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斋集卷十二 宋 王柏 撰题跋
跋东邨得朱子帖考亭设教,多士景从,登门而问者,类録其语;脩书而问者,则条其目。然记録易差,手笔无失也。吾乡如月林潘公之子端叔、恭叔,半山潘公之子文叔,皆在弟子列。尺牍条答,见于文集者,文叔公独少,止书三荅而已。此巻所有者,皆在焉。最后一书,则此巻无也。仆每读到「悠悠度日,永不到真实地头,光阴可惜」,既以自叹,又不能不以世道人物为忧也。未尝不耸然流汗。子孙不能保爱,流落于人间,固多矣。茍能于言下省悟,亦不异于及门也。观者其毋忽。
跋朱子与讷斋帖讷斋赵公登朱子之门为最先,其后逺庵昆仲相继而进,开之以道义,缔之以婚姻,往来尺牍其多可知,见于文集者,讷斋止二通而已,此帖亦不与焉。今以辞语考之,实庆元丙辰先生乞改正从臣恩数之后,沈继祖未上疏之前也。当是时,国论大变,善类奔波,海内震骇,审观此帖,不胜感慨。其余则家庭间真情实意,契谊蔼然,寳藏宜谨。后七十有七年,当咸淳壬申之冬,讷斋从孙某来赴保宁幙,出以示其后学王某,敬拜手书嵗月姓名于后。
跋徐毅斋帖咸淳壬申之冬,予畏友通斋叶仲成父出示毅斋先生徐文清公遗其先正监丞都运之帖,一巨轴。后学王某肃容敬观:蔼乎仁义之言也,确乎朋友之义也,枌榆之人物尚盛也,缙绅之公论尚明也。其于出处轻重之间,讲之尤密。视民轻则为己重,为民重则视己轻。简而裕,辨而正。事闗父师,情深诔些,岂止为家庭之天球▯璧而已?所以嗣先徳,存大范,镇家乗也。发舒融畅,实有俟于后人。
跋曹昌谷叙荆门遗事开禧初,奸臣柄国,启衅开边,一时附和者,枵然无逺略,无一事不欺诞也。何止荆门城筑之事而已?不有诸贤峙柱激湍以去就,争国势其危哉!昌谷曹公亦有感于汉阳之辨,故书之为甚力。此实有闗乎边备之大计,岂一家之私寳乎?后四十有七年,监丞都运叶公之英嗣由庚示其友人王某,谨拜手识于巻后。实之葢公之字云。
跋字韵钟鼎甗釡槃彛尊爵之欵识罕传于后世,而籀篆寂寥,六义荒坠。斯变小篆,邈变隶书。二人虽同时,而斯犹有所宗也。邈则无复丝毫籀法矣。隶转而楷,楷转而行,行转而草。行已不庄,草尤放荡。世变所趋,淳厚斵丧,可胜言哉!楷书首以元常称,惟江左诸贤颇得之。至隋唐,其法渐坏。欧、虞、禇、薛、顔、柳诸公,皆不能逮也。今之学者不能推其原以复乎古,乃欲炫其诡以扬其波。葢部分偏旁俱壊于能书者之手,取妍好异,惑亦甚矣。后有作者,必将以六义正之。偶见屏岩上人集字韵,而有感,遂识于后。
跋先训右嘉泰癸亥,先君班改在京时,赐某之字。此葢小学之教,先致敬于言动之间,告戒谆谆,祝望甚切。未及闻诗礼之训,则先君已弃不肖孤,距今六十有一年矣。艰棘颠危,上辱先训,幸延残喘,大有身分未了之事,何以见先君于九原?呜呼!无恤之简虽存,郑公之业莫赎,悲乎痛哉!咸淳癸酉十月朔,再加装整,泣血拜手,谨识。
书先君遗独善汪公帖后先君少有大志,中年慨然以单骑游荆楚,入武当幙虽国家和好方坚,无以经营谋略,亦徧歴边徼,吊春秋战国之遗迹,访靖康、建炎之逸事。如地理之近逺形势之险隘,敌情之隐微,边防之踈宻如指诸掌。见于简册,形于书问者多矣。某防罹荼毒,不能捜访,仅得此一帖,大略可见。今正恨防樊失守,人物渺然。葢于安平无事时,士大夫念虑不及此,一旦事变之来,莫不束手无策。作此帖时,实庆元己未,距今七十有五年矣。感今昔之盛衰,为之永嘅,深虑散逸,畧加整固,附于先训之后云。防汪公祭文公讳大章,字时晦,与其兄时法,公为先君莫逆之交,公独后死,克享上夀。哭先君之辞甚淳,而实非他人所能及,于是藏之惟谨。公之遗墨尚新,俯仰已六十余年,感念畴昔,为之▯然。先君交逰至公,于是尽矣,悲夫。
跋栎庵潘公帖公讳友文,字文叔,半山翁旬之长子也。半山与大父为丱角之交,公以契家子相过从,书问甚多,今存者五帖而已。公尝登考亭之门,亦有答问,近为好事者所有矣。悲乎伤哉。
跋信州使君李公帖公讳知微,字中甫,庄简之长孙也。尝为吾郡録曹,登丽泽,与吕门诸友甚相好也。贤誉蔼然,后以爱女归于我季父少尹,而孙女又为易岩兄妇,书帖往来甚宻。今仅存此三帖于散逸之余,于此亦可以想像其气乐易也。
跋果斋时公帖公讳【阙】字子源。自其先登丽泽之门,而公又师事朱子。有语録:“昔我先姑生于临江校官之舍,后奉公之琴瑟,公亦分教临江,遂作氷玉堂。”简帖往来,固不可胜数,今止存四帖。
译跋东邨得到朱子帖 考亭设立教法,许多士人仰慕而来;登门请问的人,大都把朱子的话分类记录下来;写信请问的人,朱子则逐条列出问题回答。然而口头记录容易出错,亲笔书写却不会有误。我们乡里月林潘公的儿子端叔、恭叔,半山潘公的儿子文叔,都列在弟子之中。书信往来和逐条答复,见于文集的,唯独文叔公很少,只有三封答信。这一卷中所收藏的,都在这里。最后一封信,则不在此卷中。我每次读到“悠悠度日,永远到不了真实的境地,光阴实在可惜”这些话,既用来感叹自己,又不能不为世道人物忧虑,总是不由得悚然流汗。子孙不能保存珍爱而流落人间的,本来很多。如果能够在话语之下醒悟,也不异于亲自到门下受教。阅读的人千万不要忽视。跋朱子与讷斋帖 讷斋赵公最早登朱子之门,后来远庵兄弟相继前来求学;朱子以道义启发他们,以婚姻缔结关系,来往书信很多,从中可以推知。见于文集的,讷斋只有两封,这封帖也不在其中。现在根据措辞考察,它实际上写于庆元丙辰年朱先生请求改正从臣恩数之后、沈继祖尚未上疏之前。当时国论发生重大变化,善类奔走不安,海内震惊。仔细观看此帖,不能不感慨万分。其余内容都是家庭之间的真情实意,交谊和蔼深厚,应当谨慎珍藏。七十七年以后,在咸淳壬申年冬,讷斋的从孙某来任保宁幕职,拿出来给他的后学王某看;王某恭敬地拜手,在后面写下年月和姓名。跋徐毅斋帖 咸淳壬申年冬天,我敬畏的朋友通斋叶仲成父拿出毅斋先生徐文清公留给他先人正监丞都运的一幅巨轴书帖。后学王某肃然端容敬观:其中充满仁义之言,确实体现了朋友之义;乡里的贤人仍然兴盛,士大夫的公论仍然明白。他对于出仕或退处、轻重取舍之间,讲论尤其周密。把百姓看轻,便把自己看重;把百姓看重,便把自己看轻。文字简约而宽裕,辨析明白而端正。事情关系到老师和父亲,情感深厚,足以写成诔文,哪里只是家庭中的珍宝而已?这正是为了继承先人的德行,保存重大的规范,镇守家族史册。文章发舒融畅,实在有待后人来阐发。跋曹昌谷叙荆门遗事 开禧初年,奸臣掌握国政,挑起事端、开拓边境;一时附和的人,空虚而没有长远谋略,没有一件事不是欺骗荒诞的。哪里只是修筑荆门城这一件事呢?如果不是有诸位贤人像柱石一样挺立在急流中,以进退去留来抗争,国势岂不危险吗?昌谷曹公也因汉阳之辩有所感触,所以用力书写此事。这实在关系到边防的大计,难道只是一个家庭的私家珍藏吗?四十七年以后,监丞都运叶公的英嗣由庚拿给他的友人王某看,谨在卷后拜手记下。实之大概是曹公的字。跋《字韵》钟、鼎、甗、釜、盘、彝、尊、爵上的款识,很少流传到后世;而籀文、篆书也寂寥衰微,六书之义荒废坠失。李斯改变籀文为小篆,程邈又遥远地改变小篆为隶书。二人虽然同时代,李斯还算有所宗法;程邈则已经没有丝毫籀文的法度了。隶书转为楷书,楷书转为行书,行书转为草书。行书已经不庄重,草书尤其放纵。世道变迁所趋向的结果,淳厚之风被削损丧失,哪里说得尽呢?楷书首先以元常为称誉对象,只有江左诸贤颇能得到他的法度。到了隋唐,这种法度渐渐败坏。欧、虞、褚、薛、颜、柳诸公,都不能赶上元常。今天的学者不能推究书法的源流来恢复古法,却想炫耀诡奇来助长流弊。偏旁部件的安排全都在善于书写的人手中败坏了,以追求妍美、喜好奇异为能事,迷惑实在太深。后世如果有作者,必定会用六书之义来纠正它。我偶然看到屏岩上人编的《字韵》,有所感触,于是题写在后面。跋先训 右边这篇文字,是嘉泰癸亥年先君在京城任职期间,把赐给我的字写下来的。这大概是小学教育,先在言语行动之间致以敬意;告诫谆谆,祝愿期望十分恳切。还没有来得及听到关于《诗》《礼》的教训,先君便抛下我这个不肖孤儿去世了,距离今天已经六十一年。经历艰难险阻和颠沛危难,有辱先君的训诫;幸而还能延续残生,却还有许多自身的责任没有了结,凭什么到九泉之下去见先君呢?唉!无恤的简牍虽然还在,郑公的事业却无法赎回,悲痛啊!咸淳癸酉年十月初一,再次装裱整修,泣血拜手,谨慎记下。书先君遗留给独善汪公的书帖后 先君年轻时便有远大志向,中年时慨然单骑游历荆楚,进入武当幕府。当时国家和好正牢固,他也没有因此放弃经营谋略;又遍历边疆,凭吊春秋战国的遗迹,访求靖康、建炎年间的逸闻。至于地理的远近、形势的险要、敌情的隐微、边防的疏密,都如同指在掌中一样清楚。见于简册、体现在书信问答中的内容很多。我年幼时遭受祸害,不能搜集访问,只得到这一封帖子,大略也可以看见先君的见识。如今正痛恨襄樊失守,人物已经渺然无存。大概在安定无事的时候,士大夫的思虑还达不到这里;一旦事变到来,没有不束手无策的。这封帖写于庆元己未年,距今已经七十五年了。感慨今昔盛衰,为之长久叹息;深恐它散失,略加整理加固,附在《先训》之后。跋汪公祭文 汪公名大章,字时晦,和他的兄长时法一起,是先君莫逆之交。汪公最后去世,得以享有高寿。他哭祭先君的文辞非常淳厚,确实不是别人所能比得上,所以我谨慎地把它收藏起来。汪公的遗墨还像新的一样,俯仰之间已经过去六十多年了。追念往昔,不禁泪流满面。先君交游中的至交,到汪公这里就全都不在了,悲痛啊。跋栎庵潘公帖 潘公名友文,字文叔,是半山翁旬的长子。半山翁和我的祖父是童年交友,潘公作为世交家的子弟来往,书信很多,如今保存的只有五帖。潘公曾登门向考亭求学,也有问答书信,近来已被好事者收藏了。悲伤啊,痛惜啊。跋信州使君李公帖 李公名知微,字中甫,是庄简公的长孙。他曾任我郡的录曹,登临丽泽书院,与吕门诸友交情很深。贤德声誉蔼然可见,后来把爱女嫁给我的叔父少尹,而他的孙女又成为易岩兄的妻子,书信往来非常密切。如今在散失的遗物中只保存这三帖,从这里也可以想见他和乐平易的气度。跋果斋时公帖 时公名【缺字】,字子源。他的先人曾登丽泽之门,而时公又拜朱子为师。有语录说:“从前我的先姑出生在临江校官的住所,后来嫁给公为妻,公也在临江分教,于是建成了冰玉堂。”书信往来本来多得数不清,如今只保存四帖。
跋史君梁公帖公讳安世,括苍人。公之大父,家颇富,教子读书甚鋭。一日有剑客过门,忽令诸子弃所业而学焉,莫不怪骇。乆之,睦寇大作,诸郡残破,独梁氏率乡人共保守,出与之战,屡捷,卒全一乡。贼既平,复命诸子读书,公遂登第,仕至郎官。南涧韩公铭其大父之墓云:「先君勾稽青田,登公之门,亦以先契,故以行第称先君。系之以贤契友,则其齿徳俱尊矣。」余此五帖,亦见其相与之真情。近因朋旧访问,其家世似亦不振云。
跋陈中书帖公讳希防。昔为学官时,先君得其书。庆叔父铨闱之魁,中言时兄之数见问。大愚之官况,当亦吕门之朋友。其帖余七耳。
跋郑大卿帖公讳如冈,与先君始【阙】也故有倾葢如故,臭味之同之语,亦及大愚之姓字,必尝师【阙】矣后尝知乡郡,予少年不敢见之,葢不知契好之始终也,帖【阙】其二
跋铜官三公帖昔先君之宰铜陵【阙】开禧用兵之时,防江之备甚宻,流徙之民无绥政,亦劳矣。柏【阙】得以目击其大略,一时书尺盈几,今不复见,止存三公之帖【阙】代张公于湖之季也,书词烂漫,习乃兄之遗风,而无法度,其书▯先妣、先叔之丧而已。太守韩公讳茂卿,仓使王公讳柟,亦相与探问边境之消息,形于言词,殊无长官待属吏之傲,亦贤矣。
跋李侍卿五公帖李公尝受大父特达之知,此交讯于初登朝之时,后知乡郡,笃叙甚厚,仅存此数帖于敝笥。滕、朱二公契好皆深,索诸丛襍,各余其一。孔山三帖,乃临江叔父之所受,先君不应无有也。一诗一词,铜官饯别之贶云。
先友尺牍总跋先君端方严介,择交寡与,然乆要急义,无愧古人。某为儿童时,常侍独善。汪公呈秀,汪公无虚日。自先君即世,故交亦相继沦谢,犹得拜栎庵潘公博士,戴公白石,钱公,余皆不及拜其履舄矣。当时书尺后,皆类成大轴,如二汪公,夏公,戴公,皆已归其子孙矣。诸父书问亦然,凡今所存,姑表契好之大略。此皆不肖孤不能保守,遂致寂寥冺灭,不得传于子孙,则其继志述事之责可知。嘅其永叹,嗟何及矣!
跋丽泽诸友帖昔东莱先生吕成公讲道于金华,四方学子云合而影从。虽儒宗文师磊落相望,亦莫不折官位,抑軰行,愿就弟子列。况止斋、水心年实下之,固心悦而诚服,非貌敬而面从。得时,止斋与大愚之帖谓:“哭郎中先生”,其言不可诬也。白石不及登成公之门,而师止斋。止斋既为成公门人,则白石行軰又降一等。其后作文,但欲尊其师,而与成公并称,几于无忌惮。由是橘坡王公力辨之所以正人伦之分,厉风俗之偷也。古人于行軰最严,于师弟子为尤重。葢人生三事,师与君父一。读昌黎之《师説》,则知所师者道也,而不计年之前后。此与长幼之序并行而不相悖者乎?近世无求道之实心,而好人之谀己也。“先生”之称,交口相説,心实不然,不以为非,亦不以为耻。于是“先生”二字,轻于一羽矣,可胜叹哉!水心之帖致问同门诸友,于叔度独称曰“丈”,以其年徳之最尊。余皆兄之,如曰徳、章公、谨、仲益、宪甫、温仲、日强、敬仲、伯广、叔昌、仲谋,凡十人。情义缱绻,且恨不得长相从也。师门之敬,亦笃矣。后九帖,独善汪公之尺牍也。诸公皆有闻望于时。汪公师门,笃实君子也。观其交际,可以知诸公之情。观其称与,可以知独善之徳。惟吕公泰然自悔,学问剥落,殊少振起。及党禁方严,独上书斥侂胄之奸,至杖流岭外,不忧不惧。及侂胄诛,朝廷官之,则已客死矣。白石为志其墓,而闻者竦然。丽泽私淑之功,其可既耶?因有是帖,而后及是人云。
跋曾乐道帖公讳槃,雅望甚伟,善笔札。大愚夫人同气也,独善左右。大愚在贬所,往来问劳甚勤。大愚终于筠相,静轩奔丧护其师,则独善之季呈秀公也。故有一门节义之感。是时独善同行归,则橘坡往后,则呈秀公终其事。曾公以手足之情,不容不拳拳也。
译跋史君梁公帖 梁公名安世,是括苍人。梁公的祖父家境相当富裕,教育儿子读书非常严格。一天有剑客经过门前,他忽然命令几个儿子放弃原来的学业去学习剑术,众人无不惊怪。过了很久,睦州盗寇大举作乱,各郡残破,唯独梁氏率领乡人共同保卫乡里,出兵与盗寇交战,多次获胜,最终保全了全乡。盗贼平定后,他又命令几个儿子读书,梁公于是考中,做官做到郎官。南涧韩公为他的祖父墓碑作铭说:“先君在青田任勾稽,登门拜见梁公,也是由于先前的交契,所以按照排行称呼先君。把贤德的契友附在后面,那么他的年龄和德望就都尊贵了。”我得到的这五帖,也可以看见他们相互交往的真情。最近因向旧日朋友询问,听说他家世似乎也已经衰落了。跋陈中书帖 陈公名希【缺字】。从前任学官时,先君得到过他的书信。庆贺叔父成为铨闱考试的魁首,信中说到时兄多次前来问候。大愚任官时的情况,大概也属于吕门友人之间的往来。他的书帖如今只剩七张。跋郑大卿帖 郑公名如冈,与先君开始【缺字】也,所以有“一见如故”“意气相投”的话,也提到大愚的姓名,必定曾经拜【缺字】为师。后来郑公出任乡郡长官,我年轻时不敢去见他,大概不知道他们交好的始末。这些书帖【缺字】,共有两帖。跋铜官三公帖 过去先君任铜陵县令时【缺字】,正值开禧年间用兵,沿江防务非常严密,流离迁徙的百姓又没有得到安抚治理,也很辛劳。我【缺字】得以亲眼看到事情的大略。当时书信满桌,如今已经不能再见,只保存三位公的书帖【缺字】代替张公,是湖州的末任官员。他的书法文辞放纵灿烂,承袭了兄长的遗风,却没有法度;他的书信只是哀悼先妣、先叔的丧事而已。太守韩公名茂卿、仓使王公名柟,也彼此探问边境消息,形诸言辞,完全没有长官对待属吏的傲慢,也很贤明。跋李侍卿五公帖 李公曾经受到我祖父特别而透彻的知遇;这些书信是他们初入朝廷时的交往,后来李公任乡郡长官,交情深厚长久,如今只在破旧的箱笥中保存了这些帖子。滕公、朱公与他的交情都很深,我从杂乱的遗物中搜集,各保存了一帖。孔山的三帖,是临江叔父所收到的,先君不应当没有,只是没有保存下来。一首诗、一首词,是在铜官饯别时赠送的礼物。先友书信总跋 先父端庄正直而严谨耿介,选择朋友很少;但一旦朋友有急难,必以义相助,毫不愧对古人。我小时候,常侍奉独善。汪公呈秀那里也几乎没有空缺席的时候。自先父去世后,旧交也相继沉沦辞世,我还能够拜见栎庵潘博士、戴白石公和钱公,其余的人都来不及拜见他们的履屐了。当时往来的书信,后来都大多汇成大轴,如二位汪公、夏公、戴公的书信,如今都已经归还给他们的子孙了。各位伯叔的书信也一样。现在保存下来的,不过是内外亲戚和契友交往的大概。这些全都是我这个不肖孤儿不能保存,终于使它们寂寥泯灭,不能传给子孙;那么继承遗志、叙述往事的责任,也就可想而知了。唉,长久叹息又有什么用呢!跋《丽泽诸友帖》。从前东莱先生吕成公在金华讲道,四方学子像云一样聚集、像影子一样跟随。即使那些儒学宗师、文章名家一个接一个地卓然相望,也无不放下官位,压低自己的辈分,愿意列在弟子之中。何况止斋、水心的年龄本来比他小,他们更是心悦诚服,并非表面恭敬、当面顺从。我曾得到止斋和大愚的书信,信中说“哭郎中先生”,这话是不可诬赖的。白石没有来得及登成公之门,却拜止斋为师。止斋既然是成公的门人,那么白石的辈分又低了一等。后来白石作文,只想尊崇自己的老师,却把自己同成公并称,几乎到了无所顾忌的地步。因此橘坡王公竭力辨析此事,用来端正人伦辈分,扭转世俗的偷薄。古人对于辈分最为严格,对于师生关系尤其看重。大概人生有三种重要关系,师长和君主、父亲是同等重要的。读韩愈《师说》,便知道所谓老师所传授的是道,并不计较年龄先后。这同长幼有序并行而不相冲突,不是吗?近世没有求道的真诚之心,却喜欢别人奉承自己。“先生”这个称呼,众口一词地说出来,内心其实并不这样认为;既不以为非,也不以为耻。于是“先生”二字,比一根羽毛还轻了,怎能不令人叹息!水心的书信问候同门诸友,对叔度唯独称“丈”,因为他的年纪和德望最为尊长。其余的人,他都当作兄长来称呼,例如曰德、章公、谨、仲益、宪甫、温仲、日强、敬仲、伯广、叔昌、仲谋,共十人。彼此情谊深厚缠绵,而且遗憾不能长久相从。对师门的敬意,也十分笃厚。后面的九通书信,是独善汪公的尺牍。诸公当时都很有声望。汪公是师门中笃实的君子。观察他们交往的情形,可以知道诸公的情谊;观察他们对独善的称许,可以知道独善的德行。只有吕公泰然自我悔恨,学问逐渐衰落,很少振作兴起。等到党禁正严厉时,他独自上书斥责侂胄的奸恶,以至于受杖刑、流放到岭外,却不忧愁、不恐惧。侂胄被诛杀后,朝廷要授予他官职,而他已经客死异乡了。白石替他写墓志,听到的人都为之肃然起敬。丽泽私下传授、熏陶的功效,难道可以止息吗?因有这些书信,后来才谈到这个人。跋《曾乐道帖》。曾公名槃,素有很高的声望,擅长书札。他是大愚夫人的同胞兄弟,也是独善的左右亲近之人。大愚在贬谪之所时,他往来问候慰劳,非常勤勉。大愚最终死在筠州相公任所,静轩赶去奔丧并护送老师,而独善的弟弟呈秀公也去了。所以有一门人共同守持节义的感慨。当时独善同行归来,橘坡后来赶到,呈秀公完成了后续事务。曾公出于手足之情,不能不格外诚恳。
跋陈郑答问目亡友汪君元思讳开之条问二公之目,有二公亲笔答于其后。元思蚤亡,遗书存者百无一二。其父死,始得此二巻于尘网中。予平生视元思也,深有愧焉。元思未离小学,即罹家难,踪迹茫昧不可寻,意其必至流落矣。丁亥之冬,忽得其诗二首,惊喜过望,然后知其寓止。予往访之于循理广教寺之门侧,大布之衣袭之以纸,栖栖一室,文集数种在几,议论确然有守,一洗世俗轻浮纒绕之习。自是招其入城府,寻再世之契。予赖其切磋之益甚多,同志翕然愿与之交。君又能叙先世师友之旧,徧求当时名公而参请焉,如船山杨公、克斋陈公、毅斋徐公、直斋钱公,皆尝叩问,或登其门,或拜其书,劬劬不倦。后遂得壻于防堂刘公之门,晩又遇三山郑公存斋讳师孟字齐卿,専叩通释之疑甚详。既而郑公终于郡斋,乆之,元思亦不起疾。朋友敛之而欲遂葬焉,其父坚不从,越十余年,其父死,朋友然后得与同窆。其父子叩其诸公遗书俱无有也,朋友悼之甚哀。予独思之久而不释,予遂追述其懿行状而求铭于北山何子恭父,以附不朽于北山何先生之集云。适庄友于帖防某自幼被先兄抚摩教诏之恩,非言可尽。嵗晩同居,友爱尤笃。平生罕离侍下,书帖甚少,有时更唱适意而已。暇日为某书圣贤格言大字,无非教也。又小楷书《太极图説》《通书》《西铭》《易传序》《春秋传序》,又书韩信登坛问答、草庐三顾、问答王朴上世宗策,共为一集,以为学问功业之勉。某崦嵫甚廹,深恨无以称。且约以生既同一门,死将同一壑。又书「懐原」二字表之。自古友于之爱,生死不忍相舍者鲜矣。诗词一轴,姑取一阕书于前,以先兄期望之意回授后之子孙云。
跋东岘帖予少无雅问,而婚于东岘之楼。风声气习,亦恝恝乎其难入也。室人之从妹壻胡君恭叔,讳景声,尝荐于乡贫,依于甥馆,处之终始无间言。只此非予之所能及也。亦尝致书餽后,入城见顾,风度淳确,议论醲郁,臭味既同,交情日固。其终也了然而逝,求其遗帖凡三十有七,藏之惟谨。予之妻祖克享上夀,中有一帖致感谢之意甚笃,此亦君之余风也。呜呼贤矣!
跋南山倪三愧帖予因见北山而识叔行,因叔行而识孟阳,因孟阳而识其二兄。孟容最长,主家严毅,每听予之言,与二季评于既退之后。对坐肃然,少唯诺,时然后言,坚确典刑,一乡行其言而未尝有失。孟徳纯实寡言,始亦未相孚也,乆而后相契。纵谈剧论,无隐情,亦无世俗矫饰之为。孟阳清介廉直,仕涂有声。惟长公得天者厚,既夀而康宁,且多男子。二子收大名,迭登朝列,赫奕方殷。孟徳仅至中夀,孟阳最不得年。予每谓叔行、孟徳、孟阳三君,皆非今日世运可亨者,宜其困穷而长往也。慨斯人之寂寞,而斯帖之仅存。交道日险,论学取友之事益落落矣。如之何而不于此长太息也?孟徳风雅质疑一巻附于后。其子明原以墓铭请,予不敢辞,为志之于石云。
跋何无适帖君讳钦,字无适,北山先生之嗣子也。天才不羣,有晋宋之遗风焉。予得其帖甚少,止二十有五。遗砚帖其絶笔也,予不敢受,姑勉其意,少留数月将面还之。未几,君死矣。方恨无所归,适元鼎令,予作书与赵星渚求题墓大字,遂以此砚将诚。又得君铜炉一、蟾蜍水滴,归其女矣。止有遗墨数巻而已。
跋徐彦成考史予为学之初,志不立,不得明师良友导其进脩之方,不过求于诗史,窃其华藻,葢鄙陋之讥,直浅之为丈夫也。是时表侄徐彦成名顺,颇熟于史,而好谈兵,每与之剧论。其人严冷矜持,非特为予之益友,亦予之畏友也。方从师于王徳固之塾,见《朝野杂记》,假以示予,予喜甚,质钱佣工以抄写。未几,又示以《文公语类》,予惊喜如获异寳。方悼部帙之多,难于尽録,吾侄请助予抄之。抄且过半,予于是始知圣学之正涂,入门之次序,此意未易悉也。他日就正于防堂、船山、北山三先生之门,葢已粗识伊洛渊源之大略矣。未几,彦成暴卒,予悲痛不能堪,每见其遗迹,未尝不为之酸楚。噫!昔予妄集《阳秋小编》,品论中兴人物,吾侄为之考订精确周宻,即此一巻,自足以见其学识之逈异也。予自觉此编之僭率,虽已焚弃,而此条论尚存,故箧为之感叹,书于后。
译跋《陈郑答问目》。亡友汪君元思,名开,列出关于二公的问题,二公亲笔作答在后面。元思早逝,遗留下来的书籍百不存一二。他父亲去世后,才从尘网中得到这两卷书。我平生对待元思,深感惭愧。元思还没有离开小学阶段,就遭逢家庭祸难,行迹渺茫而不可寻,我料想他一定已经流落了。丁亥年冬天,忽然得到他的两首诗,惊喜超过了预期,这才知道他的居处。我到循理广教寺门旁去拜访他,只见他穿着粗布衣服,外面还裹着纸,局促地住在一间屋里;几种文集放在几案上,议论确实而有操守,一洗世俗轻浮缠绕的习气。从此我招他进入城府,不久便续上了两世的交谊。我从他的切磋中获益很多,同道之人也一致愿意同他交往。元思又能叙述先世师友的旧事,遍访当时名公,请教参问,如船山杨公、克斋陈公、毅斋徐公、直斋钱公,都曾向他们叩问;有的登门拜访,有的拜读书信,勤勉不倦。后来他终于娶了防堂刘公门下的女儿,晚年又遇到三山郑公存斋,名师孟,字齐卿,专门向他详细请教通释方面的疑难。不久郑公死在郡斋,过了很久,元思也因病不起。朋友们为他收殓,想要立即安葬,然而他的父亲坚决不同意。十多年后,他的父亲去世,朋友们才得以同他合葬。他父子二人向诸公求取的遗书全都没有了,朋友们为此悲痛至极。我独自思念此事很久,不能释怀,于是追述他的美好德行,向北山何子恭父求作墓铭,使他得以附列在北山何先生的文集之后而流传不朽。《适庄友于帖》跋。我自幼受到先兄抚养、爱护和教诲的恩德,不是言语能够说尽的。晚年同居一处,兄弟友爱尤其深厚。我一生很少离开兄长身边,书信很少,有时只是互相唱和,聊以适意。闲暇时,他为我书写圣贤格言的大字,无非都是教诲。他又用小楷书写《太极图说》《通书》《西铭》《易传序》《春秋传序》,以及韩信登坛问答、草庐三顾、王朴问答上世宗策,共编成一集,用来勉励我求学问、建功业。我已到了崦嵫日暮、时日迫近的境地,深恨自己没有办法相称相报。并且我们约定,活着既然同在一门,死后也将同葬一穴。他又书写“怀原”二字来表明此意。自古以来,兄弟友爱的情谊中,生死之间不忍彼此相舍的,实在很少。诗词一轴,姑且选取其中一阕写在前面,用来把先兄期望我的心意转授给后代子孙。跋《东岘帖》。我年轻时没有高雅的声望,却同东岘楼结了婚姻关系。那里的声名、风气和习俗,我也很难融入其中。妻子的表妹夫胡君恭叔,名景声,曾经在乡里被推荐,因为贫困而寄居在甥婿家中,始终相处得没有一句嫌隙。仅这一点就不是我所能做到的。他也曾写信送来后续书札,进城时来看望我;他的风度淳厚诚实,议论醇厚浓郁,既然志趣相同,交情也日益牢固。他临终时明白而安然地去世了。我寻得他的遗帖共三十七通,谨慎收藏。我的妻祖克享享有高寿,其中有一帖对他的感谢之意十分深厚,这也是胡君遗留下来的风范。唉,真是贤良啊!跋《南山倪三愧帖》。我因为见到北山而认识叔行,又因为叔行而认识孟阳,再因为孟阳认识他的两位兄长。孟容年纪最长,主持家政严厉刚毅,每次听我说话,等我退下后,便同两位弟弟评论。与人相对而坐时肃然端正,很少随声应诺,到了该说话时才开口,坚定确实而合乎法度;全乡都听从他的话,他从未有过失误。孟德淳厚朴实而少言,起初我们还没有相互信任,过了很久才彼此契合。我们纵情交谈、激烈论辩,没有隐情,也没有世俗的矫饰。孟阳清正耿介、廉洁正直,在仕途上很有声望。只有长公得天独厚,既长寿又康宁,而且有很多儿子。两个儿子获得盛名,接连入朝任职,声势显赫正盛。孟德只活到中寿,孟阳最为短命。我常说叔行、孟德、孟阳三位,都不是在当今世道能够亨通的人,难怪他们困顿贫穷而早早离世。想到这些人的寂寞,以及这份书帖仅能保存下来,不禁感慨。交友之道日益险薄,讲论学问、选择朋友的事情也更加衰落了。对此怎么能不长久叹息呢?孟德《风雅质疑》一卷附在后面。他的儿子明原请我写墓铭,我不敢推辞,便为他刻石记载。跋《何无适帖》。君名钦,字无适,是北山先生的嗣子。他天资非凡,具有晋宋遗民的风韵。我得到他的书帖很少,只有二十五通。《遗砚帖》是他的绝笔,我不敢接受,姑且勉强顺从他的意思,打算留存几个月后当面归还给他。不久,君就去世了。我正遗憾不知将砚归还何处,恰逢元鼎任县令,我写信给赵星渚,请他题写墓碑大字,于是便把这方砚作为凭证送去。又得到君的一只铜炉和一只蟾蜍形水滴,已经归还给他的女儿了。现在只剩下几卷遗墨而已。跋《徐彦成考史》。我最初求学时,志向没有确立,也没有得到明师良友引导我进修的方法,不过从诗歌和史书中求取知识,偷取其中的华丽辞藻,这大概就是鄙陋和浅薄的讥评所针对的“丈夫”吧。当时我的表侄徐彦成,名顺,对史书很熟悉,又喜欢谈论军事,我常同他激烈辩论。他为人严肃冷峻而自持,不仅是我的益友,也是令我敬畏的朋友。当时他正在王德固的私塾从师,看到《朝野杂记》,借来给我看,我十分喜爱,便典当财物、雇人抄写。不久,他又给我看《文公语类》,我惊喜得如同获得珍宝。只是哀叹篇帙太多,难以全部抄录,我的侄子便请求帮助我抄写。抄到一半多时,我这才开始知道圣学的正道和入门的次序,其中的意义很难一一说尽。后来我到防堂、船山、北山三位先生门下请教,已经大致认识了伊洛学脉渊源的概略。不久,彦成突然去世,我悲痛得不能承受,每次看见他的遗物,没有一次不感到酸楚。唉!从前我妄自编纂《阳秋小编》,品评中兴人物,我的侄子为此考订得精确周密;仅这一卷,便足以看出他的学识远胜常人。我自己觉得这部书编得僭越草率,虽然已经焚毁抛弃,但这一条评论还保存着,所以在箱中看到它时感慨不已,写在后面。
跋刘杨二先生帖防堂提孟子将以二字,大有余味。昔犹未悟,今始知之。二先生虽皆登考亭之门,而未相识也。防堂为予作《鲁斋铭》,船山见之,既称赞宏毅之説,而病孟轲「秋杀」之一语,谓防堂之婿汪君元思曰:「不若改作『孟兼秋杀』。」防堂亦叹服其言,而未及亲改。朋友切磋,一字不放过,义当如是。其余帖亦皆鞭辟予者,甚至且循循善诱,不激不随,尤拳拳以看语録为嘱,意极忱笃。每观众帖,如日侍杖屦于沧浪之上。嵗月遒驶,今四十年矣。予亦垂垂暮景,学且不进,有负深期,不胜愧叹。皆前巻所遗,今共为一轴,以识吾过。
跋寛居帖君讳子举,字师尹。少年以英迈之气,挟丽藻之词,谈笑功名之塲中。更排根始就收敛,闯北山之籓篱,探伊洛之旨趣。移以《北山书》为介绍,下顾予于陋巷之中。自是交逰十余年,敬爱无斁。丙寅莫春,忽得君之遗领,往哭之。明年暮春,得君之圹记,哭君夫妇之丧于摩诃様。授之以挽辞,予之情备见于此矣。归而访其遗帖,凡二十余纸,间以一二见于《雅藏録》云。
跋介岩潘公帖公讳墀,字经之,仕至秘书监。以修撰华,其归公之丧,以病不及往吊。公之葬不知其时,又不及挽其车而哭。幽防之间,负此良友。因整比其遗帖,系之以辞曰:繄戚畹之柄国兮,倡伪风以贼夫天徳。赖星灵之下烛兮,亟移柱而调瑟。正气伤而未易苏兮,学问之原难一。予方杜门陋巷兮,神营营乎纸上之遗则。虽丹溪之▯诵洋洋兮,恨求道之不力。幸朋友之意气感孚兮,一见如平生之旧识。譬诸草木同臭味兮,有不求而自得。柔兆敦牂之嵗兮,维夏之日。别诚求于净明之兰若兮,同门毕集。有美一人兮,气肃而貌晳。凝乎其觚兮,不偏而窒。澹乎其靓兮,絶去雕饰。是曰介岩兮,听其言而充实。曜灵遥遥兮,健而不息。再防于严子之故乡兮,乐得朋而欵密。君翺翔乎中秘兮,壮资善之羽翼。亦胙之以茅土兮,两驾熊轼。暨息影于苍山之麓兮,景翳翳以将入。柴车闯门兮,庭宇閴寂。勉勉言笑兮,若有味乎枕席。嵗律甫换兮,感讣闻之孔防。我将匍匐而往兮,两足如絷。慿瓣香以致唁兮,东望涕泣。吁▯哉!前乎圣哲之不我待兮,后乎贤者之不我接。薰者未必夀兮,莸者未必折。幸同志而同里兮,又不得渐摩于朝夕。何防君之不数兮,复弃予之甚亟。思君无以为懐兮,孰论心而自释。揽遗帖之炳炳兮,俨若见乎其玉立。倐莫色横空而来兮,听雨声之淅淅。
跋蜀帖嘉定初,鹤山魏公首请周程之諡,其发天理、正人心,所关系葢甚不浅。其后,鹤林吴公亦尝曰:「河洛辍响,斯道荆榛。朱先发孤咏于朝阳洞,析微义以告后学,必羣居相与讲明,而求为至当之归。」二公皆西州之士,而学得其正,如此。予每爱其文,而不得识其人也。后乃得识平舟云山,亦西蜀之珍,而学皆有原委。昔平舟守吾乡矣,每一门必揭二句曰:「十二时不忘恭敬,三万息皆要和平。」自脩工夫可知也。首屈千乗访予于陋巷,既而以厚礼聘予于丽泽,后以寓公议论不合而止。临行,予请其一讲而去,公巽谢且恃天时人事之相符。后招予于上蔡,拳拳留其归,趣其来,始终如一。今亡矣。云山之父南畴公,尝师晏先生,亚夫讳渊,有文集。云山后卒业饶双▯讳鲁之门,其宰临海也,惠政蔼然,即以同门见称,意甚勤笃。既而有位于朝,出守于台,朝廷委以救荒之政,尽瘁而终。上以其廉贫赈恤之典甚厚,暇日聨二公之帖,以慰髙山之仰。呜乎!参井之墟,既以沦陷,蜀士之落南者,尤恨未尽识也。右平舟二子西賔赵曲溪尝遣至书堂,其侄源为临海尉,尝见访,其族见山名文仲,尤相予厚,遣子就学斋。职张达善防,亦蜀人。
译跋《刘杨二先生帖》。防堂说,孟子所说的“将以二字”,意味很深。过去我还没有领悟,现在才明白。二位先生虽然都曾入考亭门下,却彼此并不相识。防堂替我作《鲁斋铭》,船山看到了,已经称赞其中宏毅的说法,却认为孟轲“秋杀”一句不妥,对防堂的女婿汪君元思说:“不如改作‘孟兼秋杀’。”防堂也感叹佩服他的意见,却来不及亲自改写。朋友之间相互切磋,一个字也不放过,道理就应当如此。其余的书帖也都在鞭策我,有时还循循善诱,不激烈,也不随意附和;尤其诚恳地嘱咐我阅读语录,心意极其真挚深厚。每次观看这些书帖,都仿佛每天在沧浪之上侍奉他们的杖履。岁月飞快,如今已经四十年了。我也渐渐到了晚年,学问却没有进步,辜负了他们深切的期望,惭愧叹息不能自胜。这些都是前一卷遗留下来的,现今合为一轴,用来记下我的过失。跋《宽居帖》。君名子举,字师尹。年轻时凭借英迈的气概和华丽的辞藻,在谈笑之间驰骋于功名场中。后来逐渐排除根本上的浮华,开始收敛自己,叩开北山先生的门墙,探求伊洛之学的旨趣。他把《北山书》移来作为介绍,屈尊到陋巷中看望我。从此交游十多年,敬爱之情没有衰减。丙寅年暮春,忽然得到君的遗领,便前往哭吊。第二年暮春,得到君的墓志,便在摩诃庵哭吊君夫妇之丧。把挽辞交给他,这些感情在挽辞中都充分表达出来了。回来后搜访他的遗帖,共有二十多张,其中有一两张曾见于《雅藏录》。跋《介岩潘公帖》。潘公名墀,字经之,官至秘书监。因为华公修撰归公奔丧时,我因病来不及前往吊唁;又不知道潘公下葬的时间,没能赶上挽车哭送。阴间和阳世之间,我辜负了这位良友。因此整理他的遗帖,并系以辞说:‘唉,外戚贵戚掌握国政啊,倡导虚伪的风气来残害人的天德。幸赖星辰神灵下照啊,赶快移动琴柱来调和瑟弦。正气受到损伤而尚未容易复苏啊,学问的源头难以统一。我正闭门居于陋巷啊,精神忙乱地在纸上经营遗留下来的法则。虽然丹溪弦歌诵读之声盛大啊,却遗憾自己求道不够努力。幸而朋友的意气彼此感通啊,一见面就像平生旧识。譬如草木气味相同啊,不求也自然能够得到。柔兆敦牂之年啊,正是夏日。分别在净明寺求取兰若之境啊,同门之人全都聚集。有一位美好的人啊,气质肃穆而面容洁白。端凝如有棱角啊,不偏不倚而不窒碍。淡泊而清丽啊,完全去掉雕饰。这就是介岩啊,听他说话而内容充实。太阳遥遥运行啊,健行而不止息。再次来到严子故乡啊,以得到朋友为乐而亲密交谈。君在中书省自由翱翔啊,壮大的资质成为善行的羽翼。又赐给你茅土啊,两次乘坐饰有熊纹的车。’ 等到隐居在苍山山脚啊,日影昏暗将要落下。柴车撞入门中啊,庭院房屋一片寂静。勉强谈笑啊,仿佛卧席之间还有意味。岁序刚刚更替啊,忽然感到讣告传来,内心非常惊惧。我将要匍匐前往啊,两只脚像被捆住一样。凭借几瓣香寄托慰问啊,向东遥望而流泪哭泣。唉,悲痛啊!前面圣贤哲人不肯等待我啊,后面贤者又不能让我接近。香草未必长寿啊,臭草未必夭折。幸而同道又同乡啊,却不能在早晚之间相互切磋。为什么你见我的次数这样少啊,又为什么如此急速地抛弃我?思念你却无法排遣啊,还能同谁推心置腹、使自己释然?拿起光彩照人的遗帖啊,俨然像看见你玉立的身影。忽然暮色横过天空而来啊,听着雨声淅淅沥沥。跋《蜀帖》。嘉定初年,鹤山魏公首先请求为周敦颐、程颢、程颐上谥号;他阐发天理、端正人心,关系实在非常重大。后来鹤林吴公也曾说:“河洛之学停止了声响,这条道理便荆棘丛生。朱先生首先在朝阳洞孤独吟咏,剖析精微义理来告诉后学,必须大家共同居处、彼此讲明,寻求最恰当的归宿。”二位先生都是西州人,学问都得其正道,竟能如此。我常常喜爱他们的文章,却没有机会认识他们本人。后来才认识平舟、云山,也是西蜀的珍才,他们的学问都有源流。过去平舟曾任守乡之职,每到一处门上必定悬挂两句话:“十二时不忘恭敬,三万息皆要和平。”由此可知他修养自己的功夫。他曾屈尊乘千乘之车到陋巷访问我,后来又用厚礼聘请我到丽泽,最后因为寓居官员的议论不合而停止。临行时,我请他讲一次学再走,公谦逊辞谢,并说要等待天时人事相合。后来他在上蔡招我,诚恳地挽留我回去,催促我前来,始终如一。如今他已经去世了。云山的父亲南畴公曾拜晏先生为师,名亚夫,有文集。云山后来在饶双峰门下完成学业,饶公名鲁;他任临海县令时,惠政蔼然,因此以同门相称,情意十分诚恳深厚。后来他在朝廷任职,又出任台州太守,朝廷把救荒的政务交给他,他竭尽劳瘁直到去世。皇上因为他清廉贫困,给予的赈济抚恤典礼非常优厚。闲暇时,我把二公的书帖联缀起来,用来慰藉我仰望高山的心。唉!参井地区已经沦陷,蜀地士人流落南方的,我尤其遗憾未能全部认识。以上是平舟的两位弟子:西宾赵曲溪曾经派人到书堂来,他的侄子任临海县尉,曾来拜访;他的族人见山,名文仲,对我尤其厚爱,派儿子到书斋求学。职张达善也是蜀人。
跋赵星渚帖韩昌黎曰:「白头如新,倾葢如旧,顾意气之何如,曷时日之足究。」予尝为之言曰:「此无他,特一知与不知耳。」昔呉公子至郑,见子产如旧识,即有缟带纻衣之交,赠何也?葢季札知郑有子产,子产知吴有季札,乆矣,是以深相孚于未见之前,意交欢于既见之后。堂下一言,亦先知郑之有蔑也;坐间少异,亦先知温之有嘉也。昌黎又曰:「士之脩身立节而竟不遇知己,前古以来不可胜数。或接膝而不相知,或异世而相慕。以其遭逢之难,故士为知己者死。」吁!此正昌黎之病根也。士之脩身立节,为士者之所当然,知不知在人,何足以叹遭逢之难哉?圣人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又曰:「不见是而无闷,斯岂非学者之大戒?」予踽踽陋巷,朋友雕落,言之而莫予听也,倡之而莫予和也,不敢与世混混相浊,若可愠也。然有尚友古人之一路,岂不在我?壬戌之秋,忽有军将打门,传示天台使君之书,恍不知其所自。观其姓名,乃果昔闻于朋友而欲见而不可得者,葢招予主丽泽书院之讲席。予欣然从之,吾道之将行将废,予不敢知也。以未见之人,有相亲之机,亦人情之所共乐。然其相与之厚,相敬之诚,亦事理之必然。何者?以知之非一旦倾葢之比,故应然耳。茍无因以防面,亦不害其为知也。观其遗帖,可以见其真情矣。壬申之春,忽闻其讣,予涕泣东望,拜发其诔词。归而捜诸遗箧,得其帖为一巻,时展玩焉,未见其为死生之间也。
跋赵傃轩帖公讳希悦,文公之甥孙。昔倅于婺,不欲见之。及为守,乃防下顾,为上蔡书院,趣予之行。一再招饭,言论典刑,无一俗语,气象终与人异。后以庾节去,后専介于书堂,相劳问甚笃。迫嵗而归,竟不及一造。黄岩以谢之。公之丧,仅能以书吊而已。其子与科,以行状见诿,予以编遗事疎甚,不敢承命。
跋韩初堂帖君讳境,字仲容,相台之秀,寓居于越。尝以架阁言事,贬于婺。称适庄先嫂为姑,而笃亲谊焉。议论磊落可听,诗书笔札皆工。予以诗凖翼与之,即能顿知其本末。形于谢帖,其胸次已加人一等。宜其眇视一世,终于再贬,亦可伤也。
跋林宗山帖君讳拾,东嘉人。与初堂同贬于婺,因初堂而识之。二人趣向大不同,一未忘富贵之余习,一不忘儒素之清风。荷其相与之意颇真,后趋朝,闻丽泽之扰扰,戒以勿为已甚,不失于君子之厚,尤相爱也。自其入言路,则不复通姓名矣。后敬岩、君玉皆其弹也,自以为恩焉。
跋苏愚翁帖君亦居东嘉,尝参保宁幕,既而摄金华令,相与之意亦真。后不堪征赋之令廹,飘然赋「归欤」而去。上官留之不从,亲旧辟之不出。时得其书,以《慕庵记》《好生録序》见嘱,道谢之词甚谦。其死也,予酹之。其子朴,乃以墓上之碑嘱予,勉强缀辑,未知其果入石否。
跋赵草巢帖君讳必▯,天台人。初来为义乌令,首来访予,从者不识而差池。余知访焉,一见略去,防谷如故人,自是情分甚宻。与余同庚而月长,余之辞圣则也,以臯比逊之。徘徊乆而后至,不数年而谢世矣。余専介酹之,观书词气象坦夷和易,非世俗能勉强而企及也。王石潭帖防君讳贲,天台人,介特有守,隐居于顽恶之乡,习俗化焉,不敢为非。王实翁之创上蔡书堂也,欲求领袖,无策以勉其出,乃置一社仓于其乡,令乡人自求一贤士主之。一乡之人咸造其家,致请君,遂欣然出。见实翁,受条约。实翁言其情恳,其将书币请平舟为山主,星渚为堂长。二公皆领略,既复命,即归于故栖,不再出矣。后星渚竟代实翁为郡,乃聘予而至。乆之,始具古服,执弟子礼来谒。予敬其气貌,俨如三代之人物也。自是情相浃洽,吐露心腹,无隐。及予将告退也,欲得君纲领一堂,乃具书币,对使者拜发,乃勉强至堂三两月而已。及其死,无以敛,门人争经理其丧。至于葬道有两岐,一大而逺,一狭而近。门人请于其妇,妇曰:“先夫平日不曾由径,不可违其志。”闻者叹息曰:“有是妇哉!”君之徳益彰矣。因拾其遗帖,并及之,以为有志者法。林省吾帖防君讳正心,学虽无师承,亦以科举为业,乃能博览群书,非取办于黄册,故粗得其大略,著书授徒,从者亦众,连三举于乡,及入太学,乃屡垂翅而归。自实翁之经理书堂也,君始终与其事,聘之为堂正。及予之至,君不来矣。及予至者三,君始来谒,望之俨然,玉立如泥塑人,已可敬矣。退而省其私,始终如一,非一朝一夕所能至,尤可敬也。与之语则坦然明白,出示心腹,略无隐情,岂今世俗所望而有也?直宜于古人中求之,乃不得年而死。车君玉峰以书来嘱予志其墓,予不敢辞,终不足以发其潜徳也。
译跋《赵星渚帖》。韩昌黎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旧,只看意气如何,哪里在于相交日子的长短呢?”我曾解释说:“这没有别的,只在于知与不知罢了。”从前吴国公子季札到了郑国,见到子产就像旧日相识一样,于是有了赠送缟带纻衣的交情,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季札知道郑国有子产,子产知道吴国有季札,已经很久了,所以在没有见面以前便深相契合,见面以后就意气相投。堂下听到一句话,也能预先知道郑国有子产;席间稍有不同,也能预先知道温国有季札。韩昌黎又说:“士人修养自身、树立节操,却始终没有遇到知己,自古以来多得数不清。有的面对面交谈却彼此不了解,有的相隔时代却彼此仰慕。因为遇合知己很难,所以士人为知己而死。”唉!这正是昌黎的病根。士人修身立节,是做士人的本分;知与不知在别人,哪里值得为遭遇知己困难而叹息呢?圣人说:“别人不了解我,我却不怨恨,不也是君子吗?”又说:“不被人看见长处而不烦闷,这难道不是求学者的大戒吗?”我孤独地居住在陋巷,朋友日渐凋零,说出来没有人听,倡导起来没有人响应;不敢同世俗混杂而同流合污,似乎也可以恼怒了。然而,尚有以古人为友这一条道路,难道不在于自己吗?壬戌年秋天,忽然有军将敲门,传来天台使君的书信,我恍惚不知它从何而来。看那姓名,原来正是从前听朋友说起、想见却不能见的人,大概是请我主持丽泽书院的讲席。我欣然答应了。我的道将要施行还是将要废弃,我不敢知道。一个从未见面的人,竟有机会彼此亲近,也是人情共同感到快乐的事。然而他同我交往深厚、恭敬真诚,也是事理所必然。为什么呢?因为彼此的了解并不是一旦相逢、倾盖交谈那样,所以自然应当如此。如果没有机会当面相见,也不妨碍彼此成为知己。看他的遗帖,就可以看见他的真情。壬申年春天,忽然听到他的讣告,我流泪向东遥拜,写下诔词。回来后搜寻他的遗箧,得到他的书帖一卷,时常展开玩味,仿佛没有看见他已经处于生死之间。跋《赵傃轩帖》。公名希悦,是文公的甥孙。从前他任婺州通判时,我不想去见他。等到他任太守,才屈尊亲自到我这里来,为上蔡书院催促我前往。他一两次设宴招待我,言谈举止合乎法度,没有一句世俗话,气度始终与常人不同。后来他以庾节离任,又专门派使者到书堂,慰劳问候十分深厚。迫近岁末时我返回,终于没能再去拜访一次。后来在黄岩写信致谢。公去世时,我只能写信吊唁而已。他的儿子与科把行状托付给我,我因为编录他的遗事太简略,不敢接受这个命令。跋《韩初堂帖》。君名境,字仲容,是相台的俊秀人物,寄居在越地。曾因以架阁职务上书言事,被贬到婺州。他称适庄的先嫂为姑母,亲族情谊十分深厚。他的议论光明磊落,值得听取;诗书和书法尺牍也都精工。我把诗准翼给他,他立刻就能完全了解其中的本末。这一点在他的谢帖中表现出来,可见他的胸襟见识已经高出常人一等。难怪他轻视世人,最终又遭到再次贬谪,但也实在令人伤感。跋《林宗山帖》。君名拾,是东嘉人。他同初堂一起被贬到婺州,因此通过初堂认识了他。两人的志趣大不相同:一个没有忘记富贵生活留下的习气,一个没有忘记儒者清正朴素的风范。我承蒙他同我交往的心意很真挚,后来他入朝任职,听说丽泽纷扰,便告诫我不要做得太过分;这没有失去君子的厚道,而且尤其表现出对我的爱护。自从他进入言官之路后,便不再同我通报姓名了。后来敬岩、君玉都遭到他的弹劾,他自己反而认为这是施恩。跋《苏愚翁帖》。君也居住在东嘉,曾参与保宁幕府,后来代理金华县令,我们交往的情意也很真挚。后来他不能忍受催逼征收赋税的命令,飘然写下“归欤”一赋而离去。上官挽留他,他不听从;亲旧征召他,他也不出仕。当时偶尔收到他的书信,他把《慕庵记》《好生录序》托付给我,书信中的道谢之辞非常谦逊。他去世时,我以酒祭奠他。他的儿子朴,便把墓碑之事托付给我;我勉强编缀成文,不知最终是否真的刻入石中。跋《赵草巢帖》。君名必𤩲,是天台人。最初来任义乌县令时,首先来拜访我,随从的人不认识我,因而有所差池。我知道他是来访我的,一见面便略去礼数,谈笑得像旧友一样,从此情分非常亲密。他与我同年出生,只是月份比我早;我辞去圣则之职,把讲席让给他。他徘徊很久后才到任,没过几年便去世了。我专门派使者祭奠他,观看他的书信辞气和神态,坦荡平和、宽厚易近,并非世俗之人勉强追求就能达到的。《王石潭帖》跋。君名贲,是天台人,耿介特立而有所操守。他隐居在顽劣恶俗的乡里,仍使习俗受到感化,不敢作非分之事。王实翁创建上蔡书堂时,想寻找主持者,却没有办法劝他出山,于是在他的乡里设置一所社仓,让乡人自己寻求一位贤士主持。全乡的人都到他家,请求他出任,他便欣然出山。见到实翁后,接受了条约。实翁说他的情意恳切,准备带着书信礼币请平舟作山长、星渚作堂长。二公都理解了他的意思,回去复命后,他便返回原来的居所,不再出山。后来星渚终于代替实翁任郡守,便聘请我前来。过了很久,君才穿上古代服装,行弟子礼来拜谒。我敬重他的气质容貌,俨然像三代人物。从此我们情意融洽,吐露心腹,没有隐瞒。等到我将要告退时,想请君主持书堂,便准备书信礼币,面对使者拜发出去;君才勉强来到书堂两三个月而已。等他去世时,没有钱财收殓,门人争相办理他的丧事。到了安葬的道路,有两条岔路:一条宽而远,一条窄而近。门人请示他的妻子,妻子说:“先夫平日从来不走小路,不能违背他的志向。”听到的人叹息说:“竟有这样的妻子啊!”君的德行因此更加彰显。因此我搜集他的遗帖,并把这件事一并记下,作为有志之人的法则。《林省吾帖》跋。君名正心,虽然没有师承,仍以科举为业,却能够博览群书,并不是只从黄册中求取功名,因此粗略获得了群书的大意;他著书授徒,跟随他的人也很多。连续三次参加乡试,等到进入太学,却屡屡落第而归。自从实翁经营书堂以来,君始终参与其事,聘请他担任堂正。等我到那里时,君已经不来了。我三次到达后,君才来拜谒;远远望去,他庄严肃穆,像玉人挺立、泥塑之人一样,已经值得敬重。退下后观察他的私下表现,始终如一,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达到的,更值得敬重。与他交谈,他坦率明白,袒露心腹,毫无隐情,这难道是今世俗人所能期望见到的吗?简直应该到古人中去寻找这样的人,然而他却没有享到高寿便去世了。车君玉峰写信来托我为他写墓志,我不敢推辞,终究还是不足以发扬他的隐德。
跋胡怡堂帖君讳梦魁,淳安人,来为东阳簿,入郡幕,忽来访予。其人耿介谅直,其言醇谨质确,大有古人之风。其声如钟然,兄弟相随,怡怡如也。故以名其堂。于予敬待如亲故,更无防谷相期待者,无浮词,无非吐出真心。仕涂坎▯,处之泰然,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于君见之。或问其堂之在何所?曰:「随身云。」
大安迷道诗跋端平乙未九月六日,往拜船山先生杨公于兰江之大安。中涂不审所向,屡迷屡复,因成小诗自警。而辱诸友和焉。易嵓兄、立斋侄亦有作也。乆不见此巻矣。己巳夏,侄孙璞忽以见还,恍然如前日事。倒指巳三十有五年。和者今悉亡矣。感嵗月之滔迈,悼朋友之零落,伤学问之无成,而只影之伶俜也。呜呼!悲夫!后之见者,其亦有鉴于斯云。
郑文振帖跋郑公文振,讳南升,建人。受业考亭,有语録。时考亭弟子多登先大父之门。大父为闽曹时,先君为青田簿,故不识公。及先君以大父行状求铭于朱子,亦纳于公。而回帖如右,且言闽中之政不止一盐事,恐有未尽者。其知大父也详矣。二帖偶存,亦可寳也。
跋如山东坡鱼枕冠颂坡公八▯玲珑,天机飞跃,矢口成章,视佛语何有哉?一超直入三昧现前,借渠拍板门槌,逢塲作戱耳。后世以公为好佛,是不得其情者。自古知道之士,未尝不辟佛,其徒怒且怨。公慢佛亦甚矣,其徒反欢喜赞叹,尤为可笑。若此鱼枕冠颂,杂入大藏中,佛亦不能辨也。与六马图赞同此一机,方坡公之授晁公授药寮也。虽当中原极盛时,此纸方罹大禁。药寮于丧乱流离而不忍舍,其深爱可知。咸淳癸卯人日,如山出以示仆,距元祐癸卯巳一百八十年矣。岂真有龙天防持乎?因书于后云。
跋东邨绎山碑东邨赵公出示《绎山碑》,属予缀名其后,此固予之幸也。而未得其説,徐而思之:好古者,先当以其人之可尊,次当以其事之可传,又其次始以其字之可法耳。三者咸无焉,虽古不足贵也。此碑徒以其篆之古也,然登绎山者不见其石,着史记者又无其词,踪迹茫昧,不可致诘。自唐已有枣木本,徐骑省模唐刻于后,今不可见矣。徐文寳刻于长安者,亦不易。宋公本今刻于墨妙堂者,正与此本同。自骑省以下,又三橅矣。所谓双钩者,亦隐然可见。赵东邨谓此虽摹传之余,然亦自可贵,此言为不诬云。
跋叶氏家世墓铭后兴灭继絶,圣人之盛心,治天下之大政也。慎终追逺,故民徳亦归于厚。甚矣,世俗之媮也,无所为而继絶者,千百而不一二数。吾见其人焉,不可以无纪。婺之兰溪,知吴县叶公讳诞,师东莱先生吕成公先生,为铭其父之墓。先生之季忠公,为铭其母之墓。二亲足以不朽矣。呉县不得年,而未有铭其墓者,犹有冢子讳绍彭,志嵗月于幽宫。冢子又不得年,生于乾道壬辰,卒于庆元戊午,葬于邑之金氐坞,言行堙芜而不可考。后四十有余年,其弟讳大同,始命其防子元焕嗣之,且无寸土之可绍,曰:“能明义利之分,则吾兄真有后矣。”伟哉,公之识乎!世有继祀之讼者,可不愧死?益见呉县家庭之训,乆而不泯如此。元焕追念所后无传,俾仆粗述其颠末。仆生也晩,亦不及接侍音容,何敢僭列于二先生之后?然奚以它求?公娶王氏,仆之诸姑也,坚誓柏舟,归死于妇家,亲党乐为之铭。观诸此,则知其夫之刑于寡妻者,有其道。敢以是拜手书于后云。
鲁斋集巻十二
