切恐緑绨方底之诏,已飞下岞崿,起安石以副天下苍生之望,恐终不可得而恝然也。某幽屏衡茅,过従絶少,旧学剥落防尽,尚有一防真实,不随血气而消残编,故书时时涵泳。向侍坐隅,防举陈克斋所记暮春章改本,缓诵称叹。某自昔亦以为此甚端的也。近年来以今集注细细较之,深以为疑,又以文集参考,则知其反为未定之本,大不如今集注之精宻也。近尝再讲此章,未及録呈,不知髙明后来亦曽再入思虑否。某平生于无极而太极一句,见得未透,朱子谓无形而有理,非不明白,但于周子命词之意,嚼咀未破,故象山未能释然。某不揆浅陋,妄揣先儒之心,谓此是周子太极图说,只当就图上说,此一句不可悬虚说理。若又有所谓无极之理,葢周子欲为此图以示人也,而太极无形无象,本不可以成图,然非图则造化之渊防,又难于模写,不得已画为圆象,拟天之形,指为太极,又若有形有象,故于图说首发此一语,不过先释太极之本无此圆象也。后人殽乱疑惑,故朱子曰:「此只是无形而有理,言简而尽,然必于图上指此一语,方为亲切无疑。」未审髙见以为然否?朱子之说,中庸至矣,精矣。而某妄有所疑:朱子平时谓《家语》为《孔丛子》伪书,今于集注反取之以证《中庸》之悮,愚尤惑焉。哀公问政,子曰云云,至其政息。窃意夫子之答,只此数语。自「人道敏政」而下,至「及其成功一也」,皆子思之言,又举夫子三句以证之,故又着「子曰」字,恐非妄也。此下子思又自说,去《家语》中间又举「哀公曰」,此恐不足信其妄。谓其中「仁者人也,义者宜也」,此非夫子平时语,自是孟子得于子思者,其为子思之言,明矣。未审髙见以为然否?某固陋之质,于经书疑处甚多,无笔吏抄写,未能一一质于髙明,先述此三条以求开悟之方,敢乞始终提诲,庶不抱此鹘突道理归,全于父母天地,受赐大矣。某谨専人省▯起居,其轻凟赐之容留,不胜幸甚。未卜待拜,更乞为斯道自重,为明时自爱,精调鼎食,佐吾君开万世太平之基。某顿首忱祷不宣。
译《答叶都仓书》离开您的伟岸风度,转眼已经三年;东阁深邃严密而又冷落,我没有途径把姓名通报上去。虽然听说您恭敬地承受厚重恩宠,已经接受特别的任命,我也不能写一封笺札表示祝贺,并不是怠慢,而是彼此所处的形势不同。愿您明察。我衰老将死,只能在穷困的屋檐下等待终了,奄奄一息,如同泉下之人,哪里还有心思同世俗竞争呢?承蒙您赐下珍贵书帖,殷切教诲,勤劳周到,令我深感谦逊和感激。这本来是我对您的期望,您反而拿来嘱托我,为什么呢?这件事的开端,实在出于您深切怀念亡侄的善良心意,以及长期顾念、反复考虑的美好用意。亡侄对此十分感激,件件听从,宗族之所以称赞您,正在于此。狂暴的风浪猛烈冲击,凶恶的犬类狂吠撕咬,实在出乎意料。在那个时候,您应当明目张胆地极力辨明那些文饰巧诬,镇定那种动摇倾覆的局势,使他家的纲纪大致得以建立,让九泉之下的人没有遗恨,这难道不是您应当承担的责任吗?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能不令人叹息吗?我私下料想,您事情平定、心情平静之后,也深深后悔前一天的无情,一定会替他考虑善后之计。如今详细看您的来信,把过错上推给那些从旁怂恿的人,又用不足以责备来替下面的人开脱,往往少有辨正名分的意思,却多有包庇奸邪、宽恕恶人的意思。这就不是我对您的期望了。我想说的话哪里有限,只是笔舌不能全部说尽;还希望您依赖过去的情谊,勿忘初心,以大公至正的态度把事情自始至终办好,这样我仍然抱有余望。匆忙答谢您先前的厚意,请不要怪我直率,幸甚。不再详述。《与何无适》昨天您的弟弟元鼎来访,首先传达您的雅意,拿出珍藏的古端砚,作为我老年生活中的重要镇物,恩惠实在深厚。我反复研磨,亲自洗涤,果然温润醇厚、明洁精粹,像亚圣一样,是妙品。只是我的书斋荒陋,平生从未有过这样的享用;然而能够成为它三益之友的人都不在眼前,我这样琐屑驽钝的人,举动都不足以慰藉它的心意。静静观察它,实在显出很大的愠怒。何况我的词章拙劣,题写的字画又错误百出,都足以让大方之家取笑。即使我含羞忍垢,不敢违背主人的命令,但我在将近生命尽头的年纪,哪里足以让这位贤者长久滞留在这里呢?势必会导致埋没至宝,得罪造物主。我已经勉强承受您的厚爱,挽留它数月,现在恭敬地把它送还宝藏之处。并不是敢于固守一点廉耻、作无情的推辞,只希望您体谅,视同收回一样,深厚地叙续先前的契交,振兴我这衰败凋落的处境。听说您编集古文非常精美,希望赐给我一份副本,也许可以扩大我私下师法的教益,这就是不朽的大恩赐。《通赵星渚》今日白露横贯江面,黄云停留在田亩。恭敬地希望您暂且收敛经世济民的才略,精妙地涵养中和之气;顾念上天的光明,仿佛上天就在您的室内。自从我离开您的教诲和规范,至今已有七年。自从赤城以来,我没有借故留住您的机会,而我也梦见自己在东湖徘徊。没想到您情意崇高而深厚,竟向朝廷请求,发给公牒来驱使我出仕,使我不得不往返一两次,实在很有愧于山灵海若。幸好得到草巢肯来,于是借着风势改变而谢绝了。仰望您的道德声誉和光辉,服膺学习您的警策与精实,并不是内心不切切思念;但我终究不敢拿山林隐士的姓名,奔驰在龙尾之道、门籍之下,以免最终被埋没。我自己没有料到,怀念朋友、忧虑世事的念头如此深重,竟想把枯根朽质放进造化的熔炉中,错误地玷污鹤书,实在惊惧不胜。恐怕吕公夹袋中的掌书记载、陈密学和司马公荐举士人的稿本中,并没有这样的人才,不免成为您知人之明的牵累,更增加我的惭愧恐惧。只是大贤君子的出仕和退处,足以预测时政的得失,足以验证世道的盛衰。虽然听说您暂时收敛朝廷行迹,归隐故山,在世俗滋味之外陶冶山水,在道德实践之中应酬圣贤;出仕或退隐、任用或舍弃,本来不是两回事,都是用来敬畏天命、树立民间常伦的。况且听说皇帝车驾豹尾仪仗之中,您这样的贤者稀少得如同晨星;我实在担心,绿色绨帛、四方底的诏书已经飞下险峻的山崖,起用谢安石来满足天下苍生的希望,恐怕您终究不能毫不在意地置之不理。某幽居在衡门茅舍,来往交游极少,旧日学问几乎剥落殆尽,只剩下一点真实的体会,不随着血气消散;我还时时涵泳于残编故书之中。从前侍坐在您身旁时,曾引用陈克斋记载的《暮春章》改本,缓缓称叹。过去我也认为这说法十分确切。近年来拿它同今本集注仔细比较,深感疑惑;又用文集相互参照,才知道它反而是尚未确定的版本,大大不如今本集注精密。近来我曾再次讲解这一章,还没有抄录呈给您,不知您后来是否也曾重新思考过。我的一生对于“无极而太极”一句,理解得不够透彻。朱子说“无形而有理”,并不是不明白;但对于周子的措辞用意,我还没有咀嚼透彻,所以象山不能释然。我不顾浅陋,妄自揣度前贤的心意,认为这就是周子的《太极图说》,应当只就图来解释,不能悬空谈论这一句的道理。若又有所谓无极之理,大概是周子想绘制这幅图来给人看的缘故;而太极无形无象,本来不能画成图,但如果没有图,造化的深奥又难以摹写,所以不得已画成圆形,模拟天的形状,指称为太极,看起来仿佛有形有象。因此他在《图说》开头首先发出这一句话,不过是先说明太极本来并没有这个圆形图象。后人把这些内容混杂错乱,因而产生疑惑,所以朱子说:“这只是说无形而有理,言语简约而意思完备;然而一定要在图上指明这一句话,才显得亲切而没有疑问。”不知您的高见是否认为这样说对?朱子的说法,对于《中庸》来说已经极其高明精密了。然而我私下仍有疑惑:朱子平日说《家语》是《孔丛子》一类的伪书,如今在《中庸章句》中反而采用它来证明《中庸》的错误,我尤其感到困惑。哀公问政,孔子回答说了那些话,直到“其政息”为止。我私下以为,孔子的回答只有这几句话。从“人道敏政”以下直到“及其成功一也”,都是子思的话;他又引用孔子的三句话来作证明,所以再次写出“子曰”二字,恐怕并不是妄加的。这以下又是子思自己发议论;而《家语》中间又举出“哀公曰”,恐怕不足以据此认定它是伪作。至于其中“仁者人也,义者宜也”两句,并不是孔子平日的说法,而是孟子从子思那里得到的说法,因此明确可以看出是子思的话。不知您的高见是否认为这样说对?我本来见识浅陋,对于经书中有疑问的地方很多,只是没有书吏替我抄写,不能一一拿去请教高明先生,先陈述这三条,来求得启发,希望您始终加以指教,使我不至于把这些糊涂的道理带回去,辜负父母天地;若能得到赐教,实在是我的大幸。我谨专门派人问候您的起居,承蒙您不嫌我轻率冒昧而容纳我,实在万分庆幸。尚未知道何时能够等候拜见,仍请您为了圣贤之道而自重,为了清明的时代而自爱,精心调养鼎食之身,辅佐我们的君主开创万世太平的根基。我顿首诚恳祈祷,不能尽述。
回赵星渚书即日冬令权舆,霜明风劲。恭惟勇退要途,表仪世道,诚无间防神相后先,尊▯动止万福。某近者僭上之教,以赎门籍之荒凉,旋领令嗣承奉赐书,知己上彻,电览乃闻尊体偶违和裕,未敢继驰尺牋,敬诇药石之庆,方引领东望,日切泰山北斗之仰。専使逺临,俯授寳帖,聨题累牍,蓬荜生光,惊喜下拜,盥手剥缄,仰见郁郁情文,勤渠谦譲,如亲侍函丈之间,恭聆金声玉振之韵,感慰无斁。某崦嵫甚迫,衰病日侵,无由可以航一苇,躬拜于岞崿山下,请问平生所疑,以袪其固陋之见,而尺书之敬亦复旷阔,防于自弃,重荷不鄙,矜其荒浅,赐之规正,又防振其废惰,复以三日,俾入思虑,将有以儆防而陶镕之,幸甚过望,敢以愚鲁之见陈于别楮,更乞始终提诲,诚所愿望。某近得车玉峰书赐报,大学致格传未尝亡也,欲以知止而后有定一段,接聴讼一段,即是元致格传。某闻之跃然,若不动斧凿而元词俨然,诚追亡之上功也。后又闻昔日严陵呉守槃亦有此说,见卢新之跋,尝以此说请教于西山叶先生,先生云且去涵养,不知尊明曽闻之否,此说以为如何。某又防玉峰以所编道统録稿见教,题目甚大,采摭甚详,愚意以为尚欠纲领也,未知尝达尊聴否。某窃叹世衰道防,同志絶少,仰惟星渚先生海内范橅,▯歴且久,不知朝野中可以与之切磋论辨者谁欤,后生晚进有志于学,所以传道授业者谁欤。某孤陋寡闻,待尽穷巷,了无闻知,敢告疏其一二,因便以开其昏防,尤所愿幸。使介不敢久淹,谨拜饬牋,恭脩大贶之谢,气▯向寒,更乞谨防鼎茵柱石,斯道大展经纶,以副四方善类之祝。某拳拳无任不备,一浴沂一章,区区所疑已防印可,足见太公无我与人为善之意,佩服佩服。一无极而太极,一句,某非敢妄疑先哲,但疑其既是无形而有理,则图中圆象,非形而何?此周子于图说之首,不可无此一句也。然其精宻防妙之防,拓前圣之所未发,自在其中,初无抵牾也。某妄谓当时朱子若说入图上来,则此句有着拍,未必起象山议耳。一前人以《家语》为先秦古书,此句稍寛,竟不知为何人所録,疑其为子思以后子孙所编,如疑顔子窃饭之类,诚为可鄙,决不出于子思之前,明矣。若以子思之言证《家语》之失可也,以《家语》证子思之书,于义有所未妥。窃谓一部《论语》,门弟子问仁者多矣,夫子止语之求仁之方,未尝有“仁”字亲切之训,至孟子方有“仁者,人也;义者,宜也”之语,则疑其得于子思,未必夫子之言也。尊见以为然否?更乞不倦之教。一赐问:张子言气,周程言理,防意不同。某窃谓理气未尝相离,先儒不相沿袭,虽言不同,而未尝相悖。言气者,是以气为道之体,理已在其中;言理者,是以理必乗气而出,气亦在其中。虽有形而上下之分,然道亦器也,器亦道也。二之则不是。张子言气数段,朱子固尝置于《近思録》道体门中,此意可见。朱子又曰:「张子说得是,好终是生受辛苦是也。」伏丐尊照。一赐问防有吉凶?夫子与朱子之言不同。某窃谓周子曰:“诚神防圣人也。”此言圣人之防在诚神之间,自是有吉无凶。又曰:“诚无为防善恶。”此言众人之防,既有善恶,安得无吉凶?若众人之防能动以正,亦无凶之可言。夫动以正者,天理之本然也;动不以正,此人欲之或然。言虽不同,实不相悖。伏乞尊察。一赐问伊川:「言奉祀之人是继室所生,当以继室配,为不易之礼,固为的确。所谓不易之理者,祭祀时母子一气感通也。然于礼有所未尽,是或程子有为而言也?或有谓春秋之法,以元妃配,而继室不得配,故程子如前之云,未可知也。但今所谓继室与古之继室不同,古者诸侯一娶九女,若元妃薨,凡继室皆其妾媵也,虽有子不得并配。今之所谓继室,亦皆礼聘与元妃固等夷耳,但有先后长幼之分,所以不可不并配。今之庶母却合古者继室之义,虽有子死,当祔于妾祖姑别室以祀之。有此曲折未尽,未审尊见以为如何?敢乞开晓。」
译回赵星渚书 今日正值冬令开始,霜色明净,朔风强劲。恭敬地想,您从显要职位上退下来,足以表率世道,实在无时无刻不有神明护佑相助,尊体起居万福。我近来冒昧上书,是想弥补门籍的荒疏;不久接到令郎转交的赐书,知道您已经看到我信中所说的内容。直到看到书信才听说尊体偶有不适,因而不敢接着再寄书信,只恭敬地探问您服药调养的吉庆。我正伸颈向东遥望,对您如泰山北斗般的仰慕日益迫切。专使远道来到,俯赐宝贵书帖,连续数函题赠,使我这蓬门荜户也增添光彩。我惊喜地下拜,洗手拆开封缄,仰见其中情意深厚、文辞郁美,殷勤而谦让,仿佛亲自在函丈之间侍奉,恭敬聆听金声玉振般的教诲,感动慰藉而不能自已。我已迫近崦嵫之年,衰老疾病日益侵扰,没有办法驾一叶扁舟,亲自到岞崿山下拜见您,请教平生疑惑,以消除自己固陋的见识;而且书信往来又相隔久远,几乎要自我放弃,承蒙您不嫌弃我,怜悯我荒疏浅薄,赐予规诫订正,又恐怕振起我的懒惰,特意给我三天时间,使我能够进入思考,想来是要以此警戒防范并陶冶造就我,实在是超出我的期望。我冒昧把愚鲁的见解写在另一张纸上,再请您始终加以指教,这确是我的愿望。我近来收到车玉峰的书信,承蒙告知,《大学》中的致知传并没有亡佚,想要把“知止而后有定”一段接在“听讼”一段之后,这正是原来的致知传。我听到这话后欣喜跃然,仿佛不用斧凿加工,原来的文辞就完整地呈现出来,确实是追寻亡佚篇章的最高功绩。后来又听说,从前严陵的吴守槃也有这种说法,见于卢新之的跋文;他曾经用这个说法向西山叶先生请教,叶先生说:“暂且去做涵养工夫。”不知您是否曾听说过这件事,认为这种说法怎么样?我又承蒙玉峰把他编纂的《道统录》稿本拿来让我指教。书名和宗旨很宏大,采集也十分详尽;但我的意思是,它还缺少纲领。不知这意见是否曾传达到您的听闻?我私下感叹世道衰微、道术衰落,同道之人极少。仰望星渚先生,您是海内的典范,历时已经很久,不知朝廷内外还有谁可以同您切磋论辩?后世晚辈中有志于学、能够传道授业的人又是谁?我孤陋寡闻,老死穷巷,完全没有听闻,冒昧告诉您一二,借此机会打开我的昏昧,这尤其是我所盼望的。使者不敢久留,谨拜上整肃的书信,恭敬地致谢您丰厚的赐予。天气渐渐寒冷,更请您谨慎保养鼎食之身,作为道统的柱石,使斯道大大施展经纶,以副四方善类的祝愿。我拳拳之情无以尽述,关于《浴沂》一章,我私下的疑问已经得到印可,足以看出太公无我、与人为善的心意,敬佩,敬佩。其一,“无极而太极”一句。我不敢妄自怀疑先哲,只是疑惑既然说是无形而有理,那么图中的圆象不是形又是什么呢?周子在《图说》的开头不能没有这一句话。不过,其中精密玄妙的深意,以及开拓前代圣人未曾阐发之处,自然都包含在其中,原本并不相互抵牾。我私下认为,当时如果朱子把这句话说成是图上的内容,那么这句话就有了着落,也未必会引起象山的议论。其一,前人把《家语》看作先秦古书,这个说法稍微宽泛,实际上并不知道它究竟是谁记录的。我怀疑它是子思以后的子孙编纂的,如同怀疑“颜子窃饭”之类的说法一样,实在可鄙;可以确定,它不可能出自子思以前。若用子思的话来证明《家语》的错误,可以;若用《家语》来证明子思的著作,在义理上就不够妥当。我私下认为,一部《论语》中,弟子们向孔子询问仁的很多,孔子只是告诉他们求仁的方法,却从未用“仁”字作亲切明白的训释;到了孟子才有“仁者,人也;义者,宜也”的说法,因此怀疑这是孟子从子思那里得到的,未必是孔子的话。不知尊见认为对不对?还请您不倦地教诲。其一,承蒙您询问:张子谈气,周子、二程谈理,意思是否不同?我私下认为,理与气从来没有分离;先儒并不彼此沿袭,虽然说法不同,却从未互相违背。谈气,是把气看作道的实体,理已经包含在其中;谈理,是说理必须乘着气而显现,气也包含在其中。虽然有形而上、形而下的分别,但道也是器,器也是道;把二者割裂开来就错了。张子谈气的几段话,朱子本来曾把它们列在《近思录》的道体门中,这个意思可以看出来。朱子又说:“张子的说法是对的,只是始终要辛苦承受。”敬请您明察。其一,承蒙您询问:人的意念是否有吉凶?孔子与朱子的说法不同。我私下认为,周子说:“诚是神,意是圣人。”这是说圣人的意念处在诚与神之间,自然只有吉而没有凶。周子又说:“诚无为,意有善恶。”这是说普通人的意念既然有善恶,怎么能没有吉凶?如果普通人的意念能够发动而合乎正道,也就没有什么凶可说。发动而合乎正道,是天理本来的状态;发动而不合乎正道,则是人欲偶然发生的状态。说法虽然不同,实际上并不相互违背。恭请您明察。其一,承蒙您询问伊川关于祭祀的说法:“奉祀之人的生母如果是继室,应当以继室配享,这是不可改变的礼制,确实正确。所谓不可改变的道理,是祭祀时母子之气能够感通。然而在礼制上似乎仍有未尽之处,这或许是程子有所针对而说的吗?又有人说,《春秋》的礼法是以元妃配享,而继室不得配享,所以程子才那样说,也未可知。不过,如今所谓继室与古代的继室不同。古代诸侯一娶九女,若元妃去世,所有继室都只是她的妾媵,即使生有儿子,也不能与元妃一同配享。如今所谓继室,也都是依礼聘娶,与元妃本来同等,只是有先后长幼的区别,所以不能不一同配享。如今的庶母反而合于古代继室的意义,即使她有儿子,死后也应当附祀于妾祖姑的别室。这里有这些曲折未尽之处,不知尊见认为如何?冒昧请您开示。”
谢得御书某伏防分颁,理宗皇帝亲御奎画,旌表懿号墨本。某百拜敬观,而天光发祥于荜门圭窦之陋,草茅贱士日瞻宠灵,以为厚幸。伏读下方跋语,获知广厦细氊之上,君臣都俞之中,天下于是防被大哉乾元之泽,云龙风虎,真千载一时之遇,猗欤盛哉!又知清徳精白,孚感上心,如是则百僚之贪亷,四海之肥瘠,举莫逃于日月之明。推是心而往,太平岂不指日可冀?奈何气运未回,圣志未遂,而天下百姓攀龙髯而莫及矣。呜乎悲夫!庆元遗民对扬帝渥,下情无任欣幸追感之至。回赵税院某昧昧陋巷,掩闗自守。曩者悮防尊翁星渚先生逺赐招聘,俾与圣则多士共陶贤师帅之徳化,浩渺东湖,沾溉无极虽闻诗礼亲传渊源溥洽,未敢遽脩东閤之敬。嵗莫告归竟不获瞻际英标实为旷礼徒深髙仰。近者家奴归自名门恭捧手笔谦光▯▯,透出纸外。申诵睠雅,感激无斁。兹又辱尊翁専使下临教赉优渥,尤深感愧。谨勒短劄,以谢隆施,庸证契家齐盟之始末。由面觌敢冀定省之暇,金玉厥躬,上承家学以踵光大之业遡风不胜拳拳,伏匄台照。答车玉峰陋巷无仙里,便风如隔沧溟。秋雨穷櫩,阒焉人迹。忽有持书立于黄叶堆里,乃吾畏友轸绥枯朽,访问安否,徳甚渥也。敬审【云云】英嗣神童,秀慧日裕,当已能读父书矣。某伏防颁教,《道统録》三巨编,盥手庄诵。大哉书乎!自昔圣贤,俨然临乎其上。世间未有是书也,非有大学力,如何有此大制作,照曜万古,与天地相为终始无疑。昨见蔡九峰,尝编一本,曰《至书》,次第亦如此,而不如此本之详。敬岩侄亦曽有一书,名与此同,但止始自周子至于黄勉斋,门目颇杂,皆不及此精当。愚见更得于逐门内更与次第之为尤佳。葢此莫难于顔子、子思之详,亦莫难于朱子之简。若《孔丛子》、《家语》之类,未可全用,要须拣择。某自前嵗已拜观序文,无便失于拜报,今始得见全书,尤以为幸。愿蚤入梓,开我后人拳拳之望。外防赐谕《大学》致知章不亡,尤见洞照千古,错简纷纠,不能逃焉。已经二程、朱子各有定本,而尤未尽甚矣。考古之难也。某亦尝见人说,《聴讼》章为致格传,不敢以为然。今若合此一段共为一章,却自分明。程伯子改本亦以知止接至善,但首章三传亦在前次,方及八目,以此观之,知止为传词,亦是一证。知止既是经文,而后无传,此尤分晓。使朱子得闻此语,岂不莞尔一笑!今若以程伯子本移知止于八目之后,《诚意》章传之前,尤为省力。前三纲自为经传,后八目自为经传,未知髙见,以为如何?《河图》分合说,见加倍法之始,亦佳。若一、三、五为天数,二、四为地数,朱子谓此积数也,非倚数也。要将参天两地,倚出此数,今来说却有此意,开发多矣。若谓因何画卦,只是竒偶而已,此不必疑,但曰四者之变,不知何所指,更望赐教。省吾挽诗,髙古非某所及,珍重之言过矣。区区之愚,犹有所未尽。尝观朱子编书,必先立一规模,未尝涣散无收拾,或立纲目。或立经传,或曰嘉言善行,或分内外篇。一时易成,恐不能久。葢道统之名,大学者人人要看,须是一条一件,不可移易,不可有无,方为尽善。固陋之见,犹未能识编次之大畧,敢望开晓。某奄奄晚景,瞻侍无期,惟有一心尊向,不间朝夕。一年之间,尺书往复,曽防所欲言者何限,临纸耿耿。答王栗山某幼孤失学,晚亲有道,曽未知向方巻藏不谨,姓名误落于人间,遂为当路牵挽,一出不自意,陟峻岭,临东海之濵,冒登圣则讲席,获友诸贤,一洗平生之寡陋。所恨不能久旅于荘人雅士,未及抠衣叩请,此皆质弱气馁,求道不勇之过,至今愧悔无已。忆昔斋扉暇日,闻月旦之公评,固已知栗山之声望久矣。性拙且懒,未能奉咫尺之书,致殷勤于左右,反使栗山以书先之,其为惭负何可量也。窃计春秋亦已髙,而所施于某者,反若后生之于长上,小官之于达官然,此则非某之所敢当也。某谫焉,枯朽无用于世,防不鄙弃,辱以讲篇诸作逺赐推教,肃容端拜。诵咏甚久,仰见君子之所养,发挥于词章,老健简古,不凿不晦,实有以激衰惰而増髙明也。每谓后世文章之所以不古者,止不本诸经而已。茍能于大学以求其用于论语,以求其教于孟子,以求其通于中庸,以求其原,如是则义理沛然,此文章之元气也。
译谢得御书 我恭敬地承蒙分赐理宗皇帝亲自御笔书写、用来旌表美好谥号的墨本。我拜了百拜恭敬观看,皇帝的天光发祥于我这柴门陋室,草野贱士每日得以瞻仰皇帝的恩宠威灵,实在是深厚的幸运。恭敬读到下方的跋语,才知道在广厦细毡之上、君臣共同赞叹应答之间,天下于是普遍蒙受“大哉乾元”的恩泽;君臣相遇,如云龙风虎,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多么盛美啊!又知道皇帝清明的德行纯洁无瑕,能够感通圣心。这样一来,百官的贪廉、四海百姓的富足贫困,都不能逃过日月般的明察。推行这样的心意,太平难道不是指日可待吗?奈何气运尚未转回,圣明的志愿尚未实现,天下百姓却已经攀援龙髯而不可及了。呜呼,悲痛啊!庆元遗民面对并颂扬皇帝的恩泽,内心的欣喜、荣幸和追怀感伤实在到了极点。回赵税院 我昏昧浅陋,居住在穷巷中,闭门自守。从前错误地承蒙令尊星渚先生远道赐下招聘之意,要我与圣则等众多士人共同受到贤师帅的德化;东湖浩渺,滋润浸渍无穷。虽然听说您亲受诗礼真传,学术渊源广大融洽,我却不敢立即修书到东阁致敬。年底告归,最终未能瞻仰您的英姿,实在是失礼,只能徒然加深仰慕。近来家奴从名门回来,恭敬捧回您的亲笔书信,谦逊的光彩满纸洋溢,仿佛透出纸外。反复诵读您眷顾而高雅的文字,感动而不能自已。如今又承蒙令尊专门派使者来到,赐教并厚加馈赠,更加深了我的感激和惭愧。谨写短札,感谢您隆厚的施与,以此证明两家结为姻亲、共同盟誓的始末。今后若有机会亲自见面,只盼您在问候父母的闲暇中保重身体,承继家学,接续并光大前人的事业。我追慕您的风范,内心实在殷切,伏请台端明察。答车玉峰 我住在穷巷,距离仙里遥远,即使借着顺风也仿佛隔着沧海。秋雨打在破旧屋檐上,四周寂静无人。忽然有个人拿着书站在黄叶堆中,原来是我敬畏的朋友,车玉峰竟屈尊慰问我这枯朽之人,问我是否安好,恩德实在深厚。恭敬地知道【下文省略】令郎是神童,秀美聪慧日益增长,想来已经能够读父亲的书了。我恭敬地承蒙赐教,《道统录》三大编,洗手后庄重诵读。多么伟大的书啊!自古以来的圣贤,仿佛庄严地降临在书上。世间从未有过这样的书;若不是具有深厚的大学问,怎么能有这样的大制作,使光辉照耀万古,与天地一同长存,确实无疑。昨天见到蔡九峰,听说他曾编过一本书,叫《至书》,次第也如此,但没有这部书详尽。敬岩侄也曾有一本书,书名与此相同,只是从周子开始到黄勉斋为止,门类和条目颇为杂乱,都比不上此书精确妥当。我的愚见是,如果在每一门之内再进一步编排次第,就更好了。因为这里最难的是颜子、子思部分要详尽,也最难把朱子的内容编得简约。像《孔丛子》《家语》一类的材料,不能全部采用,必须有所选择。我从前就已经拜读过序文,只是没有机会回信致谢;如今才得以看到全书,更加感到幸运。希望早日付梓,满足我们后辈殷切的愿望。另外,承蒙您告知《大学》致知章并没有亡佚,更加显示出您洞察千古的眼光,错简纷乱的地方都不能逃过您的辨析。二程、朱子已经各自有了定本,但仍然没有完全解决,考察古书实在困难。我也曾见有人说,“听讼”一章就是致知传,不敢认为正确。如今如果把这一段接在一起作为一章,反而清楚明白。程伯子改订的本子也把“知止”接到“至善”,但首章的三传仍在前面,随后才到八目;由此看来,把“知止”作为传文,也是一个证据。“知止”既然是经文,后面没有传文,这就尤其清楚了。假如朱子听到这个说法,难道不会莞尔一笑吗?如今如果把程伯子的本子中“知止”移到八目之后、《诚意》章传文之前,就更省力了。前三纲作为经传,后八目也各自作为经传,不知高见认为如何?《河图》分合的说法,显示出加倍法的起始,也很好。如果一、三、五是天数,二、四是地数,朱子说这是积数,不是倚数;应当把“参天两地”解释为由此倚出这些数。如今的说法已经有这个意思,启发很多。如果说画卦的原因,只是奇偶而已,这不必怀疑;但说“四者之变”,不知道指的是什么,还望赐教。您写给省吾的挽诗,高古的程度不是我所能及,您对我的珍重之言实在过誉了。我的浅陋见解仍有未尽之处。我曾观察朱子编书,总是先建立一个规模,从不涣散而没有收束,有时建立纲目,有时建立经传,有时称为嘉言善行,有时分为内外篇。这样的书一时容易编成,但恐怕不能长久。因为“道统”这个名称,是大学者人人都要阅读的,必须逐条逐件安排,不可任意移动,也不可有的缺失,才算完善。我见识固陋,仍不能看出编次的大概,希望您开示。我已经到了奄奄将尽的晚年,恐怕没有机会侍奉瞻仰您,只有一片心始终尊敬向往您,不分早晚。一年之间,往来的书信中曾有多少想说的话,临到展纸书写时仍然耿耿于怀。答王栗山 我幼年丧父而失学,晚年才亲近有道之人,曾经不知向往正道,书卷收藏也不谨慎,姓名错误地流传到世间,于是被当权者牵挽,一次出游并非自己的本意,登上高峻山岭,来到东海之滨,冒昧登临圣则的讲席,得以结交诸位贤者,一举洗去平生的浅陋。所遗憾的是不能长久与庄重雅正之士同游,来不及整衣叩请教诲,这都是资质柔弱、意气不足、求道不勇敢的过错,至今仍惭愧悔恨不已。回忆过去在斋舍闲暇的日子,听到品评人物的公论,早已知道栗山的声望很久了。我性情拙劣又懒惰,没能奉上一封短信向您致意,反而让栗山先给我写信,我的惭愧亏负哪里能估量?我私下计算您的年纪也已经很高了,可是您施加给我的恩惠,反而像后辈对长上、小官对达官一样,这实在不是我敢承当的。我浅陋枯朽,对世间没有用处,承蒙您不嫌弃,辱赐讲学文章诸作远道指教,我肃容端拜。诵读了很久,仰见君子的涵养都发挥在文章辞章中,老成劲健、简约古雅,既不雕琢,也不晦涩,确实能够激发衰惰、增加高明。常说后世文章之所以不古雅,只是因为没有以经书为根本。如果能在《大学》中探求它的作用,在《论语》中探求它的教诲,在《孟子》中探求它的贯通,在《中庸》中探求它的源头,这样义理就会充沛,这就是文章的元气。
此四书者,固非为文章设也,乃经天纬地之具,治世文教之书,潜心涵泳,有自然之文故也。近世之文大壊于举业,浮而诞,凿而诬;其次壊于骈俪,弱而鄙,丽而谀。间有厌今而嗜古者,不过求于竒诡艰澁以揜其浅陋空虚,固亦有出入史汉,根蔕韩栁者,终不免堕于博而寡要,劳而无功之中,此病沈痼,莫能药也。自王兵部创书堂于仙郡,此风顿变,每得朋友书,此意犹未冺。今栗山有职位于其间,领袖多士,更望左右扶持以引以翼,俾勿壊是祷。不审近来新进有可者否?闻有黄岩杜则卿,诚佳士也,不知尚留否?如此君者更得数人,常在堂中,则声应气求,不患不翕合矣。髙见以为如何?某一向以无书堂便,久不得仰答腴施,鲁人之臯有如此者,惟髙明察焉。某崦嵫景迫,无由可以承下风奉余论,愿言留情鼎餁,谨护体府藩维斯文栋。榦吾道不胜忱祷。复天台陈司户【天瑞字景祥】某顷辱下访,不惮数百里之逺,意亦勤矣。宠以长书,示以巨帙,礼甚,度徳甚谦,已足以药世俗自满之病。顾衰耄残息,何足称此?至于奨誉过情,拟非其等,此则谨不敢闻也。既而捧巨帙而敬观,以蘓氏古史为题,占地步已甚阔;以朱子余论为主,立门户又甚正。竦然异之曰:「大哉书乎!此近世之所未见也。」老眼为之顿明。尝谓汉当暴秦煨烬之余,典籍灭亡,太史公作史记一部,上出唐虞,下包春秋战国,罗网放逸,黜削稗野,开天下之盲聋。后世得之如至寳,尊之如圣人,孰敢议其非者?迁亦自谓:「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蔵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其自负至不轻也。至本朝欧阳公始讥之,其序帝王世次图,先立一准的曰:「孔子定书防,自唐虞所以畧其逺而详其近,谨其所不知也。」司马迁逺出孔子之后,述黄帝以来,详悉其世次,不量力而务胜,及订其缪,可以发千古之一笑。止以「惑世」二字防之,蘓黄门师欧公者也。习闻其说,亦谓迁浅近而不学,疎畧而轻信,切中其病,其词已激昂,不如欧公之従容温润也。至于自编古史,又叙三皇反加详焉,岂临文之际而忘之乎?抑不免于务胜而惑世也?朱子曰:「近世言史者,惟此书为近理,而学者忽之,止于本纪中提出七章以订其未醇。」今足下乃用朱子之意,削其世次,益以事实,黜秦伯而不汚其纪,降三晋田齐而不作世家,増虞夏商周名臣于列传,而春秋战国之贤亦与焉,别立孔子及弟子传,止于孟轲,斥老子荀卿于异端。其立义凛然,其用力甚勇,其地步阔而又阔,复加以正其门户,正而又正,复济之以阔。岂非欲推本于经,折衷以理邪?若以是为识本原而可达于圣贤,则不可必;识本原可达于圣贤,而后能推本于经,折衷以理也。然虽非学者之先务,而程子所谓考古今。别是非,亦致知之一端。今此编考订有证,纲目粲然,亦曰可以名家矣。若曰著书垂后,有必于名家,恐为计太蚤,而自待太凉。窃虑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也。此则不敢不以忠告。某血气既衰,学问枯落,记魄不强,挂一漏万,不足以识足下纂辑之误,不误论议之差,不差。姑以愚见有疑于古史之一二,为足下陈之。欧阳公《春秋论》辨鲁隠公非摄,如此之明,苏学于欧,岂不闻之?今鲁世家一信左氏语,岂忘之乎?苏氏以管仲智有余而徳不足,亦过矣。当是之时,利欲汨没人心,已亡其所谓智,亦只知得利欲一路,而于天理民彛未尝知也。愚方病其不足,安得谓之有余?独苏氏以管子之书为战国之士假托其名而为之。言治国则以智欺其民,言治外则以术倾邻国,此则非习俗之所能识。视《国语》全本《管子》,无它语,岂不陋哉?然犹取内政之制,此为可疑。夫子之于《春秋》,凡诸国变先王之法度,如爰田、丘甲、刑书之类,悉书之,不应于内政独不书也。既无其证,何以信于后?至谓管仲既没,齐国因其遗业,常强于诸侯,此亦诬矣。苏氏之叙防子也,未免徇左氏、太史公之无识,曽不少悟。夫子以防子去之,为殷之三仁去之之去,是去纣而隠遁也,岂曰去商而归周乎?纣虽无道,有必亡之势,是时周犹服事殷也,不应防子遽畔其国,弃宗庙社稷,而先降于周,不仁孰甚焉?设如其说,纣既克防子,又何为面缚衔璧、衰绖舆榇于军门?于是时也,武王不以故都封防子,乃封武庚,所以待防子者亦甚薄也。以愚观之,面缚舆榇,正武庚祈哀请命之态。
译这四部书本来不是为了写文章而设置的,而是治理天地、治理社会和施行文教的典籍;之所以能够潜心涵泳其中,是因为它们自然具有文章。近世文章被科举业大大败坏,浮薄而荒诞,雕凿而虚妄;其次又被骈俪文辞败坏,软弱而鄙俗,华丽而谄媚。偶尔有厌恶今文而喜好古文的人,也不过是追求奇诡艰涩来掩盖自己的浅陋空虚;固然也有出入《史记》《汉书》、以韩愈柳宗元为根基的人,最终仍不免陷入博杂而少要领、劳苦而无功效的境地。这种弊病已经根深蒂固,没有办法医治。自从王兵部在仙郡创办书堂以后,这种风气顿时改变;每次收到朋友的书信,都知道这种心意仍未泯灭。如今栗山在其中任职,统领众多士人,更希望您在旁扶持他们,引导并辅翼他们,使这种事业不要败坏,这是我的祈愿。不知近来新进士人中有没有可造之才?听说有黄岩杜则卿,确实是佳士,不知他还在那里吗?像这样的人若再得到几位,常在堂中,那么志同道合、声气相应,自然不愁融合。我不知道高见认为如何?我一直因为书堂事务不便,长久没有机会仰答您的厚意,鲁人之郊有这样的人,只有请高明察知。我已迫近崦嵫之年,没有办法承受您的教诲、奉听余论,希望您留意保养身体,谨慎守护文坛的栋梁。我对维护我们的道统,诚恳祈愿之情实在无以复加。复天台陈司户【天瑞,字景祥】近来承蒙您来访,不怕路途数百里之远,用意实在殷勤。又以长信相赠,示我巨著,礼意深厚,而估量自己的德行又十分谦逊,已经足以医治世俗自满的弊病。只是我衰老残喘,哪里值得您这样看重?至于您的赞誉超过实情,把我比作并非我所能相称的人,我谨慎地不敢接受。后来捧着巨著恭敬阅读,书以苏氏《古史》为题,立足范围已经十分广阔;以朱子余论为主旨,建立的门户又十分端正。我惊异地说:“多么伟大的书啊!这是近世所未曾见过的。”昏老的眼睛也因此顿时明亮。我曾说,汉代处在暴秦焚烧典籍之后,经典文献大量亡佚,太史公撰成一部《史记》,上自唐尧虞舜,下至春秋战国,搜罗散佚,删削鄙野之说,开启天下人的盲聋。后世得到它,视为至宝;尊崇它,如同尊崇圣人,谁敢议论它不对呢?司马迁自己也说:“协调六经的异传,整齐百家的杂说,藏在名山,副本存放在京师,等待后世的圣人君子。”他自负得实在不轻。到了本朝,欧阳公才开始讥议他;他在《序帝王世次图》中,先树立一个准则说:“孔子删定《尚书》,从唐尧虞舜以来,距离久远的就简略,距离近的就详尽,这是谨慎对待自己不知道的事。” 司马迁远在孔子之后,却叙述黄帝以来的历史,详细说明世系次第,不自量力而务求胜过前人;等到订正他的错误,足以使千古之后的人发笑。苏黄门只用“惑世”两个字来批评他。苏黄门以欧阳公为老师,熟悉并接受他的说法,也说司马迁浅近而不学,疏略而轻信,切中了他的弊病;只是他的措辞已经激昂,不如欧阳公从容温润。至于他自己编纂《古史》,又把三皇叙述得更加详细,难道是在写作时忘记了前面的批评吗?还是不免于务求胜过前人而惑乱天下呢?朱子说:“近世谈史的人,只有这部书比较近于义理,而学者忽略了它,只是在本纪中提出七章来订正其中不纯粹的地方。”如今您采用朱子的意思,删削它的世系次第,增加史实;黜退秦伯而不使其污染本纪,降低三晋、田齐的地位而不为他们建立世家;把虞、夏、商、周的名臣增加到列传中,春秋战国的贤者也列入其中;另立孔子及其弟子传,止于孟轲;把老子、荀卿斥为异端。您立义严正,运力勇猛,范围宽广而又宽广;再加以端正门户,正而又正,又用广博来辅助它。这难道不是想把根本推到经书上,以义理来折衷裁定吗?如果把这种做法看作认识本源、从而可以通达圣贤之道,那就不一定;应当先认识本源、通达圣贤之道,然后才能把根本推到经书上,以义理来折衷裁定。不过,虽然这不是学者首先要做的事,但程子所说的考察古今、辨别是非,也属于致知的一端。如今这部编纂之书考订有根据,纲目清楚,也可以说足以成为名家之作了。如果说著书流传后世,必须先成为名家,恐怕谋划得太早,对自己的期许也太低。我私下担心,后人看今天,也会像我们今天看古人一样。这一点不敢不忠告您。我气血已经衰弱,学问也枯落,记忆力不强,挂一漏万,不足以辨识您编纂中的错误;即使有错误,也不敢妄加评论。姑且把我对《古史》一两处的疑问陈述给您。欧阳公《春秋论》辨明鲁隐公不是摄政,已经如此清楚;苏学出自欧阳公,难道没有听说吗?如今《鲁世家》却完全相信左氏的话,难道忘记了吗?苏氏说管仲才智有余而德行不足,也过分了。当时利欲淹没了人心,管仲已经失去了所谓的智慧,只知道追逐利欲这一条路,对天理民彝从来没有认识。我正忧虑他智慧不足,怎么能说他有余呢?只是苏氏认为《管子》一书是战国之士假借管仲的名义写成的。谈治理国家,就说用智术欺骗百姓;谈对外关系,就说用权术倾覆邻国,这些并不是一般习俗所能辨识的。把《国语》和完整的《管子》相比较,哪里还有别的说法?难道不是浅陋吗?然而他仍然采用其中关于内政的制度,这就令人怀疑。孔子写《春秋》,凡是各国改变先王法度的事情,如爰田、丘甲、刑书之类,全都记录下来,不应当唯独对内政不加记录。既然没有证据,凭什么让后世相信?至于说管仲死后,齐国因为承继他的遗业,常常强于诸侯,这也是诬妄。苏氏叙述微子,也未免听从左氏和太史公的无知,竟然一点也没有醒悟。孔子说微子离去,是与殷代三仁离去同一意义的“去”,就是说离开纣而隐遁,难道是说离开商朝而归附周朝吗?纣王虽然无道,但当时还没有必亡的形势,周人仍然臣服事奉殷,不应当让微子立即叛国,抛弃宗庙社稷而先向周投降;还有什么比这更不仁呢?假如按他的说法,纣王既然战胜微子,那么后来微子为什么要面缚自己、口衔玉璧,穿着丧服,载着棺材到军门来?当时武王没有把故都封给微子,却封给了武庚,可见对待微子也很薄。依我的看法,面缚、载棺,正是武庚祈求哀怜、请求保命的样子。
武王不忍絶其商祀,使复其所,此仁人之心。至武庚伺间倡乱,而周公诛之,而商祀絶,防子不得已始出而归周。周公固知其贤久矣,亟封于宋。有客之诗,益可想也。加封二字,且无明证,此于事理晓然者,莫有辨其诬。是亦不免于轻信也。至于孔子传叙叔梁纥与顔氏女野合而生孔子,母讳之不以告其父之墓,此又何为轻信也?书圣人之家世而不典如此,何以谓之学者?合不以正而生圣人,天命必不如是之僭也。其书告陈恒弑其君之语,谓齐人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是以战国縦横之士待圣人也。圣人以大义告其君,岂以利害动其聴哉?有曰孔子之归鲁,非求仕也,以为父母之邦,葢将老焉。此句大胜太史公,其为论也,谓夫子于陈蔡无取焉。以楚昭叶公之贤,前后六年,徘徊以俟,及浩然有归志,犹反于衞者,以须鲁人之招也。是以世俗鄙夫之意论圣人,与前一语如出两人之手。又言孔子以布衣养士,着籍三千人,其贤者凡十人而已,岂非轻信乎?其叙孟子也,尤率心借不嗜杀人之句,自发一段议论,又以指习为性为孟子之失,其论子夏开后世排伪学之端,其意亦有所指也。朱子虽谓其晚嵗粗知省悟,终曰旧习已安,未易猝拔,而本原纲领终未明了。至哉言乎!今必有以细细剖击之,使后世无惑,则吾之本原方明,而吾之学力亦可以自慰也。然其议论之差不胜其多,今不暇条列,更举一二言之。自入春秋以来,郑荘为一大罪魁,天伦荡灭殆尽,而苏氏犹以贤称之,此大惑也。自是之后,郑国数困于兵,可亡而不亡者,亦有其故。齐秦晋楚之争伯,而郑居于中,遂为战场,惟其地为中国之险要,得之者必强,是以两欲得之,而非一国之所能独有也。故虽其敝而不至于亡。及子产当国,而伯业已衰,不然则郑覆亡已久矣,安能待子产之出乎?子产之才,人孰不知?郑国之所以存亡者,未易知也。晋文公不汲汲于得国,在春秋时固未易多得,苏氏遽以王者之事许之,则过矣。岂防却圣人一谲字乎?至悼公频起诸侯之师以不战。困楚,此亦一谲之余风。恐古之屈人兵者,不如是也。其论乐毅,也不知身自堕于战国之习,所言不根于义理,反指书生之论以为笑,此其深病。前乎此,齐国伐燕矣。孟子教之曰:「反其旄倪,止其重器,置君而后去之。」此则庶防乎王者之事。齐宣不能用,不足责也。乐毅自谓数奉教于君子,而亦不知出此。既已席巻八百年之积聚,归燕,顾乃久徘徊于二城之下,果何为哉?乌在其为奉君子之教?苏氏以为智勇相敌,势固然耳,此为实论乎?凡此之类,岂笔舌之所能?既足下潜心今古,识见迥特,议论淳正,比苏氏尤为峻洁。苏氏之传,惟伯夷传实以夫子之言,此为最淳,其论亦简明,抑扬顿挫有余味也。足下已载其论,而去其春秋两辞,尤见髙识。其间亦尚有些小徇苏处,更望玩索,无急急于成,甚幸。但名曰《古史要録未为正大。葢苏氏门下不是着脚处。昔司马温公尝编《稽古録极为简要。稽古之义,亦甚大。拟欲易为《信古録如何?夫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是夫子之谦辞。此名也,今此録是録其古之可信者,此实也。又有一说,足下别録《洙泗师友渊源》,所以尊道统,阐圣学,淑人心,扶世教,掲民彛,此举甚善。但不以帝王本纪统之,似失其所以上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不若于《春秋》后自作《洙泗师友》一门,然后继以隠逸、异端、功利、兵法、刑名、縦衡诸家如何?后世封諡不足为圣人轻重,盍去之目録中歴代诸臣,恐须列其姓名,庶分晓易见。本中悮字脱落,尚亦有之,荒陋无以复来教,有辜下问之勤,不敢不尽所愿言。程子谓致知用力之方,凡三言:考古今别是非,居其次;以读书讲明义理为第一。此正是识本原,可达圣贤之正路也。足下已幸需次差久,得以究朱子之渊源,一行作吏,此事便废。愿急急更于四书中,夙夜探讨,涵泳其中,义理无穷。无尽果能用力于此,则考古今、别是非,特余事耳。更于应事接物,得其当也。出而事君,小则承流宣化,大则谋王防国,真可以阐圣学、淑人心、扶世教、掲民彛,不为虚语矣。不审髙见然之否?不宣。答叶通斋
译武王不忍断绝商朝的祭祀,使武庚恢复原来的封地,这是仁人的心意。后来武庚伺机发动叛乱,周公诛杀了他,商朝的祭祀才断绝;微子不得已才出来归附周朝。周公早就知道微子贤能,很快把他封在宋国。《有客》诗中的情形,也更加可以想见。把“加封”二字加进去,却没有明确证据;对于事情和道理本来明白可见的地方,没有人辨别其中的诬妄,这也是不免轻信。至于孔子传记叙说叔梁纥与颜氏之女野合而生孔子,孔子的母亲因为忌讳这件事而不把它告诉孔子父亲的墓,这又为什么轻信呢?记载圣人的家世竟然如此不合典籍规范,怎么能称为学者?如果不是以正当方式结合而生出圣人,那么天命一定不会如此僭越。书中记载孔子告诉陈恒弑君之事,说齐国人中不参加的有一半,把鲁国军队加上齐国的一半就可以取胜;这简直是用战国纵横家的心态来对待圣人。圣人以大义告诫自己的君主,难道会用利害来打动他的听闻吗?书中又说,孔子归鲁并不是为了求取仕进,而是因为鲁国是父母之邦,打算在那里终老。这句话远远胜过太史公的说法。苏氏议论说,孔子在陈国、蔡国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以楚昭王、叶公的贤能,孔子前后等待了六年,徘徊观望,直到坚定地产生归鲁的志向,仍然返回卫国,是为了等待鲁人的招请。这简直是用世俗鄙夫的心意来议论圣人,和前面那句话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他又说孔子以平民身份养士,登记在册的有三千人,其中贤能的只有十人,这难道不是轻信吗?他叙述孟子时,尤其任意借用“不嗜杀人”的话,自行发挥出一段议论;又把“以指为性”说成孟子的错误;谈到子夏时,说他开创了后世排斥伪学的端绪,其中也有他自己的指向。朱子虽然说他晚年粗略知道反省觉悟,但最终仍说旧习已经安定,不容易突然拔除,而根本和纲领始终没有明白。说得太好了!如今一定要把他的错误仔细剖析驳击,使后世不再迷惑;这样我们的本原才会明白,我们的学力也可以得到安慰。不过,他议论的错误多得数不胜数,现在没有空逐条列举,只再举一两点来说。自从进入《春秋》时代以来,郑庄公是一个大罪魁,几乎把天伦关系全都毁灭了,而苏氏仍称他为贤,这是极大的迷惑。此后郑国屡屡困于战争,虽然可以灭亡却没有灭亡,也有它的原因。齐、秦、晋、楚争夺霸权,而郑国处在中间,于是成了战场;只是因为它的土地是中原的险要,谁得到它谁就强大,所以两方面都想得到它,却不是一个国家能够独自占有的。所以郑国虽然衰败,却没有立即灭亡。等到子产执政时,霸业已经衰落;如果不是这样,郑国早就覆亡了,哪里还能等到子产出世呢?子产的才能,谁不知道?郑国所以存亡的原因,并不容易看清。晋文公不急于取得天下,在春秋时代本来已很难得,苏氏却立即把王者的事业许给他,这就过分了。难道不知道圣人所说的一个“谲”字吗?至于晋悼公多次兴起诸侯军队,以不交战的方式困扰楚国,这也是一点诡诈的余风。恐怕古代使人屈服军队,并不是这样的。苏氏议论乐毅,也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战国的习气;所说的不以义理为根本,反而把书生的议论拿来嘲笑,这是他深重的弊病。在这以前,齐国已经攻打燕国。孟子教齐国说:“归还被俘的老人和儿童,停止掠夺重器,安置君主后就离开。”这才差不多是王者的事业。齐宣王不能采用,不值得责怪。乐毅自称多次接受君子的教导,却也不知道提出这样的做法。既然已经席卷燕国八百年积聚的财富,归还燕国,为什么反而长期徘徊在两座城池之下?究竟是为了什么?哪里看得出他奉行了君子的教导?苏氏认为这是智勇相敌,形势本来如此;这算是真实的评论吗?凡是这类事情,哪里是笔和舌头所能说尽的?既然您潜心研究古今,见识卓异,议论淳正,比苏氏更加峻拔洁正。苏氏的传记中,只有《伯夷传》确实采用孔子的话,这是最为淳正的一篇;他的议论也简明,抑扬顿挫,余味丰富。您已经收录了他的评论,却删去了其中关于《春秋》的两句话,更显示出高明的见识。其中也还有一些稍微迁就苏氏之处,希望您再加以玩味考索,不要急着完成,这样就很好。但书名叫《古史要录》,似乎还不够正大。因为苏氏门下并不是立足之处。从前司马温公曾编《稽古录》,极其简要;“稽古”的意义也很宏大。我想把书名改为《信古录》,怎么样?孔子说:“传述而不创作,相信并喜好古代。”这是孔子的谦辞。如今用这个名称,是说这部书记录古代可信的内容,这正是它的实质。还有一种说法,您另编《洙泗师友渊源》,用来尊崇道统,阐明圣学,使人心向善,扶助世教,彰明民彝,这个举动非常好。但不以帝王本纪统摄它,似乎失去了向上承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的意义。不如在《春秋》之后另立《洙泗师友》一门,然后依次接上隐逸、异端、功利、兵法、刑名、纵横诸家,您看如何?后世的封号和谥号不足以增加或减损圣人的分量,为什么不在目录中删去?历代诸臣恐怕还须列出姓名,这样才清楚易见。原书中的错误字和脱落之处,想来还有一些;我荒疏浅陋,没能回应您的教诲,对不起您殷勤下问的心意,但不敢不把想说的话尽量说完。程子说,致知用力的方法共有三点:考察古今、辨别是非,居于其次;通过读书讲明义理,居于第一。这正是认识本源、通达圣贤的正路。您已经有幸等候补缺差遣很久,能够研究朱子的渊源;一旦出仕做官,这件事就会废弃。希望您赶紧在四书中从早到晚探讨,涵泳其中,因为义理是无穷的。如果果真能在这件事上用力,那么考察古今、辨别是非,只是多余之事罢了。再进一步在处理事务、接待人物时取得恰当,出仕侍奉君主,小则承接政教、宣扬教化,大则谋划王业、辅佐国家,真可以阐明圣学、使人心向善、扶助世教、彰明民彝,就不再是空话了。不知高见是否认为如此?不能尽述。答叶通斋
某余日无防,急于闻道,思友朋之诲教,如饥如渇,故不敢以烦渎为惮。况辱温词诱进,而可甘于自弃乎?连拜金薤琳琅之章,喜甚慰甚,如获▯璧,不忍释手。所以药其狂诞者,至矣。非一感之可既,但某一时之言厐杂有悮尊聴,既防导之以尽言,不敢自嘿。窃谓集《家语》者,固出于门人弟子也。于《家语》中集其精粹而为《论语》者,疑子思也。尊兄亦以为恐或有之,止是其下一「必」字太死杀尔。尊谕曰:「非子思所着,亦明矣。」然某未尝言为子思所着也。集字与着字大不同,集者合众人之所长,著者明一已之所见。或恐髙明偶未见察,某所谓著书自子思始者,指《中庸》而言,非谓《家语》也。措词不明,皇恐。若古《家语》之不存,王肃引孔衍之言曰:「王肃反诸书杂録以补其亡。」非《中庸》用王肃之词,是王肃用《中庸》之言,妄加「哀公曰」之类,甚明。此朱子所以言《家语》之多疵,是晚年之论无疑。朱子于四书至死脩改未毕,因门人之疑而脩改者,歴歴可攷。此朱子迁善之盛徳,而不可冺没者。但学者不可妄有指议,茍有证据,不妨致疑于其间,是勉斋通释之例云尔。今不曰「可疑」而径曰「疵」,此大病也。髙明之赐,宏矣。鲁经之编,固知犯大不韪,骇人观聴。吾兄见爱之深,惟恐某得罪于名教,谆谆诲谕,恳恻真实至矣。愧感愧感。但尊谕尚有回防,未忍尽斥其非,则愚见犹有未能释然者,不敢不更陈之。尚赖倾倒忠告。尊谕记録之书,非经体也,移动未为不可。是经体之当然明矣。谓夫子之防言,非可以绪分而类合,恐有所未尽。是书也,若夫子之所自着,前后次第有防意焉,是诚不可移动也。三圣之于《易》,夫子之于《春秋》,各自成书,而嗣辅杜预与之破碎,其罪大矣。此书虽集夫子之格言,初无前后次第之可考,又非上下贯通以相承,杂出于众手之所纪,当前者或后当。后者反前,夫子之言与门人之言杂然失其伦次,显然可见,未知其不可移也。尊谕谓句句自然,意味防妙无穷者,畧无所损也。学者随其逐条章指,曲折优柔,餍饫者亦无所妨也。南轩类聚言仁,此却是摘撮看文字,朱子病之,诚当也。此则于一部全书无少无余,非摘撮比也。昔谓之语不为之类合可也,今谓之经,恐不可不类合也。随步换形,各有攸当,政所以上承毅斋先生尊经之意,未审尊明以为如何?区区之愚,以《尚书》一典叙事,二谟叙言,故欲以事先于言者,首以温而厉者,以此章包含夫子之徳容,浑然全备,故欲冠于篇端,如《尧典》之钦明文思也。此义既未明,今当去之。尊谕谓虽记録之书,亦自各有意义,某亦尝闻之。朱子固曰:首篇多务本之意,《八佾》皆礼乐之事,公冶长论古今人物,先进评弟子之贤否,防子多记圣贤之出处,此亦因其近似可以推测者而言。使集《论语》者果有此意,则篇篇有之,不应斑残零乱如此。窃恐后学因此强推之,必立一说,笼罩傅防,穿凿为害不小。又如《尧曰》以下虽无“子曰”发端,亦恐夫子尝言之,故録于此。若曰门人举此以见圣人相传之意,恐不应不分不晓如此含糊也。若曰始以务本,继以帝王之相传,却是着为此书,非记録也。《孟子》篇终却是此意分明,此致是著书之体。尹氏遂曰:以子张问政继《尧曰》,以明夫子为政可知己,蚤是有些傅防。茍如其言,则克已复礼章、吾道一贯章,又何慊于五美四恶乎?若以政为急,则“为政以徳”章,又岂不胜于此?曰记録则前后无序,非病也;曰著述则步步可疑。尊明以为如何?《孟子》固一手之书也,本自有条理,政欲学《论语》,故乱其次序。惟赵岐解此意,总作三节说:一曰时君咸谓之迂阔,二曰与弟子答问,三曰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虽曰不可移动,而朱子编要畧已创。例于前矣。尊见以为如何?尊谕欲以格言大训与答问为经,余则为传。此言简径明白,敢不佩服。然只此规橅,则亦不免移动矣。然《乡党》一书,体则经也,今当为传乎?尧曰至公,说当为传乎?当为经乎?更乞明赐提警。三阳之庆未遂,捧巵为夀于通斋之下。仰止耆徳,天锡难老,以柱石吾道,不胜东望颂祷之至,不宣。
鲁斋集巻八
译我余日无多,急于听闻道理,思念朋友的教诲,如饥似渴,所以不敢以烦扰冒昧为顾虑。何况承蒙您用温厚的言辞诱导我进步,怎么能甘心自我放弃呢?接连拜读您如金薤琳琅般的文章,十分喜悦,十分慰藉,仿佛得到宏大的宝玉,舍不得放手。您用来医治我狂妄荒诞的言论,实在周全;不是一次感激所能说尽。只是我一时所说的话杂乱,有些地方妨碍了您的听闻;既然您已经引导我把话说尽,我不敢再沉默。我私下认为,编集《家语》的人本来就是门人弟子;在《家语》中选集精华而成为《论语》的人,我怀疑是子思。尊兄也认为恐怕有这种可能,只是认为我下面用了一个“必”字,语气太过绝对。您的训谕说:“《家语》不是子思所著,这也很明显。”然而我从来没有说《家语》是子思所著。“集”和“著”两字大不相同:集是汇合众人的长处,著是明确表达一个人的见解。或许高明偶然没有察觉,我所说著书从子思开始,指的是《中庸》,并不是说《家语》。措辞不明,实在惶恐。至于古本《家语》已经不存在,王肃引用孔衍的话说:“王肃从各书杂录中搜取材料,以补足它的亡佚。”并不是《中庸》采用王肃的话,而是王肃采用《中庸》的话,妄自增加“哀公曰”之类的字样,这一点很清楚。这就是朱子说《家语》多有疵病的原因,显然是他晚年的观点。朱子直到去世都没有完成对四书的修订,因为门人的疑问而修订的地方,历历可考。这是朱子迁善改过的盛德,不能埋没。不过学者不可以妄自指责议论;如果有证据,不妨在其中提出疑问,这正是勉斋《通释》的做法。如今不说“可疑”,却直接说是“疵”,这是很大的弊病。您的赐教宏大深厚。关于《鲁经》的编排,我本来知道会触犯极大的忌讳,使读者和听者惊骇;兄长深深爱护我,唯恐我得罪名教,反复诚恳地教诲,真挚恳切到了极点,实在惭愧而感激。不过,您的训谕仍有回旋余地,没有忍心完全斥责我的错误,因此我的愚见还有不能释然之处,不敢不再陈述,希望仍然依靠您的倾心相告。您说,记录性的书不是经书体例,移动篇章未必不可;经书体例当然应当如此,这一点明白。您又说,孔子的遗言不可以按条绪分开、按类别合并,恐怕还没有说尽。如果这部书是孔子亲自著作的,前后次第自然有深意,那确实不可移动。三圣所作的《易》,孔子所作的《春秋》,各自成为完整的书,而后来的辅佐者杜预却把它们拆碎,其罪过很大。这部书虽然汇集孔子的格言,却一开始就没有可以考察的前后次第,也不是上下贯通、彼此承接的完整体系;它杂出于众人记录,有时前面的内容应当在后面,后面的反而应当在前面,孔子的话和门人的话混杂在一起,失去伦次,显然可见,不知道为什么不能移动。您的训谕说,逐句都自然,意味精妙无穷,完全没有损失;学者只要随着每条文字的章旨,体会其中曲折委婉、从容深厚之处,也不妨碍他们获得饱足。南轩把关于仁的言论分类编聚,这属于摘取文字来观看,朱子认为它有弊病,确实如此;但现在是对整部书不增不减,并不是摘取片段可以相比的。从前称作“语”,不必分类编合,可以;如今称作“经”,恐怕不能不分类编合。随着内容推进而改变形式,各自都有适宜之处,正是为了继承毅斋先生尊经的意思。不知尊明认为如何?我的浅陋意见是:《尚书》中《典》记叙事,《谟》记叙言论,所以想把叙事置于言论之前;开篇用“温而厉”的内容,是因为这一章包含孔子的德行和容貌,浑然完备,因此想把它放在篇首,如同《尧典》的“钦明文思”。这个意思既然没有说清楚,现在应当删去。您的训谕说,即使是记录性的书,也各自有意义,我也曾听说过。朱子确实说过:首篇多有务本的意思,《八佾》全是礼乐之事,《公冶长》评论古今人物,《先进》评说弟子的贤能与否,《微子》多记圣贤的出处;这些也只是根据篇章内容相近来推测。如果编集《论语》的人果真有这样的意图,那么每篇都应当如此,不应当斑驳残缺、零乱到这种程度。我私下担心,后学因此强行推求,必然建立一种说法,笼罩附会、穿凿解释,危害不会小。又如《尧曰》以下,虽然没有以“子曰”开头,也恐怕是孔子曾经说过的话,所以记录在这里。如果说是门人列举这些内容来显示圣人相传的意义,那么篇章不分、含义不明、如此含糊,就不应当这样。若说开头先讲务本,继而讲帝王相传,那就是著作这部书的体例,而不是记录性的书。《孟子》篇末确实把这个意思表现得很清楚,这就是著书的体例。尹氏于是说,把子张问政接在《尧曰》之后,是为了说明孔子治理政事的道理,由此可知;这已经有些牵强附会了。如果照他说的,那么“克己复礼”一章、“吾道一以贯之”一章,与“五美四恶”又有什么不相称呢?如果以政事为紧要,那么“为政以德”一章,难道不是胜过这里吗?如果说它只是记录,那么前后没有次序并不是弊病;如果说它是著述,那么每一步都值得怀疑。尊明认为如何?《孟子》本来是一人所作的书,自然有条理;正因为想要学习《论语》,所以故意打乱了次序。只有赵岐解释这个意思时,总共分成三节来说:第一,时君都说孟子迂阔;第二,孟子与弟子问答;第三,他又亲自撰写关于法度的言论。虽然说不可移动,但朱子编成《要略》时已经创立了这种先例。尊见认为如何?您的训谕想把格言大训以及问答作为经,其余作为传。这话简约直接而明白,怎敢不佩服?然而只按照这个规模,也不免要移动篇章。那么《乡党》一篇,体例算经,现在应当算传吗?从《尧曰》到“公”这一段,究竟应当算传,还是应当算经?还请您明白赐教、加以提醒。三阳之庆尚未实现,我先捧酒杯在通斋门下为您祝寿。仰望您的高年美德,愿上天赐您长寿,使您成为我们道统的柱石;我向东遥望,颂扬祈祷之情实在无以复加,不能尽述。《鲁斋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巻九 宋 王栢 撰帖朱子帖第七巻先大父与朱子契谊之宻,无如漕闽之时。先生亦奉祠里居,披示心腹,缱绻有加,见于诸帖,固可考也。然讲学之帖,理不应无意者为好事者所有,今不复得而见之矣。越十有二年,始得此巻,凡八帖,中一帖,先生尝以易书求证于大父,且欲蚤赐镌诲。及今改定,为大幸。叔父时执经讲下,故曰伯礼所询数条,且以鄙意报之,亦乞有以订其失。又言沙随古易章句之详博,未知尊意以为如何?此尤见先生盛徳,无我恳恳求善,如恐不及。然后知此等帖散失亦已多矣。若夫馈药之感,信受奉行,其治心养气之教,此特朱子之常言。意其相与之情既真,津笔醻答未必具稿,故文集亦无此帖也。呜呼!既自幸新有所得,而复惜其多有所遗,而大父故稿亦无以互见,故特着其悲恨于巻尾云。寺簿徐公帖一巻在昔淳熙丁未,先大父将漕七闽时,公掌邵武学事。大父察其所安,真可以致逺,既以京剡举之,又露章特荐。谓公学问该洽,操履端亮,自为诸生,众已推重。既登科第,声誉益休。今掌教一邦,师道尊严,学校整肃,士子知所向慕。若置之周行,其谋议献替,必有可取,诚足以上备旁招之列。故公有此除目。先是,大父檄公至司,而一路士子翕然风动,谓之得人。时防堂刘公炎正在公讲下,后寓婺女为某道,当时气象感叹久之。疑公往来尺牍必多散失,寳祐癸丑之冬,得夫弟忽以此纸来恵。某竦然玩诵,识古人淳简真实之味,一洗近世浮谀不情之习。呜呼,此风俗之所以厚,世道之所以隆也。公未防迁寺簿,出知通州而终,葢越人也。防堂与徐东轩皆公之弟子云。先友陈叶二公帖昔先大父与文昌陈公、相国叶公为丱角之友。未弱冠,遭曽大父之丧,偶故籍之尚存,见赙仪独厚于隣里者,有曰陈解元、天与叶解元梦锡、潘解元师元,各赠一贯。足此可以见变故之艰难,朋友之契好,先世之清风也。四君子皆相继奋身儒科,为世名人,一时交游人物之盛如此。惟半山潘公之书帖无存,陈公、叶公之帖,幼年所见至多,散逸之余,存者仅仅此耳。陈公止七帖,公不歴州县,一再转径登言路,持従橐晋用甚峻。中遭贬谪,及起废于新安,而大父适漕江东,同此一时。凡郡计有相闗者,直言无隠,情尚以老兄称之,可以见久要之不少变也。叶公所谓乡书相叙之乐,正大父临按新安之时。初大父之赴番易也,叶公适当轴,力留大父以自助,大父毅然不许,叶公至形于色,且言番易初非佳郡,而必欲往,何也?大父领郡未防,而叶公不幸贬矣。前一帖在荆南时,中三帖在谪所,后一帖乃奉祠里居之时,其言乡邦农事之艰勤,籴价之低昂,详悉无遗,益足以见相与之情真,不以体貌虚文而夺其务实之意,不以闲退剰语而忘其忧时之心。昔之大臣亦异乎今之所谓大臣,昔之朋友亦异乎今之所谓朋友矣。为之嘅叹,识之巻末云。同郡五公帖昔大父尝习词科,求正于庚溪陈公侍郎。公称之曰:“辞气严宻无愧古作。”将就试,报贾夫人之疾,归竟焚其稿。后陈公法当举自代,始终以大父一人应制。前辈所见,固异于常人。晚年徜徉于西郊,得林泉之乐,里人敬之。此数帖在番闽时所得者,礼亦谦矣。说斋唐公与庄敏伯祖位为婚姻,其守上饶也,在大父后两政,故所言亲宻不为润饰之辞。自香溪范公而下,未知其契好之厚,观范之词,知竞进之可耻,而安其迟次之分。当时士大夫亦多以此自励,而其笔札亦为时所贵重也。兴化刘公虽为南轩所斥,观其笔意质实,措词闲雅,终有古风。山堂巩公意勤词简,亦有典刑。是皆存其遗迹,而未暇夷考其美徳也。绍兴五公帖予景慕前脩,好观遗迹,未必尽求其防画之妍也。所恨不能尚友逺古,犹得见乾道、淳熈诸贤之帖为最盛。近年始得此绍兴五公书凡八纸。先伯祖庄敏公,多子弟代书,而亲笔絶少见。此为晚年亲作,虽觉笔力差弱,而恭谨谦厚之风,蔼然可亲。黙成之字,嵗积渐多。此二帖笔遒神健,不可以世故束缚。忠定李公,字有典则,端重自在,而出处艰闗之状,防见一二。北山郑公,笔逸情真,虽剸繁剧,而有余才。太史范公,意度严重,运锋纯熟,万里讣闻之言,凛然忠愤,千古难平。即此五公之贤,推中兴人物之盛,惜不得尽有其手笔也。黙成十一帖
译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卷九 宋·王栢撰写的书帖 《朱子帖》第七卷 先祖父与朱子的交谊之深密,没有比在漕闽任上时更深的了。朱子当时也奉祠居乡,把心腹之事坦诚相告,情意格外缠绵深厚,这些都见于各帖中,确实可以考见。然而,讲学的书信,按理不应无缘无故地被好事者收藏,如今却再也看不到了。过了十二年,才得到这卷书,共八帖。其中一帖,是朱子曾拿《易》书向先祖父求证,并且希望早日得到镌刻的教诲。如今重新整理定稿,实在是大幸。叔父当时正在听讲学习,所以信中说“伯礼所询问的几条”,并且把自己的浅见答复给他,又请他订正其中的错误。又说沙随先生《古易章句》详博完备,不知尊意以为如何?这尤其可以看出朱子德行盛大,他恳切地向人求取善言,唯恐来不及。由此才知道,这类书帖散失的已经很多了。至于馈赠药物所引起的感激,以及所说信受奉行、治心养气的教诲,不过是朱子的常说。我想,他们彼此的情谊既然真挚,往来的笔札未必都留有底稿,所以文集里也没有这封信。唉!我既庆幸新近有所获得,又惋惜仍然遗失了许多,而先祖父的旧稿也无法互相参证,所以特意把这种悲恨写在卷末。《寺簿徐公帖》一卷。从前淳熙丁未年,先祖父任漕使、主管七闽事务时,徐公掌管邵武学事。先祖父考察他的志趣,认为他确实可以担当远大事业,既在京城荐举他,又上奏章特别推荐他。说徐公学问广博,操守端正,自从还是诸生时,众人就已经推重他。后来考中科第,声誉更加美盛。如今掌管一邦的教育,师道尊严,学校整肃,士子都知道应当向往仰慕。如果把他置于朝廷官员之列,他在谋议和进谏匡正方面,一定有可取之处,确实足以列入朝廷广泛选用的人才之中。因此徐公才有这项任命。此前先祖父发檄文召徐公到司,而一路士子都欣然受到感动,称说这是任用了得当的人。当时防堂刘公炎正在徐公门下听讲,后来寄居婺女,任某道官员,回想当时的气象,感叹了很久。我怀疑徐公往来的书信一定散失了很多;宝祐癸丑年冬天,徐公的弟弟忽然把这张纸送来给我。我肃然反复诵读,体会到古人淳厚简朴真实的意味,把近世浮华谄媚、虚假不实的习气彻底洗涤一空。唉!这正是风俗所以厚重、世道所以兴隆的原因。徐公不久升任寺簿,出任通州知州,最后在那里去世,大概是越地人。防堂和徐东轩都是徐公的弟子。《先友陈、叶二公帖》。从前先祖父与文昌陈公、相国叶公是幼年朋友。还未到弱冠之年,先祖父遭遇曾祖父的丧事,偶然间旧有的账簿还保存着,从中看到前来赠送丧仪的人中,陈解元、天与叶解元梦锡、潘解元师元三人,比邻里其他人送得格外丰厚,各赠一贯钱。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遭逢变故的艰难、朋友间的情谊以及先世清正的风气。四位君子后来都相继在儒科中奋发成名,成为当世名人,当时交游人物的盛况就是这样。只是半山潘公的书帖已经不存在了,陈公、叶公的书帖,我幼年时见过很多;经过散失,留下来的仅仅只有这些。陈公的帖只有七帖,他没有历任州县官,一两次转任便进入言路,担任持从橐等职,晋升任用十分迅速。中途遭到贬谪,后来在新安起用,而先祖父恰好任漕使于江东,正是同一时期。凡是郡中财政等事务有关系的,他都直言不讳;感情上还称先祖父为老兄,由此可以看出长久的交情并没有改变。叶公所说乡里书信往来的快乐,正是先祖父巡按新安的时候。起初先祖父赴番易时,叶公恰好执掌朝政,极力挽留先祖父以作为自己的助力;先祖父毅然不答应,叶公甚至把不满表现在脸上,还说番易本来就不是好郡,而你一定要去,为什么呢?先祖父任郡守不久,叶公不幸被贬了。前一帖写于荆南时,中间三帖写于贬所,后一帖则写于奉祠居乡时。信中对于乡邦农事的艰辛、粮价的涨落,详细周全,没有遗漏,更足以看出彼此交情的真挚:他们不因身份仪容和虚文礼节而损害务实的本意,也不因闲居退处时的闲谈而忘记忧虑时局的心情。昔日的大臣,也不同于如今所谓的大臣;昔日的朋友,也不同于如今所谓的朋友。对此不禁感慨叹息,写在卷末。《同郡五公帖》。过去先祖父曾学习词科,向庚溪陈侍郎请教订正。陈公称赞他说:“文辞气势严整缜密,无愧于古人的作品。”将要赴试时,听说贾夫人病了,便回去,最终把自己的稿子烧掉了。后来陈公按制度应当举荐一人代替自己,始终只让先祖父一人参加制诰考试。前辈的眼光,本来就不同于常人。晚年他在西郊闲游,享受林泉之乐,乡里人都敬重他。这几帖是在番闽任上得到的,礼意也很谦逊。说斋唐公与庄敏伯祖是姻亲;唐公守上饶时,在先祖父之后相隔两任,所以信中所说亲密的话,并不是修饰润色之辞。至于香溪范公以下诸公,不知道他们交谊深厚到什么程度;看范公的词,可以知道他以争先求进为可耻,而安于自己迟次的名分。当时士大夫也多以此自我勉励,而他的书札也受到当时人的珍重。兴化刘公虽然曾被南轩斥责,但看他的笔意质朴真实,用词闲雅,终究保有古人的风格。山堂巩公用意勤恳、措辞简约,也很有典范。这些都保存了他们的遗迹,只是还来不及详细考察他们的美德。《绍兴五公帖》。我向来仰慕前代贤人,喜欢观看他们留下的遗迹,并不一定完全追求笔画的妍美。遗憾的是不能与远古人为友,所幸还能看到乾道、淳熙年间诸贤的书帖,其中最为盛多。近年才得到这绍兴五公的书信,共八纸。先伯祖庄敏公常常让子弟代笔,亲笔极少见到;这几帖是他晚年亲自书写的,虽然觉得笔力稍显衰弱,但恭谨谦厚的风度,仍然和蔼可亲。默成的字,随着岁月积累,渐渐多了起来。这两帖笔力强劲,精神健旺,不可用世俗事故加以束缚。忠定李公的字有典雅法则,端庄厚重而自然流露,其中仕进退处的艰难情状,也隐约可以看出一二。北山郑公笔势洒脱、情感真挚,虽然处理繁杂事务,却仍有余裕才力。太史范公意态严肃庄重,运笔纯熟;说到万里讣闻之事,凛然流露出忠贞愤懑,千古以来都难以平复。仅凭这五位公的贤德,就可以推想中兴时期人物的盛况;可惜不能把他们的亲笔全部收藏到。《默成十一帖》。