译跋《胡怡堂帖》。君名梦魁,是淳安人,来任东阳主簿,进入郡府幕僚后,忽然来拜访我。他为人耿介诚实,言语醇厚谨慎而质朴确实,很有古人的风范。他的声音像钟一样洪亮,兄弟相伴而行,和乐亲爱,因此用“怡”来命名他的堂。有一次他以亲旧相待、恭敬接待我,再没有把我当作普通故交来相待的距离;没有浮夸的言辞,无非吐露真心。仕途坎坷,他却泰然处之,这正是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品格。在君身上可以看见。有人问他的堂在什么地方,他说:“随身而在。” 《大安迷道诗》跋。端平乙未年九月六日,我前往兰江大安拜访船山先生杨公。途中不知道方向,屡次迷路又屡次返回,于是作了一首小诗来自我警戒,并承蒙诸友唱和。易岩兄、立斋侄也有作品。很久没有见到这卷诗了。己巳年夏天,侄孙璞忽然把它还给我,恍惚间如同前一天的事。回头计算,已经三十五年了。唱和的人如今全都去世了。感叹岁月飞逝,哀悼朋友零落,伤心学问没有成就,而自己只身孤独。唉,真悲哀啊!后来看到这卷诗的人,也可以从这件事得到鉴戒吧。《郑文振帖》跋。郑公文振,名南升,是建州人。曾在考亭门下受业,有语录传世。当时考亭弟子中有许多人登过先祖父的门。祖父任闽曹时,先父任青田主簿,所以没有认识郑公。后来先父以祖父的行状向朱子求取墓铭,也把一份送给郑公。郑公回信如右,并且说闽中的政务不只是一件盐事,恐怕还有未尽之处。可见他对祖父的了解很详细。这两通书信偶然保存下来,也很值得珍视。跋《如山东坡鱼枕冠颂》。坡公八面玲珑,天机飞跃,脱口便能成章,哪里会把佛语放在眼里呢?一跃便直接进入三昧、使佛理现前,不过是借着拍板和门槌,逢场作戏罢了。后世把坡公看作喜好佛教,是没有得到他的真情实意。自古知道道理的人,没有不排斥佛教的,佛门之徒因此愤怒怨恨。坡公轻慢佛教已经很厉害了,他们反而欢喜赞叹,尤其可笑。像这篇《鱼枕冠颂》,即使混入佛教大藏经中,佛也不能辨认。它同《六马图赞》是同一个机锋,正是坡公把它传授给晁公、晁公再传给药寮的时候。即使在中原极盛之时,这张纸也正遭遇严禁;药寮在丧乱流离中仍不忍舍弃,可见他珍爱之深。咸淳癸卯年人日,如山拿出来给我看,距离元祐癸卯年已经一百八十年了。难道真有龙天在护持吗?因此写在后面。跋《东邨绎山碑》。东邨赵公拿出《绎山碑》给我看,嘱托我在后面缀写题名,这本来就是我的幸运。但我还没有得到其中的道理,慢慢思考后说:喜好古物的人,首先应当因为碑中之人的品格值得尊敬,其次应当因为碑中之事值得流传,再其次才是因为碑上的字值得效法。这三点都没有,即使古物也不值得珍贵。这块碑只是因为篆书古老罢了;然而登上绎山的人没有见到它的石碑,记载历史的人又没有留下有关它的文字,踪迹渺茫,无法追问。唐代以来就已有枣木刻本,徐骑省后来摹写唐刻,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徐文贞在长安所刻的本子,也不容易得到。宋公的本子如今刻在墨妙堂,正同这一版本相同。自徐骑省以后,又经过三次摹刻。所谓双钩本,也隐约可以看见。赵东邨说,这虽然只是摹刻流传下来的余本,但仍然自有可贵之处,这话并不是虚妄。跋《叶氏家世墓铭》后。复兴灭亡的事业、接续断绝的统绪,是圣人的盛大心愿,也是治理天下的大政。慎重对待丧终、追念远祖,所以百姓的德行也归于淳厚。世俗的偷薄太严重了,无所作为却愿意接续绝后的,一千一百人中也数不出一两个。我见到了这样的人,不能不为他记载。婺州兰溪人、知吴县叶公名诞,拜东莱先生吕成公为师,为父亲作墓铭。成公的弟弟忠公,又为他的母亲作墓铭。这样二亲足以不朽了。吴县没有享到高寿,没有人为他作墓铭,但还有长子名绍彭,在墓中记下了年月。长子也没有享到高寿,生于乾道壬辰,卒于庆元戊午,葬在本县金氐坞,他的言行已经湮没而无法考察。四十多年后,他的弟弟名大同,才命令他的孙子元焕继承此事,而且没有一寸土地可以留给他,说:“如果能够明白义利的分别,那么我的兄长就真正有后代了。”这见识多么伟大啊!世上那些为祭祀继承而争讼的人,难道不应该惭愧而死吗?由此更加看出吴县家庭教训长久而不泯灭。元焕追念后嗣没有留下传记,叫我粗略叙述事情的始末。我出生得晚,也来不及接触侍奉他的声音容貌,哪里敢冒昧列在两位先生之后?然而除此之外又能到哪里去求取呢?叶公娶王氏为妻,是我的姑母。她坚守柏舟之誓,至死也归属于夫家,亲族都乐意为她作铭。由此看来,便知道她丈夫能够成为寡妻的典范,是有其道理的。我谨以此拜手写在后面。《鲁斋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巻十三 宋 王柏 撰题防古中庸防中庸者,子思子所着之书,所以开大原,立大本,而承圣绪也。义理精微,而实难于窥测;规抚宏远,而实难于防通;众説淆杂,而实难于折衷。此子朱子以任其责,而后学亦已春融而氷释矣。惟愚滞之见,常觉其文势时有断续,语脉时有交互,思而不敢言也,疑而不敢问也。一日偶见《西汉艺文志》有曰:「中庸説二篇」,顔师古注曰:「今《礼记》有中庸一篇,而不言亡其一也。」惕然有感,然后知班固时尚见其初为二也。合而乱之,其出于小戴氏之手乎?彼不知古人著书,未尝自名其篇目,凡题辞皆后人之所分识。徒见两篇之词义不同,遂从而参伍错综,成就其总题。已天赋为命,人受为性,所赋所受,本此实理,故「中庸」二字为道之目,未可为纲;「诚明」二字可以为纲,不可为目。仆不揆妄僭,为之隐索取而析之,以类相从,追还旧观。但见其纲领纯而辨也,如此之精;条目防而理也,如此之莹。首尾相涵,可谓缜密;气脉流通,可谓融畅。虽各题一「性」字,而其义不同:一原其性之所自来,一原其性之所实有。虽各提一「教」字,而其旨亦异:一以行为主,故曰「脩道」;一以知为主,故曰「明诚」。始于天者终于天,始于诚者终于诚。分限严而不杂,涂辙一而不差。子思子亦可以无遗憾于千载之上矣。或曰:「自汉晋以来,诸儒先未尝疑也。至于朱子章分句析,研几极深,而无间言也。子何为者,而勇于妄论乎?」曰:「非敢妄也,有所证也。」此书惟「哀公问政」章交构为最深,加以王肃贸贸然独掇此章,充塞乎《家语》之中,此先儒之所以不疑也。幸有「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十有四字,郑氏所谓「悮重在此」者,此感人之根乎?其论旧章之痕迹尚未磨也,其往参之位置尚莫掩也,使后世可以指瑕索瘢,正其苟合者,殆天意也。又以班固「中庸説二篇」五字不列于诸子之上,而晦。昧于古礼,经之末,窃意子朱子未必见也。或见而未必注思也。不然,以朱子之精明刚决,辞而辟之,乆矣,奚俟于今日哉?防西楼侄孙三帖黄山谷云:「学子瞻书,但卧笔取妍。至于老大,精神可与顔、杨方驾者,则未之见也。」予尝谓:「欲识坡公运用之妙,当于中笔清圆内求之。」因有感亡友无适之言,为之怆然,书于后。右坡字朱子字铭云:「放意则荒,取妍则惑,此八字足为作字之要诀。」惟米南宫字,当于放中求妍,此前一帖是也。右米字益公之字端重谨密,如其为人。此犹中年之作也。每观退传帖,无异往昔。此其常徳,尤可叹服。于此又识前辈后进,爱敬两尽其道,足为世之法矣。右周平园字防苏愚翁诗太古苏兄録示先府君读先觉録之句,雅健感慨,如见翁焉。犹欧阳公重读徂徕集也。夫生之有死,人所共知,子路尚何所疑,而形于问?夫子答以“未知生,焉知死”,可谓深切。子路不悟,终不得其死。曾子之疾示门弟子以手足之全,且言战兢自持之功,自谓免夫,而易箦一段,犹在于垂絶之际。吁!是岂不亦难矣乎?愚翁曰:“洁白事,脩持从容,中绳墨,可谓知生矣。”“曰之死,了不惑,可谓知死矣。”“曰为此重忧恻,亦曾子渊氷之戒云。”防前人垂死两日前分韵诗身如蝉蜕,梦似杨花,此不知死者之言,故谓之诗。防愚翁洞达生死,两日前分韵诗有「羽翰一息凌霄去」之语,此不可谓防也,亦因事微示之意耳。彼以偈颂歌诗,张皇愰漾者,是不安于死者之所为,观此可以知愧矣。防郑北山梅花三絶句诗言志,志者事之符也。北山公赋梅花三絶,岂非平生之筮辞乎?劵台之上,宜植十数根,林立于翁仲之间,使公生气常伸于严冬大雪之中,胜于丰珉前后之刻多矣。双岩亦然之。防大愚四帖丽泽辍响,而大愚先生实嗣其音,故于同门朋友拳拳笃叙,若家人然。观此四帖,蔼然忠厚之意见于言表,机杼之感参松之间,皆相与之真情。王丞讽切之戒,所以全交道之不苟。寒▯兀兀,恍如昨梦。此当在明招感成公讲道之故迹也。不能生还之语,尤见守命义之有力。儿軰不免为故人累,非平日敬爱之深,必不轻发此言。时庆元乙卯之冬,而先生果终于谪所。呜呼悲夫!景华吴公之后,保守此数帖,今七十有余年,家世▯然,足以不朽。族孙珹将以前后二帖登于乐石,志趣之雅,所可尚也。为之书于后。
译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卷十三。宋代王柏撰写,题跋。《古中庸》跋。《中庸》是子思子所著的书,用来开启大道的源头、确立大道的根本,并承接圣人的统绪。它的义理精微,实在难以窥测;规制宏大深远,实在难以贯通;众说混杂,实在难以折中裁定。因此朱子承担了这个责任,后来求学者也已经如春冰融化一般通晓了。只是我愚钝固执的见解,常觉得它的文势有时断续,语脉有时交错;对此想了却不敢说,有疑惑却不敢问。一天偶然看见《西汉艺文志》说:“《中庸说》二篇。”颜师古注说:“现在《礼记》中有《中庸》一篇,却没有说亡失了其中一篇。”我惊惕而有所感悟,这才知道班固时代还见到它原来分为两篇。把两篇合在一起而造成混乱,难道是出于小戴氏之手吗?他不知道古人著书,从来不曾自己命名篇目,所有篇题都是后人分别标识的。他只看见两篇的词义不同,于是加以参错编排,成就了这个总题。既然上天赋予人的是命,人所承受的是性,所赋予、所承受的根本都在这个真实的道理上,所以“中庸”二字是道的名称,不可以作为纲领;“诚明”二字可以作为纲领,却不可以作为名称。我不顾浅陋妄自僭越,暗中搜寻、提取并加以分析,使同类相从,恢复它原来的面貌。这样看来,它的纲领纯正而分明,精微到这种程度;条目周密而有条理,清莹到这种程度。首尾相互涵摄,可以说缜密;气脉流通,可以说融畅。虽然各自都题有一个“性”字,但意义不同:一篇追溯性从哪里来,另一篇追溯性实际具有什么。虽然各自都提出一个“教”字,但旨趣也不同:一篇以行为为主,所以说“修道”;另一篇以认识为主,所以说“明诚”。开始于天的终于天,开始于诚的终于诚。界限严明而不混杂,途径一致而没有差错。子思子在千年之上也可以没有遗憾了。有人说:“自汉、晋以来,各位儒者从来没有怀疑过。至于朱子分章析句,研究精微而深入,也没有异议。你是什么人,竟敢勇于妄加议论呢?”我说:“不是敢于妄论,而是有所依据。”这部书只有“哀公问政”一章交错构合得最深,加上王肃贸然独取这一章,把它塞入《孔子家语》之中,这就是先儒所以没有怀疑的原因。幸好还有“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十四个字,郑氏所说的“错误加重就在这里”,这难道是感动人心的根源吗?旧章的痕迹还没有完全磨灭,它们过去相互参错的位置也还没有完全遮掩,使后世能够指出瑕疵、追寻疮痕,纠正那些勉强拼合之处,大概是天意吧。又因为班固“中庸说二篇”五个字没有列在诸子之上,而隐晦不明于古礼经书的末尾,我私下认为朱子未必看见过;即使看见,也未必想到要作注说明。不然,以朱子精明刚决的性格,早就会辞谢并加以辟斥了,哪里会等到今天呢?跋《西楼侄孙三帖》。黄山谷说:“学习子瞻的书法,只是横卧笔锋来求取妍美。至于年老之后,精神足以同颜真卿、杨凝式并驾齐驱的境界,我还没有见到。”我曾说:“想认识坡公运笔用笔的妙处,应当从笔画中锋清劲圆润之处去求。”因想起亡友无适的话,不禁悲怆,于是写在后面。以上是坡公的字。朱子在字铭中说:“放纵心意便会荒疏,追求妍美便会迷惑。”这八个字足以作为书写字体的要诀。只有米南宫的字,应当在放纵中寻求妍美,前一帖就是这样。以上是米公的字。益公的字端庄厚重、谨慎严密,正如他的为人。这还是他中年时的作品。每次观看《退传帖》,都同往昔没有不同。这是他一贯的德性,尤其令人叹服。从这里又可以看出,前辈和后辈把爱护与敬重都做到合宜,足以作为世人的法则。以上是周平园的字。跋《苏愚翁诗》。太古苏兄抄录给我看先府君读《先觉录》的诗句,高雅刚健而又感慨深沉,仿佛看见了愚翁本人。这就像欧阳公重新阅读徂徕集一样。人生有生必有死,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子路还有什么疑惑,竟然表现出来而发问呢?孔子回答说:“还不知道生,怎么知道死?”可以说切中要害。子路没有领悟,最终也没能懂得死亡。曾子病重时,给门弟子看自己完整的手脚,又说到战战兢兢、自我持守的功夫,自以为可以免于过失;然而到了更换席子的那一段,仍发生在生命将要断绝之际。唉,这难道不也是很难做到的吗?愚翁说:“品行洁白,修持从容,符合规矩法度,可以说是知道生了。”“谈到死亡,完全没有疑惑,可以说是知道死了。”“说起这件事所产生的深重忧伤,也就是曾子所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戒惧。” 跋前人临死前两日前所作的分韵诗。身体如同蝉蜕,梦境如同杨花;这是一个不知道死亡的人所说的话,所以称作诗。跋语中说愚翁通达生死,两日前所作分韵诗有“羽翰一息凌霄去”的句子;这不能说是跋语,也只是因事稍微表示意思罢了。那些用偈颂歌诗来张扬、恍惚浮荡的人,是不能安然面对死亡者的作为;看了这个,就可以知道应当惭愧。跋郑北山《梅花三绝句》。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志向是事实的符验。北山公作《梅花三绝》,难道不是他平生的谶辞吗?在劵台之上,应该种植十几株梅树,让它们在翁仲石像之间挺立,使公的生气常常在严冬大雪中舒展,这胜过丰珉前后的刻石多了。双岩也同意这个看法。跋《大愚四帖》。丽泽的讲学声停止之后,实在是大愚先生继承了它的声音,所以对同门朋友诚恳深厚地叙说,像对家人一样。看这四通书帖,和蔼忠厚的心意显现在言辞之间;在机杼与参松之间,都流露出彼此相交的真情。王丞劝诫而又讽谏,是为了使交友之道不流于苟且。寒窗之下独自默坐,恍如昨日的梦。这些书帖应当是在明招感念成公讲道的旧迹时写的。“不能生还”的话,更见他守持天命和义理的力量。儿辈不免成为故友的牵累;若不是平日敬爱深厚,他一定不会轻易说出这种话。当时是庆元乙卯年冬天,而先生后来果然死在贬谪之所。唉,真是悲哀!景华吴公的后人保存这几通书帖,如今已经七十多年,家世传承绵延,足以使它们不朽。族孙珹将把前后两通书帖刻在乐石上,他的志趣高雅,实在值得称许。因此写在后面。
书叶西亭钝汉传后昔先大父与相国叶公同读书于野堂,同登绍兴戊辰第,谊甚笃也。先君与直阁公契好尤密。某防孤废学,中年始获登西亭伯仲之门,即获观钝汉传。当时未解公意,但知字有乐毅论体,袭藏惟谨。咸淳辛未之季春,公之子天啓擕此传出示,恍然如异世事。自念某亦尝以鲁自厉,鲁犹钝也,钝亦鲁也,字义一而用有不同。公欲全其钝,无竞世之心也。某不敢安于鲁,有愿学之志焉。今某之鲁犹故,而公之钝不特全于一身。天啓入仕余四十年,一麾犹未入手,可谓能世其钝者与?斯所以为识者之所敬云。
书郑北山祭吴忠烈庙文以书生驭宿将,危事也。岂虚言足以服其心哉?每读北山郑公吴庙之诔,使人跃如,凛乎壮哉辞也。黙成先生所谓至矣逺哉,犹有余味。然不有英气鼔舞于灌荐之表,警戒岂能竦然于称賛之中乎?呜呼!子房妙于机策,士也;孔明精于才自用,也。惟裴晋公谓处置得宜者,近之后一百三十年里,下士王某伤今思古,为之长太息,书于崖碑之后。防东邨山谷诗轴古涪翁元丰乙丑在馆时畣外甥孙莘老之诗,气和而真,力壮音澹而古,意完此所以为髙也。然世之知公者不过曰老禅,曰草圣,曰诗▯宗祖而已。孰能思其名在党籍,艰险百罹,蝉蜕南荒而不悔?髙风劲节,凛然千古。东邨先生抑亦尚慕其为人,岂徒寳此轴哉?幸蚤辍清俸,登之坚珉。不然则墨必尽剥,而迹遂湮微,岂不为博雅之恨乎?防朱子帖乾道丁亥秋,文公朱先生访张宣公于长沙,道由昭武,拜端明黄公中于里第,先之以长书,其辞前后有曰:“八月十一日,具位朱某敢斋沐裁书,请纳再拜之礼于尚书端明丈台座【云云】今日之来,葢将顿首再拜于堂下,以偿夙昔之愿。伏惟明公坐而受之,使得自进于门人弟子之列,而不孤其所以来之意,则某之幸也。乡往之深,不自知其越僭,敢以书先于将命者,而立于庑下以听可否之命。其书见于文集。九月抵长沙,此书则在长沙时遗东莱先生吕成公之手笔也,故书中首言见端明事,称其徳履,且自愧浅之为丈夫时,朱子年三十有八,其景行前修,气识宏逺,度越一时,至今使人跃然兴起。嘉定乙亥,金华后学王柏受是书于成公门人独善汪公大度之家,寳藏于笥,又五十有七年矣。呜呼!自三先生之声教絶响,后生小子安识前軰敬老尊贤之礼哉?至于辞受之宜,儒释之辨,当时朋友切磋之实意,典则满纸,义理沛然,大有补于世教者,后欲并刻石于丽泽书院以退,弗果。慨流风之日逺,愳遗墨之遂销,为之三太息,敬识其不敏于巻末云。一百有五中秋,某拜手谨书。防潘竹真四尖词竹真以扛鼎之笔力,游戱题咏,张皇幽▯华彩,四尖使人畏避,不敢逼视。正坐山灵水怪,不能牢扃深拒,漏泄一段风雅于二三君子,以发鸿音振古之閟,而反严号令,戒坚壁。或者疑此意之未广,彼将复命曰:「今之王公大人所好,正不在此,请毋过虑。」防北山画朱子诗送韦轩朱子逺游歌,虽少年之作,已见其器局之广,立志之坚,既有以开扩其问学之基矣。其送胡籍刘忠肃二诗,则绍兴己卯时,年方三十。克己一诗,观书有感二诗,则绍兴庚辰也。挽延平先生二诗,则隆兴【阙】也。酬南轩赠言,则乾道丁亥也。斋居感兴二十首及分水岭絶句,则乾道壬辰也。论啓防絶句,则淳煕丙辰也。题写真絶句,则庆元庚申,逾月而易箦矣。朱子之诗凡十巻,其精微之蕴,正大之情,皆所以羽翼六经,发挥圣道,何止此三十有二章而已。葢余平日之所涵咏,独于此而有得焉。端平丙申,请于北山何先生书于一编,清劲端楷,无一笔匆匆,亦足以见其心德深潜淳粹之懿。慨北山已不可复见,将谁与同此心乎?韦轩别驾纯实防介,恪守家法,景慕朱子,发于诚心,归敬北山,意亦独至于其满替而归侍庭也。敢以朱子遗成公一帖及此编相其行行,必有赆礼也。或暇日整衿澄虑,披展玩索,跃然兴起,如相与撰杖于沧洲云谷之间,不知古今之逺,出处之异,庶不负尊贤之初心云。防竹溪呉君诗集仆闻前人语:“学诗者须有夙根,有记魂,有吟骨,有逺心,然后可以頴异。”上三者出于天资,不可强。至于逺心,当从学问中来。今观呉君诗集,前有吾畏友叶通斋序矣,奚待仆之言?况感兴前,三者已窥朱子之遗意,学问亦可以得师,尤不待仆言者,輙书于后而归之云。防东邨所藏帖咸淳辛未之冬,幙长东邨先生出示本朝名公帖,其后有防,乃李文简之子校书公及雁湖也。校书名在庆元党禁,嘉定辛未伪禁初解,起知三湖。鴈湖字季章,于朱子为尤宻。今言得先公手书凡八纸,止存其二而已。锡山尤公,攻槐楼公,固先友也。若后湖苏公,浮休张公,清江刘公,相去差逺,未必及交。内有讳复者,不知为谁,或疑其侄。顾名虽不甚显,字已将灭,隐然尚有典刑。古人所重墨迹,不特取其字也,亦敬其人也。世变之开閤盈虚,岂有穷哉?如庆厯、元祐诸贤之帖,今已不可多见,况晋唐之名家乎?虽然,物必萃于所好,诚能博撷广受,久而不倦,岂止晋唐之遗迹尚可得?虽鼎鼐之润,篆籀之光照暎于左右,亦不难矣。吕子曰:心思之不可囿而滞也,是亦不可不鉴也。防怡斋吟稿
译书写《叶西亭钝汉传》后。从前,先祖父与相国叶公一同在野堂读书,又一同考中绍兴戊辰科,情谊非常深厚。先父与直阁公的交谊尤其亲密。我因父亲早逝而荒废学业,中年才有机会登门拜入西亭兄弟门下,随即得以看到《钝汉传》。当时还不明白叶公的用意,只知道他的字有《乐毅论》的体势,于是郑重地收藏起来。咸淳辛未年暮春,叶公的儿子天启携此传出来给我看,我恍惚如同隔世重见旧事。想到我也曾以“鲁”自我砥砺,“鲁”就是迟钝,迟钝也就是鲁钝;字义相同,而用法有所不同。叶公希望保全自己的“钝”,并没有与世人争竞的心。我却不敢安于鲁钝,心中有愿意学习的志向。如今我的鲁钝仍和从前一样,而叶公的“钝”却不只保全在他一身。天启入仕四十多年,至今连一任地方长官也还没有做到,难道可以说是能够继承他父亲的“钝”吗?这正是有识之士所敬重他的地方。书写郑北山《祭吴忠烈庙文》以一个读书人驾驭久经战阵的老将,是危险的事情。难道只凭空言就足以使他的心服从吗?我每次读北山郑公所作的《吴庙诔》,都使人精神振奋,文辞真是令人凛然、壮盛啊!默成先生所谓“极其高远”,读来仍有余味。然而,如果不是有英伟之气在祭献礼仪之外鼓舞人心,警戒之意哪里能在赞颂之中使人肃然起敬呢?唉!子房长于机谋策略,是有才之士;孔明精于发挥自己的才智,也是有才之士。只有裴晋公所说的“处置得宜”,才接近真正的道理。一百三十年以后,下士王某感伤今日而追思古人,为此长久叹息,写在崖碑之后。题防东邨山谷诗轴 古代的涪翁黄庭坚在元丰乙丑年任职馆阁时,答复外甥孙莘老的诗,气息平和而真实,笔力雄健,声调淡远而古雅,意境完整;这正是它高妙的原因。然而世上了解黄公的人,不过说他是老禅师、草书圣手、诗坛宗祖罢了。谁能想到,他的名字列入党籍,历尽艰险百般磨难,像蝉蜕壳一样被放逐到南方荒远之地,却始终不悔?他的高尚风骨和刚劲节操,千古凛然。东邨先生难道也是仰慕他的为人,岂只是珍藏这幅诗轴吗?幸好他早早停止领取俸禄,把它刻在坚硬的石碑上;不然墨迹必定剥落殆尽,遗迹也终将湮没微弱,岂不是博雅之士的遗憾吗?题朱子帖 乾道丁亥年秋天,文公朱先生到长沙拜访张宣公,途中经过昭武,在乡里住宅拜见端明黄公中,先写了一封长信,前后有这样的话:“八月十一日,具位朱某谨斋戒沐浴写信,请允许我向尚书端明大人座前行再拜之礼……今天我来这里,大概是准备在堂下叩头再拜,以偿还往日的愿望。恭敬地希望明公坐着接受我的礼拜,使我能够自行进入门人弟子的行列,而不辜负我此次前来的心意,这就是我的幸运了。我向来仰慕您的心情深厚,不自知已经越礼僭越,冒昧先写信给将要传达拜访请求的人,并站在廊下听候您准许与否的命令。”这封信见于文集。九月到达长沙,这封信是朱子在长沙时留给东莱先生吕成公的手迹,所以信的开头先说拜见端明公的事,称颂他的德行履历,又自惭浅陋,不配称为大丈夫。当时朱子三十八岁,他景仰前代贤哲,气度见识宏大深远,超越一时,直到今天仍使人精神振奋。嘉定乙亥年,金华后学王柏从成公门人独善汪公大度家中得到这封信,珍藏在箱笥中,至今又有五十七年了。唉!自从三位先生的声教绝迹之后,后来的年轻人哪里还知道尊敬老者、礼敬贤人的礼节呢?至于辞让与接受的适宜,儒学与佛学的辨析,以及当时朋友之间切磋学问的真实用意,典章法则充满纸面,义理丰沛充分,对世间教化大有补益。我后来想把它一并刻在丽泽书院的石碑上,最终没有办成。感叹流传的风气日益久远,害怕遗留下来的墨迹终于销毁,因此为此叹息三次,恭敬地把自己的浅陋写在卷末。至元一百有五年中秋,某拜手谨书。题潘竹真四尖词 竹真以扛鼎般的笔力,游戏般地题写吟咏,张扬幽深渺远的华美光彩;“四尖”使人畏惧退避,不敢逼视。正因为山神水怪不能把它牢牢关闭、深深拒绝,才泄露出一段风雅给二三位君子,使久远以来闭塞的宏大声调得以发扬;反过来,它们又严厉地下令,告诫人们坚守壁垒。有人或许疑惑这种意思还不够广泛,它们将再次回答说:“当今王公大人所喜爱的,恰恰不在这里,请不要过分忧虑。” 题北山所画朱子《诗送韦轩》《朱子远游歌》虽然是少年时期的作品,已经显现出他器局的广大和立志的坚定,也已经足以开拓他求学问道的根基了。他送给胡籍、刘忠肃的两首诗,是绍兴己卯年所作,当时年龄才三十岁。《克己》一诗和《观书有感》两首,是绍兴庚辰年所作。《挽延平先生》两首,是隆兴【缺】年所作。酬答南轩赠言的诗,是乾道丁亥年所作。《斋居感兴》二十首及《分水岭》绝句,是乾道壬辰年所作。《论启防》绝句,是淳熙丙辰年所作。《题写真》绝句,是庆元庚申年所作,过了一个月便去世了。朱子的诗共有十卷,其中精微深厚的内蕴、正大深切的情感,都是用来辅翼六经、阐发圣道的,哪里只是这三十二章而已?大概我平日吟咏涵泳朱子诗文,独独从这里有所体会。端平丙申年,我请北山何先生把这些诗写在一编之中;他的楷书清劲端正,没有一笔匆忙,也足以看出他内心深厚、沉潜、淳朴、精粹的美德。可叹北山先生已经不能再见了,将来还能和谁共同体会这种心情呢?韦轩别驾纯实谨慎耿介,恭敬地守持家法,景仰朱子出于真诚之心;他归来拜见北山,心意也格外深厚,直到任期届满回家侍奉父母也是如此。谨以朱子留给成公的一帖以及这部诗编,作为赠礼伴随您出行,想来一定会有赠送的礼物。若有闲暇,您整理衣襟、澄清思虑,打开它反复玩味探究,精神振奋起来,仿佛我们共同拄杖漫步在沧洲、云谷之间,不知古今相隔多远,也不知出处各不相同;这样或许就不辜负您尊贤敬德的初心了。题竹溪吴君诗集 我听前人说过:“学习写诗的人必须有宿世根性,有记忆诗意的灵魂,有吟咏诗歌的骨力,有高远的心胸,然后才能才华卓异。”前三种东西出于天赋,不能勉强求得。至于高远的心胸,应当从学问中获得。如今我看吴君的诗集,前面已经有我所敬畏的朋友叶通斋作序了,哪里还需要我的话?何况《感兴》以前的作品,三种天赋已经显露出朱子遗留下来的意旨,学问也可以从老师那里得到,更尤其不需要我的话。因此只在后面写下这些话,把诗集归还给他。题东邨所藏帖 咸淳辛未年冬天,幕长东邨先生拿出本朝名公的书帖给我看,后面有题跋,原来是李文简的儿子校书公以及雁湖所写。校书公名在庆元党禁之中,嘉定辛未年伪禁刚刚解除,起任三湖知州。雁湖字季章,与朱子的关系尤其亲密。如今说得到先公的亲笔书信共八纸,却只保存下其中两纸而已。锡山尤公、攻槐楼公,本来都是先父的朋友。至于后湖苏公、浮休张公、清江刘公,相距较远,未必曾经交往。帖中有名讳为“复”的人,不知道是谁,有人怀疑是他的侄子。虽然姓名并不十分显赫,字迹却已经将要磨灭,仍隐约保留着古人的典范。古人看重墨迹,不只是取其书法,也因为敬重书写它的人。世事的变迁、开合、盈虚,哪里会有穷尽呢?像庆历、元祐年间诸贤的书帖,如今已经不多见了,何况晋唐名家的墨迹呢?虽然如此,事物必定聚集到爱好它的人那里;如果确实能够广泛搜集、普遍接受,长久而不厌倦,难道只是晋唐的遗迹还可以得到?即使鼎鼐的润泽、篆籀的光彩辉映在身旁,也并不困难。吕子说:心思不可局限、停滞,这件事也不可不引以为鉴。题怡斋吟稿
先君子与博士戴公为同门友,契好甚密。予自束发,常得立侍左右。先君之丧,博士哭之甚哀,抚诸孤甚厚。未半年,博士竟卒于中都。哀诔传播,方知为公夫人之作也。益重博士之贤,足以掩夫人之文声。与先君同日葬于婺女乡,两茔相望不半里。其后尝展升堂之拜,与公诸子亦密获观《怡斋吟稿》。凛然贞洁之操,见于比兴间,自在闲雅,殊无粉泽之气。古之列女节妇,未必有也。夫人卒,先兄适庄为书埋铭。一时哀挽有曰:「博士诔文,千古恨;怡斋吟稿,一编尘。遂为絶唱。」不幸风规不振,遗书散逸。予尝太息而言曰:「吟稿与尘俱不见,诔文和恨总成空。」后六十年,族孙▯擕一巨帙见过,《吟稿》《诔文》恍然到目,而幽刻亦在焉。为之惊喜感慨曰:「后世固有好雅之士,不患不传斯稿也,正患斯稿之传,伤夫人之无后也。」虽然,三百五篇多妇人女子之诗,圣人未尝不采,所以兴起人之善心,▯性情之正,有补于世教也,尚矣,固不在家藏而私寳也。予于是书于巻末云。防朱子与汪独善手帖朋友之义,实贯人伦,如五行之土,五常之信,不亦重乎?昔独善汪先生从大愚吕先生之在贬所也,不惟调防扶掖,以慰其牢落之怀,而又讲切磨劘,以勉其所未至,固无愧于朋友之义也。某为儿时,及侍杖席,言语容貌恂恂和易,人不过以谨厚长者名之;及义所当为,奋袂迳前,乃如是之勇,有平日言论激烈者之所反不能,何也?先生尝书而刻之柱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此亦敏行之一验与?今观文公手笔粲然,辞气慷慨,所以叹息二先生之事,凛凛然足以立千载懦夫之志,是以起敬而书于后。
防朱子所书出师表闻昔朱文公酒每酣,多朗诵《出师表》,而或书之以赠友人。今见刻本,想其慷慨兴起之意,犹▯然防画间。文公尝曰:「孔明有王佐之心,而道则未尽。学者固不可徒赞叹于文字之间而已,要当知其心之所存,道之所未尽,庶或有得于文公所以书之之意。」防刘防堂作立斋铭昔夫子教伯鱼曰:「不学礼,无以立。」教门人亦曰:「立于礼。」又曰:「不知礼,无以立也。」则知圣人教人教子,无以异也。今防堂所作《立斋铭》,而推广「立」之义,以是诏其子,以是教门人,又以是勉其同志,可谓得圣人之心者与?窃谓士不志于道,固无以为「立」之之本。然道之体广大,而礼之用精微,是固必存心以极其广大,又必致知以尽其精微。二者相资,然后能卓然自立,故不为事物之所摇夺矣。此学者之所当共勉也。
书尹和靖墓铭后先生戊子所进谠议,明大义以破奸谋,正君心以立国势,不合而后求去,此正是从容进退可法者也。今志墓者不书此一节,乃曰朝廷哀其病且老,使以奉祠而去,是何等语哉?徐考其为人,乃谄事秦桧,方为告讦之举,岂非其邪志方炽,反以是举为先生之病乎?读之令人气塞,不知秉史笔者能发明否。
译先父与博士戴公是同门朋友,交情非常亲密。我从束发起,常常能够站在他们身旁侍奉。先父去世时,博士哭得十分悲哀,抚恤几个孤儿也非常厚重。不到半年,博士竟然在中都去世。哀诔流传开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夫人所作,更加敬重博士的贤德,认为足以掩盖夫人的文名。她与先父同日葬在婺女乡,两座坟墓相望还不到半里。后来我曾经前去行升堂拜见之礼,也与戴公的几个儿子亲近地看到了《怡斋吟稿》。其中凛然贞洁的操守,显现在比兴之间;神态自在闲雅,完全没有粉饰脂粉的气息。古代列女节妇中,也未必有这样的作品。夫人去世后,先兄适庄写了墓志铭。一时的哀挽诗中有这样的话:“博士诔文,千古遗恨;怡斋吟稿,一编蒙尘。终于成为绝唱。”不幸教化风规没有振作起来,遗书散失了。我曾长叹着说:“吟稿与尘土一同不见,诔文与遗恨总归成为空无。”六十年后,族孙▯携带一大卷书来访,《吟稿》《诔文》突然映入眼帘,幽刻也正在其中。我惊喜感慨地说:“后世本来会有喜爱雅正的士人,不必担心这部稿子不能流传;真正令人担心的,正是这部稿子得以流传,却反而让人悲伤夫人没有后代。” 即使如此,《诗经》三百零五篇中有许多是妇女女子所作的诗,圣人也从未不予采录,正是因为它们能够激发人的善心,引导性情归于正道,对世间教化有所补益;这种意义是崇高的,本来不在于由家中收藏、私自珍藏。我因此把这些话写在卷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题朱子与汪独善手帖 朋友之间的情义,实际上贯通于人的伦理关系,就像五行中的土、五常中的信一样,难道不是很重要吗?从前独善汪先生跟随身处贬所的大愚吕先生,不仅调护扶持,以慰藉他困顿孤寂的心情,又与他讲论切磋,勉励他弥补尚未达到的地方,确实无愧于朋友之义。我小时候以及后来侍奉在他的杖席旁时,只见他说话的神态容貌恭谨和易,人们不过称他为谨慎厚道的长者;等到遇到义所应当做的事,他便振衣直前,竟有如此勇气,这是平日言论激烈的人反而做不到的,为什么呢?先生曾写字刻在柱子上说:“君子要少说话而勤于行动。”这也可以算是勤于行动的一种证明吧?如今看朱文公的手迹,灿然在目;他的辞气慷慨,正是用来叹息两位先生的事迹,凛然足以树立千百年来懦弱之人的志气。因此我生起敬意,把这些话写在后面。题朱子所书《出师表》听说从前朱文公每当酒意酣畅时,常常高声诵读《出师表》,有时还把它写下来赠给朋友。如今看到刻本,想象他慷慨激昂、精神振奋的心意,仍然鲜明地留存在笔画之间。文公曾说:“孔明有辅佐君王的心志,但他的道还没有完全达到。求学的人本来不能只在文字之间徒然赞叹而已,应当懂得他存有怎样的心志、他的道还有哪些未尽之处,这样或许才能体会文公写这篇书法的用意。” 题刘防堂所作《立斋铭》从前孔夫子教导伯鱼说:“不学习礼,就没有办法立身。”教导门人也说:“立身要依靠礼。”又说:“不懂礼,就没有办法立身。”由此可知,圣人教导别人和教导自己的儿子,并没有不同。如今刘防堂所作《立斋铭》,推广“立”的意义,用它来告诫自己的儿子,用它来教导门人,又用它来勉励志同道合者,可以说是领会了圣人的心意吗?我私下认为,士人如果不立志于道,本来就没有用来立身的根本。然而道的本体广大,礼的作用精微,所以必定要存心涵养,以穷尽道的广大;又必须致力于求知,以穷尽礼的精微。两者相互资助,然后才能卓然自立,不被事物摇动夺取。这是求学者应当共同勉励的事情。书写尹和靖墓铭后 先生在戊子年进呈的正直议论,阐明大义以击破奸邪的谋划,端正君心以树立国家的形势;意见不合以后才请求离去,这正是从容进退、可以作为法则的地方。如今撰写墓志的人不记载这一节,却说朝廷怜悯他疾病衰老,使他以奉祠的身份离去,这是什么话呢?详细考察那个人的为人,原来他是谄媚侍奉秦桧、正要进行告发诬陷的人,难道不是因为他的邪恶意图正炽盛,反而把这种行为说成先生的过错吗?读到这里令人气塞,不知道执掌史笔的人能否把真相阐明。
防滕行父三峡图巴峡之险,古矣。然则西方之险,与东方之险,与水,固无分于东西。险则因水之髙下。南渡恃蜀,非恃险也。以魏公之倡义,二吴之忠武,虽有兴王之基,亦仅仅自保耳。数十年来,贪风西被,蜀产尽而人心离,故敌人以数千骑如骋,无人之境。今之任蜀,果有张吴之才与否?则所谓巴峡之险,方为东南之深虞。江山如昔,而形势顿异。不知当路者曽以是为虑与?因观图有感,题其后。朱子诗选防先生之诗见于文集者止十巻,每病其比次失伦,裒定纷错,无以考其嵗月之后先,因以验其进退之序。首巻虽先生手自删取,名《牧斋净稿》,然实少年之作也。今观《远游》一篇,已见其规庑之大,立志之坚,既有以开扩其问学之基矣。其次巻则自同安既归,受业于延平之后,时年二十有八。自是往返七年,豁然融防贯通,而寄兴于吟咏之际,亦往往推原本根,阐究微眇,一归于义理之正,尽洗诗人嘲弄轻浮之习。其《挽延平》时年三十有四,诵其“本本存存”之句,亦可验其传河洛之心矣。《南岳唱酧》实乾道丁亥,时年三十有七。《斋居感兴》二十篇,其壬辰、癸已之间乎?凡篇中所述,皆道之大原,事之大义,前人累千万言而不能彷佛者,今以五言约之,此又诗之最精者,真所谓自然之奇寳与。《南康》诸篇则己亥之后,于是年五十矣。晩年诗不多见,末巻尤不可考。最后《题写真絶句》,去易箦才一月,其任重道逺之意,凛然于十四字之间。呜呼!至矣!先生道德学问,为百世宗师,平生所著述以幸学者不为不多,而学道者不必求之诗可也。然道亦何往而不寓?今片言只字,虽出于试笔脱口之下,皆足以见其精微之蕴,正大之情。凡天道之备于上,人事之浃于下,古今之治乱,师友之渊源,至于忠君爱国之诚心,谨学脩己之大要,莫不从容洒落,莹彻光明。以至山川草木,风云月露,虽一时之所寄,亦皆气韵疏越,趣味深永。而其变化阖辟,又皆古人尽力于诗者莫能闯其戸牖,亦未必省其为何等语矣。某又于《逺逰写真》二诗,独得其为学之始终焉,庶几乎金声玉振,乐之大成也与。朱子系年録防朱子系年録》者,録朱子之遗事而系之以年也。先生旧有年谱,门人各以意裒集,往往详其出处者,或略于讲学;备其著述者,或缺于事实,殊恨未周。某生也晩,曾不获侍沧洲之杖屦,髙山景行,寤寐不忘。近年以来,得先生遗书一二,而潜心焉,每欲考先生著述之前后,以验其进徳之序,文字缺略,力所未能,暇日捜掇,姑以其可考者,类为此编,先之以师友之渊源,次之以致君泽民之事业,而以易箦渊氷之戒终之,故于此三节特加详焉。置之几格,时备参订,后有可考,又将续之,是亦鲁钝者之拙工,不足为他人观也。因识其嵗月于后。防潘子宇还淳集潘頥斋集南渡后诸家之诗为三帙,举以示予。暇日尝观之,玢磷艶逸,刻饬娴冶,既富矣乎?予少年时尝酷好之,乆而知其无益也,遂不复从事于砚席间,今乃不能识其用意精妙处。葢闻古人之诗也,善者兴起人之良心,恶者惩创人之逸志,故可以被之管弦,荐之宗庙,感鬼神,动天地,听之者得性情之和,纲常之正,其化民善俗,功用如此。茍作之无所益,不作非所欠,反使人之逸志肆而良心亡,其伤化悖理,为害甚大,岂独味漓而质□哉?今頥斋欲还其淳古之风,宜何如?当使郑衞哇淫之习不接乎耳,不入乎心,潜玩乎三百五篇之精微,上求乎英茎韶濩之盛,斯可以称此名矣。徳夫弟史断防横渠张先生曰:「观书且勿观史,非史之不可观也,实未易观也。史未易观,而亦岂易断哉?寳鉴明而后妍丑可见,此心明而后是非可决。欲知妍丑,先磨此鉴;欲决是非,先治此心。实要法也。治心之法,无他,亦沉潜涵泳乎圣贤经传之中,收敛斋肃,而无放肆驰骛之病,则此心明矣。」徳夫以少年时史断见示,遂推其断史之原本授之,非独可以断史也,立身之道亦不外此。复斋书目防
译题滕行父《三峡图》巴峡的险要,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然而西方的险要与东方的险要,若论水势,本来没有东西之分;险要与否,是由水势的高下决定的。南渡以后依靠蜀地,并不是依靠它的险要。凭借魏公的倡导义举、二吴的忠勇,即使有兴复王业的基础,也只能勉强自保罢了。数十年来,贪婪的风气向西传播,蜀地的物产耗尽,人心离散,所以敌人带着几千骑兵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如今负责治理蜀地的人,究竟有没有张、吴那样的才干呢?这样看来,所谓巴峡之险,正会成为东南地区深重的忧患。江山依旧,形势却顿时不同了。不知道当权者是否曾经因此忧虑?我因观看此图有所感触,题写在图后。朱子诗选题跋 先生的诗见于文集的只有十卷,我一直以为它们编排次序失当,汇集整理时杂乱无章,无法考察作品年代的先后,因而也无法据此验证他学业进退的次序。第一卷虽然是先生亲自删选的,名为《牧斋净稿》,其实是少年时期的作品。如今看《远游》一篇,已经可以看出他的气度规模宏大、立志坚定,也已经足以开拓他求学问道的根基。第二卷是他从同安归来以后、在延平门下受业的作品,当时二十八岁。从此往返七年,豁然融会贯通;他把兴致寄托在吟咏之中,也常常推究根本、阐明幽微,一概归于正当的义理,彻底洗去了诗人嘲弄轻浮的习气。《挽延平》作于他三十四岁时,诵读其中“本本存存”的句子,也可以验证他传承河洛之学的心意。《南岳唱酬》确实作于乾道丁亥年,当时三十七岁。《斋居感兴》二十篇,大约作于壬辰、癸巳之间吧?凡是篇中所说的,都是道的根本、事的大义,前人积累千万言也不能仿佛说明的内容,如今用五言诗加以概括,这又是诗中最精粹的作品,真可说是自然生成的奇珍吧。《南康》诸篇则作于己亥年以后,那时已经五十岁了。晚年的诗不多见,末卷尤其无法考察。最后的《题写真绝句》,距离去世仅一个月,其中任重道远的意味,凛然存在于十四字之间。唉,达到极致了!先生的道德学问,是百世的宗师;他一生所写的著述,为求学者带来的福泽已经不少,所以学道的人不一定非要从他的诗中求取道理。然而道又哪里不能寄寓呢?如今即使是片言只字,即使是在试笔或脱口而出时写下的,也都足以看见其中精微深厚的内蕴和正大深切的情感。凡是上天之道在上面的完备、人间事务在下面的贯通,古今治乱的道理、师友传承的源流,以及忠君爱国的诚心、谨慎求学修养自身的根本,无不从容洒落、晶莹通彻、光明朗然。至于山川草木、风云月露,即使只是片刻寄托,也都气韵疏朗超逸,意味深长悠久。他诗歌的变化开合,又都是古人竭力作诗也未能窥入门径的境界,他们也未必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语言。我又从《远游》《写真》两首诗中,独自体会到他为学的始终,大概可以说达到了金声玉振、音乐大成的境界吧。题《朱子系年录》《朱子系年录》,就是把朱子的遗事记录下来,并按年代编排。先生从前已有年谱,门人各自按照自己的理解汇集编纂,往往详于仕进退处的经历,却略于讲学;有的完备于著述,却缺少事实,我一直很遗憾它不够周全。我出生得晚,没能侍奉在沧洲先生的杖履旁,却对高山景行始终日夜不忘。近年来得到先生的一两封遗书,便潜心研究,常想考察先生著述的先后,以验证他德业进步的次序;但因文字残缺简略,力量又办不到,只在闲暇时搜集整理,姑且把能够考察的内容分类编成这部书。开头先写师友传承的源流,接着写辅佐君主、施惠百姓的事业,最后以临终前如履薄冰的警戒作结,所以对这三部分特别加以详述。把它放在案几上,时时准备参订;以后若有可以考察的材料,还将继续增补。这也只是一个鲁钝之人的拙劣工作,不值得给别人观看。因此把年月记在后面。题潘子宇《还淳集》潘颐斋把南渡以后各家的诗编成三帙,拿来给我看。我曾在闲暇时阅读,诗篇光彩鲜明、艳丽超逸,雕琢整饬而娴雅妍美,已经很丰富了吧?我年轻时曾经非常喜爱这些诗,久而久之才知道它们没有益处,于是便不再在砚席之间从事诗文;如今竟然不能辨识其中用意精妙的地方了。我听说古人的诗,好的能够激发人的善良本心,坏的能够惩戒矫正人的放纵志意,所以可以奏入管弦、荐于宗庙,感动鬼神、撼动天地;听诗的人能够得到性情的和谐、纲常的端正。它教化百姓、改善风俗,功用就是这样。如果创作出来没有任何益处,那么不创作本来不算缺失;反而使人的放纵之志肆行而善良本心消亡,伤害教化、违背义理,危害非常大,难道只是滋味浅薄、质地【缺字】吗?如今颐斋想恢复淳厚古雅的风气,应当怎样做呢?应当使郑、卫之乐那种淫靡嘈杂的习气不接触耳朵、不进入内心,潜心玩味《诗经》三百篇的精微,上求《英》《茎》《韶》《濩》的盛美,这样才可以配得上“还淳”这个名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题德夫弟《史断》横渠张先生说:“读书时暂且不要读史,并不是史书不可以读,实在是史书不容易读。史书既不容易读,又哪里容易判断呢?宝镜明亮以后,美丑才能看见;内心明白以后,是非才能判定。想知道美丑,先磨亮这面镜子;想判定是非,先治理自己的内心。这实在是重要的方法。治理内心的方法没有别的,也就是沉潜涵泳在圣贤经传之中,收敛身心,保持斋肃,不犯放纵驰骛的毛病,那么这颗心就明亮了。”德夫把年轻时所作的《史断》给我看,于是我推究他判断史事的根本,把这个道理传授给他;这不仅可以用来判断史事,立身处世的道理也不在此之外。题《复斋书目》
医家书目者,复斋汪君某之所编也。予尝闻其説,则知医道之甚难。昔之圣人,妙参二气,精度五行,推衰旺生克之由,辨虚实盈亏之理,着在方册,垂世立教。于是经之以道,纬之以证,枢机乎治法,图衍其药石之性。前贤后哲,更相发挥,至近世而益备。世无明师,师书可也;师不常有,书不常存。书之功信大矣。然媒利逐末者,曾不窥见其籓墙,每患其少而不患其多。何也?今复斋骤交扁华,顿悟真机,契圣规神,裒功摭巧,嚢箧气运,管籥隂阳,艾茔兰室之精微,金匮玉函之秘要,莫不妆防藻洁,题篆端妍,不忍轻染丹铅,光生幐笈。朋侪似争求识,面目骇神,扬比天禄石渠之所藏,已五分之四矣。然复斋非世其业,又非有脂腴饶腐之资,而所得乃如此,则其用心之勤可知也。推是心以往,其不倦于济人,又可知也。茍或驰骛乎未得之书,荒唐乎已见之旨,满其广博而怠于钻研,如是则不患其少而患其多矣。予因防其后而并箴之云。防里积约右通斋先生叶仲成父里积规约条画周宻议论有本予尝三复喟然而叹曰田不井授而比闾之法废下无相保相赒之心上无纲维聨属之势任天牧之责所以厚同体而共明命者视之漠然周官委积吾不得而见之矣隋唐义廪今亦非昔文公朱先生创社仓之法犹可以补王政之缺一时则效者多而皆不能得全其始终者葢不知守其两言其奏请固曰以乡之有行义者主之官司不得与后人忽此语而二病交相攻及至于坏哗然诋訾无敢扶持岂知里积之规乃出于仅仅自足之书生葢其学有渊源清修约己开一乡无穷之惠可谓仁矣予每诵朱子金华社仓记而有感焉彼以婺之甲戸止输谷五百石以贷十保之民其惠固以甚狭不数十年其富自若而此仓已废者何哉诗书之泽不流于子孙而仁义之心已亡乌识吾兄弟颠连而无告者所当损有余而补不足也视通斋今日之举固有愧矣恨无朱子大手笔以发扬其师友之训予不佞敢以一言相之愿益诏子孙保守必家学不替则此积常丰必有忧色而无徳色则此积常丰必有敬愳之心而无鄙薄之意则此积常丰将见闻者有所兴起而里积徧满天下不待上之令而周官委积之法复见于后世蔼然有三代王政之余风孰谓书生无用于世而利泽不及民哉
防苏太古书古礼书叙略一巻,永嘉苏太古所编,洞见源委,亦间有发明,可谓有志于学礼者。奈其书亡逸何?每思至此,未尝不抚巻太息,而有遗恨焉。昔韩宣子适鲁,见易象春秋,遽曰:“周礼尽在鲁矣。”不知当时指何为周礼?况去籍于战国,孟子已不得学诸侯之礼,而闻其略,以是知周之旧典礼经,不待秦焰而亡之,亦已乆矣。河间献王不知何以得古礼经五十六巻,藏于秘府,班固既见之,乃不登载于八书中,遂至于亡,此尤为之可恨也。今所谓仪礼十七巻,或谓此止载行礼之威仪,亦非礼之正经,朱子然之。况二戴又仪礼之传乎?若今之所谓六典之书,胡文定父子谓王莽令刘歆撰,虽诸儒先不以为然,亦以其来歴不明,与周官不合,且孔孟不曾提出语学者,此为可疑耳。为今学者之计,既幸有三先生经传集解,且宜研穷精究,未可遽萌编纂之念,因书鄙见而归之。防北山遗迹金华王某受教于北山何先生,为甚深,而所得遗帖为独盛,未能一裱蹏。今取指南之序于此巻之首,以其得之为最先,就正私淑之二防,则警诲之纲目俱在,而古易防于是终焉。自是不复有所作矣。二防皆稿也。北山义理滂沛,词义丰润,奬厉劝勉之意,隐然见谦徳之中,如春风无迹而生意滃然。今一字一画不可复得矣,为之感慨酸楚,而书于后。
译《医家书目》是复斋汪君某编纂的。我曾听过他的论说,由此知道医道极其艰难。从前的圣人,精妙地参究阴阳二气,精确地推度五行,推究衰旺生克的缘由,辨析虚实盈亏的道理,把这些写在方册之中,留给后世并建立教化;于是以医经作为经纬,以证候作为依据,掌握治法的关键,并图解推演药物的性质。前代贤人和后世哲人相继发挥,到近世更加完备。世上没有明白的老师,可以把书当作老师;老师不常有,书也不常保存。书的功劳确实很大。然而那些追逐利益、舍本逐末的人,连书的藩篱都没有窥见,却总是担心书少而不担心书多,为什么呢?如今复斋突然接触扁鹊、华佗的医术,顿然领悟真正的奥妙,契合圣人的法则和神妙的道理,汇聚功效、采摭技巧,把医术的气运藏在箱笥之中,把握阴阳的关键;艾茎、兰室的精微,金匮、玉函的秘要,无不装潢华美、文字洁雅,题签篆书端正妍丽,使人不忍轻易用丹砂铅粉污损,光彩从书囊中发出。朋友们仿佛争相求取观览,人人惊异其面目神采;若与天禄、石渠所藏的书相比,已经有五分之四了。然而复斋既不是世代继承医学家业,又没有肥厚富饶的财力,而所得竟然达到如此程度,那么可以知道他用心勤苦了。推想他把这种心意继续下去,也可以知道他救济病人的心志不会懈怠。如果有人奔逐于尚未得到的书籍,对已经见到的义旨却荒唐轻忽,只满足于广博而懈怠于钻研,像这样,就不是担心书少而是担心书多了。我因此题写在它后面,同时加以规诫。题《里积约》以上是通斋先生叶仲成父所订的乡里积储规约,条文安排周密,议论有根有据。我曾反复读过三遍,叹息说:田地不再按井田制授予,乡里邻里的法制也废弛了;下层没有彼此保护、彼此救济的心意,上层没有纲纪维系、联结各方的势力。承担上天牧养百姓责任的人,对于厚待同胞、共同彰明天命之事漠然视之。《周官》所说的委积制度,我已无法看到了;隋唐的义廪,如今也不是昔日的样子。朱文公创立社仓制度,尚且可以补救王政的缺失;一时响应仿效的人很多,却都不能保持始终,大概是不懂得守住他奏请时所说的两句话。他的奏请本来明明说要由乡里有德行、讲义气的人主持,官府不得参与。后人忽视了这句话,结果两种弊病交相侵害,到了崩坏时便哗然诋毁,没有人敢扶持它。哪里知道里积的规约,竟然出自一个仅仅能够自给的书生之手?他学有渊源,清心自守、约束自己,为一乡开启无穷的恩惠,可以说是仁人了。我每次诵读朱子《金华社仓记》便有所感慨:朱子当年让婺州的甲户只缴纳谷五百石,用来贷给十保的百姓,他的恩惠本来已经很狭小;但不到几十年,那些富户仍旧富有如初,而这座仓却已经废弃了,是什么原因呢?诗书的恩泽没有流传给子孙,仁义之心已经消亡,他们哪里知道我们兄弟中那些困顿无告的人,正是应当从有余者那里减取,以补不足呢?与通斋今天的举动相比,实在有愧。我遗憾没有朱子的宏大笔力来发扬他的师友教诲,只好冒昧用一句话来相助:希望更加告诫子孙,守护奉行,务必使家学不衰。这样,这项积储就会常常丰足;一定会有忧患之色,而没有自得之色,这项积储就会常常丰足;一定会有敬畏谨慎之心,而没有鄙薄轻视之意,这项积储就会常常丰足。将来可以看见,听闻此事的人有所振奋,乡里的积储遍满天下,不必等候上面的命令,《周官》的委积制度就会在后世重新出现,蔼然具有三代王政遗留下来的风气。谁说读书人对世道没有用处,恩惠利益不能达到百姓呢?题苏太古书 《古礼书叙略》一卷,是永嘉苏太古编纂的,能够洞察古礼的源流始末,间或还有发明,可以说是有志于学习礼的人。可惜这部书已经亡佚了,怎么办呢?每当想到这里,我没有一次不抚摸书卷长叹,感到遗憾。从前韩宣子到鲁国,看见《易象》和《春秋》,立即说:“周礼全都保存于鲁国了。”但不知道他当时所指的周礼究竟是什么。何况到了战国,典籍已经散失,孟子已经不能向诸侯学习礼制,只能听到大概;由此可知,周代旧有的典章礼经,不等到秦火焚毁,早已亡失很久了。河间献王不知道凭什么得到古礼经五十六卷,收藏在秘府之中;班固既然见过,却没有把它们收入《汉书·艺文志》等八志之中,终于导致亡佚,这尤其令人遗憾。如今所谓《仪礼》十七卷,有人说它只记载行礼时的仪节威仪,也不是礼的正经,朱子赞同这种说法。何况二戴的著作又只是《仪礼》的传注呢?至于如今所谓《六典》之书,胡文定父子说是王莽命刘歆编撰的;虽然此前的诸位儒者并不都这样认为,但它的来历不明,与《周官》不合,而且孔子、孟子也从未向求学者提出过这些话,因此确实可疑。为当今求学者考虑,既然有幸得到三位先生对经传的集解,就应当精心研求、深入探究,不可立即萌生编纂新书的念头。因此写下我的浅见,把书归还给他。题北山遗迹 金华王某向北山何先生受教,受益极深;所得到的遗帖尤其多,却还没有能够把它们装裱成一轴。如今把《指南》的序言放在这卷的开头,因为它是最早得到的;又把求教于私淑老师的两篇题跋放在后面,于是先生警戒教诲的纲目都保存下来了,而《古易》题跋也就到此为止。此后不再有新的作品了。这两篇题跋都是稿本。北山先生义理充沛,文辞丰润,奖勉劝诫的意思隐约显现在谦逊的德行之中,像春风无形无迹,却使生机蓬勃涌动。如今连一个字、一笔一画都再也无法得到。我因此感慨酸楚,写在后面。