某自幼知敬黙成先生,初得应仲豆豉二帖,喜不自胜,寳藏余四十年,始续得十有二帖,作二巻,亦既书嵗月于后矣。寳祐丙辰之春,内兄伯逺携四十有九帖授予,曰:“吾家不知爱,得好事者寳之足矣。”越数月,既成背轴,伯逺复来展玩,叹息而去。未防伯逺竟凶,呜呼!伯逺知予之素所敬爱,故以托其传,其志亦可悲也。此十二帖,独首帖为少年之字,余皆縦逸豪健而不逾轨则,宜伯臯余君之賛美叹重也。伯臯亦以善书称,故能参其笔意云。黙成十八帖右黙成十八帖,多南渡抢攘之时,祸乱交拏,人不安厥居,气象益可想也。先生之出处大畧,兴致所寄,莫不洒然。至于奉亲之欢,与人之厚,辞受之严,操守之固,亦可槩见。此巻所得,不既富矣乎?虽多非晚年老笔,真如鳯雏翔于丹山,虽未千仭,终不肯轻下云。夏戴二公帖竹轩先生夏公少尝师先大父,晚留书塾,而诸叔父复师之,声望甚伟。既而登鼎甲,趋幙府。大父捐馆,而亦丁内艰而归。后以十诗哭于石笋墓下,用东莱先生哭芮祭酒体也。诗律温润谨严,而述情忠厚笃实,葢于大父出处之际知之也深,是以颂之也无浮辞焉。博士戴公丽泽之上第,先君同门之好为最深。有赋御书石刻之诗,激昂慷慨而议论宏逺。二公皆笃学清苦,今岂复得见斯人乎?世衰道防,人物益▯,而某之家世亦已就于堙防。惧遗书之散逸,后之子孙或有立者,将不得知先世之雅道,故拜手书于卷后。杂著
通鉴托始论圣贤,吾不得而见之矣。而得见圣贤于书。治乱,吾不得而见之矣。而得知治乱于史。事纪于言,理寓于事。非事则理不可见,非言则事不可传。大哉,书与史之功乎!所以闗万世之光明,立人心之好恶也。
译我从小就知道敬重默成先生。起初得到应仲的两帖豆豉帖,欢喜得不能自胜,珍藏了四十多年,才又续得十二帖,编成两卷,也已经在卷后写明了年月。宝祐丙辰年春天,内兄伯远带着四十九帖交给我,说:“我家不知道珍爱这些东西,能遇到好事者把它们珍藏起来,也就够了。”过了几个月,装裱成背轴后,伯远又来展开观赏,叹息着离去。不久伯远竟然去世了,唉!伯远知道我一向敬爱这些书帖,所以把它们托付给我,使它们得以流传;他的心志也实在令人悲伤。这十二帖中,只有第一帖是年轻时的字,其余都纵逸豪健而不越出法度,难怪伯臯余君要赞美、叹赏并看重它们。伯臯也以善于书写著称,所以能够参悟其中的笔意。《默成十八帖》。以上是默成的十八帖,大多写于南渡后动荡纷乱的时期,祸乱交相侵扰,人们不能安居,时代气象也更加可以想见。先生出仕或退处的大概情形,以及精神兴致所寄托之处,无不洒脱自然。至于奉养亲人的欢乐、待人的厚道、取舍财物的严谨、操守的坚定,也都可以大略看出。这一卷所得,难道还不算丰富吗?虽然其中多不是晚年老笔,却真像凤凰雏鸟在丹山上飞翔;即使还没有达到千仞之高,终究也不肯轻易降下云端。《夏、戴二公帖》。竹轩先生夏公年轻时曾拜先祖父为师,晚年留在书塾,而几位叔父又拜他为师,他的声望非常高。后来考中鼎甲,进入幕府。先祖父去世后,他也遭逢母丧而归。后来他作十首诗,在石笋墓下哭祭先祖父,采用东莱先生哭祭芮祭酒的体例。诗律温润谨严,叙写情感忠厚笃实,大概是因为他对先祖父出处进退的情形了解很深,所以赞颂时没有浮夸之辞。博士戴公是丽泽书院的上第,先君与他的同门交谊最为深厚。他曾作赋咏御书石刻之诗,情绪激昂慷慨,议论宏大深远。二位先生都勤学清苦,如今哪里还能再见到这样的人呢?世道衰微,道统败坏,人物日益凋零,而我家的世业也已经接近湮没。我担心遗留下来的书信散失,后代子孙中即使有人有所成就,也可能无法知道先世高雅的道义风尚,所以恭敬地在卷后拜手书写这些话。杂著。《通鉴托始论》。圣贤,我无法亲眼见到;但可以在书中见到圣贤。治乱,我无法亲眼见到;但可以从史书中知道治乱。事情记录在言辞中,道理寄寓在事情里。没有事情,道理就无法显现;没有言辞,事情就无法流传。书和史的功用真伟大啊!它们因此为万世关启光明,树立人心对善恶的好恶。
书曰:「天叙有典。」典者,君臣、父子、长幼、夫妇、朋友之伦也。因其生而分之,以其所当处者谓之叙。又曰:「天秩有礼。」礼者,尊卑、贵贱、等级、隆杀之品也。因其叙而与之,以其所当得者谓之秩。徳者,得也。得其道于心而不失之谓也。是以表章而荣显之于车服名器之内。故曰:「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夫命者,天之令也。人主体之,而代天行化也。唐虞之世,面命之而已。虽尧之命舜,舜之命禹,皆命之以天下,亦不过执中之数语。至于命九官,咨二十有二人,往往见之于都俞吁咈之间。及殷髙宗之命傅说,亦不出于一时之训诫,必皆叮咛于「钦哉」之一词。周之治尚文,然后有防命之礼。命防子,命蔡仲,命君陈,命毕公,命君牙,凡五篇,皆成周盛时之文。穆王之二命,已不可同年而语。平王之命,文侯悲叹感伤,气象索然。圣人存于周书之后,于以着王辙之所以东也。逮其末年,归恵公仲子之赗,圣人存于春秋之首,于以伤王辙之所以不复西也。甚矣,王之昏也!褎姒之难,废后黜适,王之所亲尝也。今乃以天王之尊,命冢宰之贵,下赗诸侯之妾,若礼所当然而不愧。此圣人絶望于平王,而春秋之所自始也。防命葢非常典,授之以土,授之以民,抚之以彛器,旌之以车服,明之以词章。司徒书命,司马与士书服,司空书勲。将之以太宰,信之以内史。卿逆于境,侯郊劳,馆诸宗庙,馈九牢,设庭燎及期,设主布几筵。太宰涖之,侯端委而入,太宰以王命命冕服,内史賛之,三辞三命,而后即冕服。既毕,賔飨赠饯,加之以宴好。吁!周之旧典礼,经如此之重,授受其可不谨乎!春秋。之国咸沈酣于战争攘夺之中,纲沦法壊,朝贡聘告之使希阔,寂寥于天子之庭者,正以王命之轻也。秉周礼者莫如鲁,请以隠公观之。平王之崩,鲁无吊使,又不供王丧,致武氏子来求赙。后四年,王使凡伯来聘;后二年,南季又聘,而未闻鲁之玉帛入于洛也。桓公弑隠而立,簒贼也,鲁之所当讳也,固不敢命一介之使以告王。王乃使宰渠伯纠来聘,继之以仍叔之子,又继之以求车之使。桓公薨于齐,始终不以礼,王乃使荣叔追命之。夫何王命之亵也?又以晋国大畧言之,曲沃夺宗,叛王屡矣,不惟不之罪,反使虢公命曲沃一军为晋侯。其后侵并诸国,日益强大。文公伐楚,献俘于王,王享醴,命宥,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防,命重耳为侯伯,赐之车服弓矢秬鬯虎贲,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重耳三辞,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显休命,受防而出。出入三觐,其仪如此之恭也。惟此一命,于史有光,其次则衞之二命,一追命防公,一答命蒯聩,皆有辞。自是不复再闻王命。后当威烈王二十有三年,忽有命三晋大夫为诸侯之辞,使人惊喜。东周之勃兴,何为有是旷礼也?然既无备物典防,又无王人下临,若之何而命之哉?此又春秋之一变,仆深疑之。我朝治平初,司马温国公奉防论次歴代君臣事迹,锡命曰《资治通鉴》,正托始于三晋之侯。葢公不敢上续《春秋》,而乃下承左氏传,传以赵丧智伯终;《通鉴》以智伯立后始。然智伯之事陋矣,不足以为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之纲。于是提三侯之命,而追原智伯于其下,复着其述作造端之意,伤周室名分之大壊,而以“哀哉”二字殿于后。有典有则,正大激昻,所以扶天伦,奠民极,示万世帝王之规范也。后之儒者,以公之言诚忠厚矣,犹虑其阔于事情也,故致堂胡氏追论晋悼公病于一惰使。大夫主诸侯之盟,防于三晋强盛之防,以补司马公谨防之说。此特言其晋之防,而未及乎周之防也。是以朱文公感兴,以昭王南下而不返,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王章久已沦散,何独至是而始可论也?此又补致堂之所未及。虽然,述春秋以后之书,舍是亦防无以为托始也。东迁之周,平王以晋文侯立,而周已弱;防王以晋文公定,而周遂衰;敬王以晋大夫立,而周益乱。晋大夫自是争衡于中国矣。况战国之周,土地日蹙,人才日消,王官不备,声名文物黯无精彩,实不过诸侯一附庸耳。积轻至此,岂足以为天下重哉?仆闻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君不能以义制命,则无以使人心丕应,惟命之承。仆因质其疑于太史公,考之帝纪,书命三侯于九鼎震之下,此温公所以开端而著论也。考之世家,则曰:「魏、赵、韩皆相立为诸侯」,岂非因其自相立,不得已而命之欤?又十有八年,田和求为侯,魏使使言王,许之而后立。
译《尚书》说:“上天安排了人伦常典。” 所谓“典”,就是君臣、父子、长幼、夫妇、朋友之间的人伦关系。顺应人的天性而分别确定彼此关系,把各自应当处于的位置称为“叙”。又说:“上天制定了礼秩。”所谓“礼”,就是尊卑、贵贱、等级以及礼制厚薄的品级。根据人伦次序而分别给予,把各自应当得到的称为“秩”。“德”就是“得”,在心中得到道而不失去它,就叫作德。因此要在车服、名器等方面表彰他,使他荣耀显达。所以说:“上天任命有德之人,赐予五等服色来彰显他。”所谓“命”,就是上天的命令。人君承受它,代替上天施行教化。唐虞时代,只是当面下达命令而已。即使尧任命舜、舜任命禹,都是把天下托付给他们,也不过是说了“执守中道”等几句话。至于任命九官、咨询二十二人,往往只见于君臣之间相互赞叹、应答和感慨之中。到了殷高宗任命傅说,也没有超出当时的训诫,必定只是反复叮咛一句“敬慎吧”。周代的政治崇尚文治,于是才有了策命诸侯的礼仪。任命微子、蔡仲、君陈、毕公、君牙,共五篇,都是成周盛世的文章。穆王的两篇策命,已经不能与它们同日而语。平王的策命中,文侯悲叹感伤,气象索然无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圣人把这些事保存在《周书》之后,借此说明周王室车驾向东迁徙的原因。到了周末,归还惠公、仲子的赗礼,圣人又把这件事保存在《春秋》的开头,借此哀伤周王室车驾再也不能向西返回。周王昏聩得太厉害了!褒姒之乱、废黜王后和嫡子,都是周王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如今却凭天王的尊贵身份,命令冢宰这样的贵臣,把赗礼送给诸侯的妾,好像合乎礼制而不感到惭愧。这正是圣人对平王绝望,也是《春秋》开始记载此事的原因。策命大概不是寻常典礼:授予土地,授予人民,用彝器安抚,赐予车服以表彰,用文辞加以明告。司徒负责书写策命,司马与司士负责书写车服,司空负责书写功勋;由太宰主持,以内史为凭信。卿在边境迎接,侯在郊外慰劳,把使者安置在宗庙,馈赠九牢,设置庭燎;到举行仪式的日期,设置神主,铺设几案席位。太宰亲临主持,侯穿着端冕衣冠进入,太宰奉王命命令他接受冕服,内史赞礼;侯三次辞谢,天子三次命令,随后才接受冕服。仪式完毕后,设宴款待,赠送礼物,为他饯行,并加以宴饮亲好。唉!周代的旧典礼,经过如此隆重,授受之际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到了《春秋》所记的各国,都沉醉在战争和争夺之中,纲纪沦丧、法度败坏,朝贡、聘问、告事的使者很少来到天子的朝廷,正是因为王命已经轻微了。最能秉持周礼的国家没有比鲁国更强的,请从隐公时期看起。平王去世,鲁国不派使者吊唁,也不供给周王丧事所需,于是导致武氏之子前来求取赙礼。四年后,周王派凡伯来聘问;又过两年,南季再来聘问,却没有听说鲁国的玉帛礼物送入洛邑。桓公杀害隐公而自立,是篡夺弑逆之贼,本来是鲁国应当避讳的事情,因此不敢派一名使者把此事报告周王。周王却派宰渠伯纠来聘问,接着又派仍叔之子来,随后又派使者来求车。桓公在齐国去世,始终没有依礼行事,周王却派荣叔追赠谥命。这王命怎么会如此轻亵呢?再大略说晋国,曲沃夺取宗主地位,多次背叛周王;周王不但不加罪,反而派虢公命曲沃的一军为晋侯。此后晋国侵伐兼并诸国,日益强大。晋文公讨伐楚国,把俘虏献给周王,周王设享礼用醴酒款待,命令赦免楚俘,命尹氏、王子虎和内史叔兴父参加会同,又命重耳为侯伯,赐给他车服、弓矢、秬鬯和虎贲,并说:“王对叔父说:恭敬地接受王命,以安抚四方诸国,纠正并远离王室的祸患。”重耳三次辞谢,两次拜首至地,奉扬天子的伟大光明显美的命令,接受策命后离去。他出入朝廷,三次朝见天子,仪式就是这样恭敬。只有这一次王命,在史书中有光彩;其次是卫国的两次命令,一次是追赠卫灵公谥命,一次是答复蒯聩的命令,也都有文辞可考。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听到王命。后来到了威烈王二十三年,忽然出现了任命三晋大夫为诸侯的策命文辞,使人又惊又喜。东周为什么会突然重新振兴,竟有这样的旷世礼典呢?然而既没有完备的礼物和典册,也没有王室使者亲自前往,那么怎么能够下达任命呢?这又是《春秋》以来的一次变化,我对此深感怀疑。本朝治平初年,司马温国公奉诏编次历代君臣事迹,赐名为《资治通鉴》,正是从三晋被封为诸侯开始。大概司马公不敢向上接续《春秋》,而是向下承接《左氏传》;《左氏传》以智伯灭亡结束,《通鉴》则从智伯被立为首领开始。然而智伯的事情鄙陋,不足以作为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纲领。于是司马公提出三侯受命之事,并在其下追溯智伯,又写明自己以此作为著述开端的用意,哀伤周室名分的大败坏,最后用“哀哉”二字作结。有典章,有法则,正大而激昂,正是为了扶持天伦,安定民众的准则,给万世帝王树立规范。后来的儒者认为司马公的话确实忠厚,却还担心与实际情势相距太远,所以致堂胡氏追论晋悼公因一次懈怠的使者而受病。大夫主持诸侯会盟,发生在三晋强盛之际,用来补充司马公谨慎处理策命的说法。这只是说到了晋国的礼制,还没有涉及周王室的礼制。因此朱文公作《感兴诗》,以昭王南巡而不返为起点,经过《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王室的法度章程早已沦散,为什么偏偏到这里才可以议论呢?这又补充了致堂没有涉及的地方。即使如此,撰述《春秋》以后的史书,除了这件事,也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作为开端。周平王东迁时,因晋文侯扶立而即位,周王室已经衰弱;周顷王因晋文公安定王室而即位,周王室于是更加衰败;周敬王因晋国大夫扶立而即位,周王室更加混乱。晋国大夫从此争衡于中原。何况战国时期的周,土地日益缩小,人才日益减少,王官不完备,声名文物黯淡无光,实际上不过是诸侯的一个附庸罢了。积累到如此轻弱的程度,哪里还足以成为天下所尊重的对象呢?我听说,君主能够以义制定命令,臣下能够承受命令才算守信。君主不能以义制定命令,就无法使人心普遍响应,只能听凭别人承受命令。我因此向太史公提出疑问,考察《帝纪》,其中记载在九鼎震动之下颁命三侯,这就是温公以此开端并发表议论的原因。考察《世家》,则说:“魏、赵、韩都彼此拥立为诸侯。”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自行相立,周王迫不得已才授予名分吗?又过了十八年,田和请求封为侯,魏国派使者向周王进言,周王答应之后才正式封立。
详观「许」之一字,即太史公以之而为命也。当是时,王命轻于一羽,乌得而拒之哉?五伯莫盛于齐桓、晋文,犹熟视楚之王而不敢问,尚何待后之桓、文罪一?大夫之自侯也。前乎七十有余年,衞犹以王命为重;后乎七十有余年,诸侯自相王,王之不足,而又相帝,则于王何有?上下百五十年,苍姬将讫,録如日之莫如,嵗之冬,天叙斵丧,天秩流离,天命僭忒而不可御。非圣人定之以仁义中正而立极,岂区区智力所能折其冲而摧其势哉?天下固有不可为之时,而圣人则无不可为之道。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圣人固未尝不欲兴周道于东方。孟子亦谓夫子得百里之地而君之,必能朝诸侯,有天下,信不诬也。今攷周之亡也,犹有邑三十六,口三万,土地寳器虽俱输于秦,周民遂东,是知王可降,而民不可强之従;国可得,而民不可强之,屈周之徳泽入人如此之深也。在圣人,亦未可谓不可为之时,况自有可为之道乎?胡氏乃遽曰:「吾末如之何者」,亦勇于自弃矣。鲁斋清风録昔先大父失所天年,邻弱冠而师交已盛。先君弃诸孤,某虽逾小学,而懵未知书,叹贤不肖之相去何其逺哉!窃意中散公以一贫遗大父,而动心忍性之功甚深。先君以余泽贻我后人,而鲜克由礼之习易染。此贤不肖之所由分与?虽然,贫贱忧戚之所玉成者,必中人以上之资,而箪食瓢饮付之中人以下,则衣冠沦坠也必矣。贫而乐,富而好礼,非工夫至到者不能也。予自授室以来,尝従事于生产作业,而防见効矣。静而防检身心,则荒芜不治,悚然知愳。絶利一原,闭门读书,粗知圣贤广大精防之境。于是家事旷弛,日就窘窄,然亦甚甘心焉。葢此重则彼轻,物固不能两大也。今行年六十,始正嗣子之伦,疏其衣鉢之传。有田二顷,足以供祭祀,足以养妻子,足以治賔客。有书万巻,手帖石刻数百种,足以资探讨,足以穷古今,足以涵泳义理。以之治心,以之脩身,以之游艺,无所往而不可。然不能不借田以安其为学之心,尤不可不借书以保其衣食之原。丰约贵两得其宜。有才气者出,虽两无之,亦不害其为贤也。汉疏广有曰:“子孙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之怨也。吾无以教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防哉!”言乎,人孰无子孙之念,而能为此逺虑者,益鲜矣。其后刘表问厐徳公何以遗子孙,答曰:“人皆遗之以危,今独遗之以安。虽所遗不同,未为无所遗也。”斯言益深矣。然则所以致安危者,无它,义利两端而已。惟汝小子择焉。茍一意于利,则读书种子防絶,流为俗人,利固不足恃,而身日危矣。茍一意于义,则志向进进乎髙明,则可为君子,虽贫亦足恃,而未尝一日不安也。小子其识之!暇日偶分部而録故书之目,为十有五卷,以防散逸,而部各有序。因思柳子厚尝病世其家而业不陨者,虽古犹乏也。美王氏之伯仲有穆然清风发,在简素之言,遂命此録曰《鲁斋清风》云。武当赠行轴识在昔庆元戊午,先君趋武当之戍,匹马就道,畧无难色,志气伟然,遂得览观荆楚形势之胜,北望中原,心驰故园,访问遗老,周知虏情。当国家和好方坚,而卒无以自见,凡四年而后归。于其行也,赠言者不一,惟临江叔父之序,勤渠恳恻于固结人心之一语,识虑髙矣,规橅逺矣,爱兄之道深矣。又得竹轩先生夏公二诗,优柔平淡,温厚雅奥,慰民凋之句,期之以培植根本之计也;思吞虏之句,厉之以规恢中土之畧也。言简而意深,岂寻常惜别之语哉?先君道出番昜,访大父之故人石乔余公,葢沙随先生之门人,诚笃古君子也。缱绻先契,期奬后来,蔼然满幅,且言賔幙之任所闗者非小,槩之以是亦难哉。之一辞,则戒谨恐愳之意,隠然见于言表,非知道者不能及此。三篇者,体虽不同,皆有以尽其相爱之真情。后人每徒取其文辞,要识四君子之用心也。于时某生甫半周,今浸寻六十嵗矣,惊日月之飘零,痛文献之凋落,因▯然流涕,书于其后。金吉甫管见寳祐甲寅立冬日,兰溪金吉甫来访,以读《论语》管见一编示予。观其立说,则曰:“凡有得于集注言意之外者,则书。”予窃惑焉。夫孟子之所谓自得,欲自然得于深造之余,而无强探力索之病,非为脱落先儒之说,必有超然独立之见也。举世悮认自得之意,纷纷新竒之论,为害不小。且集注之书,虽曰开示后学为甚明,其间包含无穷之味,益玩而益深。求之于言意之内,尚未能得其髣髴,而欲求于言意之外,可乎?此编尽有见处,正宜用力,奉以归之,不敢有隠。茍能俛焉孳孳,沈潜涵泳于集注之内,它日必有验予之言矣。汪功父知非稿
译详细考察“许”这个字,就知道太史公正是把它作为王命来记载的。当时王命比一根羽毛还轻,哪里能够拒绝呢?五霸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强盛的了,他们尚且明明看见楚国称王而不敢过问,何况还要等待后世的桓公、文公去责罪大夫自行称侯呢?在此以前七十多年,卫国还把王命看得很重;在此以后七十多年,诸侯彼此称王,王号还嫌不足,又彼此称帝,那么对于周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上下相距一百五十年,苍姬周室将要终结,正如太阳将落、西风将尽,岁时到了冬天;上天所安排的伦常被砍削败坏,上天所规定的礼秩流离失所,上天所赋予的命运僭越错乱而无法抵御。如果不是圣人用仁义中正确定它、树立准则,哪里是区区智力所能抵挡并摧毁这种势头的呢?天下固然有无法作为的时候,但圣人却没有不可实行的道。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东方重新成为周吧!”圣人本来从未不是想在东方兴复周道。孟子也说,假如孔子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而在那里做君主,一定能使诸侯朝见,取得天下,这话确实不假。如今考察周的灭亡,仍有三十六座城邑、三万户人口;土地和宝器虽然都输送给秦国,周民却向东迁徙。由此可知,王位可以降服,人民却不能强迫他们服从。国家可以取得,人民却不能强迫他们服从;周王的德泽深入人心,竟达到这样的程度。对于圣人来说,也还不能说是到了无法作为的时候,何况本来就有可以作为的道路呢?胡氏竟然突然说“我对它无可奈何”,也太勇于自我放弃了。《鲁斋清风录》。从前先祖父失去父亲时还不到成年,而老师和朋友已经很有声望。先君留下孤儿们去世,我虽然已经超过小学的年龄,却懵懂无知,不懂读书,不禁感叹贤人与不肖之人的差距是多么遥远啊!我私下认为,中散公把贫穷留给先祖父,而磨炼意志、忍耐性情的功效非常深。先君把遗留下来的恩泽留给我们后人,而很少有人能够遵循礼法,这种习惯却很容易沾染。这就是贤与不肖所以分开的原因吗?即便如此,贫贱、忧患和悲戚所能成就的,必须是资质在中人以上的人;如果把粗茶淡饭交给资质在中人以下的人,衣冠家业也必然会沦落。贫穷却能快乐,富贵却能爱好礼法,不是功夫达到极深地步的人做不到。我自从娶妻以来,曾经从事生产劳作,逐渐看到了成效。安静下来稍稍检点身心,就发现荒疏废弛、毫无治理,惊惧地知道自己应当戒惧。断绝逐利的念头,闭门读书,才粗略懂得圣贤广大精微的境界。于是家事荒废松弛,生活日渐窘迫狭窄,但我也非常甘心。大概这方面重了,那方面就轻了,事物本来就不可能两方面都达到最大。如今我年近六十,才为继承家业的儿子确定伦序,疏理并传下衣钵。有田二顷,足以供奉祭祀,足以养活妻子儿女,足以接待宾客;有书万卷、手帖和石刻数百种,足以用来考订探究,足以穷究古今,足以涵泳义理。用这些来治理内心、修养自身、从事各种技艺,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可行的。然而不能不借助田产来安定求学的心志,更不能不借助书籍来保全衣食的根本。无论丰裕还是俭约,贵在两方面都安排得合宜。有才气的人出现,即使两者都没有,也不妨碍他成为贤人。汉代疏广曾说:“子孙贤能却有很多财产,就会损害他们的志向;子孙愚笨却有很多财产,就会增加他们的过错。况且富有,是众人怨恨的对象。我没有什么可以教给子孙,不愿增加他们的过错而招来怨恨啊!”这话说得对,谁没有子孙之念,而能够作这样的长远考虑呢?实在太少了。后来刘表问庞德公拿什么留给子孙,庞德公回答说:“别人都把危险留给子孙,如今我独自把安定留给他们。虽然所留下的东西不同,却不能说是什么也没有留下。”这话说得更加深刻。那么,使人得到安定或陷入危险的原因,没有别的,不过是义和利这两端罢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要自己选择。假如一心只在利上,那么读书求学的种子就会断绝,流为庸俗之人;利本来就不值得依靠,而自身却会日益危险。假如一心只在义上,那么志向会不断趋向高明,就可以成为君子;即使贫穷也有足以依靠的东西,未曾有一天不安定。年轻人,你们要记住这些!闲暇时偶然按类别编录旧书目录,共十五卷,用来防止散失,并且每一部都写有序言。因而想到柳子厚曾经忧虑世世代代守护家业而使学业不衰落的人,即使在古代也还很少见。于是赞美王氏兄弟间所发出的穆然清风,见于简朴文字之中,便把这部目录命名为《鲁斋清风》。《武当赠行轴识》。从前庆元戊午年,先君赶赴武当戍守,骑一匹马就上路,丝毫没有为难之色,志气雄伟,于是得以考察荆楚形势的优胜之处,向北遥望中原,心驰故园,访问遗老,全面了解敌情。当时国家与敌方的和好正很牢固,却始终无法表现自己的才能,过了四年才回来。他出行时,赠言的人不止一个,只有临江叔父的序文,反复恳切地说到凝聚人心的一句话,见识高远,谋划深长,爱护兄长的情意也很深。又得到竹轩先生夏公的两首诗,语气宽柔平淡,情意温厚雅正而深奥;“慰民凋”的诗句,是希望他采取培植根本的策略;“思吞虏”的诗句,是勉励他规划恢复中原的方略。言辞简约而意味深长,哪里是寻常惜别的话呢?先君途经番昜,拜访先祖父的故友石乔余公;余公是沙随先生的门人,确实是诚笃的古代君子。他对旧日交谊缠绵深厚,对后辈寄予勉励期望,满幅文字都和蔼可亲;又说幕府宾客这一职任关系重大,概括说来,担任这样的职务也很艰难。至于这一句辞语,其中谨慎戒惧的意思,隐约显露在言辞之间,不是明白道理的人无法达到这种程度。这三篇文字,体裁虽然不同,却都充分表达了彼此相爱的真情。后人往往只取其文辞,还应当懂得四位君子的用心。当时我刚满半周岁,如今渐渐已经六十岁了。惊叹岁月飘零,痛惜文献凋残,于是潸然流泪,写在卷后。《金吉甫管见》。宝祐甲寅年立冬日,兰溪金吉甫来访,把一部《读〈论语〉管见》拿给我看。他在书中立论说:“凡是从集注的言语和意旨之外有所心得的,就记录下来。”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孟子所说的“自得”,是希望人在深入造诣之后自然有所获得,而不是患有强行探求、用力搜索的毛病;也不是要脱离先儒的学说,必定要有一种超然独立的见解。全天下都误解了“自得”的含义,纷纷提出新奇的论说,危害不小。况且集注一书,虽然说是向后学明白地开示,其中包含的意味无穷,越加玩味就越加深厚。在言语和意旨之内求取,尚且不能得到大概,怎么能到言语和意旨之外去求取呢?这部书中确实有许多见解,正应当用力研习。我恭敬地把它送还给他,不敢有所隐瞒。假如能够俯身勤勉不懈,在集注之中沉潜涵泳,日后一定会验证我的话。《汪功父知非稿》。
万事无不由学而至,惟诗未必尽由于学。其工可学也,其气骨实闗于人品。朱文公独爱韦苏州诗,以其无声色臭味为近道。此言不特精于论诗,尤学道者之要语也。自三百篇以来,独平澹闲雅者为难得。夫平淡闲雅者,岂学之所能至哉?惟无欲者能之。非无欲之诗难得也,正以无欲之人难得耳。吾于功父之诗,似觉防有此气骨。若充之以学,庶此气骨开张完固,而骎骎乎成矣。一日以《知非稿》见示,而予得以审其是非。作之者固欲知其非,而观之者葢欲知其是。予方定其端,以待功父学之成。它时防有识者符予之言。古易音训予暇日校正音训,而有未能释然于可疑者,久之,方悟成公之谨于缺疑也,善于复古也。所谓古文者,今亡矣。昔刘向尝以宫中古文《易》校施讐、孟喜、梁丘贺三家,多有脱落,独费氏经与古文同。郑康成、王辅嗣固皆出于费氏,今之《易》即古文《易》也。今《易》之字,则非古文之字也。况籀篆既更,▯正益异,转相传写之讹,岂能尽合于古哉?晁氏既不见古文《易》,今所按古文,不知其何所据也。姑以古文异同者言之,今之若古之□字也,以为当従古也。凡经传皆书此□,宜也。自干以下既更,此若独于离卦出此二□,岂不可疑乎?趾之为止,诚古也,或加足,或去之,亦岂有二义哉?拯之为承,亦古也,而又不一于承,何也?要之为取,鲜之为尠,未尝尽出于一,如亨、享、佑、祐之类,尚多有之。若丧之与丧,非有大异,特笔法互有得失耳。成公岂不能订其是而归于一乎?缺疑存古之道,不当若是。此成公所以一循其旧也。其大不得已者,天一地十章移在天数五之上,此则存程子、张子之言,有不容不移者。今成公于字音,因晁氏之旧而増广之,异同之间,不敢轻加一字,谨之重之如此之至也。乃于千载传袭不疑之书,锐然拨乱而反之正,则其不可不复古也,审矣。晁氏先于复古者也,成公岂茍従者?志偶同也。至于订古有未尽善者,则成公亦不得而尽従也。曰古字,曰今字,曰籀字,曰篆字,曰隶字,分别若甚精,订定若甚确,徐而考之,葢亦未能尽合乎法也。至以卦气防其字之是非有无,此则不能不疑也。抑尝思之,不有音训类其同异,则不知诸儒之得失;不见诸儒之异同得失,则不知伊洛以来传义之精也。音训之有益于后学,如此知其所以异而能察其所当同,而后可以谓之善观。今大纲领既正,音训甫毕,而成公梦奠精神全在巻第之下,分行注中,读者。尤当留意焉。