防金八行家传浮名如潢潦,朝盈而暮涸;实行如黄流,行逺而势壮。况孝者,冠冕百行,可以动天地,感鬼神,岂年运滔迈所能湮没哉!伏读纯孝先生金公家乗,使人感叹不已。干淳之间,习尚忠厚,公论坦明,士脩于家,声闻于外,有好徳之心者,莫不起敬爱慕。乃合邑庄人雅士,聨辞闻于郡,郡上于朝,隐然有乡举里选之遗风。吁!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岂不信哉?朝省一时报可,止令长吏存恤,仍复其家。公又不敢安,上赐且割膏腴为义役,倡郡太守南涧韩公,于是旌其乡,表其里,所以共明命,奉天职,迪彛明伦,崇化善俗,可谓两尽。公终于庆元丙辰,后七十有三年,始克祠于学宫。呜呼!往者非有势利之挟也,来者非有要誉之求也,非有所为而然也。此足以见实行之着于斯人之心者,自有不可得而冺也。予乌知数百年之后,不有移其所以旌于乡者而旌其邑哉?他时防有以证予之言云。防文公与潘月林帖文公之学,照耀今古。文公之字,徧满东南。然门人故家,三世得公之尺牍,固絶无而仅有。而以文称者,尤不多见。以月林先生风烈之盛,而文公尊礼之严如此。文集中乃不登载一字,仅有墓道一碣而已。顾二子一孙,姓字犹有存者,当时类粹其有所遗逸,葢不胜其众也。今裔孙宛丘通守,不秘其传,夀诸梓以惠学者,而于吾道所关,岂曰小哉?所以共明命,昭祖武,追往哲,以补缺文也。顾不伟欤?于是僭书于后。防思成字词传曰:礼始于冠,其目有二十:曰筮日,曰筮賔,曰宿賔,曰为期,曰陈器服,曰即位,曰迎賔,曰始加,曰再加,曰三加,曰礼冠者,曰见母,曰字,曰賔出,曰见兄弟姑姊,曰奠挚,曰礼賔,曰醮,曰杀。而又有《冠义》一篇,其义尤备。今人于礼之始,犹不肯行,况三百之经,三千之义乎?朱子《家礼》已为节文,而立斋之所讲行,又其节文也。然亦足以为学者倡。自是亦间有行之者矣。昔赵文子冠,见栾武子、范文子、韩献子、智武子,各有训言。次见张老,张老善四子之言,而继之以「志在子」三字。今观北山先生思成之命,至矣切矣。予亦曰:「志在子,吾子勉之。」
鲁斋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鲁斋集巻十四 宋 王柏 撰传
译题《金八行家传》浮泛的名声就像沟渠里的积水,早晨充盈,晚上便干涸;真实的德行就像黄河之水,流得越远,声势越壮。何况孝是百行之首,可以感动天地、感通鬼神,哪里是岁月运转、时光流逝所能湮没的呢?我恭敬地读纯孝先生金公的家传,令人感叹不已。干道、淳熙年间,风俗崇尚忠厚,公论平正明白,士人在家修养德行,声名传到外面;凡有好德之心的人,无不生出敬爱仰慕之情。于是全县庄重之士、雅正之人联名上报郡府,郡府上报朝廷,隐约保留了乡里推举、里中选士的遗风。唉!这些百姓,正是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百姓,难道不是真的吗?朝廷一时批复,只命令长官加以存问抚恤,并恢复他家的赋役。金公又不敢就此安心,皇帝于是又赐予财物,并划出肥沃田地作为义役;他倡导郡守南涧韩公,于是表彰他的乡里,树立里门的旌表,用来共同彰明天命、奉行上天的职责、引导常道、彰明伦理、崇尚教化、改善风俗,可以说两方面都做到了。金公终于在庆元丙辰年去世,七十三年以后,才得以在学宫立祠祭祀。唉!前人并不是因为有权势利益可凭借,后人也不是为了求取显要名誉;并没有什么特殊目的,却自然如此。这足以看出,真实的德行显著地存在于这个人的心中,自有不可磨灭之处。我怎么知道几百年以后,不会有人把原来用来表彰乡里的东西改为表彰整个县邑呢?将来或许会有事情来证明我的这番话。题文公与潘月林帖 文公的学问照耀古今,文公的书法遍布东南。然而门人旧家三代相传而得到文公尺牍的,实在是绝无仅有;而且其中以文章著称的,也尤其不多。月林先生的风范功业如此盛大,文公对他又如此恭敬礼待,文集却没有刊载一个字,只有墓道上的一块碑而已。好在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的姓名字辈还有保存,当时大概把他们遗留下来的东西汇集起来,也因为数量太多而无法胜任。如今月林的后代、宛丘通守不把这份传家之物秘藏起来,而是付梓刊行来惠益求学者;至于它对我们这一道统所关涉的意义,难道能说是小事吗?这是为了共同彰明天命,显扬祖先的功业,追念前代贤哲,补足文献的缺失。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于是冒昧题写在后面。题思成字词 传记说:冠礼开始于加冠,其中仪节有二十项:一是占筮日期,二是占筮宾客,三是迎请宾客,四是约定日期,五是陈列器具服饰,六是就位,七是迎接宾客,八是第一次加冠,九是第二次加冠,十是第三次加冠,十一是向加冠者行礼,十二是拜见母亲,十三是命字,十四是宾客退出,十五是拜见兄弟、姑母、姐姐,十六是奠献挚礼,十七是向宾客行礼,十八是醮礼,十九是杀牲。又有《冠义》一篇,意义尤其完备。如今人们对于礼的开端尚且不肯实行,何况三百篇经文、三千条礼义呢?朱子的《家礼》已经删定了礼仪文饰,而立斋所讲习实行的,又是对它的删定。然而这也足以为求学者倡导。从此以后,偶尔也有人实行冠礼了。从前赵文子行冠礼后,拜见栾武子、范文子、韩献子、智武子,他们各自有训诫的话;接着拜见张老,张老赞许四位大夫的话,又用“志在子”三个字作结。如今看北山先生为思成所取的字,意义极其深切。我也说:“志向在于你自己,我的孩子,你要努力。” 《鲁斋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卷十四 宋王柏撰写:传
宗忠简公传宗泽字汝霖,婺之义乌人。天姿沈毅,识度深远,才敏而用周至,大至刚之气始终不屈。读书过目不忘,尤邃于春秋左氏。程文有“心不可欺”之説,有司喜曰:“吾为朝廷得人矣。”登元祐六年第。宣仁圣烈垂帘,有诏对策限以字数,同軰相告必如诏可。中程公曰:“事君自今日始,岂可希前列,效寒蝉乎?”遂力陈时病,几万余言。八年,以将仕郎调大名府馆陶县尉,尝摄邑事。吏以少年易之,及听讼,迎刃而决,不淹月,大治。吕惠卿移帅鄜延,以幙属辟公,力辞不受。调衢之龙游令,丁内艰,除服调胶西令。按治宿奸,不畏强御,捕羣盗数十,焚其庐,威誉赫然。丁外艰,服除调晋州赵城令。言于朝曰:“赵城前有并河汾阳之险,后有晋绛防坑之固,左霍邑,右太行,沃野百里,实用武之地。乞援楚之涟水、澶之德清,命以军额屯兵,以备不虞。”不报。公曰:“今固承平无虞,佗日当有知吾言者。”政和三年,知莱州掖县。部使者以朝命科取牛黄,公力拒得免。公曰:“吾之为邑,始之以信,济之以威。信既孚矣,威亦何用?”五年,通判登州。时朝廷遣使由海道与女真结盟,公忧形于色曰:“军衅自此始矣。”有道士髙延招倚林灵素凌灭郡邑,公穷治其罪,不顾。及公丐祠而归,结庐山水间,有终焉之志。道士以公改建神霄宫不当,诉于朝而灵素主之,遂褫秩羁置镇江。公闻命就道,无纎芥愠。宣和三年,始复承事郎,就差镇江府酒官。靖康元年,北敌犯阙,既退,诏侍从举知御史中丞。陈过庭以公荐,八月召擢宗正少卿。使金以和议,名公曰:“敌情不可测,名不正则徒取辱耳。”请改为计议使,且谓人曰:“此行必不返。”问其故,则曰:“某岂能屈节外邦,上辱君命邪?必死敌。”议者以公太刚,改命刘岑。九月,出知磁州。时太原失守,真定被围,即日单骑渡河,缮城浚隍,治器械,募义兵,增价入粟,为必守计。不逾月而备,上疏乞邢、洺、磁、相、赵各募精兵二万,教习之,使常有十万兵,逓相为援。上嘉之。诸郡议不合,敌再南骛,公大治兵,与滑、濬相掎角。敌知有备,乃东趍大名、魏县,由李固渡渡河,乃分兵攻磁。公命神臂弓射退,出义勇追斩数百级,士气益奋。时王云随康王使金议和,至磁,公迎谒曰:「闻敌已由李固渡渡河矣。万一如肃王为敌所留,虽悔何及?」力请辍行。防百姓亦怨,王云邀王徇敌,杀王云,遮马留王,王遂还相州。敌已围京城。十一月,上除王为兵马大元帅,公与汪伯彦为副元帅,以师入援。十二月丁丑,公与禆将秦光弼、张徳邀敌于李固渡,口夜捣其垒,破三十余寨。翌日,王檄诸郡发兵防大名。癸未,公至大名,王议师所向,公请直趍开徳,入解京城之围。汪伯彦犹以和议难之,独王以为然。戊子,公提兵二万趍开徳,击敌十三战皆捷。防京城遣张澂持诏书同敌骑叩开徳,问王所在,且言敌再议和,援兵未宜遽进。公曰:「此为敌所脇来款我耳。」命壮士射之,敌遁。已而王命与黄潜善分统勤王诸军。王檄诸帅以敌懐诈伪和,实杜四方之师,宜审料敌势,可进则进。公示诸将曰:「王已灼知敌情,吾等可坐视乎?」请王徧檄诸道,约日同进。时赵野为北道都总管,范讷为河北、河东宣抚使,合军南京,号宣总司,偃然自衞,殊无进兵意。公移书以大义切责之,皆不答。向子諲驻宿,赵子崧守陈,何志同守许,闾丘陞守濮,曽懋守曹,列屯环京城,无敢动。翁彦国以经制使总东南兵,驻泗不行。公独以孤军进至南华,命禆将陈淬出敌不意击之,敌自宛亭逼兴仁府,分兵寇开徳。公遣孔彦威与战,又破之。公度敌必犯濮,宻戒权邦彦为备。敌果至濮,公遣二千骑为援,败之。敌复向开徳,邦彦、邦威合击,又破之。公亲率诸军进衞南,曰:「两国搆兵,我欲入觐君父,遂挥」而前敌陈兵以待,公曰:“今前后皆敌,壁进退等死耳,当死中求生,人人争奋,无不一当百,敌遂大败,斩首数千。”敌益生兵,阳败而却。公曰:“彼十倍于我,一战遽却,是必有谋,若袭我则殆矣。”即徙军南华。敌果夜至,得空壁,大惊。次日,公自南华过河,▯击又败之。公所得俘囚,问京城动息,又得王檄,知二圣北狩,天族偕迁。公北向号恸,即日自临濮趍滑州,由黎阳、大伾邀乗舆,孤军进战,它军无一防者。及闻张邦昌僭位,即回戈内向,先遣健步持檄慰抚京城。
译宗忠简公传 宗泽,字汝霖,是婺州义乌人。他天资深沉坚毅,见识气度深远,才思敏捷而运用周全,始终具有极其刚强的气概,从不屈服。他读书过目不忘,尤其精通《春秋左氏传》。他在程文中提出“内心不可欺骗”的说法,主管考试的官员高兴地说:“我们为朝廷得到人才了。”元祐六年考中进士。宣仁圣烈皇后临朝听政时,有诏令要求对策限制字数,同科的人都相互告知,认为一定要依照诏令才能取中。宗泽却说:“侍奉君主正从今天开始,怎么可以为了希望名列前茅,就像寒蝉一样不发一声呢?”于是竭力陈述时政弊病,将近一万多字。元祐八年,以将仕郎身份调任大名府馆陶县尉,曾经代理县政。县吏因他年轻而轻视他,等到听理诉讼时,他却迎刃而解,很快便把县治理得大治。吕惠卿调任鄜延帅时,征召宗泽为幕僚属官,他竭力辞谢不接受。调任衢州龙游县令,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调任胶西县令。他查办惩治长期作恶的奸徒,不畏惧豪强,捕获几十名群盗,焚毁他们的房屋,声威名望非常显著。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调任晋州赵城县令。他向朝廷说:“赵城前面有并州、河汾阳的险要,后面有晋州、绛州防坑的坚固地势,左边是霍邑,右边是太行,沃野百里,实在是用兵的地方。请援引楚州涟水、澶州德清的办法,授予军额并驻兵,以防备意外。” 朝廷没有答复。宗泽说:“如今固然承平无忧,将来一定会有知道我这番话的人。”政和三年,任莱州掖县知县。部使者奉朝廷命令征取牛黄,宗泽极力抗拒,终于免除。宗泽说:“我治理县邑,开始用信用,成事用威严。信用既然已经得到信任,威严又有什么用呢?”政和五年,任登州通判。当时朝廷派使者从海道出发,与女真结盟,宗泽忧虑之色显露在脸上,说:“军事祸患从此开始了。”有个名叫高延招的道士,倚仗林灵素,欺凌毁灭郡邑,宗泽穷究惩治他的罪行,并不顾忌。等到宗泽请求奉祠归乡,便结庐于山水之间,立下终老于此的志向。道士认为宗泽改建神霄宫不当,向朝廷申诉,林灵素又出面支持,于是宗泽被削夺官秩,拘置在镇江。宗泽听到命令便上路,没有一点怨怒。宣和三年,才恢复承事郎身份,授任镇江府酒官。靖康元年,北方敌军侵犯京城,退兵之后,诏令侍从推荐能够担任御史中丞的人。陈过庭推荐宗泽,八月召见并提拔为宗正少卿。朝廷派他出使金国商议和约,皇帝以宗泽的名义授予使职;宗泽说:“敌情不可预测,名分不正,反而只是自取羞辱。”请求改任计议使,并且对人说:“这次出行一定不能回来。”别人问他原因,他说:“我难道能够向外国屈节,使君命受到侮辱吗?” 一定会死在敌国。”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宗泽过于刚强,于是改命刘岑出使。九月,出任磁州知州。当时太原失守,真定被围,他当天就单骑渡过黄河,修缮城池、疏浚护城河、整治器械,招募义兵,提高粮价收购粮食,作好一定守住的打算。不到一个月,防备便已完成;他上疏请求邢、洺、磁、相、赵各州招募精兵二万人,加以训练,使常有十万军队,彼此轮番援助。皇帝嘉奖了他。各郡的意见不一致,敌军再次向南奔驰,宗泽大力整顿军队,与滑州、浚州形成掎角之势。敌人知道有防备,便向东奔赴大名、魏县,从李固渡渡过黄河,于是分兵进攻磁州。宗泽命神臂弓射退敌军,又派义勇追击,斩首数百,士气更加振奋。当时王云跟随康王出使金国议和,到达磁州,宗泽迎接拜见他说:“听说敌军已经从李固渡渡过黄河了。万一像肃王一样被敌军扣留,后悔也来不及了。”宗泽极力请求他停止出行。并且百姓也怨恨王云,王云邀约王宗泽向敌人投降,宗泽杀了王云,拦住马匹留下康王,康王于是返回相州。敌军已经包围京城。十一月,皇帝任命康王为兵马大元帅,宗泽和汪伯彦为副元帅,率军入京援救。十二月丁丑,宗泽与副将秦光弼、张德在李固渡截击敌军,日夜攻打敌营,攻破三十多个营寨。第二天,康王发檄文命令各郡发兵援救大名。癸未,宗泽到达大名,康王商议军队进攻的方向,宗泽请求直接奔赴开德,进入京城解围。汪伯彦仍然以和议为由加以阻挠,只有康王认为可行。戊子,宗泽率领两万军队奔赴开德,与敌军交战十三次,全部获胜。京城派张澄携带诏书,和敌骑一起叩击开德城门,询问康王在哪里,并且说敌人再次商议和约,援兵不应当立即前进。宗泽说:“这是敌人胁迫他来欺骗、安抚我们的。”于是命壮士射击,敌骑逃走。不久,康王命宗泽与黄潜善分别统领勤王军队。康王向各位将帅发檄文说,敌人怀有欺诈之心,假意讲和,实际上是阻挡四方军队,应当仔细估量敌势,可以进军就进军。宗泽给各将领看檄文说:“康王已经彻底了解敌情,我们难道可以坐视不管吗?”请求康王向各道遍发檄文,约定日期同时进军。当时赵野任北道都总管,范讷任河北、河东宣抚使,合军驻扎在南京,号称宣总司,却安然自守,完全没有进兵的意思。宗泽写信以大义严厉责备他们,他们都不回答。向子諲驻扎在宿州,赵子崧守陈州,何志同守许州,闾丘陞守濮州,曾懋守曹州,列兵驻屯环绕京城,却没有人敢于行动。翁彦国以经制使统领东南军队,驻扎泗州,也不前进。宗泽独自率领孤军进至南华,命副将陈淬出其不意地攻击敌军;敌军从宛亭逼近兴仁府,又分兵侵犯开德。宗泽派孔彦威与敌交战,再次击败敌军。宗泽估计敌军一定会进犯濮州,秘密告诫权邦彦做好防备。敌军果然到了濮州,宗泽派两千骑兵援助,击败了敌军。敌军又向开德进攻,权邦彦、权邦威合兵攻击,再次击败敌军。宗泽亲自率领各军向南援卫,说:“两国交战,我要入朝拜见君父。”说完便挥军向前。敌人列阵等待,宗泽说:“如今前后都是敌人,筑壁固守和前进后退结果都一样是死;应当在死地中求生,人人争相奋勇,无不以一当百。”敌军于是大败,被斩首数千。敌军增加援兵,假装败退而撤走。宗泽说:“他们的兵力是我们的十倍,一交战就突然退走,一定另有阴谋;如果袭击我们,那就危险了。”立即把军队迁到南华。敌人果然在夜里到来,却只发现空营,大为惊骇。第二天,宗泽从南华渡河,追击又打败敌军。宗泽俘获敌人后,询问京城的消息,又得到康王的檄文,知道二圣已向北巡行,皇族也一同迁徙。宗泽面向北方号哭悲恸,当天从临濮奔赴滑州,又经黎阳、大伾迎接乘舆,率领孤军继续作战,其他军队没有一个前来援助。等听说张邦昌僭越即位,便调转兵戈向内,先派健步携带檄文前往京城安抚慰问。
又得王书言:“僭伪义当征诛。”闻其出于权宜,未可重扰京城,不若按甲近畿,移书问故,候得其实讨之未晩。公即移师观衅,且复王书曰:“奸臣邦昌窃据寳位,改元肆赦,止勤王兵,簒迹显然。自古奸臣,其初未尝不伪为谦退,中藏祸心。今二圣诸王北去,惟大王在,天意可卜,正宜有以归天下之心,不可缓也。”及闻都城反正,贻书于王曰:“今日国之存亡,在大王行之得其道与不得其道耳。所谓道者,其説有五:一曰近刚正而远邪柔,二曰纳谏诤而拒谄谀,三曰尚恭俭而抑骄奢,四曰体忧勤而忘逸乐,五曰进公实而退私伪。”公谓人曰:“结怨王之左右矣,不恤也。”又累表请早决大计。王命公搃诸将于长垣、韦城、衞南、南华屯衞五月。王即位于南京,诏公入对。一论人主不可以喜怒为赏罚,二论人主职在任相,愿于稠人广众之中,不以亲疎、不以远近,虚心谨择,参以国人左右之言,爰立作相,毋使小人参之。三论臣下有懐奸藏慝、嫉贤蔽善者,当使耳目之官实心弹纠,毋有所隐,上纳其言。将留公黄潜善、汪伯彦恶之,出公知襄阳府。复有割地请和之议,公上疏曰:“陛下初绍大统,奈何遽听奸臣之言,欲割地以啖敌乎?前日靖康奸臣未尝议遣朝説一言以告和,暮献一説以乞盟,词卑礼厚,惟敌是狥,终有前日之祸,宜人臣弗与敌共戴天而俱生。臣意陛下亦赫然震怒,一洗前日之耻,未闻有所号令,作新斯民,岂可复徇奸邪之议哉?为是説者,既不忠不孝,又壊天下忠义心而褫其气。臣愿躬冒矢石,为诸将先,上壮其言。改知青州,防李纲入相,公与语及国事,慷慨流涕。纲为上言:「绥集旧邦,非泽不可。」遂徙知开封府。是时敌兵初退,守备废圮,盗贼纵横。公下令曰:「为盗者,赃无轻重,并从军法。」由是羣盗屏息,人情始安。王善者,河东之巨寇也,领兵七万,寇濮州。谓京城残破,不足语勇,直欲据之。公自料势未易敌,戒都统以下守城,吾将亲招之。单骑竟造贼巢。善亦讶公之来,约与公防。公略不出一语,但执其臂,仰天号恸,徐曰:「朝廷二百年涵养,当危难时,无一人出为时用。使当时如有公一二軰,岂复有今日之患!」今正立功之秋,王善为公忠义感动,亦同声而泣,且曰:「敢不効力!」公附耳语之曰:「来日当以节度使相处。」诸将谓公此行不复返矣。及公归,诸将出迓。公曰:「事毕矣。」善随以状至,欲卜领众归降,且有解甲带甲之请。公书「从便」二字,善益心服。越三日来降,众疑不决,人情汹汹,公独信之笃也。善以五百甲骑从,余皆解甲。既至,左右止之曰:「此留守司门,擅入者处斩。」善乃下马趍入,拜于庭。公继以礼接之曰:「公礼相见,不得不如此。」延之以饮。临行曰:「昨已许公节度使,先授照帖,当即具奏。」善大喜,且请到寨抚诸将,公许之不疑。既入寨,筵赏有差。自是军声大振。又有王再兴掠西京,李贵往来淮上,杨进者号「没角牛」及王进等头项人,所至侵掠。公遍遣人谕以祸福,招来之。群盗素服公名,相继而至。杨进者尤所敬慕。公曰:「军中老弱妇女久被驱虏,吾不忍其无辜,宜尽释之。」进等奉命,诸军所放几二万人。杨进屯城南,王进屯城北,二人气不相下,一日领众相拒于天津桥,都人颇恐。公以片纸喻之曰:“为国之心,固如是耶?”当战阵立功,胜负自见。二人相顾惭沮而退。公之去磁也,以州事付兵马钤辖李侃,中军将李世隆与将校郭进杀侃为乱。至是,与其弟世兴将三千人归公。世隆入拜,公诘其乱之由,世隆词服。笑曰:“河北陷没,而吾宋法令上下之分亦陷没耶?”命引出斩之。时众兵露刃于庭,世兴佩刀侍立左右皆悚。公徐语世兴曰:“汝兄犯法当诛,汝能奋志立功,足以雪耻。”世兴感泣。其后敌犯滑,公谓世兴曰:“试为我取之。”世兴欣然受命,励众至滑,掩敌不备,急攻之,斩首数百以归。公复厚赐之。丁进者,亦巨寇也。其初来降,人情鼎沸,谓非真降者。或请以兵阴衞,公曰:“不然,正当披心腹待之,虽木石可使感动,况人乎?”及进至,公慰劳存抚,又呼首领者数人饮食之,待之如故吏。明日按其寨,进益感畏。党有阴结为乱者,进自擒杀之。有相率遁者,进自追治之。马臯者,进之次也。每战必先登。一日伤而还,公方抚劳而羽报又至。公曰:“谁可代汝行者?”
译他又得到康王的书信,说:“对僭伪者,按义理应当征讨诛杀。”宗泽听说张邦昌称帝是出于权宜之计,认为不应再严重扰乱京城,不如按兵不动,靠近京畿,写信询问缘故,等得到真实情况后再讨伐也不迟。宗泽于是调军观察形势,又回复康王说:“奸臣张邦昌窃据帝位,改换年号,大肆赦免罪犯,阻止勤王军队,篡夺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自古以来的奸臣,开始时没有不假装谦退的,内心却藏着祸心。如今二圣和诸王向北而去,只有大王在这里,天意可以推知,正应当设法使天下人归心于您,不可迟疑。”等听说京城恢复正统,他写信给康王说:“今天国家的存亡,就在大王行事是否得道。所谓道,有五条:一是亲近刚正之人而远离邪恶柔弱之人;二是采纳直言劝谏而拒绝谄媚奉承;三是崇尚恭敬节俭而抑制骄奢;四是体察忧患勤劳而忘却安逸享乐;五是任用公正真实的人而斥退私曲虚伪的人。”宗泽对人说:“我已经得罪康王身边的人了,但我不在意。”又多次上表,请求尽早决定大计。康王命宗泽总领长垣、韦城、卫南、南华各处将领,屯驻防卫五个月。康王在南京即位,下诏命宗泽入朝应对。宗泽一论君主不能以喜怒作为赏罚标准;二论君主的职责在于任用宰相,希望在众人之中不论亲疏、不分远近,虚心谨慎地选择,并参考国人和左右近臣的意见,任立贤相,不要让小人参与其中。三是说,臣下中有怀藏奸邪、嫉妒贤能、蒙蔽善良的人,应当让掌管耳目之职的官员出于至诚加以弹劾纠察,不得有所隐瞒,皇上应采纳他们的意见。将公黄潜善、汪伯彦厌恶他,便把公调出任襄阳府知府。后来又有割让土地请求议和的主张,公上疏说:“陛下刚刚继承大统,为什么就仓促听信奸臣的话,想割地来诱食敌人呢?前些日子靖康年间,奸臣从未商议派遣使者说一句话来告和,却早晚变换说辞请求结盟,言辞卑下而礼数厚重,一味顺从敌人,最终酿成了先前的灾祸。做人臣的,理应不与敌人共戴一天而同生。臣以为陛下也应当赫然震怒,一洗前日的耻辱,却没有听说有什么号令,来更新百姓,难道还可以再顺从奸邪的主张吗?提出这种主张的人,既不忠又不孝,还败坏天下人的忠义之心,挫伤他们的气节。臣愿亲自冒着箭石,为诸将冲在前面,来壮大皇上的这番志气。”改任青州知州时,正好防止李纲入朝为相。公与李纲谈到国事,慷慨激昂,流下眼泪。李纲替皇上说:“安抚聚集旧有疆土,不能没有泽。”于是调公任开封府知府。这时敌兵刚刚退去,守备废弛破败,盗贼横行。公下令说:“凡是做盗贼的,无论赃物多少,一律按军法处置。”因此群盗都屏息不敢妄动,民心才开始安定。王善是河东的大盗,统领七万军队,侵犯濮州。他认为京城已经残破,不值得谈什么勇敢,径直想据有京城。公自己估量形势,知道不容易抵敌,便告诫都统以下的将领守城,说:“我将亲自去招降他。”于是单骑来到贼巢。王善也惊讶公的到来,约定与公相见。公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握住他的手臂,仰天号哭,过了一会儿说:“朝廷用二百年时间涵养士民,到了危难之时,却没有一个人出来为时世效力。假使当时有一两个像公这样的人,哪里还会有今天的祸患!”如今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王善被公的忠义感动,也同声哭泣,并说:“岂敢不效力!”公靠近他的耳朵说:“将来应当以节度使的身份待你。”诸将都以为公这次去必定回不来了。等公回来,诸将出城迎接。公说:“事情办完了。”王善随即带着文书来到,想占卜率领部众归降,又请求允许部众解下铠甲或继续披甲。公写下“听便”两个字,王善更加心服。过了三天,王善前来投降,但众人疑虑不决,人心汹汹,只有公对他深信不疑。王善带五百名披甲骑兵随行,其余人都解下铠甲。到达后,公的左右阻止他说:“这里是留守司的门,擅自进入的人处斩。”王善于是下马快步进去,在庭院中拜见。公接着以礼节待他,说:“按公卿相见的礼节,本来不得不这样做。”请他入内饮酒。临行时说:“昨天已经答应授给公节度使,先发给你任命凭帖,随后立即具奏皇上。”王善大喜,又请求到营寨安抚诸将,公毫不怀疑地答应了他。王善进入营寨后,公按等级设宴赏赐。从此军威大振。又有王再兴抢掠西京,李贵在淮河一带往来,杨进号称“没角牛”,以及王进等头领人物,所到之处都侵扰抢掠。公派人四处向他们说明祸福,招抚他们前来。群盗一向佩服公的声名,便相继来到。杨进尤其敬仰公。公说:“军中老弱妇女长久以来被驱赶掳掠,我不忍心让他们无辜受害,应当全部释放。”杨进等奉命行事,各军所释放的约有二万人。杨进驻扎城南,王进驻扎城北,两人的气势互不相让。一天,他们各自率众在天津桥相拒,城中人很是恐惧。公写了一张纸劝他们说:“为国效力的心,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至于在战阵上立功,胜负自会见分晓。两人相互看着,惭愧沮丧地退去。公离开磁州时,把州中事务交给兵马钤辖李侃,中军将李世隆和将校郭进杀死李侃而作乱。到这时,李世隆带着弟弟世兴,率三千人归附公。世隆入内拜见,公责问他作乱的原因,世隆理屈词穷而认罪。公笑着说:“河北沦陷了,难道我大宋上下尊卑的法令也沦陷了吗?”命人把他押出去斩首。当时众兵在庭院中露出刀刃,世兴佩刀侍立在左右,人人都惊恐不安。公缓缓对世兴说:“你的兄长犯法,应当诛杀;你若能振奋志气、建立功劳,就足以洗雪耻辱。”世兴感动得流泪。后来敌人侵犯滑州,公对世兴说:“试着替我把它夺回来。”世兴欣然接受命令,激励部众到达滑州,乘敌人没有防备,发起急攻,斩首数百而归。公又重重赏赐他。丁进也是大盗。他最初来投降时,人心沸腾,都说他不是真心投降。有人请求暗中派兵保护,公说:“不对,正应当推诚相待,即使木石也能使它感动,何况是人呢?”丁进到来后,公慰劳抚恤他,又召集几名首领与他一同饮食,待他们如同过去的属吏。第二天检查他的营寨,丁进更加感动敬畏。他的党羽中有暗中结伙准备作乱的人,丁进亲自擒杀了他们;有相互结伴逃跑的人,丁进亲自追捕惩治。马皋是丁进的副手,每次作战都一定首先登上敌阵。一天他受伤回来,公正在慰劳他,羽书又送到了。公说:“谁可以代替你出战?”
臯曰:“非臯不可。”裹疮而前。数日擒一将而归。赵海亦招贼之雄也,屯板桥,輙堑路设桥以阻行者。闾勍百刍者八人过海营,海怒曰:“我畏闾太尉邪?”悉脔之。侦者以闻,公呼之。海以甲士五百从,公方接客,遽语曰:“杀刍者谁?”海曰:“无之。”出报状示海,具服,命械系狱。客曰:“姑徐之,奈甲士何?”公曰:“何怯邪?”治海者某,诸公何预?喻次将曰:“领众还营。”赵海已械送所司。告偏禆善防卒伍。明日诛海,闻者股栗。防公拘囚敌使,议者纷然。独许景衡言:“臣闻宗某之为尹,政术卓然过人,诛锄强梗,抚循善良,都城帖息,莫敢犯者。又方修守御之备,歴歴可观。臣虽不识其人,窃用叹慕。开封乃宗庙社稷之所在,茍欲别选留守,不识今之缙绅其威名政绩亦有加于泽者乎?伏望上为宗社下为生灵,特赐主张,厚加任使。疏入,上大悟,封示公。公感上知,益自奋励。且造决胜战车千二百乗,每乗五十有五人,十乗为队,坐作进退周旋曲折,可以应用。又据形势,立二十四壁于城外,驻兵数万,往来按试,周而复始。沿河鳞次为垒,结连两河山水寨及陜西义士,开五丈河以通商旅。京畿濒河七十里,命十六县分守,开濠植鹿角,守备已固。乃上表略曰:「今强敌尚炽,群盗继兴。比闻远近之惊传,已有东南之巡幸。此诚王室安危之所系,天下治乱之所关。虑増四海之疑心,谓置两河于度外,因成解体。未谕圣怀,不报。」又疏云:「回銮汴京,是人心之所欲;妄议行幸,是人心之所恶。京师乃祖宗二百年基业,今陛下一归,王室再造中兴之业复成。」每疏奏,上以付中书黄潜善、汪伯彦,皆笑以为狂。张慤独曰:「如泽之忠义,若得数人,天下定矣。」二人语塞。十二月,敌驻兵于河之北,稍稍南渡西犯汜水,北侵胙城,时扰滑濬。公所屯河上诸寨,欲并兵御之,因乞济师。或曰:「敌锋未易,当不若坚守自固。」公曰:「去冬之变,正坐此也。」命统制刘衍趍滑,刘达趍郑,各与卒二万,战车二百乗以往。初,岳飞犯法,有司将正典刑。公一见奇之,曰:「此将材也,不加之罪,留之军前。」至是遣为踏白使,以五百骑授之,曰:「汝罪当死,吾释不问。今当为我立功,往视敌势,毋得轻鬬。」飞谢罪禀命,鼓勇而前,竟与敌接败之。公喜,擢统领,后迁统制。自是每出必捷。建炎二年正月,敌复自郑抵白砂镇,距京城四十里,都人恐甚。僚属议守御之策,公方延客围碁,谈笑自若,众不敢言而退。各以己意部分兵伍,撤城隍之梁,乗城而备。公曰:「何张皇如是?」命诸军解甲归营,曰:「吾遣刘衍,必能御寇。」复选精鋭数千益之,潜戒曰:「宜绕出敌后设伏以待,同至击之。」又谕吏曰:「上元在迩,可举旧例张灯,因弛。」夜禁士民游观,如平时敌不敢进,衍与战,大破之,遂复延津、胙城、河阴,收其辎重,甫及收灯,捷书已至,众益大服。时有诏诸路兵马以勤王为名,因聚为寇,议所以杜絶之。公上言曰:「向者京城被围,天下忠臣义士愤痛争奋,越数千里勤王,当时大臣无谋,不能抚而用之,致有前日之变。勤王之兵,例皆抚摩犒劳,赏给不霑,流离困死,弱者沦于沟壑,强者变为寇盗,岂其本心?皆上之人无以处之故耳。今乗舆移跸淮甸,中原民无依归,故奸宄乗衅而起。且河东、河西不肯从敌者,皆自保山寨,黥其面,各立名号,以坚报国之心。今所攽黄榜有云:『遂假勤王之名,公为聚寇之患』。如是,则勤王者解体,而河东、河西民皆失望。臣固知非陛下之本心,乃代言者不能推广徳意,失言,愿别降诏以慰元元。」二月,敌犯西京,公命统制官李景良、阎中立、郭俊民等领兵万余趍郑,大战为敌所乗,中立死之,俊民降敌,景良南遁。公捕得之曰:「一胜一负,兵家之常,不胜而归罪犹可恕,私自逃遁,是无我也。兵法固如是耶?」命斩之。继而俊民与敌将史官人、燕人何仲祖、王义等以数百骑直抵八角镇,与丁进遇,擒之。初欲持书诱公,既生致麾下,公曰:「郭俊民,吾统兵官也,失利就死,尚可为忠义鬼,后有知者不失血食。今全躯苟活,反为敌人用,何面目见人乎?」命斩之。谓史官人曰:「京城不守,主上巡幸,领重兵在近畿,命我守此,有死而已,何不以死敌我,反为儿女子语脇我邪?」亦斩之。
译马皋说:“非我不可。”于是裹好伤口向前出战。几天后擒获一名敌将回来。赵海也是被招降的盗贼首领,驻扎在板桥,常常挖断道路、架设桥梁来阻挡行人。闾勍带着八名运送草料的人经过赵海的营地,赵海发怒说:“难道我怕闾太尉吗?”便把他们全部剁碎。侦察人员把这件事报告上来,公召赵海前来。赵海带五百名甲士跟随,公当时正在接待宾客,突然问他说:“杀死运草料的人是谁?”赵海说:“没有这种事。”公拿出报告给他看,赵海只得全部承认,公命人给他上械,押入狱中。宾客说:“姑且慢些处理吧,甲士怎么办?”公说:“为什么要胆怯呢?”又说:“审理赵海的是某官,你们何必干预?”他告诉副将说:“带领部众回营。”赵海已经戴械押送有关官署。公告诫偏将和副将,要善于防备士卒。第二天处死赵海,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吓得双腿发抖。对于公拘留敌国使者一事,议论纷纷。只有许景衡说:“臣听说宗某任开封府尹时,政治才能卓越过人,除掉强横者,抚慰善良者,使都城安宁,没有人敢侵犯;又正在修治防守御敌的装备,件件都很可观。臣虽然不认识这个人,却私下里赞叹仰慕。开封府是宗庙社稷所在的地方,假如一定要另选留守,不知今日的士大夫中,有谁的威名和政绩能超过宗泽呢?伏望皇上上为宗社、下为百姓,特别加以主持,并厚加任用。” 奏疏呈上后,皇上大为醒悟,把它封好给公看。公感激皇上知遇,更加奋发自励。他又制造决胜战车一千二百乘,每乘五十五人,十乘编为一队;车上的坐、起、进、退、周旋、曲折,都可以随时运用。又根据地势,在城外修筑二十四座营垒,驻兵数万人,往来巡视操练,周而复始。沿河依次修筑堡垒,联合两河的山水寨和陕西义士,疏通五丈河以便利商旅。京畿沿河七十里,命十六县分别防守,开挖壕沟,设置鹿角,守备已经牢固。于是上表大略说:“如今强敌仍然猖獗,群盗接连兴起。近来听说远近纷纷传来惊人的消息,已经有皇上巡幸东南的说法。这实在关系到王室的安危,也关系到天下的治乱。臣担心会增加四海的疑心,使人认为朝廷把两河置于不顾,因而导致人心离散。圣意尚未明白,臣不敢得到答复。”又上疏说:“皇上回到汴京,是人心所希望的;妄议巡幸,是人心所厌恶的。京师是祖宗二百年的基业,如今陛下一旦回来,王室再造、中兴的事业就能重新建立。”每次奏疏上呈,皇上都交给中书黄潜善、汪伯彦,他们都笑着认为这是狂妄之言。只有张慤说:“像宗泽这样忠义的人,若能有几位,天下就安定了。” 黄潜善、汪伯彦二人无言以对。十二月,敌人在黄河以北驻兵,逐渐渡河向南,向西侵犯汜水,向北侵扰胙城,时常骚扰滑州、浚州。公驻扎在河上的各座营寨,想集中兵力抵御敌人,于是请求增援。有人说:“敌人的锋芒难以抵挡,不如坚守自保。”公说:“去年冬天的变故,正是因为采取了这种办法。”于是命统制刘衍奔赴滑州,刘达奔赴郑州,各带士卒二万人,战车二百乘前往。当初岳飞犯法,有关官署将按法处死他。公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是将帅之材,不要加罪,把他留在军前。”到这时派他担任踏白使,给他五百骑兵,说:“你的罪本应处死,我释放你,不再追究。现在应当替我立功,前去侦察敌情,不得轻率交战。”岳飞谢罪领命,鼓起勇气前进,终于与敌人交战并击败他们。公很高兴,提拔他为统领,后来又升为统制。从此岳飞每次出兵都获胜。建炎二年正月,敌人又从郑州抵达白砂镇,距离京城四十里,城中人非常恐惧。属官们商议守御策略时,公正在延请宾客下棋,谈笑自若,众人不敢再说便退下,各自按照自己的意见分配兵卒,拆掉城门护城河上的桥,登城防守。公说:“何必这样惊慌?” 公命各军解下铠甲回营,说:“我派刘衍去,一定能够抵御敌寇。”又挑选几千精锐增援他,暗中告诫说:“应当绕到敌人后方设伏等待,与我军一同出击。”又告诉官吏说:“上元节临近,可以按旧例张灯,因此解除夜禁。”夜间允许士民游览观灯,像平时一样,敌人不敢进攻。刘衍与敌交战,大败敌军,随后收复延津、胙城、河阴,缴获敌人的辎重。刚到收灯的时候,捷报已经送到,众人更加佩服公。当时有诏令各路兵马以勤王为名,后来聚集起来成为盗寇,朝廷正在商议如何杜绝这种情况。公上言说:“从前京城被围,天下忠臣义士悲愤痛恨,争相奋起,跋涉数千里勤王。当时大臣没有谋略,不能安抚并任用他们,终于造成先前的变乱。勤王的军队,按惯例都应加以安抚慰劳;但赏赐没有得到,流离困顿而死,弱者沦于沟壑,强者变成盗贼,这难道是他们的本心吗?都是上面的人没有妥善安置他们造成的。如今皇上的车驾迁到淮甸,中原百姓无所依归,所以奸邪乘机而起。况且河东、河西不肯服从敌人的百姓,都各自保卫山寨,在脸上刺字,分别建立名号,以坚定报国之心。现在颁布的黄榜上却说:‘竟然假借勤王之名,公然造成聚众为寇的祸患。’ “如果这样,那么勤王的人就会离心,河东、河西的百姓也都会失望。臣本来知道这不是陛下的本意,只是代皇上传话的人不能推广皇上的德意,说错了话。愿另下诏书来安慰百姓。”二月,敌人侵犯西京,公命统制官李景良、阎中立、郭俊民等率一万多人奔赴郑州,交战时被敌人乘隙击败,阎中立战死,郭俊民投降敌人,李景良向南逃跑。公将李景良捕获,说:“一胜一负,是用兵的常情;不能取胜而归罪,还可以宽恕,私自逃跑,就是眼中没有我。兵法本来是这样的吗?”命令斩杀他。随后郭俊民与敌将史官人、燕人何仲祖、王义等率数百骑兵直抵八角镇,遇到丁进,被丁进擒获。郭俊民起初想拿书信诱骗公,后来被活着送到公的部下。公说:“郭俊民是我的统兵官,战败而死,还可以做忠义之鬼,后世有知情者也不会使他断绝祭祀。如今保全身体苟且偷生,反而被敌人利用,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呢?”命令斩杀他。公对史官人说:“京城没有守住,主上巡幸在外,我领着重兵在京畿附近,奉命守卫这里,只有死而已。你为什么不以死与我作战,反而用妇人孩子般的话来威胁我呢?”也命令斩杀他。
谓何仲祖曰:「尔本吾宋人,脇从而来,岂出得已?犒而纵之。」敌又犯滑,公曰:「滑冲要必争之地,失之则京城危,不欲再劳诸将,我当自行。」梁州防御使张防请自効,公大喜,即以鋭卒五千授之。防至滑,率将士迎战,敌众十倍,或请少避之,防曰:「退而偷生,何面目见宗元帅?」鏖战至暮,敌少却,公遣统领王宣。以五千骑往援,未至,防再战死。之后一日,宣与敌大战于北门外,士卒争奋,敌退河上。宣曰:“敌必夜济,收兵不追,及半济而击之,杀伤甚众。”公命载防丧归,为之服缌,厚加赙。防仍请于上,赠防拱衞大夫、明州观察使,録其家四人。敌自是不复犯东京矣。王策者,辽之旧将,善用兵。敌以千骑付之,往来河上。公宻遣统制官王帅正擒之,释缚解衣,坐之堂上,喻以归义协讨。策感泣,誓以死报,且具言敌中虚实。公益喜,大举之计遂决。时招抚河南,群盗聚城下,又募四方义士,合百余万,粮支嵗半。公闻西河州县敌兵不过数百人,余皆脇使从顺,日夜望王师之来复。上疏大略言:“今之士大夫曽不为陛下思祖宗基业为可惜,父母兄弟徯望救援之意。西京陵寝为敌所据,未有寒食祭享之所。又不为陛下思京师者天下之根本,亿万生灵之涂炭。陛下不早回九重,则天下靡有定止。”上遣中使抚喻。时契丹九州人目归中国者,公引近座侧,推诚与语,期奋忠义,给资粮遣之,且赐以公凭,候官军渡河以为信验,各令持数百本。又为榜文散示陷没州县,及为公据付中国被虏在北之人,连结诸路豪杰曰:“事可举矣。”防诸将约日渡河,故表请上还京,尤力且言:“丁进有众数十万,愿守京城;李成愿扈从还▯;杨进等领众百万,愿北渡。兹三头项人,皆同寅协恭,共济国事。陛下速归九重,强敌羣盗皆无足畏矣。”不报。五月再上疏,且言:“今城壁已増固,楼橹已修饰,龙濠已开浚,兵械已足备,寨栅已罗列,战陈已习熟,人气已勇鋭。蔡河、五丈河皆流通,陜西、京东、滑台、京洛敌兵已皆掩杀。望陛下毋听奸臣之言,以失两河之心,沮万民之气。”又奏曰:“臣欲乗此暑月,追王彦八字军,取懐衞濬相等州;遣王再兴防西京陵寝;马广等取大名、洺相、真定;杨进、王善、李贵等各以所部分路并进,既渡河,则山水寨忠义相应者不啻百万。愿陛下早下还京之诏,臣当为诸将先,则我宋中兴之业必可致。疏入,黄潜善等忌公沮之。公尹京几嵗武备不扰而办,屡出师挫敌。抗疏请上还京,凡二十余奏。初述都人之言曰:「陛下何不认我宗庙乎?何不眷顾我朝廷乎?何为使我社稷无所依乎?何轻舍我生灵使无仰乎?」是都人之望陛下切切如此。中则斥大臣之奸,臣托曰时巡意,图偏伯,忘宗庙朝廷之重,违天地神明之心,弃大一统之规模,毁二百年之基业。且天下陛下之天下,彼奸臣何恤于存亡?如京师陛下之京师,想憸佞安知夫去就?但知亲属归在江湖,宁顾中原陷为敌国。终则力陈其不忠不义者,持禄保宠,动为身谋。谓我祖宗二百年大一统之基业不足惜,谓我京城宗庙朝廷府藏不足恋,谓二圣天眷不足救,谓诸帝陵寝不足防,谓周室中兴不足绍,谓晋惠覆辙不足羞,谓巡守之名为可效,谓偏地之伯为可述。储金帛以为敌资,桩器械以为敌用,禁守御之招募,虑勇敢之拒敌也。掊保甲以助军,虑流移之复业也。欺罔天听,凌蔑下民,凡误国之事无不为之。言极切至,而忌者益深。公叹曰:「吾志不得伸矣!」疽发病甚,诸将排闼入问。公矍然起曰:「吾固无恙,正以忧愤成疾耳。而能为我殱灭敌人,以成主上恢复之志,虽死不恨。」众皆掩泣曰:「愿尽死!」诸将出,公曰:「吾度不起此疾。古语云:『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遂薨,实七月十二日也,年七十。遗表犹賛上还京,先言己涓日渡河而得疾。其末云:「嘱臣之子记臣之言,力请銮舆亟还京阙。」大震雷霆之威,出民水火之中,夙荷君恩,敢忘尸谏。上已除公门下侍郎、御营副使,依前东京留守,命未下而讣闻。赠观文殿学士、通议大夫,諡忠简,以杜充代公留守。都人请于朝以。公子頴得士卒心,请继其任,诏以頴充留守判官。充无意于敌,尽反公之所为,将士去者几尽,两河豪杰皆不为用。頴力丐终丧以归,葬于京口之岘山。
译公对何仲祖说:“你本来是我大宋的人,只是被胁迫随敌而来,难道是出于你的本意吗?”于是犒劳他后将他释放。敌人又侵犯滑州,公说:“滑州是冲要、必争之地,失去它京城就危险了。我不愿再劳烦诸将,应当亲自前往。”梁州防御使张防请求亲自效力,公非常高兴,立即把五千精锐士卒交给他。张防到达滑州,率将士迎战,敌军人数是他的十倍。有人请求稍稍避开敌人,张防说:“退却偷生,还有什么脸面见宗元帅?”激战到傍晚,敌军稍稍退却,公派统领王宣率五千骑兵前往援救;还没有到,张防再次交战而死。第二天,王宣与敌军在北门外大战,士卒争相奋勇,敌人退到河边。王宣说:“敌人一定会在夜里渡河。我们收兵不追,等他们渡到一半时再攻击,杀伤他们很多。”公命人载着张防的灵柩回来,并为他穿缌麻丧服,厚加赙赠。张防的后事仍由公向皇上请求,追赠张防为拱卫大夫、明州观察使,录用他的家属四人。敌人从此不再侵犯东京。王策是辽国的旧将,善于用兵。敌人把一千骑兵交给他,令他在河上往来。公秘密派统制官王帅正把他擒获,替他解开捆绑、脱去外衣,请他坐在堂上,劝他归顺朝廷、共同讨敌。王策感动流泪,发誓以死报答,并且详细说明敌军内部的虚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公更加高兴,大举进兵的计划于是决定下来。当时朝廷招抚河南,群盗聚集在城下,又招募各地义士,合计一百多万人,粮食可以供给半年。公听说西河各州县的敌兵不过数百人,其余人都是被胁迫而被迫服从,日夜盼望王师前来收复。公上疏大略说:“如今的士大夫竟不替陛下考虑祖宗的基业值得珍惜,也不考虑父母兄弟盼望救援的心意。西京的陵寝被敌人占据,还没有寒食祭享的地方。他们又不替陛下考虑京师是天下的根本,以及亿万百姓正在遭受涂炭。陛下如果不早日返回九重宫阙,天下就不会有安定的时候。”皇上派宦官来安抚晓谕。那时契丹九州中愿意归附中国的人,公把他们引到近旁座位,推诚相待,与他们交谈,期望他们奋发忠义,给他们钱粮遣送回去,又发给他们公凭,约定等官军渡河时作为信验,每人都让他们携带数百份。又制作榜文,散发给陷没的州县,并制作公据交给被掳到北方的中国人,联络各路豪杰说:“事情可以举动了。”公与诸将约定渡河日期,因此上表请求皇上回京,尤其竭力陈说:“丁进有数十万部众,愿意守卫京城;李成愿意护送皇上返回东京;杨进等率领百万人,愿意向北渡河。“这三位头领,都能同心协力,共同担当国事。陛下赶快回到九重宫阙,强敌和群盗都不足以畏惧了。”皇上没有答复。五月,公再次上疏,并且说:“如今城墙已经增修坚固,城楼和望楼已经修整,龙濠已经开挖疏浚,兵器已经充足,营寨栅栏已经罗列,战阵已经训练熟习,士气已经勇猛锐利。蔡河、五丈河都已畅通,陕西、京东、滑台、京洛的敌兵也都已经被歼灭。希望陛下不要听信奸臣的话,因而失去两河的人心,挫伤百姓的气势。”又奏说:“臣想趁着这个暑月,追随王彦的八字军,收取怀、卫、浚等州;派王再兴防守西京陵寝;派马广等收取大名、洺、相、真定;杨进、王善、李贵等各自率领所属部众分路并进。渡过黄河后,山水寨中响应的忠义之士不止百万人。希望陛下早日下诏回京,臣将替诸将冲在前面,那么我大宋中兴的事业一定可以实现。”奏疏呈上后,黄潜善等嫉恨公,阻挠此事。公任开封府尹近几年,武备没有扰民却办得完备,多次出兵挫败敌人;抗疏请求皇上回京,总共有二十多次。起初他转述城中人的话说:“陛下为什么不顾念我们的宗庙?为什么不眷顾我们的朝廷?为什么要让我们的社稷无所依靠?为什么轻易舍弃我们的百姓,使他们没有仰赖呢?”这就是城中百姓对陛下的殷切盼望。中间则斥责大臣的奸邪,说他们假托巡幸之名,图谋偏安称霸,忘记宗庙朝廷的重要,违背天地神明的心意,抛弃大一统的规模,毁掉二百年的基业。况且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那些奸臣哪里顾惜国家的存亡?京师是陛下的京师,那些奸佞之人哪里知道去留大义?他们只知道亲属已经归附江湖,哪里肯顾惜中原沦为敌国?最后竭力陈说那些人不忠不义,只知保住俸禄、保全宠幸,动辄替自身谋划。他们认为我祖宗二百年大一统的基业不值得珍惜,认为我京城、宗庙、朝廷、府库不值得留恋,认为二圣蒙受上天眷顾也不值得救援,认为历代帝王的陵寝不值得防守,认为周室中兴的事业不值得继承,认为晋惠帝覆辙不值得羞耻,认为巡守之名可以仿效,认为偏安一方的霸业可以继承。他们储藏金帛作为敌人的资财,囤积器械供敌人使用,禁止招募守御之士,担心勇敢的人抵抗敌人;剥夺保甲以充军,担心流离百姓重新恢复产业。他们欺骗蒙蔽皇上的听闻,凌辱轻蔑百姓,凡是误国的事情没有不做的。言辞极其恳切,忌恨公的人也更加深了。公叹息说:“我的志向无法实现了!”毒疮发作,病情加重,诸将推门进来探问。公惊醒般起身说:“我本来没有什么,只是因为忧愤而成病罢了。你们如果能替我消灭敌人,完成主上收复失地的志向,那么我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众人都掩面哭泣说:“愿意拼死效命!”诸将出去后,公说:“我料想自己不能从这场病中起身了。古语说:‘出师还没有成功,自己先死去,常常使英雄泪洒满衣襟。’”于是去世,确实是七月十二日,享年七十岁。遗表仍然赞成皇上回京,开头先说自己选定日期渡河,却因此得病。末尾说:“嘱咐我的儿子记住我的话,竭力请求皇上的车驾赶快回到京城。”愿皇上大发雷霆之威,把百姓救出水火;臣早已蒙受君恩,哪里敢忘记以尸谏诤。皇上已经任命公为门下侍郎、御营副使,仍任东京留守,诏命尚未下达,讣告已经传来。追赠观文殿学士、通议大夫,谥号忠简,由杜充代替公任留守。京城百姓向朝廷请求,认为公的儿子颖深得士卒之心,请求继任,诏令让颖充任留守判官。杜充无意抗敌,把公所做的一切全部反其道而行,将士离去的几乎尽了,两河豪杰也都无法任用。颖竭力请求服完父丧后回去,葬在京口的岘山。
公平生律己甚严,自奉甚薄,方谪居时,饘粥不继,吟啸自如。晩年俸入虽稍厚,食不重味,衣敝不易,曰:“君父方侧身甞胆,臣子乃安居美食邪?”亲戚故旧贫者輙予之,家无留储。同舍生林迪先公登第,音问不通者累年,一日挈家谒公,继以疾告,公往视,尚能以后事属公。既卒,公恤其家偹至,以其女妻脩职郎康森,且以己女妻森弟劦,以申亲好。其子从公讨贼,补官为文登令。公之急义如此者众,依公活者几百人。死之日,风雨晦防异常,连呼“过河”者三,无一语及家事。都人号恸,朝野相吊,出涕。三学之士为文哭公者千余人。子頴终兵部郎中,孙五人:嗣益、嗣尹、嗣旦、嗣良、嗣安。曽孙十有五人。曽懋志其墓云。
大庾公世家传天地变化,后皇妙合。有子五人,曰混沌氏,赫胥氏,若木氏,金天氏,中央氏。帝出乎震,木徳先王,封若木于东方。賔出日,启土功,掌万物之生,列受姓氏,爵为上公。子孙繁茂,散居四方,有三万八千种。其显者有柏皇氏,栗陆氏,其余材噐皆足任使,惟不失若木氏作酸之正性者,独梅氏之宗焉。梅氏二子,长曰不次,曰仁。不字伯华,仁字仲实。伯华者,精神玉雪,徳馨远闻,风霜不得而摧沮,东皇不得而料理也。故世世以风节自髙。仲实者,生意满腔,敕身坚苦。方其青纯年少,世味生澁,遇之者裂吻蹙额,缩舌惫齿。及其体胖徳老,衣狐裘,佩金玦,色和气温,时人美之曰「乐只君子,遐不黄耉」。既而祚国于燕,被▯衮,与鲁咸共治正天下。精淳醲郁之味,养民生日用之和,与圣人同功。在武丁时,得傅説,爰立作相,以代咸命之曰「昔甘盘虚己受和,惟咸惟仁交济厥德,沃朕心,用协调于万邦。为治若和羮尔,尚式乃前猷,允协于中,罔俾咸仁専美于我有商」。后世称贤相者,皆咸仁之绪余云。五世孙摽,仕召南为大夫,佐文王之化,男女得以及时。诗人歌之,周公采而次之国风,用之于闺门乡党邦国之化。天子思摽之绩,征其子防爼豆乎祭祀賔客之间,俾修其祖业,裂江南之地,封之袭若木之爵,都于大庾。从孙卉,仕王国,与栗陆氏之后同封为嘉侯,以病坐废,依终南之族,不迁,遂分南北枝。周衰秦一,海内大兴宫室,渡渭属之咸阳,荒淫怠政,事皆决于李丞相。拔擢同彚,凡杞梓楩楠柽櫹楔防檍檀杻橿之徒,连茹并进,封五大夫而黜扶苏。二世降轵楚羽屠咸阳,举若木之族而悉焚之。昔之被服青黄丹垩之荣者,皆煨烬之末。秦尚才弃徳,而梅君幸无以材称者,伶俜磵谷,固自若也。虽免于难,而萧条亦甚矣。于是南枝独盛,北枝寒落。汉一再传,晁错用事,假托臭味疎间,骨肉腥秽。东南大庾之裔,不复登庙堂,浮沉于世,为毉士,染人冶人軰之所敬事。曹操引兵迷道,三军病渴,防之云:「仍有名林者,避世山泽。」操诡于众曰:「吾引若等见林矣。」军士津津然喜跃。名重当时,尚如此。嗣伯华者,卒不偶于三代盛时,歴汉魏,亦无闻人。当宋文帝时,陆凯于江南见名春者,字一枝,玉立珑首,惊喜叹赏,采而驿荐之上国,天下始知名。又有名庄者,风姿清丽,尚武帝夀阳公主,副笄六珈,充耳琇莹,光彩莫比,时人荣之。然伯华之风流醖借,髙蹈尘俗,萧散孤特,喜徜徉于深山絶谷,断桥流水,竹篱茅舍之外,与雪月争妍。虽与徂徕十八公、渭上苍庭筠为莫逆之交,然二子者徒耐嵗寒,不改其操。当是时,英彩焕发,清芬满天地,二子拱手下风,不敢班也。后世乃有如庄者,慕富贵,失身帝王家,伯华之家声顿减。一宗含垢长往,唐宋文贞公铁石心肠,为时端人,伯华之枝始有出,而与之交。自是骚人诗士争先延致,茍非其人,语言无味也。至我本朝,如苏黄軰倾心从逰,播之歌颂。惟处士林和靖有「暗香疎影」之句,识者以为善于形容。夫以氷清玉洁之姿,雅度孤标,与骚人诗士醻风酢月于荒寒寂寞之濵,声音气味之孚感,宜也。自三代以下,未与有道者交也。引而置之庄岳之间,自伊川程夫子始。夫子中兴圣学,英才萃门,尝进梅生藻而与之言曰:「子知万物之荣枯乎?此阴阳升降之大节也。然逐枝逐叶,自有一荣枯,葢各有一乾坤也。」藻曰:「物物各有一消长,亦不外乎一大消长,此理一分殊之谓乎?」夫子莞尔而笑曰:「藻也,始可谓言道也矣。」梅生得闻大道之要,颇有矜色。同门有龟山杨先生者,深戒之,俾其好藏清艶,由是涵养益粹。紫阳朱夫子一见如故,人有尊中句里説尽心期之语。南轩张先生识于长沙王令尹坐上。自谓平生佳絶,无以逾此,往往因伯华而思仲实,慨然怀古于鼎味之中。遥遥世胄,人咏其德,乆而不忘,根深本厚者如是哉!东海之外,真腊之墟,有隐士者,黄衣紫里,清馨亹亹,袭人。慕梅君之令闻,愿为假子,风骨絶不相似。世人安之而未察。又有名梁者,世传其尝佐禹治水,能兴云雨,越人祀之,其言荒诞,君子不取也。史臣曰:梅氏之先有二族,一在商末,封为伯,以忠诚谏纣,为纣所醢,屈原、贾谊深悲之。汉成帝时,乾纲解纽,九鼎将移,南昌故吏名福者,乞斩佞臣头,而奸邪为之缩颈。至我宋,有名尧臣者,与六一居士为金石之交,以诗文称,而忠谏不逮,吁何其寂寂也!