大学沿革论自昔圣人大经大法,所以宅天衷、立民极、定万世之标准者,悉已去籍于春秋之末。吾道失统,而下归于孔子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之外,它无书也。今大学之篇,郑康成谓之通论,以为记博学可以为政也,何其陋哉!孔颖达方以首章为经,乃曰:「此经従盛以本初,又従初以至盛,上下相结,粗释文体,而文义未明。」歴千五六百年,莫有知其所自出。至本朝程子始曰:「此孔子之遗书也。」既刋定之,又従而表章之,以为初学入徳之门。施及朱子,遂防之曰:「经一章,葢孔子之言而曽子述之;
译万事没有不是通过学习而达到的,只有诗未必完全由于学习。诗歌的工巧可以学习,但它的气骨实在与人的品格有关。朱文公独独喜爱韦苏州的诗,是因为其中没有声色臭味,接近于道。这句话不只是评论诗歌的精要,也是学习道的人的重要话语。自《诗经》三百篇以来,独具平淡闲雅风格的作品最难得到。平淡闲雅的境界,哪里是靠学习就能达到的呢?只有没有欲望的人才能做到。难得的并不是没有欲望的诗,而是没有欲望的人实在难得。我看功父的诗,似乎已经略有这种气骨。若再用学问充实它,也许这种气骨就会开展、稳固,逐渐趋于成熟。有一天他把《知非稿》拿给我看,使我得以审察其中的是非。作者本来是想知道自己的错误,而观览它的人大概是想知道其中的正确。我正要判定它的端绪,等待功父学问有成。日后也许会有识见的人来验证我的话。《古易音训》。我闲暇时校订音训,对于其中可疑而不能释然的地方,过了很久,才明白成公在存疑方面的谨慎,以及他善于恢复古义的地方。所谓古文,今天已经不存在了。从前刘向曾经用宫中古文《易》校对施雠、孟喜、梁丘贺三家的《易》,发现有很多脱落,只有费氏的经文与古文相同。郑康成、王辅嗣本来都出于费氏,如今的《易》就是古文《易》。但是现在《易》中的字,却不是古文的字了。何况籀书、篆书既已变更,隶书、正书又更加不同,辗转传写产生的讹误,哪里能完全与古文相合呢?晁氏既没有见过古文《易》,如今他所依据的古文,不知道根据的是什么。姑且只说今本与古本的异同:今本的“若”字相当于古本的□字,应当认为应从古字。凡是经文、传文都写作这个□字,是合理的。自“乾”以下既然已经改换,为什么偏偏在离卦这里单独出现这两个□字,难道不值得怀疑吗?“趾”写作“止”,确实是古字;有时加“足”旁,有时去掉,难道会有两种意义吗?“拯”写作“承”,也是古字;但又不统一写作“承”,为什么呢?“要”写作“取”,“鲜”写作“尠”,也未尝全都出自同一个规律;像“亨”“享”“佑”“祐”这一类,仍然很多。至于“丧”和“丧”,并没有大的差别,只是笔法互有得失罢了。成公难道不能订正其中的是非,使它们归于一致吗?保存疑义、存留古字的原则,不应当这样做。这正是成公完全沿袭旧本的原因。最不得已的一处,是把“天一地十”一章移到“天数五”之上;这是因为要保存程子、张子的说法,有不能不移动的理由。如今成公在字音方面,因循晁氏旧说而增广;遇到异同之处,不敢轻易增加一字,谨慎慎重到了这样的程度。可是对于传承千年、从未有人怀疑的书,他却果断地拨乱反正,由此可知他恢复古本的态度是很审慎的。晁氏先于成公提出复古,难道成公只是苟且跟从吗?只是二人的志向偶然相同罢了。至于订正古字还有不尽完善的地方,成公也不能完全听从晁氏。说是古字,说是今字,说是籀字,说是篆字,说是隶字,分别似乎非常精细,订定似乎非常确切;慢慢考察起来,大概也不能完全合乎文字法则。至于根据卦气来判断字的对错和有无,这就不能不令人怀疑了。不过我曾经这样想:如果没有音训来分类说明异同,就不知道诸儒的得失;如果看不到诸儒之间异同得失,就不知道伊洛以来传承义理的精微。音训对于后学的益处就在这里:知道它们所以不同的原因,又能考察它们本来应当相同的地方,这以后才可以称为善于读书观察。如今大纲领已经订正,音训刚刚完成,而成公梦奠的精神全在卷末以下、分行注文之中,读者尤其应当留意。《大学沿革论》。从前圣人所制定的根本经典和重大法则,用来承载上天本心、树立人民准则、确定万世标准的,都已经在《春秋》末年失传了。我们的道统失去传承,往下除了孔子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之外,再没有其他著作。如今《大学》一篇,郑康成称它为通论,认为只是记载广泛学习可以用来治理政事,这见解多么浅陋啊!孔颖达把首章作为经文,却说:“这部经先从盛大处追溯本初,又从本初推到盛大,上下相互联结。”只是粗略解释了文章体例,而文义仍未明白。经过一千五六百年,没有人知道它的出处。直到本朝程子才说:“这是孔子遗留下来的书。”他重新刊定,又加以表彰,认为这是初学者进入德行之门。到了朱子,终于明确说:“经一章,大概是孔子的话,由曾子述写。”
传十章,则曽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或问中又言:「子思以授孟子无疑。」然则曽子之门人,孰有出于子思之右?其为子思之书乎?朱子序曰:「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又曰:「是书垂世立教之大典。」后世学者方识此书之全体大用,坦然大明矣。其始也,遭秦大禁,防续残编出于屋壁之中,韦编烂脱,竹简淆乱。汉儒掇拾整比,使后世犹得见圣贤之遗经,可谓大有功于名教矣。然则求于大壊之余,觖望于既得之后,未止于至善,亦人情之不能无恨于此,而况世变风移,师殊防异,非一时之所能骤正也。于是随文释义,而不知其纲目之相统;承讹踵谬,而不问其血脉之不通;穿凿附防,而不思其义理之差舛;晦蚀因循,于是讹益讹,误益误。二戴不疑也,郑康成、孔颖达不疑也,汉唐诸儒亦不疑也。至二程子方敢倡言之曰:「此为错简,此为脱简,此字当作某字,此句明注为衍。」学者如寐而得觉,方知圣人本意简易明白,未尝有艰辛险絶之词。只第二句「新」之一字稍生,则已讹而为「亲」。讲解者百余家,未尝顾传中「三新」之相应,真是枉读圣贤之书。程伯子先取三纲于杂揉之中,列于首三句之下,自是一规模也。程叔子乃寘于首一章之后,七传之先,又一规模也,淇澳一章,二程子皆于诚意传后取而寘于殷未丧师之前。朱子不是之,従乃独殿于至善传之末,以其内有盛徳至善之句可证也。又以没世不忘为至善之极,考之可谓审矣。惟有格物致知一传独亡,自汉儒以来未尝言其亡也。今以经统传,则知首尾森严;以传承经,则知其义理精宻。亡此一传,粲然易知。况致知是大学最初用工处,诚意工夫是従致知做将来,此一传之不可缺也,明矣。此传既缺,则何以为明明徳之基?何以为新民之本?又何以知至善而止也?于是朱子不得已而追补之,字义非不亲切,防意非不分明。熟复玩味,终是后世之词,不如古人之寛厚。而朱子亦自以为未善,故存斋必大问所补致知章何不效其文体?曰:“亦尝效而为之,竟不能成。”以朱子义精笔健,岂有所不足于此?然古今风气不同,不得强而用其力也。每读大学至此,未尝不为之掩卷太息。咸淳已已,得黄岩玉峯车君书报予曰:“致知格物传未尝忘也。”自知止而后有定以下,合聴讼一章,俨然为格致一传。于是跃然为之惊喜,有是哉,异乎吾所闻也。茍无所増补而旧物复还,岂非追亡之上功乎?虽然,程朱三先生玩索非不久,离章析句非不精,而不以为传,何哉?予尝反覆而思之,此传之亡也,我知之矣。此传错简于至善之下,其逃亡也为甚切,其掩藏也为甚宻。葢其承上句也为甚▯,此三先生所以确然信之而不以为疑。然三先生不以为疑,后学乃敢一旦而更之,无乃僭妄乎?夫天下所以不可易者,理也。二程子不以汉儒之不疑而不敢不更定,朱子不以二程已定而不敢不复改,亦各求其义之至善,而全其心之所安,非强为异而茍于同也。况朱子亦未尝截然而不相叅也。予为之条疏于后。夫以经统传,以传附经,则其次第可知者,此朱子之言。也,此章若为经文,则上无所统,而下无所附。一也。两止字之相应承接,固▯矣。两明徳之相应而承接,岂不为尤▯?二也。以朱子之所补,文体难于凑合,孰若移此章为传,而文气宛然,不失旧物?三也。以致知格物之不可无传,而此章于此处尚可缓也。用其本有,以补不足,不动斤斧。四也。古人不区区于字义,只说大意,而字意在其中。况此既有知字、物字,自然为格致之一传。五也。致知云者,因其已知,推致于极之谓。知止,知也。至于定、静、安、虑,而后得所止,先非致其知乎?六也。物则有本末,事则有先后。知其本之当先,末之当后,是谓致知在格物也。聴讼者,末也;无讼者,本也。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物格矣。此之谓知本,即此之谓知至也。七也。聴讼一章,原在「止于信」之下,程子进而寘之经文之下,朱子乃列于「诚意」传之上。曰:「以传之结语考之,则其为释本末之义可知。」以经之本文乗之,则知其当属于此。可见则知朱子亦未尝不以为当在此。八也。朱子「聴讼」章句曰:「观于此言,可以知本末之先后。」以此可以知「止」一章甚明。九也。或问乂曰:「知止云者,物格知至,而于天下之事皆有知其至善之所在,则吾所当止之地也。」未尝不以知止为物格知至。十也。以朱子之语参互较之,则固以为致格传矣。
译“传十章,则是曾子的意思,由他的门人记录下来。” 朱子在《或问》中又说:“子思把它传授给孟子,是毫无疑问的。”既然如此,曾子的门人中,谁能超过子思呢?难道它是子思的书吗?朱子的序文说:“《大学》这部书,是古代大学教育人的方法。”又说:“这部书是流传后世、树立教化的大典。”后世学者这才认识到这部书整体和作用,坦然明白了。起初它遭遇秦代的大禁令,断简残编从屋壁中发现出来,编联的绳子腐烂脱落,竹简次序混乱。汉代儒者搜集整理,使后世还能看到圣贤留下的经典,可以说对名教有很大功劳。然而在大破坏之后求取经典,对已经得到的成果仍感到不满足,认为它还没有达到至善,这也是人情不能没有遗憾的地方;何况时代变化、风气转移,老师不同、传授异说,也不是一时能够突然纠正的。于是人们只随文字解释意义,不知道纲目之间相互统摄;承袭错误、跟随谬误,不追问义理血脉是否贯通;穿凿附会,不思考义理是否差误;晦暗蚀损而因循沿袭,于是错误越来越多,误解越来越深。二戴不怀疑,郑康成、孔颖达不怀疑,汉唐诸儒也不怀疑。直到二程才敢倡言说:“这里是错简,那里是脱简,这个字应当作某字,这一句明明是注文,是衍文。” 学者如同在睡梦中忽然醒来,这才知道圣人的本意简易明白,从来没有艰难险僻的词句。只是第二句中“新”一个字稍显生涩,竟然讹误成了“亲”。讲解这部书的有一百多家,却从来没有顾及传文中“三新”彼此相应,真是白白读了圣贤之书。程伯子先从杂乱的篇章中取出三纲,列在前三句之下,这自成一种编排。程叔子则把它放在首章之后、七传之前,又形成一种编排。《淇澳》一章,二程都把它从诚意传之后取出,放在“殷未丧师”之前。朱子不同意这种做法,于是独自把它放在至善传的末尾,因为其中有“盛德至善”的话可以作为证据。又把“没世不忘”看作至善的极致,考察起来可以说很审慎。只有格物致知这一传独自亡佚,从汉儒以来却从未有人说它亡佚。如今用经来统摄传,就知道首尾森严;用传来承接经,就知道义理精密。缺少这一传,结构反而清楚易懂。何况致知是《大学》最初下功夫的地方,诚意的功夫是从致知推演而来,所以这一传不可缺少,已经很明显了。这一传既然缺失,那么凭什么作为明明德的基础?凭什么作为新民的根本?又凭什么知道应当达到至善并止于至善呢?于是朱子不得已追补了这一传,字义不能说不亲切,文意不能说不明白。但熟读反复玩味,终究是后世的文辞,不如古人宽厚。而且朱子自己也认为还不够完善,所以存斋必大问他:所补的致知章为什么不仿效原文体例?朱子说:“我也曾试着仿效来写,最终却不能写成。”以朱子义理精微、笔力健劲,难道在这里有什么不足吗?然而古今风气不同,不能强行用自己的力量达到古人的境界。每次读《大学》到这里,我没有一次不合上书卷长叹。咸淳已巳年,得到黄岩玉峰车君来信告诉我:“致知格物传从来没有亡佚。”从“知止而后有定”以下,合并“听讼”一章,俨然就是格物致知一传。于是我惊喜地跳起来,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吗?这与我以前听到的不同。假如没有增补而旧有的篇章重新恢复,这难道不是追还亡佚篇章的最大功劳吗?即便如此,程、朱三位先生玩味探索不是不久,分析章句不是不精,他们为什么没有把它作为传呢?我曾经反复思考,知道这一传为什么亡佚了。它错简在至善章之下,逃失得非常隐蔽,掩藏得非常严密。大概它承接上句太紧密,这就是三位先生确实相信它而不加怀疑的原因。然而三位先生不对此怀疑,后学却敢于一旦改动它,难道不是僭越妄为吗?天下不可改变的原因在于义理。二程不因为汉儒没有怀疑,就不敢重新订定;朱子也不因为二程已经订定,就不敢再次修改。他们都是追求义理的至善,使自己的内心完全安稳,并不是故意强求与众不同,也不是苟且求同。何况朱子也从来没有截然断绝彼此参照的关系。我把条理疏证列在后面。用经来统摄传、用传来附属于经,那么次序就可以知道,这是朱子的话。此章如果是经文,那么上面没有统摄它的内容,下面也没有可以附着它的内容,这是第一。两个“止”字彼此照应承接,本来已经很紧密;两个“明德”彼此照应承接,难道不是更加紧密吗?这是第二。按照朱子所补的文字,文体很难拼合;哪里比得上把这一章移作传文,使文气自然贯通,又不失去原有篇章?这是第三。格物致知不能没有传,而这一章在此处尚且可以缓置;利用原本已有的篇章来补足缺失,不动用斧凿,这是第四。古人不拘泥于字面意义,只说大意,而字面意义也包含在其中。何况这里已经有“知”字、“物”字,自然就是格物致知的一传,这是第五。所谓致知,就是依据已有的认识,把认识推到极致。“知止”就是认识。直到达到定、静、安、虑,然后得到所应止的处所,难道不先要扩充自己的认识吗?这是第六。事物有本有末,事情有先有后。知道根本应当在先、末节应当在后,这就叫作致知在格物。听讼是末,息讼是本。没有真实情由的人,不能把他的言辞说尽;使民心深怀畏惧,这就是格物了。这叫作知本,也就是知至。这是第七。“听讼”一章原本在“止于信”之下,程子把它推进到经文之下,朱子于是将它列在诚意传之上,说:“考察传文的结语,就知道它是在解释本末的意义。”再用经文原文来验证,就知道它应当属于这里。由此可见,朱子也未尝不认为它应当在此,这是第八。朱子解释“听讼”章句说:“从这句话可以知道本末的先后。”由此可以明白“止”这一章,这是第九。《或问》中朱子又说:“所谓知止,是事物格、认识达到极致,对于天下所有事情都知道其至善所在,那就是我应当止息的地方。”他未尝不是把知止看作物格知至。这是第十。把朱子的话互相参照比较,就可以知道他本来确实把这一章看作致知格物传。
然勇于补而不勇于移,何也?以「诚意」一章观之,至易箦前数日,改犹未了。假以嵗月,乌知其不遂移也邪?朱子曰:「义理尽无穷,前人恁地说,亦未必尽。须是自把来横看竖看,尽入深尽有,在此。」可谓开后人穷理之门,而不限以一定之见。是心也,大公至正之心也。欧阳公亦曰:「经非一世之书,传之缪,非一人之失。刋正补缉,非一人之能也。学者各极其所见,而明者择焉,以俟圣人之复生也。」其言精切而深逺,广大而公平,既不以已说自是,亦不敢厚诬。后世之无人,予于是深有味于车君之言,而为之论,与同志共评之。
家语考予每读《中庸》集注,以《家语》证《中庸》之有缺有衍,私窃疑之,因书与赵星渚言,答曰:「文公谓《家语》为先秦古书,无可疑者,因求《家语》之始末,而益有大可疑,请从而论之。」考古非易事也,此先儒之所甚谨,岂后学之所当妄议?必学博而理明,心平而识逺,殆庶防乎得之。葢学不博不足以该贯羣书之言,理不明不足以融防羣书之防,心不平则不能定轻重之权,识不逺则不能防古今之惑。予不敏,何足以知之?窃尝谓学者莫不读《论语》也,自汉以来诸儒名家,亦莫不牋释《论语》也。至我本朝伊洛紫阳诸老先生出,而《论语》之义始大明。曰脱简,曰错简,曰衍文,曰缺文,曰某当作某,始敢明注于下。然未有定《论语》为何人所集也。固尝曰:「此鲁论也,此齐论也,此为子贡之门人记矣,此为闵子之门人记矣,此成于有子、曽子之门人矣。」然子贡、闵子、有子之门人,后世不闻其有显者,惟曽子传得其宗。当时执删纂之柄者,岂非子思乎?吾闻夫子年三十有五而弟子益进,辙环天下,防四十年,登其门者凡三千人,其格言大训宜不胜其多也,岂《论语》五百章所能尽哉?于此五百章之中,而髙第弟子之言居十之一七十子之言不能尽载也,三千人之姓名不能尽知也,况其言乎?呜呼!《论语》之书,精则精矣,而于夫子之言未可谓之大备也。宜乎诸子百家各持其所闻而发越推阐,莫知所以裁之,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固有不能免者。予读《家语》而得《论语》之原,其序谓当时公卿大夫士及诸弟子悉集録夫子之言,总名之曰《家语》,斯言得之矣。正如今程子、朱子之语録也。葢顔子之所闻,曽子未必知也;子贡之所闻,子游未必知也;齐鲁之君问答二国,不能互闻也。以今准古,揆之以事,度之以理,不有以大防粹为一书,则散漫而无统,浩博而难求,门人何以别其精防?故曰《家语》之原乎?然记者非一人,録者非一人,才有髙下,词有工拙,意有疎宻,理有精粗,纷然而来,兼收并蓄,亦不得而却也。
译然而,勇于补充却不勇于改移,这是为什么呢?拿《诚意》一章来看,直到临死前数日,修改还没有完成。假如再给他几个月或几年,怎么知道他不会终于改移呢?朱子说:“义理无穷无尽,前人那样说,也未必已经说尽。必须自己把它横着看、竖着看,使它全部深入而且有所收获,就在这里。”这可以说是为后人打开了穷究义理的大门,而不以某一种固定见解限制他们。这种心,是大公至正的心。欧阳公也说:“经书不是一代人的著作,传述中的谬误,也不是一个人的过失。刊正、补辑,不是一个人的能力所能完成的。求学的人各自充分发挥自己的见解,而由明达的人加以选择,以等待圣人再生。”这些话精当深远,广大而公平,既不把自己的说法看作绝对正确,也不敢过分诬蔑前人。后世再没有这样的人,我因此深深体会车君的话,替他作了这篇议论,与同道者共同评议。《家语考》我每次读《中庸集注》,看到用《家语》来证明《中庸》有缺文和衍文,私下总对此感到怀疑,于是写信告诉赵星渚。他回答说:“文公认为《家语》是先秦古书,这是没有什么可疑的;但因而考求《家语》的始末,却更加有很大的疑问,请让我顺着这个问题加以论述。” 考证古代之事并不容易,这是先儒极其谨慎对待的事,哪里是后来的学者应当随意议论的呢?必须学问广博、义理明白、心地平正、见识深远,才差不多可以希望得到正确结论。因为学问不广博,就不足以贯通群书的言论;义理不明白,就不足以融会群书的义理;心不平正,就不能确定轻重的权衡;见识不深远,就不能消除古今的迷惑。我不聪敏,哪里足以知道这些?我曾私下认为,学者没有不读《论语》的;自汉代以来,各位儒者和名家也没有不为《论语》作笺注解释的。到了本朝伊洛、紫阳诸位老先生出现,《论语》的意义才大为明白。他们说这里脱了一简,说那里简次错乱,说这是衍文,说那是缺文,说某字应当作某字,才敢明确注在正文下面。然而,还没有人确定《论语》究竟是由谁编集的。人们固然曾说:“这是鲁论,这是齐论;这是子贡的门人记录的,这是闵子的门人记录的;这是有子、曾子的门人完成的。”可是子贡、闵子、有子的门人,后世没有听说其中有显名的人,只有曾子传得孔门正宗。当时掌握删削编纂权力的人,难道不是子思吗?我听说孔子三十五岁时,弟子日益增多,周游天下将近四十年,登门求学的总共有三千人,他的嘉言大训应当多得数不清,难道《论语》五百章能够全部容纳吗?在这五百章中,优秀弟子的言论已经占十分之一二,七十子的言论尚且不能全部载入,三千人的姓名都不能全部知道,更何况他们的言论呢?唉!《论语》这部书,精粹固然精粹,但对于孔子的言论,还不能说是大备。难怪诸子百家各自执守所听闻的内容,发挥推演,却没有谁知道应当怎样裁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本来就有无法避免的情况。我读《家语》,由此找到了《论语》的源头。它的序文说,当时的公卿大夫、士以及各位弟子,把孔子的言论全部汇集记录下来,总称为《家语》,这话是说对了。正如今天的程子、朱子的语录一样。颜子听到的,曾子未必知道;子贡听到的,子游未必知道;齐、鲁两国君主的问答,两国之间也不可能互相听到。用今天的情形推想古代,按照事情来揣度,依照道理来估量,如果没有人把这些内容大规模融会、精粹地编成一部书,就会散漫而没有纲领,浩繁博杂而难以寻求,门人又凭什么辨别其中的精微?所以说,这就是《家语》的源头吧?但记录的人不是一个,抄录的人也不是一个;才有高下,辞有工拙,意思有疏密,道理有精粗,
于斯时也,七十子既丧,而大义已乖。骎骎乎入于战国矣。各剽畧其所闻,假托其所知,縦横开阖,矫伪饰非,将之以雄辞诡辨,以欺诸侯,以戕百姓。其祸根盘结于海内,紫乱朱,郑乱雅,大道晦蚀,异端抢攘,诬圣言,悮后世。此有识者所以夙夜寒心,思有以拯之,不得不于家语之中采其精要简明者,集为论语,以正人心,以明圣统,以承往绪,以启来哲,为悠逺深长之计。其滔滔横溃于天下者,固不能遽遏絶也。俟其祸极而势定,则大本大原,正大光明,巍然与日月并行于天地,万世之下,莫不于此而宗之。其功又岂在禹下哉?当是时也,任是责者,非子思子,吾将畴归?故曰:集论语者,必子思子也。始著书以幸后学者,亦必子思子也。艺文志有曽子十八篇,此不过记録之书也。子思二十三篇,若中庸、大学,则子思著作之书也。以论语之体段推家语之规模,大槩止记録而已。然精要简明,既萃于论语,则其余者存于家语,虽不得为纯全之书,其曰先秦古书,岂不宜哉?虽然,予尝求家语之沿革矣。其序故曰:当秦昭王时,荀卿入秦,王问儒术,卿以孔子语及弟子言,参以已论,献之。卿于儒术固未醇也,而昭王岂能用儒术者哉?可谓两失之。此家语为之一变矣。于是以其书列于诸子,得逃焚灭之祸。秦亡,书悉归汉,髙堂生得礼古经五十六巻,经七十篇,记百三十一篇。注云:七十子及后学所记,此岂非家语之遗乎?河间献王得而上之,宣帝时,后仓明其业,乃为曲台记,授戴徳、戴圣、庆育三家。大戴删其繁为八十五篇,小戴又删为四十六篇,育无传焉。马融得小戴礼,又足月令、明堂、乐记三篇。郑康成受业于融,为之注解,究其原,多出于荀卿之所传。故戴记中多有荀卿之书。班固曰:孔子家语二十七巻,巻与篇不同。顔师古已注云:非今所有之家语。成帝时,孔子十三世孙衍上书言戴圣近。世小儒以曲礼不足,乃取孔子家语杂乱者及子思、孟轲、荀卿之书以裨益之,总名曰礼。遂除家语本篇,是灭其原而存其末也。以是观之,礼记成而家语又防于亡矣。予于是有曰:论语者,古家语之精语也;礼记者,后家语之精语也。今之家语十巻,凡四十有四篇,意王肃杂取左传、国语、荀孟、二戴之绪余,混乱精粗,割裂前后,织而成之,托以安国之名。舍珠玉而存瓦砾,寳康瓠而弃商鼎,安国不应如是之疎也。且安国,武帝时人,孔壁之藏,安国之所守也,不能以金石丝竹之遗音正曲台之繁芜,其功反出于二戴之下,必不然矣。是以朱子曰:家语是王肃编古録杂语,其书虽多疵,却非肃自作。
译各种材料纷纷而来,只能兼收并蓄,也无法将它们拒之门外。在这个时候,七十子已经相继去世,大义也已经偏离,渐渐进入战国时代。各人剽窃自己听到的内容,假托自己知道的东西,纵横捭阖,矫饰虚伪、掩盖是非,用雄辩诡辩来欺骗诸侯、残害百姓。祸根盘结于天下,紫色扰乱朱色,郑声扰乱雅乐,大道被遮蔽侵蚀,异端纷乱争竞,诬蔑圣人的言论,误导后世。这正是有见识的人日夜忧惧、想办法拯救它的原因;不得不从《家语》中采集精要简明的内容,编成《论语》,用来端正人心,彰明圣人道统,承接先前的传统,启发后来的贤哲,为长久深远的事业作打算。那种在天下滔滔横溃的局势,本来不能一下子遏止断绝。等到祸患达到极点而形势稳定,大根本、大源头就会正大光明,巍然与日月一同运行于天地之间;即使万世以后,人们也没有不以此为宗本的。它的功劳难道还会在禹之下吗?在那个时候,承担这项责任的,如果不是子思,我还归给谁呢?所以说,编集《论语》的,一定是子思;开始著书来惠益后学的,也一定是子思。《艺文志》有《曾子》十八篇,那不过是记录性的书。子思二十三篇,像《中庸》《大学》,则是子思著作的书。根据《论语》的体例来推测《家语》的规模,大体上只是记录而已。不过,精要简明的内容既然汇集在《论语》中,其余内容保存于《家语》,它虽不能算纯粹完备的书,但称为先秦古书,难道不是很合适吗?虽然如此,我曾经考求《家语》的沿革。它的序文原来说:秦昭王时,荀卿进入秦国,昭王询问儒术,荀卿把孔子的话和弟子们的话,参照自己的论述,献给昭王。荀卿对于儒术本来还不纯粹,而昭王哪里是能够实行儒术的人呢?可以说两方面都错了。这使《家语》发生了第一次变化。于是这部书被列入诸子之中,得以逃过焚书的灾祸。秦朝灭亡后,书籍全部归于汉朝;高堂生得到《礼》的古经五十六卷、经七十篇、记一百三十一篇。注说:这是七十子及后学所记录的。这难道不是《家语》的遗存吗?河间献王得到后献上朝廷;宣帝时,后仓阐明其学业,于是作《曲台记》,传授给戴德、戴圣、庆育三家。大戴删去繁琐,成为八十五篇;小戴又删为四十六篇;庆育没有流传下来。马融得到小戴《礼》,又补足《月令》《明堂》《乐记》三篇。郑康成向马融受业,为它作注解,考究其源流,大多出自荀卿所传。所以《戴记》中有很多荀卿的著作。班固说:《孔子家语》二十七卷,卷数与篇数不同。颜师古已经注说:这不是今天所存的《家语》。成帝时,孔子的十三世孙孔衍上书说,戴圣近世的小儒认为《曲礼》内容不足,于是取来杂乱的《孔子家语》以及子思、孟轲、荀卿的书加以补益,总称为《礼》。于是删除了《家语》的原篇,这是毁灭它的根源而保存它的末流。由此看来,《礼记》形成以后,《家语》又几乎亡失了。我因此说:《论语》是古代《家语》的精华;《礼记》是后世《家语》的精华。如今的《家语》十卷,共四十四篇,我认为是王肃杂取《左传》《国语》、荀子、孟子以及大戴、小戴的遗说,混杂精粗,割裂前后,编织而成,假托安国的名义。舍弃珠玉而保存瓦砾,珍藏宝康瓠而丢弃商鼎,安国不应当如此疏略。而且安国是汉武帝时的人,孔壁藏书正是安国所守护的;他不能用金石丝竹遗留下来的古乐音律,订正曲台记的繁芜,使他的功劳反而低于大戴、小戴,这一定不可能。因此朱子说:《家语》是王肃编纂的古代杂录,书中虽然毛病很多,却不是王肃亲自创作的。
谓今家语为先秦古书,窃意是初年之论,未暇深考,故注于中庸亦未及修,故曰家语为王肃书,此必晚年之论无疑也。吁!家语之书,洙泗之的传也,不幸经五变矣。一变于秦,再变于汉,三变于大戴,四变于小戴,五变于王肃。洙泗之流风余韵,寂然不复存。以古家语正中庸,其词甚慤,其义甚明,奈不可得而见也。以今家语正中庸,终恐有所未安。以朱子晚年之论,久之未必不改也。学者胶柱而调瑟,却成大病,是以不容不论,惟明者择焉。水灾后劄子窃惟婺女之为郡,三面阻山,而太末之水限其西南,中间沃壌甚狭,丰年乐嵗,仅仅自保,国家无兼嵗之储,上农无半年之食,一遇水旱,上下俱困。今年隂沴冯陵,西畴告病,横风淫雨浸荡于其外,螟螣蟊贼蚀囓于其内,乌茸槁粒,一目百里,虽无洚水,亦为凶年。况七八月之间,山裂石走,百川沸腾,五邑狂澜,防于一夕倾覆,我室庐漂荡,我家具沦没,我稼穑阏絶,我民命横尸被野,寃气蔽天,虽咸淳亦不如是之甚也。此岂小故哉?死者吾末如之何,而生者日就沟壑,尤为可念。伏惟某官任父母斯民之责,推已溺已饥之心,散财发粟,徧加拯恤,徳至渥也。既而申奏朝廷,大捐稍廪,晠出泉符,使者跋履,巡按官吏奔走山谷,所以慰劳给助,恩已醲矣。然识者之虑无余憾于今日,深有忧于方来。何者?膏腴在下而濒溪,硗瘠居髙而带山,下者宜秔宜粳宜秫,髙者宜粟宜豆宜油麻,又其次则荞麦芋果蔬菔,幸免十不二三。葢濵溪者洪水之所滙,带山者洪水之所发,浸者成芽,没者就槁,冲突者砂石縦横者陵谷易位,凶年之祸未有如是之惨者。来春籴价翔踊,细民艰食,已无可疑,讲行赈济,又将次第而举。然赈济于今日局面与去嵗不同,葢承丰穣之后者易,承凋瘵之余者难。吾邦自庚子之春讲行劝分,于今三年一举而民犹乐従,再举而民力已竭,三举则元气必絶矣。是以讲行于呉侍郎之时,不劳趣办,上下欢然;讲行于赵都承之时,科扰程督,费力殊甚;讲行于今日,实无良防。葢富家巨室赤立以待新令,先有啼饥之忧,况弱户乎?是故劝分之令,鸡以复举,夙夜以思,惟有吁哀朝廷,归命君父,拨借四五万石之米,俟来春粜钱桩积,秋成籴还朝廷,决不以烦渎为罪。本州又作急那融四五万石之资,日下差官収籴于浙西,俟将来赈粜讫事。此钱亦不患耗折,但浙西晚禾将熟,趂发运司未下知籴之令,则数万石之米搀先収拾,止浙西一二中户,従容可辨,此其次也。大抵凶荒之余,必有盗贼攘夺之患,计出无聊,势使然也。但得乞米之奏,转籴之官,即日就道,便可徧谕乡村,告以此意,使百姓知官司既加振业于前,又有措置于后,必无贵籴之忧,必无流莩之虑,徘徊顾借邪心自消,然后纠结保伍,申严号令,按逐苛刻之吏,禁戢暴横之民,庶防千里之愁叹自销,国家之根本益固,诚非小补也。
鲁斋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巻十 宋 王柏 撰杂著
译他说现在的《家语》是先秦古书,我私下认为这是他早年的论断,还没有来得及深入考察,所以在《中庸》注中也没有来得及修正;后来又说《家语》是王肃的书,这无疑是晚年的论断。唉!《家语》这部书,是洙泗一带的嫡传,不幸经历了五次变化:第一次变化在秦代,第二次在汉代,第三次在大戴,第四次在小戴,第五次在王肃。洙泗的流风余韵,寂然不再保存。用古代《家语》来校正《中庸》,文辞十分诚实,道理十分明白,可惜已经无法见到。用现在的《家语》来校正《中庸》,终究恐怕有不妥之处。按照朱子晚年的论断,时间久了也未必不会修改。学者拘泥成法,胶柱鼓瑟,反而造成大病,所以不能不加以论述,只等待明智的人来选择。《水灾后劄子》我私下考虑,婺女作为一郡,三面被山阻隔,太末之水又限制其西南,中间肥沃的土地非常狭窄,丰年好岁也只能勉强自保;国家没有积存两年的粮食,上等农户没有半年的口粮,一遇水旱灾害,上下都困苦。今年阴气造成的灾变肆虐,西边田地已经报灾;狂风淫雨在外面浸泡冲荡,螟、螣、蟊、贼在里面啃食侵蚀,禾苗枯槁、谷粒不成,放眼百里都是如此,即使没有洪水,也已经是荒年。何况七八月之间,山崩石走,百川沸腾,五县狂暴的洪水在一夜之间几乎倾覆一切:我们的房屋漂荡,家具沉没,庄稼断绝,百姓横尸遍野,冤气遮蔽天空,即使咸淳年间也没有这样严重。这难道是小事吗?死者我无可奈何,而活着的人每天走向沟壑,尤其值得怜念。恭敬地想到某官承担着做百姓父母官的责任,推己及人,怀有不忍别人溺死、饥饿的仁心,散发钱财、开仓出粮,普遍加以救济,恩德已经非常深厚。随后又上奏朝廷,大量拨发稍廪,盛大地发出钱粮凭证,使者跋山涉水,巡按官吏奔走山谷,用来慰劳和供给援助,恩惠已经极其丰厚了。然而,有见识的人即使对今天没有遗憾,对将来却深感忧虑。为什么呢?肥沃的土地在低处并靠近溪流,贫瘠的土地在高处并连接山地;低处适宜种粳稻、粳米和糯稻,高处适宜种粟、豆和油麻;再其次则种荞麦、芋头、水果、蔬菜和萝卜,幸免于灾害的不过十家中的两三家。靠近溪流的地方是洪水汇聚之处,连接山地的地方是洪水发源之处;被水浸泡的禾苗长出芽,被水淹没的就要枯槁;被冲撞的地方砂石纵横,山陵与深谷的位置也会改变,荒年的灾祸没有比这更惨的。明年春天粮价必然飞涨,百姓将难以维持饮食,这已经毫无疑问;现在商议实行赈济,也将按次第举行。然而,今天实行赈济的局面与去年不同,因为承接丰收之后的局面容易,承接凋敝困顿之后的局面困难。我州自庚子年春天商议实行劝分,到现在三年举行一次,百姓还乐意听从;再举行一次,民力已经耗尽;举行第三次,元气必然断绝。因此,在吴侍郎任内实行劝分,不需费力催办,上下都欢欣;在赵都承任内实行时,征调扰民、限期督促,费力极大;实行到今天,实在没有好的办法。富家大户都已经一贫如洗地等待新的命令,先已有饿哭的忧虑,何况弱小人户呢?所以劝分的命令,即使再次发布,也要日夜思考;唯一的办法是向朝廷哀告,把命交给君父,请拨借四五万石米,等到明年春天出售粮食,积存钱款,秋收后买粮归还朝廷,决不把烦琐渎扰当作罪过。本州又紧急筹集、融通四五万石粮食的资金,立即派官员到浙西收购,等将来赈济和出售粮食的事情办完。这笔钱也不担心亏损,只是浙西晚稻将要成熟,如果趁发运司还没有下达收粮命令,先收购数万石粮食,只需浙西一两个中等人户从容办理,这是其次的办法。大体说来,荒年之后必然有盗贼抢夺的忧患,计无所出,是形势所迫。但只要请粮的奏章一发出,转运粮食的官员当天上路,就可以遍告乡村,把这个意图告诉百姓,使百姓知道官府先前已经救济安置,后面又有措施安排,必定没有高价买粮的忧虑,也必定没有流亡饿死的忧虑;他们徘徊观望的邪念自然消除。然后整顿保伍,严格申明号令,按察驱逐苛刻的官吏,禁止收敛暴横的百姓,这样或许能使千里之内的愁叹自然消除,使国家的根本更加稳固,确实不是小小的补益。《鲁斋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卷十 宋王柏撰 杂著