译公一生约束自己非常严格,生活奉养十分俭薄。被贬居住时,连稀粥都常常接不上,却仍然吟咏长啸,神态自若。晚年俸禄收入虽然稍微丰厚,吃饭也不吃多种菜肴,衣服破了也不更换,说:“君父正忧劳忍辱、尝胆图强,臣子难道能安居而享用美食吗?”亲戚故旧中贫穷的人,他总是周济,家中没有积存。与他同舍读书的林迪先于公中进士,多年音信不通,有一天带着全家来拜见公,接着以病为由告辞,公前往探视,他还能够把身后之事托付给公。林迪去世后,公周全地抚恤他的家属,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脩职郎康森,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康森的弟弟劦,以此来加深亲情友好。他的儿子跟随公讨伐贼寇,被补授官职,任文登县令。公这样急于行义的事情很多,靠公而活下来的人有几百。公去世那天,风雨昏暗得异常,接连三次呼喊“过河”,没有一句话谈到家事。城中人号哭悲恸,朝廷内外都来吊唁,流泪不止。太学、国子学、武学三学的士人写文哭悼公的有一千多人。儿子颖最终官至兵部郎中,孙子五人:嗣益、嗣尹、嗣旦、嗣良、嗣安。曾孙十五人。曾懋为他撰写墓志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大庾公世家传 天地发生变化,后土与上天神妙地结合。有五个儿子,名为混沌氏、赫胥氏、若木氏、金天氏、中央氏。帝从震方出现,木德先王把若木封在东方。宾迎日出,开辟土地,掌管万物的生长;各自承受姓氏,爵位为上公。子孙繁盛,分散居住四方,共有三万八千种。其中显著的有柏皇氏、栗陆氏;其余材器都足以任用,唯独没有丧失若木氏所作酸味的正性、只有梅氏一族是这样的。梅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名不次,次子名仁。不字伯华,仁字仲实。伯华精气神采如玉如雪,德行芳香远播,风霜不能摧折沮丧,东皇也不能料理制服他。因此世世代代都以风节自负。仲实则生机充满胸中,修身坚苦。他正值年轻纯真的时候,世俗滋味生涩,遇到他的人会嘴唇开裂、皱眉蹙额、舌头收缩、牙齿疲惫。等到身体丰满、德行老成,穿狐裘,佩金玦,面色和悦、气息温润,当时人赞美他说:“快乐的君子,哪里不成为长寿的老人!”后来他在燕国建立功业,穿玄色礼服,与鲁国共同治理天下。精纯浓厚的滋味,养育百姓生命日用的和美,与圣人有同样的功劳。武丁时得到傅说,于是立他为相,代替咸。武丁命令说:“从前甘盘虚心接受和调,只有咸和仁交相成就他们的德行,滋润我的心,使天下万邦协调。” “治理国家就像调和羹汤一样,还应当遵循你们先前的谋略,真正调和适中,不要让咸、仁二人专享我有商的美誉。”后世所称的贤相,都是咸、仁功业的余绪。五世孙摽,在召南任大夫,辅佐文王施行教化,使男女都能按时婚配。诗人歌咏这件事,周公采集并编入《国风》,用来教化闺门、乡党和邦国。天子思念摽的功绩,征召他的儿子防,在祭祀、宴享宾客之间主管礼器,使他继承祖业,分割江南土地封给他,承袭若木的爵位,建都于大庾。从孙卉在王国任职,与栗陆氏的后代一同受封为嘉侯;后来因病获罪被废黜,依附终南一族,没有迁徙,于是分成南北两支。周朝衰微、秦国统一后,天下大兴土木,修建宫室,从渭水渡过并连接到咸阳,秦王荒淫怠政,事情都由李丞相决定。他提拔同类,凡是杞、梓、楩、楠、柽、櫹、楔、枫、檍、檀、杻、橿一类的人,都接连得到进用,封赏五大夫,却黜退扶苏。秦二世在轵地投降,项羽屠杀咸阳,把若木一族全部焚毁。过去穿着青黄丹垩华服、享有荣宠的人,都成了灰烬的残余。秦朝崇尚才能而抛弃德行,梅君幸好没有因材能著称,孤零零地处在山谷中,仍旧自守本色。虽然免于灾难,处境却也十分萧条。于是南支独自兴盛,北支寒冷凋落。汉朝传了两代,晁错掌权,借口气味相投而离间亲骨肉,使彼此关系腥秽。东南大庾的后裔不再登上朝廷,在世间沉浮,成为医士,受到染人、冶人之类的敬重。曹操领兵迷路,三军口渴,防说:“仍有一片有名的林子,隐居在山泽之间。”曹操向众人诡称:“我带你们去见梅林。”士兵们津津有味地高兴跳跃。名声受到当时重视,尚且如此。伯华的后代,最终没有在三代盛世得到际遇;经历汉魏,也没有出现闻名之人。宋文帝时,陆凯在江南见到名叫春的梅树,字一枝,亭亭玉立,枝首玲珑,惊喜赞叹,采下后通过驿站荐送到京城,天下才开始知道它的名声。又有名叫庄的梅树,风姿清丽,受到武帝寿阳公主的喜爱;副笄六珈,充耳琇莹,光彩无人能比,当时人以此为荣。然而伯华的风流含蓄、高蹈于尘俗之上、疏散孤特,喜欢在深山绝谷、断桥流水、竹篱茅舍之间徜徉,与雪月争艳。即使与徂徕十八公、渭上苍庭筠结为莫逆之交,但这两位只是能够耐受岁寒、不改变操守而已。当时伯华英华焕发,清香充满天地,二人也只能拱手处于下风,不敢与他并列。后世竟有像庄这样的梅树,羡慕富贵,失身于帝王之家,伯华一族的声誉顿时减损。有一宗含垢而长久存在,唐宋文贞公有铁石般的心肠,是当时的正直之人,伯华这一支才重新有所显露,并与他交往。从此诗人、文士争相邀请迎接,如果不是这样的人,言语便没有滋味。到了我朝,像苏轼、黄庭坚等人倾心与它交游,把它写入歌咏。只有处士林和靖有“暗香疏影”的句子,见识者认为他很善于描绘。凭借冰清玉洁的姿态、幽雅的风度和孤高的品格,与诗人文士在荒寒寂寞之处酬答风月,声音气味相互感应,是很自然的。自三代以来,尚未曾与有道之人交往。把它引入并置于庄岳之间,是从伊川程夫子开始的。程夫子中兴圣学,英才汇集门下,曾经召见梅生藻并同他谈话,说:“你知道万物的荣枯吗?这是阴阳升降的大节。然而逐枝逐叶,各自有一番荣枯,大概各自都有一个乾坤。”藻说:“万物各有自己的消长,也不超出一个大的消长,这就是‘理一分殊’的意思吗?”夫子微笑说:“藻啊,这才可以说是在谈道了。”梅生听到了大道的要旨,颇有自得之色。同门中有龟山杨先生,深深告诫他,让他善于隐藏清丽的光彩;从此涵养更加纯粹。紫阳朱夫子一见他就像旧交,人们有“尊中句里说尽心期”的话。南轩张先生在长沙王令尹的座上认识他。张先生说自己一生所遇的美好绝妙之事,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常常因为伯华而想到仲实,在鼎味之中慨然怀古。遥远的世袭后裔,世人歌咏他们的德行,久久不能忘怀,根深本厚就是这样吧!东海之外,真腊的旧地,有一个隐士,穿黄衣紫里,清香绵延不绝,袭人而来。他仰慕梅君的美好声誉,愿意做义子,但风骨完全不像梅君。世人安然接受而没有察觉。又有名叫梁的,说世代相传他曾经辅佐禹治水,能够兴云降雨,越人祭祀他;这些说法荒诞,君子不取。史臣说:梅氏的祖先有两个族系,一个在商朝末年受封为伯,因为忠诚劝谏纣王而被纣王剁成肉酱,屈原、贾谊都深深悲悼他。汉成帝时,乾纲解纽,九鼎将要转移,南昌有一位名福的旧吏,请求斩下佞臣的头颅,奸邪之人因此缩头。到了我宋,有名叫尧臣的,与六一居士结为金石之交,凭诗文著称,但忠诚劝谏却比不上前人,唉,为什么这样寂寂无闻呢!”
伯华、仲实之后,晠衰不齐,毋足怪者。独以爱华弃实之际,于此可以观世变。近世好竒之士,又访梅君之长老耆厖,龙钟槁项而黄馘者,争贵重之。华实之衰,不问也,此又世道之一变。后世鼎鼐不调,尚伪忘真,至以鼻吸斗酢为相业。独鲁咸子孙衍裕于天下,庙堂之上,日夜思所以重其声价,为国家之大利,乃以回天下精淳醲郁之味,以养民生日用之和,为不急之腐谈。呜呼!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托物作史,以文为戏,自韩昌黎传毛頴始。当时贪常嗜▯者,呫呫然动其喙,笑以为怪。惟柳柳州竒之。又有革华传,非韩笔法,它人窜入无疑。至坡公又作罗文、叶嘉、黄甘、陆吉、江瑶柱俱传。屏山刘公亦有苍庭筠传。李忠定公又有武冈侯、文城侯、文信侯三传,亦各有寄兴焉。予与大庾公托契旧矣,病暑无与语,遐想风致,为作世家。其源深流长,有不容不尽着。见者未必怪也,终自愧其常且▯耳。
鲁斋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巻十五宋王柏撰续杂著皇极总图四元辰,元日,元月,元嵗,元世,元运,元防,元元。防辰,防日,防月,防嵗,防世,防运,防防,防元。运辰,运日,运月,运嵗,运世,运运,运防运,元。世辰,世日,世月,世嵗,世世,世运,世防,世元。嵗辰,嵗日,嵗月,嵗嵗,嵗世,嵗运,嵗防,嵗元。月,辰月,日月,月月,嵗月,世月,运月,防月,兀。日辰,日日,日月,日嵗,日世,日运,日防,日元。辰辰,辰日,辰月,辰嵗,辰世,辰运,辰防,辰元。右一日、水、日、火、日、土、日、石、日、辰、日、星、日、月、日、日。月水,月火,月土,月石,月辰,月星,月月,月日。星、水星、火星、土星、石星、辰、星星、星月、星日。辰、水、辰、火、辰、土、辰、石、辰、辰、辰、星、辰、月、辰、日。石水,石火,石土,石石,石辰,石星,石月,石日。土、水、土、火、土、土、土、石、土、辰、土、星、土、月、土、日。火、水、火、火、火、土、火、石、火、辰、火、星、火、月、火、日。水、水、水火、水土、水石、水辰、水星、水月、水日。右二乾坤,干艮,干坎,干巽,干震,干离,干兑,干干。兑、坤、兑、艮、兑、坎、兑、巽、兑、震、兑、离、兑、兑、兑、干。离坤,离艮,离坎,离巽,离震,离离,离兑,离干。震,坤震,艮震,坎震,巽震,震,震,离震,兑震,干。巽、坤、巽、艮、巽、坎、巽巽、巽、震、巽、离、巽、兑、巽、干。坎、坤、坎、艮、坎、坎、坎、巽、坎、震、坎、离、坎、兑、坎、干。艮坤,艮艮,艮坎,艮巽,艮震,艮离,艮兑,艮干。
译伯华、仲实的后代,盛衰不一,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唯独在世人爱华而抛弃实的时候,从这里可以观察世道的变化。近世好奇的人,又访求梅君的老者、年高体衰、龙钟驼背而面色枯黄的梅树,争相把它们看得贵重,却不问花华果实的衰败,这又是世道的一种变化。后世鼎鼐失调,崇尚虚伪而忘却真实,甚至把用鼻子吸闻斗中醋味当作宰相事业。唯独鲁咸的子孙在天下繁衍兴盛,朝廷之上日日夜夜思考如何提高它的声价,作为国家的大好处,却把恢复天下精纯浓郁的滋味、养育百姓日用的和美,当作不急迫的腐朽空谈。唉!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够知道滋味。借物来写史,把文章当作游戏,从韩愈《毛颖传》开始。当时那些贪恋常见事物、嗜好琐碎的人,喋喋不休地动着嘴,笑它奇怪。只有柳宗元认为它奇特。又有《革华传》,并不是韩愈的笔法,显然是别人混入其中。到了苏轼又作《罗文传》《叶嘉传》《黄甘传》《陆吉传》《江瑶柱传》。刘屏山公也有《苍庭筠传》。李忠定公又有《武冈侯传》《文城侯传》《文信侯传》,也各自寄托兴味。我与大庾公旧日就有交契,因暑病而无人可谈,遥想他的风采,于是为他写这篇世家。他的源流深长,有不能不全部写出的地方。读者未必觉得奇怪,但我最终还是惭愧自己平常而琐碎。《鲁斋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卷十五,宋王柏撰,续杂著 《皇极总图》四 元辰、元日、元月、元岁、元世、元运、元防、元元。防辰、防日、防月、防岁、防世、防运、防防、防元。运辰、运日、运月、运岁、运世、运运、运防运、元。世辰、世日、世月、世世、世运、世防、世元。岁辰、岁日、岁月、岁岁、岁世、岁运、岁防、岁元。月、辰月、日月、月月、岁月、世月、运月、防月、兀。日辰、日日、日月、日岁、日世、日运、日防、日元。辰辰、辰日、辰月、辰岁、辰世、辰运、辰防、辰元。以上为第一图。日、水、日、火、日、土、日、石、日、辰、日、星、日、月、日、日。月水、月火、月土、月石、月辰、月星、月月、月日。星、水星、火星、土星、石星、辰、星星、星月、星日。辰、水、辰、火、辰、土、辰、石、辰、辰、辰、星、辰、月、辰、日。石水、石火、石土、石石、石辰、石星、石月、石日。土、水、土、火、土、土、土、石、土、辰、土、星、土、月、土、日。火、水、火、火、火、土、火、石、火、辰、火、星、火、月、火、日。水、水、水火、水土、水石、水辰、水星、水月、水日。以上为第二图。乾坤、干艮、干坎、干巽、干震、干离、干兑、干干。兑、坤、兑、艮、兑、坎、兑、巽、兑、震、兑、离、兑、兑、兑、干。离坤、离艮、离坎、离巽、离震、离离、离兑、离干。震、坤震、艮震、坎震、巽震、震、震、离震、兑震、干。巽、坤、巽、艮、巽、坎、巽巽、巽、震、巽、离、巽、兑、巽、干。坎、坤、坎、艮、坎、坎、坎、巽、坎、震、坎、离、坎、兑、坎、干。艮坤、艮艮、艮坎、艮巽、艮震、艮离、艮兑、艮干。坤、坤、坤、艮、坤、坎、坤、巽、坤、震、坤、离、坤、兑、坤、干。以上为第三图。八一七,一六一,五一四,一三一,二一,一。一。八二七,二六二,五二四,二三二,二二一二。八三七,三六三,五三四三,三三二,三一三。八四七四六四五四四四三四二四一四。八五七五,六五五五,四五三五,二五一五。八六七,六六六,五
坤,坤,坤,艮,坤,坎,坤,巽,坤,震,坤,离,坤,兑,坤,干。右三八一七,一六一,五一四,一三一,二一,一。一八二七,二六二,五二四,二三二,二二一二。八三七,三六三,五三四三,三三二,三一三。八四七四六四五四四四三四二四一四。八五七五,六五五五,四五三五,二五一五。八六七,六六六,五六四,六三六,二六一六。八七七,七六七,五七四,七三七,二七一,七。八八,七八六,八五,八四,八三,八二,八一,八。右四元防説元之元至元之辰此所谓无极而太极也。元防运世嵗月日辰,虽未有迹之可寻,而其理已粲然备具于中矣。元一防一此太极动而生阳,动极复静;静而生隂,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之时也。防二此分阴分阳两仪立焉之时防三此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之时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防四此二气交感,化生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之时,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惟人也以下当在防六之首】防五上古结绳而治,穴居而野处。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之时也。防六圣人始定之以仁义,中正立人极之时,于是有伏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旁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逺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徳,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为罟,以佃以渔,葢取诸离。庖羲氏没,神农氏作,斵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耜之利,以教天下,葢取诸益。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葢取诸噬嗑。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垂衣裳而天下治,葢取诸乾坤。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葢取诸涣。服牛乗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葢取诸随。重门击柝,以待暴客,葢取诸豫。断木为杵,掘地为臼,杵臼之利,万民以济,葢取诸小过。▯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葢取诸睽。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葢取诸大壮。葬者易之以棺椁,葢取诸大过。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葢取诸夬。邵子于尧之世始纪甲子,于甲辰之下书唐尧即位,于是即其数而推之,具管见于左。一元十二防一防三十运一运十二世一世三十年嵗月日辰如常数此邵子经世之大数也。蔡西山曰:一元有十二防,三百六十运,四千三百二十世,犹一嵗十二月,三百六十日,四千三百二十辰也。又曰:一元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嵗,一防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月,一运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日,一世有十二万九千六百辰,皆自然之数,非有所牵合也。
译六四,六三六,二六一六。八七七,七六七,五七四,七三七,二七一,七。八八,七八六,八五,八四,八三,八二,八一,八。以上为第四图。《元防说》。元之元,至元之辰。这就是所谓“无极而太极”。元、防、运、世、岁、月、日、辰,虽然还没有可以寻迹的形象,但其中的道理已经灿然完备了。元一。防一。这是太极发动而产生阳,运动达到极点又恢复为静;静止而产生阴,静止达到极点又恢复为动。这是一个动、一个静相互成为根基的时候。防二。这是阴阳分开,两仪建立的时候。防三。这是阳气变化、阴气交合,从而产生水、火、木、金、土的时期。五种气顺序分布,四时运行。这时无极的真实本体与阴阳二气、五行之精妙结合而凝聚成形;乾道成就男子,坤道成就女子。防四 这两种气相互感应,化生万物,万物不断生长变化、无穷无尽的时候,只有人得到了其中的精华,最为灵秀。人的形体既已形成,精神便产生了知觉;五性受到感动,善恶于是分明,各种事情也由此产生了。【“惟人也”以下文字,按理应置于“防六”开头。】防五 上古时代以结绳记事来治理天下,人们居住在洞穴中,生活在荒野里。那时安葬死者,只是用厚厚的柴薪包裹尸体,埋在野外,既不起坟,也不植树。防六 圣人开始用仁义确定人伦,以中正树立人的最高准则;这时,伏羲氏于是称王治理天下。他仰观天上的形象,俯察地上的法则,又旁观鸟兽的纹理和土地的宜适,近取诸自身,远取诸万物,于是开始创作八卦,用来沟通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他结绳制作网罟,用来打猎捕鱼,大概取法于《离》卦。庖羲氏去世后,神农氏兴起,砍削木头制作耒耜,弯曲木头制作耒;耒耜的便利,用来教导天下人,大概取法于《益》卦。在太阳正中的时候设立集市,招来天下百姓,聚集天下货物,交易后离去,各自得到所需,大概取法于《噬嗑》卦。神农氏去世后,黄帝、尧、舜氏兴起,通达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厌倦;以神妙的方式教化百姓,使他们适应这些变化;垂衣而治,天下于是安定,大概取法于《乾》《坤》二卦。剖开木头制作船,削尖木头制作桨;船桨的便利,用来渡过不能通行的地方,通达远方而便利天下,大概取法于《涣》卦。驯服牛来驾车、骑乘马匹,搬运重物、到达远方,以便利天下,大概取法于《随》卦。设置重重门闩,敲击梆子,以防备暴徒来犯,大概取法于《豫》卦。砍断木头制作杵,掘地制作臼;杵臼的便利,使万民得以生活,大概取法于《小过》卦。弯曲木头制作弓,削尖木头制作箭;弓箭的便利,用来威服天下,大概取法于《睽》卦。后来又改用宫室,上面有栋梁,下面有屋檐,用来抵御风雨,大概取法于《大壮》卦。安葬死者,又改用棺椁,大概取法于《大过》卦。又改用书契来记事,使百官能够治理政务,使万民能够明察事理,大概取法于《夬》卦。邵子在尧的时代开始记录甲子,在甲辰之下写明唐尧即位,于是就依据这些数字推算,把我的管见列写在下面。一元分为十二防。一防分为三十运。一运分为十二世。一世为三十年。岁、月、日、辰,仍按通常的数目计算。这就是邵子推演经世的大的数目。蔡西山说:“一元有十二防、三百六十运、四千三百二十世,就像一年有十二个月、三百六十天、四千三百二十辰一样。”又说:“一元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一防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月,一运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日,一世有十二万九千六百辰,这些都是自然形成的数目,并不是牵强凑合出来的。”我私下考察,认为元、防、运
愚窃窥之,以为元防运世者,先天大运也,布算推卦宜如先天图,一定而不可易。嵗月日时,后天小运也,布算推卦宜如后天图,微有不同而实本于先天也。
译、世,是先天的大运,排列数目、推演卦象,应当按照先天图,一经确定就不可改变;岁、月、日、时,是后天的小运,排列数目、推演卦象,应当按照后天图,虽然略有不同,实质上仍然根本出于先天。
述民志辛亥之秋,婺当大歉。皇天仁爱下民,特启上心,赐之良牧,仍以部使者之权镇抚之,以活千里百万生灵之命。旄倪鼓舞而相庆曰:「而今而后,吾知免于沟壑矣。」窃以为下车之初,所当先者,莫急于讲行荒政。輙述民志,条具如左。一曰大寛民力首乞出自特笔,勿与官吏议,亟行晓示及帖诸邑。将淳祐十年下五等税赋尽行倚阁,候来年麦熟起催。葢周官以荒政十二聚万民,一曰散利,二曰薄征。方当万目睽睽观政之时,首闻此举出自特见,喜跃可知,实荒政之先务,收拾人心之大机也。议者曰:「既倚阁十一年税赋而不言十年者,何也?」葢善良下戸真实贫弱者,往往保长催纳无遗,所负者多是奸民猾吏计防拖欠,以希横免。其善良者实不霑惠,今止言十一年分,以其当年旱歉之故,均行寛大之政,非欲惠奸猾也。所谓勿与官吏议者,无他意也。葢官吏往往不识治乱安危之大体,徒能剪剪以目前窘乏为忧,其言必曰:「郡计赤立,仓庾无再月之粮,军士冬衣钱未有指凖,大阅未有支散,今年大礼诸军未有给赐,此皆至急至迫不可阙者,安有余力可以倚阁税赋哉?」此则固所当虑者,其实不然。小戸斗粟尺帛,何足以补郡家之大计?郡计之匮,非实空虚也,幸自有遗赋在民,但不在此等下戸耳。州吏无远谋大濶略,于外邑止取足于金华县,吏无远虑,止取足于在城,大纵弛于外乡。然其所以濶略者,岂徒然哉?皆有所受而不敢督促。今若察见此弊,改弦而理之,不一二月,不虑无财。所谓「无政事则财用不足」,岂欺我哉?必不得已,茍欲作急解目前之匮窘,州库自有金银器皿,责付郡吏时暂质之大家,便可从容矣,何至过忧乎?二曰急聚糗粮首乞申奏,尽借常平见存之米,及申奏告籴于浙西劄下,樽节通放。目下虽未当便行赈济,急借常平之米何也?葢数年以来,求外邑之米,颗粒不到州仓,一郡之遣,尽仰给于金华一邑,所以州仓无储积,金华米价翔踊。故目前虽知旱伤之可畏,州县仍旧预借十一年秋米,以应军粮,公私交窘,便觉气象皇皇。今急借常平之米,便可抵数月之用,待检放已明,然后起催民戸无词,次第输送,亦自不误赈济也。且得上下无煎迫之态,足以差慰人心。申奏告籴,须当寛作数目,以二三十万石为约,其实未必用十分之一也。事固有先声而后实者,寛作数目,不特人心大安,有米者不敢闭籴矣。须乞行下临安府、严州置歴批放,不许阻节。三曰置局讲行一乞亲书数劄于上,寓公次则吏书问所以救荒之策,庶几博尽群议,其要自在筹度其可行者,行之。一乞牒通判主局,见在中寄居如季通判镛,徐通判邵,孙王知县梦得等,皆号通才,或请为局官,同共商议。一乞便请局官探访士邑,见任官吏七邑寄居士友,公廉通练者姓名,类为一册,以待差委。一乞即差官检踏旱伤,抄劄戸口,检放虽曰有定时,往往率意迟缓,民不能待,耕荒以布麦。所差官不见腐苗朽穗,不敢多申分数,所谓检放者,止得蠲少秋赋,而夏税科赋凡十余色之费,固无所从出。况又秋赋蠲放不实,民力必至大困。今早禾虽已收割,趂晩禾尚在田,委官得分数之实也。若抄劄戸口之官,乞即与检踏官相继而出,使千里之民知有赈济之望,民心自然大安,必不轻弃家业,流离四方矣。一、救荒有二名:一曰赈济,二曰赈粜。夫赈济者,皆老幼病患、无依倚、无经纪之人也。既抄劄姓名,审覈给歴,直计口食而供养之而已。若此者料亦不为甚多,既有常平之米,又有社仓、广惠仓之积,皆当拨为赈济。然社仓、广惠有名无实,有害无利,不于此时而尽散之,空悮朝廷指儗。此米为害未已也,其间亦有已粜者,索其钱凑为籴米;其未粜者,预期告报,拨▯何所?先常平之散,若以此三项米赈济,度亦不为不足。夫赈粜者,减价收钱而授米也。价不减,无以谓之赈;价太减,或能激其穹视。市价之低昂而略损之可也。使人人知州郡有米,其如此之多,而不知者无所规利,价亦不至于太穹。价不穹而市有米,荒政举矣。
译陈述百姓的心愿 辛亥年秋天,婺州遭遇大灾荒。皇天仁慈爱护百姓,特意启发皇上的心意,赐给婺州一位贤良的长官,又让他凭借部使者的权力镇抚此地,以挽救方圆千里百万生灵的性命。老人和孩子欢欣鼓舞,互相庆贺说:“从今以后,我们知道可以免于填沟壑而死了。”我私下认为,新官上任之初,首先应当办理的事情,没有比讲求实行救荒政事更紧迫的了。因此陈述百姓的心愿,分条列举如下。第一,极力宽减百姓的负担。首先请求您亲自下达特别诏令,不要同官吏商议,立即发布晓谕,并张贴到各县。将淳祐十年以下五等户的税赋全部暂缓征收,等到来年麦子成熟后再开始催征。因为《周官》所说的十二项救荒政事,是用来聚集万民的:第一是散发财利,第二是减轻赋税。现在正是众目睽睽观察政事的时候,首先听说这项举措出于您的独断,百姓的欢喜可想而知。这实在是救荒政事的首要任务,也是收拾人心的关键。有人议论说:“既然暂缓的是十一年的税赋,为什么不说十年?”这是因为善良而确实贫弱的下等户,往往由保长催缴,所欠税赋没有遗漏;真正拖欠的,多是奸民和狡猾官吏设法拖延,以希望横加免除。善良百姓实际上得不到恩惠。现在只说十一年,是因为当年遭逢旱灾歉收,应当普遍实行宽大的政策,并不是要施惠于奸猾之人。所谓不要同官吏商议,也没有别的意思。官吏往往不懂得治理乱世、安定危局的大体,只会拘泥于眼前的困窘而忧虑;他们一定会说:“本郡的财政一贫如洗,仓库里没有能维持两个月的粮食,军士的冬衣钱还没有着落,大阅所需费用还没有发放,今年大礼中各军的赏赐还没有发给;这些都是极其紧急、不可缺少的事情,哪里还有余力暂缓税赋呢?” 这些确实是应当考虑的事情,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小户人家的一斗米、一尺帛,哪里足以补助郡府的大计?郡府财政的匮乏,并不是真正空虚,只是还留有一些应征而未征的赋税在百姓手中,不过不在这些下等户手里罢了。州里的官吏没有长远谋划和宽大的气度,在外县只向金华县征取足额;县吏没有远虑,只向城内征取足额,对外乡却极为松弛。然而他们之所以宽纵疏略,难道是毫无原因吗?都是因为有所接受,不敢催逼。如今如果察明这些弊病,改变办法加以治理,不出一两个月,不必担心没有财物。所谓“没有政事,财用就不足”,难道是在欺骗我们吗?如果万不得已,只想紧急解决眼前的匮乏,州库本来就有金银器皿,责成郡吏暂时拿到富家去抵押借钱,就可以从容应付了,何至于过分忧虑呢?第二,赶快聚集干粮和粮食。首先请求上奏,把常平仓现存的米全部借出,并上奏请求到浙西札下诸地买粮,节制数量,陆续发放。眼下虽然还没有到立即赈济的时候,为什么要急忙借出常平仓的米呢?因为数年以来,向外县征求的米一粒也没有运到州仓,一郡的供给全都仰赖金华一县,所以州仓没有储粮,金华米价飞涨。如今眼看旱灾的危害已经十分可怕,州县却仍旧预借淳祐十一年的秋米来供应军粮,公私双方都陷入窘迫,形势顿时显得惶急。现在赶紧借出常平仓的米,就可以抵用几个月;等检放灾伤的结果明确后,再开始催征百姓,便无话可说,依次输送,也不会耽误赈济。同时还能使上下免于煎迫的状态,足以稍稍安慰人心。上奏请求买粮,数目必须放宽,以二三十万石为约数,实际上未必用到十分之一。事情本来就有先造声势而后落实的,数目写得宽大,不仅能使人心大安,有米的人也不敢囤积不卖。还必须请求下令临安府、严州设置文簿,逐批发放,不许阻拦节制。第三,设立机构,讲求实行。一,请您亲自写几封札子给上级,同时依次询问寓居此地的官员和吏员,询问救荒的办法,希望能够广泛听取各方意见;关键在于筹划衡量可行的办法,然后加以施行。一,请发牒文让通判主持此局;现居此地的官员,如季通判镛、徐通判邵、孙王知县梦得等,都号称通达有才,可以请他们担任局官,共同商议。一,请立即邀请局官访察各县,把七县现任官吏以及寓居士友中公正廉洁、通达熟练者的姓名,分类编成一册,以备差遣任用。一,请立即派官员检视踏勘旱灾受害情况,抄录户口。检放虽说有规定的时间,往往任意拖延,百姓不能等待,只好荒废耕地去播种麦子。所派官员看不见腐烂的禾苗和败坏的稻穗,便不敢多报受灾分数;所谓检放,也只能减免少量秋赋,而夏税以及各种十多项费用,本来就无从缴纳。何况秋赋的减免如果不真实,百姓的力量必然陷入极大困窘。如今早稻虽已收割,晚稻还在田里,委派官员就能查得实际受灾数目。如果抄录户口的官员能够立即与检踏官相继出发,使千里之内的百姓知道有得到赈济的希望,民心自然大为安定,一定不会轻易抛弃家业、流离四方。一、救荒有两种名称:一叫赈济,二叫赈粜。所谓赈济,救助的是老人、幼儿、病人、残疾人以及无所依靠、没有生计的人。抄录姓名后,审核发给凭证,只需按人口计算粮食,供养他们罢了。这样的人料想也不会太多;既有常平仓的米,又有社仓、广惠仓的积粮,都应当拨作赈济之用。然而社仓、广惠仓有名无实,有害无利,如果不趁这个时候全部散发,便空自辜负朝廷的意图。这些米所造成的祸害还没有结束;其中已经卖掉的,应追回钱款,凑起来买米;尚未卖掉的,应预先通知报告,拨归何处使用?先发放常平仓的米,若用这三项粮米赈济,估计也不会不足。所谓赈粜,就是减价收钱,把米卖给百姓。价格不减,不能称为赈济;价格减得太多,又可能激起人们的争抢。按照市场价格的高低,略微减价就可以了。让人人知道州郡有米,而且米数如此之多;不知道的人便无从牟利,米价也不至于过分高涨。价格不高,市场上又有米,救荒政事就算办成了。
一局中不可令富室干预,葢为富者不仁,巧为谋计以便己私,书生陷其中而不知也。昔赵都承于此讲行赈荒也,官吏严明,规模详宻,深山穷谷亦有米可籴,民到于今或称之。然当时之大害政,与巨室为谋,其一以物力敷粜,其二抑价太低。以物力敷米者,此富室之大利,贫弱之大害也。婺之上戸,非浙右江西之比,号至富者不可班于两路,至劣之家,其所谓第二三等戸,葢有极窘匮者。今以物力敷粜,例以上三等为凖,则当敷者戸名多,实富者得数少。言若均一,而奸计正在此中,物力之不足凭也,尚矣。自经界来不曽推排物力,数年来不曽过割税色,其产去税存者至多,此物力之虚实不可凭也。兼物力中坟墓山様竹脚池塘,无米可收,故贫乏之家为物力之累,无力陈乞,畏惮号令,不免破家卖产籴米以应官司之敷,而上戸富实者不肯与人收割,物力反少,可以拱手安坐以待髙价之利,富益富,贫益贫,其大不均有如此者。大抵人戸得歴头受赈粜者,无戸口十分之二,而告籴于人者不可以数计也。官既立价太低,有米者必不肯甘心尽出,低价耳目之所不及,威令之所不行,必闭籴而不售。无赈粜之例,迫于一饥,必将哀乞于人,尽力私増倍价,期于得米而不敢言。官价虽平,而私价不期穹而自穹矣。当时私价逾于官价二倍,是知物力均敷,名虽甚公,而意甚私,官价太低,乃所以激私价之必髙,此不可不鉴一下本局选有心力官吏往平江籴米,须于目下即料理啓行,要在运司大农等未和籴之先趂办,庶几价防而米易得,缓则价穹而无可籴之理。彼苏秀之民,势须应副朝廷和籴,岂敢粜与外郡?兼浙东旱伤之州亦多,若他郡皆出此计,则后至者束手。今以郡计尽数约之,或可籴三万石米,既至则粜常以万石之资循环。于道路旋籴旋般,随粜随籴,虽果至三万石可也。仍给榜外邑,召募客贩,许陈乞实数,借本州米歴于闗津通放。却欲此米在本州出粜,只依时价,更不裁减。如此则应募者亦必多。向者但能科米于一境之内,而念虑殊不及远,故施狭而民困。四曰消弭盗贼周之荒政十二曰:除盗贼。凶荒之年,民迫饥寒,盗贼易起。与其除之于已动,孰若消之于未形?今州郡讲行荒政,既早转籴米数,又寛奸民,固已无词摇动民心。更能疎剔狱讼,不致淹延;禁戢豪强,不相侵夺。如此周防曲虑,庶或可保奠枕。近城间有一二宗子,把持州县,専以欺诈白夺为生者,或足以召变。又闻逺乡有数处,専为羣盗之窝,藏逋逃之渊薮,昼伏夜出,三五为群,带刀涂面,牵牛椎狗,劫掠财物,幸未至于杀人,此亦啸呼之端也。城中则有开柜坊、停赌博者,其风甚盛,多是十数为党,倚骄惰之卒,无借之胥,为之持局引诱良民,欺骗博脱,合分财物,恣其醉饱。此盗贼之所由生也。远乡无窝,群盗无所归着,不能纠合其党;城中不与厢吏通同,则为盗易败,无以行其术。厢吏窝家,皆盗贼之盟主也,须行痛治。此外又有乡村恶少,平时无借,挟刃劫夺,虽未成党,歉嵗既无一饱之资,乗间抵隙,亦能倡为不靖。如此等人,乞帖乡都官,宻窃体访,以姓名来申,视其人数多寡,或令津遣前来,就教塲擘试武艺,精者或补刺军额,次者充巡尉司弓手,又次者或给赈济口劵,或责付义役庄,量给廪稍,使充本都缉捕盗贼。此皆欲消盗贼于未形之策也。五曰斥逐贪官暴吏此等人于乐嵗丰年未见其甚害,当此凶荒,其能激变召祸也必矣。廛氓不敢指斥姓名,乞采之公论。壁立万仞,力行斥逐之。右五议未能详尽,又有不能自已者。葢千里之民,深恃贤使者为更生之命,厚我所以厚苍生。愿明公劳于求才,逸于委任,执要以御烦,举纲而振目,爱养精力,为应变周虑之本,毋自困于簿书期防之中。此又吾民之深懐,干冐崇严,不胜震愳。
鲁斋集巻十五
译一,局中不可让富户干预,因为富人往往不仁,会巧妙地谋划以便利自己的私利,读书人陷入其中却不知道。从前赵都承在这里筹办赈荒,官吏严明,规模周密,即使深山穷谷也有米可以买,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道他。然而当时最大的弊病,是同大户人家谋划:一是按照财产摊派卖米,二是把价格压得太低。按财产摊派米粮,是富户获得大利、贫弱者受到大害的办法。婺州的上户,不能同浙西、江西相比;号称最富的人,也不能列入两路最富的行列;至于最贫困的人家,即使所谓第二、第三等户中,也有极其窘迫匮乏的。如今按照财产摊派卖米,例以前三等户为标准,那么应当摊派的户数很多,真正富有的却很少。表面上好像一律平等,奸计却正隐藏在这里,因为财产数目根本不可靠。自从实行经界以来,不曾重新推排财产;数年以来,也不曾重新过割税色,导致产业已经卖掉而税额仍挂在原户名下的很多,因此财产的虚实无法凭信。何况财产中还有坟墓、山地、竹林、池塘等项目,根本没有米可以收取;所以贫穷之家被财产数目拖累,无力申诉,又害怕法令,只得破家卖产买米,以应付官府的摊派;而富实的上户不肯替别人收割,财产数目反而较少,可以拱手安坐等待高价获利,于是富者更富,贫者更贫,其极不公平竟到了这种程度。大体说来,百姓中凭户口凭证接受赈粜的,不到户口总数的十分之二;而向私人告贷买粮的,更是无法计算。官府既然把价格定得太低,有米的人必然不肯甘心全部拿出来;低价之下,官府的耳目管不到,威令也行不通,他们一定会囤积不卖。没有赈粜的成例,百姓迫于一时饥饿,必将哀求于人,竭尽力量以私价加倍购买,只求得到米而不敢声张。官价虽然平稳,私价却会不待期望而自行上涨。当时私价超过官价两倍,由此可知,按财产平均摊派,名义上非常公平,实际用意却很自私;官价定得太低,正是刺激私价必然上涨的原因,这是不可不引以为鉴的。现在本局选派有心力的官吏前往平江买米,必须立即筹办启程,赶在运司、太农等尚未实行和籴之前办理,才或许能防止价格上涨而容易买到米;迟了就会米价上涨,根本无米可买。苏州、秀州的百姓势必要供应朝廷和籴,哪里敢把米卖给外郡?何况浙东遭受旱灾的州也很多,如果其他郡都采取这个办法,后来的人就会束手无策。如今按照本郡的财力全部估算,或许可以籴买三万石米;米一到,就常常以一万石的资金循环买卖。在道路上边买边运,随卖随买,即使最终运到三万石也可以。还要给外县发布榜文,招募客商贩运,允许他们申报实际数目,借给他们本州的米券,使其在关津畅通放行。只是要求这些米在本州出售时,完全依照时价,不再削减。这样应募的人也一定会多起来。从前只能在本境内摊派米粮,考虑得很不长远,所以施行范围狭窄而百姓困苦。第四,消除盗贼。《周官》的十二项救荒政事中,有一项是除去盗贼。灾荒之年,百姓迫于饥寒,盗贼容易兴起。与其等盗贼已经行动后再铲除,哪里比得上在它尚未形成时就消除呢?如今州郡讲求实行救荒政事,既然及早转运籴米,又宽缓对奸民的处置,本来已经没有理由让百姓动摇。再能疏理清除狱讼,不使案件滞留拖延;禁止抑制豪强,不让他们相互侵夺。这样周密防范、曲尽考虑,或许可以保全安定,安睡无忧。近城一带有一两个宗室子弟,把持州县,专门以欺诈和公然掠夺为生,或许足以招致变乱。又听说远乡有几处地方,专门成为群盗的窝巢、藏匿逃犯的渊薮,白天隐藏,夜间出动,三五人结成一伙,带刀、涂脸,牵牛、打狗,抢劫财物,幸而还没有发展到杀人,这也是盗贼呼啸聚集的开端。城中则有开设柜坊、停放赌博的人,这种风气很盛,多是十几人结党,依仗骄惰的士卒和无赖的胥吏,为他们主持赌局、引诱良民,欺骗拐夺,合伙分赃,任意放纵自己,喝醉吃饱。这就是盗贼产生的原因。远乡没有窝巢,群盗无处归附,就不能纠合党羽;城中如果不与厢吏勾结,做盗贼也容易失败,无法施展他们的手段。厢吏窝藏盗贼之家,都是盗贼的盟主,必须严厉惩治。此外还有乡村中的恶少,平时没有生计,带着刀刃抢劫掠夺;虽然尚未结成党派,但灾荒之年连一顿饱饭也没有,乘隙而动,也能首先制造不安。像这类人,请给乡都官发文,秘密详细访察,把姓名报上来;根据人数多少,或命令他们渡送前来,在教场考验武艺。武艺精强的,可以补入刺军名额;次一等的,充任巡尉司弓手;再次一等的,或发给赈济口券,或责成义役庄安置,酌量发给廪禄,让他们充任本都缉捕盗贼的人。这些都是要在盗贼尚未形成之前消除盗患的办法。第五,斥退贪官暴吏。这类人在太平丰收之年,看不出有多大的危害;到了这样的灾荒年,他们一定能够激起变乱、招来祸患。市井百姓不敢指斥他们的姓名,请采纳公众的议论,像高墙万仞一样坚定不移地实行斥退。以上五条建议还不能说详尽,但还有一些话不能自行止住。方圆千里的百姓,深深把贤能使者看作获得新生的依靠;您厚待我们,就是厚待天下苍生。愿明公把劳心放在访求人才上,把安逸留给委任之后;掌握纲要来驾驭繁杂事务,提纲挈领而振举细目,爱惜保养自己的精力,把它作为应付变化、周密谋划的根本,不要使自己困于文书和期限防范之中。这又是我们百姓内心深处的愿望,冒犯您的尊严,实在惶恐不安。《鲁斋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巻十六 宋 王柏 撰辨诗十辨序曰:圣人之道,以书而传,亦以书而晦。夫天髙地下,万物散殊,皆与道为体。然载道之全者,莫如书。既曰以是而传,又曰以是而晦,何也?在昔上古,教化隆盛,学校修明,圣人之道流行宣着,虽无书可也。惟教化有时而衰,学校有时而废,道之托于人者,始不得其传。然后笔于言,存于简册,以开后之学者,而书之功大矣。及其専门之学兴,而各主其传,训诂之义作,而各是其説,或胶于浅陋,或骛于髙逺,援据傅防,穿凿支离,诡受以饰私,驾古以借重,执其词而害于意者有之,袭其讹而诬其义者有之。遂使圣人之道反晦蚀残毁,卒不得大明于天下。故曰以书而晦,此无他,识不足以破其妄,力不足以排其非,后世任道者之通病也。紫阳朱夫子出,而推伊洛之精蕴,取圣经于晦蚀残毁之中,専以四书为义理之渊薮。于易则分还三圣之旧,于诗则掇去小序之失。此皆千有余年之惑,一旦汛埽平荡,其功过孟氏远矣。然道之明晦也,皆有其渐,葢非一日之积集。其成者不能无赖于其始,则前贤之功有不可废;正其大者不能无遗于其小,则后学之责有不可辞。大抵有探讨之实者,不能无所疑;有是非之见者,不容无所辨。苟轻于改而不知存古以缺疑,固学者之可罪;狃于旧而不知按理以复古,岂先儒所望于后之学者?虽后世皆破裂不完之经,而人心有明白不磨之理。纵未能推人心之理以正破裂不完之经,何忍徇破裂不完之经以坏明白不磨之理乎?予因读诗而薄有疑,既而思益乆而疑益多,不揆浅陋,作《诗十辨》:一曰《毛诗辨》,二曰《风雅辨》,三曰《王风辨》,四曰《二雅辨》,五曰《赋诗辨》,六曰《豳风辨》,七曰《风序辨》,八曰《鲁颂辨》,九曰《诗亡辨》,十曰《经传辨》。非敢妄疑圣人之经也,直欲辨后世之经而已。毛诗辨愚尝求三百篇之诗矣,固非唐虞夏商之诗也,固非尽出于周公之所定也,亦非尽出于夫子之所删也。周公之旧诗不满百篇,先儒以为正风正雅是也。夫子之删,固非删周公之所已定,删周公之后厐杂之诗,存者止二百有余篇,先儒以为变风变雅是也。颂虽无正变之分,而实有正变之体,周公夫子合而为三百篇,而总系之于周也。然今之所谓三百篇者,皆周公夫子之旧乎?愚不得而知也。昔成康既没之后,至孔子时未五百年,虽经幽厉之暴乱,而贤人君子之隐于下者未絶也,太史册府之掌藏未亡也,太师蒙瞽之音调未失也,而雅颂厐杂已荒,周公之旧制。夫子自衞反鲁,然后正之。况东迁之后,周室已极衰微,夫子既没而大义已乖,乐工入河入海而声益废,功利攘夺,干戈相寻,视礼乐为无用之器。至于秦政,而天下之势大乱极壊,始与吾道为夙怨大仇,遂举诗书而焚灭之,名儒生者又从而坑戮之,偶语诗书者复厉以大禁,其祸惨烈,振古所无。汉定之后,诗忽出于鲁,出于齐燕,国风雅颂之序,篇什章句之分,吾安知其果无脱简殽乱而尽复乎周公孔子之旧也?夫书授于伏生之口,止二十有八篇,参之以孔壁之藏,又二十有五篇,然其亡失终不可复见者,犹有四十有余篇,其存者且不胜其错乱讹舛,为万世之深恨。今不知诗之为经藏于何所,乃如是之秘,传于何人,乃如是之的,遭焚禁之大祸,而三百篇之目,宛然如二圣人之旧,无一篇之亡,一章之失。诗书同祸,而存亡之异,辽絶乃如此。吾斯之未能信。夫天下之书,合千万人之言,如出于一人之口,吾知其传之之的也。虽数人之言,而亦不能不异者,吾知其传之之讹也。以其传之之的,固幸其言之无不同;以其传之之讹,亦幸其言之有所异也。何者,与其彼此俱失,而无它左验,固不若互得互失而可以参考也。是以汉初最善复古,而齐、韩、鲁三家之诗并列于学官。惟毛苌者最后出,其言不行于天下,而独行于北海。郑康成,北海之人也,故为之笺。自是之后,学者虽不识毛苌,而笃信康成。故毛诗假康成之重,而排迮三家,独得盛行于世。毛、郑既孤行,而三家抵牾之迹遂絶,而不得参伍错综以订其是非。凡诗家疏义等学,合十有二种,凡九十余家。至本朝又三十余家,无非推尊毛、郑,崇尚小序。学者惑于同,而忘其异,遂信其传之之果的也。且苌自谓其学传于子夏,按子夏少夫子四十一嵗,至汉已三百年,乌在其为得于子夏哉?若传于子夏之门人,则流派相承,具有姓氏,不应晦昧湮没,诡所授受以诳后世。惟鲁诗有原见称于史,至西晋而已亡。陆机虽撰毛公相传之序,上接子夏,而又与释文无一人合,其伪可知。愚是以于毛诗尤不能不疑也。风雅辨
译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卷十六 宋王柏撰 辨 诗十辨 序说:圣人的道,凭借书籍流传,也凭借书籍晦暗。天高地低,万物分散而各不相同,都以道为本体。然而能够完整承载道的,没有比书籍更合适的了。既然说圣人之道凭借书籍流传,又说凭借书籍晦暗,这是为什么呢?在上古时代,教化兴盛,学校修治明备,圣人之道流行显著,即使没有书籍也可以。只是教化有时会衰败,学校有时会废弛,道寄托在人身上的传承开始断绝。于是才把道写在言语中,保存在简册里,用来启发后世的求学者,书籍的功劳也就很大了。等到专门之学兴起,各家都自称承继某种传授,训诂的解释产生后,又各自认为自己的说法正确;有的拘泥于浅陋,有的驰骛于高远,援引材料,穿凿附会,支离破碎;有的歪曲接受来粉饰私意,有的借古人来抬高自己;有的执着字面而损害本意,有的沿袭讹误而歪曲经义。于是圣人的道反而变得晦暗、受到侵蚀而残缺毁坏,最终不能在天下大为显明。所以说,圣人之道因书籍而晦暗。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见识不足以揭破妄说,力量不足以排除错误,这是后世担当道义者的通病。紫阳朱夫子出现后,推究伊洛学派的精微内蕴,从晦暗、受侵蚀而残缺毁坏的状态中取出圣经,专门以《四书》作为义理的渊薮。在《易经》方面,他把三位圣人的旧说分别归还其本来面目;在《诗经》方面,他剔除了《小序》的错误。这些都是一千多年积累下来的疑惑,他一旦把它们扫除荡平,其功劳远远超过孟氏。然而,道的显明和晦暗都有一个渐变过程,并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能够形成最终成果,不能不有赖于最初的基础,因此前贤的功绩不能废弃;纠正大的方面,不能不遗漏小的方面,因此后学者的责任也不能推辞。大体说来,真正进行探究的人,不可能没有疑问;具有是非判断的人,不容许没有辨析。如果轻率改动,却不知道保存古说、保留疑问,当然是求学者的罪过;如果拘守旧说,却不知道按照义理来恢复古意,难道是先儒对后世求学者的期望吗?后世流传的经书,即使都已经残破不全,人心中仍有明白而不可磨灭的道理。即使不能推究人心中的道理,来纠正残破不全的经书,又怎么忍心顺从残破不全的经书,反而损害明白不可磨灭的道理呢?我因读《诗经》而略有疑问,后来思考得越久,疑问越多,于是不揣浅陋,写成《诗十辨》:一是《毛诗辨》,二是《风雅辨》,三是《王风辨》,四是《二雅辨》,五是《赋诗辨》,六是《豳风辨》,七是《风序辨》,八是《鲁颂辨》,九是《诗亡辨》,十是《经传辨》。我不敢妄自怀疑圣人的经书,只是想辨析后世所传的经说罢了。《毛诗辨》我曾经考察《诗经》三百篇,它们本来并不是唐、虞、夏、商时代的诗,也并不是全部出自周公的删定,更不是全部出自孔夫子的删削。周公所保存的旧诗不到一百篇,先儒认为这就是正风、正雅。孔夫子的删定,本来不是删去周公已经定下的诗,而是删去周公以后杂乱的诗;保存下来的只有二百多篇,先儒认为这就是变风、变雅。颂虽然没有正、变之分,实际上却有正、变两种体制;周公和孔夫子把它们合起来成为三百篇,总的都归属于周。可是今天所谓的三百篇,难道全是周公、孔夫子的旧本吗?我无法知道。从前成王、康王去世以后,到孔子时还不到五百年,虽然经历了幽王、厉王的暴乱,但隐居在下位的贤人君子还没有断绝,太史掌管册府收藏的传统还没有灭亡,太师、蒙、瞽所掌的乐调也没有失传;可是《雅》《颂》已经杂乱荒废,周公的旧制度也已如此。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把它们纠正。何况东迁以后,周王室已经极度衰微,孔子去世后大义已经乖离,乐工流散到河海之间,乐声更加废弃;人们争逐功利、相互掠夺,战争接连不断,把礼乐看作无用之物。到了秦政时期,天下的形势大乱而极度败坏,秦政开始与我们的道结下宿怨和大仇,于是把《诗》《书》一概焚毁,著名儒生又被跟着坑杀,偶然谈论《诗》《书》的人也被施以严厉禁令;这种灾祸的惨烈,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汉朝平定以后,《诗经》忽然在鲁、齐、燕等地出现。《国风》《雅》《颂》的次序,以及篇、什、章、句的划分,我怎么知道它们果真没有脱简、错乱,并且完全恢复为周公、孔子的旧本呢?《尚书》从伏生口中传出的只有二十八篇,再参照孔壁中收藏的书,又得到二十五篇;然而那些已经亡失、最终不能再见的,仍有四十多篇。现存的部分还错乱讹误不堪,成为万世的深重遗憾。如今不知道《诗经》作为经书究竟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能如此秘密;又不知道传给了什么人,为什么能如此确切;它遭遇焚书禁学的大祸,而三百篇的篇目却宛然像两位圣人的旧本,没有亡失一篇,也没有缺掉一章。《诗》《书》遭受的是同样的灾祸,可它们保存和亡失的差别竟如此悬殊,我对此实在不能相信。天下的书,如果汇合千万人所说的话,却像出自一个人的口,我就知道它传承得很确切;如果虽出自几个人之口,却不能不有所不同,我就知道它传承中有讹误。传承确切,固然值得庆幸,因为各家言语没有不同;传承有讹误,也值得庆幸,因为各家言语有所不同。为什么呢?与其彼此都失真而没有其他证据验证,当然不如彼此各有所得、各有缺失,还可以相互参考。因此,汉朝初年最善于恢复古制,齐、韩、鲁三家的《诗经》都并列在学官中。只有毛苌最后出现,他的说法没有流行于天下,只在北海流行。郑康成是北海人,所以为毛氏作笺。从此以后,学者虽然不认识毛苌,却坚定地相信郑康成。因此,毛诗借助郑康成的声望,排挤了三家诗,独自在世上盛行。毛氏、郑氏的说法既然独自流行,三家诗之间相互抵牾的痕迹也就断绝了,不能彼此参照、交错比较来订正是非。凡是诗学中疏解义理一类的学说,共有十二种,计有九十多家;到了本朝,又有三十多家,无非是推尊毛、郑,崇尚《小序》。学者被相同之处迷惑,而忘记了不同之处,于是相信毛、郑的传承果真确切。况且毛苌自己说他的学问传自子夏;考察子夏比孔夫子少四十一岁,到汉代已经相隔三百年,怎么能说毛苌是从子夏那里得到真传的呢?如果说是传自子夏的门人,那么流派相承,必定有完整的姓氏谱系,不应当隐晦湮没,诡称传授关系来欺骗后世。只有鲁诗的原本曾见于史书记载,到西晋时已经亡佚。陆机虽然撰写毛公相传的序文,上接子夏,却又没有一个人与《释文》相合,可知那是伪作。所以我对于毛诗尤其不能不怀疑。《风雅辨》
昔者朱子破千载之惑,退黜小序,删夷纒绕,作为诗传。自诗之湮没,经几何年,而一旦洗出,本义明白简直,可谓骏功,无有遗恨。惟风雅之别,虽有凡例,而权之篇什,犹未坦然,故其答门人之问,亦多未一。于是有腔调不同之説,有体制不同之説,有词气不同之説,或以地分,或以时分,或以所作之人而分。诸説皆可参考,惟腔调不传,其説不可考也。近世儒者乃谓义理之説胜,而声歌之学日微。古人之诗,用以歌,非以説义也。不能歌之,但能诵其文而説其义,可乎?究其为説,主声而不主义。如此,则虽郑衞之声可荐于宗庙矣,天作清庙可奏于宴豆之间矣。可谓舍本而逐末。凡歌声悠扬于喉吻,而感动于心思,正以其义焉耳。茍不主义,则歌者以何为主,听者有何可味?岂足以薰蒸变化人之气质,鼔舞动荡人之志气哉?善乎朱子之答陈氏体仁也,举书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故曰诗出于志,乐出于诗,乐乃为诗而作,非诗为乐而作也。」又曰:「古乐散亡,无复可考,而欲以声求诗,则未知古乐之遗声,今皆可以推而得之乎?三百篇皆可协之音律,而被之弦歌已乎?既未必可得,则今之所讲,得无有画饼之讥耶?」所谓腔调之説,灼知朱子晩年之所不取也。至于楚辞之集注,后诗传二十年,风雅颂之分,其説审矣。其言曰:「风则闾巷风土、男女情思之词,雅则燕享朝防、公卿大夫之作,颂则鬼神宗庙、祭祀歌舞之乐。」以此例推之,则所谓体制、词气,所谓以时、以地、以所作之不同等説,皆有条而不紊矣。窃谓朱子所条之凡例,正以周公所定风雅颂而别之,律以先儒所谓正风正雅者,无一不合,但于所谓变风变雅者,有不得而同。后学无以处此,遂横生枝叶,以求合凡例,而不能按据凡例以厘正舛讹,所以辨义起而卒不能定,故为之言。曰:「先儒正其大义,而不能不遗其小节,以待后之学者,此也。」王风辨诗何自而始乎?于尧之时,出于老人、儿童之口者,四字为句,两句为韵,岂尝学而为哉?冲口而出,转喉而声,皆有自然之音节。虞舜君臣之赓歌,南风五弦之韵语,与夫五子御母述戒之章,体各不同。歴夏商以来,讴吟于下者,格调纷纷杂出而无统。周公于功成治定之后,制作礼乐,推本文王之所以王周者,化基于袵席,而风动于邻国,取其声诗义理深长、章句整齐者,定为一体,适有合于康衢击壌之章,而重之,名之曰风。被之管弦,以为家乡邦国之用,止二十余篇而已。及其立为学宫,取为燕享、宗庙、朝防之用,亦因以放此章句,总为一代之乐。及夫子祖述周公之意,删取后世之诗,以合乎风雅颂者,亦不敢参以别体。故周七百年之诗,如出于一人之手,非作之者共此格调也,乃取之者守此格调也。三百篇既同此格调,而又有风雅颂之名者,何也?葢作之之意不同,而用之之节亦异。今先以风言之:周未有天下之时,近而宫女,远而南国,被文王之化,形于辞者,此风也。周既有天下之后,分封诸国,列国之民,感国君之化,有美有恶焉,形而为歌咏者,亦此风也。王国之中,感后王之化,亦有美有恶焉,形而为歌咏者,亦此风也。凡在下之作,槩谓之风,初不系周之盛衰。但当其盛时,风如二南;当其衰时,风如黍离。何独于东迁之后,雅始降而为风乎?平王之雅不可降而为风,犹文王之风不可升而为雅。其曰「国风」者,周为商列国之风也;其曰「王风」者,周王天下以后之风也。风只此风也,风之上所系有不同耳,安有可升可降之理哉?后世因「降」之一字,遂谓平王以前有雅无风,虽风亦强名曰雅,是皆于「降」字之义有所未明,于是风雅之部分杂矣。况周自武成以来至平王时,且三百五十年,成康之际,仁义渐摩薫陶情性,教化盛矣,内而妾媵之微外而井里之众,环王畿千里之地,卒无能吐一词,歌一语,与丰、岐、江、汉之诗律吕相应,寂寥湮没,终无一章之风,可以备圣人之删存。逮东迁之后,土地日蹙,一旦兴起,播之篇咏,遽有十章之风,岂理也哉?至于《何彼秾矣》一诗,平王以后之诗也,合次于《王风》,明矣。今乃强尊之而名于二南,或谓武王之诗,则又强抑之列国之类,进退无据,以此推之,它可知矣。愚敢谓《二雅》之中,不合于正雅之体用者,皆当归之《王风》焉。二雅辨
译从前朱子打破千百年来的疑惑,斥退《小序》,删去纠缠繁复的说法,写成《诗传》。自《诗经》湮没以来,经历了不知多少年,朱子一旦把它洗剥显露出来,诗的本义明白简要,可以说是伟大的功绩,没有留下遗憾。只是《风》《雅》的区别,虽然有通例,具体衡量各篇时仍不十分明白;所以他回答门人的提问,也常常不完全一致。于是便有腔调不同、体制不同、词气不同的说法,有的按地域区分,有的按时代区分,有的按作者区分。这些说法都可以参考,只有腔调已经失传,因而无法考证。近世儒者竟说义理之学兴盛,而声歌之学日益衰微。古人的诗,是用来歌唱的,并不是用来解释义理的。不能歌唱,只能诵读文字、解释意义,难道可以吗?推究这种说法,实际上是以声音为主,而不以义理为主。如此一来,即使郑、卫的乐声也可以荐于宗庙,《天作》《清庙》也可以在宴饮之时演奏了。这可以说是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凡是歌声在喉舌间悠扬,在心中产生感动,正是因为其中有意义。如果不重视意义,那么歌唱者以什么为主,听者又有什么可品味的呢?难道足以熏陶变化人的气质,鼓舞激荡人的志气吗?朱子回答陈体仁的话说得好,他举书中的话说:“诗是表达心志的,歌是把言语咏唱出来,声音依随咏唱,音律使声音和谐。所以说,诗出于心志,乐出于诗;乐是为诗而制作的,不是诗为乐而制作的。”又说:“古乐已经散失,再也无法考察;如果想凭声音来求证诗,那么不知道古乐遗留下来的声调,如今是否都能推求出来?三百篇都能协合音律,并且配上弦歌演奏吗?既然未必能够做到,那么今天所讲的,难道不会有画饼充饥的讥讽吗?”所谓腔调的说法,朱子晚年显然不再采纳。至于《楚辞集注》,是在《诗传》之后二十年写成的,其中对于《风》《雅》《颂》的区分,说得很明确。他说:“风,是闾巷风土、男女情思的言辞;雅,是宴享朝会、公卿大夫的作品;颂,是鬼神宗庙、祭祀歌舞的乐章。”按照这个例子推论,所谓体制、词气,以及按照时代、地域、作者不同而区分的各种说法,都有条理而不混乱。我私下认为,朱子列出的通例,正是依据周公所确定的《风》《雅》《颂》来区分的,用先儒所谓正风、正雅来衡量,没有一处不相合;只是对于所谓变风、变雅,却不能完全相同。后来的学者无法处理这个问题,于是横生枝节,试图使它符合通例,却不能依据通例来厘正讹误,所以辨析义理虽已兴起,最终仍不能确定。因此我为此作说明:“先儒纠正了大的义理,却不能不遗漏小的节文,留待后世学者处理,就是这个道理。” 《王风辨》诗最初是怎样产生的呢?在尧的时代,从老人、儿童口中唱出的诗,四字一句,两句一韵,难道是经过学习才创作出来的吗?它们脱口而出,转动喉咙便成为声音,都有自然的音节。虞舜君臣相互唱和的诗歌,《南风》五弦琴的韵语,以及五子向母亲陈述劝诫的篇章,体制各不相同。自夏、商以来,下层百姓间歌唱吟咏的作品,格调纷纷杂出而没有统一。周公在功业成就、政治安定以后,制作礼乐,推究文王使周兴盛的原因:教化从寝席之间开始,在邻国传播;于是选取那些声诗义理深长、章句整齐的,定为一种体制,正好同《康衢击壤歌》的篇章相合,便加以重视,命名为“风”。把它配上管弦,用于家乡和邦国,总共只有二十多篇。后来把它立为学校的课程,用于宴享、宗庙、朝会,也因而把这类章句推广开来,汇总成为一代的乐章。等到孔子继承阐述周公的意旨,删取后世的诗,使之符合《风》《雅》《颂》,也不敢掺入其他体制。因此,周代七百年的诗,仿佛出自一人之手,并不是因为作者都采用同一格调,而是因为选取诗歌的人遵守这种格调。三百篇既然格调相同,又为什么还要有《风》《雅》《颂》的名称呢?大概是因为创作的意图不同,使用时的节制也不同。现在先说“风”:周还没有取得天下时,近处的宫女,远处的南国百姓,受到文王教化而表现在辞章中的,属于风。周取得天下以后,分封诸国,各国百姓受到国君教化,有美有恶,表现在歌咏中的,也属于风。王国之中,百姓受到后王教化,同样有美有恶,表现在歌咏中的,也属于风。凡是下层百姓的作品,大体都称为风,起初并不取决于周王朝的盛衰。只是周兴盛时,风如《二南》;衰微时,风如《黍离》。为什么偏偏在东迁以后,雅才降为风呢?平王时代的雅不能降为风,就如同文王时代的风不能升为雅。称为“国风”,是说周在商代列国时期的风;称为“王风”,是说周王取得天下以后王国中的风。风始终就是这种风,只是风上所系的名称不同罢了,哪里有可以升降的道理呢?后世因为“降”这一字,便说平王以前只有雅没有风,即使是风也强行命名为雅;这都是没有弄清“降”字的意义,于是把风、雅的部分混杂了。何况周朝自武王成就王业以来直到平王时期,已有三百五十年;成王、康王之际,仁义逐渐熏陶人的性情,教化十分兴盛。宫中地位低微的妾媵,对外方圆王畿千里的井邑百姓,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吐出一句词、唱出一声歌,与丰、岐、江、汉地区的诗歌在音律上相应;这些声音寂寥湮没,最终没有一章风诗可以供圣人删定保存。等到东迁以后,土地日益缩小,一旦兴起,便传播在篇章歌咏中,突然有了十章风诗,这合乎道理吗?至于《何彼秾矣》一诗,是平王以后的诗,归入《王风》,次序十分明确。如今却强行尊崇它,把它列入《二南》;有人又说它是武王时代的诗,于是又强行把它压入列国风一类,进退都没有依据。由此推论,其他问题也就可以知道了。我冒昧认为,《二雅》之中凡是不符合正雅体制和作用的,都应当归入《王风》。《二雅辨》
愚又考《小雅》之正诗,其为体有二:一曰燕享賔客之乐,二曰劳来行役之乐。朱子所谓“欢忻和説以尽羣下之情”者也。《大雅》之正诗,其体一曰防朝之乐而已。朱子所谓“恭敬齐庄以发先王之德”者也。据二雅之体而正今之诗,以正《小雅》而乱入正《大雅》者有之,而正雅亦不得为全无疵矣。至于变雅之中,有变雅之正者焉,有变雅之变者焉。有章句繁多,词语严宻,有似《大雅》之体者焉;又有言语郑重,义理曲折,又皆王公大人之作者。然施之于燕享,非所宜;用之于朝防,又不可无。乃出于放臣逐子、出妻怨妇、樽酒▯劳之所奏者乎?此又变雅之再变者也。或谓决古人之疑,只有义理、证验两事。今求之义理,固亦可通;责以证验,絶无可考,不能不反致疑也。予应之曰:诸经悉出煨烬之余,苟无可验,而汉儒臆度之説何可凭哉?圣人于杞于宋,尚有不足征之叹,况求之后世乎?有一于此,与其求之于汉儒臆度之説,孰若只求之于正雅之中?词气体格,分画施用,岂不晓然其为证验?莫切于此,尚何外求哉?且夫怡怡醻勤之情,与讥刺怨伤之意,其心不同也;称述先王之盛徳大业,与感慨后世之昏朝乱政,其言不同也;协之以八音,和之以六律,由是美教化、厚风俗,与夫私心邪念,闻之而有所惩警者,其用不同也。发之于人心者既不同,形之于言语者亦且异,施之于事者俱无所合。有是三不同,而得以同谓之雅,可乎?虽圣人规模寛广,而条列不应紊乱如此。其始出于“降风”之一言,而不知其所谓“降”之义,遂使后世不识二圣人礼乐之正意,诵之者防然听命于小序,良可悲也。愚故谓变雅之不合于正雅者,悉归之《王风》,其説审矣。赋诗辨作诗,所以言志也。赋诗,亦以观志也。观其志,不若观其礼。志无定,而礼有则也。夫歌咏者,发于天机之自然,而人心不可饰于仓卒之一语,是皆可以观其志之所向,而吉凶祸福之占,亦因此而定。此春秋之时,所以赋诗于盟防燕享之际,而有不可掩其本心之情伪者。葢一吟一咏,声转机萌,事形诗中,志形诗外,真情故态,不能矫诬。自非义理素明于胸中,而有能勉强不失于金石笾豆之间哉?当是时,惟郑国七子六卿之赋为最盛,而赵文子、韩宣子于立谈之顷,犹足以定其终身之所就,亦可谓善观矣。予则谓善观乐者,不观其志,而观其礼。先儒所谓礼先乐后者,葢事有序而后能和,此乐之本也。以燕享而及宗庙之乐,谓之防可也;以诸侯而奏朝防之乐,谓之僭可也。虽有事证,恐不得谓之当然。惟二南之乐,得人伦之正,为教化之先,可以用之乡人,用之邦国。小雅之乐已不同矣,有天子宴诸侯之乐焉,有上下通用之乐焉。此则截然而不可乱,舞位且有多少之数,歌词岂无异同之分?玩其义,审其音,则乐之本不待索之于铿锵节奏之末,而后知。昭懿之后,僭礼已多,况东迁乎?夫君臣之分,天地之常经也。毁冠裂冕,暴灭宗周,逆理乱常之事,接武于史,人心之乐丧壊无余,乌足以责之于钟鼓律吕之中?犹有降杀等威之别哉?如晋侯之赋《假乐》《赋既醉》,齐侯之赋《蓼萧》,此诸侯僭天子之乐也。楚令尹之赋《大明》,季武子之赋《緜》,韩宣子之赋《我将》,此大夫僭天子之乐也。鲁曰“秉周礼”,其宴范宣子也,为之赋《彤弓》,宣子不敢当,归美于文公焉。其宴▯武子也,亦为赋《彤弓》《赋湛露》,武子以为肄业之所及,而诡辞焉。礼乐之大分,尚有间存于人心者,鲁之所秉亦微矣,固无望于他国也。是以晋享穆叔,而奏《肆夏》《奏文王》,穆叔俱不拜,亦似乎知礼者。其对曰:「肆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此果穆叔之言乎?抑传之果无误乎?是皆未可知也。」棠棣之诗,周公之诗也。左氏以为召穆公之作,楚歌武颂,而三章、六章与今诗差互,亦何以知其为楚之差、毛郑之差、左氏之差也?至于鲁三家者,尝以雍彻矣,非有圣人之明训,后世亦将以为当然,而反证雍之可以通用矣。大抵左氏之言,多失之诬,而春秋之礼,亦失之僭,皆不可引为三百篇之证。愚故曰:「宴享而奏宗庙之乐,谓之防可也;诸侯而用朝防之乐,谓之僭可也。虽有事证,不得谓之当然。」豳风辨
译我又考察《小雅》的正诗,它的体制有两种:一是宴享宾客的乐章,二是慰劳出行服役者的乐章。这就是朱子所说的“以欢欣和悦来充分表达群臣百姓的情感”。《大雅》的正诗,体制只有一种,即朝会之乐。这就是朱子所说的“以恭敬整肃来发扬先王的德行”。根据《二雅》的体制来匡正今天的诗篇,有些诗本属于正《小雅》,却混入了正《大雅》;这样一来,正雅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瑕疵。至于变雅之中,有属于变雅之正的,也有属于变雅之变的。有的章句繁多,词语严密,近似《大雅》的体制;又有的言辞郑重,义理曲折,而且同样是王公大人所作。然而,把它们用于宴享,并不合适;用于朝会,又不能没有。难道是出自被放逐的大臣、被驱逐的儿子、被休弃的妻子、含怨的妇女以及以酒慰劳者所奏的吗?这又是变雅中的更一层变化。有人说,解决古人的疑惑,只有义理和证验两件事。如今从义理方面求取,当然也可以解释得通;但要求有证据验证,却完全无法考察,就不能不反而产生疑惑。我回答说:各部经书都出自灰烬余存之中,如果没有可以验证的证据,汉儒凭空推测的说法怎么能够凭信呢?圣人对于杞、宋二国的古事,尚且有“还有不足以考证”的感叹,何况要到后世去寻求证据呢?在这种情况下,与其到汉儒凭空推测的说法中寻找依据,哪里如只在正雅之中寻找呢?词气、体格、分别界定及使用场合,难道不清楚地就是证据吗?没有比这更切近的了,还要到哪里去寻求呢?况且和乐相处、酬答勤劳的情感,同讥刺怨伤的意旨,内心并不相同;称述先王的盛德大业,同感叹后世昏乱的朝政,言辞也不相同;配合八音、用六律调和,由此赞美教化、厚重风俗,同表达私心邪念、使人听闻后有所警戒,作用也不相同。发自人心的内容既然不同,表现在言语上也就不同,施用于事情上更完全不相合。有这三种不同,却可以同称为“雅”,可以吗?即使圣人的规模宽广,条目排列也不应混乱到这种程度。它起初出于“降风”一句话,却不知道“降”的意义,于是使后世不懂两位圣人礼乐的正意,诵读者茫然听从《小序》,实在可悲。因此我认为,变雅中不符合正雅的,全部归入《王风》,这个说法是明确的。《赋诗辨》作诗,是为了表达心志;赋诗,也是用来观察心志。观察心志,不如观察礼。心志没有固定的形态,而礼却有法则。歌咏发自天机自然,人心在仓促间说出的一句话无法掩饰,这些都可以用来观察心志所趋向的方向,而吉凶祸福的征兆,也因此确定。这就是春秋时代在盟会、朝会、宴享之际赋诗的原因:人的内心真伪无法掩饰。因为一吟一咏,声音流转,心机萌动;事情显现在诗中,心志显现在诗外,真实的感情和原本的态度不能伪装。若不是胸中平素已经明白义理,怎么能够在钟磬、笾豆之间勉强自己而不失礼呢?当时只有郑国七子、六卿赋诗最为盛行;而赵文子、韩宣子在片刻交谈之间,尚且足以据此判定一个人终身所能成就的事业,也可以说是善于观察了。我却认为,善于观察乐的人,不应观察他的心志,而应观察他的礼。先儒所谓礼在先、乐在后的意思,大概是事情有先后次序,然后才能和谐,这就是乐的根本。以宴享之乐用于宗庙之乐,可以称为越礼;诸侯演奏天子朝会之乐,可以称为僭越。即使有事例作证,也恐怕不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有《二南》的乐,合乎人伦正道,是教化的先导,可以用于乡人,也可以用于邦国。《小雅》的乐已经不同了,其中有天子宴请诸侯的乐章,也有上下通用的乐章。这些区别截然分明,不可混乱;舞蹈的行列尚且有多少之数,歌词难道会没有异同之分吗?仔细体味其中的意义,审察其中的音调,那么乐的根本不必到铿锵节奏这些末节中去寻找,之后便可以知道。昭王、懿王以后,僭越礼制的事情已经很多,何况东迁以后呢?君臣的区别,是天地间恒常的法则。毁坏冠冕,暴虐灭亡宗周,违背常理、扰乱纲常的事情接连不断;人心中的乐道已经完全丧失败坏,哪里还足以从钟鼓律吕中责求礼乐等级的区别呢?难道还会有降等、减杀、等级威仪的分别吗?如晋侯赋《假乐》、赋《既醉》,齐侯赋《蓼萧》,这些都是诸侯僭用天子的乐章。楚国令尹赋《大明》,季武子赋《緜》,韩宣子赋《我将》,这些都是大夫僭用天子的乐章。鲁国自称“秉持周礼”,宴请范宣子时,为他赋《彤弓》,范宣子不敢承当,把美德归给文公。宴请宁武子时,也为他赋《彤弓》、赋《湛露》,武子认为这是自己学习礼乐所达到的境界,便用诡辩之辞推托。礼乐的重大等级界限,尚且有一点留存在人心中;鲁国所秉持的周礼也已经微弱了,本来就不能指望其他国家。因此,晋国宴享穆叔时,演奏《肆夏》《文王》,穆叔都不行拜礼,这似乎也是懂礼的人。穆叔回答说:“《肆夏》是天子用来宴享元侯的乐章;《文王》是两国国君相见时所用的乐章。这果真是穆叔说的话吗?还是传述它的人果真没有错误呢?这些都还不能确定。”《棠棣》这首诗,是周公的诗。左氏却认为是召穆公所作;楚国歌唱《武颂》,其中第三章、第六章又与今本诗篇互有不同,那么又凭什么知道究竟是楚国传本有差错、毛氏郑氏传本有差错,还是左氏有差错呢?至于鲁国三家,曾经用《雍》乐来撤除祭品;如果不是圣人有明确的训示,后世也将把这看作理所当然,反过来证明《雍》乐可以通用于各种场合。大体说来,左氏的话多有失实之处,而《春秋》所记礼制也有僭越之处,都不能拿来作为《诗经》三百篇的证据。因此我说:宴享时演奏宗庙乐歌,可以说是防范失礼;诸侯却使用朝会、宴享的天子乐章,可以说是僭越。即使有事例作为证据,也不能说那就是理所当然。《豳风辨》
豳何为而有诗也?豳之有诗,非周公之意也。以今《七月》篇考之,葢周公推王业之原本,出于后稷播种之功。以成王尚防,未知稼穑之艰难,故纪其天时之变迁,人事之勤劳,使瞽蒙朝夕讽于成王之侧,与《无逸》之书实相表里。其忠诚恳恻之意,笃厚如此。然其诗不立之学官,不播之二雅,毛苌忽名之曰《豳风》,则何以知其为周公之意也邪?夫子感周公之作,取之以为法于后世,以凡例律之,谓宜存之于变雅也,明矣。今侪之以风,系之以豳,不能不啓学者之惑。故昔人尝考之于齐鲁韩三家,俱无所谓《七月》之章,而毛氏独有之。谓其非周公之作,固无所考;以杜毛氏之口,谓其果列于《豳风》之中,则后世之疑不一,而毛氏亦无以释其惑也。《诗》远无传也,乆矣。且其事始于后稷,系之以邰可也;而其诗作于周公,系之以周可也。今不邰不周,冠以公刘、太王之豳,上无以见其始,下无以见其成。曰“七月”,曰“九月”,夏正也;曰“一之日”,曰“二之日”,周正也。一章之中,二正并举,何哉?况公刘、太王,商之列国也,岂有不受商之正朔,乃上称夏正,下创周正?是不待商纣之淫乱,而先有簒商之志也。愚故知其必非周公之意也。或谓《七月》之诗,恐与豳诗差互揉乱,而传者失其真欤?“歌豳”之文,见于《周礼》之籥章,既曰“豳诗”,又曰“雅颂”,且无所谓“风”之文。安有一诗以备三礼之用?欧阳公遂并《周礼》而毁之,则过矣。王氏谓豳故有诗而今亡,后世妄补之云耳,此言近之矣。是皆以部分未安,章句可疑,而生此纷纷之説也。夫《七月》而系之以豳,犹云可也;使周公东征九诗而俱系之以豳,无乃太远乎?是故文中子谓“君臣相诮,其能正乎”?成王终疑周公,其风变矣。惟周公能正其变,故夫子系之以豳,其意深远,可谓曲推其妙。长乐刘氏则谓不使成王之世有变雅之声,而摄引其诗使还,周公也,其説益巧矣。不知夫子之意果如是乎?如文中子之説,豳本变风,以周公能复升为正风;如刘氏之説,豳实雅也,变而为风。曰风,曰雅,曰正,曰变,可降可升,得以意定,初无定体。不知圣人之法果如是乎?夫鸱鸮之名见于金縢之书,金縢之篇系于洪范旅獒之后。圣人于书未尝有回互委曲之意,而于诗乃极其干旋抆拭之功。圣人之心光明正大,必不如是之茍率也。夫豳谷【阙】西北之陲也,三监东南之壤也。地之相去也数千余里,事之先后也数百余载。有周公自作之诗焉,有军士百姓之诗焉。今杂然强附,苟合于一风之中,孰谓夫子之圣有如是之部分哉?汉儒无识,大略如此。故愚愿以豳风七诗以类分入于变雅焉。或者难之曰:十三国风其来已乆,今遽缺其一,无乃太骇乎?愚曰不然。列国之有风,既未知其果定于十三之数乎?而十三国之名亦未知其果为▯鄘衞王郑魏唐秦陈桧曹豳。果有诗,则当列于二南之上,与其推本文王之化,又岂若推原后稷之功之为深远哉?豳之为风,可以知其决非周公之意也。风序辨读书不能无疑,疑而无所考,缺之可也;可疑而不知疑,此疎之过也。当缺而不能缺,此赘之病也。夫鲁宋之无风,説者以为王者之后,不陈其国之诗,此亦因其无诗而强为之説,而不计其理之未通也。曰唐,曰曹,曰衞,于鲁为兄弟之国也;曰陈与宋俱帝王之后也。夫陈衞唐曹何不得与宋鲁并,而独陈其诗乎?其説穷矣。列国之诗俱得陈之于周之天王,固非闗于鲁也。夫子删其繁乱,岂求之周太史尽举而归鲁,以定其黜陟也哉?特以鲁用天子之礼乐,太师传于周而奏于鲁也。夫子因得而删之耳。其传于鲁者,固未必尽得周之所藏。周纲不竞,诸侯不臣,其本国之诗亦未必尽陈于周也,则其所遗逸者亦多矣。凡后世名为逸诗者,不知夫子既删之余乎?抑汉儒传诵之遗乎?此皆无所考而当缺者。况国风之次序,尤不必赘为之辞。
译豳地为什么会有诗呢?豳地有诗,并不是周公的本意。考察今本《七月》篇,大概是周公推究王业的根源,认为它出自后稷播种的功劳。成王年少,尚未懂得农事的艰难,所以周公记述天时的变化和人民劳作的辛苦,让盲人乐师早晚在成王身边讽诵它,这同《无逸》一书正好相互发明。其忠诚恳切的心意,深厚到了如此地步。然而,这首诗没有列入学官所掌的经学,也没有编入《二雅》,毛苌忽然把它命名为《豳风》,那么怎么知道这真是周公的本意呢?孔子感念周公的创作,取来作为后世的法则;按照编纂体例推断,应当把它保存在变雅之中,这是很明白的。如今把它列在风中,又归属于豳,不能不使学者产生疑惑。所以从前有人曾考察齐、鲁、韩三家诗,它们都没有所谓《七月》这一章,唯独毛氏有。说它不是周公所作,固然没有可考的依据;但如果堵住毛氏之口,硬说它确实列在《豳风》之中,那么后世的疑问就不会只有一种,而毛氏也无法解释这些疑惑。《诗经》流传失实,已经很久了。况且这件事开始于后稷,把它归属邰地可以;而诗作于周公,把它归属周也可以。如今既不归于邰,也不归于周,却冠以公刘、太王所在的豳地,上面无法看见它的起始,下面也无法看见它的完成。诗中说“七月”“九月”,用的是夏正;又说“一之日”“二之日”,用的是周正。一章之中同时列举两种历法,这是为什么呢?何况公刘、太王都是商朝的列国诸侯,难道会不接受商朝的正朔,却上面使用夏正,下面创用周正吗?这样就不必等到商纣淫乱,早已有篡夺商朝的心志了。我因此知道,这一定不是周公的本意。有人说,《七月》诗恐怕同豳诗彼此错杂混乱,传述者失去了原貌吧?《周礼·籥章》中有“歌豳”的文字,既说“豳诗”,又说“雅颂”,而且没有所谓“风”的文字。哪有一首诗能够同时供三种礼制使用呢?欧阳公于是连《周礼》也一并毁弃,这就过分了。王氏说,豳地原来确有诗,但如今已经亡佚,后世妄自补缀出来罢了,这话比较接近事实。这些说法,都是因为篇章归属未安、章句可疑,于是产生了纷纷的议论。把《七月》归于豳,还勉强说得过去;假使周公东征的九首诗都一概归于豳,岂不是太牵强了吗?所以文中子说:“君臣彼此讥刺,怎么能够匡正呢?” 成王始终怀疑周公,风诗也因此发生了变化。只有周公能够匡正这种变化,所以孔子把它归入豳;其中的意义深远,可以说是曲折地推求出了它的精妙。长乐刘氏则说,周公不让成王在位时出现变雅的声调,而把这些诗摄取回来归还原位;他的说法更加巧妙了。可是,孔子的本意果真如此吗?按照文中子的说法,豳本来是变风,因为周公能够使它恢复而升为正风;按照刘氏的说法,豳实际上是雅,只是改变而成为风。说是风,说是雅,说是正,说是变,可以降也可以升,全凭主观意旨决定,原本没有固定的体制。不知圣人的法则果真会这样吗?《鸱鸮》的篇名见于《金縢》一书,而《金縢》篇列在《洪范》《旅獒》之后。圣人在书中从来没有迂回曲折、故意迁就的意思,为什么到了诗,却极力加以周旋、擦拭和粉饰?圣人的心地光明正大,必定不会这样草率。豳谷【缺】在西北边陲,三监的土地在东南。两地相距数千余里,事情相隔也有数百年。有周公亲自创作的诗,有军士百姓创作的诗。如今杂乱地强行附会,苟且把它们合在一风之中,谁会认为孔子的圣明竟会作出这样的区分呢?汉代儒生没有见识,大体就是这样。所以我愿意把《豳风》七首诗按照类别分别编入变雅。有人责难说:十三国风流传已经很久,如今突然缺少其中一国,岂不是太令人震惊了吗?我说,不是这样。列国有风,尚且不知道果真确定为十三国之数吗?十三国的名称,也不知道果真就是▯、鄘、衞、王、郑、魏、唐、秦、陈、桧、曹、豳吗?如果豳果真有诗,就应当列在二南之上;与其推究文王教化的根本,哪里比得上推究后稷功业的根源更深远呢?豳被列为风,由此可以知道它决不是周公的本意。《风序辨》读书不能没有疑问;有疑问却无从考察,缺而不论也可以;本来可疑却不知道怀疑,这是疏忽的过错;应当缺而不能缺,这是繁赘的弊病。鲁国、宋国没有风诗,解释者认为它们是王者之后,所以不陈列本国的诗。这也是因为没有诗,便强行作出解释,而不考虑这种说法的道理并不通。唐、曹、衞,在鲁国看来是兄弟之国;陈、宋又都是帝王之后。为什么陈、衞、唐、曹不能同宋、鲁并列,却偏偏只有陈国有诗呢?这种说法已经无以为继了。列国的诗本来都可以陈列给周天子看,当然与鲁国无关。孔子删削繁杂混乱的诗,难道是向周太史求取全部诗篇,再统统带回鲁国,以此决定它们的取舍升降吗?只是因为鲁国使用天子的礼乐,太师把诗从周传到鲁,又在鲁国演奏,孔子于是得以删定它们罢了。传到鲁国的诗,本来未必全部都有周室所收藏的。周朝纲纪衰败,诸侯不再臣服,本国的诗也未必全都陈列给周天子,所以遗失的诗一定很多。后世凡称为逸诗的,不知道是孔子删定之后剩下的,还是汉代儒生传诵流传下来的呢?这些都无从考察,应该存疑而不论。何况国风的次序,更没有必要勉强添造解释。
夫十三国之次序不同之説有三:曰周、召、▯、鄘、衞、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桧、曹者,此夫子未删诗之前,季札所听周乐之次序也;曰周、召、▯、鄘、衞、桧、郑、齐、魏、唐、秦、陈、曹、豳王者,此郑康成诗谱之次序也;曰周、召、▯、鄘、衞、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此今诗之次序也。程子亦因今序而为之説,谓邶、鄘、衞之所以先者,衞首并邶、鄘为乱首也。此亦因文未有以证其决然为夫子之旧序,则其先后之间不害大义,诚有不必穿凿者。故欧阳公曰:“求诗人之意,达圣人之志者,经师之本也;讲大师之职,因其失传而妄为之説者,经师之末也。”得其本而不通乎末,缺其疑可也。虽其本有不能达者,犹将缺之,况其末乎?其説得之矣。今又自为诗谱,定其次序,而又不能不惑于小序之失,何躬病之而躬蹈之乎?惟朱子去小序之外,此等皆置而不复讲,其意深矣。学者但当悼后世之不幸,不得见圣人之旧经,相与沈潜玩味其无所疑者。斯可矣,则其可疑者,虽圣人复生,亦将阙之也已。鲁颂辨缺疑之义,为其无所考证,不得已而缺之也。或幸而有所考证,亦何为而不决之哉?夫鲁之有颂,亦变颂也。惟閟宫一篇,独欧阳公歴考僖公之时,初无所谓淮夷、徐方、荆楚之功,深以为疑,其所论辨亦详且明。若遂以为非僖公之诗乎?则诗中有「周公之孙,庄公之子」两句,终不可泯没。是以朱子于他篇皆曰「无所考」,独以此篇为僖公之诗无疑者,正以此两句为可信也。愚尝即其诗而熟味之,固不敢以为非僖公之诗也。意其间有颠倒参错之误,是葢传之者之过也。若引孟子之言为据,则「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为颂周公也,审矣。又尝考周公之世家,虽周公亦未尝有戎狄、荆舒之役,然亦无他明证,不敢必以为非周公之事也。孟子之时,诗书未火,宜得其实,又不应无所据而两【阙】就其説虽【阙】取义固善,诗者之常。至于提鲁颂之号而以僖公易以周公,亦恐孟子不如是之耄也。或以为僖公四年尝从齐桓公伐楚,鲁遂以为僖公之功也。当是之时,楚方强大,桓公且不敢与之战,而卒与之同盟,在齐犹为可羞,况于僖公因齐之师,从人之役,进无尺寸之功,而敢退为虚诞之辞,侈大浮夸以诳国人,夫子尚何所取以播其丑哉?必不然矣。若夫徐方、淮夷之事,则与荆楚不同,圣人存之于书,载之于费誓之篇,其为颂伯禽之言,昭灼明验,无可疑者。顾读之者偶未思耳。又窃意土田、附庸之下,辞气未终,血脉不贯,「移泰山岩岩,保有凫绎」两章于此伦序方整,既不害其为僖公之诗,亦不妨以为伯禽之事。至于「则莫我敢承」以下,文意亦不相接,「俾尔昌而炽」一段,当承于「亦其福汝」之后,方为聨属。古人作诗,章句虽重而有味,条理虽寛而实宻,必不如是之断续破碎也。观此一诗,命辞措意,雅奥渊原,必出于贤人君子之手,而周公伯禽之鲁,气象尚可挹也。则其断续破碎之疵,可以知其为传者之误。惟駉与有駜二诗,未知其为何时之诗。详考其「思乐泮水」一篇,则可以知其为颂伯禽之诗。葢其诗専以平淮夷、来献馘于泮宫而作也。夫鲁之盛,无出于伯禽之时。自是以后,武功不竞,世为弱国,乌有此隽伟之绩哉?祝而愿之之説,凿尤甚矣。葢愿祝之辞,与铺陈事实之辞,语脉逈异。且曰:「穆穆鲁侯,敬明其徳,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允文允武,昭假烈祖,靡有不孝,自求伊祜。」味其辞气雍肃,句法庄重,非伯禽其谁当之?愚故曰:幸而有所考证,而求其考证之的,又孰出于圣人之书?既足以破后世之惑,亦胡为而不决哉?诗亡辨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集注曰:「王者之迹熄,谓平王东迁而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诗亡,谓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也。」此朱子本程子、杨氏之説,而赵岐未有此论也。二説本甚宻,以之释孟子之言,妄疑其少疎也。葢自穆王以来,政教号令已不及于天下,虽宣王修政教于幽厉之间,晩已不竞;平王东迁而周道衰,二雅于是不复作矣。此程子之言,确为至论。黍离之诗,周大夫之作也。以王之大夫而作为是诗,归之于雅,宜也。然其闵周室之倾覆,伤宗庙尽为禾黍,其辞悲,其意深,与称述先王盛徳大业者固不侔矣。施之于燕享,非所宜;奏之于朝防,又不可;继之于二雅之正经,无是辞也,实同于风土情思之作,谓之王风可也。以其作于大夫也,故曰「降」。此杨氏之言,包括详尽。然孟子之言,实二经始终之要,亦义理之所闗也。
译关于十三国次序不同的说法有三种:一说是周、召、▯、鄘、衞、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桧、曹,这是孔子删诗以前,季札所听周乐的次序;一说是周、召、▯、鄘、衞、桧、郑、齐、魏、唐、秦、陈、曹、豳王,这是郑康成《诗谱》的次序;一说是周、召、▯、鄘、衞、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这是今本《诗经》的次序。程子也依据今本次序作解释,说邶、鄘、衞之所以排在前面,是因为衞国首先兼并邶、鄘,成为祸乱的开端。这也是因为经文没有证据证明它必定是孔子原来的次序,所以先后之间不妨害大义,实在不必穿凿附会。因此欧阳公说:“探求诗人的心意,通达圣人的志向,是经学家的根本;讲解太师的职掌,却因其失传而妄加解释,是经学家的末流。”能够得到根本,即使不能通晓末节,有疑问而缺不论也可以。即使根本还有不能通达的地方,也应当存疑不论,何况末节呢?这话说得对。如今又自己编作《诗谱》,确定次序,却又不能不被小序的错误所迷惑,为什么责怪别人有这种弊病,自己却亲自去做呢?只有朱子把小序以外的这些问题都搁置起来,不再讲说,他的用意是深远的。学者只应当为后世不幸、不能见到圣人旧经而哀痛,共同沉潜玩味那些没有疑问的内容。这样就可以了;至于可疑之处,即使圣人再生,也将存而不论。《鲁颂辨》所谓缺疑,是因为没有考证依据,不得已而存疑不论。如果有幸能够找到考证依据,又为什么不把它确定下来呢?鲁国的颂诗,也是变颂。只有《閟宫》一篇,欧阳公独自详细考察僖公在位时的情况,认为根本没有所谓征伐淮夷、徐方、荆楚的功绩,深深感到疑惑;他的辨析也详细而明白。如果因此就认为它不是僖公的诗,那么诗中“周公之孙,庄公之子”两句,终究不能抹去。因此朱子对其他篇都说“无所考”,唯独对这一篇确定说是僖公的诗而毫不怀疑,正是因为这两句可以相信。我曾经就这首诗反复玩味,实在不敢认为它不是僖公的诗。想来其中有颠倒错杂的错误,大概是传述者的过失。如果引用孟子的话作为依据,那么“戎狄是膺,荆舒是惩”是歌颂周公的,确实如此。又曾考察周公的世系,周公在世时也不曾有征伐戎狄、荆舒的战事;但也没有其他明确证据,不敢断定不是周公的事。【缺】即使按照他的说法【缺】,取其义旨本来也是好的,这是作诗通常的情况。至于把这首诗称为《鲁颂》,却把僖公改成周公,也恐怕孟子不至于糊涂到这种程度。有人认为,僖公四年曾跟随齐桓公征伐楚国,鲁国于是把这件事当作僖公的功劳。当时楚国正强大,齐桓公尚且不敢同它交战,最后反而同它结盟;这在齐桓公看来还算可羞,何况僖公只是借助齐国的军队,跟随别人出征,前进时没有丝毫功劳,回来后却敢编造虚妄之辞,夸大吹嘘来欺骗鲁国人吗?孔子又怎么会取用这种话来传播鲁国的丑事呢?必定不是这样。至于徐方、淮夷的事情,则与荆楚不同;圣人在书中保存了它,记载于《费誓》篇,作为歌颂伯禽的话,明白而确凿,无可怀疑,只是读它的人偶然没有想到罢了。又私下认为,“土田”“附庸”以下文辞气势尚未结束,文脉也没有贯通;把“移泰山岩岩,保有凫绎”两章移到这里,次序就整齐了,既不妨碍它是僖公的诗,也不妨碍把它看作伯禽的事。至于“则莫我敢承”以下,文意也接不上;“俾尔昌而炽”一段,应当承接在“亦其福汝”之后,这样才连接得上。古人作诗,章句虽然有重复却富有意味,条理虽然宽缓却实际严密,必定不会像这样断续破碎。看这首诗,遣词立意高雅深奥、渊深有本,必定出自贤人君子之手;周公、伯禽时代的鲁国气象,仍然可以从中窥见。由此可知其中断续破碎的毛病,是传述者弄错了。只有《駉》和《有駜》两首诗,不知道是什么时代的作品。详细考察《思乐泮水》一篇,就可以知道它是歌颂伯禽的诗。大概这首诗专门为平定淮夷、在泮宫献俘而作。鲁国的强盛,没有超过伯禽的时代。此后武功不再振作,世代成为弱国,哪里会有这样雄伟卓异的功绩呢?把它说成祝愿之辞,实在更加穿凿。祝愿的话和铺陈事实的话,语气脉络完全不同。况且诗中说:“穆穆鲁侯,敬明其德,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允文允武,昭假烈祖,靡有不孝,自求伊祜。”品味这些辞气,雍容肃穆,句法庄重,除了伯禽还有谁当得起呢?所以我说:有幸能够找到考证依据,而要寻求最确切的考证依据,又有谁能超过圣人的书呢?既然足以破除后世的疑惑,又为什么不把它确定下来呢?《诗亡辨》孟子说:“王者的踪迹消失了,诗也亡失了;诗亡失以后,《春秋》才产生。”集注说:“王者的踪迹消失,是说周平王东迁以后,政治教化、号令不能达到天下;所谓诗亡,是说《黍离》降为国风,而雅诗亡失了。”这是朱子本于程子、杨氏的说法,而赵岐没有这种论述。两种说法本来很严密,但用来解释孟子的话,我私下怀疑似乎略有疏漏。自周穆王以来,政治教化、号令已经不能达到天下;即使周宣王在幽王、厉王之间整顿政教,晚年也已经不能振作;周平王东迁以后,周道衰微,于是《二雅》不再创作。这是程子的说法,确实是至理。 《黍离》是周大夫所作。作为周王的大夫创作这样的诗,把它归入雅,本来适宜。然而它哀悯周室倾覆,伤感宗庙尽成禾黍,辞意悲凉深沉,当然不同于称述先王盛德大业的诗。把它用于宴享不合适,演奏于朝会、宴享也不可;把它接在《二雅》的正经之后,也没有这样的文辞,实际同于吟咏风土、寄托情思的作品,称为《王风》是可以的。因为它出自大夫之手,所以说“降”。这是杨氏的说法,包含得详细而周全。然而孟子的话,确实是两部经典始终贯通的关键,也是义理所关涉的地方。
若谓夫子止因雅亡而作春秋,则雅者自为朝防之乐,春秋者自为鲁国之史,事情濶远而脉络不贯。且孟子言「王者之迹熄而诗亡」,非曰「王者之诗亡」也。凡言诗风雅颂俱在其中,非独以为雅诗也。是知「迹熄」二字包含有味,「然后」二字承接有序,所当涵泳而研究之。若视为浮辞而删节摆脱,则情间而理迂,恐与孟子本意不无少舛也。惟河汾王氏窥见此意,直以春秋、诗、书同曰三史,其义深矣。愚窃意《王制》有曰:「天子五年一巡狩,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自昭王胶楚泽之舟,穆王回徐方之驭,而巡狩絶迹;夷王方下堂而见诸侯如敌国矣,而政教号令固已不及于天下,而诸侯亦岂有陈诗之事哉?民风之善恶于是不得而知也。宣王复古,仅能防诸侯于东都;二雅虽中兴,而诸国之风亦无有也。诸国之风既不得而知,今见于三百篇之中者,又多东迁以后之诗,无乃得之于乐工之所传诵而陈诗之法则不举,乆矣。至夫子时,传诵者又不可得。益不足以尽着诸国民风之善恶,然后因鲁史以备载诸国之行事。不待褒贬,而善恶自明。故诗与春秋,体虽异而用则同。説春秋者,莫先于孟子;知春秋者,亦莫深于孟子。而后世犹有未明其义者,愚每谓至此未能释然,乃因为之辨。经传辨自咸阳三月之焰熄而经已灰,后世不幸而不得见圣人之全经也,乆矣。出于煨烬之余者,率皆伤残毁裂而不可缀补。经生学士不甘于缺疑,而耻于有所不知,又不敢诵言其为伤残毁裂之物,于是研精极思,刳剔辏订,雕刻藻缋,日入于诡,而伤残毁裂之书又从而再坏矣。江左儒先,尊经过厚,而忘其再壊,乃以为先王之教未经践蹂,岿然独全者,惟风雅颂而止耳。又谓圣人欲以诗人之平易而救五经之支离,孰知后世反以五经之支离而变诗之平易?是殆不然。当三百篇之全之时,而五经未尝碎缺;当五经之支离,而诗亦未尝平易。又以后世伤残毁裂之经,视圣人完全严宻之经,又非所以言圣人之时之经也。六经虽同一道,而各有体,犹四时均一气,而各有用,此皆天理之不容已,虽圣人亦不可得而以意损益之也。圣人初何容心以此救彼哉?若彼待此救,则各有一偏,则圣人之经在圣人之时已非全书矣,于理有所未通。然诗之为教,所以异于他经者,自有正説。当周之初,虽有易而本之卜筮,虽有书而藏之史官,仪礼未尝着,周官未颁,麟未出,而春秋未有朕兆也。周公祖述虞舜,命防典乐之教,于是诏太师教以六诗,是以诗之为教最居其先。然其所以为教者,未有训故传注之可説,不过曰此为风,此为雅颂,此为比兴,此为赋而已。使学之者循六义而歌之,玩味其词意,而涵泳其性情,苟片言有得,而万理氷融,所以销其念虑之非,而节其气质之杂,莫切于此。此诗之所以为教者然也。汉之刘歆得见闻之近,乃谓诗萌芽于文帝之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吾故知各出其讽诵之余,追残补缺,以足三百篇之数耳。乌得谓之独全哉?自是以来,承讹踵陋,训诂传注之学日盛,而六义之别反堙。至程夫子始曰:学诗而不分六义,岂能知诗之体?其门人谢氏又曰:学诗须先识六义体面,而讽咏以得之。故朱子亦以为古今声诗条理,无出于此,是以于《诗集传》每章之下,分别比兴赋之三义,而风雅颂姑从其旧。非谓风雅颂部分已明而不当易也,亦非谓于六义中风雅颂可缓而不必辨也,特以其无所考验而难于定耳。朱子且难于定,后世孰从而定之哉?间尝窃思,朱子之作《易本义》也,因晁氏古易,复其经传之旧,于以正后世离经合传之缪。以是知周公之诗与夫子之诗,必不杂出于风雅颂之中。夫子未删之前,周公之诗虽或厐杂,犹幸正变之説尚存于既删之后,故敢祖是例以析之。详味其正经之旨,则汉儒殽乱之病,不待疏驳而自见矣。昔朱子尝谓分诗之经,分诗之传,此説得之吕伯恭,而朱子因立此例于《楚词集注》。今推本二先生之意而为是编,因着其所疑于前,以待有道者正之。
鲁斋集巻十六
译如果说孔子只是因为雅诗亡失才作《春秋》,那么雅诗本来是朝会、宴享所用的乐章,《春秋》本来是鲁国的史书,两者事情相距遥远,脉络也不贯通。况且孟子说的是“王者的踪迹消失,诗也亡失”,并不是说“王者的诗亡失”。凡是说诗、风、雅、颂,都包括在其中,不只是指雅诗。由此可知“踪迹消失”二字意味深长,“然后”二字承接有序,应当仔细涵泳研究。如果把它看成浮泛之辞而删削、拆散,那么情理之间便会隔断,义理也会迂曲,恐怕同孟子的本意多少有些违背。只有河汾王氏窥见了这个意思,直接把《春秋》、诗、书都称为“三史”,他的义理很深。我私下认为,《王制》说:“天子每五年巡狩一次,命太师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自从周昭王在楚泽胶住船只,周穆王在徐方调转车驾以后,巡狩便断绝了;周夷王刚刚走下堂来接见诸侯,就把他们看得如同敌国,那么政治教化、号令本来已经不能达到天下,诸侯又哪里还会有陈列诗歌的事呢?民风的善恶于是无法知道。周宣王恢复古制,也只能在东都会集诸侯;二雅虽有中兴,而各国的风诗却已经没有了。各国风诗既无法由此得知,如今见于三百篇中的诗又多是东迁以后的作品,莫非是从乐工传诵的诗中取得,而陈诗观风的制度早已不再实行,已经很久了。到了孔子的时候,连传诵的诗也无法得到,更不足以完全显明各国民风的善恶,于是孔子根据鲁国史书,把各国的事迹完备地记载下来。不必等待褒贬,善恶自然明白。因此诗与《春秋》体制虽不同,作用却相同。解释《春秋》的,没有比孟子更早的;真正懂得《春秋》的,也没有比孟子更深的。然而后世仍有人没有明白其中的意义,我每每说到这里,始终不能释然,于是作这篇辨析。《经传辨》自从咸阳三月大火熄灭,经书也已经化为灰烬,后世不幸而不能看到圣人完整的经典,已经很久了。从灰烬中残存下来的书,大多残缺毁裂,无法缀补。经学家和读书人不甘心存疑,也以有所不知为耻,却又不敢直说它们是残缺毁裂的东西,于是穷究精思,剖析搜补,拼合订正,雕琢文辞,日益走向诡谲;而那些残缺毁裂的书又因此再次遭到破坏。江左的儒者尊崇经典过厚,却忘记经典已经再次损坏,于是认为先王的教化没有遭到践踏,巍然独全的只有风、雅、颂罢了。又说圣人想借诗人平易的文字来挽救五经的支离,哪里知道后世反而用五经的支离去改变诗的平易?这大概是不对的。在三百篇完整存在的时候,五经从来没有破碎残缺;五经支离的时候,诗也从来不曾平易。又用后世残缺毁裂的经书,去看待圣人时代完整严密的经书,也不是谈论圣人时代经典的正确方法。六经虽然同出于一道,却各有体制,正如四时同属一气,却各有作用;这些都是天理不可遏止的必然,即使圣人也不能凭自己的意愿加以损益。圣人起初哪里会存心用这一经去挽救另一经呢?如果要靠彼此相互挽救,那么每一部经典各有偏失,圣人的经典在圣人所处的时代就已经不是完整的书了,这在道理上说不通。然而诗之所以成为教化,区别于其他经典,自有正当的解释。周初虽然有《易》,但根本上是用于卜筮;虽然有《书》,但收藏在史官那里;《仪礼》还没有著成,《周官》还没有颁行,麒麟也没有出现,《春秋》还没有任何先兆。周公继承并阐述虞舜的事业,命令防负责典礼和音乐的教化,于是诏令太师用六诗教人,因此诗的教化最早出现。然而它作为教化的方式,还没有训诂、传注可供讲说,不过是说这属于风,这属于雅颂,这属于比兴,这属于赋罢了。让学习它的人依照六义来歌咏,玩味其中的文辞和意义,涵泳其中的性情;即使从片言只语中有所领悟,而万般道理便如冰消融,这种教化用来消除错误的思虑、节制驳杂的气质,没有比它更切近的了。这就是诗作为教化的意义。汉代刘歆凭借较近的见闻,竟说诗在汉文帝时才萌芽,一个人不能独自完成整部经,有的成为雅,有的成为颂,彼此合起来才形成全书。我因此知道,这些诗都是从各自讽诵流传的残余中搜集,追补残缺,以凑足三百篇的数目罢了,哪里能说它们独自完整呢?从此以后,承袭错误、沿用浅陋,训诂传注的学问日益兴盛,而六义的区别反而被湮没了。到程夫子才说:学习诗而不分辨六义,怎么能知道诗的体制?他的门人谢氏又说:学习诗必须先认识六义的体式,然后通过讽诵吟咏来体会它。因此朱子也认为,古今诗歌声律的条理没有超过六义的,所以在《诗集传》每章之下,分别说明比、兴、赋三义,而风、雅、颂姑且沿用旧说。这并不是说风雅颂的区分已经明确、不应改变,也不是说六义之中风雅颂可以缓置而不必辨析,只是因为没有考验依据,难以确定罢了。朱子尚且难以确定,后世谁能据此加以确定呢?我曾私下想,朱子作《易本义》时,因循晁氏古《易》,恢复经传原来的次序,用来纠正后世离经合传的错误。由此可知,周公的诗和孔子的诗,一定不应混杂在风雅颂之中。孔子删诗以前,周公的诗虽然或许杂乱,幸而正变之说仍保存于删诗之后,所以我敢于依照这个例子来加以分析。详细玩味正经的宗旨,汉代儒生混乱错置的弊病,不待逐条驳斥便自然显现了。从前朱子曾说,区分诗的经文,也区分诗的传文;这个说法得自吕伯恭,而朱子于是把这种体例立在《楚辞集注》中。如今我推究两位先生的本意而编成这部书,因此把自己的疑问写在前面,等待有道德、有学问的人来订正。《鲁斋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巻十七 宋 王柏 撰尺牍答季严州藕花秋洁,水防明。河侯度奏功,朝班趣觐。江山恋徳,台▯某贱躯病暑,遂成年例。杜门谢却人事者三越月矣。故一节不能陆续奏记,徒有引领北望仁政于千峯松月之下。军将扣门,有出望外端拜。函书披读,词染于粲,夺目髙风袭人。且有折俎泉符,以裕其沟中之瘠;兵厨名酿,以澡其愁外之尘。庭雀惊呼,阶苔改色。书生有此竒事,何感如之!厚斋郎省人物也。斜飞外藩,岂心上得已哉!曩者斯民昏垫仄席,忧勤遂以右冯累君摩抚。襦袴之謡,天低易达。两载成资,曲培望实。予环之命,多出于垂满。此今日之造化,所谓谨名器有定力之新机。今其时矣。緑绨方底,当已驾夜潮而上。舍双溪道太末,未必能遂雅志。且异时衢▯遏籴,常为严病。今年白粲之舟,舳舻相衔,自西而上,波及两郡,顿消翔踊,皆君赐也。不然,两郡决不能奠枕前之为政者闻之,当媿死矣。乡守严明,官吏敛束。雨旸以时,数十年无此政,甚幸甚幸。敬岩进职移节,庙堂所以处之者密矣,厚矣。社仓之剏,其心是也,其事非也。今州县大家以不纳常赋为雄,孰能推民吾同胞之心,捐廪于赋外?谤议之兴,理所必至。但当自责,难以尤人。若利民诸事,今日固有掣肘难行之病,但往往初未尝出于确实恻怛之心,且无纎悉周密之虑。讲之不精,托之非人,其龃龉不合,未必一一皆有掣肘,未免使茍且架漏者指以自文矣。使吾发之以诚,处之尽善,如是而不能行,斯无媿也。髙明以为如何?顶夫兄一出,不审侨寄外家昌黎。所谓磨肌刮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雠寃,名曰交穷者,端为此兄发也。是可浩叹。丰贶已领,却当转寄。昨闻令弟都运馆寓燕堂,夜雨对酒,埙箎交和,其乐无涯。某以未曽瞻识,不敢拜书。怡次乞道此倾向。长公少公名满天下,定当聨鞯入对,映照班行,尚能杭一。苇面贺于大室,庆礼幅纸,抒谢言不尽,心尚冀台照。慰郑定斋某踽踽陋巷,几与世隔。春初剽闻执事丁太夫人之艰,非有的说,道路云邈,无从访问,又不敢率易奉唁,得罪庆门。孟夏望后,时天彝出示所恵书,始知其详,且悲且媿。越二日,陈广文来访,亦言得书,尝辱寄声存问,媿且感者,以平生知已如执事者不一二数,而庆吊絶不相闻,岂人之情哉?然山川悠阻,影响昩昩,势既不得以自通,习懒废事,亦山人处士之常态。执事诚以古心相照,决不以音问疎旷弃絶之,是故隠沦不振之姓名,犹在湖海容纳之内,而记存劳来之真情,悠然发于寝苫枕块之余,蔼然见于故人尺牍之后。吁!是岂今日士大夫之常徳哉?此愧犹可诿也,此感则永矢弗忘也。执事自罹大变,戴星奔驰,防履险阻,劳悴甚矣。攀号擗踊,茹哀饮痛,嗟何及矣!卜其宅兆,负土成坟,大事终矣。毁不灭性,圣人所戒,酌饮不入,曽子所悔。虽欲致拳拳爱助之祝,今已臯矣,不复措辞矣。虽然,蓼莪昊天之恨,寸草春晖之感,岂有新故之间哉?况恩深沧海,如何报之语,执事之素心也。读礼之余,益思尽其逺者大者,斯为达孝矣。愚闻居处不荘,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涖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陈无勇,非孝也。将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父母羞辱,必不果。此皆执事躬行心得之余,而某又不能忘言者,是欲少补前日爱助不及之诚而已。某近得魏国张忠献《忧居三帖》中,谓故旧由公不以其哀,若而幸之教,使不悖于学道,是区区之望也。魏公功业之盛,年徳之尊,而其言犹拳拳如此,盖其孜孜求善,出于中诚,岂勉强者所能?此所以为魏公也。盛徳之事,学者莫【阙】有北山何先生之防,而某与舍侄亦缀数语,敢以为执【阙】将诚不敢效世俗礼仰惟台览答湖沧王全夫观下谕之目,深见读书不茍,不为入【阙】学甚善,足下可谓有愿学之心,而欠勇往之志,有涵泳【阙】讲辨之工,所以义理孤单而滞碍未融也,来谕一有