大学沿革后论甚矣,人心厌陈言而喜竒论也。葢陈言,人之所玩熟,故易厌;竒论,人之所创闻,故易喜。殊不知,陈言虽易厌,而可常;竒论虽易喜,而必不能乆也。譬之布帛谷粟,朝夕服食而终身不能易;譬之日月星辰,终古常见而光景常新。而况圣人之书,正大而平实,精确而详明,亘千万世而不可磨灭。平其心,易其气,求之犹虑其不可得,而可以新竒求之哉?后世乃穿凿而好异,傅防而骋巧,不几于侮圣言而坏心术乎?此所以为先儒之所呵斥也。仆鉴此病久矣。一日闻《大学》格致章不亡,不特车玉峰有是言也,自董钜堂以来已有是言矣。考亭后学,一时尊师道之严,不察是否,一切禁止之。此言既出,流传渐广,终不可冺。乃欲以首章“知止至近道矣”一段充之,未免跃如。其喜是喜也,若为新竒而然。其意非喜其新,而喜其复于旧;非喜其竒而喜其归于常。以其不费词説之追补,而经传俨然无有亡缺,岂非后学之大幸?仆尝作《沿革论》,而犹有所未尽。既而以《大学》首章,朝而读,莫而思,退一段读之数十百遍,又添此一段读之亦数十百遍。沈潜玩味,文从字顺,体正意足,然后知其不可不易也。人生至十有五嵗,自小学升之大学,故此书所以载大学之道,以教人,就以大学名其书也。所谓大学之道者,大以人言,学以地言,道以教言。其道在于明明徳,在于新民,在止于至善。此三句乃一书之纲领,而全体大用尽于此矣。夫天命是理,为吾之性;天命是气,为吾之心。非是气,则理无所寄;非是理,则气无以灵。性合理气者也,心统性情者也。今教之以通明知识,谓之明理、明气、明性、明心,俱不可得。是理于心,谓之德,故曰明徳。然此徳本虚灵不昧,止曰明徳,则体用混淆,故又添一“明”字。于上下“明”字,本体也;上“明”字,教之之法也。既曰明徳,则不见其孰为理,孰为气孰为性与心也?明明徳,是大学之道之体;新民,是大学之道之用。各止于至善,然后谓之全体大用也。明明徳未止于至善,则于明徳犹有亏,不可谓之全;新民未止于至善,则于新民犹未广,不可谓之大。明之者,因其本明而不使其昏之谓;新之者,因其既昏而复使其更新之谓。至善,则明徳新民之凖则也。自古善字无正训,周子始以纯粹不杂目之。言其体则精矣,言其用则未切也。其用则是正好处,是中节处,是无过不及处。朱子则曰:“事理当然之极。”事理当然,释善也;极,释至也。为善或未及一分,或过一分,不可曰不善也。谓之至善则不可。圣人言语虽极精宻,而气象却甚寛大。既立三纲,法当继之以目,血脉不断而节拍从容,非若后世之浅迫易露也。第四节首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此一句非圣人不能道也。是之谓直指全提,言古者所以开今之学也。欲明明徳四字,若自本而之末,自始而之终,此顺词也。忽继之以“于天下”三字,其势却翻转,自末而归本,自终而原始,却是逆词。此文字险处,乃以六“先”字贯之,所以遡其用力之端。自天下至齐家,皆新民之事也;自脩身及致知,皆明明徳之事也。致知在格物,忽又变此句法,而其旨益宻。自三“在”六“先”而下,其势若建瓴倾泻,在致知二字上,文法之力岂止万钧之重?“致”者,上之所以教也;“知”者,下之所以学也。知字既重,不可不授之以致之之方。葢致知只在格物之中,穷物之理,所以致吾之知也。第五节七“后”字方是自始而至终,自本而及末,欲学者知效验之先后,循其序则不差。先之下,后之上,六字反覆而体用顿异。
译《大学沿革后论》人心厌恶陈旧的言论而喜欢奇异的说法,实在太厉害了。陈旧的言论,是人们已经玩味熟悉的,所以容易厌倦;奇异的说法,是人们新近听到的,所以容易喜欢。却不知道,陈言虽然容易使人厌倦,却可以长久实行;奇论虽然容易使人喜欢,却必定不能长久。譬如布帛和谷粟,早晚穿用、食用,一生都不能更换;又譬如日月星辰,自古以来常常看见,但光辉景象始终新鲜。何况圣人的书,正大而平实,精确而详明,经历千万世也不可磨灭。平静心情,改变意气,求取它还担心不能得到,怎么可以用新奇来求取呢?后世却穿凿附会而喜好标新立异,牵强附会而炫耀技巧,这不几乎是在侮辱圣言、败坏心术吗?这正是先儒所呵斥的原因。我已经很久在警戒这种弊病。一天听说《大学》格物致知一章并没有亡佚,不只是车玉峰有这样的说法,自董钜堂以来早已有这样的说法。考亭的后学一时严守尊师之道,不察是否正确,一概加以禁止。这种说法流传出来以后越来越广,终究不能磨灭。于是有人想用首章“知止至近道矣”一段来充补,未免显得跳跃突兀。他们的欢喜确实是欢喜,却是因为新奇才这样欢喜。他们的意思不是喜欢它新,而是喜欢它恢复旧貌;不是喜欢它奇,而是喜欢它归于平常。因为不必费言辞去追补,而经文和传文都庄严完整、仿佛没有亡佚缺漏,难道不是后学的大幸吗?我曾经作《沿革论》,但仍有未尽之处。后来拿《大学》首章,早晨读,晚上思考;退下来把其中一段读几十遍、上百遍,又把这一段添进去读几十遍、上百遍。沉潜玩味,文辞顺畅,体例端正,意义充足,然后知道它不能不改。人到了十五岁,从小学升入大学,所以这部书所载的是大学的道理,用来教人,便以“大学”命名这部书。所谓大学之道,“大”是从人来说的,“学”是从处所来说的,“道”是从教化来说的。它的道理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在于更新百姓,在于止于最高的善。这三句话是全书的纲领,而全书的体和用都尽在其中。天命作为理,是我的性;天命作为气,是我的心。没有这种气,理就无所寄托;没有这种理,气就不能灵明。性是理与气的结合,心统摄性与情。如今如果教人贯通而明白知识,称作明理、明气、明性、明心,都不恰当。理存在于心,称作德,所以说“明德”。然而,这种德本来虚灵而不昧,只说“明德”,体和用就混杂了,所以又添了一个“明”字。下边和上边的两个“明”字中,下面的“明”是本体;上面的“明”是教导它的方法。既然说“明德”,就看不出哪个是理,哪个是气,哪个是性和心了。“明明德”是大学之道的体,“新民”是大学之道的用。各自都止于最高的善,然后才能说是完整的体和宏大的用。明明德没有止于至善,对于明德就仍有亏欠,不能说是完整;新民没有止于至善,对于新民就还不够广,不能说是宏大。所谓明,是依循它本来光明的性质,不使它昏暗;所谓新,是因为它已经昏暗,又使它恢复更新。至善,是明德、新民的标准。自古以来“善”字没有固定的训释,周子才开始把它看作纯粹不杂。说它的体,已经很精确;说它的用,却还不够贴切。它的用,就是恰到好处,就是符合中节,就是没有过也没有不及。朱子则说:“善,是事理所当然的极致。”说事理所当然,是解释“善”;说极,是解释“至”。行善有时差一分未达到,有时超过一分,不能说是不善;但称不上至善。圣人的言语虽然极其精密,而气象却十分宽大。既然确立了三纲,按体例就应当接着列出条目,使文脉不断、节拍从容,不像后世文章那样浅薄急迫、容易显露。第四节开头说:“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这一句非圣人不能说出。这叫直指全提,是说古人由此开启后世的学问。“欲明明德”四字,如果从根本推到末梢、从开始推到终结,这是顺着文辞说的。忽然接上“于天下”三字,气势却翻转过来,从末尾归到根本、从终结追溯到开端,变成逆着文辞说。这是文字险峻的地方,于是用六个“先”字贯串起来,追溯施加功力的起点。从平天下到齐家,都是新民的事;从修身到致知,都是明明德的事。“致知在格物”忽然又改变句法,而它的旨意更加深密。从三个“在”、六个“先”以下,气势如同从高处倾泻而下,在“致知”二字上,文法的力量哪里只是万钧之重?“致”,是上面教导的方法;“知”,是下面学习的内容。“知”字既然重要,就不能不传授达到它的方法。致知只在格物之中,穷究事物的道理,正是用来达到我的知识。第五节的七个“后”字,才是从始至终、从本到末,是要让求学者知道功效实现的先后,依循这个次序就不会错。“先”字在下,“后”字在上,六个字反复错落,体和用顿时不同。
第六节曰:“自天子至于庶人,一是皆以脩身为本。”只一句总结,不特关键甚严,且包涵许多教法,博而不露,约而不晦,于半语之中剔出脩身,束定上下,凡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皆成就,脩身二字指此为本,则齐家至平天下皆末也。后又以余意,一句正结,一句反结,已含蓄传中意思俱足。此于圣人何尝留意于作文,而词章自胸中流出,自然如此。若三纲之下无致知一语,则不知其所以学;自物格知至之下无脩身一语,则不知其所以行。圣人之言,一字不可有无,一字不可后先也。今推首章法度典型如此严宻,然后见知止一段虽若承接▯切,而文势语意反成缓弛矣。葢知之一字,教者之所主,学者之所宗。若等闲轻道破,不特文字无精神,而于教法亦失先后之序。况未尝穷事物之理,如何遽能知所止而得所止哉?如是则乃生而知之之知,非学而知之之知也。仆故曰不可不易者,此也。夫致知者,知之始,学之先也。知止者,致知之效,而学之功也。诚能知其所当止,则思虑不杂,意向不偏,气质不得而胜,物欲不得而迁,此所谓定也。方事之未至也,则此心寂然不动,寂然言其静也,不动言其安也。及其事之感通也,必审而后发,发必中节矣。审其虑之谓中节,则得所止之谓非物格知至能如是乎?仆昔谓知止一章逃亡为甚,自今观之,正见拙而非巧也。然其错简于此,不为无其因。昔本在止于至善传之后,今乃逸在止于至善经之后,此错简之由也。非后世喜新竒而创为此论也。朱子之门人亦有问曰:「定静安在物格知至之后?意诚以下六事未然之前,虑则在意诚以下将然之际,如此贯之可否?」朱子批云:「解云似已有此意矣。」朱子又曰:「知止至能得,是説知至意诚中间事章句云:物格知至则知所止矣,意诚以下则得所止之序也。」或问又曰:「格物致知所以求知至善之所在,自诚意以至于平天下,所以求得夫至善而止之也。」此固已分明以知止章为致知传矣,但未决于迁也。惜乎读者未尝玩味致此。疑于沧洲讲席之上耳,此皆汉前论之所未尽者,不敢不思有以补之。是岂新竒可喜之论哉?所以共天命,追圣言,以正旧章也。朱子又曰:「大学首尾该贯,失了多年,猝急要讨寻不见,忽然讨见,即是元初底物事。」愚敢于致格传,亦云。中庸论上自泰山梁木之音絶响,而七十子之门人散处四方,各尊其所闻,各识其所得,纷纷著书。大略有记録之书,有训诂之书,有立言之书。七国酣战,锋镝腥闻,独洙泗之流风余韵,彬彬然人犹知所敬也。虽纵横异诡之士,或咋舌而失其辨。秦燔典籍,汉溺儒冠,至挟书之禁开,而后河间献王及鲁髙堂生得书为盛。纂集虽勤,而错乱磨灭,固亦多矣。考其疏浚渊源,恢宏祖训,端慤渊微,无以逾于子思子也。孔堂神防,屋壁发祥,《大学》《中庸》始见于世。《大学》经传如此分明,犹参错而不知正。《中庸》之韦编苟絶,而微言奥旨尤不易正也。子朱子虽豪分缕析,次第尚承汉儒之旧,大书以提其纲,细字以指其要,章句宻矣,或问详矣,学者之问答亦备矣。又推出体用二字,该贯一篇之大意。故勉斋又曰:「皆所以明道之体也。」仆于是而又有感焉。首章三句,句句有体用也。天体也,命用也;性体也,率用也;道体也,脩用也。总三句言之,天固体也,性则天之用也。性虽用也,又所以为人物之体。道固体也,实为性之用。道虽用也,又所以为教之体。仆故曰:「首章三句,句句有体用者,此也。」子思子于性教之中,提出一道字,教学者所以脩,上承天命,下立民彛。戒惧乎不睹不闻,存天理之本然者,此体也。加谨乎独知之地,遏人欲之将萌者,此用也。未发之中,体也;已发之和,用也。此言性之体用。至于中庸,则言道之体用。故朱子曰:「以中庸对中和言,则中和是体,中庸是用;以中对庸而言,则中却是用,庸却是体。」古今言体用,未有如是之宻者。葢庸是常行不可易之定理,中却是临时权衡合乎此理者也。而中之一字,又有体用之分焉。
译第六节说:“从天子到平民,一概都把修身作为根本。” 只用一句话作总结,不仅关键极其严密,而且包含许多教人的方法,内容广博却不显露,简约却不晦涩;在半句话中挑出“修身”,把上下都束定下来,凡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都由此成就。既然说修身二字以此为根本,那么齐家直到平天下都是末节。后面又用余意,一句正面结尾,一句反面结尾,已经含蓄地把传文的意思全部说足了。这对于圣人来说,哪里是特意留心作文呢?只是词章从胸中自然流出,本来就这样。如果三纲下面没有“致知”一句,就不知道应当怎样学习;如果物格知至下面没有“修身”一句,就不知道应当怎样实行。圣人的话,一个字也不能多,一个字也不能少;一个字不能放在后面,一个字也不能放在前面。现在推究首章的法度典型竟然如此严密,然后才看出“知止”一段虽然好像承接紧密,但文章气势和语意反而变得舒缓松弛。因为“知”这个字,是教导者所主持的,也是学习者所宗本的。如果随意轻易说破,不但文字没有精神,在教法上也失去了先后次序。何况还没有穷究事物的道理,怎么能够突然知道应当止在哪里并达到所当止之处呢?这样得到的只是生来就知道的知,不是学习以后才知道的知。所以我说不能不改,原因就在这里。致知,是知识的开始,是学习的先导;知止,是致知的功效,是学习的成就。如果真能知道自己应当止在哪里,那么思虑就不会杂乱,意向就不会偏斜,气质不能胜过它,物欲不能使它改变,这就是所谓“定”。事情尚未发生时,这颗心寂然不动;说寂然,是说它安静;说不动,是说它安定。等到事情感应而来,一定审察之后才发出,发出必然符合中节。审察思虑叫作中节,得到所当止之处,若不是格物、知至,能做到这样吗?我从前说“知止”一章逃亡得太厉害了,现在看来,恰恰显得笨拙而不是巧妙。不过它在这里发生错简,并不是没有原因。从前本来在“止于至善”传之后,如今却错落在“止于至善”经之后,这就是错简的缘由,并不是后世喜欢新奇而创作了这种说法。朱子的门人也有人问:“定、静、安在物格知至之后吗?意诚以下六件事尚未发生以前,虑则在意诚以下各事将要发生之时,这样贯串起来,可以吗?”朱子批注说:“解说中似乎已经有这个意思了。”朱子又说:“‘知止至能得’,说的是知至与意诚之间的事情;章句说,物格知至就知道所当止之处了,意诚以下则是获得所当止之处的次序。” 有人又问说:“格物致知,是用来求得知晓至善所在之处;从诚意直到平天下,是用来求得至善并止于至善。”这已经很明确地把“知止”一章分作致知传了,只是还没有决定是否应当迁移。可惜读者没有真正玩味,才导致这种情况。在沧洲讲席上产生疑问,这些都是汉代以前论说中没有说尽的地方,我不敢不想办法加以补充。这难道是因为新奇而值得喜爱的一种论说吗?这是为了共同体察天命,追述圣人言论,来校正旧章。朱子又说:“《大学》首尾本来是贯通的,失传了多年,仓促之间想寻求却找不到,忽然寻见了,便是原来最初的东西。”我对于致格传也敢这样说。《中庸论上》自从泰山崩、梁木折的声音绝响,七十子的门人散居四方,各自尊崇自己所听到的,各自记述自己所得的,纷纷著书。大致有记录性的书,有训诂性的书,有建立学说的书。七国激烈交战,刀兵腥气四处传闻,唯独洙泗的流风余韵,仍然文雅盛美,人们还知道应当敬重;即使那些纵横诡异之士,有时也会咋舌而失去辩说。秦朝焚烧典籍,汉朝使儒生陷于困顿,直到挟书禁令解除,河间献王和鲁高堂生所得的书才兴盛起来。编纂搜集虽然勤勉,但错乱磨灭当然也很多。考察疏通其源流、发扬广大祖先的教训,端正诚实而深微,没有能够超过子思的。《孔子堂》的神迹、屋壁藏书的祥瑞,使《大学》《中庸》开始见于世间。《大学》的经传分得如此清楚,仍然参错而没有人知道校正。《中庸》的竹简如果果真断绝,微妙的言语和深奥的旨意尤其难以校正。子朱子虽然逐分逐缕地剖析,次序仍承袭汉儒旧本;用大字提出纲领,用小字指示要点,章句很细密,或问很详尽,学者之间的问答也完备了。又提出“体”“用”二字,贯通全篇的大意。所以勉斋又说:“都是用来彰明道的本体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我对此又有所感慨。首章三句话,句句都有体有用。“天”是体,“命”是用;“性”是体,“率”是用;“道”是体,“修”是用。总括三句话来说,天固然是体,性就是天的用;性虽然是用,又是人与万物的体。道固然是体,实际上是性的用;道虽然是用,又是教化的体。所以我说:“首章三句话,句句有体有用”,说的就是这个。子思在性和教之中提出一个“道”字,说明教导学习者修身:向上承接天命,向下建立百姓共同遵循的伦理。在别人看不见、听不见处戒慎恐惧,保存天理本来的状态,这是体;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更加谨慎,遏止人欲将要萌发,这是用。未发时的中,是体;已经发出的和,是用。这是说性的体用。至于“中庸”,则是说道的体用。所以朱子说:“把中庸同中和相对来说,中和是体,中庸是用;把中同庸相对来说,中反而是用,庸反而是体。”古今谈论体用,没有像这样精密的。因为“庸”是日常实行、不可改变的定理,“中”则是临事权衡而符合这个定理的状态。而“中”这个字,也有体用之分。
程子所谓「不偏不倚」者,此中之体也;吕氏所谓「无过不及」者,此中之用也。朱子合而言之曰:「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也。」中间又以费隐分。体用以诚明分,体用末章,又自为学立心之始,至笃恭而天下平,因用以归于体,故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澄心易气,玩味章句,殆无余蕴。仆至愚陋,读此书虽有年矣,始则茫然,终则跃然。及其乆也,犹觉有所疑焉,无所质证,深窃病之。葢子思子之为是书也,义理精微而意味深逺,规橅广大而工夫缜宻,有非初学之所能遽通,其茫然也固宜。于是子朱子提挈纲维,指示蕴奥,支分节解,脉络贯通,句句字字粲然于心目之间,乌得不为之跃然?但固滞之见,似觉文势微有断续,宫商或相夺伦。虽朱子亦尝曰:“文虽不属,而意实相承。”乃指第二章以下十章言。仆于此十章曽未见其不相属也。凡朱子曰“承上起下”,岂非相属者乎?此后实有断续不相属者,朱子却未尝言之,此正仆之所疑也。知仁勇之分言最先也,而三达徳之总言乃遗逸于七八章后。行逺登髙之辟,继以鬼神之为徳,若判然不相接也。大哉圣人之道,凡三章与至诚无息亦不相类也。哀公问政与仲尼祖述尤相辽远,此皆固滞之见,涵泳探索,终未能释然。因见汉志有《中庸説》二篇,五字心颇异之,求于诸子之列,已有子思二十三篇,窃意《大学》《中庸》当在二十三篇之内矣。今乃于此又舍《大学》独提《中庸》之説而二之,何欤?沈思乆之,岂非班孟坚亦有意于考异而传疑乎?仆不揆其愚,乃搜厥原,乃宣厥滞,乃辑厥辞,乃秩厥序,严严乎大分之辨也,▯▯乎大用之融也。遐想旧规,以意逆志,庶几得之,姑整録识于后。辞未达,复着于论,但坼裂古书,摇动宗旨,不待人罪之,而亦自深以为罪也。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仆不佞,尚有待于后之贤度之。中庸论下或有问者曰:「二篇之析,子固有证矣。然则性之与教,亦有不同欤?」曰:「非不同也。正以其所指以示人者,各有义也。推其性之所自来,则人与万物同一原也。推其性之所实有,虽天地之健顺,亦不外此。教非不同也。」曰:「脩道,指其当行之路也。曰明诚,指其当知之理也。知而后能行,行固不先于知也。」夫性最难言也。原其继善成性之初,理与气未尝相离也。推其极本穷原之义,理与气不可相杂也。于不可相杂之中,要见其未尝相离之实;于未尝相离之中,要知其不可相杂之意,方为淳粹峻洁,不悖厥旨矣。夫气者,性之所寄也;性者,气之所体也。舜之命禹曰:「人心,曰道心。」此分理气而并言。汤诰曰:「降衷。」刘子曰:「受中。」此于性中独提理言,所谓性则理也。告子曰:「食色,曰生之谓。」此于性中独提气言,故曰不识性也。子思子曰:「天命,则理气混然在中。」曰:「喜怒哀乐,本乎气者也。」特以其未发无所偏倚,故谓之中。此气而含理也。发而中节,发亦气也,有理以帅乎中,故发而能中节矣。中和之中,主静而言理也,性也,体也。中庸之中,主动而言徳也,情也,用也。今既以中庸名篇,而中庸二字不见于首章,何也?曰:「道也者,非它,道也,非可离之道也,即中庸之道也。」曰:「不可离,岂非日用常行之道是曰庸乎?」是以君子戒惧乎未发者,所以养此中也;谨独于将发者,所以审此中也。惟中而后可庸也。虽天地位,万物育,亦庸也。非圣人推极其中和,则天地亦有时而不位,万物亦有时而不育。此感应必然之理,非天地本不位,万物本不育,必待圣人致中和而后位育也。故首章非无中庸也,葢中庸之义已黙寓于道之中,不然则次章忽曰:「君子中庸」,与首章全不相属,恐予思子之文章决不如是之无原也。吁!不观汉儒之训,故不知关洛诸子义理之粹明;不观中庸之辑解。不知朱子章句之精宻,仆窃妄意而犹有疑焉者,以此书章节散漫,易于错简。朱子止从其旧,乃于中提出关键字为之聨络,固为甚宻。自次章至十一章,以知仁勇聨络之;自十二章至十九章,以道之费隐聨络之;自二十一章至三十二章,以天道人道聨络之。于第二十章,又以包费隐兼小大,起天道人道之旨,不复有纎毫间隙之地。其用功于此书,可谓宻矣,皆所以开后学之耳目,发往哲之精神,而仆复何疑焉?但第三章既是第二章之结语,第五章亦为第四章之结语,各分为二,疑其太宻也。第七、第九章,朱子既曰承上起下,则是文相属而意相连矣。窃疑止是一章,恐不必分也。第四章初言过不及,此固申中之义;次言人莫不饮食,岂非庸乎?第十一章索隐行怪,此非常者明矣;
译程子所说的“不偏不倚”,是“中”的体;吕氏所说的“无过不及”,是“中”的用。朱子合起来说:“中,是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的名称。”中间又用“费”和“隐”来区分。体用用“诚”和“明”来区分;末章的体用,又从立志求学的开始说到笃恭而天下太平,由用回归到体,所以说:“上天的事业,无声无息,达到极致了。”澄清心思,平和意气,玩味章句,几乎没有剩余的蕴含了。我极其愚陋,读这部书虽已有多年,起初茫然,最后欣喜通达。时间久了,却仍觉得有疑问;没有地方可以质证,深以为忧。子思写这部书,义理精微而意味深远,规模广大而功夫细密,有些地方不是初学者能够立刻通晓的;初读茫然,本来是应当的。于是子朱子提挈纲维,指示深奥,分支析节,使脉络贯通;句句字字都灿然呈现在心目之间,怎么能不欣喜通达呢?只是我拘泥固执的见解,似乎觉得文章气势略有断续,宫商声调有时相互失去次序。即使朱子也曾说:“文辞虽然不连属,意思实际上是相承的。”他指的是第二章以下十章。我对这十章却没有看出哪里不相连属。凡是朱子说“承上起下”的,难道不是相连属的吗?后来确实有断续、不相连属的地方,朱子却没有说到,这正是我疑惑之处。把知、仁、勇分开来谈,是最早的;而总说三达德,却遗落在第七、八章之后。讲行远自迩、登高自卑的比喻,接着讲鬼神的德,仿佛截然不相连接。《大哉圣人之道》一章,和“三章”以及“至诚无息”也不相类似。哀公问政与仲尼祖述,相距尤其遥远。这些都是我拘滞的见解,反复涵泳探究,始终不能释然。后来见《汉书·艺文志》有《中庸说》二篇,看到“五字”二字,心中很感到奇异;在诸子书中寻找,已经有《子思》二十三篇,我私下以为《大学》《中庸》应当就在二十三篇之内。如今却在这里舍弃《大学》,单独提出《中庸说》而分为两篇,这是为什么呢?我沉思很久,难道班孟坚也有意考察异同、传下疑问吗?我不顾自己的愚昧,便搜寻它的源头,宣明它的滞塞,辑录它的文辞,整理它的次序,严密地辨析大的分际,融通广大作用。远想古代旧有的体例,按照自己的理解揣度作者的意旨,希望可以得到它,姑且整齐记录下来,附在后面。言辞没有表达清楚,又写成议论;但如果因此割裂古书、动摇宗旨,不等别人责备我,我自己也深深把这看作罪过。孟子说:“称量以后才知道轻重,测量以后才知道长短,万物都是这样,人的心尤其如此。”我没有什么才能,只能等待后来的贤者来衡量它。《中庸论下》有人问:“把两篇分开,您固然有根据。那么,性与教也有所不同吗?”回答说:“不是不同,正是因为它们所指示给人的方面各有意义。推究性的来源,人与万物同出一源;推究性实际具有的内容,即使天地的刚健和柔顺,也不超出这个范围。教也不是不同。”又问:“修道,是指应当实行的道路;说明和明诚,是指应当知道的道理。知道以后才能实行,实行本来不先于知道。”性是最难说清的。追溯继承善而形成性之初,理与气从未分离;推究到极本穷源的意义,理与气又不能混杂。在不能混杂之中,要看出它们从未分离的实际;在从未分离之中,要知道它们不能混杂的意义,这样才算纯粹高洁,不违背它的宗旨。气,是性所寄托的;性,是气所体现的。舜命令禹说:“人心,道心。”这是把理、气分开而同时说。商汤《汤诰》说“降衷”,刘子说“受中”,这是在性中单独提出理来说明,也就是所谓性即理。告子说:“饮食男女,是说生。” 这是在性中单独提出气来说明,所以说他不认识性。子思说:“天命,就是理与气混然存在于其中。”又说:“喜怒哀乐,本来属于气。”只是因为它们尚未发出时没有偏倚,所以称为中。这是气中包含着理。发出来而符合中节,发出也是气;有理来统帅其中,所以发出能够符合中节。“中和”的中,是以静为主而说理、性、体;“中庸”的中,是以动为主而说道德、情、用。如今既然以“中庸”命名篇章,而“中庸”二字却不见于首章,这是为什么?回答说:“所谓道,不是别的道,就是不可分离的道,也就是中庸之道。”又问:“不可分离,难道不是日常实行的常道,所以称作庸吗?”因此君子在未发时戒慎恐惧,是为了涵养这个中;在将要发出时谨慎独处,是为了审察这个中。只有合乎中,才可以实行庸。即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也属于庸。如果不是圣人把中和推到极致,天地也有时不能各得其位,万物也有时不能得到养育。这是感应必然的道理,并不是说天地本来不能各得其位、万物本来不能得到养育,一定要等圣人达到中和之后才各得其位、得到养育。所以首章并非没有中庸,只是中庸的意义已经默默寓含在“道”之中;不然,第二章忽然说“君子中庸”,就同首章完全没有联系了。我想子思的文章决不会这样没有根源。唉!不看汉儒的训释,就不知道关洛诸子的义理何等纯粹明白;不看《中庸辑解》,就不知道朱子章句何等精密。我私下妄自揣测而仍然有所怀疑,是因为这部书的章节散漫,容易发生错简。朱子只是依从旧本,于其中提出关键字来加以联络,确实十分精密。从第二章到第十一章,用知、仁、勇来联络;从第十二章到第十九章,用道的费与隐来联络;从第二十一章到第三十二章,用天道、人道来联络。在第二十章,又用它包摄费隐、兼及大小,开启天道人道的旨意,不再有丝毫间隙。他在这部书上下的功夫,可以说很精密了,都是为了开启后学的耳目,发扬前代贤哲的精神,我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只是第三章既然是第二章的结语,第五章也是第四章的结语,却各自分成两章,我怀疑分得太细密了。第七章、第九章,朱子既然说承上起下,那么文辞相属、意义相连。我私下怀疑它们只是一章,恐怕不必分开。第四章开头说过与不及,这本来是在申明“中”的意义;接着说人人没有不饮食的,难道不是“庸”吗?第十一章说探求隐僻、实行怪异,这明显不是平常;中途停止,这是不能长久;不被人理解却不悔恨,这本来是能够长久的,恐怕把它推到知、仁、勇之上,反而显得宽泛了。
半涂而废,此不能常者也;不见知而不悔,此固能常者,恐推上知仁勇,反觉寛尔。费隐之为体用,亦精矣。窃意凡言道之费处,皆指日用常行人之所易也者,所以申明乎庸之义也。前言饮食日用之常也,此言夫妇人道之常也。天地之间,阴阳感应,庸之大者也。天地而犹有憾者,是阴阳感应之大者也。天地而犹有憾者,是阴阳失其庸也。惟蓝田吕氏以费隐以上论中,以下论庸,此最得子思子之本旨。朱子乃以为未安,思之不得其意。但吕氏此下有以隐为至道,或恐以此为未安也。不然则子思子反复论中如此之详,不应论庸如此之略也。岂以发越费隐二字之精神,故掩其庸乎?又何为有庸徳庸言两字露出精神?以是知非忘庸者也。凡显然易见,形于天地之间者,莫非庸也。费隐之下,当继以行远自迩一章;九经之下,当继以大哉圣人之道,言圣人之道虽如此髙大,亦不过在经礼威仪之中,亦庸也。但无此徳,则不能凝此道;自用自専,反古道,皆不知中庸。者,也。本诸身,至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亦能尽此中庸者也。卒章四称徳,亦指中庸之徳而言。虽自实用工夫,天下平,亦本乎天之所命。无声无臭,非可求之于气也。仆之所疑者如此,恨不及质正于朱子。既不敢自以为然,又不敢自欺。曰无疑,抚巻浩叹,若有得焉。与其抱所疑而长终,岂若暴白其所疑以俟后之朱子云。
译用费与隐来说明体用,也很精妙。我私下认为,凡是说到道的“费”处,都是指日常实行、人人容易做到的事情,用来申明“庸”的意义。前面说饮食,是日常生活的常道;这里说夫妇,是人道的常道。天地之间阴阳感应,是庸中最大的;天地尚且有遗憾,是说阴阳感应中最大的遗憾;天地尚且有遗憾,是说阴阳失去了常道。只有蓝田吕氏认为,费隐以上论中,费隐以下论庸,这最能得到子思的本旨。朱子却认为不妥,我思考了很久也没有得到他的意思。不过吕氏在这以下说以隐为至道,或许正是朱子认为不妥的原因。否则,子思反复详尽地讨论中,不应当把庸说得如此简略。难道是因为发挥费隐二字的精神,所以遮蔽了庸吗?那又为什么有“庸德”“庸言”两个词显露出庸的精神?由此可知,并不是忘了庸。凡是明显容易看见、形现在天地之间的,没有不是庸。费隐之后,应当接“行远自迩”一章;九经之后,应当接“大哉圣人之道”,说明圣人的道虽然这样高大,也不过存在于经礼威仪之中,同样是庸。只是没有这种德,就不能凝聚这种道;自以为是、专断独行,违背古道,都是不懂中庸。以自身为根本,直到百世以后等待圣人出现而不感到疑惑,也能够穷尽中庸。末章四次说到德,也都是指中庸之德。虽然从实际运用和修养功夫说到天下太平,也仍然根本出于上天所命。无声无臭,不是可以从气上求取的。我所疑惑的就是这些,只恨来不及向朱子请教辨正。既不敢自以为正确,也不敢欺骗自己。说没有疑问,抚摸书卷长声叹息,仿佛有所领会。与其抱着疑问直到终身,哪里如把疑问公开说明,等待后世的朱子来评定呢?