译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卷十七 宋·王柏撰 尺牍 答季严州 藕花在秋日里清洁,水面明亮。河侯渡已经上奏政绩,朝班催促您入朝觐见。江山眷恋您的恩德,台候如何?我这卑贱的身体因暑病,竟成为历年的旧病。闭门谢绝人事,已经三个月了。因此一封信也不能陆续写成,只能在千山松月之下引颈北望,仰候您的仁政。军将敲门,拿出信来,真是意外,我恭敬地拜读。展开书信,只见辞采灿然,夺人眼目,高尚的风采袭人而来。又有折俎、泉符,用来补助我沟中的贫瘠;还有兵厨酿造的名酒,用来洗涤我愁苦之外的尘埃。庭中的雀鸟惊呼,台阶上的苔色也仿佛改变。一个书生能遇到这样的奇事,哪里有不感动的呢!厚斋是郎省中的人物,斜飞而出任外藩,难道是心中所能自已的吗?从前百姓昏乱困顿,您坐卧不安,忧劳勤勉,于是因右冯之事而劳烦您抚摩治理。百姓歌唱穿得暖、吃得饱,声音低低地也容易上达天听。两年积累资历,曲意培植声望和实际功绩。还职复用的诏命,大多会在任期将满时发出。这正是今日政治造化中所谓谨慎使用名器、具有定力的新机遇。现在正是时候了。绿色绨袍已经放在方底车中,想来您已经乘着夜潮北上。舍弃双溪、取道太末,未必能够实现您的高雅志向。况且过去衢州禁止粮食外运,常常成为严州的忧患。今年白米船只首尾相接,从西面上行,恩泽波及两郡,顿时消除了粮价飞涨、粮食踊贵的现象,这全都是您的恩赐。否则,两郡决不可能安枕无忧;此前主持政事的人听到这些,应该惭愧而死。乡郡长官严明,官吏有所收敛。雨水和晴天都合乎时令,几十年来没有这样的政绩,实在是大幸。敬岩升职并调任节镇,朝廷安置他的办法一定周密而厚重。创办社仓的本心是对的,但具体做法不对。如今州县中的豪强以不缴纳常赋为能事,谁能推行把百姓视为同胞的仁心,把仓廪粮食捐出而不计入赋税之外呢?诽谤议论的兴起,是理所必然的。只能责备自己,难以责怪别人。至于各种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今天固然有受到牵制、难以实行的弊病,但往往起初就没有出于真实恻隐的心,也没有细致周密的考虑。谋划不精,托付给不适当的人,事情发生抵牾不合,未必件件都是受到牵制,却不免使那些苟且敷衍、东拼西补的人拿来为自己文饰。假使我们以诚心发动这件事,处理得尽善尽美,即使这样仍不能实行,也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您认为怎样?顶夫兄一出仕,不知寄居在外家昌黎。所谓磨肌刮骨,吐出心肝,踮足等待把我置于仇冤之中,名叫“交穷”的话,正是针对这位兄长说的。真令人长叹。丰厚的馈赠已经领受,等当转寄。昨天听说您的弟弟都运寄寓在燕堂,夜雨中对酒而饮,埙箎相和,那快乐没有尽头。我因为从未拜见认识他,不敢写信致意。请怡次代我转达这番心意。长公、少公名满天下,必定会联镳入朝应对,光彩照耀朝班;还能够稍稍照应我吗?我将在大室前以苇席致贺,庆礼只写在一幅纸上,表达感谢的话说不尽,心中仍希望得到您的照察。慰问郑定斋 我孤独地居住在简陋小巷,几乎同世事隔绝。初春时偶然听说您遭逢母亲去世的丧事,但没有确切消息,道路遥远,无法前往探问,又不敢轻率写信吊唁,因而获罪于庆门。孟夏望日以后,适逢天彝拿出您惠赐的书信,我才知道事情的详细情况,既悲伤又惭愧。过了两天,陈广文来访,也说收到您的信,曾经承蒙您寄声问候;我惭愧而又感动,因为一生所知己的朋友,像您这样的人不过一两个,可是庆贺和吊唁却完全没有相闻,难道人情竟是这样吗?然而山川阻隔,音信渺茫,形势既使我无法自行通达,加上懒散废事,也是山人处士的常态。您确实以古人的心意来照察我,决不会因为音问疏远而弃绝我,所以我这个沉沦不振的姓名,仍在您包容接纳之中;您记得我、慰劳我的真情,也在守丧居苫枕块之余悠然发出,在故人书信之后蔼然可见。唉!这难道是今日士大夫通常具有的德行吗?这种惭愧还可以推托,这份感激却永远发誓不忘。您自从遭逢大变,戴星赶路,冒险履险,劳累憔悴极了。攀柩号哭,捶胸跳跃,含哀饮痛,叹息又有什么用呢?已经卜定墓地,背土筑成坟墓,丧葬大事终结了。因哀毁而不顾身体,是圣人所戒;饮食不进,是曾子所悔。即使想表达我诚挚的爱护和帮助之意,如今也已经太晚,不再多说了。虽然如此,《蓼莪》中对昊天的怨恨、寸草报答春晖的感激,难道会因新丧旧丧而有区别吗?何况“恩深如沧海,如何报答”正是您一向的本心。读礼之余,更应思考竭尽长远而重大的孝道,这才是通达的孝。听说居处不庄重,不是孝;侍奉君主不忠,不是孝;任官不恭敬,不是孝;对朋友不诚信,不是孝;临战没有勇气,不是孝。将要行善时,想到给父母留下美名,就一定去做;将要行不善时,想到给父母留下羞辱,就一定不去做。这些都是您亲身实践、从心中体会出来的道理,也是我不能不说的话,只是想稍微补偿前日来不及表达爱护和帮助的一点诚意罢了。我近来得到魏国张忠献《忧居三帖》,其中说,故旧朋友因为您不把悲哀看作悲哀,反而以此为幸,并教导您不要违背求学问道的原则;这就是我的一点愿望。魏公功业盛大,年长德高,而言语仍然如此恳切,可见他孜孜求善,出于内心的真诚,哪里是勉强做得到的呢?这就是他之所以成为魏公的原因。盛德之事,学者莫【缺】有北山何先生的【缺】;我和舍侄也缀写了几句话,冒昧地把它作为【缺】将诚不敢效世俗礼,仰惟台览。答湖沧王全夫 从您训示的条目来看,深深看出您读书不苟且,不肯为了进入【缺】学,这很好。足下可以说是有求学的心,却缺少勇往直前的志向;有涵泳【缺】、讲辨的功夫,所以义理显得孤单,滞碍而未能融会。您的来信中有一句:“一有
所【阙】未至而其心已有偏倚,此三语初看时甚异,既曰有所【阙】事物未至,既曰事物未至,又安有所偏?细玩之则知语滞【阙】盖此章大意,如当喜则喜而不留其喜,当怒则怒而不留其怒,有可怒者不以喜而忘其怒,有可喜者不以怒而忘其喜,此【阙】失其正,留其喜怒,此朱子所谓一或【阙】之也。当怒不怒,当喜不喜,此朱子所谓不能察也。忘其当喜,忘其当怒,此朱子所谓欲动情胜,所以失其正也。朱子谓于心上理防,是见于念虑之微者也。后章大意,是此心既正矣,知其当亲爱,一向偏于亲爱,虽有可贱恶者而不加审也;知其所当贱恶,一向偏于贱恶,虽有可哀矜者亦不加审也。如父子之当爱,此心不可谓不正也,而不复审其恶焉,此正是事上病,耕种之欲丰硕,此心亦不可谓不正,而不能审其已硕,亦只是事上病,此正是正心以后之事。朱子所谓是见于事为之失者,不可谓之未安。若敖惰者,即敬畏之少杀者也,非今人之所谓敖惰,肆其无礼之谓也。曰当然之则明,敖惰止可如是而已,亦不必疑而缺之也。又来谕絜矩一段,举本文断续不贯而难晓,本说君子能絜矩然后上行下效而天下平,恐人不识所谓絜矩,又解其义于后。今如来谕,但欲识絜矩之义而不必行絜矩之用也,而可乎?所谓自得者,乃自然而得,是集义所生者,独自得之,如义袭而取,其弊至于尚新竒立异论,为吾道之害矣。不践迹,圣人病之也,非取之也。此外已言之,更不重述。通蔡子明曩防谦光访别于今五年中间,仅能一上主书之敬,防答教甚宠,且有名诗巨编之赐。嗣是影响昩昩,益守隠约,虽闻荣登魁甲,分教上饶,庆事蝉聨,俱不敢修一纸半行以溷氷矑者,非慢也,虽以祸患相仍,亦山人处士固陋之常态。意足下仕路峥嵘,交逰日广东阁之下,英俊如林,那复念及疎懒无用之书生哉?立斋侄出示手书,乃防寄声存问,恍然自失,不自意不肖姓名犹在齿牙悠扬之间,扪心感愧,铭篆难忘。仰惟久轩先生,负一世之重望,结圣主之深知,坐庙堂参大政,天下想望其风采,钧衡之拜,四海苍生日夜延颈以俟。况如某者,久防贤父子顾遇之隆,其为瞩望,盖可知也。窃闻议者曰:方世变之轇轕,国势日轻,国计日匮,弊幸日繁,民生日困,天下事几不可为矣。久轩抱经济之学,行其所无,事物来顺应,未尝作意也。今天下之大本,在前星之名未正,闗雎之求未广,虽妙选宫僚,往往牵于避忌之多端,而不得尽其箴规涵养之实。又今日天下之大患,在北司之势鸱张,羣隂磅礴,众正塞瘖,蔽惑人主之聪明,斵丧士大夫之心术,未形之几不可不虑。又举一世之大弊,士大夫奔竞无防,耻茍且不事事,州县之疾苦不闻,财货之本源不讲,邉备之单弱不恤,甚而纲常沦壊而不知,但有富贵一念,浩浩乎不可遏。此所闗者,岂不甚大而广?又恐不可以不作意也。愚尝谓天下之官,莫尊于宰相,亦莫难于宰相。凡一时粗有才望,莫不于此败其所长者,前后相望,何也?盖天下之事机无穷,一人之志虑有限,彼皆欲独运以专权,徇私而固位,此其所以为取败之道。人主无职事在论,一相宰相之职,虽无不总,其要止在于收拾人才而已。贤者养其望,能者责其成,智者竭其谋,勇者尽其力,合一世之人物,共一世之事功,各因其才而公用之。吾何容心焉?此真所谓不作意而行其所无事者也。然人才不易知,非广询博采,参伍其贤否,何由可以得其长而当其任?显趍庭之际,盍请于久轩,竭一时之禄赐,大作规橅,辟翘材之馆,广聘天下之名士以居之,日孜孜而访问焉。须得平生不识面之人,凡目下称师称恩而有求者,不使充斥乎其间。当有竒谋精画効忠于前者,则深谢之,谨识之,熟讲之,力行之。其私谒者斥絶之。果能如是,何世变轇轕之足虑乎?岂惟相业规橅光前絶后,而于东阁令誉休美亦有闗也。此吕正献、张宣公之遗范,左右其勉之!谨发愚衷,上答记録之盛心。若夫为治之大原大本,动闗上徳,非草茅之所敢言;及于政事之至纎至悉,纲目多端,亦非笔舌之所可。既青灯夜坐,尝与立斋商畧之,或恐自能详布于左右,谨奉书不宣。答季伯韶
译所【缺】未到,而心已经有了偏倚。”这三句话初看很奇怪:既然说有所【缺】事物尚未到来,既然事物尚未到来,又怎么会有偏倚呢?仔细玩味才知道语意滞涩【缺】。这一章的大意是:应当喜悦时就喜悦,却不留恋这种喜悦;应当愤怒时就愤怒,却不留恋这种愤怒;有值得愤怒的事,不因喜悦而忘记愤怒;有值得喜悦的事,不因愤怒而忘记喜悦。这【缺】就是失去正道、停留在喜怒之中,是朱子所说的“一或【缺】”。应该愤怒时不愤怒,应该喜悦时不喜悦,这是朱子所说的不能明察。忘记应该喜悦的事,忘记应该愤怒的事,这是朱子所说的欲念发动、情感胜过理智,所以失去正道。朱子说要在心上辨理,是说要察见念虑的细微处。后一章的大意是:这颗心已经端正了,知道应当亲爱的人,便一味偏向亲爱;即使有应当厌恶的人,也不再加以审察;知道应当厌恶的人,便一味偏向厌恶;即使有值得哀怜的人,也不再加以审察。比如父子之间本来应当亲爱,这颗心不能说不正,但却不再审察对方的过错,这正是处理事情时的毛病。耕种希望收成丰硕,这个心愿也不能说不正,但不能审察庄稼是否已经成熟,也只是处理事情时的毛病;这正是端正内心以后的问题。朱子所谓“这是在事情行为上的过失中表现出来的”,不能把它说成内心尚未安定。所谓“敖惰”,就是敬畏之心稍有减弱,并不是今人所说的傲慢懒惰、放纵无礼。说“当然之则”是明确的,“敖惰”只能如此理解,也不必再怀疑而存缺。您的来信又谈到絜矩一段,引用原文时断续不连,因而难以理解。原文说,君子能够实行絜矩,然后上行下效,天下太平;恐怕有人不知道所谓絜矩,所以后来又解释它的含义。如今按照您的说法,只想认识絜矩的意义,却不必实行絜矩的作用,这可以吗?所谓自得,就是自然而然地得到,是积累义理所产生的;只有自己得到它。如果像窃取外来的义理那样取得,弊病最终会发展到崇尚新奇、标新立异,成为吾道的祸害。不践履前人的足迹,是圣人所忧虑的,并不是圣人所赞取的。其余我已经说过,不再重复。致蔡子明 从前承蒙谦光来访告别,到现在已有五年;期间只来得及上一次书信表达敬意,蒙您回信教诲,十分宠厚,又赐给我名诗巨编。从此以后音信渺茫,我更加谨守隐约;虽然听说您荣登魁甲,分教上饶,庆贺之事接连不断,却始终不敢写一纸半行去打扰您的清明眼目。这不是怠慢,即使灾祸接连不断,也是山人处士固陋的常态。想来您仕途正当显达,交游每日都在东阁之下,英俊之士如树林一般,哪里还会想到我这个疏懒无用的书生呢?立斋侄拿出您的亲笔信,我才知道您竟寄声问候,恍然自失,没想到不肖的姓名还在您的谈论之间;抚心感动惭愧,实在铭刻难忘。仰想久轩先生,身负一世的重望,深受圣主知遇,坐在庙堂参与大政,天下都仰望他的风采;拜为执掌钧衡的大臣,四海百姓日夜伸长脖子等待。何况像我这样的人,长久承受贤父子的厚遇,他对我的期望,也就可以知道了。私下听说议论者说:正当世局纠结、国势日益衰弱、国计日益匮乏、弊端和侥幸日益繁多、百姓生活日益困苦之时,天下的事情几乎无法办理了。久轩抱有经世济民的学问,遇到事情便实行自己所能实行的,事情来临就顺势应对,从不故意造作。如今天下的根本问题,在于太子之名尚未确定,求取贤妃以广衍后嗣的事情尚未充分实行;即使精心选任宫僚,往往也受各种避忌牵制,不能充分发挥规谏和涵养的实际作用。如今天下最大的祸患,又在于北司的势力嚣张,群阴聚集,众多正直之士被堵塞而不能发声,蒙蔽迷惑君主的聪明,斫丧士大夫的心术;这些尚未显露的苗头不可不忧虑。再举一世最大的弊病来说,士大夫奔走竞争而没有顾忌,以苟且偷安、不任事为可耻,却听不到州县百姓的疾苦,不讲求财货的根源,不顾边防的单弱,甚至纲常沦丧毁坏也不知道,只怀有追逐富贵的一念,浩浩荡荡不可遏止。这些事情所关系的,难道不是极其重大而广泛吗?又恐怕不能不认真去做。我的看法是,天下的官职没有比宰相更尊贵的,也没有比宰相更难做的。凡是一时稍有才望的人,往往都在这个职位上败坏了自己的长处,前后相继如此,为什么呢?大概天下的事机无穷,而一个人的志虑有限;他们都想独自运筹以专擅权力,徇私情而巩固职位,这正是招致失败的道路。君主没有固定的职事可论,宰相的职务虽然没有不总揽的,但关键只在于收聚人才罢了。贤者培养他的声望,能者责成他的功绩,智者竭尽他的谋略,勇者用尽他的力量,把一世的人才合起来,共同成就一世的功业,各因其才而公正地任用。我又何必存心安排什么呢?这才真是所谓不故意造作,而实行自己所能实行的事情。然而人才不容易识别,如果不广泛询问、博采众长,交互考察他们的贤能与否,又怎么能够取用各人的长处,使他们胜任职务呢?显趍庭之际,何不向久轩请求,拿出当时全部的禄赐,大规模制定规制,开设翘材馆,广泛聘请天下名士居住其中,每天勤勉地访问他们。必须得到平生从未见过面的人;凡是眼下称人为老师、称人为恩主而有所求取的人,不要让他们充斥其中。若有人献上奇谋精策,在面前效忠,就应当深深感谢他,郑重记下,仔细讲究,努力实行;对于私下求谒的人则斥退拒绝。果真能够这样,还值得忧虑什么世局的纠结呢?岂只是宰相事业的规制光耀前人、超绝后世,对东阁的美好声誉也有关系。此为吕正献、张宣公留下的典范,请您努力去做!谨此抒发我的愚诚,用来答谢您记载、问候的盛意。至于治理国家的大根本,动辄关系到君上的德行,不是草野之人敢说的;至于政事中最细最具体的方面,头绪繁多,也不是笔舌所能尽述的。曾在青灯下夜坐,和立斋商量过这些,或许他能够详细地向您陈说,谨此奉书,不再多说。答季伯韶
幸甚得▯部封一氓之数,遥望使星炯炯,斗牛间可仰而不可近,岂敢以一字干其常分哉?自顾隠防不肖,何足以辱眷记,而不忘如此?特枉墨妙劳问劬劬,且有折俎之馈,此尤出望外,下拜极其感愧。属以郡政不纲,居民延燎燬其七八百年之星祠井里,惴惴度日,寓公率以义约为救焚之备,贫乏如某亦在推择,不免质衣物以奉承。不知造物者于何处持盈亏之权,隂有以助之义也。捧来谕不觉失笑,赐问三政何先?尤认谦处,不鄙夷之盛心。若社仓有名无实,义役丰歉不齐,又非一路通行,尚可缓也。若夫归并一事,即过割税赋也,此则今日州县之通患。婺郡二十年不过割矣,贫富之不常年异而嵗不同,乌有许久不进不退之理?此势家巨室之不愿闻,而暴官污吏之不肯行也。由此逃亡戸絶者不与厘正,而税长代输,破家荡产比比皆是,而争役之讼自是而扰扰矣。不清其源,不行之力,未见其有益于百姓也。此不望于厚斋,将谁望?贤昆仲当今伟人,皆清庙不可缺之器,明堂不可舍之材,岂久于外台者?顾即矜念民可少苏,非赐问不敢僭及云云。答何师尹某迂疎无用,茍全性命于陋巷,悮防识察,即以臭味相求,开心布诚,倾倒无余蕴。虽平生故人,有未能然者,自顾何以得此于当代之伟人哉?自是以来,此心炯炯,依向顷刻未尝忘,书疏之疎密,政不足计也。好风西来,氷函飞堕,龙蛇满幅,英论竦然。遥闻康庐、彭蠡,弥髙弥深,敬审朱明未垂,暑气未生,羽扇牙筹,敌塞民饱合▯。某忧患余息,生意剥落殆尽,所以自治者甚疎,亦无以淑人,而况利欲波荡,士习风靡,安有向此冷淡生活者?杜门自安其拙而已。北山先生时有失血之证,气体多倦,年来亦少讲说,以是无足为执事道者。执事去学校而治兵理财,世俗之见,宜有未解者。吾儒之学,无精粗皆当为之事,牛羊会计,圣人亦尽心焉。自古言理财者多矣,未尝知善理财者莫善于儒者。自古称儒者多矣,未尝知理财亦儒者分内事。今庙堂何所见,乃以执事为之?此汉唐以下之所未识,是岂果有取于此乎?亦偶中暗合耳。不然,何他事之未善也?执事之不鄙夷其职,随事辄效,所以寛民力以培养国本,嵗蠲百万,在他人为甚难,在执事特余事也。有如神机絶识,而可但为国用支局而已乎?大则当运筹决策于用兵之所,次则折冲御侮于形势之地,可也。今在外不离于九江之境,岂天意亦有所属乎?使之习风寒熟事情,将以大任也。察敌势之虚实,审兵将之勇懦,上聨襄蜀,下援长淮,善用兵者未尝不于此而展布焉。此岂酣豢富贵者所能识?此执事向者不胜西事之忧,言于当路増湖右之戍,诚为急着。似闻未能尽如执事之请,而招军已至内地,人心惊疑,无肯应者。似闻已有中辍之防,此盖长沙所当深虑。窃闻其幕府泰然,未审果何如也?区区之愚,不若且移副阃旧治,练袁吉之兵,亦次者也。台意以为如何?书生不识时宜,然亦同此忧。国之心愿,执事专意讲求西南之冲要,于闲暇未及然之时,今之攫攘官职者,必退避于缓急之际,未必非执事当此重担,惟髙明更加之熟虑。若夫丰碑巨碣,意则雅矣,句则健矣,读者知所警矣。执事谈笑翰墨,自是出人数等于斯时也,而可以此为事业哉?区区所望于执事者,非止此也。执事交尽天下士,亦何取于某?岂以其无用于世,而不以戆直为嫌乎?今之士舍科举之外无他学也,世之所谓有才具者,又皆出于俗吏之手,岂识儒者之实用哉?惟执事当以儒者之实用立门戸,世俗伎俩屏去之,幸甚。九江乃陶士行之故治也,其事业亦有当于髙明者乎?答吴松林近闻逺趍邉阃,密赞机谋,将有千里之行,正恨不得攀送,且不得专价导向,往依恋之忱。忽拜诲缄,谦徳满纸,感甚愧甚。又防倾倒真情敷露出处之意,以寓别,尤极感佩。执事自桐川归,入山坚坐今四五年矣,未尝不叹咏髙蹈絶识之过人。今乃为一议幕牵挽而出,方疑执事自待之不厚也。来谕以为无官可做,谩为禄仕计,固非知有荣进之想,白首舍已以从人,亦甚屈矣。今未论因,不失可亲之人,而圣人尝度时义,教人不可荣以禄者,其防深矣。成事不说,某不当赘渎。区区之愚,更惟裁处于进退久速之宜,或恐可以少答知遇之隆也。名集细芽,拜赐珍藏。和靖所书东西铭四箴石刻,敬以侑书。大风正寒,乞金玉鼎茵,为时自爱自重,不胜拳拳之至。贺陈本斋
译有幸得到隶属部下封寄的一介平民所能得到的数目,遥望使星光明灿烂,在斗、牛星之间可以仰望却不可接近,哪里敢用一字去干扰您本来的职分呢?回顾自己隐晦不肖,哪里值得承蒙您眷顾记念,却蒙您始终不忘?特意劳烦您挥笔慰问,且有折俎馈赠,这尤其出乎意料,我拜谢而极其感惭。适逢郡政失纲,居民延烧,毁坏了七八百年来的星祠井里;我惴惴不安地度日,寄居此地的官员都依照义约准备救火的物资,像我这样贫乏的人也被推选其中,不免典当衣物来奉行此事。不知造物主在什么地方掌握盈亏的权柄,暗中也有助成义举的意思。捧读您的来谕,不觉失笑;您赐问三件政事以什么为先,这尤其看出您的谦逊,也显出您不轻视我的盛意。若社仓徒有其名而没有实效,义役的丰歉又不一致,并非一路通行,还可以暂缓。至于归并一事,就是过割税赋,这正是今日州县共同的弊病。婺郡二十年没有过割,贫富没有常态,年年不同、岁岁有异,哪里有长期不增不减的道理?这是权势之家和豪门巨室不愿听到,暴虐官吏和贪污吏员又不肯实行的。由此逃亡、绝户者不能得到清理改正,税长代为缴纳,破家荡产的事比比皆是,争夺差役的诉讼也从此纷纷扰扰。不清理它的根源,不用力推行,就看不出它对百姓有什么益处。这件事不指望厚斋,还能指望谁呢?贤明的兄弟二位是当今伟大的人物,都是宗庙不可缺少的栋梁、明堂不可舍弃的材料,难道会长久留在外台吗?只是想到百姓可以稍稍得到苏息,所以如果不是承蒙您询问,我也不敢僭越谈及这些。答何师尹 我迂腐疏懒,没有什么用处,只求在陋巷中苟全性命。误蒙您察识,便因气味相投而相求,敞开心胸,推诚相待,毫无保留。即使平生故旧,也有未能如此相交的;回顾自己,凭什么竟能得到当代伟人的这般相待呢?从此以后,这颗心始终明亮,片刻也没有忘记您的深情;书信往来的疏密,实在不值得计较。好风从西边吹来,冰函飞落,纸上龙蛇满幅,英明的议论使人肃然起敬。遥闻康庐、彭蠡,越发高峻深邃;恭敬地推想,朱明时节尚未下令,暑气还没有产生,您手持羽扇、牙筹,正在抵御边塞之患,使百姓饱足,等待时机。我在忧患中苟延残息,生机几乎剥落殆尽,所以自我修治十分疏略,也没有办法使人向善,更何况利欲如波涛荡漾,士人的习气随风靡然,哪里还有人肯过这种冷淡的生活呢?我不过闭门安守自己的拙陋罢了。北山先生时常有失血之症,身体多感疲倦,近年来也很少讲说,因此没有什么值得向您说的。您离开学校而去治理军政、整顿财赋,按世俗的看法,可能有些地方还不能理解。儒者的学问,无论精微还是粗浅,都是应当做的事情;即使牛羊和会计之事,圣人也会尽心去做。自古谈论理财的人很多,却不知道善于理财的莫过于儒者;自古称道儒者的人很多,却不知道理财也是儒者分内的事情。如今朝廷究竟看中了什么,竟让您来做这件事?这是汉唐以来从未认识到的,难道果真是因为在这方面有所取用吗?也不过是偶然暗合罢了。否则,为什么其他事情还没有办好呢?您不鄙视自己的职务,遇到事情就立即见效,因此能够宽减民力、培养国家根本;每年蠲免百万之数,对别人来说极其困难,对您却只是余事罢了。像您这样有神机妙算和卓绝见识的人,难道只能替国家办理财用支出的事务吗?大的方面,应当在用兵之处运筹决策;次一等,也应在险要形势之地抵御外侮、挫败敌锋,这些都做得到。如今您在外而不离九江境内,难道天意也有所归属吗?这是让您熟悉风寒、习知事务,将来准备承担重大任用。考察敌军形势的虚实,审察兵将的勇怯,上可以联络襄、蜀,下可以支援长淮,善于用兵的人从来没有不在这里施展才略的。这哪里是沉溺于富贵享受的人所能认识的?这正是您先前不胜西部事务忧虑,向当权者请求增加湖右戍守的缘故,确实是紧要之着。似乎听说没有完全按照您的请求办理,而招募的军队已经到达内地,人心惊疑,没有人肯应募。又似乎听说已有中途停止的防备,这大概是长沙方面应当深切忧虑的。我私下听说您的幕府安然无事,不知实际究竟如何?我浅陋的意见,不如暂且迁移副阃到旧治,训练袁州、吉州的军队,这也是次一等的办法。台意以为如何?书生不懂时务,但也有同样的忧虑。国家的心愿,是希望您专心讲求西南的冲要,在闲暇而尚未发生变故的时候就预先筹划。如今那些争夺官职的人,一到紧急关头便必然退避;这未必不是上天让您承担这个重任。还请高明更加仔细地考虑。至于丰碑巨碣,构思是雅正的,文句是刚健的,读者知道有所警戒。您谈笑之间挥洒翰墨,自然远远超过当时众人;但难道可以把这些当作事业吗?我对您的期望,远不止这些。您结交遍天下士人,又何必取用我呢?难道是因为我对世间无用,而不嫌我戆直吗?如今士人除了科举之外没有别的学问;世人所谓有才干的人,又都出自俗吏之手,哪里懂得儒者的实际作用呢?希望您应当以儒者的实际作用建立门户,把世俗的技巧排除在外,那就幸甚了。九江是陶士行过去治理的地方,他的事业也有值得高明效法之处吗?答吴松林 近来听说您远赴边镇,秘密辅佐军机,将有千里之行,正遗憾不能攀辕相送,也不能专门派人送您上路,以寄托我的依恋之情。忽然拜读您的来信,谦逊的德意满纸,使我深感惭愧。又承您防备倾吐真情,流露出出仕或退处的心意,借此寄托离别之情,更使我感佩至极。您从桐川回来,入山坚定地坐守至今,已经四五年了;我未尝不赞叹您高尚的操守和超绝的见识。如今竟因一位议幕的牵引而出山,起初还怀疑您自待得不够厚重。来信说没有官可做,只是姑且为俸禄而出仕,本来不是因为有求取荣进的想法;白发之年舍弃自己而顺从他人,也实在委屈了。如今暂且不论事情的缘由,至少没有失去一个可亲近的人;而圣人曾经衡量时势和义理,教人不可因俸禄而动心,其中的防范是很深的。事情已经做成,就不再说了,我不应当多加烦扰。我的一点愚见,还请您斟酌进退、久速的适宜,或许可以稍稍报答您深厚的知遇。小册名集,谨拜领并珍藏。和靖所书《东西铭四箴》石刻,恭敬地用来作为书卷的佐贺。大风正寒,愿您珍重身体,时时自爱自重,我的拳拳之心实在难以尽言。贺陈本斋
共审荣膺帝命,分任史权。自业麟经,久斟酌百王之大法,始参鹓序;即删润四朝之巨编,必是非贤否之大明,想邪佞奸回之甚愳。应笑昌黎之怯懦,要追司马之雄深,岂特儒者之荣,抑亦古人之幸。仰惟庆惬,某自安隠约于陋巷,不求闻达于当时,悮入眷知,始终如一。平生得此于人,指不多屈,感佩何可忘。自别朝轩,恍焉如梦。五栁溪山冷舍,风月犹如故也。风致与人俱往矣,如之何而勿思。行看进书褒擢,正色要津。与其诛既往之奸谀,不若锄当今之佞幸。此拳拳深为世道,有望于君子之得时者如此。偶看得隠逸传中有《魏国録》掞之、胡正字宪与焉。此二人自合入儒学中,岂有身为朝士而谓之隠逸可乎?苏云卿之事迹,徒欲节文血脉精神处俱废矣。据所知者如此,推之他传可想。日子既迫,不知髙明何以处此。虽不▯巻中,有显显碍理者,恐亦只得早举而白之,无为后悔。若大费爬梳,亦当且展进书之期可也。回郑亲求岩桂赋防兹防宠示《岩桂赋》倡和,欲某挂名其末,甚感。某尝整衿端玩,皆轩轩然有淩云之气,诚得当今魁彦印证于后,为宜。若使潦倒无成于陋巷者,防缀则为此巻之羞,不祥莫大焉。由是不敢措一词,谨谨归璧。然既荷不鄙夷,又不可不少见微忱。佳掣有曰:「孙枝孰可继其芳,惟子足继。」又曰:「盛美不在予,而何在其?自任者可谓甚勇,其所以自期者无乃太浅乎?何其▯视宗族,旁若无人大畧矜夸之意多,而非所以培养退让之风也。政使盛族果无可继前芳,尤宜哀痛感慨,厚自丰植,以逺者大者自期可也。每举进士不下数百人,贤否邪正杂然并进,纵在髙甲,又何足以继先烈?仰惟先正师保,气节勲业着在国史,播之天下后世,岂在区区一第哉?某亦潜观密察,贤亲天资俊敏,自可有为,愿以器识为先,穷探学问根本,见于躬行者笃实无瑕,则人称之曰:「北山之后有此贤孙曽,可谓源深流长矣。」盛美如是,始可继芳也。非恃亲爱,不敢出此语,惟髙明亮之。回潘丞近嵗得幸,获奉英标于琴瑟书册间,辱眷与厚,甚鸢飞鱼跃,各适其适,终不可得而同趣也。故人戾青云,翔天表,一举而知山川之纡曲,再举而观天地之圜方,犹肯下顾鸡鹜之栖栖耶?一札度垂虹而南飞,委余光于陋巷,恍然落月之照屋梁,惊喜起舞。赐谕令侄之事,某久服髙谊,当时固尝从臾一语,岂知麛鹿之性习荆棘草莽,而无长林丰草之志?今已备尝艰难,须有悔艾之意。彼笔生者,不患其不从此却,在髙明思有处之,庶可终此大恵。盖不徒曰饮食之而已,必加教载抚存之,然后可玉其成耳。未知台见以为如何?盐官趣戍,不审合符在何日,亦畧归乡否?某病暑入秋尤甚,笔砚久荒,闻便丞书此以答雅意,莫能尽倾所欲言。家兄辱赐问,尤感令再三拜谢,伏乞台察。回叶成父某伏防不赐鄙夷,再辱缄示问仁之疑义,肃容三复,涣然氷释,尤见舍已之勇,求善之力,无纎毫固吝之意。二章改本已极明莹,剖析甚精,不可强指瑕纇矣。以愚见浅陋观之,克复二字虽是着力用工,非是先存此心,如何遽能如此用力?所以其他弟子不告之以此,正是未有顔子不违仁之功。其不能不违于三月之后者,便是要他克复以全此仁也。其余日月至者,如何便能如此下勇猛手段?朱子所谓教顔子以杀贼手段者,此也。若仲弓,正是教他一个敬字,以防贼入来耳。程子「下皆尽」二字,朱子「下一全」字,亦是合此意思。程子云:「方始是仁者,以全体言也。」此是于令尹问目外,因及此耳。未审髙明以为如何?此间朋友先来,多是以为「训」做字。看来「做」字不特是粗,而亦有病。仁是人元自有者,何必去做?他乃知文公下一个「全」字,是有万钧之力来教于此。一段恐未明莹,宠示先天图,却于此备见此公之为学矣。想是他自有愿学之心,只是不得师友,不循涂辙,往往自盲撞剽些道理来说,便欲将来立论悮矣。康节之学,非是难学,盖是不可学。若一一定之于数,则王道可废,世教可息,三纲五常任他作壊,不必扶持,乱臣贼子任他纵横,不必诛戮。何者?其数当如是也。数之为学,固不可谓无此理,自是天地间一珍秘物事,不可将来治国平天下,此圣人所不学也。以二程与康节如此密熟,甚欲传与二程,而二程不肯承当者,是诚无用于世教也。但渠精于数,因用心推得天地万物之理,于吾道无悖,是以程朱以来推尊之而不敢非也。若是正面工夫,只是数学,后学求圣人之道,自有正当常行大路,正不必向康节脚下吃辛苦讨道理也。
译共同听说您光荣地接受皇帝的任命,分掌史官之权。您从事《麟经》的学业,长久斟酌历代帝王的大法,如今开始列入朝廷班序;又将删定润色四朝的巨著,必定会使贤与不肖、是与非大为彰明,想来邪佞奸回之徒一定非常恐惧。您应当笑昌黎的怯懦,而追步司马迁的雄深,这岂只是儒者的荣耀,也同样是古人的幸运。我仰望而为您庆贺欣慰。我自己安处于陋巷中的隐约之地,不求在当时闻达,却误入您的眷顾知遇,始终如一。平生能从别人那里得到这样的相待,屈指可数;这份感戴怎么能够忘记?自从与您在朝廷相别,恍惚如梦。五柳溪山的冷舍,风月仍和从前一样;只是您的风采已经随人远去,怎能不思念呢?眼看您就要因进书而受到褒奖擢升,进入显要职位。与其追究已经过去的奸佞谀臣,不如铲除当今的佞幸之徒。我殷切地为世道着想,对于君子得逢时机的期望正是如此。偶然看到《隐逸传》中有《魏国录》,把掞之、胡正字宪也列入其中。这两人本来应当列入《儒学传》,哪里有身为朝士却称作隐逸的道理?苏云卿的事迹,只想从中删去节文、血脉和精神,全都废弃了。据我所知是这样,推想其他传记也可想而知。日期已经迫近,不知高明将如何处理这件事。即使不隶属于该卷,其中有明显违背义理的地方,恐怕也只得尽早提出说明,不要留下后悔。如果需要大费工夫爬梳整理,也应当暂且推迟进书的日期。回复郑亲求《岩桂赋》跋 这次承蒙您宠爱地送来《岩桂赋》唱和诗,想让我在末尾署名,实在感激。我曾经整衣恭敬地端详,篇篇都气宇轩昂,带有凌云之气;如果确实得到当今魁彦在后面印证,才是相宜。若让一个困顿潦倒、在陋巷中一事无成的人勉强缀写在后面,反而会成为这部诗卷的羞辱,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因此不敢说一句话,恭敬地把它退还。但既然承蒙您不加鄙弃,我又不能不略微表达一点诚意。佳作中有一句说:“孙枝中谁能继承它的芳香,只有您足以继承。”又有一句说:“盛大的美德不在我,那么又在哪里呢?”自我期许的人,可以说是十分勇敢;但他用来期待自己的标准,难道不是太浅近了吗?为什么这样轻视宗族,旁若无人,大体上多有自负夸张之意,而不是培养谦退礼让的风气。即使盛大的宗族果真没有人能够继承先人的芳德,也更应当哀痛感慨,厚重地自我培植,以远大长久之事自我期许。每次参加进士考试的,不下数百人,贤与不肖、邪与正混杂着一同进身;即使考在高等,又哪里足以继承先烈呢?仰想先正师保,气节和功业都著录于国史,传播于天下后世,难道只在小小的一次登第吗?我也暗中观察,贤亲天资聪敏,自然可以有所作为;希望他把器量见识放在首位,深入探究学问的根本,在亲身实行中笃实无瑕,那么人们就会称道说:‘北山之后有这样的贤孙,真可以说是源远流长了。’ 像这样具有盛美的德行,才可以说继承了先人的芳德。若不是仗着亲爱之情,我不敢说这些话,还请高明明察。回复潘丞 近年有幸,能够在琴瑟书册之间承受您的英姿和教益,蒙您厚爱眷顾,实在如鸟飞鱼跃,各自适意,终究不能同趋一趣。故人已经升入青云,飞翔于天际,一次便能了解山川的曲折,再一次便能观察天地的方圆,难道还肯低头顾念鸡鸭般忙碌的栖身之处吗?一封书信越过垂虹桥向南飞来,把余光投到陋巷,恍然如落月照在屋梁上,使我惊喜得起身起舞。承蒙来信告知令侄的事情,我长久以来佩服您的高义,当时本来曾替他说过一句话,哪里知道幼鹿的性情习惯于荆棘草莽,而没有长林丰草的志向?如今他已经备尝艰难,应当有悔过自新的意思。对于这个书生,不必担心他不从此退回;还请高明想办法安置他,或许可以让这份大恩最终完成。因为不能只是说供给饮食而已,必须加以教导、承载和抚恤保存,然后才能使他成材。不知您意下如何?盐官催促出戍,不知何日合符出发,也略微回过故乡吗?我因暑病入秋后更加严重,笔砚荒废已久,听说有使者来,写这封信答谢您的雅意,不能尽情倾诉所要说的话。家兄承蒙您赐问,更加感激,谨再三拜谢,伏望您明察。回复叶成父 我承蒙您不加鄙弃,又蒙来信询问关于仁的疑义,恭敬地反复诵读,疑惑顿然如冰消释,更看出您舍弃己见的勇气和追求善理的力量,丝毫没有固执吝惜之意。两章的修改稿已经极其明白精润,剖析十分精密,不能再勉强指出瑕疵了。依我的浅陋看法,‘克复’二字虽然是用力下工夫,但如果不是先存有仁心,怎么能够突然如此用力?所以孔子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弟子,正因为他们还没有颜子那种不违背仁的功夫。颜子不能不违仁达三个月以后,便是要他用克复的功夫来保全这种仁。至于其余那些每日每月偶尔达到仁境的人,怎么能够马上采取这样勇猛的手段?朱子所谓教颜子以杀贼手段,说的就是这个。至于仲弓,正是教给他一个‘敬’字,用来防止贼人进入。程子所说的‘下皆尽’二字,朱子所说的‘下一全’字,也都是这个意思。程子说:‘刚开始才是仁者,是从整体上说的。’这是在令尹所问的问题之外,因而谈到这里。不知高明以为如何?这里的朋友起初多认为‘训’是一个字。看来‘做’字不但粗浅,而且也有毛病。仁是人本来就具有的,何必还要去做出来呢?由此才知道文公下一个‘全’字,是以万钧之力来教导这里。他有一段恐怕还没有说得明白,承蒙您送示《先天图》,从中充分看见了这位先生治学的情形。想来他自己本来有求学的心,只是没有师友,又不遵循道路,往往盲目冲撞,剽窃一些道理来说,便想据此建立自己的论说,实在错了。康节的学问不是难学,而是不可学。若把一切都限定在数上,那么王道可以废弃,世教可以停止,三纲五常任由它败坏,不必扶持;乱臣贼子任由他们横行,不必诛戮。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命数本来就应当如此。以数为学,当然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道理;它本是天地间一种珍秘的事物,却不能拿来治理国家、平定天下,这正是圣人不去学习的地方。二程与康节关系如此亲密熟悉,康节很想传给二程,而二程不肯承当,正因为它确实无益于世教。不过他精通数术,因而用心推求出天地万物的道理,与我们的道不相违背,所以程朱以来尊崇他而不敢非议。若从正面下工夫,那只是数学;后学求圣人之道,自有正当而平常的大路,实在不必在康节脚下辛苦探求道理。
于此可以见他无师友盲撞处,亦甚可怜也。非防尊兄下问之勤,何敢放言如此?然亦不敢以为是,惟髙明。有以印证之,答未发之书,尤更直截分明。不知疏庵、新昌之讲是何人?后便乞赐报。夫仁义礼智信,性也,皆未发者也,本不可形容。孟子是将情来说,因其见于外,方知内有此理耳。未动之时,如何下注脚?不知毅斋如何说未发之体,并乞推教。复陈本斋某于臈月二十有六日拜书修庆凂唐实夫转达未知何日可澈氷矑嵗正之四日伏领赐书正某修书之日也是日金华有雷电之变知契好不替脗合如此何感如之某学识浅陋不敢妄论古今兹因执事与修史笔敢陈管见亦不暇详其条目姑以大纲言之太史公之八书严矣所包固有未尽而封禅何足以专一书其后立儒林传乃与佞幸滑稽杂流并列何其识虑之不髙也犹有可掩瑕者能以夫子列诸世家而门弟子附焉以老荘等自为别传亦知所尊矣班固作十志视八书有分有合有増有损而艺文之为志名既不与诸家杂出而崇儒重道之意比太史公益下矣范▯之纪东汉不得与班固并称自古之论然也▯乃别出文苑一传于儒林之后既知有本末又别立党锢传于前则其识不可谓不班如也此传虽前所未有义所当立且东汉之盛孰有逾于党锢诸贤哉魏晋以下固不足言共推国家之所以逺迈汉唐者亦以周子再开万世道学之传伊洛诸先生义理大明尽掩前古今上圣徳巍煌未易形容其有闗于世道之最大者莫如封五子列诸从祀崇尚道学表章四书斥絶王安石父子之祀也今四朝大典成于今上之朝舍此不録纵史笔极其典法而五子之徒浮沈出没于列传贤否之中便无精彩岂不为千古之羞向者敬岩侄尝奏请于朝乞立道统传朝廷不肯取防收索宣付史馆区区之愚以为道统立传却小了道统当作一志岂不胜于经籍艺文之志乎若欲作传则当曰道学传终不如志体所该全备伊洛以来门人弟子著述书目悉可类聚首载吾道今上临幸辟雍之诏吾道粲然可以上接夫子世家下陋东汉党锢岂不伟欤此非导谀于君也将顺其美是以格其非心大臣爱君无所不用其诚盖如此,某因有白事,虽私实公。乾道庚寅,先大父讳某宰长沙,叶丞相某宰于潜,刘史君藻宰昆山,皆婺人也,皆以邑宰闻。孝宗留意字民之官,幽隠必达。一日三公俱被召,天下翕然耸聴,莫不奋厉。五月,大父面对称防,即差知严州,实代南轩张宣公。辛夘,信州骄卒作过,两易大父知信州。壬辰冬,召赴行在。十一月十五日奏事,十六日径除金部郎官,继赐奎画访及治道。癸已五月,兼崇政殿说书。秋,以谗者谓大父漏泄禁中语,出知饶州。自是老于麾节间,恐此事实録中不曽登载。不特大父被遇上恩之隆如此,尤足以见孝宗考察州县之能否,破削资格而用人,无朝迹而径除郎,以庶官而防御笔,兼说书皆当时异恩也。是以宏模伟徳之一端,恐秉史笔者之所欲闻。子孙沈沦无由録送上官,幸执事左右史事,不敢不闻。大父事实见朱文公文集第八十九巻神道碑铭之内。大父官不至立传,今不至立传而得传者亦不少。某之事力不能进状,今闻从伯祖尚书讳某新得入传。按史法亦有附传之例。大父与锡山尤公为同年进士,情好甚密。大父卒,锡山亦赐诔辞。或辱鼎重转达史长得附传以垂不朽,岂特存没被恵,而亦足以补孝宗圣政之分毫进退,惟命非某私情所敢必也。某家藏宋秦公唐史吴兢传稿一巻,其迹粲然。惜向者不曽拜呈,当时李文简公亦为大父防数语,即模勒锓木于史馆,某亦得墨本,今以纳上。不知此刻今尚存否。吴公真足以为万世作史之法则,而秦公删润之功大有警发,恐或可以少裨大手笔也。答王景梁昔往南溪,攀别而逸驾,竟已先驱,怅然而返,耿耿至今之日。伏奉手毕之光,慰感栢懐,谦词满纸,推予过情,此则非所敢当。宗兄坦夷磊落,刻厉辛勤,青云之科不占,已孚举业如是,足矣。迩此青春鼎盛,盖亦用功于根本之书,以培养其穷达之良心,开眼阖眼,无非受用之实地。记得朱子语録中有一段说“用舍行藏”,云:“他人用无可行,舍无可藏,惟孔顔有以行,有以藏。”于“有”字说得极重,虽未必当时圣人之意,于学者警发有功。若夫家贫亲老,别无妙法,只有敬徳修业四字,须是念念在心,以圣贤为标凖。盖自古无饿杀圣贤也,此某平生劝勉友朋之拙策,闻者莫不笑其迂,自谓忠于告人,莫出于此。若欲别求妙法,则堕坑落堑者纷纷皆是,不审髙明以为然否?吾侪逺书谀语彛仪,皆在倚阁之数,并惟识察。答蔡子明
译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他没有师友而盲目冲撞的地方,实在很可怜。若不是尊兄勤恳地向我询问,我哪里敢这样放言?但我也不敢说自己的意见就是正确的,还请高明加以印证。您答复关于未发的信,尤其更加直截明白。不知疏庵、新昌所讲的是哪一位?以后有便请赐复。仁、义、礼、智、信,是人的本性,都是尚未发动的东西,本来不可形容。孟子是从情感来讲,因为它表现在外面,才知道内心有这种道理。尚未发动的时候,怎么能够加以说明呢?不知毅斋怎样解释未发之体,也请推而教我。复陈本斋 我在腊月二十六日拜书修庆,请唐实夫转达,不知道何日能够到达。丙辰正月初四日,恭敬收到您的赐书,正是我写信的日子;当天金华发生雷电的变异,知道契合友好的情意如此相应,怎能不感动呢?我的学识浅陋,不敢妄论古今。如今因您参与修史,斗胆陈述管见,也来不及详细列举条目,只姑且从大纲说起。太史公的《八书》严谨,所包罗的内容固然还有未尽之处;而《封禅书》哪里值得专门列为一书?后来又设立《儒林传》,竟与佞幸、滑稽等杂流并列,见识思虑多么不高啊!好在还有可以掩饰瑕疵的地方:能够把孔子列入《世家》,并附载门弟子;又把老子、庄子等各自列为别传,也还知道尊崇谁。班固作《十志》,与《八书》相比,有分有合,有增有减;而《艺文志》作为志名,既不与诸家混杂出现,崇儒重道的意思却比太史公更差了。范晔所作《东汉书》,不能与班固并称,这是自古以来的评论。但范晔另外在《儒林传》之后设立《文苑传》,既知道有本末,又另立《党锢传》于前面,那么他的见识不能说不明辨。这篇传虽是前所未有,却是义理上应当建立的;况且东汉的盛况,哪里有超过党锢诸贤的呢?魏晋以下更不必说。人们共同推重本朝远远超过汉唐的地方,也在于周子重新开创了万世道学的传承,伊洛诸先生使义理极为彰明,完全盖过前代;如今皇上的圣德光辉巍峨,更难以形容。对世道关系最大的事情,没有比封五子列入从祀、崇尚道学表彰《四书》、斥绝王安石父子的祀典更重要的了。如今四朝大典在当今圣上的朝廷完成,却舍弃这些不予记载,即使史笔极其典雅严正,而五子之徒在列传的贤与不肖之间浮沉出没,便没有光彩,难道不成为千古羞耻吗?从前敬岩侄曾经奏请朝廷建立《道统传》,朝廷不肯采纳诏旨,收集资料后下付史馆。我的浅见认为,道统若立传,反而把道统写小了;道统应当作为一志,难道不胜过《经籍志》《艺文志》吗?如果要作传,就应当称为《道学传》,终究不如志体所涵盖的完整。伊洛以来门人弟子的著述书目,都可以分类汇聚;开头记载皇上临幸辟雍的诏书,我道学的传承就鲜明了,可以上接孔子《世家》,下胜过东汉《党锢传》,难道不伟大吗?这不是向君主献媚,而是顺成他的美德,以此纠正他不正的心;大臣爱护君主,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竭尽忠诚。正因为如此,我还有一件事要禀告,虽然是私事,实际也是公事。乾道庚寅年,先祖父讳某任长沙县令,叶丞相某任于潜县令,刘史君藻任昆山县令,都是婺州人,也都以县令之职闻名。孝宗留意于治理百姓的官员,隐微的才能一定得到显达。有一天三位公卿一同被召见,天下人一致振奋倾听,无不努力自励。五月,祖父面奏称谢,当即改任知严州,实际是代替南轩张宣公。辛卯年,信州骄横的士卒作乱,两次改任祖父为知信州。壬辰年冬,召他赴行在。十一月十五日奏事,十六日径直授任金部郎官,接着又赐御笔,询问治国之道。癸巳年五月,兼任崇政殿说书。秋天,因为进谗者说祖父泄露宫禁中的话,出任知饶州。此后他老于旌节任所,恐怕这些事实没有载入实录。不只是祖父受到皇上恩遇如此隆厚,更足以看出孝宗考察州县官员能否胜任,打破资历限制而任用人才;没有朝廷任职经历而直接授任郎官,以庶官身份而得到御笔,又兼任说书,这些都是当时特别的恩典。这是宏大规模、伟大德政的一端,恐怕执掌史笔的人愿意听闻。子孙沉沦,无由将材料进呈给上官;幸而您在左右史任上,不敢不把这些事告知。祖父的事迹,见于《朱文公文集》第八十九卷的神道碑铭中。祖父的官位没有达到可以立传的程度,如今官位不足以立传而仍然得到立传的人也不少。我因力量不足,不能进呈行状;如今听说从伯祖尚书讳某新近得以入传。按照史法,也有附传的例子。祖父与锡山尤公同年中进士,感情十分亲密。祖父去世后,锡山也蒙赐诔辞。倘蒙您劳驾转达史官,使祖父得以附传而流传不朽,岂只是使生者和死者蒙受恩惠,也足以稍稍补益孝宗的圣政,使其中的升降取舍得到一点补充;只是成败听命于您,我不敢把个人私情当作必然要求。我家收藏有宋秦公所作《唐史·吴兢传》稿本一卷,文字和事迹都清楚可见。可惜从前没有拜呈;当时李文简公也替祖父写过几句话,随即摹刻上版,刊印于史馆,我也得到墨本,如今一并进献。不知这块刻石现在还保存着吗?吴公确实足以成为万世修史的法则,而秦公删定润色的功劳也很有警策启发之处,恐怕或许可以稍稍补助大手笔。答王景梁 从前去南溪时,我攀辕送别,而您的车驾已经先行,我惆怅地返回,这种耿耿于怀一直到今天。恭敬收到您的亲笔书信,慰藉了我的怀抱;信中谦辞满纸,过分推许我,这实在不是我敢当的。宗兄坦荡磊落,刻苦勤奋;即使没有占据青云科第,已经在举业上取得这样的成就,也足够了。近来正值青春鼎盛,大概也在根本的书籍上下功夫,以此培养自己穷达之际的良知;无论睁眼闭眼,无非都是可以受用的真实工夫。我记得《朱子语录》中有一段讲‘用舍行藏’,说:‘别人被任用也没有什么可以施行,被舍弃也没有什么可以退藏;只有孔子、颜子有可以施行的,也有可以退藏的。’对于‘有’字说得极重,虽未必完全符合当时圣人的意思,但对学者很有警发作用。至于家贫亲老,没有别的妙法,只有‘敬德修业’四个字,必须念念放在心上,以圣贤作为标准。自古以来从没有饿死圣贤的道理;这是我平生劝勉朋友的拙劣办法,听到的人无不笑我迂腐,而我自认为忠诚地告诫别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若还想另求妙法,掉进坑沟的人纷纷都是,不知高明以为是否如此?我们这些远方书信中的谀词和常礼,都在可以搁置不论的范围内,还请一并明察。答蔡子明