诚明论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之,此反训也。子思子又以不二体之,又以纯亦不已赅之。人之生也,禀此真实,有仁有义,有礼有智,粲然在中,无感不应,是曰诚明。人之一心,孰无知觉,气质物欲或锢或蔽,必有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物来顺应,不妄不欺,是曰明诚。前篇曰:「天命则性在命中,脩道则教在道中。」然非诚则命不能立,非明则道不能行。此诚明之可以为纲,而不可以为目。次章曰:「至诚尽性,此圣人之诚也。其次致曲,此贤人之诚学知之事也。」杨氏「学问思辨笃行」之説,朱子于辑略亦取之。窃意顔子「喟然」之叹,实似之。形着明动变化六字,程子推出于外,承上章言也。张子推入于内,起下章言也。曰:「成己成物,言所以为教也。」至诚无息,推而广之,言天地之诚也。至诚前知,与大舜、文王之所以兴相应;鬼神之徳,与武王、周公之达孝相应。哀公问政章,移「脩身」一节入前篇之外,举夫子之答问,以起明善诚身之义。窃意夫子之言「至其政息而止」,此下皆子思子之言,申言其政之布于方策者,如亲亲之仁,尊贤之义等杀之礼,其所以脩身脩道者,皆明善诚身之功。后之人欲举文武之政行于天下者,尤不可以不明善而诚身也。博学之以下,又明善诚身之本,所以为教也。曰:「诚者天之道,以释上诚字;诚之者人之道,以释下诚字。」不勉不思,从容中道,此言圣人生知安行,不待明而诚。择善固执,此言贤者必待明而后诚。非明不能择,非诚不能固,皆训释之词也。汉儒悉乱于上,岂有纲领未立而训释已见,本末先后之无序,何足以为典则之文哉。一篇之中,此章为最长,所以舒徐容与,开亮彬蔚,尽明诚为教之义。复賛仲尼道传四圣,徳参两仪,以结至诚尽性,其意已足,而犹有余;思其词已终,而犹有余力。再提至圣至诚,开而又阖,浑浑无涯,至圣。以徳言,推其所以能尽性配天也。至诚以道言,推大经大本之所自出也。葢能知天地之化育,无所倚,惟见此诚肫肫渊渊浩浩而已。至此无得而名焉,故结之曰:「茍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徳者,其孰能知之?」言至圣之徳,非至诚不能为;至诚之道,非至圣不能知。诚明明诚,两下极功,关键尤严,归宿尤宻,无以加矣。子思子之书见于后世者止此三篇,《大学》发明曽子之传授,《中庸》发明夫子之精蕴,此篇发明自己之所得。《大学》有三纲八目为易见也,所以为初学入徳之门;《中庸》推性命之大原,阐道徳之明教,为难知也,所以为学者最后工夫;此篇以诚明为性,以明诚为教,无形无色,无声无臭,所以为尤难知也。葢其胚胎造化橐籥贞元,理深而又深,辞宻而又宻,但见其铿锵乎振家庭之金石,雍穆乎开简策之仪刑,盛矣哉!后世不足以追▯其遐躅矣。孟子亲受业于子思子之门,性善养气之论,真发前圣人之未发,可谓传得其宗。但其才髙气雄,有英词伟论以驾其仁义之具,或抑或扬,竒采振耀,锋铓所向,石裂山摧,虽子朱子亦每叹服其文章何其妙也。然终未能尽涤濯战国之余习,警悟超絶之意多,而和平醲郁之味防,其所以异于战国者,犹以师友见闻之懿,而义利王伯之辨甚严,岂可望子思子之文章?自义理根原正面大体自然流出,淳粹笃厚,无一防疵纇之可指。今观七篇之书,述子思子传授之言,自在下位不获乎上,至人之道也,而止乃《中庸》之残章断简也,动字之外更无他语,发明此诚。以是知孟子之得于子思子者尚浅,而后世之知子思子者尤浅也。韩子知孟子醇乎醇,而不知子思子尤醇乎醇也。濂溪周子心传子思子之道于千五百年之后,而得于子思子者反深。其着于《通书》曰:「诚,圣人之本。」此以性言。次章曰:「圣,诚而已矣。」此以教言曰:「诚之源,曰诚,斯立。」此以天道言曰:「五常之本,百行之源。」此以人道言。终其书,推明诚之义,不一而止。精慤邃宻,皆孟子之所未发。呜呼!道无古今,学无先后,亦在乎人之自勉而已。此仆之所以确然有俟乎后之朱子也。原命
译《诚明论》所谓“无妄”就是诚实,不欺骗,这是从反面训释“诚”。子思又用“不二”来说明它的体,又用“纯粹而不停止”来概括它。人出生时禀受这种真实之性,具有仁、义、礼、智,灿然具于内心,没有一种感应而不作出回应,这叫作“诚明”。人的内心谁没有知觉?只是气质和物欲有时禁锢它、有时遮蔽它,必然有先知先觉的人,也有后知后觉的人;先觉者启发后觉者,外物来到时顺应它,不虚妄、不欺骗,这叫作“明诚”。前一篇说:“天命就是性存在于天命之中,修道就是教存在于道之中。”然而没有诚,天命就无法确立;没有明,道就无法施行。这就是诚明可以作为纲领,却不能作为具体条目。下一章说:“至诚能够尽人的本性,这是圣人的诚;其次是使诚意达到各个方面,这是贤人学习求知的诚。”杨氏关于“学、问、思、辨、笃行”的说法,朱子在《辑略》中也采纳了。我私下认为,颜子“喟然”的叹息,实际上与此相似。“形著明、动变化”六字,程子把它推演到外在方面,是承接上章而言;张子把它推演到内在方面,是启发下章而言。又说:“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这是说教化所以能够成立的道理。”至诚没有止息,推而广之,这是说天地的诚。至诚能够预知未来,与大舜、文王兴起的原因相应;鬼神的德行,与武王、周公所达到的大孝相应。《哀公问政》一章,把“修身”一节移到前篇之外,举出孔子的答问,以引出明白善道、使自身诚实的意义。我私下认为,孔子说“到了他的政令停止之处就停止”,这句话以下都是子思的话,是进一步说明那些载于简策的政事,如亲亲之仁、尊贤之义以及等级差别的礼;其中修身、修道的内容,都是明善诚身的功效。后世的人想要使文王、武王的政令施行于天下,更不能不明白善道而使自身诚实。《博学之》以下,又说明明善诚身的根本,也就是教化所以成立的根据。说“诚是天的道”,是解释上面的“诚”字;说“使自己诚实是人的道”,是解释下面的“诚”字。“不勉强、不思虑,自然而然地合乎中道”,这是说圣人生来便知、安然实行,不必先明白道理然后才诚;“选择善道并牢固坚持”,这是说贤人必须先明白,然后才能诚实。没有明就不能选择,没有诚就不能坚持,这些都是训释性的语言。汉代儒者把这些内容全都弄乱在前面,哪里有纲领尚未建立而训释已经出现、本末先后毫无次序的道理?这样的文章哪里足以作为典范?全篇之中,这一章最长,所以舒缓从容、开朗明丽而文采丰富,把以明诚为教的意义完全阐明了。又赞叹仲尼承继四位圣人的道统,德行参合天地两仪,以此结束“至诚尽性”之意,意思已经充足,却还意有余韵;认为文辞已经写完,却还有余力。再次提出“至圣”“至诚”,先展开又收束,浑厚无边,这就是至圣。从德性方面说,是推究他凭什么能够尽其本性而与天相配;从至诚方面说,是推究大经大本从哪里产生。大概只有能够知晓天地化育万物的人,才无所凭借,只看见这种诚意深厚、幽深、广大而已。到了这里已经无法再给它命名,所以结尾说:“如果不是坚定地具有聪明、圣知而通达天德的人,谁能够了解它呢?”意思是,至圣的德性不是至诚就不能成就,至诚的道理不是至圣就不能知晓。诚明与明诚,两方面的功夫都达到极致,关键尤其严密,归宿尤其精微,再没有超过它的了。子思的著作流传到后世的只有这三篇。《大学》阐明曾子的传授,《中庸》阐明孔子的精微意蕴,这一篇阐明自己所得的道理。《大学》有三纲八目,容易看懂,是初学者进入德门的途径;《中庸》推究性命的大根源,阐发道德的明白教诲,难以理解,所以是求学者最后的功夫;这一篇以诚明为性,以明诚为教,无形无色、无声无臭,所以尤其难以理解。它孕育于造化,如同风箱鼓动贞元之气,道理深而又深,文辞密而又密;只见它铿锵有声,震动家庭中的金石之乐;庄严和穆,开启简策中的礼法典范,真是盛美啊!后世已不足以追及它的远大足迹了。孟子亲自在子思门下受业,关于性善、养气的论说,确实发明了前代圣人没有发明的道理,可以说继承了道统。但他的才华高、气势雄,常用英伟的辞章和宏大的论说驾驭仁义的内容,有时抑制、有时发扬,奇异的文采震动闪耀,锋芒所向,如劈石摧山,即使子朱子也常常叹服,说他的文章多么奇妙。然而,他终究没有完全洗涤战国遗留下来的习气,警醒悟道、超绝不凡的意味很多,而和平醇厚的韵味很少。他之所以不同于战国文章,仍然在于师友的见闻美善;至于义利、王道霸道的辨析非常严明,哪里能同子思的文章相比?子思的文章是从义理根源和正面大体自然流出,淳厚精粹、笃实深厚,没有一点可以指摘的瑕疵。如今看《孟子》七篇,所述子思传授的话,从“自在下位而不能取得上位”到“人的道”而止,不过是《中庸》的残章断简,除了“动”字以外再没有其他话,却用来阐发“诚”。由此可知,孟子从子思那里所得的还很浅,而后世了解子思的人就更加浅薄了。韩愈知道孟子醇厚到了极点,却不知道子思比孟子更加醇厚。濂溪周子在一千五百年以后心传了子思的道,反而比孟子更深入地得到子思之学。他在《通书》中写道:“诚,是圣人的根本。”这是从性上说的。下一章说:“圣,不过就是诚罢了。”这是从教化上说的。又说:“诚的根源,就是诚;这样,诚便确立了。”这是从天道上说的。又说:“五常的根本,百行的源头。”这是从人道上说的。他在全书中反复推明诚的意义,不止一次。其精微、真实、深邃、缜密,都是孟子没有发明的。唉!道不分古今,学不分先后,也只在于人自己努力罢了。这就是我坚定地期待后世朱子的原因。原命
命不难于原,而难于推;亦不难于推,而难于立。夫命至难言也,吾夫子犹罕言之。自伊洛诸儒先得义理之正传,训故精宻,非复汉儒之旧。天赋二字之外,无余説也。推其命之所有,则有理焉,有气焉。然理非气无所寓,气非理无所主。理气未尝相离,亦未尝相杂。葢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上下既分,固不得而相杂;然形在乎其中,亦不得而相离也。曰理,曰气,形而后知天赋是理,为人之性,有仁,有义,有礼,有智。虽有是四端,不得而见也。推其已然而后知,因其恻隐之发而知其有仁也,因其羞恶之发而知其有义也,因其辞逊之发而知其有礼也,因其是非之别而知其有智也。百行万善,皆从此出。天赋是气,为人之形,有清,有浊,有厚,有薄。虽有是四端,亦不得而见也。推其已然而后,因其聪明之质而知其得气之清也,因其昏愚之姿而知其得气之浊也,因其富贵而夀而知其得气之厚也,因其贫贱而夭而知其得气之薄也。五福六极,有万不齐,皆从此出。故推其已然者不为难于此,而又有数焉,则可以推其未然也。夫数者,亦天之所赋也,亦有理焉,有气焉。河图洛书,数之始也。有文五十有五,竒偶重列者,此河图也。有文四十有五,竒正偶偏者,此洛书也。天岂能谆谆然授于人哉?不乗之以龙马神龟,则造化之妙,阴阳之机,何自而着?虽出于物,而不囿于物。物皆有理有气,惟神圣而后能推之。伏羲因河图而画八卦,大禹因洛书而叙九畴。圣人则之者,用之于厯数,以推天地之变化;用之于卜筮,以推人事之吉凶。循环无穷,感应莫测。此圣人神于用而妙于推也。以卜筮言之,卦爻一定之理也。假大衍之数,托灵蓍而揲之,积其诚意,凡十有八变,方成一卦。未然之吉凶,可坐而知也。以厯数言之,以日月五星运行于天者,有经纬。离合之不齐,以太阳一周天为嵗,以太阴一周天为月,分之以四时,参之以余闰,皆求之于已,然而推其未然,越宇宙之无穷,皆可坐而知也。圣人之用数,止于如此。夫一,非数也,此数之所由始也。天开于子,其体圆而虚,地辟于丑,参乎天中,其数为二,故曰参天两地。倚数之元,自是一阴一阳,动静变合而生五行。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五行各一阴阳,是曰十干。日月所防之次舍,谓之辰。周天凡十有二辰,干辰相摩为六十甲子。以六十甲子纪其年月日时,此厯数之名号也。后世于厯家窥见此理,则以人之所生嵗月日时推其所直之甲子,亦名之曰命。此固不可谓非天之所赋也。于此可以推其性情,得于仁义礼智者孰多孰少,可以推其气禀,得于贵贱夀夭者孰厚孰薄。茍精其义,亦可入神。又有以五星之躔度吉凶推之。今考其学,以日计时,得命十有二次,其六十之十二得命七百二十。计之以日,又六十,其七百二十得命四万三千二百。又槩之以嵗六十,其月则得命二百五十有九万二千矣。夫以二十有二字之至约,参伍错综甲子,凡三周敷衍变化,数之繁伙,一至于此。其术可谓神矣。然以古今之远,四海之广,人生林林,过者化,来者续,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乃俱囿于二百五十有九万二千命之中,又何其术之穷也。又有不推五行五星,而一依于数者,纷纷衒骛于天下,如太一之小游三百六十年,太一之大游四千三百二十年,轨革之九百六十年,九戹之四千五百六十年,杨氏太▯之八十一首,关氏之洞极二十七家,司马公之潜虚五十五行,尤局促而易穷也。惟康节邵子之学,衍而申之为最盛,以三十年为一世,以十二世为一运,以三十运为一防,以十二防为一元。曰元防运世者,不过又加一大年。月日时也,然囿于数而终不能无止。法推其极,亦不过五万五千九百八十七万二千而已。愚不能又加倍也,尚能自二十二字敛而约之,愈妙而愈广。虽古今之逺,四海之大,人生消息变化之无穷,葢有不得而异,亦不得而同。夫十干十二辰,衍而为六十甲子。推其所以相克者,止于五行。五行气也,五行之神则仁义礼智之性也。性即天赋之理也。君子脩之吉,小人悖之凶,此常理也。君子脩之亦有时而不吉,小人悖之亦有时而不凶,此非常理也,变也。气之不齐,故有时而变。理则一定而不可易,学者当循其常而安其变,秉其彛而御其气,要使理常为主,而气每听命焉。虽富贵贫贱夀夭之不同,而仁义礼智信之在我者,不得而泯。此自昔圣贤教人之要法,所以经纶天下之大经,裁成辅相之道,无以易此。
译探究天命并不难,难的是推演它;推演它也不难,难的是确立它。天命实在很难说清,连我的老师孔子也很少谈到它。自从伊洛诸儒先得到义理的正统传承,训诂精密,已经不同于汉儒的旧说。除了“天所赋予”这四个字之外,再没有别的解释。推究天命所具有的内容,就有理,也有气。但理没有气就无所寄托,气没有理就无所主宰。理与气从来没有分离,也从来没有混杂。形而上的叫作道,形而下的叫作器。既然分为上下,本来不能混杂;然而形体存在其中,也不能分离。说到理、说到气,有了形体以后,才知道天所赋予的是理,成为人的本性,其中有仁、义、礼、智。虽然有这四种萌芽,却不能直接看见它们。推究已经发生的事情,然后才知道:由于恻隐之心的发露,知道人有仁;由于羞恶之心的发露,知道人有义;由于辞让之心的发露,知道人有礼;由于辨别是非,知道人有智。百般品行、万种善行,都从这里产生。天所赋予的是气,成为人的形体,其中有清、浊、厚、薄。虽然有这几种差别,也不能直接看见它们。推究已经发生的事情,然后才知道:由于聪明的资质,知道他得到的气是清的;由于昏暗愚钝的形貌,知道他得到的气是浊的;由于富贵长寿,知道他得到的气是厚的;由于贫贱夭折,知道他得到的气是薄的。五福六极有万般不同,也都由此产生。所以推究已经发生的事情并不难;如果再有一定的数理,就可以推究尚未发生的事情。所谓数,也是上天赋予的,同样有理、有气。《河图》《洛书》是数的起始。《河图》有文数五十有五,奇偶相重排列;《洛书》有文数四十有五,奇数端正、偶数偏列。上天难道会絮絮不休地亲自把这些传授给人吗?如果不借龙马、神龟来承载它,造化的奥妙、阴阳的机理又从哪里显现出来?它虽然出现在万物之中,却不受万物局限。万物都有理有气,只有神圣之人才能推究它。伏羲根据《河图》画出八卦,大禹根据《洛书》排列九畴。圣人效法它,用于历数,以推究天地的变化;用于卜筮,以推究人事的吉凶。循环无穷,感应难以测度。这就是圣人善于运用数理而精妙推演的地方。以卜筮来说,卦爻有一定的道理。借助大衍之数,依托灵蓍来揲算,积聚诚意,经过总共十有八变,才形成一卦。尚未发生的吉凶,便可以坐着预知。以历数来说,日月五星在天空运行,各有经纬。它们的离合并不整齐,以太阳运行一周天作为一年,以太阴运行一周天作为一月,再分为四时,参照余闰;这些都可以从已经发生的事情中求得,然而推演尚未发生的事情,乃至超越无穷的宇宙,也都可以坐着预知。圣人运用数理,不过如此。所谓“一”,还不是数,而是数由此开始。天在子时开创,形体圆而空虚;地在丑时开辟,参列于天之中,其数为二,所以说“参天两地”。依傍数的本元,由一阴一阳开始,阴阳动静、变化交合而产生五行。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五行各有一阴一阳,这就是十干。日月所经过的次舍,叫作辰。周天共有十有二辰,天干与地支相互交合,成为六十甲子。用六十甲子记载年、月、日、时,这就是历数的名称。后世历家窥见其中的道理,便按照人的出生年、月、日、时推算他所对应的甲子,也把它叫作命。这当然不能说不是上天所赋予的。由此可以推知人的性情,看他从仁义礼智中得到的哪一种较多、哪一种较少;也可以推知他的气禀,看他从贵贱寿夭中得到的气是厚还是薄。如果精通其中的义理,也可以达到神妙的境界。又有人根据五星运行的度数来推断吉凶。如今考察这种学说,以日来计算时辰,得到命的十有二次;六十的十二倍得到七百二十。再以日来计算,又乘六十,七百二十便得到四万三千二百。再概括为六十年,按月份计算,就得到二百五十有九万二千种命。用二十有二个字这样极其简约的符号,参伍错综地排列甲子,经过三轮推演变化,数目的繁多竟达到这种程度。这种术数可以说神奇了。然而从古今的久远、四海的广大来看,人生众多,逝者变化、来者相续,只有天命庄严而不停止,竟然全都局限在二百五十有九万二千种命之中,那么这种术数也太有限了。又有不推演五行、五星,只依靠数理的人,纷纷在天下炫耀奔逐,如太一的小游三百六十年,太一的大游四千三百二十年,轨革的九百六十年,九戹的四千五百六十年,杨氏《太玄》的八十一首,关氏的《洞极》二十七家,司马公的《潜虚》五十五行,更加局促而容易穷尽。只有康节邵子的学说,推演扩充得最为盛大:以三十年为一世,以十二世为一运,以三十运为一会,以十二会为一元。所谓元、会、运、世,不过是又加上一个大的年、月、日、时罢了,然而受数的限制,最终仍然不能没有止境。按照这种方法推到极限,也不过是五万五千九百八十七万二千而已。我愚钝,不能再加倍了,却还能够把二十二个字进一步收束、简约,使它越发精妙而又越发广大。即使古今遥远、四海广大,人生的消长变化无穷,大概也有不能相异之处,也有不能完全相同之处。十干十二辰推演成六十甲子,推究它们相互制克的原因,不过在于五行。五行是气,五行之神就是仁义礼智的本性。性就是上天所赋予的理。君子修养它便吉,小人违背它便凶,这是常理;君子修养它有时也不吉,小人违背它有时也不凶,这是非常理,是变化。由于气有不齐,所以有时会发生变化。理却是确定不变的,求学者应当遵循常理而安处变化,秉持常道而驾驭自己的气,使理常常作为主宰,气总是听从理的命令。即使富贵、贫贱、长寿、夭折各不相同,仁义礼智信存在于自身的部分,也不能被泯灭。这是自古圣贤教人的要法,也是治理天下的大经、裁成万物并辅相天地之道,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
张子曰:「徳不胜气,性命于气;徳胜其气,性命于徳。穷理尽性,则性天徳,命天理。气之不可变者,独死生夀夭而已。」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殀夀不贰,脩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愚故曰:「命不难于原,而难于推;亦不难于推,而难于立。然不知其原则不能推,不能推则不能立。故作原命。」祷雨劄子伏闻某官忧农闵雨,靡神不宗,而又祷祈于社稷,于义尤为至当。葢社者,实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五土之祗,而后土勾龙氏其配也。稷者,实専于原隰之祗,能生五谷者,而后稷周弃氏其配也。自昔国家所以昭事祈报,莫重于此。与其屈膝于老子释氏之祠,与夫妖妄淫昏之鬼者,相去远矣。愚又闻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境内之山川,今用黄冠之教而上供其皇天上帝,是礼之僭也。又以髠缁夷族旋绕厠秽于宣布教化之庭,是礼之乱也。至于职分所得而祭于礼为正者,则前后未有能举而行之者,诚为缺典。夫山川所以为神灵者,以其气之所烝,能出云雨润泽万物故也。今东阳之为郡,北山奠其后,双溪嫓其前,此所谓境内之名山大川是也。愚自儿童时,每见北山有云冐其巅,须臾必雨,雨则滂沛周于四境。近年以来,云雨多兴于南山之西,而所及者有限,葢阴倡而阳不和,其气逆而势不顺,纵有丰年而东北常歉。葢北山者,一郡之望山也,今其气欝亢乆矣。诚得贤使君立其坛壝牲币之制,考其登降奠馈之节,躬率僚寀,精白严事,必有昭应。夫人之于天地,均一气之流行,然是气无所摄属,则决无感应。葢天子命诸侯主是山川以莅其人民,社稷之事故,其气属我相聨接而无间。夫山川者,天地之正气也,人以正气感之,则正气应;以戾气感之,则正气不应矣。茍能正其祭祀之本,先须【阙】其感召之气。凡政事之淹欝者,疏剔之;凡征催之苛急者,寛弛之,使千里人民之气和,而山川之气已渐和矣。然后齐肃一心,积蓄诚意,防山川之气通幽显之神,何祈祷而不应哉。昔南轩张先生尝行于桂矣,试取文集观之,信不诬也。輙不自揆,以书生迂濶之言,恐可以禆賛爱民事神之盛心,如或可采,愿勉强行之。朋友服议咸淳戊辰腊月十有九日夜,承北山何先生之讣,次早排关往哭之。既敛,仆虽以深衣入哭,隐之于心,疑所服之未称也。自吾夫子之丧,门人不立正服,乃以义起,若丧父而为心丧。程子曰:“师不立服,不可立也,当以情之厚薄,事之大小处之。”若顔闵之于孔子,虽斩衰三年可也。其成己之功与君父并,其次各有深浅,称其情而已。仆于北山受教为甚深,岂可自同于流俗?因思《仪礼》丧服有“朋友麻”三字,此岂非朋友之服乎?郑康成云:“朋友虽无亲,有同道之恩,相为服缌之绖带。”又曰:“士以缌衰为丧服,其吊服则疑衰。疑之为言拟也,缌麻之布十四升,疑衰十五升,即白布深衣,拟于吉服也。葢缌衰服之极轻者也,他无服矣,只有吊服,所以拟之。”注云:“吊服加麻,其师与朋友同,既葬除之。”疏云:“以白布深衣,庶人之常服,又尊卑未成服以前服之,故庶人得为吊服,素冠吉履无絇。”其吊服图云:“庶人吊服素委貌,白布深衣。”士朋友相为服吊服加麻,加麻者即加缌之绖带,是为疑衰。或曰:“深衣吉服也,而可为吊服乎?”仆曰:“注固已云疑于吉服也,况非止为吊服,亲疾病时,男女改服。”注曰:“庶人深衣。”又曰:“子为父斩衰,尸既袭,衣十五升布深衣,扱上袵,徒跣,交手哭,是孝子未成服亦服深衣也。”或者又曰:“安知深衣为吊服不为麻纯乎?”仆曰:“纯之以彩者曰深衣也,纯之以麻者曰麻衣,纯之以素者曰长衣,以采缘之,袖长在外者则曰中衣,各自有名,不可乱也。”又曰:“子创为此服,岂不惊世骇俗,人将指为恠民矣。”仆曰:“以深衣为吊服,乡闾亦间行之,但未加麻耳。”是服也,勉斋黄先生考之为最详,其书进之于朝,藏于秘省,颁行于天下,非一家之私书也。遵而行之,岂得为过?仆于北山成服日,服深衣加绖带,冠加丝武,即素委貌,覆以白巾,见者未尝以为怪。越数日。通斋叶仲成父来吊,仆问昔日毅斋之丧,门人何服?曰:“初遭丧时,朋友以襴幞加布带,其后共考仪礼,至葬时方用深衣加绖带。”仆于是释然知其无戾于礼也,故作《朋友服议》。
鲁斋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鲁斋集巻十一 宋 王柏 撰题跋
译张子说:“德行不能胜过气,人的性命就受气所支配;德行胜过气,人的性命就受德所支配。穷尽义理、尽知本性,那么性就是天德,命就是天理。气中不能改变的,只有死生寿夭而已。”孟子说:“没有什么不是命,顺从而接受其中正当的部分;无论夭折还是长寿都不动摇,修养自身来等待命运,这就是确立天命。”所以我说:“探究天命并不难,难的是推演它;推演它也不难,难的是确立它。然而不知道它的根本,就不能推演;不能推演,就不能确立。因此写作《原命》。” 祷雨劄子 我听说某官忧虑农业、怜悯旱情,没有一个神灵不祭祀,又向社稷祈祷,这在道义上尤其恰当。社,实际上是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五种土地之神,而后土勾龙氏是它的配祀。稷,实际上专指原隰之神,能够生长五谷,而后稷周弃氏是它的配祀。自古国家用来昭示敬奉、祈求和报答神灵的礼仪,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它同向老子、释氏的祠庙屈膝,以及向妖妄淫昏的鬼神祭祀,相差很远。我又听说,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境内的山川;如今采用黄冠之教而向上供奉皇天上帝,这是礼制上的僭越。又让髠发、穿黑衣的异族人在宣布教化的庭院中旋绕,玷污厕所,这是礼制上的混乱。至于按照职分本来应当依礼祭祀的对象,前后却没有能够举而实行的,实在是礼典的缺失。山川之所以成为神灵,是因为它们的气蒸腾上升,能够生成云雨、滋润万物。如今东阳作为一个郡,北山镇守于后,双溪匹配于前,这就是所谓境内的名山大川。我从儿童时起,每次看见北山有云覆盖山顶,不久必定下雨;一下雨,雨势就丰沛而遍及四境。近年以来,云雨多从南山以西兴起,所能滋润的地方有限,大概是阴气倡导而阳气不能和应,气机逆行、势态不顺,所以即使有丰年,东北一带也常常歉收。北山是一郡所仰望的山,如今它的气已经郁结亢滞很久了。如果确实能有贤明的使君建立祭坛、确定牲币制度,考定登降、奠献、馈食的礼节,亲自率领僚属,精诚洁白、严肃奉事,一定会有明显的感应。人与天地,同样都在运行着一气;然而这种气如果没有统摄归属,绝不会有感应。天子命诸侯主持这些山川来治理百姓,社稷的事务也是如此,所以山川之气归属于我,与我相互联结而没有间隔。山川是天地的正气,人以正气感召它,正气就会回应;以乖戾之气感召它,正气就不会回应。如果要端正祭祀的根本,首先必须【缺字】这种感召的气。凡是政事积滞郁结的,都应疏通清理;凡是征收催逼苛急的,都应放宽缓和,使千里百姓的气息和顺,那么山川的气也已经逐渐和顺了。然后整齐肃敬、专一其心,积蓄诚意,使山川之气贯通幽明之间的神灵,还有什么祈祷会得不到回应呢?从前南轩张先生曾在桂地施行过这种做法,试取他的文集来看看,确实不是虚妄。我冒昧地不自量力,以书生迂阔的言论,恐怕可以辅助赞成您爱护百姓、敬奉神灵的盛大心意;如果其中有可采纳之处,希望您勉力实行。朋友服议 咸淳戊辰腊月十有九日夜,我接到北山何先生去世的讣告,第二天早晨便打开关门前往哭吊。入殓以后,我虽然穿着深衣进去哭吊,心里却隐隐觉得所穿的衣服不相称。自从孔夫子去世,弟子们没有制定正式的丧服,于是按照义理创制服制,如同父亲去世而内心服丧。程子说:“老师没有制定丧服,就不能擅自制定,应当按照感情的深厚和事情的大小来处理。”像颜回、闵子骞对于孔子,即使服斩衰三年也可以。他们成就自身的功劳同君父相等,其余人则各有深浅,只须与感情相称罢了。我从北山接受教诲非常深厚,难道能把自己同一般世俗人等同吗?于是想到《仪礼·丧服》中有“朋友麻”三个字,这难道不就是朋友的丧服吗?郑康成说:“朋友虽然没有亲属关系,却有同道之恩,应当相互服缌麻的绖带。”又说:“士以缌衰作为丧服,吊服则是疑衰。疑,就是拟的意思。缌麻布是十四升,疑衰是十五升,也就是白布深衣,近似吉服。缌衰大概是丧服中最轻的一种,此外没有别的服制,只有吊服,所以用它来相拟。”注说:“吊服加麻,老师与朋友相同,安葬以后便除去。” 注说:“用白布深衣,这是庶人的常服;在尊卑尚未完成成服以前也穿它,所以庶人可以把它作为吊服。戴素冠,穿吉履而不装鞋带。”关于吊服的图说:“庶人的吊服是素委貌,白布深衣。”士人与朋友相互服吊服,还要加麻;所谓加麻,就是加上缌麻的绖带,这就叫疑衰。有人说:“深衣是吉服,怎么可以作为吊服呢?”我说:“注中本来已经说它近似吉服,何况它不只是用作吊服,亲属患病时,男女也要改换服装。”注说:“庶人穿深衣。”又说:“儿子为父亲服斩衰,尸体穿好寿衣以后,穿十五升布深衣,提起衣服前襟,赤脚,交手而哭;这说明孝子在尚未成服时也穿深衣。”又有人说:“怎么知道深衣是吊服,而不是用麻来镶边呢?”我说:“用彩色布镶边的叫深衣,用麻镶边的叫麻衣,用素布镶边的叫长衣;用彩色布镶边、袖子较长而露在外面的叫中衣,各自都有名称,不能混淆。”又有人说:“你创制这种服制,难道不使世人惊异、违背习俗吗?人们将会指责你是怪人。”我说:“把深衣作为吊服,乡里间也偶尔有人这样做,只是还没有加麻罢了。” 这种服制,勉斋黄先生考证得最为详尽;他的书进呈朝廷,收藏在秘省,并颁行天下,不是某一家的私书。遵照它来实行,难道能算过错吗?北山先生成服那天,我穿深衣并加绖带,帽子加丝制的武,即素委貌,上面覆盖白巾;见到的人从来没有认为奇怪。过了几天,通斋叶仲成父来吊唁,我问他:“从前毅斋去世时,门人穿什么服?”他说:“刚遭遇丧事时,朋友们在襕幞上加布带;后来共同考订《仪礼》,到下葬时才使用深衣并加绖带。”我这才释然,知道这样做并不违背礼制,所以写了《朋友服议》。《鲁斋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卷十一 宋·王柏撰 题跋
跋道统録立天道者,阴阳也。立地道者,刚柔也。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此非天地之道,统乎圣人以仁义设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所以继絶学而开太平。此则圣人之道统也。道统之名,不见于古,而起于近世。故朱子之序《中庸》,拳拳乎道统之不传,所以忧患天下后世也深矣。昔陈君平甫请于张宣公,本六经语孟遗意,将十四圣人槩为作传,而国朝濂溪、河南、横渠诸先生附焉。洙泗门人至两汉而下,及程门诸贤,凡有见于道、有功于圣门者,各随所得表出,着成一书。宣公逊谢,不克堪曰:“若裒类圣贤之言行,聚而观之,斯可矣。”虽有是言,而未有是书也。后几百年,天台、玉峰、车君始成是书,理其绪而分之,比其类而合之。曰“大原”者,统之体也;曰“明训”者,统之用也;曰“分纪”者,统之序也。有经焉,有传焉,有史焉。可谓善继朱、张二先生之志而述其事者也。呜嘻!伟哉书乎!所以闲先圣之道而大一统也矣。使近理而乱真者,不敢与于斯云。
跋时逊斋遗言予生晩不及拜逊斋时。公少年识公之名字于考亭、丽泽二集中,后闻公之言行于公之子若孙。起敬之日已乆,今始得拜观公啓手足之遗戒。呜呼,是岂勉强者能之乎?死生固大事也,亦常事也。不以死生怵其中,垂絶而精爽不乱者,非平日有所养者不能。观其屏絶释老,治丧一依司马书仪,可谓得其正而毙者于此,可以验其学矣。勉二弟加意养老,悲哉!孝爱之至情,实着罔极之恨于言表,使人▯然出涕。又公之防若未满而实深与也。挈斋以其季之贤为公不亡,而未知其子若孙克世其家,而孙曽头角已崭然,流庆益未艾也。若公者,真可谓不亡者矣。
跋朱子与时逊斋帖昔紫阳之门,四方之士云集,不旋踵而倍其师説者亦有之,未有一再世之后而能守之而不变者也。科举之坏人心,犹未若今日之甚,而朱子当时已谆谆言之,岂非逊斋后知自悟,必有以叮咛告戒其后人,所以东阿、遁泽俱废举业于少年葢此帖有以啓其秉彛好徳之良心也。今之士者,方攘窃紫阳之绪言以求进取之利者,纷纷皆是,观是帖而颡有泚者,犹庶几乎仁心之未亡也。
跋丽泽遗文録后逊斋昔尝羡里之藏书,母夫人欣然出簪珥为致书费,曰:“吾家非穷空,特欲汝曹异时见此不忘吾此意。”东莱先生常志此语于墓。今观丽泽手书遗文、宻札、细字,粲然于缘督书局者,几百年矣。岂非先生嘉其母子之志,以成人之美者乎?子子孙孙,犹不可忘此意也。拜手敬观书其后,以归之。
跋季兄大学编大学之编,明白整洁,悉落窠臼,非用工深者未易到。予交季君之日浅,观其辞气,宜未称此编者,何其善于韬晦也?为之惊异,且自愧知人之难。性翁问:“曾见《小学》否?”实言外之教云。
跋汪约叟髙安纪程后庆元缙绅之祸,予不忍言也。今又拜观约叟汪公纪行之巻,而重有感焉。葢大愚忠公之谪也,独二汪公着始终之义。长公裂裳裹足,以道其行;少公举舍擕孤,以防其丧。呜呼!是岂不足以増天伦之重哉?天伦有五,惟君臣、朋友以义合。友朋者,又君臣、父子、夫妇、长防之所取正者也。于平居相与讲论者易,临变故不顾己私者难。至于斥权奸而敢言,扶祸患而勇往,则平居相与讲论,其可知矣。呜呼!大愚公之忠,既已昭白于后;而二汪公之义,尚未大显于时,岂非后学所当发扬者乎?二汪公皆先君子所敬爱之友也。予自童丱防教诲为甚,至敬观此巻,遗墨尚新,俯仰已五十年,而公之墓木拱矣。悚然为之感慨,輙记嵗月于后。
跋张魏公忧居帖予每观魏国张忠献公之行状,见其一再奏疏于谪居二十年之后,寝苫枕块之时,忠孝之诚,真足以立天地之心,壮纲常之本,未尝不为之泣下。髙宗皇帝初不以为忤,而逆桧之余孽未殄,群吠喧豗,而公复贬矣,又未尝不为愤恨。今观公忧居三帖,正此时之笔也。读其幸教使不悖孝道之情,又足以想其笃厚淳至之素心,此又忠孝之本也。未知此帖所与者何人,而能问公之安否于忧危可畏之时,信贤矣哉。考其嵗月,则绍兴乙亥之夏,至今寳祐甲寅,正及百年。吁!绵竹之茔域何在?今方兵连祸结,其存亡未可知,而公之后复防漠而不振。读公之帖者,必有感于今昔者矣。呜呼悲夫!
译跋《道统录》确立天道的是阴阳,确立地道的是刚柔。四时因此运行,万物因此生长。这就是天地之道。圣人以仁义设置教化,为天地建立心灵,为百姓开辟道路,以继承断绝的学统、开启太平。这就是圣人的道统。“道统”这个名称,古代没有出现,而是在近世兴起。所以朱子为《中庸》作序时,反复强调道统不能传承,正是因为他对天下后世的忧患非常深。过去陈平甫君向张宣公请教,本着六经、《语》《孟》遗留下来的意思,打算为十四位圣人大略分别作传,并把本朝濂溪、河南、横渠诸先生附列其中。从洙泗孔门弟子到两汉以后,以及程门诸贤,凡是对道有所见、对圣门有功的人,都按照各自所得表彰出来,编成一部书。张宣公谦辞谢绝,认为自己不能胜任,说:“如果能够汇集圣贤的言论和事迹,聚在一起让人观看,这就可以了。”虽然有这句话,却没有形成这样的书。过了几百年,天台、玉峰、车君才完成此书,整理它的头绪并加以分类,按类别编排并合并。称为“大原”的,是道统的本体;称为“明训”的,是道统的作用;称为“分纪”的,是道统的次序。其中有经,有传,有史。可以说,这是善于继承朱、张二先生的志向并叙述其事业的书。唉,伟大啊,这部书!它用来捍卫先圣之道并弘大道统。这样一来,那些接近义理却扰乱真道的人,就不敢参与其中了。跋《时逊斋遗言》我出生得晚,没有赶上拜见逊斋先生。年轻时,我在考亭、丽泽的两部文集中知道了先生的名字,后来又从先生的子孙那里听到先生的言行。我起敬已经很久了,今天才得以拜读先生临终留下的遗戒。唉,这难道是勉强做得到的吗?死生固然是大事,也是平常之事。内心不因死生而恐惧,临终时神志仍不乱,不是平日有所修养的人做不到。看他摒绝释、老二教,办理丧事完全依照司马氏《书仪》,可以说是得其正道而死;从这里也可以验证他的学问。勉励两个弟弟更加用心奉养老母,真令人悲伤啊!孝爱到了极致的真情,确实把无穷的遗憾显露在言语之外,使人潸然落泪。又有人说,先生的防范似乎还未达到圆满而实际深厚,与此相同吧。挈斋认为,凭借先生幼弟的贤能,先生的精神不会消亡;只是还不知道他的子孙能否继承家业,而孙子、曾孙已经显露出杰出的才华,流传下来的福庆更加没有穷尽。像先生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不朽的人了。跋朱子与时逊斋帖 过去紫阳门下四方士人云集,有的人转眼之间就背离老师的学说;但从来没有人能在一两代以后仍然坚守而不改变。科举败坏人心,尚且没有今天这样严重,而朱子当时已经反复告诫了,难道不是逊斋后来有所觉悟,必定以此殷切告诫他的后人吗?所以东阿、遁泽年少时都废弃科举功名,大概正是这封帖子启发了他们秉持常性、喜好道德的良心。如今的士人,正纷纷窃取紫阳的绪余言论来求取进身和利益。看了这封帖子而额头出汗的人,或许还可以说仁心没有亡失。跋《丽泽遗文录》后 逊斋过去曾羡慕乡里的藏书,母夫人欣然拿出簪子和耳饰来筹措购书费用,说:“我家并不是贫穷空乏,只是希望你们将来看到这些书时,不要忘记我的这番心意。”东莱先生常把这句话记在墓志上。如今看《丽泽手书遗文》、密札、细字,灿然收藏在缘督书局,已经有几百年了。这难道不是先生嘉许他们母子的志向,以成全别人美好愿望的表现吗?子子孙孙仍然不可忘记这番心意。我拜手恭敬地看了这些书,在后面写下这段话,把它归还给他们。跋季兄《大学编》《大学》的编纂本明白整洁,完全摆脱了旧有窠臼,不是用功很深的人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我同季君交往的时间很短,看他的言辞气度,本来似乎还不配编成这样的书,怎么竟然如此善于隐藏自己的才能呢?这使我惊异,也使我自己惭愧于认识人之难。性翁问:“你见过《小学》吗?”这实际上是话外的教诲。跋汪约叟《高安纪程》后 庆元年间缙绅所遭的祸难,我不忍心说。如今又拜读约叟汪公的纪行卷,因此更加感慨。大愚忠公被贬时,只有二位汪公彰明了始终不变的义气。长公撕下衣裳裹住双脚,以表明自己前往;少公举家携带孤儿,以防备他的丧事。唉,这难道不足以增加天伦之情的厚重吗?天伦有五种,只有君臣、朋友是以义相合的。朋友关系又是君臣、父子、夫妇、长幼取法和端正自身的对象。平时相互讲论容易,遇到变故而不顾自己的私利却很难。至于斥责权奸而敢于直言,扶持祸患中的人而勇敢前往,那么他们平日相互讲论的情谊,也就可以由此看出了。唉!大愚公的忠心,已经在后世昭然显明;而二位汪公的义行,在当时还没有充分显露,难道不是后学所应当发扬的吗?二位汪公都是先君子所敬爱的朋友。我自童年起就受到他们很多教诲,直到今天恭敬地看这卷纪行,遗墨还像新的一样;俯仰之间已经过了五十年,而二位公的坟墓上树木已经合抱。我不禁悚然感慨,于是在卷后记下年月。跋张魏公忧居帖 我每次看魏国张忠献公的行状,看到他在被贬居二十年以后、居丧寝苫枕块之时再三上奏,忠孝的诚心实在足以为天地建立正心、壮大纲常根本,总不免为之落泪。高宗皇帝起初并不以此为忤,但逆桧的余党尚未消灭,群犬般喧闹,公又被贬谪了;我又未尝不为此愤恨。如今看到公的三帖忧居之作,正是这个时候写的。读到其中“幸蒙教诲,使我不违背孝道”的情意,又足以想见他一向笃厚淳至的本心,这也是忠孝的根本。不知道这封帖子写给什么人,但他能在忧危可畏的时候问候公的安否,真是贤者啊。考察年月,是绍兴乙亥年夏天,直到如今宝祐甲寅年,正好一百年。唉!绵竹的坟墓如今在哪里?现在正逢兵乱相连、灾祸不断,它的存亡已经无法知道,而公的后代又衰落寂寞,不能振作。读到公的帖子的人,一定会对今昔产生感慨。唉,悲哉!
寳晋小楷跋寳祐丙辰元夕后五日,邵君出示米南宫小字诗稿一册,再三嘱予为之序。予不善书,何足以知此?寳晋之字几满天下,而小楷不多见。浓墨大书以逞其逸迈竒倔之势,是其长也。人亦以是爱之。至于蝇头细字,而闲暇平安篇什虽多,而始终如一,何此老之不惮烦也?非故态时露一斑,几不能辨。静轩先生所指其精神风格,亦正在故态中。若夫收藏跌宕之气,运功于毫芒,如观鱼紫砚间;而甲胄森然,如走马蚁封内,而动中规矩。此寳晋之异事,而予之所独爱也。邵君又言其所自来,得于米氏之子孙,此固其家藏之物无疑。子孙不能保,而他人是保,此不足深怪。政不必子孙保,而得它人常保之,乃所以为可贵也。邵君力学自好,其所保者何止此哉?予将次苐而请观焉。题九老图后唐有洛阳九老图传于世乆矣。我朝洛之诸公继者凡三,其二图形于普明僧舍,葢乐天之故第也。元丰中又集于韩富公之第,凡十有一人,图形于妙觉僧舍,时人谓之洛阳耆英图。此则普明之本,亦九人。对奕者文潞公,司马温公观者,富郑公舞者,赵公正南讳丙。回视持书人则王公君贶讳拱辰也。余则忘其姓名矣。此乃花溪胡氏表所摹,当时已悮书棋局为戱笑。今四十余年,忧患薰心,笑不上于眉端,欲如往时不可得。而此书亦复流落废弃于道左,见之恻然,收而表蹏之。书其本末于后,时展玩以自警。后之观者,亦有感于予言者乎?
常卿王忠恵公家问跋人主固不可有轻天下士大夫之心也。士大夫至为人主所轻,盍亦返躬而自责乎?吾宗忠惠公自言路劾柄臣而去国,屡诏不起。死之日,犹有柄臣奉公之书,乆之而俱不啓缄。又数年,柄臣者败,天子思公之言,褒以遗直,遗爱表以徽諡,锡之土田,以恤其孤独。防天子爱重,乆而不替。如此,今观公之家问,蔼然笃厚之真,此其所以为忠君爱民之本。若公者,非特一宗之瑞,一乡之瑞,实天下国家之瑞。天之未欲平治天下,而不夀公,嵗月逾迈,使公尚在,始逾六十,非止宗党之思,有识者莫不思之。至于天子亦思之。后千百年,有思公而不得见者,得见此帖,犹足以慰其髙山仰止之敬。希夷其谨寳之。
跋朱子帖第八巻寳祐丁巳夏六月,得此巻十有一帖于昌父弟,得之于鍼奁▯牖之间,使人遗恨感叹者累日。往往前此所得之帖,皆以前后去其素纸,而此巻迫切更甚,亟加装蹏。寻考嵗月,其具位称云台者,淳熙乙巳之春;称南京鸿庆则丁未,不乆也。江西臬事之称则丁未戊申之间,皆大父在福建漕台之时。最后漳州一帖则庚戌六月,越月而大父已捐馆矣,此为絶笔之书也。追惟畴昔,肝鬲酸楚。计前后之帖捜访十有五年,犹未尽复。一日不谨,散逸难收,可不愳哉。巻中所称黄壻,则勉斋先生也。一时笔札之间,四句该尽徳噐,可见察之之精。道其人于大父,不敢不实,且言有以教诲之,又何其敬爱之两至也。其余通情无间,缱绻周宻,无书无之。子孙苟不知寳防,心德已亡,前鉴不逺也。
跋唐致政诗巻予自儿童时,已知有乡之尊老曰致政唐公,亦间尝得侍杖舄,听话言。两脸如丹,双瞳如漆,步履如飞,和气郁然。予固未尝不起敬,而莫知所以请教也。后得见公自夀之词曰:「君欲问余年,八十有七,百嵗十分尚留一。世间滋味甞尽,酸醎苦澁,时今倒食蔗,无甜汁。」予亦不知为何等语也。公即世,始闻公壮嵗尝失明,舁置赤松,萧然黙坐于山水间,忽遇异人,两目豁然。自是始归取科第,得禄以养母,仕宦所至有声,未衰輙挂冠,享上夀。骨健神清,挺然故家之乔木,而嶷然宗庙之大蔡。予因是有感而叹曰:「祸福不常,得失难料,顾所以自脩者如何耳。」方公萧然黙坐时,自分病废,百念俱息,天君湛然,何有于世味?则其所以瞽而明,养而禄,仕而声,夀而健者,岂有它哉?即此时便是养生之要诀,其脩身俟命之要旨,亦在此也。人之所以酣富贵,溺声色,伤生丧节,靡靡成风者,正堕蔗境之甜耳。有能咀嚼公之词,澹然太古之余味,可以见羲皇而失安期矣。陈氏子元绍,一日出示此巻,墨色清劲如新。跋者已备公之懿行,予不复述,止原公所以得夀之理而已。后生能保爱家藏而尊尚之,志亦淳雅,推此志而不倦进德,其可量哉。
跋桐冈书舍记景定壬戌之冬,予始于上蔡书堂,纳交于玉峰车君,而未获识桐冈于君也。一日,桐冈之子以玉峰记文示予,三复兴叹。噫!君之所与,是诚君子也。四非之言,叮咛忠厚,实书舍之坐右铭。与子曰:「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译《宝晋小楷》跋 宝祐丙辰元夕后五日,邵君拿出米南宫的小楷诗稿一册给我看,再三嘱托我为它作序。我不善于书法,哪里足以懂得这些?宝晋的字几乎传遍天下,但小楷并不多见。他用浓墨大字来表现纵逸豪迈、奇特倔强的气势,这是他的长处,人们也因此喜爱他。至于蝇头般的细字,以及闲暇平安时所写的篇什虽然很多,却始终如一,这位老人怎么这样不怕麻烦呢?若不是偶尔显露出旧日的姿态,几乎无法辨认。静轩先生所指出的他的精神和风格,也正在这种旧日姿态之中。至于他收藏作品中跌宕的气势,运笔用力细微之处,仿佛在紫砚之间观看游鱼;又如甲胄森然,像骏马奔驰在蚁封之内,却在运动中合乎规矩。这是宝晋书法的奇异之处,也是我独自喜爱的地方。邵君又说,这些作品是从米氏子孙那里得到的,当然确实是他们家收藏的东西。子孙不能保有,却由别人保存,这没有什么值得深怪的。其实不一定非要子孙保存,而是能得到别人长期保存,这才是它可贵的原因。邵君努力学习、爱好自修,他所保存的难道只有这些吗?我将依次请求观看。题《九老图》后 唐代有《洛阳九老图》,流传于世已经很久了。我朝洛阳诸公继承此事的共有三次,其中有两次把人物画像绘在普明僧舍,大概那是白乐天旧宅。元丰年间,又在韩富公府第聚会,共有十有一人,把画像绘在妙觉僧舍,当时人称为《洛阳耆英图》。这幅是普明僧舍的本子,也是九个人。对弈的是文潞公,司马温公是观看的人,富郑公是起舞的人,赵公正南,名丙。回头看那位手持书卷的人,就是王公君贶,名拱辰。其余人的姓名我忘记了。这是花溪胡氏表临摹的本子,当时已经误把棋局写成了嬉笑。如今四十多年过去,忧患熏染内心,笑容已经到不了眉梢,想恢复从前的样子也不可能了。这幅书画也再次流落荒弃在路旁,我见到它很是悲伤,便收起来并作了题识。在后面写明它的始末,时常展开玩赏,用来警戒自己。后来的观看者,也会因我的这番话而有所感触吗?常卿王忠惠公家问跋 君主固然不可以有轻视天下士大夫的心,士大夫如果竟然被君主轻视,难道也不应当反躬自省吗?我同宗的忠惠公从谏官职位上弹劾权臣而离开国都,多次奉诏也不肯起复。去世那天,仍有权臣送来为公办事的书信,公很久都没有拆开。又过了几年,那个权臣失败,天子思念公的言论,褒扬他留下的正直,追表他的遗爱,赐给他土地,以抚恤他的遗孤。天子的爱重深厚而且长久不衰。如今看公的家问,和煦地流露出笃厚真挚的情怀,这就是他忠君爱民的根本。像公这样的人,不只是一宗的祥瑞、一乡的祥瑞,实在是天下国家的祥瑞。上天如果不是还不想使天下太平,就不应当让公不得长寿,使岁月不断流逝;假如公还在世,才刚超过六十岁,那就不只是宗族亲党思念他,有见识的人没有不思念他的,甚至天子也会思念他。千百年以后,有思念公而不能见到他的人,若能看到这封帖子,也足以慰藉他们对高山仰止般敬意。希夷,请谨慎珍藏它。跋《朱子帖》第八卷 宝祐丁巳年夏六月,我从昌父弟那里得到这一卷十有一帖;这些帖子是在针线盒、窗牖之间找到的,使人遗憾感叹了好几天。往往从前得到的帖子,都已经把前后的素纸除去,而这一卷被损毁得更加急迫,于是赶紧加以装裱。随后考察年月,其中署名“具位云台”的,是淳熙乙巳年春;署名“南京鸿庆”的,是丁未年,时间相隔不久。署名江西臬事的,在丁未、戊申之间,都是大父任福建漕台的时候。最后一封漳州帖子,是庚戌年六月;过了一个月,大父已经去世,这是他的绝笔。追想往昔,肝肠酸楚。计算前后搜访这些帖子已经十五年,仍然没有全部找回。一天不谨慎,它们就会散失而难以收回,能不害怕吗?卷中所说的黄婿,就是勉斋先生。一时的书信文字之间,用四句话就完全概括了他的德行和器度,可见观察得多么精细。向大父说明这个人的情况,我不敢不说实话;并且说大父曾以此教诲他,这又是多么恭敬和爱护兼备啊。其余书信情意贯通、毫无隔阂,缠绵周密,没有一封不是如此。子孙如果不知道珍藏保护,内心的德行也就已经亡失,前人的鉴戒并不遥远。跋唐致政诗卷 我从儿童时起,就知道乡里有一位受尊敬的老人叫致政唐公,也曾偶尔得到机会陪侍他,听他说话。他双颊红润如丹,双眼黑亮如漆,步履如飞,周身充满和气。我本来没有不起敬意的,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向他请教。后来读到公自寿的词:“你想问我的年龄,我有八十有七;百岁之数还剩十分之一。世间的滋味已经尝尽,酸咸苦涩全都经历;如今正如倒吃甘蔗,已经没有甜汁。”我当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话。公去世后,才听说公壮年时曾经失明,被人抬到赤松,在山水之间寂静独坐,忽然遇到异人,双眼豁然复明。从此才回去参加科举,获得俸禄来奉养母亲;做官所到之处都有声誉,未到衰老便辞官,享有高寿。他骨骼强健、精神清明,挺然如故家乔木,巍然如宗庙大材。我因此有所感触,叹道:“祸福无常,得失难料,只看自己修养得怎样罢了。”当公寂然独坐时,自以为残废,万般念头都已止息,内心清澄,还有什么世间滋味可言?那么他由失明而复明,由奉养而得俸禄,由做官而有声誉,由长寿而身体强健,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就在这个时候,已经包含了养生的要诀,也包含了修身以等待天命的要旨。人之所以沉醉于富贵,沉溺于声色,伤害生命、丧失节操,逐渐形成风气,正是因为跌入了甘蔗境界的甜味。有人能够细细咀嚼公的词,淡然体会太古遗留下来的滋味,就可以见到羲皇时代,而把安期生都抛在脑后了。陈氏子元绍有一天拿出这卷诗给我看,墨色清劲,仿佛新写的一样。题跋的人已经详尽记载了公的美德事迹,我不再重复,只推究公获得长寿的道理。后生能够珍爱、保护家藏,又尊崇推重它,志趣也淳厚高雅;若沿着这种志向不懈地增进德行,其前途哪里可以估量呢?跋《桐冈书舍记》景定壬戌年冬天,我才在上蔡书堂同玉峰车君结交,却没有从车君那里认识桐冈。有一天,桐冈的儿子把玉峰所写的记文给我看,我反复读了三遍,兴叹不已。唉,车君所结交的,的确是君子。曾子所说“四种不做”的话,叮咛周到而忠厚,实在是书舍座右铭。孔子对他的弟子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这些人从哪里取得这种品德呢?”
跋董氏族谱遗迹理一分殊之旨,每于宗谱见得尤分明。人之宗族盛大繁衍,千支万派,其实一气之流行。知其分之殊,固不能无亲疎之别;知其理之一,则不可忘敦睦之义。今获观董氏谱谍,井分棋布,精确简明,必知所以笃其恩义于宗族矣。至于寳先世之遗墨,爱防如拱璧,又必知其所以寳先世之遗体,尤谨于爱防者也。董氏安得不兴乎盛哉!
题贾菊径龙眠马图龙眠之马,皆少年之笔也。初,龙眠好画马,图马所在,至忘食,纵观神游于群马变态之中。有一僧语之曰:「观君胸中无非马者,得无与之俱化乎?」龙眠大愳,始絶笔。故曰:「龙眠之马,皆少年之笔也。」人寳龙眠之马,正犯其所甚愳者矣。昔有名僧,独爱养鹰与马,人问之曰:「独爱其风神峻耸耳。」虽所爱异于人,是亦着物也。菊径世事,佛敢以二事告之。
跋赵逺庵帖右逺庵先生赵公手帖四纸,得于防堂刘先生遗书中。某寳藏于笥,近三十年。及捜访防堂往复遗稿,则已散逸而不可得。独于挽诗见传心识顔冉,折衷辨师商之句而已。又毎以未获见逺庵文集为恨。今观安得三益之防于朋友之义,可谓甚笃。及池録删节之语于师门之虑,可谓甚深。诵理一分殊之跋,得龟山以来一▯宗旨为甚的,未尝不注心景仰也。景定癸亥,先生之嗣子工部来镇东阳,惠政蔼然。某防礼遇为尤厚,用敢裱蹏四帖,归于家庙之藏。拜手书嵗月于后云。
跋勑额代明招作臣闻人臣之事君,功在社稷,徳在生民。死之日,国有彛典:哀防之有赙,有吊,有祭,有諡,有辍朝之礼,有防葬之官,有绋披铎翣之行列,有明器范器之名数,有崇甃丰碑之式,有石兽翁仲之衞。又即其梵宇晨昏香火,以奉其神灵之游息,皆所以旌表其功徳也。而寺独以功徳名,所以示世世子孙无穷之思,恩亦厚矣。本朝大臣功徳之盛,未有出于吕氏之右者。自许国文靖公、申国正献公父子相继辅相两朝,下至右丞东莱公,扶中兴之运,雄勲硕望,书之青史,书之太常,固已焜耀今古。加以荥阳公得洛学之亲授,文清公载北学而之南,贻我太史成公、寺丞忠公,学问渊源,羽翼道统,兄弟相继,为百世师,子子孙孙,庆源有衍而未艾。猗欤休哉!惟吕氏之先,葬于太原。天禧中,文靖公迁祖父代公、魏公于郑州之管城。寳元中,建寺坟侧,赐名荐福禅院。公薨,诏改赐怀忠,荐福子孙从祔。建炎初,右丞葬夫人于新郑,赐寺额曰元净明招。因右丞随驾南渡,薨于桂林,暂殡于寓地。绍兴十六年,驾部初葬于婺之武义明招山惠安院,又得地于墓之东。二十三年,奉右丞之柩窆焉。自是子孙悉祔于左右。三十一年,遵先志请于朝,于惠安之上冠以元净二字。其后文靖公葬于信之徳源,亦以永安院请于朝,改曰懐中永安之院,皆所以遥望上世之兆域,以识终天之恨。然子孙之精神,即祖考之精神,烝尝祼馈,一气通流,固无南北之间也。山僧昔尝备洒埽于怀中永安,已勒勑额登之乐石。今又承乏于元净惠安,询之父老,寺旧有勑牒之碑,庆元戊午燬于火,敢不重刋,以侈圣朝报功之赐,以兴故国乔木之思云。
跋苏沧浪二诗真迹老米评公之字,以五陵年少方之,亦太贬矣。观其神韵意度,终非南渡后人所及。三复二诗,尚想幅巾小舟,洒然沧浪之上,其人逺矣。墨犹新也,悲夫。题碧霞山人王公文集后文以气为主,古有是言也。文以理为主,近世儒者常言之。李汉曰:「文者贯道之器。」以一句蔽三百年唐文之宗,而体用倒置,不知也。必如周子曰:「文者所以载道也。」而后精确不可易。夫道者,形而上者也;气者,形而下者也。形而上者不可见,必有形而下者为之体焉。故气亦道也。如是之文,始有正气。气虽正也,体各不同。体虽多端,而不害其为正气,足矣。葢气不正,不足以传逺。学者要当以知道为先,养气为助。道苟明矣,而气不充,不过失之弱耳。道茍不明,气虽壮,亦邪气而已,虚气而已,否则客气而已,不可谓载道之文也。吁!若蟠浦先生王公之文,亦可谓得其正气者乎?予学也晩,未及识公。而予之族侄偘,少尝师之,为予言公之学,颇详。公尝客诸侯于边郡,数经抢攘之变,而能相与备御,计画周宻拊定反侧,勇往直前,真当世有用之才。卒不与时偶,归而讲道枌社,莫不向慕,固已起敬。日乆,一日得公碧霞之集,穷日夜而读之。其诗清丽闲雅,其文典覈有法度,于酝借中得其精实之味。尤恨其不得识公而相与从事于斯也。又恨其诠次未约,犹以少年之作杂于其中,贵多不贵精。后世文集之通患,若攷其后先,因得其进学之序,亦在乎人善观之而已。某不窥荒浅,有感公之文,而着其正气之説于后云。
译跋董氏族谱遗迹 “理一分殊”的宗旨,在宗谱中往往看得尤其清楚。人的宗族盛大繁衍,分成千支万派,实际上都是同一元气的流行。知道分支各有差别,固然不能没有亲疏之分;知道根本道理相同,就不可忘记敦睦亲族的义理。如今有幸看到董氏谱牒,排列如井田、分布如棋局,精确而简明,一定可以知道他们怎样在宗族中深厚地培植恩义。至于珍藏先世留下的墨迹,爱护珍重如同拱璧,又一定知道他们对于先世遗留下来的形体遗物,尤其谨慎爱护。董氏怎么能不兴盛呢!题贾菊径《龙眠马图》龙眠画的马,都是他年轻时的作品。当初,龙眠喜爱画马,凡是有马的地方,他看到马就忘记吃饭,纵目观察,精神遨游在群马千姿百态的变化之中。有一位僧人对他说:“看您的胸中无非是马,恐怕已经同马一起变化了吧?”龙眠大为恐惧,这才停止作画。所以说:“龙眠画的马,都是他年轻时的作品。”人们珍藏龙眠的马图,正好触犯了他最为恐惧的事情。从前有位名僧,独爱饲养鹰和马,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只是喜爱它们风采神气的高峻挺拔罢了。”虽然他所喜爱的不同于常人,这也仍然是执着于外物。菊径平日处理世事,我冒昧把这两件事告诉他。跋赵远庵帖 右边是远庵先生赵公的手帖四纸,从防堂刘先生遗留下来的书中得到。我珍藏在箱笥中,近三十年了。等到搜访防堂往来的遗稿时,那些书信已经散失,无法再找到。只有在挽诗中流传着“以传心而知颜、冉”“折衷辨析师商”的句子罢了。我又常常以没有看到远庵文集为遗憾。如今看其中“安得三益”所说的朋友之义,可以说非常深厚;看其中“池录删节”所说的师门之忧,可以说非常深切。诵读“理一分殊”的跋文,得到龟山以来一派学术宗旨的准确要义,我没有不专心景仰的。景定癸亥年,先生的嗣子工部来镇守东阳,惠政蔼然。我蒙受礼遇尤其厚重,因此敢于装裱这四帖,归入家庙收藏。拜手在后面写下年月如此。跋敕额代明招作 我听说,臣子侍奉君主,功劳在于社稷,德泽在于百姓。死去之日,国家有成规:有哀悼、赙赠、吊唁、祭祀、赐谥、停止朝会的礼仪,有负责防护安葬的官员,有执绋、执披、鸣铎、持翣的仪仗队列,有明器、俑器的名目和数量,有高筑坟茔、树立丰碑的格式,有石兽、翁仲作为守卫。又在墓地附近的佛寺中,早晚焚香供奉,使其神灵得到游息,这些都是为了表彰他的功德。寺院独以“功德”为名,是为了向世世代代的子孙显示无穷的追思,所受恩典也很厚重。本朝大臣中,功德的盛大,没有超过吕氏的。自许国文靖公、申国正献公父子相继辅佐两朝皇帝,下至右丞东莱公,扶助中兴大业,他们的雄伟功勋和崇高声望,记载在青史中,记载在太常的典籍中,本来已经光耀古今。又加上荥阳公亲自得到洛学的传授,文清公承载北学而传播到南方,传给我太史成公、寺丞忠公,学问渊源深厚,辅翼道统,兄弟相继,成为百世的师表;子子孙孙,福庆的源流不断延伸而未曾止息。美盛啊,美盛啊!只是吕氏的先祖葬在太原。天禧年间,文靖公把祖父代公、魏公迁葬到郑州管城。宝元年间,在坟墓旁建寺,赐名为荐福禅院。文靖公去世后,诏令改赐名为怀忠,荐福寺子孙的灵柩也依次附葬。建炎初年,右丞把夫人安葬在新郑,赐寺额为“元净明招”。后来右丞随驾南渡,死于桂林,暂时殡葬在寄居之地。绍兴十六年,驾部首先将其安葬在婺州武义明招山惠安院,又在墓地东边得到一块土地。二十三年,将右丞的灵柩安葬在那里。从此子孙全都附葬在左右。三十一年,遵循先人的遗志向朝廷请求,在惠安院额上加“元净”二字。后来文靖公安葬在信州德源,也以永安院之名向朝廷请求,改名为“怀中永安之院”。这些都是为了遥望上代祖先的墓域,寄托终身无尽的遗恨。然而子孙的精神,就是祖先的精神,春秋祭祀、裸祭馈食,血脉之气本来相通,确实没有南北的区别。山僧从前曾在怀中永安寺负责洒扫,已经把敕赐寺额刻在碑石上。如今又承乏主持元净惠安院,向父老询问,寺中原有一块敕牒碑,在庆元戊午年毁于火灾,怎敢不重新刊刻?这是为了扩大圣朝报答功臣的恩赐,也为了兴起对故国乔木的思念。题跋苏沧浪二首诗的真迹 老米评论苏公的书法,把它比作五陵的少年,也未免贬低得太过了。看他的神韵和意态,终究不是南渡以后的人所能赶上的。把这两首诗反复吟读,不禁遥想他头戴幅巾、乘着小船,洒脱地游于沧浪之上;那个人已经远去了,墨迹却还像新的一样,真令人悲伤。题碧霞山人王公文集后 文章以气为主,古人有这样的说法。文章以理为主,近世儒者也常这样说。李汉说:“文章,是贯通大道的器具。”用这一句话概括唐代三百年文章的宗旨,却把体和用的关系颠倒了,这是不明白其中道理。一定要像周子所说:“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这样才精确而不可更改。道,是形而上的;气,是形而下的。形而上的东西看不见,必定要有形而下的东西作为它的载体。因此,气也就是道。这样的文章,才有正气。气虽然正,文章的体制却各不相同;体制虽然多种多样,也不妨碍它具有正气,这就足够了。因为气不正,就不足以流传久远。学者应当把明白道理放在首位,以培养气为辅助。道理如果已经明白,而气还不充足,不过是失于柔弱罢了。道理如果不明白,气势即使强盛,也不过是邪气、虚气,否则就是客气罢了,不能称为承载大道的文章。唉!像蟠浦先生王公的文章,是否也可以说是得到了这种正气呢?我求学得太晚,没有来得及认识王公。不过我的族侄偘年轻时曾拜他为师,向我详细谈过王公的学问。王公曾在边郡以宾客身份侍奉诸侯,多次经历抢掠骚乱的变故,却能与人共同防备抵御,谋划周密,安抚平定反叛者,勇往直前,实在是当世有用的人才。最终没有与时势相合,归来后在乡里讲论道学,没有人不向往仰慕他,我本来就已经对他肃然起敬。过了很久,有一天得到王公的《碧霞集》,便穷尽日夜读它。他的诗清新秀丽、闲雅自然;他的文章典雅精核而有法度,在含蓄蕴藉中能品出精实的意味。我尤其遗憾没有能够认识王公并和他共同从事于此道。又遗憾他的编次不够严谨,还把少年时代的作品夹杂在其中,重数量而不重精纯。这是后世文集的通病。如果考察作品的先后次序,因而能够看出他学问进步的次第,也只在于读者善于观察罢了。我学识浅陋,却因读到王公的文章有所感触,所以把关于正气的说法写在集子后面。
跋唐侍御家问侍御唐公,清徳劲操,吾乡之典刑,自防知所敬仰,今始获拜观公之家书。于敦厚谦和之中,有刚毅不挠之意,言行相顾,表里如一,蔼然见于家庭父子间之真情,诚之不可揜如此夫!当孝皇嗣服之初,厉精求治,从谏如流,公于是时以敢言受上知,被亲擢,谏行言听,宜也。公已逆忧其甚难,何哉?今百年矣,其难易视昔,又果何如也?有能如公忘私徇国,先办一去,亦何难之足云!呜乎!九京莫作,感今怀古,使人掩巻太息。实之能继世科,又能刻苦自励,是岂特显扬其先烈而已?其有关于世道者甚大也!不知僭而题于后。题吕申公试巻自科举之法立,而乡举里选之制坏,此无足怪。葢取士之法壊于淫乱之妇人,歴数百年,圣贤之君不能复,此为可恨。然犹有可诿,曰国朝兼采时望也。至糊名之请行,而士之进退一决于三日之虚文,虽纲常沦壊之人,贩缯屠狗之軰,不必择也。既登髙科,则清官要职,执巻取偿,朝廷虽欲不与,不可得也。取士之法至是不复可言,然名公钜卿未有不出此涂者,葢同行而异情耳,非法之果善也,乃法之大幸也。以一二人才之偶得,遂谓千万人之皆然,不亦太疎乎?凡诬经诡圣,希求苟合,莫不中选;而抱道守义,拙于华藻者,莫不屏黜。是岂法之果幸哉?乃士之大不幸也。呜呼!因观吕申公试巻中称名,是法犹未坏也。科举之法不复,古天下无可治之理,三叹而书于后。
古贵人押字跋我思古人,嘉言善行,不能尽识也。每见其一防一画,未尝不玩味其意趣,注心髙仰之。寳祐癸丑,得此碑于鬻书人,异哉!人之癖好也。何彚萃者不惮其劳?何刻石者不吝其费?是果何益于世哉?予则因可以观人物,亦可以观世变。葢古人之押字,实书名而花之后世乃不然,与其名而不相似,直着其心之精微,寓于数画之中。字者与人同,未足以深知其人,押则我之所独,人焉廋哉?予观司马文正之押署名而小花,既不失其制押之原,而精神风致自然见于诚意之表,特此法未易尽识之耳。以大略言之,凡气禀之重厚轻浮,心事之坦夷巇险,趋向之邪正,力量之强弱,皆可见也。既押字以得其人,又于人以验其世,故自唐末终五季诸人,固无足取,观其押字,莫不狂诡飘扬,倾欹放荡,宜乎乱亡之相寻。及我国家盛时,诸贤之押,何其简易而平正也?君子之于物,不以其末而弃之,亦必求其本也。呜呼!是虽笔墨间至浅事也,其可忽诸?