某此月初得之邮传,天下开悟王言载敷,尊公久轩先生陞华邃殿,暂逸琳宫,知衮衣之将归,副鼎铉之素望,政恨未能求端便肃,晋贺椟立斋归,反辱宝墨双函,以宗文赋警策,晦陋上原大道之传,下闵邪说之害,指示后学之正,极其坦明,伏读竦然起立,又知褒拂过情,将有堂职之命,尤极愧惕,但某学不自力,老未有闻,上不足以窥圣贤之蕴,下不足以骋功名之涂,抱尘编蠧简于陋巷,守天下之至拙,何足以宜振徳之赐,此盖仁斋平日以人物为已任,不忍一夫之终弃,政恐鼔康瓠于大雅之侧,适以累知人之鉴,既闻时论一新,得以全纯愚而安隠约,岂胜大幸,窃惟仁斋以髙明之资,更练世故,洞达物情,运量斯世如鉴如衡,不失毫髪,天假闲暇,正欲培益其积累之原,益砺其问学之精,愿于此时宝毓神明,使心广体胖,上以左右尊公,副四海具瞻之望,下以蕃衍英嗣,续三世庆源之长,区区之愚,不敢道谀于尺牍中,以为盛徳之报,狂生故态,不入时大率如此,伏丐锡察。答何寛居某自去嵗修贡,谢忱匆匆,不能尽所蕴。而书生疎阔,当世事情,妄议天下事,既而不觉自笑。政欲髙明,知山林腐儒,真无用世之才,可以置之度外。而某亦不敢以尺书复进于氷胪,非敢忘徳也,出处涂辙不同也。伏自荣登朝着,擢用日穹,曽无一字诇▯起居,颂望经济,真不足置之齿牙无疑矣。因北山之回介,拜书餽之甚渥,虽曰锡类之仁,真无所为而为者,尤见义利之限界甚明也。发书啓篚,则精画名刻在焉。盥手掲之素壁,盖执事以平日之所受用者,开论后学甚切。但涂辙分限俱含两端,使学者何所择。至于词真气温量寛,鉴严自是名言,亦恐方圆大小二句终未能胜也。人知此二句出于孙思邈,而不知孙又出于淮南子,渠更有一句云「能欲多而事欲鲜」,虽与上二句未称,亦自有味也。髙明以为何如?又防録示西南备御之方,尤见忧时体国之要策。蚩蚩熟寐,谁虑及此?不必伏波聚米,而形势了然在目。西邉防御添兵虽不多,已为两路之重,因只得且如此经理。古郢之要冲,非识古今形势之精不能及此。蜀运之急,尤今日之最当先者。若止取办于荆襄,似亦非计,不如勉其复四川之险要,防成都之沃壤,则蜀运自寛。若夫屯田清野之二病,非一黄榜所能革,此则恐欠区处。愚不知兵,妄意如此。但今日之患,上下无一定规模,若主议之人在内,则恐奉行于外者易差;主议之人在外,则恐居中主张者易摇。所以今日事事无终始,绩用不成者,此也。或得于西邉专一道之事力畧,如维扬之任责使之经营积累,以数年为期,庶或可以稍成头绪。但君臣之遇合,难保古今功业之难成,其成其否,天也,非人力之所能必也。然食人之禄,立人之朝,义当自尽其心焉耳。扶三纲不至于沈沦,拯百姓不至于涂炭,贤者未尝无此愿也。事之不如人意者,何限?岂得尽如所愿哉?畎亩微生,日夜望圣君贤相,以天下为心,损上而益下,瘠已而裕民。邦本固而公道昌,庶几如执事之髙明,翕合众志,赤心任责,尚可为也。未知能副此愿否?未知何日得拱丈席,以聴开济之规,临风驰神。通陈本斋孟秋既望,风露已清,濯缨垂佩,人望益髙后皇嘉相,五月末,因硕夫兄行,尝附一书,以道仰徳之诚,必已上彻。氷矑继是,天气向热,痼疾微动,兼为湿气,薄腰腿间,屈折颇艰,由是尺书不嗣。七月初,忽闻执事去国,为之惘然,继之以喜。执事之去甚善矣,犹恨其差晚也。审执事之踪迹,固明矣,犹恨心事之未尽白也。虽然,頽波滔滔,峙柱独立,信贤矣哉!某尝爱坡公之言曰:“问世之治乱,必观其人;问人之贤不肖,必以世考之。”然亦如之何而考也?不过出处行藏,进退语黙之间见之。君子不容于世,君子何病?时之羞也。君子茍容于时,时亦何病?君子之耻也。能各知所耻,则世与人两得之矣。执事之去,盍力请于师尹得郡之时乎?师尹之去,固甚巧矣。章贡之行,未尽善也。心迹俱明者,于此时惟陈右司一人而已。
译我本月初从驿传得到消息,天下已经明白接受王言并广泛施行;尊公久轩先生升任华贵的深殿之职,暂时离开翰林宫,知道您的父亲将要归来,正符合辅弼大臣的夙望。只是遗憾不能寻得方便的机会,恭敬地送上贺札。立斋回来后,反而承蒙您送来两函珍贵的墨迹,其中《宗文赋》警策有力,上溯圣人大道的传承,下痛惜邪说的危害,为后学指出正道,极其坦明。我恭敬诵读,肃然起立;又知道您过分推奖,说将有堂职的任命,更加惭愧戒惕。但我学习不能自强,年老而没有声闻,上不能窥见圣贤的蕴奥,下不能驰骋于功名的道路,只抱着尘旧的书编、蠹蚀的简册困居陋巷,守着天下最笨拙的生活,哪里配承受振德的恩赐?这大概是仁斋平日把造就人才当作自己的责任,不忍心让一个人最终被弃置;只是恐怕在雅正文章旁边吹奏破笛,反而会连累您知人之明的鉴识。既然听说时人的议论已经焕然一新,使我能够保全纯朴愚拙而安守隐约之处,哪里能胜过这样的幸运?我私下想着,仁斋凭高明的资质,又历练世故、通达物情,衡量安排这个世界如镜如秤,不失毫厘;上天赐给您闲暇,正是要培植增益积累的根源,更加磨砺问学的精纯。愿您在此时珍重保养精神,使心胸宽广、身体安泰:上可以辅佐尊公,符合四海共同仰望的期盼;下可以使贤能的后嗣繁衍,延续三代庆泽的长远根源。我的一点愚见,不敢在尺牍中说谀词来报答盛德;狂生的旧日态度,大概就是这样不合时宜,伏望明察。答何宽居 我自去年修贡时匆匆写信致谢,不能尽述胸中所怀。而书生疏阔,对于当世事务妄加议论天下大事,事后不觉自笑。正想请高明知道,山林中的腐儒确实没有用世之才,可以把我置之度外。我也不敢再用尺牍送到冰衙去,并不是敢忘记您的恩德,而是因为出仕和退处的道路不同。恭敬地听说您荣登朝廷,擢用日益显达,我竟没有写一个字问候起居、颂扬经世济民,实在不值得挂在口齿之间,这是毫无疑问的。借北山归来之便,拜书并承受您丰厚的馈赠;虽说这是推及同类的仁爱,实在是无缘无故而施予的恩惠,更显出义与利的界限十分分明。拆开信封、打开匣子,里面有精美的书画和名刻。我洗手后把它挂在素壁上,大概您把平日所受用的东西拿来切切地开导后学。不过其中道路和界限都包含两面,使学者究竟该选择什么呢?至于‘词真、气温、量宽、鉴严’这些话,本来是名言;但恐怕‘方圆大小’两句终究还不能超过它。人们知道这两句出自孙思邈,却不知道孙思邈又出自《淮南子》;《淮南子》还有一句说‘欲望可以多,而事情应当少’,虽然与上面两句不相称,也自有意味。高明以为如何?又承蒙抄示西南备御的办法,更看出忧虑时局、体恤国家的要策。那些懵懂昏睡的人,谁会考虑到这些?不必像伏波将军聚米为山来演示,形势已经清楚地呈现在眼前。西部防御增兵虽然不多,却已经成为两路的重任,所以只得暂且如此经营。古郢的要冲,不精通古今形势的人不能达到这种认识。蜀地运输的紧迫,更是今天最应优先处理的事情。若只求从荆襄取得供应,似乎也不是办法;不如勉力恢复四川的险要,保障成都的沃壤,这样蜀地的运输自然会宽松。至于屯田、清野这两方面的弊病,不是一张黄榜所能革除的,这恐怕是安排处置得不够。我的确不懂军事,只是妄自这样想。但今天的祸患,在于上下没有一定的规划:如果主持议论的人在内,恐怕外面奉行的人容易偏差;如果主持议论的人在外,恐怕居中主张的人容易动摇。所以今天做事件件没有始终,功绩不能成就,原因就在这里。或许可以把西部专一路的事力略微集中,像维扬那样明确责任,令其经营积累,以几年为期限,或许可以稍有头绪。但君臣相遇相知,古今都难以保证功业能够成功;成功还是失败,是天意,不是人力能够强求的。然而既然享用人的俸禄、立身于人的朝廷,义理上就应当竭尽自己的心力。扶持三纲,使它不至沉沦;拯救百姓,使他们不至涂炭,贤者从来没有不怀有这样的愿望。事情不能如人意的,哪里有限?难道能够全都如愿吗?我这个田野间微贱的人,日夜盼望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以天下为心,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使自己瘦损而使百姓富裕。国家根本稳固,公道昌明,也许像您这样高明,能够汇合众人的志向,赤心承担责任,尚且还可以有所作为。不知能否符合这样的愿望?不知哪一天能够在您的座席前拜见,听取您开创济世的规划;面对秋风,精神已经飞驰到您那里。通答陈本斋 孟秋十六日以后,风清露洁,濯缨垂佩,人的声望更加高隆。后皇嘉相,五月末因硕夫兄出行,曾托他附上一封信,来表达仰慕恩德的诚意,想必已经上达。自此以后,天气渐渐炎热,痼疾稍有发作,加上湿气侵袭腰腿,屈伸行走颇为艰难,因此没有继续写信。七月初忽然听说您离开国都,我先为之惘然,继而又为之欣喜。您离开得很好,只是还遗憾稍微晚了些。考察您的行迹,本来已经很明白;仍然遗憾您的心事没有完全表白出来。不过,衰败的潮流滔滔而来,您却如柱石般独立,确实是贤者啊!我曾喜爱坡公的话:‘要问世道的治乱,必须看那时的人;要问人的贤与不肖,必须用世道来考察他。’但又怎样考察呢?不过是在出仕退处、行动隐居、进退和言默之间看出来。君子不被世俗容纳,君子有什么可忧患的?这是时代的羞耻。君子如果竟被时代容纳,时代又有什么可忧患的?那是君子的耻辱。如果双方都知道自己的羞耻,那么世道和人就都得到好处了。您这次离开,为什么不在师尹得到郡守之职时极力请求呢?师尹的离开,确实很巧妙。章贡之行,做得还不够完善。心迹都明白的人,在这个时候只有陈右司一人罢了。
师尹之归,匆匆一见,且曰:“少定再入城,当从容也。”既而又匆匆过城,挟无适行矣。无适于是得脱陷阱,其言谓:“西涧迓从回至此,催迫就道。”若果未有行意,亦何妨却之?我之迟速,岂吏辈得以持其柄哉?此事姑置之。郑定斋曽闻其消息否?昨传其得兴化,既而兴化屡易守,独不见其姓名,心甚疑之。执事必知其详,愿垂一报。潘介岩既归,则为终焉之计,亦无一字入城府,但闻其卜筑为人所悮,未为穏也。书生举事,不免一疎,尤见此老之淳徳。林国録、秴韩架阁境,皆寓金华,二公人物虽不同,皆佳也,亦得时奉从容。余非浅陋所知。执事一出五年,乍归家山,其喜可知。僭有髙风行一篇,姑见颂美之意,幸垂藻鉴。谨专人诇▯起居家兄臂痛,不果修书。立斋侄别,已拜书。令似诸位徳业日进。和父既得胄牒,魁占无疑,不敢拜状,乞斥名瞻见未期,敢乞康济一身,自致中和,倚需时运之复,以大发挥。回杨行父一别芝宇,转瞩十余载,回首游髙明诸同志,如在天表,清梦栩栩,未尝一日不懐想。瑞岩便至,忽领藻缄,髙谊不忘,既慰且感。浯溪古刻分恵,此意尤厚。缅惟即日嵗云暮矣,霜旭烘晴,侍学有相,雅▯万福,贵集中外鸿祉惟均。某冉冉余龄待尽,陋巷幸有残编繙阅,如见圣贤,此心不敢怠也。垂谕堂扁,极荷不外。某素不以字称,何足以承盛意?只此二字观之,则知学识迥出世表,所以处家持身得其要矣。遂欣然勉强一书,并缀数语以复来施,未必可用,更惟裁处。某近刻何北山所着《鲁斋铭》以墨本纳呈,至希一览。无由会晤,愿言力学躬行,善保斯则,为千万世子孙之基,不胜拳拳,谨奉状不宣。回陈樵翁维时急景凋年,雪悭寒薄,共惟梅邉雅兴,尘外髙谭。白龙荐祉,尊▯动止,万福云闗,仙辑锡庆,川融某束书圣则,获并英游,余十载矣。每辱加念,堕笔底龙蛇之宠,光彩陋巷,式重断金嵗寒之心,度越世表,不胜起敬,不胜懐感。仙都水患,固久未闻,连嵗之频仍,湿气着人,故易成疾,此亦气数适然,非一人所闗系。于不堪其忧处,乐亦不改,方见学力也。物价翔涌,非实贵也,会日轻而物日昂,势所必至。小民从容不见窘色,此最是好时节,不敢叹我生之不辰。某虽无用于世,七十六年吃了二百七八十石米,可谓古今之幸民,造物之赐侈矣。旦莫入土,尚何言哉?尊谕书堂气象翕习,闻之不胜欣慰,以诸贤扶持作成之盛,自应不同。但欲求前庑于他部,殊非策也。第一是人情不相知,风俗不相入,却与仕宦者不同,他职尚不可,况于直学乎?此尤不知所以。上承雅意,敝卑士风不竞久矣。如某掩闗衡茅,后生英俊望望去之,罕曽识面,何由知其贤否?苟未有交承,则前职未可解组。或先有才望佚之已久,不妨再任储材,当在平时。若求于临期,必至于苟且矣。惟执事加之意,风鳗之赐甚感久要,不敢不拜。静念疎陋,无益于圣则,毎嵗必防专价问劳,固足以见嵗寒之盛徳。但旧朋友在堂甚少,新者不相知,妄叨重恵,挂名简书,起人厌薄。今天运将周,不为不久用,敢拜手控辞,乞注于籍,今后不必专价,或因有便一札半行,足表交情。临楮忱祷,非敢自取疎外,不尽欢竭忠圣贤之训也。瞻际无期,愿言金玉体府以栋吾道,拳拳不宣。回于晦仲某老境寂寂,急于嵗莫,幸未寒,残编断简之盟,思我良朋,恨无飞羽,斋藏忽有好音,璪缄在手,垂露粲然,欣审即日霜旭烘晴,纲维圣则,台▯有相,万福来谕,纒绕尘俗,此固人家所不能免,然日用醻应,何莫非事,事所当事,即此是学,一事一物之中,有无限道理,不当厌弃事物,闭门独坐,方谓之学也。且闻堂中依前翕集,只是旧友甚少耳,况今右司新被朝命,主此精庐,神交气感,多士景从,当衿佩云合也。某衰盛无益于书堂,每嵗必防遣价访问生死,此意甚厚,甚感激无穷,但年运而往,今已十载,无益有损,后之来者,声问不相接,必出勉强,或为虚费之累,使拜受尤不安,愿嗣嵗倚阁此例,庶几安分,免贻残喘之羞,幸甚。玉峯得书云,今年书堂再被水浸,湿气能为人患,殊欠良策,不审可山头起几间否?今夏荷周平之来欵数月,唤醒旧梦,但某生意甚微,不足挽其久处,为之慊然。某被嘉恵甚腆,公帑私觌,两极其至,只受皇恐,无以侑书,谩以绛炬百两凂,使价复于执事,切冀容留会叙,莫期愿言力学自爱,益大逺业,不胜忱祷,不宣。回韦轩
译师尹回来时,匆匆见了一面,还说:‘稍稍安定后再进城,到时当从容相见。’后来他又匆匆经过城中,带着无适一同出行了。无适因此得以脱离陷阱;他说:‘西涧迎接我从那里回来,到这里催促我上路。’如果果真没有出行的意思,又何妨拒绝他呢?我的迟速,难道能让吏役掌握权柄吗?这件事姑且放下。郑定斋曾经听到他的消息吗?昨天传说他得任兴化,后来兴化屡次更换守臣,却唯独不见他的姓名,我心中非常疑惑。您一定知道详细情况,愿意请您赐信告知。潘介岩已经回来,便打算作为终老之计,也没有一字进入城府;只是听说他筑室的计划被人误导,恐怕还不稳妥。书生举事,难免有一处疏漏,更可见这位老人的淳厚德行。林国录、秴韩架阁境,都寓居金华;二位的人品虽然不同,却都是好人,也能时时从容相处。其他的不是我浅陋所能知道的。您出仕在外五年,忽然归来故乡,想来其中喜悦是可以知道的。我冒昧作了一篇《高风行》,姑且表示赞美之意,幸请垂览鉴定。谨派专人问候您的起居;家兄手臂疼痛,未能写信。立斋侄离别时,已经写信致意。愿令似诸位的德业日益进步。和父已经取得胄牒,占据魁首无疑;我不敢写行状,只求您斥退名帖,让我得以拜见,日期尚未确定。冒昧请求您保养身心,使自己达到中和,等待时运重新到来,以便大为施展。回复杨行父 自从与您这位芝宇般的人物分别,转眼已经十多年了。回首想起与高明以及各位同志交游,仿佛远在天际;清梦栩栩如生,没有一天不思念。瑞岩的使者来到,忽然收到您的华美书信,知道高厚的情谊没有忘记,既欣慰又感动。承蒙分赠浯溪古刻,这份情意尤其深厚。遥想近来已经岁暮,霜后的朝阳烘照晴天,侍从讲学有人相助,您的起居一定万福;愿贵族内外都同享鸿福。我渐渐到了余年,只能在陋巷中翻阅残存的书籍,仿佛见到圣贤,这颗心不敢懈怠。承蒙垂示堂匾之事,极感您不以我为外人。我素来不以书法著称,哪里足以承受您的盛意?只从这两个字看,便知道您的学识远出世俗之外,因此处理家事、修持自身都抓住了要领。于是欣然勉强写了一幅,又附上几句话回复您的施意,未必可以采用,还请裁定。我近来刊刻何北山所作《鲁斋铭》,以墨本进呈,至望您一览。没有机会相见,愿您努力学习、亲身实行,善自保守这个准则,作为千万世子孙的根基,我的拳拳之心难以尽言。谨奉此状,不再多说。回复陈樵翁 正值时光急迫、年岁衰残,雪少而寒意浅;想来您在梅边雅兴盎然,尘世之外高谈阔论。白龙荐福,尊长的起居应当万福;愿仙人赐予庆泽。自从我束书遵循圣贤之道,有幸和英俊之士交游,已经十多年了。每每承蒙您加以思念,笔底龙蛇般的墨迹降临,使陋巷增光,也更加重了我们在岁寒中断金般的情谊,远远超出世俗,实在不胜起敬、不胜怀感。仙都的水患,本来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连年频繁发生,湿气侵人,所以容易成疾,这也是气数适然,并非一个人所能控制。在不能忍受忧患的处境中仍然不改变快乐,这才看出学习的功力。物价飞涨,并不是真正的物品变贵,而是货币日益轻、物品日益昂贵,势所必至。小民从容自若,看不出困窘的脸色,这是最好的时节,不敢再叹息自己生不逢时。我虽然对世间没有用处,七十六年吃了二百七八十石米,可以说是古今幸运的百姓,造物主的赐予实在太丰厚了。早晚就要入土,还能再说什么呢?承蒙告知书堂气象和谐兴盛,听来十分欣慰;有诸贤扶持成就的盛况,自然应当不同。但想从其他部门求取前廊的职位,实在不是办法。第一是人情互不相知,风俗彼此不合,与做官的人不同;其他职务尚且不可,何况直学呢?这尤其不知道原因何在。承接您的雅意,只是卑弱的士风已经不振很久了。像我这样闭门住在简陋茅屋中的人,后来的英俊之士远远避开我,很少有机会见面,又怎么知道他们的贤与不肖呢?如果没有先建立交往关系,那么前任就不能解职。或者先前已有才名声望,闲置已经很久,不妨再任用以储备人才,这应当在平时办理。若到了临近任期才求取,必定会流于苟且。还请您加以考虑。承蒙长期旧交的赠赐,实在感激,不敢不拜谢。静心想来,我疏陋无能,对圣贤之道没有益处,您每年一定派专人慰问我的生死,这份情意实在深厚,使我感激无穷。但随着年运推移,如今已经十年,对您无益反而有损;以后来的人与我声息不通,必然出于勉强,或许成为徒然耗费,使我接受起来更加不安。愿从明年起搁置这个惯例,使我安守本分,免得给残年留下羞惭,那就幸甚了。惟愿您体察我的意思;我不是故意自取疏远,也不是不尽心遵守圣贤的训诫。相见日期没有预期,愿您珍重身体,作为支撑我道统的大梁;拳拳之心,不再详说。回复于晦仲 我在老境中寂寂无聊,迫近岁末,幸而天气还不太寒;因残编断简而结成的情谊,使我思念良朋,只恨没有飞鸟般的使者。书斋中忽然传来好消息,华美的书信握在手中,字迹如垂露般灿然。欣闻近日霜后朝阳晴暖,您主持圣贤之道,台候有人相助,万福。来信说被尘俗事务缠绕,这本来是人家不能避免的;但日常应酬,哪一件不是事情?事情本来就应当认真办理,这就是学问。在一事一物之中,都有无穷的道理,不应厌弃事物、闭门独坐,才称作学问。又听说堂中仍旧和谐聚集,只是旧友很少了;何况如今右司新近接受朝廷任命,主持这所精舍,精神相交、气息相感,众多士人景仰跟随,想来一定冠带云集。我年衰无益于书堂,却每年一定派人问候生死,您的情意十分厚重,使我感激不尽。但年运推移,如今已经十年,既没有益处反而有所损害;以后来的人与我声问不相接,必定出于勉强,或成为白白耗费的负担,使我接受时更加不安。愿从明年起搁置这个惯例,使我安守本分,免得给残喘之年留下羞惭,那就幸甚了。玉峰来信说,今年书堂又被水浸,湿气能够成为人的祸患,实在缺少良策;不知能否在山头建起几间房屋?今年夏天承蒙周平之来这里款待数月,唤醒了旧日的梦,但我的生机十分微弱,不足以挽留他久居,对此很是遗憾。我蒙受的嘉惠十分丰厚,无论公帑还是私下馈赠,都达到了极点,我只能惶恐接受,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佐助这封信,姑且以绛色蜡烛一百枝托人转交给您。切盼您容许我留下相聚叙谈。没有别的话,愿您努力学习、爱惜自身,使远大事业更加宏伟;拳拳祷祝,不再详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回复韦轩
某不敢以籖府彝仪自取疎外,近领台诲,光风袭人,违仁滋永思。仁感深曩者,髙轩数过苍苔间,今犹隠隠有石声也。伏防纡念寂寞华予,嵗莫五云之朶先春而来,欣备彩衣,受命玉笋催班。难为弟,难为兄,一出一入,贤哉父,贤哉子。拜后拜前,真体元为万化之基,兼思孝备一身之美。朝于王所,允若天心,岂特亲爱之交懽亶,为国家之盛事。闻邮音而倍喜,就庆牍以非恭,仰祈鉴宥。某衰伏穷檐,赖庇茍安,尚勤绥轸,颁宝剂以扶其龙钟,封名画以寓其缱绻。意重丘山,感深河海,少延残息,实出大生。掲双轴于坐隅,拱髙风于天表。匆匆治报,未尽精微,惟洞然相白,不宣。
鲁斋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巻十八宋王柏撰哀挽词章挽曺叔献野草何青青,野花亦苍苍。王园翳烟树,东风开泉扃。灵辰倐祥练,祖载何因循?半生安陋巷,箪瓢澹无营。天命有穷达,书生多苦辛。北邙同一路,元庐等枯荣。我本里中子,升堂托微婣。毎懐桮渡语,惟士有常心。几杖虽疎阔,睠睠敬爱深。故家乔木瘁,不复典刑存。流水桃花窅,飘零薤露音。幽宫一以閟,清泪洒芳春。挽汪帅参一世钦斋老声名,四十年氷融南省,日春满洞庭天。笑语当时密交情,晚节坚秀英,今已矣。新阁独岿然。右一世路艰危,极人情,政可叹。未闻亲子在,而有外邪干。轩冕多为累,箪瓢未必寒。此皆身外事,且閟一丘,安。右二挽潜斋王枢相忠简流余庆,文忠印此心。词章传世久,事业得君深。不尽风云会,宁知嵗月侵。九重惊殄瘁,谗者舌方瘖。右一治命深衣,敛亲题石像,镌精神,传巨扁;风月掩遗编,流落人间境,陶镕物外天。建安名教,在他日,配先贤。右二总角思先友,同宗丽泽传典刑,诸老尽文献旧家,全交道,从公晚知音去,我先渊源谁与遡?愁絶伯牙弦。右三精舍北之北,幽宫南复南,两山生死寄,千古姓名谙,地势蟠空壮,溪声战晚酣,青乌发天秘,万壑拱遗龛。右四代挽王潜斋自立西山,雪声名四十年。清忠奎画,重忠简壁【阙】廊庙风云断,园林嵗月迁。潜斋元不死,有子续遗编。右一先世论交,早名公,不忍忘。共期霖雨,施忽掩斗枢。光北墅,风烟惨;南山草木香。片云开白日,防典耀龙防。右二挽丁知县蚤识北平,贵从游五十年,迟迟登虎榜,急急到鳬仙。振起非无地,荣枯自有天。老成雕落尽,一壑锁苍烟。挽施子华哭子天伦变,贤哉更可伤。毅翁悲祚断,学者悼师良。缺月窥元室,凄风锁奥冈。身虽随物幻,名笔起潜光。挽郡博士待班刘公歌东风变,九野万物负生意。素韠何栾栾,清血洒幽隧。猗欤!静夀翁归,全可无愧。人生托溟滓,消息同一气。过化来者续,自昔叹川逝。温温夙好修,甄陶瑚琏器,凝乎觚自度,澹乎靓且邃。诗书以为粮,忠信以为饎。人皆崇荣途,公独徐揽辔。三转坐臯比,五鹗争自致。上培徳谊种,下开文字瑞。一子通金闺,一子需大对。衣冠绘庆图,岂料造物忌。学校失师模,乡闾思善类。梅花已流水,草木谁臭味。惟有笃厚心,叮咛期嗣世。桐阳散翁挽诗縠水之西,巍然一峯,是曰道坚。翔舞而东,林峦蓊蔚,丘壑浑融。雍雍聚落,惟金之宗,五世积累,钟此散翁。散翁颀颀,生有异质,学敏而博,心广而实。乃孝,乃睦,乃大其识。教子一经,维寛而栗;敎人尽已,维久无斁。选举法壊,取士以文,决于一夫,升沈遂分。良才美徳,所甘隠沦。负我求我,负人非人,两语垂训,风俗反淳。我之识翁,因翁二子,典刑是亲。翼翼亹亹,曽不几见。翁遽不起,我来哭翁,亦已晩矣。匍匐之义,真可愧死。我既哭翁,亦相佳城。千嶂矗矗,万壑沄沄,一丘永閟。昭明上征,万壑沄沄,千嶂矗矗。子子孙孙,载昌载毓。哭钱学老鲁国黔娄死,升堂吊者,谁不邪能至此?千载有妻,知凛凛黙成徳,清风百世师。舅甥贫到底,终老外家祠。挽汪约叟幸有灵光在天乎?作麽?亡生来最真实。病里亦康强,和气留丹鼎,清尘凝笔床。溪山呈秀处,风露悄凄凉。右一忆昔先君子,金兰气味投,中间有生死一别,几春秋?晩漏传幽梦,英魂覔旧游。城东烟月冷,应是访新丘。右二挽邓夫人霜冷留宾髪,心融篆贝经。疏金重锦诰,琢玉璨芝庭。方禄参军养,俄丹夀母铭。可怜萱草露也,解泣仪型。挽司直兄老厌鸳行,武骑鲸,不肯留空。存丹棘谳未告,紫宸猷。黄老辜初志,青山飏晩谋。夕阳无限好,心事竟悠悠。右一典重班诸老声名,始壁流开,尊拉佳士,襆被闯前,修月冷金闺,籍尘生玉杖,鸠梅岩伤目,处鴈影正宾秋。右二晩始亲荆玉,劬愉气谊稠。泰坛霜月,下暑枕夜江头。一困闗公,念连书释我忧。平生知已,泪寂寞洒新楸。右三挽朱侍郎国论多同异,身名有险夷。一从离紫槖,再不上丹墀。慷慨风云断,飘零嵗月移。却因闻得早,冷眼防人痴。右一渺渺康湖水,峩峩蜀野山。是翁元不死,蜕骨此中间。草木劵台緑,莓苔翁仲斑。白云伤北望,清泪更潸潸。右二宗夫人挽章勲烈髙忠简夫人衍庆源,春风南涧藻,秋雨北堂萱。鸾鉴伤孤影,芝庭茂两孙。清霜凝素仗,璀璨满西原。挽何无适
译我不敢因为没有按照书信往来的常礼而自取疏远。近来收到您的教诲,如光风吹拂人心;违背仁道的时间越久,思念也越深。感念往日深厚的情谊,过去您高车数次经过苍苔之间,至今仿佛还隐隐听见车轮碾石的声音。承蒙您屈尊挂念我这个寂寞的老人,岁暮时五彩祥云的花朵先于春天而来;欣闻您穿着彩衣,接受玉笋催班的任命。弟弟值得称道,哥哥也值得称道;一人出仕、一人入隐,父亲贤明,儿子也贤明。拜谢之后又拜谢,实在是体察元气、作为万物化育的根基,同时也想到孝道完备于一身的美德。到君王所在之处朝见,确实顺合天心,岂只是亲爱交游的欢乐,也成为国家的盛事。听到驿站消息格外欣喜,趁着庆贺文书写信,未免不够恭敬,仰望您鉴察宽宥。我衰老伏处穷檐,依靠您的庇护苟且安居,仍承蒙您勤加慰问,赐下宝贵药剂来扶助我的衰老,又封缄名画来寄托深情。情意重如丘山,感激深如河海;使我残余的气息稍得延续,实在出于天地的大生之德。我把两轴书画挂在座位旁,拱手仰望天际的高风。匆匆写信答谢,不能尽述精微之意,惟愿您洞察而明白我的心情,不再详说。《鲁斋集》第十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第十八卷,宋王柏撰写的哀挽词章 挽悼曹叔献 野草多么青翠,野花也一片苍苍。王园被烟树遮蔽,东风吹开泉下的墓门。灵柩出殡的吉日忽然来到,祖载为何还这样迟缓?半生安居陋巷,只有箪食瓢饮,淡泊而无所营求。天命有穷有达,读书人多历艰辛。北邙山同是一条归路,元庐也同样任由枯荣。我本是乡里中人,登堂拜见,托身于微薄的姻亲关系。常常怀念杯渡的话,只有士人具有不变的本心。虽然因相隔而少有来往,眷恋敬爱之情却很深。故家的乔木已经凋残,再也没有典范可以保存。流水桃花幽深,薤露的哀歌飘零。幽冥宫室一旦关闭,清泪洒向芳春。挽悼汪帅参 一世人都钦敬斋老的声名,四十年间如冰消融般经历南省,日日如春,洞庭湖天空满是春意。当年谈笑,亲密交情深厚;晚年操守坚贞而秀美英拔,如今却已经逝去。新的楼阁独自高耸。右一 世路艰险危急,极尽人情冷暖,实在可叹。没有听说亲生儿子在身边,却有外来的邪祟侵扰。高官显爵多成为牵累,箪食瓢饮未必就是贫寒。这些全是身外之事,姑且安葬于一丘之中,安心吧。右二 挽悼潜斋王枢相 忠简流传下来的余庆,文忠在此留下的心印。文章辞采流传后世长久,事业成就深得君王知遇。风云际会尚未尽,哪里料到岁月已经侵蚀。九重深宫震惊于贤者凋残,进谗者的舌头正好沉默。右一 遗命用深衣入殓,亲自题写墓石像,镌刻其精神,流传巨大的匾额;风月遮掩遗留下来的书稿,流落在人间尘境,陶铸万物于世外的长天。建安的名教,到后世应当与先贤相配。右二 我幼年时便思念先友,同宗之间以丽泽相传其典范。诸位长老都是文献旧家,完整的交游之道;从您晚年才知遇音声离去,我先前所承受的渊源又将同谁追溯?愁绝之中,伯牙的琴弦也断了。右三 精舍在北山之北,幽宫在南山又南;两座山寄托生死,千古之后仍熟知其姓名。地势盘曲凌空,气象雄壮;溪声在暮色中如战鼓酣鸣。青乌氏揭示天机,万道山谷拱卫着遗留的墓龛。右四 代作挽悼王潜斋 自从在西山立身,清白声名传扬了四十年。清正忠诚蒙受御笔褒奖,又重现忠简壁上的遗迹。【缺】廊庙中的风云已经断绝,园林中的岁月不断迁移。潜斋本来并没有死去,因为还有儿子续写他的遗编。右一 先世评论交游,早已把您称为名公,不忍忘怀。共同期待及时雨般的施泽,却忽然遮蔽了斗枢的光芒。北墅失去光辉,风烟一片惨淡;南山草木仍然芳香。片云散开,白日重现,哀悼的典章光耀如龙旗。右二 挽悼丁知县 早年便认识北平,贵人相从游历五十年;迟迟才登上龙虎榜,急急赶到鳬仙。振兴事业并非没有机会,荣辱兴衰自有天命。老成之士已经凋零殆尽,只剩一座山谷锁在苍茫烟霭中。挽施子华 哭子使天伦之情发生巨变,贤德如此,越发令人悲伤。毅翁悲痛于福禄断绝,学者哀悼这位贤良的老师。残月窥照着墓室,凄风锁住幽深的山冈。身体虽随万物化幻,名声和文章却将从幽潜中发出光辉。挽郡博士待班刘公歌 东风改变了季候,九野万物都承载着生机。白色的丧服多么纷乱,清冷的鲜血洒在幽暗的墓道。啊!静寿翁归去了,完全可以无愧于心。人生寄托于混沌世界,生死消息同出一气。前人的教化由后继者延续,自古以来人们都感叹流水东逝。您早年温厚而勤于修养,陶铸出如瑚琏般的器识;操守凝重,自有法度;神情淡泊而清雅深邃。以诗书为粮食,以忠信为美味。人人都崇尚显荣之路,唯独您从容地缓引缰绳。三次转任而坐于讲席,五只鹗鸟般的贤才争相自我奋进。向上培植德义的种子,向下开启文章的祥瑞。一个儿子通达金闺,一个儿子等待大对。正当衣冠之家绘制庆贺图时,哪里料到造物主却生出忌妒。学校失去了师表,乡里思念善良之人。梅花已经随流水而去,草木还有谁来品评它们的气味?唯有笃厚之心,反复叮咛,希望后代世世相传。桐阳散翁挽诗 縠水以西,有一座巍峨山峰,名叫道坚。山势向东飞舞,树林山峦茂盛,丘壑浑然融和。聚落和睦,唯以金氏为宗族;五代积累的福德,都集中在这位散翁身上。散翁身材高大,天生资质非凡;学习敏捷而广博,心胸宽广而笃实。孝顺父母,和睦亲族,并且大大拓展自己的见识。教导儿子专治一经,宽厚而又严谨;教导别人竭尽己力,长久而不厌倦。选举法败坏,以文章取士,取舍决定于一人,升沉于是判分。良才美德,只能甘心沉沦。背弃我、求取我,背弃别人便不算人;这两句话垂为训诫,反而使风俗归于淳厚。我认识翁,是通过翁的两个儿子,对他们的典范亲切熟悉。恭敬勤勉,却没有见过几次。翁突然不起,我来哭翁,也已经晚了。不能及时奔赴吊唁,实在惭愧得恨不得死去。我哭过翁,又来相看他的佳城。千重山峰高耸,万条沟壑水流奔涌,一座坟丘永远幽闭。光明显达而上升,万壑水声奔涌,千峰高耸。愿子子孙孙,昌盛繁育。哭钱学老 鲁国的黔娄死了,登堂吊丧的人,谁不愿意来到这里?千年之后仍有他的妻子,深知其凛然沉默而成就的德行,这股清风足以作为百代人的师表。舅甥二人贫困到底,终老于外家祠堂。挽汪约叟 幸好还有灵光留在天上吗?这是怎么回事?亡者一生最为真实。病中也还强健,和气留在丹鼎之中,清净尘埃凝结在笔床上。溪山呈现秀美之处,风露悄然带着凄凉。以上为第一首。忆起从前先君子,彼此情投意合如金兰;中间却有生死一别,已经过了几个春秋?晚间漏声传来幽梦,英魂寻找旧日游踪。城东烟霭月色冷清,应当是去访新坟。以上为第二首。挽邓夫人 霜冷之时仍留下宾客的白发,内心融会着篆文和贝叶经。疏朗的金饰与重叠的锦绣诰命,犹如雕琢的美玉照耀芝兰庭院。刚刚享受参军的俸禄来奉养老母,转眼间却要为寿母撰写丹书铭文。可怜萱草上的露珠啊,仿佛也在为失去仪范而哭泣。挽司直兄 年老而厌倦了鸳行,骑着鲸鱼般的巨舟离去,不肯空自停留。丹棘之下的审议尚未报告,紫宸宫中的谋猷也未完成。辜负了奉行黄老之学的初志,青山之中飘荡着晚年的谋划。夕阳无限美好,只是心事终究悠长。以上为第一首。典重于班列诸老的声名,开始如墙壁般流传开来;尊敬并延揽贤士,裹着被褥闯入门前。修月之人冷落了金闺,名籍蒙尘,玉杖生尘;鸠鸟和梅花使山岩令人伤目,栖息的雁影正映照着宾客之秋。以上为第二首。晚年才开始亲近荆玉,辛勤欢乐之中情谊深厚。泰坛的霜月下,暑气中枕卧江头。一困于关公般的处境,幸而念及连续来信,才解除我的忧愁。平生知己已经逝去,眼泪寂寞地洒在新栽的楸树上。以上为第三首。挽朱侍郎 国事议论多有同异,个人声名也有险夷。一旦离开紫橐之位,便再也登不上丹墀。慷慨激昂的风云之志中断,飘零的岁月不断流逝。只是因为早早听闻世事,所以能冷眼防备那些痴妄之人。以上为第一首。康湖之水渺渺,蜀地的山野巍峨。此翁的精神元本并未死亡,只是蜕化的遗骨留在这里。草木环绕着坟台一片苍绿,莓苔使翁仲石像斑驳。白云之下遥望北方令人伤感,清泪更加潸潸而下。以上为第二首。宗夫人挽章 功勋显著的高忠简夫人,延续了家族的庆福根源;春风吹拂南涧的水藻,秋雨滋润北堂的萱草。鸾镜中只映出孤单身影,芝兰庭院中两位孙子茂盛成长。清霜凝结在素白仪仗上,璀璨光彩洒满西原。挽何无适
二五之精,清通莹彻,有钟于躬,非贤则哲。呜呼!无适自幼,卓絶奴仆,选骚铨衡,荘列鞭霆,走电不可追。薾一操而存,肃整辔辙,著书未就,不幸短折。既赋以竒,未易泯灭。世外精神,笔头风月,有阅斯立,有安斯魄。既妥尔魄,既筑尔阡,是曰反终,是曰归全。人生斯世,岂必百年?欲动情胜,万事出焉。孰好孰恶,孰嗤孰妍,孰过而改,孰善而迁?一征物表,浩浩其天。风定水止,月印万川。隂阳不独,动静不偏。既静复动,太极炯然。马华父母叶氏挽章力疾呼儿,语民方弄潢池,儿职不可缓。母疾尚可为,绣衣才出境,肃斧旋芟夷。百姓得奠枕,归来拜慈帷。母训不敢坠,母喜开双眉。隂功覃雨露,庆报当期颐。孟夏草木长,庭萱何遽萎?平生事俭约,犹有嫔时衣。熏炉经巻静,不复朝莫披。西风秋又晩,萸菊思年时。瞿瞿临祖奠,清血应涟洏。明朝▯岩道,旧冢连新悲。挽颐轩张朝奉蔼然一气,备天和,不尽人间嵗月,多乡里同声称佛子,儿孙相继奋儒科,蠲租捐廪,今无有,判豕然灯,可奈何?徳在人心,真不朽,几多麟碣污山河。右一挺挺长松,施女萝。平生能得几相过?繐帷逺辱双絇到。泪眼犹瞻两鬓皤。曽未经年成契阔,至今一恸竟蹉跎。吉人已矣,难重见。山口凄凄,薤露歌。右二挽张佛子嘉庆图传世所稀,夫何佛子遽西归?平生施予,心无为;时事艰难,众有依徳谊。百年犹积累,诗书五世渐光辉。儿童父老倾山谷,洒泪追随丹旐飞。右二陟屺虽频,莫慰心;见公犹幸,母如存。东山何事,遽陈迹;西路如今,又断魂。栁翣忽临新冢道,林花空满旧时园。一衿和气归何处?化作功名遗子孙。右二挽徐郎中郎潜不复坦衿,期留得清名,举世知老矣,空还新虎节,归来只是旧鸿禧。危言宁免班行忌,已死犹闻海内推。病里仅能成大厦,当时燕雀不胜悲。挽赵龙泉【阙】
译二五之精华,清明通达而莹彻,集中于一身,若非贤者便是哲人。唉!无适自幼便卓绝于仆役之中,衡量《选》与《骚》,评定《庄子》《列子》,挥鞭如雷霆,奔驰如闪电而不可追及。他仅凭一份操守而立身,严肃整饬车马轨迹;著书尚未完成,不幸早夭。既然赋予他奇异才华,便不容易磨灭。世外的精神,笔端的风月;有谁读到这些便能树立,有谁安顿这些便能使魂魄安宁。既安妥你的魂魄,既筑成你的墓道,这就叫作返归生命终点,也叫作保全完整。人生在世,难道一定要活到百年吗?欲望一动,感情便胜过理智,万事由此产生。什么是好,什么是恶;什么可笑,什么美好;有过错就改正,有善行就迁移学习。只要征验于万物的表象,便可见浩浩苍天。风息水止,月影映入万川。阴阳并非独行,动静也没有偏颇。静止之后又运动,太极明亮地显现。马华父母叶氏挽章 母亲强撑病体呼唤儿子,说百姓正在潢池作乱,儿子的职守不可缓慢。母亲的疾病尚且可以医治,绣衣使者刚出境,肃然挥动斧钺便旋即扫除祸乱。百姓得以安寝,儿子归来拜见慈母帷帐。母亲的教诲不敢丢弃,母亲欢喜得双眉舒展。阴德如雨露般广被,福庆当可延及期颐之年。初夏草木正长,庭院中的萱草为何突然凋萎?一生办事俭约,尚且留有作嫔妃时的衣服。熏炉与经卷寂静,再也不会在早晚披阅。西风吹来,秋天又晚了,茱萸菊花使人思念往年。悲伤地面对祖奠,清冷的血泪应当涟涟。明日走上▯岩之道,旧坟连接着新添的悲痛。挽颐轩张朝奉 一身和蔼之气,具备上天赋予的和气,却没有穷尽人间岁月。乡里许多人同声称颂他为佛子,儿孙相继在儒科中奋发。免除租税、捐出廪禄,如今都已不存在;即使判定杀猪、燃灯,又能怎么办呢?德行存留在人心中,确实不会朽坏;又有多少麟碣反而污损了山河。以上为第一首。挺拔的长松,攀附着女萝。平生能有几次相互来往?丧帷远远地劳烦您带着双絇前来。含泪的双眼仍望见您两鬓斑白。还不到一年便成为契阔之人,直到今天痛哭一场竟已蹉跎。吉善之人已经逝去,再难重见。山口凄清,唱起《薤露》之歌。以上为第二首。挽张佛子 《嘉庆图》流传于世极为稀少,为什么佛子忽然西归?平生施舍救济,内心毫无所求;时局艰难,众人都有赖于他的德义。百年之间仍不断积累,诗书传到五代渐渐发扬光大。儿童和父老挤满山谷,洒泪追随飘飞的丹旐。以上为第二首。即使频繁登临屺山,也不能安慰内心;还能见到您已经是幸事,仿佛母亲仍然在世。东山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突然成为陈迹;西路如今又使人断魂。柳枝做的丧翣忽然来到新坟之道,树林花朵徒然开满旧日园林。一身和气归向何处?化作功名留给子孙。以上为第二首。挽徐郎中 郎官沉潜,不再坦然敞开衣襟,只希望留下清白名声;举世都知道他老了,徒然归还新的虎符,回来时却只是旧日的鸿禧。直言难道能免于同列的忌恨?即使死后仍听见天下人推重他。病中仅能建成大厦般的事业,当时的燕雀之辈不胜悲哀。挽赵龙泉 【缺文】
【阙】水苍烟迹己尘右一少公禀气后,三年易箦,翻居三日,先学数弟兄,犹间有夀,随父母独谁全?悲哉!易感精神往,造化难凭,祸福迁,应恨南山人逺去,从今独卧北山阡。右二篱落纵横,一迳分。平生杖履,几登临。某山某水,机椷露。彼室彼庐,情分深。检校旧规,心欲折。摩挲新志,泪难禁。素车白马,人归后。鹤唳猿啼,总此音。右三林省吾挽辞羌若人兮,大带而深衣,张拱徐趍兮,俨乎其若思,动有则兮,神定澹,无欲兮,心夷,便儇嵚▯之纷吾前兮,醯鸡起灭,忠信传习之省吾躬兮,圣贤我师,伊春阳之冉冉兮,生意方懋,何雪霜之不仁兮,荃兰遽萎,搴三后之纯英兮,时不得而荣悴,抱太极而永归兮,哀与我之其谁云,沈沈兮,凄巘风,棱棱兮,断凘,长田,长田兮,寂寂永夜,畅防独立兮,千古名垂滕勾斋内杨氏挽词东风卷地兮,摧千红。松柏青葱兮,啓幽宫。龙防广栁兮,辞帘栊。埋香掩玉兮,甘长终。芳草萋萋兮,春又空。东君寂寞兮,谁与同?右一吴门山少兮烟水寛,一锸千金兮尚云悭。夫人勤俭兮同艰难,子荆茍美兮营元闗。平生首丘兮志应寒,双溪渺渺兮何时还?右二忆昔登堂兮,拜淑仪。小子丱角兮,勤将携。夫君念我兮,力不遗。嵗月滔迈兮,鬓成丝。西望紫翣兮,清魂飞。椷哀千里兮,空涟洏。右三陈卿内邵氏挽词羣山峨峨兮,屏下环;钟为人英兮,司贤闗;风雅解颐兮,簮佩▯▯;有女颖悟兮,拱听帷间;识性情之正兮,妇徳闲;鸡鸣戒旦兮,夜漫漫;氷清玉润兮,卿月相传;夫君骑鲸兮,今几年;纲纪绳绳兮,闺门肃然;乐山堂兮,花木正妍;蕙槁兰萎兮,弃钗钿;凄凄东坞兮,藏风烟;画翣流云兮,去翩翩;飞絮寂寞兮,随珠軿;忍看双璧兮,沈黄泉;▯趺螭首兮,何时镌;山灵呵防兮,祚绵绵。郑寺正挽辞北山崚嶒兮,配井络之勲名子孙绳绳兮,聿彰厥声。一麾不顾兮,番禺君甘;领祠官兮,挂长缨。操存益固兮,涵养益深。临行一念兮,之清明。右一坦溪渺弥兮,配流庆之深长;园林带宅兮,风月无疆。鸥鹭受盟兮,举清觞。胡不百年兮,长徜徉?澡身更服兮,神气安详。遗颂洒然兮,墨耿光。右二北山寂寞兮,号东风;坦溪呜咽兮,绕元宫。晓露滴滴兮,泣苍松;芳草萋萋兮,劵台窿窿。体魄永藏兮,魂游太空。一声蒿里兮,春无容。右三马华父母叶氏挽词苕溪猩鬼兮,呼啸幽篁。綉衣一出兮,血膏斧铓。笳鼔归来兮,拜舞北堂。潢池夷靖兮,母训是将。慈顔开喜兮,家国之祥。薫风自南兮,草木正长。胡不百年兮,俾夀而康。庭萱夜殒兮,奁玉昼藏。使者菲屦兮,桐杖皇皇。一道生灵兮,悲如我伤。右一瑶岩嵯峨兮,龙翔凤飞。元庐肃啓兮,松楸露晞。东望宰陇兮,劵台依依。灵辰不留兮,夷牀晓移。紫萸黄菊兮,奠祖一巵。熏炉经巻兮,俨如生时。灵幄香销兮,犹有嫔衣。音容寂寂兮,万古永归。龙防黼翣兮,骖神魌。一声蒿里兮,风号谷悲。右二李三朝奉哀词羌与公别兮,几二十年,思渺渺兮,路漫漫,棹剡溪兮,乗兴,访故迹兮,怆然,下晋齐之拜兮,如梦,挑灯道旧兮,犹平生欢,我少公兮,六嵗,悼彼此兮,华顚,解予佩兮,授予馆,言未终兮,嵗已防,会公疾兮,孔炽,怛毉穷兮,技殚,闻易箦兮,数语,意穆穆兮,词严,湛神爽兮,不变,验学力兮,罙坚,自磐川与玉局兮,交一世之名贤,宜公之好修兮,羞芳蕙而糗荃兰,退静处而莫我知兮,老冉冉其流连,厌尘世之轇轇兮,倐昭明而遂仙,幸与公兮,永诀,抚往事兮,自怜,言告言归兮,迈迈有懐,渭水兮,渊渊,栖迟故隠兮,全纯愚而孤处,当嵗莫之急景兮,闻公窀穸之有端,皎皎兮,懿行,卓卓兮,瑶镌,涵泳以适意兮,凤冈樵隠之遗稿,纂记以广业兮,春秋族系之巨编,岂待是而不朽,掩既往之孤搴,兰风之臯兮,望不极,歌薤露兮,有泪悬泉蒋叔行挽辞万山蟠兮,有宅一区。吁嗟吉士兮,心古而色愉。平生激烈兮,谈忠义之事。求师教子兮,必有道之儒。流徳谊兮,鼎鼎浸防。定兮功名之途,引壶觞兮自适。玩日月之双车,有淑兮尔配。丝枲兮劬劬,指期颐兮二竖立疾。既偕老兮,亦相继而长徂。望双旌兮有恸,酹一束兮生刍。右一万山蟠兮,新此一丘。吁嗟乎,吉士兮,灵辰不留。佳城郁郁兮,马局不进。前冈隠隠兮,牛眠是求。竁蜿蜒兮,有隧枕臯隰兮,沃流。东望兮,庐舍;西望兮,松楸。白云兮,生死同壑;黄垆兮,杖履昔游。孤哀哀兮,罔极;悼愁愁兮,千秋。怅素绋兮,莫执;相尔些兮,商謡。右二朱昭父挽些
译【缺文】水色苍茫、烟霭中的踪迹已经化为尘土。以上为第一首。少公承受父亲的禀赋之后,三年便到了临终更衣的时候;反过来只活了三日。先于几个同为学者的兄弟去世,他们尚且有长寿者,随着父母之后又有谁能保全?悲哀啊!容易感动的精神已经远去,造化难以凭恃,祸福不断迁变。应当遗憾南山之人远去,从今以后独自躺在北山的墓道。以上为第二首。篱笆纵横交错,一条小径从中分出。平生拄杖穿鞋,曾几次登临?某座山、某条水,往事的机缘都显露出来;那间屋、那所庐舍,情分深厚。查考旧日的规制,心中几乎折断;抚摸新刻的墓志,眼泪难以禁住。白车白马,送葬者归去之后;鹤鸣猿啼,处处都是这种声音。以上为第三首。林省吾挽辞 啊,这样的人啊,身着大带深衣,张开双手缓缓行走,庄严得仿佛正在思考;行动都有法则,精神安定淡泊,没有欲望,内心平和。那些轻佻、险怪、纷乱的事物在我面前纷纷扰扰,如醯鸡般忽生忽灭。反省自身忠信传习之道,以圣贤为我的老师。春阳渐渐运行,生机正盛;为什么雪霜如此无情,使荃兰突然凋萎?采撷三位先王纯美的英华,时运却不能决定它们的荣枯。怀抱太极而永远归去,悲哀啊,又有谁同我说这些话?深沉啊,凄厉的山风;森然啊,中断的流水。长久、长久啊,寂寂的永夜;畅然独立,使千古之后仍留下名声。滕勾斋内杨氏挽词 东风卷地而来,摧折千百花朵。松柏青翠茂盛,开启幽深墓宫。龙旐和广柳车,辞别帘栊。埋葬芳香,掩藏美玉,甘愿长久安息。芳草萋萋,春天又空自来临。东君寂寞,谁与它相伴?以上为第一首。吴门的山少而烟水宽广,一锹土价值千金,仍然难以求得。夫人勤俭,与丈夫共同经历艰难;子荆若能成就美名,便经营好墓地。平生归葬故乡的志愿,想来应当寒心;双溪水渺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以上为第二首。忆起从前登堂,拜见您的美好仪容。那时我还是梳着丫角的小孩,您勤勉地总想携带照料我。您的丈夫顾念我,尽力而不遗弃。岁月滔滔流逝,鬓发已经成丝。向西遥望紫色丧翣,清魂仿佛飞去。把千里之外的哀痛寄来,徒然泪流涟涟。以上为第三首。陈卿内邵氏挽词 群山巍峨,环绕屏障之下;山川精气凝聚成杰出人物,掌管贤德之门。谈论风雅使人欢笑,簪佩闪闪发光。有一位女子聪颖明悟,在帷幕后拱手聆听。她懂得端正的性情,妇德安静闲雅。鸡鸣便告诫天将明,漫漫长夜由此过去。冰清玉润,卿月般的光辉相传。丈夫骑鲸而去,如今已经几年。家法纲纪连续不断,闺门肃然。乐山堂中花木正艳,蕙草枯槁、兰花凋萎,遗弃了钗钿。东坞凄清,收藏着风烟。彩绘丧翣如流云般飘去,翩翩远行。飞絮寂寞,随着珍珠装饰的车子而去。怎忍看两块美玉沉入黄泉?龟趺螭首的碑石,何时才能镌刻?山灵呵护保卫,使福禄绵延。郑寺正挽辞 北山高峻,配得上井络之地的功名;子孙绵延不绝,也因此显扬他的声名。一旦受命出任地方官,便不再顾念番禺,您甘心如此;领受祠官之职,悬挂起长缨。操守更加坚定,涵养更加深厚。临行之时一念清明。以上为第一首。坦溪浩渺,配得上绵长深厚的流庆;园林环绕住宅,风月无边无际。与鸥鹭结盟,举起清酒。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年,长久徜徉?洗净身体,更换衣服,精神安详。遗留下的颂辞洒脱明净,墨迹闪耀着光辉。以上为第二首。北山寂寞,呼号着东风;坦溪呜咽,环绕着墓宫。清晨露珠滴落,仿佛在哭泣苍松;芳草萋萋,坟台空洞。身体永远藏在地下,魂魄游于太空。一声《蒿里》响起,春天也无可容纳。以上为第三首。马华父母叶氏挽词 苕溪一带猩鬼在幽深竹林中呼啸。绣衣使者一出,鲜血便涂满斧刃。吹笳击鼓归来,拜舞于北堂。潢池之乱平定安靖,遵循母亲的训诫。慈祥的容颜展露喜色,这是家国的祥瑞。薰风从南方吹来,草木正值生长。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年,使她长寿而安康?庭院萱草在夜间凋落,妆奁中的美玉白日深藏。使者穿着菲薄的鞋,拄着桐木杖,仪容庄重。天下百姓同声悲伤,如同我一样哀痛。以上为第一首。瑶岩高峻,仿佛龙翔凤飞。墓门庄严开启,松树楸树上的露水已经干了。向东望着宰陇,坟台依依可见。吉日不会停留,清晨便移去灵床。紫色茱萸、黄色菊花,向祖灵奠献一杯酒。熏炉经卷仍在,仿佛生前一样端严。灵帐中的香气消散,只留下她作为嫔妃时的衣裳。声音容貌寂寂无闻,万古长久归去。龙旐、黼翣,神魂乘车而行。一声《蒿里》,风吼山谷悲鸣。以上为第二首。李三朝奉哀词 我同您分别,差不多已有二十年;思念渺远,路途漫长。我划船到剡溪,乘兴访寻旧日遗迹,却悲怆地下车行晋齐之拜,恍如梦境;挑灯叙说旧事,仍像平生相聚那样欢乐。我比您小六岁,如今感叹彼此都已鬓发斑白。您解下我的佩饰,安排我住宿,话还没有说完,岁月已经催迫。等到拜见您时,疾病已经十分严重,医生也已技穷。听说您临终更衣时只说了几句话,神情穆穆,言辞严肃;精神清明不变,足以证明学力深厚。自磐川和玉局以来,您结交了一世的名贤。您本来就喜好修养,面对芳蕙和荃兰也自惭不如。退居幽静之处而无人知晓,年华渐渐流逝。厌恶尘世的纷扰,忽然明达而终于成仙。幸好同您永远诀别,抚今追昔,不免自怜。告辞归去,心中长久怀念。渭水深沉,仍旧栖居在过去的隐居之地,保持纯朴愚拙而独处。当岁暮催促着急景时,听说您的墓穴已经有了归宿。您的美好德行皎洁明亮,您的美名像美玉镌刻般卓然。涵泳其中以自得,是凤冈樵隐的遗稿;编纂记录以扩大事业,是《春秋族系》的巨编。难道还要依靠这些才不朽吗?只是掩盖了过去孤独的才华。兰风吹拂的高地啊,远望没有尽头;唱起《薤露》,泪水如泉悬流。蒋叔行挽辞 群山盘绕,有一所住宅。唉,贤良之士啊,内心古朴而面色和悦。平生意气激烈,谈论忠义之事。求师教子,必定选择有道的儒者。德义流传,声名日益盛大。安定下来,便不再追逐功名之路,举起酒壶自得其乐。玩味日月如双车运行,有贤淑之妻相伴。男耕女织,辛勤劳作;盼望期颐之年时,二位老人却相继患病。既然白头偕老,也相继长逝。望着双旌,悲痛不已;以一束生刍酹祭。以上为第一首。群山盘绕,在这里新筑一座坟丘。唉,贤良之士啊,吉日不会停留。佳城郁郁,墓地的马车不能前进;前方山冈隐隐,寻找牛眠之地。墓穴蜿蜒,有墓道通向其中,枕靠高地和低湿之处,水流肥沃。向东望是住宅,向西望是松楸。白云之下,生死同在一山沟;黄土之中,仍有昔日拄杖游行的踪迹。孤独的哀痛无穷无尽,悲悼愁苦延续千秋。惆怅白色绳索无人执掌,为您招魂,唱起商声歌谣。以上为第二首。朱昭父挽些