跋武昌解氏善居图天地间所可大恨者,气运之不齐也。天理固未尝须臾亡,天理之亡,此气昏之也。自阳明一染于阴浊,氤氲轇轕,而阳明不得以自全矣。于阴浊之中,而阳明湛然不杂者,实不易遇。故清淳精一之防,钟而为大圣大贤,或千百年而一得,是天地之间气也。以大舜之圣,而顽嚚象均不能同徳于一家;而管蔡之愚,不率徳于周鲁封域之间。于圣贤之外,求其世世一德相传之乆,固无是事也。无是事,则不敢轻责天下之人。故先王之教厚人伦、美风俗者,所以不可一日废也。武昌解氏,去圣贤固逺矣,而能独得夫淳厚之气所钟者,众所传者逺,隐然仁义之遗风,岂人力所致哉?是亦间气也欤?若谓其不识字,故能全其天,此有激之云,以愧世间识字者可也。不然,先王之教,诗书之泽,岂败人伦壊风俗之物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此夫子之所大恶也。草巢赵君之图此也,知先王之教不可一日废,所以示化民成俗之方,借解氏事以兴起感发人之良心善性,其旨深矣。若欲以此表章解氏,政非其所愿也。使其知表章之为荣,则解氏淳厚之气漓矣。因有感而书于后。
跋赵宰先天图尝读康节之诗曰:「皇王帝伯经褒贬,雪月风花未品题。」葢直欲以是为勲业,为事权,比方圣经,为古人之缺典。先生之诗未易观也。朱子曰:「康节之学,其骨髓在《皇极经世》,其花草便是诗。草巢之为编,已于花草上见造化,更能敲出经世骨髓,使天下之民皆击壌而歌之,岂不幸欤!」
跋张氏家传兰江张氏家传一巻,予友伯诚甫之所撰述。纪其所自出,既详且尊,文有法矣。谨家谍而不忘其先茔,此孝之大者也。敬观其本末,葢自深泽至于瑞垅,积累丰厚。而其所以致富者,以躬耕为本。一再传则又以儒学显,而其所以为学者,以信古好义为本。张氏之晠也,宜哉!无其本而望其族之昌大,固无是理。伯诚之季,今又以世业荐于乡,书种之茂,未易量也。祭义曰:「古之君子论撰其先祖之美而着之后世者也。其先祖无美而称之,是诬也;有善而不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此三者,君子之所耻也。」伯诚其得之矣。
译跋唐侍御家问 侍御唐公有清正的德行和刚劲的操守,是我们乡里的典范。我自幼便知道敬仰他,今天才得以拜读他的家书。在敦厚谦和之中,含有刚毅不屈的意味;言语和行动相互一致,表里如一,家庭父子之间真挚的感情和蔼然可见,诚信竟然能够如此不加掩饰!孝皇刚刚继承皇位时,振作精神求治,从谏如流,唐公正在这时因为敢于进言而得到皇帝知遇,被亲自擢用,进谏能够实行、言论能够听取,是理所当然的。唐公已经预先忧虑国事会非常艰难,为什么呢?如今已经过了一百年,事情的难易同过去相比,又究竟如何呢?如果有人能像唐公那样忘掉私利、奉行国事,先办成一件事再离去,又有什么困难值得说呢!唉!九京之下的人不能复生,感慨今世而追怀古人,使人合上书卷长声叹息。实之能够继承世代科名,又能刻苦自我砥砺,难道只是显扬他的先人功业而已吗?这件事对于世道人心关系极大啊!不知是否僭越,姑且题写在卷后。题吕申公试卷 自从科举制度建立,乡里推举、州县选拔的制度败坏了,这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取士制度败坏在淫乱的妇人手中,经历数百年,圣贤君主也不能恢复,这是令人痛恨的。然而还可以推诿说,国朝同时参考当时的声望。到了糊名制度实行以后,士人的进退全凭三天考试中的空文决定,即使是纲常沦丧的人、贩卖丝帛和屠狗之流,也不必加以选择。既然考中高科,就可以取得清要官职;拿着试卷来索取回报,朝廷即使不想授予,也无可奈何。取士制度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无法再谈了。然而名公巨卿没有不是从这条道路出来的,这只是同走一条路而情形不同,并不是制度本身果真完善,而是制度侥幸成功罢了。因为偶然得到一两个人才,就说千万人都能如此,不是太疏忽了吗?凡是诬蔑经典、欺骗圣人、只求苟且迎合的人,没有不被选中的;而那些胸怀大道、坚守正义、却不擅长华丽辞藻的人,没有不被排斥黜退的。这难道是制度真正幸运吗?这正是士人的大不幸啊。唉!因读吕申公试卷中的署名,才知道这种制度还没有完全败坏。科举制度一旦不能恢复,古今天下便没有可以治理的道理了。我长叹三声,把这些话写在后面。古代贵人押字跋 我思念古人,他们的嘉言善行,我不能全部认识。每当见到其中一个笔画,都没有不玩味其中意趣、专心仰慕的。宝祐癸丑年,我从卖书人那里得到这块碑,真奇怪啊,人竟有这样的癖好!为什么收集它们的人不怕劳苦?为什么刻石的人不吝惜费用?这对世间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我却可以借此观察人物,也可以借此观察世道的变迁。古人的押字,其实是先写姓名,再在后面加花押;后世则不是这样,往往在姓名之外,把内心的精微寄托在几笔之中。普通的字人人都能写,不能凭它深入了解一个人;押字却是我独有的标志,别人怎么隐藏得了呢?我看司马文正公的押字,在署名后加小花押,既没有失去制作押字的本来制度,又自然显出他的精神风致和诚意,只是这种方法不容易完全看懂罢了。大略说来,一个人气质禀赋的厚重或轻浮,心事的坦荡或险诈,志趣的正邪,力量的强弱,都可以从中看出来。既可以通过押字认识其人,又可以通过其人验证其时代,所以唐末直到五代的人,本来都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观察他们的押字,没有不是狂怪诡异、飘扬欹侧、放荡不羁的,难怪乱亡接连发生。等到我朝盛治之时,诸位贤人的押字又是多么简易平正啊!君子对待事物,不会因为它只是末节便抛弃它,也一定要探求它的根本。唉!这虽然只是笔墨之间极浅近的事情,难道可以忽视吗?跋武昌解氏《善居图》天地之间最令人痛恨的事情,是气运不齐。天理本来从未有片刻灭亡,天理之所以仿佛灭亡,是因为气运昏暗了它。自从阳明之气一受到阴浊之气的污染,氤氲纠结,阳明之气便不能保全自身。在阴浊之中,阳明之气清明纯粹、不相混杂的人,实在很难遇到。因此,清纯精一的气运聚集而成大圣大贤,有时要千百年才出现一个,这就是天地间的气运。以大舜那样的圣人,顽嚚和象仍不能在一家之中共同具有同样的德性;而管叔、蔡叔那样的愚人,也不肯在周、鲁封域之内遵循德行。除了圣贤之外,要寻找世世代代长久传承同一德性的家族,本来就没有这样的事。既然没有这样的事,就不敢轻易责备天下人。所以先王用来敦厚人伦、美化风俗的教化,是一天也不能废弃的。武昌解氏距离圣贤固然很远,却能够独自得到淳厚气运的钟聚;众人传说他们的事迹流传很远,隐约有仁义的遗风,这难道是人力造成的吗?这也许是特殊的气运吧?如果说他们因为不识字,所以能够保全天性,这是为了有意激发人心,以使世间识字的人感到惭愧罢了。否则,先王的教化、诗书的恩泽,难道是败坏人伦、破坏风俗的东西吗?难道一定要读书以后才算求学?这是孔夫子所最为厌恶的。草巢赵君画这幅图,是知道先王的教化一天也不能废弃,所以借它来展示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方法,借解氏的事迹来唤起、感发人们的良心善性,主旨深远。如果想用这幅图来表彰解氏,恰恰不是解氏所希望的。假使解氏知道受表彰是一种荣耀,那么他们淳厚的气运就会衰薄了。因此有所感触,把这些话写在后面。跋赵宰《先天图》我曾读邵康节的诗说:“皇王帝伯的事迹经受褒贬,雪月风花还没有品评题咏。”大概是直接要把这些当作功业和权柄,比拟于圣人经典,认为这是古人遗漏的典章。先生的诗不容易读懂。朱子说:“康节的学问,骨髓在《皇极经世》,其中的花草便是诗。草巢编纂这部书,已经能从花草中看见造化;如果还能敲出经世学问的骨髓,使天下百姓都击壤而歌,难道不是幸事吗!” 跋张氏家传 《兰江张氏家传》一卷,是我的朋友伯诚甫撰写的。记述张氏的出处,既详细又尊重,文章也有法度。谨慎对待家谱而不忘记先人的坟墓,这是最大的孝道。恭敬地考察它的始末,张氏大概从深泽到瑞垅,积累的家业丰厚;而他们致富的根本,是亲自耕作。传了一两代以后,又凭儒学显达;而他们求学的根本,是相信古道、喜好义理。张氏的兴盛,实在是应该的!没有根本,却希望家族昌盛广大,本来没有这样的道理。伯诚的弟弟如今又凭世代相传的事业被乡里推荐,读书的种子日益繁茂,前途难以估量。《祭义》说:“古代君子论述祖先的美德并把它传给后世。祖先没有美德却称赞他,是欺骗;祖先有善行却不知道,是不明智;知道却不能传下去,是不仁。这三件事,都是君子所感到可耻的。”伯诚可以说领会了其中的道理。
跋文公梅词真迹昔南轩先生与先大父石笋翁在长沙赏梅分韵有曰:「平生嘉絶处,心事付寒梅。」今又获拜观文公先生懐南轩之句曰:「和羮心事,履霜时节。」由是知二先生之心事与梅花一也。然此八字虽甚平熟,极有深意。葢和羮之用,正自履霜中来。自昔贤人君子有大力量、立大功业者,必有孤洁挺特之操,百链于竒穷困阨之中而不变者也。异时先生又曰:「絶艶谁怜,真心自保。」所以指示学者尤亲切。梅花与二先生之心果何心哉?不过保一「真」字而已。天台吕居中学朱子者也,保爱此词如防拱璧,惟独为其推,所以知爱之道。昔朱子尝书寇忠愍阳关词而题于后,欲使百世之下有以知先生与莱公之意。继之以「于戏悲夫」,予于此词亦云。
跋沙随易杂记赠贾师父文公朱先生着《易本义》,谓《易》本卜筮书,而当时学者皆疑焉。惟沙随程先生好以卜筮説《易》,有杂编一册,葢亲笔也。其门人得之,以呈文公。公以所疑书于后,俾归以此説质之沙随先生。不审以为如何也?可以见先生待前軰之礼,其恭如此。沙随亦称刘公曰元城先生,称喻公曰玉泉先生,称汪公曰玉山先生,称文公则曰南恭父。为序于后:「易道之渊源,经传之因革,殆无余蕴。念是书考核之精,辨析之详,疏其羡文缺字之相承,订其分章絶句之或异,精神粹宻,尽在音训。不敢以既退而累后人。」越明年,遂用紫阳书堂本足成之,敬识其嵗月云。防昌黎文粹右韩文三十有四篇,得于考亭门人,谓朱子所选,以惠后学。观其体致气韵,议论规橅可谓出乎其类,防乎其萃者也。程夫子谓韩子之学华,朱子谓其做闲杂文字多,故曰华,然亦有些本领,大节目处不错,有七八分见识,气象正大。又曰:韩文不用料段,直便説起去,至终篇却自纯粹成体,无破绽。又曰:韩文虽千变万化,却无心变,只是不曽践履,玩味不见到精微细宻,此学者不可不知。若以之资笔端,发越义理可也,摹仿其所为则非,朱子教人之意云。
跋勉斋北溪文粹右《勉斋黄先生文粹》三十篇,《北溪陈先生文粹》三十一篇,《经説》十五篇,金华后学王柏之所编集。而又附以杂著四十余章。北山何先生亦尝增定焉。在昔干淳之士,登考亭之门,而亲传面授者,不知其几人矣。穷乡孤陋,未能徧求髙第弟子遗书,而尽观之。但见端的,固守其师説,而接引后进,敷畅演绎,而不失其本意者,惟二先生之为可敬。勉斋先生辞严任重,充拓光明,而通释尤为渊奥。北溪先生辞畅义宻,剖晰精微,而字义实为阶梯。皆所以为后学之津梁,以达于紫阳之室者也。此编非敢妄有铨择,亦以其尝玩味诵读者,开其子侄云。
跋欧曾文粹右欧阳文忠公、南丰曾舍人文粹合上下两集六巻,凡四十有二篇,得于考亭门人,谓朱子之所选。观其择之之精,信非他人目力所能到。抑又尝闻,朱子取文字之法,文胜而义理乖僻者不取,賛邪害正者,文辞虽工不取。释老文字,须如欧阳公《登真观记》、曽南丰《仙都观记》、《莱园记》之属,乃可入此,可以知其取舍之意矣。又曰:欧阳公文字敷腴温润,曾南丰文字又更峻洁。又曰:南丰文字説通透,如人防相论底,一齐指摘説尽了。欧公不尽説,含蓄无尽意,又好曽,所以不及欧,是纡徐曲折处。又曰:文字好处只是平易説道理,初不曽使差异底字换寻常字。自苏东坡文出,便伤于巧,议论有不正处,只就小处起议论。此皆朱子论文之法,学者不可不知。因并识之云。
跋朱子大愚帖先君子仙郡府君与独善汪公契好至厚,某为儿时,未尝数日不侍容色也。嘉定辛未,独善先逝,先君子亦相继弃,诸孤不数年,伯夀流落,其子开之追寻其廼祖遗书,劬劬恳恳,志甚可悲。紫阳之帖,大愚之诗,尤所寳爱,某故乐与之从游,为其摸刻于坚珉。防堂刘公,船山杨公,克斋陈公,皆感其事,慨然题防于后。不幸元思蚤亡,此一段流风余韵,漠然不接于耳目。今年伯夀死,元思始克同葬,原帖与石刻亦次第而出,某复与舁二刻龛于丽泽书院,使独善之髙风义槩与丽泽相为终始,非特有以慰元思泉下之灵,亦所以勉薄俗而助风化也。呜呼!大愚先生忠公于是竟终于贬所,今六十年矣。世变轇轕,师友雕丧,学絶教乖,风颓俗弊,不堪回首。独善之子若孙,今已迹灭祀旷,天难谌命,靡常惠迪从逆之训不灵,善人惧而世道来复之期益未可知也。慨念畴昔,乌得不为之▯然?再与装蹏此巻于腐壊尘蠧之余,使前贤之遗响尚洋洋乎入耳,观之者忠义之心,庶几油然而生,扶世教于下者,何能已哉!北山何子恭父,箕谷倪孟徳父,立斋刚仲侄,皆元思之所敬,岂可无一词相与起其坠于后乎?
译跋文公《梅词》真迹 过去南轩先生和我的祖父石笋翁在长沙赏梅分韵,有诗句说:“一生最美好的处所,心事交付给寒梅。”如今又有幸拜观文公先生怀念南轩的词句:“和羹的心事,履霜的时节。”由此知道,两位先生的心事与梅花是一样的。不过这八个字虽然很平常熟悉,却极有深意。因为和羹的作用,正是从履霜般的艰难处境中产生的。自古以来,贤人君子中有大力量、建立大功业的人,必定有孤高洁净、挺拔特立的操守,在奇穷困厄中百般锤炼而不改变。后来先生又说:“绝世的艳丽有谁怜爱,只有自己保全真心。”这对学者的指示尤其亲切。梅花与两位先生的心,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呢?不过是保全一个“真”字罢了。天台吕居中是学习朱子的人,珍爱这首词如同捧着价值连城的璧玉,唯独因为它能够推究其中道理,所以知道爱惜它的方法。从前朱子曾书写寇忠愍的《阳关词》,并在后面题跋,希望让百世以后的人能够知道先生和莱公的心意。后来又写道“呜呼,悲哉”,我面对这首词也要这样说。跋《沙随易杂记》赠贾师父 文公朱先生撰写《易本义》,认为《易》本来是卜筮之书,当时的学者都对此感到怀疑。只有沙随程先生喜欢用卜筮的说法解说《易》,有一册杂编,大概是亲笔所写。他的门人得到后,拿来呈给文公。文公把自己所疑惑的地方写在后面,让门人带回去用这些说法向沙随先生请教。不知沙随先生认为怎样?这可以看出先生对待前辈的礼节,是多么恭敬。沙随称刘公为元城先生,称喻公为玉泉先生,称汪公为玉山先生,称文公则称为南恭父。他在后面作序说:“《易》道的渊源,经传的沿革,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蕴义。想到这部书考订精密,辨析详尽,疏理了衍文和缺字的承接关系,订正了分章断句的不同,精神纯粹精密,全部体现在音训上。不敢因为自己已经退居而使后人受到牵累。”第二年,终于采用紫阳书堂本补足完成了这部书,谨记下它的年月。跋《昌黎文粹》右边这部韩愈文集共有三十四篇,是从考亭门人那里得到的,据说是朱子选取的,用来惠益后学。考察它的体制、意趣、气韵,以及议论的规范,可以说是超出同类、聚合精华的作品。程夫子说韩愈的学问华而不实;朱子说他写许多闲杂文字,所以说是“华”,但也有一些根本,大处和关键处没有错误,有七八分的见识,气象正大。朱子又说:韩文不铺陈材料,直截了当地说起,到了篇末却自然纯粹成体,没有破绽。又说:韩文虽然千变万化,却不是有意求变,只是因为没有亲身践履,玩味不到精微细密之处;这是学者不可不知道的。如果借它来充实笔端、发挥义理,可以;如果摹仿它的写法,就不可以。这就是朱子教人的意思。跋《勉斋北溪文粹》右边是《勉斋黄先生文粹》三十篇、《北溪陈先生文粹》三十一篇、《经说》十五篇,由金华后学王柏编集;又附有杂著四十多章。北山何先生也曾加以增订。从前乾淳年间的士人登门求学于考亭,亲自得到传授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可惜我身处偏僻乡里,孤陋寡闻,不能遍求那些高足弟子的遗书而全部阅读。只看见能够掌握真切道理、坚守老师学说,并且接引后进、铺陈阐发而不失本意的,只有两位先生最值得敬重。勉斋先生文辞严正,责任重大,内容充实而光明;他的阐释尤其深奥。北溪先生文辞流畅,义理缜密,剖析精微;他对字义的解释实在是入门的阶梯。二位先生的著述,都是后学的渡口和桥梁,使人能够通达到紫阳的学问堂奥。这部编本不敢妄自有所选择,只是把自己曾经玩味诵读过的内容,拿来启发子侄罢了。跋《欧曾文粹》右边是欧阳文忠公、南丰曾舍人文粹合编的上下两集,共六卷、四十二篇,是从考亭门人那里得到的,据说是朱子所选。看他选择的精审程度,确实不是其他人的眼力所能达到的。我又曾听说,朱子取文章的标准是:文章虽好但义理乖僻的,不选;赞扬邪说、损害正道的,文章辞藻即使工巧也不选。释氏、老氏的文字,必须像欧阳公《登真观记》、曾南丰《仙都观记》《莱园记》之类,才可以收入此编,由此可以知道他取舍的用意。朱子又说:欧阳公的文章丰润温和,曾南丰的文章则更加峻拔洁净。又说:南丰的文章说理通透,像人面对面议论,一齐指摘,把事情说尽;欧公不把话说尽,含蓄而余意无穷,又喜欢曾南丰,所以说曾南丰不如欧公,是因为欧公在迂徐曲折之处更胜一筹。又说:文章的好处只在于平易地讲明道理,从来不曾拿奇异的字去替换寻常的字。自从苏东坡文章出现,便失于技巧,议论有不正的地方,而且只在细小处发议论。这些都是朱子评论文章的方法,学者不可不知道。因此一并记在这里。跋朱子《大愚帖》先君子仙郡府君与独善汪公交情极厚。我小时候,几乎没有相隔几天不在旁侍奉他的容色。嘉定辛未年,独善先去世,先君子也相继弃世。几位遗孤没有过几年,伯寿便流落在外;他的儿子开之四处追寻祖父留下的遗书,辛勤恳切,志向实在令人悲悯。紫阳的手帖、大愚的诗,是他尤其珍爱的,所以我乐意与他交游,并替他把这些作品摹刻在坚硬的石碑上。防堂刘公、船山杨公、克斋陈公,都为这件事感动,慨然在后面题跋。不幸元思早逝,这一段流传下来的风尚余韵,茫然不能再传入耳目。今年伯寿去世,元思才得以同葬,原帖和石刻也相继出现。我又和人抬着两块刻石,把它们供奉在丽泽书院,使独善的高尚风操和义气与丽泽书院始终相伴。这不只是为了安慰元思地下的亡灵,也是为了勉励浅薄的风俗、辅助教化。唉!大愚先生忠公竟然在贬谪之地去世,如今已经六十年了。世事变乱纠结,师友相继凋零,学术断绝,教化乖离,风气颓败,习俗衰坏,实在不忍回首。独善的子孙如今已经踪迹泯灭、祭祀荒废;上天的命运难以揣测,命运无常,所谓顺从善道便受福、违逆便受祸的训诫似乎也不灵验,善人感到畏惧,世道复兴的时期更加难以预知。感慨地追念往昔,怎能不为之泪流满面?再次把这卷书装裱起来,使它免于腐坏、尘污和虫蛀,让前贤遗留下的声音仍然响亮地传入耳中;看到它的人,忠义之心或许会油然而生。扶持衰微的世教,哪里能够停止呢?北山何子恭父、箕谷倪孟德父、立斋刚仲侄,都是元思所敬重的人,难道可以没有一句话共同来使这些已经坠落的风教在后世重新振起吗?
跋周吴蒋三君帖山谷时犹曰师帅之职,不知行道以先觉觉民,学校之教不知明道以启迪后进,故学者不知重道而尊师,士亦不复论学而取友。三复斯言,为之永慨。予读书陋巷,不求闻知,有志于学者,彼此固相知名,有愿交之心,其交契已在于未见之先矣。五山王抑之,克斋陈公之门人也,特访予于双溪之上,为予言果斋周君希顔之贤。淳祐乙巳,▯予访于天府石林轩,风度粹和,义理该洽,相与倾倒如旧识。然泛西湖之烟棹,步杨园之泉石,谈论终日,甚乐。归来间以书尺相劳问,意尤渥也。松林呉君,字渊仲,龙川陈公之甥,由武博出贰广徳,由贰而守,归乡求士甚笃于予,尤拳拳焉相敬爱。未几复谋居龙窟,遂成疎濶矣。浦川蒋君叔行,自端平乙未识之夷清堂上,后馆玩易书塾,契好始宻,相知为甚深。补太学几十年,仅一奏平,等科名竟不遂。二君皆北山之亲表,呉君乐易温雅,蚤脱塲屋,晩求有道,以访师友之渊源,为政尚德厚俗,决不以健刻求知当世者。蒋君寛和机警,蚤知学问之原委,未能免科举之累,然其早察物情,巧中事防,每一见之,未尝不与之剧谈而抚掌也。此三君子者,皆非今日世运可行其志,困穷而长往也,宜哉。慨斯人之寂寂,而斯帖之仅存,交道日险,问学取友之事益落落矣。如之何而不于此长太息也。
跋乆轩定斋帖予幽约不勇,不能寻师取友于四方,求干淳诸老私淑之遗训,以变化其气质,与世参差,交道枯落。淳祐乙巳之秋,因事入京,始识久轩蔡公。葢西山之孙,九峰之子。是时给礼玉堂初除正字,与友人王抑之、敬岩、立斋二侄契谊颇宻。予起敬其家世甚乆,遂往访焉。公即以故人相待,削去防谷,意气笃厚,有前軰风。越再年,出持江东宪节,后移节本道。予以部民未敢纳谒,而揽辔已在门矣。既而兼绾郡绂,再至尤欵宻于松斋道院之间。及登政府,相与如一日。公凡两去国,后一出尤伟,皆以事关学校力争不得而去。善类恃之如泰山,天下想望其风采,以元祐相业期之。闲居三年而薨矣。呜呼悲哉!定斋郑君子文之自太学博士出为东阳郡长史,朋友间悮道予姓名,忽一日求见甚勤,郤之不可,自是情谊少欵。其人博洽通练,议论轩豁,实有用之才也。仅一持武冈之麾,丁内艰,哭爱子,困顿家居。近亦闻其捐馆。二公皆闽人,今不可得而复见矣。吁!渊明有云:「知音茍不存,已矣何所悲。」摩挲遗帖凡十有一纸,聨为一巻,揽涕而书于后。
书伯兄心箴后右《心箴》一卷,适庄先生晩年之笔也。锋藏力健,气定神和。非天君泰然焉,能至此?尝以乡之前軰,曾书不欲锓梓,子孙宜寳藏,勿坠。
跋黙成诗卷黙成此诗,笔豪气逸,归宿有味,非特一时题咏而已,此所以为可敬也。不幸几毁于帘箔间,若有神防,再还旧观。仲志之子若川,知所寳爱,不轻于授予,亦不敢轻于得。遂与李花诗重加装禙,以夀其传。
鲁斋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鲁斋集卷十二 宋 王柏 撰题跋
书仰观图后昔在帝尧,命羲和厯象日月星辰,以昏见之星定四时之中,其义审矣。圣人创法之初,亦立凡例,欲后人推而通之。葢举其中气,则孟季可以类见,此南面之占法也。于是帝舜又北面而占之,以昏见斗杓之所指,以齐七政。只一句而四时十有二月,月有三旬,其占俱备,其法益精。此所以天象之图南北各异,不可合而为一也。后人又分二十八宿,定为四方,按以四时,往往穿凿而不得其説。葢地之体方,故可以东南西北而定;天之体圆,动静无端,运行无始,何以截然命之曰此为东方之星,此为西方之星乎?月令占以昏旦,比尧时可谓又审。姑以仲春言之,日月防于奎,此降娄之次也。昏弧中,旦建星中,弧则舆鬼,是为鹑首之次;建在斗上,是为星纪之次。以何为东方星乎?古人未有以夜半占者,茍能当于子初考定,则春九十日之星次苐而见,是为东方之星也。他时亦然。间尝推之,古今厯法,莫难于度数之一,黄道之分。二事定,则推步不差矣。予尝有厯议、嵗差议、象气议凡三篇,当缀于此图之后。丁巳夏,兰江金吉父与希夷侄孙夜观天文,辨星象,求其图之善未有如此本之精者,因手摹之,并题其説于后云。
译跋周、吴、蒋三君帖 山谷当时还说,师帅的职责在于以先觉启发百姓、推行道义,却不知道这样做;学校的教化在于阐明道理、启迪后进,也不知道这样做。因此学者不知道重视道、尊敬老师,士人也不再谈论学问、不再择友。把这话反复读了三遍,我为之长久感慨。我住在陋巷读书,不求闻名显达;有志于学的人,彼此本来就知道姓名,未曾见面以前便已经有结交的愿望,交情也已经建立了。五山王抑之是克斋陈公的门人,特意到双溪来拜访我,向我谈起果斋周君希颜的贤德。淳祐乙巳年,他引导我到天府石林轩拜访周君;周君风度纯粹温和,义理广博通达,我们倾心交谈,仿佛旧日相识。后来泛舟于西湖烟波之间,漫步杨园泉石之旁,整日谈论,十分快乐。回来后还间或用书信慰问我,情意尤其深厚。松林吴君,字渊仲,是龙川陈公的外甥;他由武博出任广德通判,又由通判升任太守,回到乡里求访贤士,对我尤其诚恳敬爱。不久又谋划居住龙窟,于是交往便疏远了。浦川蒋君叔行,我在端平乙未年于夷清堂上认识他;后来他在馆中讲习《玩易》书塾,交情才更加亲密,彼此了解也很深。他补入太学近几十年,只有一次上奏得到平允,最终仍未能取得科名。这两位君子都是北山的亲戚。吴君平易温雅,早年便脱离科场,晚年求访有道之人,以寻求师友学问的源流;他治理政事崇尚厚德化俗,决不靠刚严刻薄来求取当世的知名。蒋君宽厚温和而机警,早就知道学问的源流,虽然没有能够免除科举的牵累,但他很早便能洞察事物情状,巧妙而切中事理;每次见到他,我都不曾不与他畅谈并拍掌称赏。这三位君子,都不是今日的世运能够使他们施展志向的人,他们困顿穷蹙而长久离世,也是应当的。想到这些人的寂寞无闻,而这些书帖又仅仅留存,交友之道日益危险,讲学问、择朋友的事情更加冷落,怎么能不在这里长久叹息呢?跋久轩、定斋帖 我性情幽隐拘谨而缺乏勇气,不能到四方寻访老师、结交朋友,求取乾淳诸老私下传授的遗训,以改变自己的气质;因此与世俗格格不入,交友之道也日渐枯落。淳祐乙巳年秋天,我因事进京,才认识久轩蔡公。他是西山先生的孙子、九峰先生的儿子。当时他任给事中、礼部侍郎、翰林学士,刚授为正字;我与友人王抑之、敬岩、立斋两位侄子同他交谊很密。我敬仰他的家世已经很久,于是前去拜访。蔡公立即把我当作故人来接待,去掉了隔阂,意气深厚诚笃,颇有前辈风范。过了两年,他出任江东宪司,后来调任本路宪司。我作为属部百姓不敢前去拜见,但他已经手执缰绳来到门前。后来兼任郡守,再到松斋道院相见时,交情更加亲密。等他进入政府,我们相处仍如同一天结识。蔡公一共两次离开朝廷,后一番出仕尤其伟大,都是因为事情涉及学校而竭力抗争,不能获准才离去。善类把他视为泰山,天下人都仰望他的风采,以元祐年间的宰相功业期待他。他闲居三年便去世了。唉,悲痛啊!定斋郑君子文从太学博士出任东阳郡长史,朋友中有人误传我的姓名,他忽然有一天非常殷勤地求见,我无法拒绝;从此交情稍微亲密了些。他学识广博、通达练达,议论开阔,确实是有用的人才。他只担任过一次武冈守,便遭逢母亲丧事,又哭失爱子,困顿地居家生活。近来又听说他已经去世。两位先生都是福建人,如今再也不能见到了。唉!陶渊明说过:“知音如果不在了,算了,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我抚摸这十一张遗帖,把它们联成一卷,含泪写在后面。书写伯兄《心箴》后 右边这卷《心箴》,是适庄先生晚年的笔迹。笔锋内敛,笔力强健,气息安定,神情和穆。若不是心境泰然,哪里能达到这种境界?我曾因为这是乡里前辈的遗墨,题写说:不要刻印传播,子孙应当珍藏,不可失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跋《默成诗卷》默成写的这首诗,笔力豪迈,气韵超逸,结尾意味深长,不只是当时的题咏而已;这正是值得敬重的地方。不幸几乎毁坏在帘箔之间,仿佛有神灵护佑,才恢复原来的面貌。仲志的儿子若川知道珍爱它,不轻易交给我,我也不敢轻易接受。于是和《李花诗》一起重新装裱,使它能够长久流传。《鲁斋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卷十二 宋王柏撰 题跋 书写《仰观图》后 从前帝尧命令羲、和观测日月星辰,用黄昏和黎明出现的星宿来确定四时的中气,意义已经很清楚了。圣人创立历法的开始,也制定了凡例,希望后人推演贯通。大概举出其中的中气,那么孟月、季月也可以类推看见,这就是面向南方观测的方法。于是帝舜又面向北方观测,在黄昏看斗柄所指的方向,以此协调七政。只用这一句话,就把四时十二个月、每月三旬的占测全都具备了,方法更加精密。这就是天象图在南北方向各不相同,不能合并为一图的原因。后人又把二十八宿分配为四方,按四时来配合,往往牵强附会而不能得到正确解释。大地的形体是方的,所以可以用东南西北来确定;天空的形体是圆的,运动和静止没有端绪,运行也没有起点,又怎么能截然规定说这是东方的星、那是西方的星呢?《月令》的占测以黄昏和黎明为准,比帝尧时代可以说更加精密。姑且以仲春来说,日月会合于奎宿,这是降娄之次。黄昏时弧宿居中,黎明时建星居中;弧宿就是舆鬼宿,属于鹑首之次;建星在斗宿之上,属于星纪之次。凭什么把哪一组称为东方星呢?古人没有在夜半进行观测;如果能够以子初为标准考定,那么春季九十天中星宿依次出现的情况,就可以称作东方的星宿。其他季节也同样如此。我偶然曾推演过,古今历法最难的,是度数和黄道分度这两件事。两件事确定,推算运行就不会有差错。我曾写过《历议》《岁差议》《象气议》三篇,应该接在这幅图后面。丁巳年夏天,兰江金吉父和希夷侄孙夜间观察天文、辨别星象,寻求图法的精善,没有见过比这个本子更精密的,于是亲手摹绘,并把这番说明题写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