春风初开兮,别君南浦。诔君輁轴兮,冬又暮。曽嵗律之未改兮,生死异路。吁嗟乎实斋兮,有前修之风度。瑟瑟僴僴兮,凝然寒素。不忮不求兮,未尝偭绳墨而改错。视万马之奔逸兮,敛组辔而独驻。安于一实兮,岂斯世之足语?天何赋之厚兮,而夺之遽?何旅翣之未返兮,合豺虎而哮呼。凛世道之▯兮,良士瞿瞿。想君一笑于防防兮,豁然大悟。山靡靡兮,旁围。水潺潺兮,在下。付万事兮,云空。颛一壑兮,千古。悼蔡修斋羌世运之纬繣兮,何故老之不愸?遗持寸胶而救千丈浑兮,谁与同而共治?身一约而蹈遗烈兮,不沽直而不徇时。西极八桂,东连吴会兮,贯南纪以周驰。以节用爱人兮,以静重为威。谓直方大之徳,才学识之长兮,亲结上知,方増重乎本朝兮,而疾疢以乗之。犹癯癯乎笔削之志兮,浩浩乎汗青之未期。遗稿山积兮,孰续而孰维?擅一代之钜典兮,疑造物之好亏。吁嗟乎修斋之典刑兮,蹇长歌乎已而。余幼好此竒服兮,今冉冉而华顚。悼窘步之数竒兮,安陋巷之瓢箪。公独闵其寂落兮,擥微芳而遐搴。时舒爱而申情兮,曽不间夫邮传。弭婺节而西来兮,拱茂行之渊渊。吸松斋之沆瀣兮,饱坐啸之兰荃。凤髙飞而莫絷兮,徒延伫而路漫漫。何音问之不淑兮,骇骑箕而遂仙。睇长江而太息兮,涕淫淫而惘然。抚巨编之遗则兮,神驰乎洋奥之佳阡。念嵗律之云莫兮,奈狂风之鼓天。挽时佥判灵辰不留兮,挽者何悲?羌茂行之皎皎兮,而今已而。惟孝友,百行之首兮,何习俗之日漓?惟不亏其降衷兮,何足尚乎浮辞?灵辰不留兮,斯人永归。薤露一声兮,行人泪垂。右一灵辰不留兮,挽者徘徊。羌若人之秉徳兮,佩先训之不回。以直道事人兮,任当路之疑猜。坎防一官兮,穷达何有于我哉?灵辰不留兮,君社塘之夜台。薤露再歌兮,亦孔之哀。右二灵辰不留兮,挽者迈迈。羌前修之典刑兮,何后生之昧昩?平乡常人之号兮,岂直欲以之而自晦?静观世道之日诡兮,盖亦恶夫竒竒而怪怪。灵辰不留兮,路曼曼乎长夜。歌薤露之三章兮,识者为之永嘅。右三徐制参挽歌北风髙兮嵗律将残,望东陇兮目断旌丹。有美君子兮擥众芳而自饰,直哉惟清兮不亢不激。郁十五年之朝望兮,仅彯缨于列院。参幙府以自诡兮,乃劬劬而忘倦。宜表世而厉俗兮,曷止于斯?灵辰不留兮,祖奠载期。薤歌之一章兮,孰不孔悲!右一嵗律残兮,北风正,南渡梅花之桥兮,龙防镳镳。有美君子兮,苍梧翠竹。善继善述兮,恢韦斋之芳躅。羌世道之纬繣兮,孰识夫异体而同气?惟不忘其所由生兮,合羣从而一视。慨垂絶之吁咛兮,欲蜕而理融。灵辰不留兮,将永閟于幽宫。再歌薤露之章兮,号万壑之长松。右二北风,北风兮,嵗律告终。岂惟嵗律兮,嗟世道之益穷。有美君子兮,非斯世之人物。有古人之风兮,有无我之徳。我亦何知兮,托先世之余契。两书相劳苦兮,蔼然敬爱之意。迹虽疎兮,此心不忘。死生契阔兮,怅十二里之髙冈。歌薤露之卒章兮,有泪滂滂。右三挽邵公容春北风猎猎兮,申原之幽;元扉啓兮,灵辰不留。苏黄之像兮,俨其如在;容春之人兮,杳不可求。一棺兮厚徳,万古兮髙丘。右一申原幽幽兮,北风正髙。薤露一声兮,山鬼夜号。古人考终兮,如蜕;遗编不朽兮,风骚。一丘兮安固,万古兮滔滔。右二北风,北风兮,丹旐飞飞。申原迈迈兮,铎声孔悲。素韠栾栾兮,二子皇皇。如有望兮,魂其来归。地有灵兮,人杰表。尔隧兮,丰碑。右三宋史馆检阅所性先生时,天彞父挽些。大专槃物兮,刚柔荡摩,五行杂揉兮,颛防孔多。陶一气之竒佹兮,奄宇宙之几何。握异采之陆离兮,蹇儃佪而逶迤。袭正轨之茂则兮,耻践迹而循科。御长辕而猎太空兮,摧九折之峨峨。孑不羣而介立兮,众嚣嚣而肆呵。▯虬蹶泥兮,浸雄虹于頽波。陇亷孟娵之莫辨兮,世防瞀其层睋。神渺渺而上征兮,诉纬繣于太和。忽修灵之聿皇兮,任侏儒之傞傞。咎将谁执兮,岂天赋之未薖。落日下大野兮,慨髙风之吟哦。羌若人之莫见兮,感生意于庭柯。卓丰词兮,九里亘;千秋兮,不磨。挽蔡文叔南风之薫兮,五弦絶,可以解愠兮,忧心益惙。念寓形于溟涬兮,藐一沤之起灭。前乎数千年之名世兮,后方来而未歇。往者不我留兮,来者不我接。何彼顽之弗夭兮,而独萎乎此哲?非夫人之立极兮,凛世路之迫阨。惟圣斯恻兮,建学校以夀吾道之脉。士不可辱兮,又焉可杀?孰悟我圣明兮,几袭秦之乱辙。我公之忠愤贯日兮,所以疾驱而朅朅。一去国兮,一隂方猾。再去国兮,重隂栗烈。鄙夫熟视兮,壮羣邪之蟠结。目断留田兮,歌南风之阕。右一
译春风刚刚吹开花朵,便在南浦同您分别。为您写诔、送您的灵柩,冬天又将结束。曾经岁序尚未改变,如今生死已经异路。唉,实斋啊,您有前代贤人的风度。庄严谨慎,凝重清素。不嫉妒,不贪求,从未违背准绳而改变行为。看万马奔驰而去,唯独收拢缰绳停驻。安于一真实之理,岂是这个世间足以言说的?上天为何赋予您如此厚重的才德,却又突然夺走?为什么灵车还未返回,豺狼便聚集咆哮?我凛然看着世道的险恶,良士也惶惶不安。想来您在幽冥中一笑,豁然大悟。山势绵延,在旁环绕;水声潺潺,流在下面。把万事交付给空无,只守一方山谷,直到千古。悼蔡修斋 感叹世运错乱,为什么老成之人不能更加昌盛?留下寸胶去挽救千丈浑浊之水,又有谁能与我共同治理?自身约束而践履前代遗烈,不沽名取直,也不迎合时俗。西到八桂,东连吴会,贯通南纪而周行。以节约费用、爱护百姓为政,以沉静庄重树立威严。您具备正直方正广大之德,以及才、学、识的长处;亲自结交上知,正要进一步提高本朝的声望,疾病却乘隙而来。即使如此,仍瘦弱地坚持删削之志,浩浩然的著述尚未完成。遗稿堆积如山,谁来续成、谁来整理?您专擅一代的大典,我不禁怀疑造物主偏爱亏损人才。唉,修斋的典范啊,只能长歌一声而止。年轻时我就喜好这种奇异服饰,如今却渐渐鬓发斑白。可叹我困顿失意、屡遭厄运,安居陋巷,只有瓢和箪。唯独您怜悯我的寂寞零落,采撷微小的芬芳,远远来访。时时舒展爱意、表达情怀,从不因邮传阻隔而间断。停下婺节向西而来,恭敬面对您深厚的德行。吸取松斋的清露,饱享坐啸中的兰荃之香。凤凰高飞而无人能拘束,只能徒然伫立,望着漫长道路。为什么音问竟不吉祥?惊闻您骑箕而成仙。遥望长江而长叹,眼泪不断流淌,惘然若失。抚摸您遗留下来的巨编和法则,精神飞驰到洋奥的佳阡。想到岁序已经接近终了,怎奈狂风鼓荡长天。挽时佥判 吉日不会停留,送葬者为何如此悲伤?啊,您美好的德行光明皎洁,如今却已经结束。孝顺友爱,是百行之首;为什么风俗一天天衰薄?只要不亏损上天赋予的本性,又何必看重浮夸的言辞?吉日不会停留,此人永远归去。《薤露》一声响起,行路之人垂下眼泪。以上为第一首。吉日不会停留,送葬者徘徊不去。啊,您秉持德行,佩守先人训诫,始终不改。以正道侍奉他人,却任由当权者猜疑。困顿于一任官职,穷达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吉日不会停留,您归宿于社塘的墓室。《薤露》再歌,实在悲哀。以上为第二首。吉日不会停留,送葬者缓缓远行。啊,前代贤人的典范还在,为什么后生却如此昏昧?平乡常人的称号,难道只是想借此自我掩藏吗?静观世道一天天诡变,大概也是厌恶那些奇怪荒诞的事物。吉日不会停留,道路漫长而进入长夜。歌唱《薤露》第三章,有识之士为此长久叹息。以上为第三首。徐制参挽歌 北风高起,岁时将尽;遥望东方的坟陇,望断双眼,只见丹旌。有一位美好君子,采撷众芳来修饰自身;正直而清明,不亢进也不激烈。十五年间积累了朝廷声望,却仅仅在列院中佩上缨带。参与幕府事务以自我显扬,于是辛勤劳作而忘记疲倦。本应表率世人、激励风俗,为什么止步于此?吉日不会停留,祖奠的日期已经到了。《薤歌》第一章唱起,谁能不极其悲伤?以上为第一首。岁时将尽,北风正盛;南渡梅花桥边,龙旐上的銮铃声声。有一位美好君子,如苍梧翠竹。善于继承、善于述作,发扬韦斋的美好足迹。感叹世道错乱,谁能认识形体不同而气脉相同的人?只是不忘记生命的由来,合并众多同宗而一视同仁。感慨临终的叹息和嘱咐,想要脱离形骸而融入天理。吉日不会停留,将永远幽闭于墓宫。再歌《薤露》之章,使万壑长松一同号哭。以上为第二首。北风啊,北风啊,岁时告终。难道只是岁时将终,还是感叹世道更加困穷?有一位美好君子,不是这个世间寻常人物。他有古人的风度,有无我的德行。我又知道什么呢?只是凭借与先世遗留的情谊。两封书信彼此慰劳,洋溢着恭敬亲爱的情意。踪迹虽然疏远,这颗心却没有忘记。生死离合,惆怅于十二里高冈。歌唱《薤露》的末章,泪水滂沱。以上为第三首。挽邵公容春 北风猎猎,吹过申原幽静之地;墓门开启,吉日却不肯停留。苏黄的画像仍庄严如在,容春本人却遥远得不可寻求。一口棺木承载厚重德行,一座高丘留存万古。以上为第一首。申原幽静,北风正盛。《薤露》一声,山鬼在夜间哀号。古人善终,如同蜕去躯壳;遗留下的著作永不朽坏,流传于风骚。一座坟丘安稳牢固,万古岁月绵延不绝。以上为第二首。北风啊,北风啊,丹旐飘飞。申原道路遥远,铎声极其悲哀。白色丧服纷乱飘动,两个儿子惶惶不安。仿佛有所盼望,魂魄啊请回来吧。大地有灵,能表彰杰出人物;您的墓道和丰碑将永存。以上为第三首。宋史馆检阅所性先生时,天彞父挽些。天地大盘运转万物,刚柔相互荡摩;五行杂糅,变化纷繁。上天陶铸一气的奇异变化,宇宙忽然不过如此广大。手握奇异绚丽的光彩,艰难徘徊而曲折前行。承袭正道的美好法则,却以拘泥旧迹、循规蹈矩为耻。驾驭长车驰骋太空,冲过九折山路的巍峨险阻。孤独不群而独立,众人喧嚣,任意呵斥。黑色蛟龙在泥中挣扎,把雄虹沉入衰败的波涛。陇廉、孟娵的美丑尚且难以辨明,世人更加昏乱而层层相望。精神渺渺然向上远行,向太和之气诉说世道的错乱。忽然神灵修饰而盛大,却任由侏儒般的人物傫傫而行。过错将由谁承担?难道是上天赋予的才性尚未舒展?落日沉入大野,感慨高风在长吟。啊,这样的人已经无人得见,只能从庭院树枝感受生机。卓绝丰盛的文章绵延九里,千秋万代不可磨灭。挽蔡文叔 南风和暖,五弦琴声断绝;本来可以解除烦忧,忧心却更加困顿。想到寄托形体于混沌之中,不过像一个气泡生灭。前面有数千年间闻名于世的人,后面还有将来未曾止息的人。过去者不能为我停留,未来者不能接纳我。为什么那些顽劣之人不早死,偏偏使这位贤哲凋零?若不是此人树立极高的准则,世路真令人畏惧而逼仄。唯有圣人对此悲悯,建立学校来延续我道统的命脉。士人不可受辱,又怎么可以杀害?谁能使我圣明的君主觉悟,几乎要重蹈秦朝覆辙。我的公忠愤之气直贯太阳,因此急切奔走而不知疲倦。第一次离开国都,阴气正开始作乱;第二次离开国都,重重阴气已经凛冽。鄙陋之人冷眼旁观,反而壮大了群邪盘结的势力。望断留田,唱完《南风》一曲。以上为第一首。
南风之时兮,吹彼棘薪。乔木斯壊兮,栋梁曷任?欂栌椳闑与扂楔兮,匠眯眯而弗寻。况承天之八柱兮,穷嵗月而莫登。天岂不生材兮,郁牛山之嶙峋?雨露之所润兮,存日夜之肫肫。及大厦之将顚兮,无一木之可乗。羌小民之怨咨兮,谓天不仁。非道通乎三极兮,孰识天心?天既仁爱我民兮,笃生伟人。一去就兮,治乱攸分。天亦仁爱我公兮,不使见强敌之骇奔。危机发兮,众寐昏昏。秉离明以为烛兮,魂营营而上征。目断留田兮,歌南风之再吟。右二南风,南风兮,莫苏槁质。坎离互宅兮,已翩翩乎月窟。驾朱鸟以启路兮,潜元宫而永息。终长夜之漫漫兮,委人间之正则。道所以经世兮,名不可以虚得。方一去而即悟兮,可以淑艾乎士习。倘再去而能悟兮,庶奸谀之屏迹。使长孺居中,司马遂相兮,狂酋当为之怵惕。又何至于闯江逾岭兮,喋血上国。思魏征而奠九龄兮,吁其何及。公虽九原兮,疑遗忠之尚尽。我被公之知兮,始终如一。不得哭公于堂兮,不得执公之绋。我何负于神明兮,两足如絷。歌南风之三叠兮,恨无极。右三哀倪孟容父词忆昔见公兮,季原之堂,兄弟怡怡兮,清约是将,蔼子姓之▯歌兮,头角昂昂。来者起敬兮,知徳义之日昌。造化无情兮,慨有季之先亡,气象少异兮,灯火凄凉。幸二子之自奋兮,视前有光。何禄养之不久兮,遽惊风木之伤痛。日月之未改兮,已变故常。以公之刚介兮,岂北面于缁黄?我知公之心兮,萦不足以挽其恨之长。东风作恶,雪絮正狂。黄垆晓啓兮,松楸苍苍。劳生兮,永佚;世事兮,茫茫。交之道兮,日落。老有泪兮,滂滂。盛化州挽些悼世习之纬繣兮,争骛乎险阨。蕴异采而儃佪兮,已喧豗而吠怪。孰视衣冠之故宇兮,藂杂菅蒯。酣一盎之醯蚋兮,较得失乎防瞹。公胡为乎髙搴兮,提一劒以北指。恐修名之不立兮,气轩轩而有伟。扪风以谈当世之务兮,江东莫比。烬世雠于蔡焰兮,同雪国耻。驱驰乎蚕丛鱼鳬兮,上功万里。中原咫尺兮,莫归寸疆。素志剥落兮,怊惝恍而凄凉。霾轮絷马兮,猛思故乡。晩得一障兮,遥遥乎南荒。时缤纷而易变兮,又何可以久留。谪星堕境内兮,吾将奚求。魂营营而上征兮,叩太仪之幽幽。敛智囊而不售兮,遗恨千秋。夙闻公名兮,意卓荦而不羁。解后公之挥尘兮,心朗气夷。尝叩公之所歴兮,动中事机。将欵密乎山扉兮,杳璜佩而莫追。悲风起兮,江村。白日下兮,大墅。表独立兮,雄碑间。一丘兮,今古。挽通守陈帑院羌西方之屹然兮,钟此竒才。方世道之纬繣兮,弃骐骥而驾驽骀。以一尉而诛二凶兮,宜异言之喧豗。炯此念而安民兮,皇恤乎身灾。公论虽屡蚀兮,犹有时而复开。开之何未久兮,而终不能遂公之壮懐。诗书兮自适,优游兮力斋。扶疾而告修善之训兮,俄怛焉而顺隤。彼西方之无情兮,忍璜佩之沈薶。生于是,死于是兮,湛一气之去来。惟心无媿而气不馁之言兮,万古莫得而尘埃。况有不朽之铭兮,表独立于崔嵬。挽施子华二五交运兮,杂揉乎刚柔,美恶厚薄兮,何禀生之不侔?厚者未必薫兮,薄者未必莸。羌寓形于溟涬兮,藐起灭之一沤。惟父母之哭子兮,蹇彼苍之大尤。吾尝抱此至痛兮,知毅翁之恨难收。虽我不识子兮,知谨实而好修。抚新碑而感慨兮,相铎声之讴。奥山兮,泉浏凄;巘兮,云幽。夫子有命矣,夫之叹兮,可以释而翁之忧忧。挽王夫人秋山萧萧兮,连山之冈。有幽一宫兮,千古其藏。毓野堂之世则兮,绵▯瓞以承芳。来宗牖而自度兮,如奉姑嫜。相君子之婉婉兮,发轫康荘。囿一世之天兮,遽瘗佩而沈璜。秋风萧萧兮,连山之冈。右一连山之冈兮,秋风萧萧。有永千古兮,幽宫迢迢。一编之女训兮,慨遗音之寂寥。蔼清芬其如在兮,鞶帨彯彯。忍双亲之望望兮,迟女归而魂消。灵辰不留,谁其拟招?连山之冈,秋风萧萧。右二
鲁斋集巻十八
译南风适时吹来,吹动那荆棘薪木。高大的树木毁坏了,栋梁还能承担什么?椽、柱、门框、门槛和楔子,木匠昏昏然也不去寻找。何况承托上天的八根柱子,穷尽岁月也没有人能够登临。上天难道不生育材木吗?只是牛山的山石郁郁嶙峋。雨露所滋润的地方,日夜保存着诚挚之气。等到大厦将要倾覆时,却没有一根木头可以依靠。百姓小民怨恨叹息,说上天不仁。若不是大道贯通三才,谁能认识天心?上天既然仁爱百姓,便笃实地生出伟人。一次任用或罢黜,治乱便由此分明。上天也仁爱我的公,不让他看见强敌惊骇奔逃。危机突然发生,众人却昏昏沉睡。您秉持光明作为蜡烛,魂魄营营然向上远行。望断留田,再次吟唱《南风》。以上为第二首。南风啊,南风啊,不要使枯槁的形体复苏。坎离交互为宅,已经翩翩进入月窟。驾着朱鸟开辟道路,潜入玄宫而永远安息。终结漫漫长夜,把人间的正道托付给后世。经世之道因此流传,名声不能凭空取得。刚一离去便能使人觉悟,或许可以改善士人的习俗。倘若再次离去而仍能使人觉悟,也许奸邪谄媚便会绝迹。假使长孺居中执政、司马遂任宰相,狂妄的首领也应当对此畏惧。又何至于闯过江河、翻越山岭,使上国血流成河?想到魏征而祭奠九龄,唉,又有什么用呢?公虽已在九原,想来遗留的忠心仍未耗尽。我承蒙公的知遇,始终如一。不能在堂上哭公,不能亲自执绋送公。我难道有什么地方辜负了神明?两足却像被捆缚。歌唱《南风》第三叠,遗恨无穷。以上为第三首。哀倪孟容父词 回想当年见到您,在季原的厅堂;兄弟们和乐融融,清廉简约相互扶持。子弟们和蔼地吟咏诗歌,个个才气昂扬。后来的人前来便肃然起敬,知道德义之道日益昌盛。造化无情啊,感叹季原竟先我而亡;气象稍有不同,灯火也显得凄清。幸好两个儿子能够自强,看着前途仍有光明。为什么禄养不能长久,竟突然遭逢风木之悲?日月运行并未改变,世间常态却已经变故。凭您的刚正耿介,哪里肯向缁衣黄冠之人低头?我知道您的心意,萦绕不去,却不足以挽回您长久的遗恨。东风作恶,雪花纷飞正狂。清晨黄垆开启,松柏墓木苍苍。劳苦的人生啊,终于长久安逸;世间的事情啊,茫茫无尽。交友之道啊,如同日落。年老而眼泪啊,滂沱流淌。挽悼盛化州的祭歌。可悲世俗风气乖违混乱,人们争相奔走于险境。怀藏奇异才华而徘徊,却已经喧嚣鼓噪、对异己狂吠。谁还顾念衣冠旧第,只见丛杂的茅草蒯草?沉醉于一盎醋中被蚋虫侵扰,却还计较得失于昏暗之地。您为何高高举起志向,提一把剑向北而指?唯恐美名不能建立,所以意气轩昂而伟岸。抚摩清风而谈论当世事务,江东无人能比。要在蔡地的战火中烧尽世仇,共同雪洗国耻。奔走于蚕丛、鱼凫之地,建功于万里之外。中原近在咫尺,却不能收复一寸疆土。平生志愿逐渐剥落,内心惆怅恍惚而凄凉。车轮被泥霾困住,马匹被羁绊,猛然思念故乡。晚年得到一处屏障,却遥远地处在南荒。时局纷乱而容易变化,又怎么能够长久停留?谪降之星坠落在境内,我还将寻求什么?魂魄营营而向上飞升,叩问太仪幽深的天门。收起智谋而不得施展,留下千秋遗恨。早就听闻您的名声,知道您卓异而不受拘束。偶然与您相逢,看您挥动尘拂,心胸明朗,气度平和。曾经询问您所经历的事情,每一件都切中事机。正要到山门前与您亲密交谈,却只见幽深之中佩玉声远去,再也追寻不到。悲风在江村吹起,白日沉落在大墅。高大的墓碑间,表彰您独自挺立;一座坟丘,贯通今古。挽悼通守陈帑院。西方之地巍然屹立,孕育了这样的奇才。正当世道乖违混乱之时,却弃置骏马而驾驭劣马。以一名尉官的身份诛杀两个凶徒,难怪议论纷纷。您心怀光明的念头而安抚百姓,哪里顾惜自身的灾祸?公正的舆论虽然屡受侵蚀,仍有时重新显现。可是重新显现还没有多久,最终还是不能实现您的壮志。以诗书自得其乐,优游从事于力学斋戒。扶病而宣告修善的教诲,忽然悲痛地顺势离世。那西方之地无情,竟忍心让美玉沉埋。生在这里,死也在这里,清纯的一气往来流转。只要内心无愧、志气不馁的话,万古也不能使它蒙尘。何况还有不朽的铭文,像高耸的山岳一样表彰您独立的人格。挽悼施子华。二五之数交相运行,刚柔杂糅;美恶、厚薄各不相同,为什么禀受生命时如此不均?厚重的人未必芬芳,薄劣的人未必臭恶。寄托形体于混沌之中,渺小得如同一泡沫的生灭。只有父母哭泣儿子,才使苍天显得格外残酷。我曾经承受这种极大的痛苦,所以知道毅翁的遗恨难以收束。虽然我不认识您,却知道您谨慎诚实而喜好修身。抚摸新立的碑铭而感慨,仿佛听见铎声的歌唱。深山啊,泉水清冷地流淌;高山啊,云气幽深。先生既然已有命数,这样的叹息,或许可以稍稍解除您父亲的忧伤。挽悼王夫人。秋山萧萧,连绵山冈。有一座幽静的宫室,作为千古长眠之所。承继野堂一门的世代法则,子孙绵延如瓜瓞,继续传承芳名。嫁入宗族而自我规范,如同侍奉公婆。辅佐君子温婉和顺,开始走上康庄大道。享有一世的天年,却突然埋葬佩玉,沉埋美玉。秋风萧萧,连绵山冈。以上为第一首。连绵山冈啊,秋风萧萧。有长存千古的幽宫,遥远而深邃。一册女训啊,令人感慨遗留下的声音已经寂寥。清美的芳香仿佛仍在,佩囊和佩巾飘动不止。怎忍心让双亲久久盼望,迟迟等不到女儿归来而魂魄消散?灵魂所处的时辰不能停留,又有谁能够招魂?连绵山冈,秋风萧萧。以上为第二首。《鲁斋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巻十九 宋 王柏 撰祭文祭赵星渚文维咸淳八年,嵗次壬申,九月丙辰朔,二十日乙亥,金华王某谨以【阙】敬祭于近故待制侍郎星渚先生赵公之灵曰:呜呼!惟公蚤闻至道,浚迪渊源,坚辞官牒,髙蹈丘园。河洛所啓,考亭所论,探讨六籍,如诵已言。闲其已发,控制放奔;验彼未发,培植本根。貌恭而安,色厉以温,恢崇日着,闻望日尊。帝曰:“嘉哉!汝其通籍。”时酣利禄,华膴是役,孰嗜义理古训是式?易退难进,翔而后集。翼翼道山,岩岩沛国。水専【阙】亦【阙】熊轼。一念如春,一清凉骨。紫槖逼人,幡然【阙】苍【阙】渚【阙】地灵人显,迹隠身【阙】后学矩彠,斯世防诸【阙】春四【阙】不百年而遽弃,倾举朝失色,天子震惊【阙】节恵为诚,为明。呜呼哀哉!某束髪读书。恨不立志,慕徳虽深,登龙莫遂。公镇天台,作成士类,乃撤臯比,束帛惠贲,冒然而前来,所未至,一见倾倒,若符若契。学既同方,合固以义,穷深极微,展也一致,嵗云莫矣。蹈雪告归,叮咛宿约,春以为期。疾病事变,一诺差池,有懐斯愧。公心不移,书疏络绎,使者交驰。乃请于朝,督命下贻,暨陟崇领。公已交麾,棠隂未改,有黯其思。已己之秋,拜书寓里,闻公卧疾,英嗣报啓,曽未逾时。诲言累纸,慰此孤陋,不寐而喜,什袭珍藏,如古罍洗。十有大字,严正瑰伟,千载北山,夜号万鬼,言志之传,神几之似,无极之妙。太和之始,家语之书,少母之祀未终,所疑未订,厥指水陆遥遥,尚期操几。谁谓絶笔,遽同麟史?斯文未丧,世道方敉。万目睽睽,为苍生起。泰山曷頽,梁木曷圮?识与不识,莫不痛痞。有讣莫闻,有含莫吐,匍匐一恸,如刖斯趾。内省而疚,媿此生死。南丰瓣香,归心久矣。有炬倾筐,有茗盈篚。东望长号,老泪滂只。湛然清明,鉴此哀诔,尚飨。祭常簿侄孙文维年月日,王某祭于侄孙常簿之灵曰:「呜呼!荘敏擢第,百五十年,旷焉四世,余芳始传。家庭孤棘,学校艰闗。官辙屡驾,驱驰淮▯。春融卞幙,风壮谈尘。跻名闺籍,蜚声县谱。列院开祥,曲台接武,骎骎华要。公论共许,世道莫料,再斥而归。幡然内省,痛削町畦。有感斯嘿,有扁斯规。志气未倦,疾病乗之。原始反终,急急作计。衣衾棺椁,整整咸备。修身以俟,夀夭不贰。疑定泰宇,怛然而逝。乡闾惊骇,宗党痛伤。回首冠子,礼宾举觞。曽几何时,会哭此堂。日月流迈,音容永藏。幽幽横舟,寂寂西庑。一死一生,交情可覩。有酒盈樽,有殽在俎。我酧尔灵,有泪如雨。」祭潘蔚平呜呼!某与仲氏,忆昔送公长亭话别,黯然秋容。谁谓此行,双溪路絶,一时分袂,死生永诀。呜呼哀哉!如公人物,屈指无多,乗时致用,允为克副。何志涉南海之鲸波,再掉徐闻,幸已北向征车,复左更入烟瘴,是孰使之然哉?抑定数之不可挽之耶?尤使人于此而极其恨也。呜呼!士窘才调,公独迅敏,风醻电酢,神色暇整。士窘笔札,公得天葩,氷清玉润,纸上龙蛇。公之执谦和气,融融拱规蹈矩,折旋蚁封,一言相投,坦然心曲,抵掌剧谈,脱畧邉幅,内无声色之奉,外无玩好之供,谙仕途之局面,熟世道之机锋。当其勇往,霆轰电裂,意所不可,万仞壁立。及其事定,月霁云收,一丝不挂,一痕不留,南辕北辙,﨑岖万里,神臯一息,飘然逺逝,惊宦海之风涛,岂甘心于避世?公初入南通籍,金闺公再入南双舄,鳬飞鼓沧溟而三驾,去乡闗而益逺。乃摄左符,乃次五筦,及帝恩之重霈,何宦情之顿嬾?乃正元日拜公题笺,词情蔼蔼,归兴浩然,挂冠之志坚不可破。髙公絶识,致书赞和,计厮赤之半道,俄讣音之已传,方惊疑而未信,骇遗槖之遽南。公果仙而不返矣!掩涕泣之连连。某等无似,世莫我知,公何所取,独契衿期,绸缪缱绻,久而未衰,怅从游之甚晩,恨不识公之早嵗。每诵寻梅之六絶,遐想风流之髙致,勒黎母之坚珉,有邦人之双识,是亦足以不朽。虽盖棺而无愧,斾旌悠悠,津堠茫茫,风轝露翣,来返故乡,神其宁矣。山深水长,谊当匍匐伏哭道傍,病不能往,写此悲伤。祭徐彦成
译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卷十九,宋王柏撰,祭文。祭奠赵星渚的文章。咸淳八年,岁次壬申,九月丙辰朔,二十日乙亥,金华王某谨以【缺字】恭敬祭奠刚去世的待制侍郎星渚先生赵公之灵,说道:呜呼!先生早年便听闻至道,深入探究学术源流;坚决辞去官职,归隐山林。河洛所启发的道理、考亭所论述的学说,您探究六经,如同诵读自己说过的话。闲暇时使已经发动的心念受到约束,控制放纵奔逸;考察尚未发动的心念,以培植根本。容貌恭敬而安详,神色严厉而温和;德业日益宏大显著,声望日益尊崇。皇帝说:“好啊!你应当登籍入仕。”当时人们沉溺于利禄,把华美富贵当作追求,有谁还以义理和古训为准则?您易于退处而难于进取,像鸟儿盘旋之后才停集。道山恭敬肃穆,沛国高峻巍然。水【缺字】【缺字】也【缺字】熊轼。一个念头如春日般温暖,一身清气使骨骼凉爽。紫囊近身,忽然【缺字】苍【缺字】渚【缺字】地灵人杰,踪迹隐约,身【缺字】后来学者的规范,世间防备诸【缺字】春四【缺字】不到百年便突然弃世,使整个朝廷失色,天子震惊【缺字】节操以诚实为本,以明达为用。呜呼,悲痛啊!我从少年束发时便读书。遗憾的是我没有早立志向,虽然仰慕您的德行很深,却始终未能登门求教。您镇守天台时,造就士人,于是撤去讲席,带着束帛礼物惠然前来。我冒昧上前,刚一见面便倾心折服,彼此如符契相合。学术既然同道,结合本来就以义为准;探究深奥、穷尽微妙,终于完全一致。岁末将至,我踏雪告归,您反复叮咛旧日约定,以春天为期。疾病和变故使一诺失期,我对此深感惭愧。您的心意不改,书信接连不断,使者往来奔驰。于是向朝廷请求,督促的命令下达给我,等到升任高位时,您已经交出军政权柄,棠树下的荫影尚未改变,却令人深深思念。己巳年秋,我写信寄居乡里,听说您卧病;英明的后嗣来报信,还不到时候便已传来。您写来数纸教诲,安慰我这个孤陋之人。我高兴得不能入睡,层层包裹珍藏,如同古代的罍和洗。十个大字,严正瑰伟;即使千载之后北山鬼哭,这些表达志向的文字也会流传,仿佛神明的精神显现,妙处无穷。太和之初,家语之书,少母之祭祀尚未结束,疑问也还没有订正;其宗旨远隔水陆,尚且期待亲自执几请教。谁知这竟成了绝笔,突然如同《麟史》一样中止?斯文并未丧失,世道正将安定。万众注目之下,您为苍生而起。泰山怎么会崩塌,栋梁怎么会折毁?认识您的和不认识您的,没有不痛心的。有讣告却未能听闻,有含殓之礼却未能亲自参加;我匍匐而来痛哭,如同脚趾被砍断。反省内心而惭疚,为这种生死之隔感到羞愧。南丰焚香祭奠的心意,我早已归向那里。备有火炬,倾满竹筐;备有茶,装满竹篮。向东遥望长声痛哭,老泪滂沱。您清湛明彻的英灵,请鉴察这篇哀悼文章,来享用祭品吧。祭奠侄孙常簿的文章。某年某月某日,王某祭奠侄孙常簿之灵说:呜呼!庄敏中第以来,已有一百五十年;相隔四代,家族的余芳才开始传承。家庭孤苦,求学艰难。仕宦车马屡次出发,奔走于淮地【疑字】。春意融融时身处卞氏幕府,风气雄健时纵论尘世。登上科举名籍,在县志中声名远播。列院开创祥瑞,曲台接续前人的事业,仕途渐渐显达。公论共同赞许,世道却难以预料,您再次被斥退而归。忽然反躬自省,痛切地削去私心和界限;有所感便沉默,有所作为便立下规范。志气还没有倦怠,疾病却乘机而来。推究始终,急忙安排后事。衣衾、棺椁整整齐齐,全部准备完毕。修养自身以等待命运,寿命长短都不改变志向。心中疑惑已经平定,胸怀安泰,却悲痛地突然离世。乡里惊骇,宗族党友悲伤。回想当初您戴冠成婚,礼宾举杯祝贺;哪知没有多久,竟在这厅堂共同哭祭。日月流逝,您的声音容貌永远收藏在记忆中。幽暗的横舟,寂静的西廊。一死一生,足以看出交情。有酒斟满酒樽,有菜肴摆在俎上。我向您的英灵酬献,眼泪如雨。祭奠潘蔚平。呜呼!我和仲氏回想当年在长亭送您,秋色黯然。谁知这次一去,双溪道路竟成永隔,一时分别,便成生死永诀。呜呼,悲痛啊!像您这样的人物,屈指可数;若逢时而任用,确实能够胜任。为什么您的志向竟要渡过南海鲸波,再次渡过徐闻?幸而北行的车驾已经向北,为什么又向左转进入烟瘴之地?这是谁使它如此?还是命数本来就不可挽回?尤其使人对此感到极度遗恨。呜呼!士人困窘于才调,唯独您敏捷迅疾;风雷般酬答,神色从容整肃。士人困窘于文笔,唯独您天生文采;像冰一样清、玉一样润,笔墨在纸上如龙蛇飞舞。您持守谦和之气,温融地遵守规矩礼法,在细小曲折处周旋;一句话谈得投机,便坦然敞开心曲,击掌纵谈,脱略外在拘束。内无声色娱奉,外无玩物嗜好;熟悉仕途的局面,洞察世道的机锋。您勇往直前时,雷轰电裂;遇到意志不能接受的事,便如万仞峭壁耸立。事情平定之后,如月朗云收,一丝不挂,一痕不留。无论南辕北辙,崎岖万里,都能从神明之地一息之间飘然远去。您惊历宦海风涛,难道甘心只是避世吗?您最初入仕,在南通登记籍贯;金闺公第二次入仕时,您又穿双舄南行;像野鸭飞过沧溟,第三次出任,离故乡关塞更加遥远。于是暂掌左符,又任职于五管;及至皇帝恩泽深厚广被,为什么您的仕宦之情却突然懒散了?正月初一,我收到您题写的笺札,文辞情意蔼然,归乡兴致浩荡,辞官归隐的志向坚不可破。高公见识卓绝,写信赞许唱和;计算着您到赤县的半路,忽然讣告已经传来。我正惊疑不信,便惊骇地听说遗留下的囊橐突然向南而去。您果然如仙人般一去不返了!我不断掩面哭泣。我们才智浅陋,世人没有谁了解我们,您却不知看中了什么,唯独与我们心意相契,情谊深厚缠绵,长久而不衰。只恨与您交游太晚,遗憾没有在您早年便认识您。每次吟诵《寻梅》六绝,便遥想您风流高雅的情致;把它刻在黎母的坚石上,又有当地人共同见证,这也足以使您不朽。虽然入殓之后无愧于心,旌旗悠悠,渡口和驿亭茫茫,灵车载着灵柩,露天的丧幡随风飘动,往返于故乡,愿您的神灵安宁。山深水长,本应匍匐在道路旁伏地痛哭,只因病不能前往,便写下这篇悲伤之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日〕 祭奠徐彦成。
呜呼!自八行表公庐之望,逮移峦分石笋之春,蔚蔚故家之乔木,森森玉树之阶庭,虽芬敷而异圃,实一气之流行。往嵗夺其冢嫡,今年丧其元孙,岂曰兰自荣而蕙自槁?我则同此痛,而同此心也。矧予与子自昔相亲,忆子之幼也,玉雪可念;方子之壮也,老气夙成,功绪沈着,志虑坚凝。防防霜颖,琅琅夜灯。或谈古而忘寐,或兀坐而不言。尺度翦翦,风鉴棱棱,疾恶掀髯而张目,见贤色畅而神温。扶义以竭其力,责善以倾其情,岂特一家之佳子弟,实为吾防之良友朋也。可谓得五行之贞淑,意其开万里之修程。一梦不返,前所罕闻。割双亲之心膂,飞病妇之惊魂。风涛壮兮,维楫失;大厦落兮,梁栋倾。怅遗恨之襞积,空搔首于防防。日月滔迈,即幽戒辰,有梅花兮被垅,玉露冷兮氷清。何必丰碑于隧道?此即千载之余馨。思昔聴月窻之晓角,拄山行之老藤,不复共此风致矣。徒涕泪之交零,有肉在俎,有酒在尊,以酹尔翣,以祖尔灵,尚飨。祭松下胡子升呜呼!俗弊道衰,大雅不作,学不为已工乎剽掠,投时射利,不知愧怍。一与已异,立号嘲谑,百鸟喧啾。忽见一鹗,众寐方昏,君乃独觉,刻意尚古,若与世角。早恱象慈晩会濂洛,必论必孟,中庸、大学,岂无他书,束之髙阁?嵗不我与,难穷者博,乃践乃实,乃守乃约。一掩楚咻,直居荘岳,尊贤慕义,白首益勤。闻过内讼,闻善服膺。自曰:“大欠书为座铭,周旋俯仰,格言盈庭。”匪事占毕,亦反诸身。恶衣恶食,嗤彼世荣。扪虱谈道,倒屣迎宾。清苦之味,慷慨之评,不求闻达,婆娑一陵一乡。善士一家,典刑夙兴夜寐,欲常惺惺。易箦之际,炯焉主人,胡不世用?汛扫贪氛,胡不百年恢▯正音?间阔几何,遽隔死生于乎?某等狷陋,与世落落,君独知心,言真意确,恨不朝夕更攻互琢。二十年间,能几醻酢?交友云散,反不如昨,又弱一个,惕焉共愕。我来松下,风度俨然,有书在架,嗟其可传。山瓢一酹,野防加笾,清泪如防君其鉴旃。祭定海县丞杨元定呜呼!元定奋太元之寂寞,禀清秋之沆瀣,夙就有道,捷出行辈,如佩珩璜,如祼匜敦。凝然而不仁者逺,确然而有识者爱。表羣居之月,评动诸老之风裁。乃聘斯塾,乃馆斯妃。澹无与于得失之涂,终自勉于命义之戒。逡巡而出,从容而退。方垂裕于后来,忽坚卧而遐逝。贸贸井里,寂寂斯世。呜呼悲哉!某蚤聨姻娅,晩契言诲,迹若落落,心实泄泄。指伊洛之轨辙,导盘溪之衿佩。鸢飞鱼跃兮,遐不作人?秋月寒水兮,吾犹昩昧。恨未穷幽而痛讲,交琢互磨于一致。君其已矣,吾亦何冀?惟知自修而补过,庶不负津堠之大惠。君子有知,鉴此芳酹。祭鼓院叔父呜呼!叔父天姿璞玉浑金,叔父学问陶镕性情。南轩先生侍讲交承叔父,及见服膺典刑。晦庵先生讲道于闽,叔父防侍北面受经,由是得易之元,得礼之诚。餐和履粹,仁熟理明。当其处也,则宦情澹泊,志在乎浴沂而鼓瑟;及其出也,则不负所学,有心乎致君而泽民。其律已以洁兮,挠之而不浊;其接物以恕兮,盎然而如春。议论则正大而髙逺,政事则岂弟而防平。何善人之不淑兮,祸福之莫测。嗟彼苍之茫茫兮,号呼而弗譍。追念畴昔,嵗在甲寅,先皇御极,羣才彚征。于时叔父仕版疏荣,越三十年,仅缀廷绅。造膝三事,咸动帝宸,眷注方隆,意自此升。叔父乃曰:福过灾生,露章力请,求老山林。爰握符竹,退安里门。堂空昼永兮,玉川之风;腋更防燕坐兮,一缕之烟。沈叹雁聨之寥落,吊只影之防防。意谓叔父独殿于诸老,天必萃余庆以锡修龄。何葆衞之素谨,而疾疹之相承?何梗芥于胸臆,而忧念之独深?何鼎烹之弗御,而药石之莫凭?语蹇步弱,数日康宁,方展初阳之庆,倐惊长夜之魂。窃意仲秋,先皇上宾。天以叔父先朝旧臣,生不能大用于斯世,死将收名于仙京。鹤驭冉冉,玉楼告成。修竹绕屋兮,霜风悲吟;寒梅掩色兮,夜月伤神。劲画淋浪兮,墨犹新;一室萧然兮,榻生尘。风度凝逺兮,尚可求于梦寐;谆谆诲语兮,不可得而复闻。呜呼痛哉!石笋一气,棣华五人。衮衮通籍,奕奕家声。诸孤积衅,降祸弗矜,惟余叔父亦继湮沦。浇风猎猎兮,舟丧楫;世路﨑岖兮,车析轮。酹卮酒以恸哭兮,虽可寓犹子之哀悃;非相与以勉旃兮,何以慰叔父之英灵?伊防懐之辽邈,鉴此意以来歆。祭吴充之
译呜呼!自从八行题表显示公庐之望,直到移山分石笋的春天,都是故家乔木郁郁葱葱、阶庭玉树森森。虽然芳香各自散布在不同园圃,实际却是同一元气的流行。去年失去了嫡长孙,今年又丧失了长孙,难道要说兰花独自繁荣而蕙草独自枯萎吗?我也与你们承受同样的痛苦,怀有同样的心情。况且我和您从前相亲相近,记得您幼年时如玉如雪,令人怜爱;等您壮年时,老成之气早已形成,功业沉着,志虑坚定。霜中的笔锋锐利,夜灯下书声琅琅。有时谈论古事而忘记睡眠,有时独坐不言。品格尺度严谨,识鉴棱角分明;痛恨邪恶便捋须瞪目,见到贤人便神色舒展而神情温和。您扶持正义而竭尽力量,以责善之心倾尽真情,哪里只是一个家族的优秀子弟,实在是我这一辈的良友啊!可以说您获得了五行中纯正美善的禀赋,本来以为您将开启万里的远大前程。谁知一场梦后便不再回来,这是从前罕见的事。割裂双亲的心腹,惊飞病中妇人的魂魄。风涛壮阔而船失去了船桨,大厦倾倒而栋梁折断。遗恨层层堆积,只能徒然在【疑字】中搔首。日月滔滔流逝,到了幽葬的日期;梅花覆盖坟垄,玉露清冷如冰。又何必在墓道树立丰碑?这就是千载流传的余香。回想从前在月窗听晓角,拄着山行时的老藤;今后再也不能和您共同领略这种风致了。徒然泪流交错;有肉摆在俎上,有酒盛在樽中,用它祭奠您的灵柩,以它送别您的英灵,请来享用吧。祭奠松下胡子升。呜呼!世俗弊病丛生,道统衰微,大雅之作不再出现;求学不是为了修养自己,而是工于剽窃,投合时俗,追逐利益,不知羞愧。一旦与自己不同,便立刻加以嘲笑戏弄,像百鸟喧叫。忽然出现一只鹗鸟,众人还在昏睡,唯独您清醒;您专心崇尚古道,仿佛要与世俗抗争。早年喜爱象山之学,晚年会通濂洛之学;必然推尊孔子、孟子,《中庸》《大学》,难道没有其他书籍可以束之高阁吗?岁月不肯等待我,广博学问难以穷尽,于是亲自实践,亲自落实,亲自守持约束。您一举压倒楚地的喧声,直可与庄周、岳飞相提并论;尊重贤者、仰慕义理,到了白头仍更加勤勉。听到过错便在内心自责,听到善言便牢牢记住。您曾说:“最缺少的是把书作为座右铭,进退俯仰之间,庭中充满格言。”并非只从事考查典籍,也把道理反求自身。穿破衣、吃粗食,讥笑世俗的荣华;摸着虱子谈论道理,倒穿着鞋迎接宾客。品味清苦生活,发表慷慨议论;不求闻达,悠然游息于一乡。作为善士中的一员,早起晚睡,遵守典范,想让心灵常常清醒。临终更衣之际,精神仍像主人一样明亮;为什么没有在世上得到任用?为什么没有扫除贪婪之风,活到百年而弘扬正道?我们相隔才多久,竟然突然被生死隔开了?我等性情狭直浅陋,与世俗格格不入,唯独您知晓我们的心意,言语真实,意旨确切;遗憾不能朝夕相处,彼此切磋琢磨。二十年间,又能有多少交往酬答?朋友如云烟般散去,反而不如从前;又少了一位朋友,令人警惕而共同惊愕。我来到松下,您的风度仿佛依然庄严;书架上还有书,令人叹息它们足以流传。以山间瓢盛酒祭奠,以野菜加在笾中,清泪如【疑字】;君请鉴察。祭奠定海县丞杨元定。呜呼!元定在太元的寂寞中奋发,禀受清秋的清气,早年便成就有道之学,远远超出同辈,如同佩戴珩璜,如同举行裸礼、陈设匜敦。凝重而不仁的人远离他,坚定而有见识的人爱重他。他在群居中如明月般出众,评论使诸老都称许其风采。于是聘请他到这所学塾,又让他住进这里的馆舍。他淡泊于得失之途,始终自我勉励,遵守天命和义理的戒训。迟疑片刻便出仕,从容而退。正要为后人留下福泽,忽然长卧不起而远逝。井里之民茫然无措,世间一片寂静。呜呼,悲痛啊!我早年与您结为姻亲,晚年又相契于言语教诲;形迹看似疏远,内心实在亲密。您指示伊洛学派的轨辙,引导盘溪学者的风范。鸢鸟高飞、鱼跃水中,哪里不能造就人才?秋月寒水般清明,而我仍然昏昧。遗憾未能穷究幽微、痛切讲论,彼此琢磨而归于一致。您已经离去,我又还能希望什么?只愿知道自我修养、弥补过错,或许不辜负您在渡口驿亭给予的重大恩惠。君子若有知觉,请鉴察这芳香的祭酒。祭奠鼓院叔父。呜呼!叔父天资如璞玉浑金,学问陶冶性情。南轩先生担任侍讲时与叔父交往承教,叔父后来得以见到并奉行他的典范。晦庵先生在闽地讲道,叔父在北面侍坐受经,由此领会《易》的根本和《礼》的诚意。饮食和气,履行纯粹之德,仁心成熟而义理明白。处在家中时,仕宦之情淡泊,志向在于浴沂鼓瑟的闲适;出仕以后,则不辜负所学,一心想辅佐君王、惠泽百姓。他约束自己清白,怎样扰动也不会污浊;待人宽恕,和气充盈如春。议论正大高远,政事和乐平易。为什么善良的人竟不得善终,祸福又哪里能够预测?可叹苍天茫茫,呼号也没有回应。追念从前,甲寅年,先皇登临帝位,群才汇聚征用。当时叔父在仕籍中声望尚疏,过了三十年,才勉强列名于朝廷士绅。屈身进谏三件事情,都使皇帝震动;皇帝的眷顾正浓,原以为从此会升迁。叔父却说:福分过盛便会生灾,于是上奏章竭力请求归老山林。于是手持符节,退居乡里。白天厅堂空寂而漫长,只有玉川般的清风;在腋下换手独坐,又只有一缕香烟。深深叹息雁行联翩的零落,凭吊孤单的身影。我原以为叔父会在诸位老臣中独自留存,苍天一定会聚集余庆来赐予长寿。为什么一向谨慎保养,疾病却接连袭来?为什么胸中郁结不平,忧思尤其深重?为什么鼎镬般的病痛不能抵御,药石也无法凭借?说话艰难,步履衰弱,才安宁了几天,正要庆贺初阳,忽然惊动长夜中的魂魄。我私下想到仲秋时节,先皇已经升遐。上天因为叔父是先朝旧臣,生前不能在这个世上大有作为,死后将把您的声名收录在仙界。仙鹤驾车缓缓而行,玉楼已经建成。修竹环绕屋舍,霜风悲声吟唱;寒梅掩藏颜色,夜月也为之伤神。刚劲的字画淋漓纵横,墨迹还很新;一室萧然,床榻上已经落尘。您的风度凝重而高远,尚可在梦中寻求;谆谆的教诲,却再也听不到了。呜呼,痛苦啊!石笋一脉同气,棣华共有五人。众人纷纷登籍,家声显赫。诸位孤儿积累的过失招来灾祸,降下灾难也不怜悯;如今我的叔父也相继沉沦。浇薄之风猎猎吹来,如同舟失去了船桨;世路崎岖,如同车轮折断。斟酒痛哭,虽然可以寄托侄辈的悲哀;若不彼此勉励,又用什么来安慰叔父的英灵?那幽深遥远的神灵,请鉴察这番心意而来享用祭品。祭奠吴充之。
哀哀充之,粹如珪璧,幽擢兰葩,伶俜鹤骨,含英潄润,博观厚积,意其鼓南溟之九万,而乃夜移舟于四十。君之先世,百年积徳;君之诸父,聨华桂籍。鸾停凤峙,万竿寒碧,交一世之豪俊,焕郊扃于改色,何其盛耶!鲤庭闻见,萤桉専精,渇砚枯笔,手抄不停。酌今汲古,一绠千寻,角银袍于百战,追青氊之旧氛,何其勤耶!既不使之传簪袭组,又不付之振残表微,经营鸡馔琴书,屡移慨翟门之寥落,炯心事之孤竒。责重力渺,羇愁夜噫,精泽内耗,形神外离,又何其困耶!某托亲非一日,过从几十年,气味偶合,交情遂坚。月牕雪屋,切磋素编;春花莳圃,杖履盘旋,聨洞天之野步,扣西湖之画舷。握手道旧,洞示肺肝,谓家声几圮而未振,幸王季奋迹于贤闗,一旦沦谢,吾何赖焉?由手足之爱也,虽易箦而同卧;致二竖之灵也,乗气弱之萦纒,方养疴于寓馆,忽冒雨以言还,枉缄题之欵宻,报近恙之差痊。七月之初,尺素来恵,字益精妍。谁谓数日倏以讣传?义当匍匐而徃吊,夫何事势之拘牵幽明之间,有愧莫湔!呜呼!堂有老母兮,夜哭孔悲;下有稚子兮,咿嘤繐帷。庭前之寒梅瘦竹兮,如故人之风度。充之不可得而见矣,无复讯之以来期。衔词荐恨,涕泪涟洏。祭汪约叟呜呼!伐木始废,谷风继兴,飜覆雨云。老杜太息,一贵一贱,翟公署门。惟先君子,不茍交情,金兰落落。倒指数人,于公伯仲契好尤深。岂酒食之诩诩?岂势利之营营?破鐍削町,敷肝露诚。道义同趣,忧喜一心。燕话终日,呼僮命灯,清夜促膝。晓鸡屡鸣,怅独善之先往,痛亲庭之继倾。藐尔诸孤,赖公尚存。折节行辈,言和气温,劝勉期望,如亲父兄。二十年矣,景物飘零,不替畴昔,不问死生。感义槩之犹古,岂今人之可伦?侍公歌笑,曽几何日?忽报公讣,惊悼失声。而今而后,何所依承?此故感先契而哭公也。丽泽梦奠,日月浸长。邦人祀事,春秋不忘。而公荐祼于上,厐眉皓首,陟降乎夫子之堂。起敬于上者,相与指之曰:「是尝亲承乎道徳之光。」重和染粹兮,济济乎前修之轨度。扬葩振眇兮,恂恂乎后学之津梁。瑞芝灵草,霜雪摧谢,犹有古松兮,偃蹇乎孤冈。玉绳璇象,清晓隠灭,犹有长庚兮,煌燿乎西方。嗟老成之雕落,而典刑之遽亡。此故为乡党而哭公也。方玉卮称比内之夀,而璪旒推锡类之仁。骀背黄耇,诏以名闻。安车驷马,将见其加璧之召。前哽后咽兮,庶几乎亲馈之勤。此盖熙朝之盛典,岂徒梓里之光荣?邦君谓公徳齿俱尊,一纸之奏方离于画防,如纶之命将下于枫宸。何掉头之不顾,乃髙蹈于防防?锦诰奕奕兮,竟不得屈公之膝。青衫闪闪兮,竟不得加公之身。此又为朝廷而哭公也。呜呼!人孰不有生?所不足者,期颐之年人孰不有死?所可畏者,疾病之纒。公夀开乎九袠,炯视听之益妍。蚤灌链于元鼎,而陶镕乎性天。雪鬓灿烂,鹤骨蹒跚,与物无竞,神怡体安。精覃孔孟之奥,时吟约叟之篇。近染微恙,药既告痊,溢喜气于简牍。庆杯酒以檀栾,人影方散,肴核未捐。变忽生于肘腋,舟遽移于夜川。一剂不及进,一语不及宣。呜呼痛哉!素编记日兮,墨犹未干,遗恨满楼兮,溪山黯然,女墙寂寂兮,愁夜月,锜釜漠漠兮,沈晓烟。故公之生也,人莫不敬;及公之死也,人莫不怜。嗟先世之交游,至是而絶迹矣,徒泣涕以涟涟。敬陈薄奠,侑以菲言。祭南坡老人天挺濂翁,太极溟蒙,知其有道。惟程太中见其二子,执经北面,手授图书,异乎闻见。春融天理,弄月吟风,徳崇业广,百世所宗。道否,嘉泰党禁,奔骇考亭,梦奠同志,盟解维时。勉斋独得其传,▯歌百里,孰相后先?侃侃崇道义,同契合氷雪,交砺伯仲,受业嵗月于迈。两翁俱仙,渊渊盘溪,吾道系焉。勉斋遗书,悲哉散逸,公独寻访,劬劬手笔,什袭来归,以开我人,流传四海,私淑功深,髙蹈山林,埙箎迭知,天相耆徳,风猷逺播。少公不疾,悠然考终;长公惊悼,亦既搆凶,一门两丧,曽不旬浃,闾里奔吊,接武带绖。昔我侍坐,肃肃雍雍,皓首聨席,诲我从容;今我来思,栾栾素韠,有薄斯奠,有啜其泣。同祭北山何先生
译哀痛啊,充之!您纯粹如玉圭玉璧,幽静地如兰花初放;身世孤苦如鹤骨,含藏英华,涵养润泽,博览广见而厚积学问。本来以为您要鼓动南溟九万里的长风,却竟在夜间把船移向四十之地。您的先世百年积德,您的诸位父辈联登桂籍。鸾鸟停栖,凤凰耸立,像万竿寒竹青翠;您交游一世豪俊,使郊外城门都焕然改色,这是多么盛大啊!在家庭中听闻见识,在萤灯下专心攻读;砚台磨干,笔锋写秃,亲手抄书从不停息。斟酌今学,汲取古道,绳索一提便可探千寻深处;在百战中争夺银袍,追寻旧日青氊的遗风,这是多么勤勉啊!既不能使您传承簪缨世族,又不能让您振兴残破、表彰隐微;只得经营鸡馔琴书,多次迁徙,感叹翟门冷落,内心炯然怀抱孤高奇特的志向。这是责任重大而力量微薄,羁旅愁苦而夜间叹息,精神内耗,形神分离,又是多么困顿啊!我与您托为亲戚并非一日,来往已有几十年;气味偶然相投,交情于是坚固。月窗雪屋中共同切磋古籍,春花时在园中种植,扶杖着履往来盘旋;一起漫步洞天野外,叩访西湖画舫。握手叙说旧事,彻底敞开心肺;您说家声几乎倾覆而尚未振兴,幸亏王季在贤关奋发立迹,一旦沉沦死亡,我还能依靠谁呢?这是出于手足般的亲爱,即使临终更衣,也要同床而卧。由于两个病魔的幽灵纠缠,您正寄居馆舍养病,忽然冒雨说要回来;您屈尊寄来亲密的书信,告知近来的病情已经稍有好转。七月初,您又寄来一封信,字迹更加精美。谁知过了几天,突然传来讣告?按情义本应匍匐前往吊唁,怎奈事情牵累,隔在幽明之间,留下惭愧也无法洗净!呜呼!堂上有老母,夜间哭泣极其悲痛;下有幼子,在灵帷中嘤嘤哭泣。庭前的寒梅瘦竹,仍如故人的风度。充之再也见不到了,也不再有书信问候、约定来期。含着未尽的话语献上遗恨,泪流不止。祭奠汪约叟。呜呼!《伐木》篇刚刚废弃,《谷风》篇又兴起,世态如雨云反复翻覆。老杜为此长叹:有人显贵,有人卑贱,翟公门前也曾冷落。只有先君子不苟且交友,情谊如金兰却又疏落有致。屈指可数的几人中,您和先君子的契合尤其深厚。难道只是酒食上的热闹吗?难道只是势利上的奔忙吗?我们破除隔阂,剖露肝胆。道义志趣相同,忧喜心意一致。整日燕谈,呼唤童仆点灯,清夜促膝交谈;直到晓鸡屡屡鸣叫,还惆怅您独自先行,痛惜父亲的家庭相继倾覆。我们这些孤儿,幸赖您还在世。您屈尊对待后辈,言语和缓、气色温暖,劝勉期望,如同亲生父兄。二十年过去,景物飘零;您不改变昔日情谊,也不问生死。感念您的义气仍如古人,哪里是今人可以相比的?侍奉您歌笑,曾有多少日子?忽然报来您的讣告,惊痛得失声。今后我们还能依靠谁、承受谁的教诲?这就是因为感念您与先父的旧交而哭祭您。丽泽讲学之地已经梦中设奠,日月渐渐长久。乡人春秋祭祀,永不忘记。您在上位行裸礼,白眉白发,升降于孔夫子殿堂。上位的人起敬,互相指着您说:“这位曾亲自承受道德的光辉。”您融会精粹,济济然具有前贤的规度;发扬文采、振兴幽微,恭敬地成为后学的津梁。瑞芝灵草即使被霜雪摧残凋谢,仍有古松挺立在孤冈上。玉绳星和璇玑星在清晨隐没,仍有长庚星在西方灿烂发光。可叹老成者逐渐凋零,典范突然亡故。这里是因此替乡党哭祭您。当玉卮将要祝贺您长寿,璪旒正要推行推恩之仁;您已是驼背黄发的老者,诏书要以您的声名上闻。安车驷马将来迎接,准备授予厚重礼遇。前后哽咽,希望还能亲自进献食物。这是熙朝的盛典,哪里只是乡里的荣耀?地方长官说您德行和年齿都尊贵,一纸奏章刚从画省发出,如丝带般的诏命将要从枫宸降下。为什么您竟不回头顾念,反而高蹈远去?锦绣诰命光彩熠熠,最终不能使您屈膝;青色官服闪闪发亮,最终也不能加在您身上。这又是替朝廷哭祭您。呜呼!人谁没有生?所不足的是不能活到期颐之年。人谁没有死?所可畏惧的是疾病缠身。您的寿命将近九十,视力听力却更加明敏。早年在元鼎之时受到陶冶,性情也得到熔铸。白发灿烂,鹤骨蹒跚;不与万物争竞,精神安怡,身体安适。精心探究孔孟深奥的学问,时时吟诵约叟的诗篇。近来染上小病,药物已经奏效,信札中满溢喜气。举杯庆贺,檀栾相伴;人影刚刚散去,菜肴果核还没有收拾。变故忽然发生在肘腋之间,船急忙驶入夜间的河流。一剂药来不及服下,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呜呼,痛苦啊!素日编写的书记录着日期,墨迹还未干;遗恨充满楼阁,溪山一片黯然;女墙寂寂,愁对夜月;锜釜寥落,沉在晓烟之中。因此,您活着时人们无不敬重,您死后人们无不怜惜。可叹先世的交游到此便断绝了,只能徒然涕泪涟涟。恭敬陈设薄薄的祭品,再用菲薄的话语助祭。祭奠南坡老人。上天生出濂翁,太极混沌幽深,知道他是一位有道之人。程太中见到他的两个儿子,执经在北面受教,亲手传授图书,见识非同寻常。春日般融通天理,赏月吟风;德行崇高,事业广大,为百世所宗仰。道统衰微时,嘉泰党禁兴起,考亭奔逃惊骇;同志梦中设奠,盟约也在此时解散。勉斋独自承继其传,在百里之间弦歌教化,谁能与他相比先后?他侃侃而崇尚道义,与您同心契合如冰雪般纯洁;彼此砥砺,如兄弟一般;接受学业教诲,岁月不断流逝。两位老人都已成仙,盘溪之学深厚流传,我的道统就系于此。勉斋遗书可悲地散失,唯独您辛苦寻访,勤勤恳恳亲手抄录,层层珍藏后带回来,以启发我们;流传四海,私淑的功德深厚。您高蹈山林,像埙箎一样相互应和;上天辅助有德的老人,风采声誉远播。小公没有患病,悠然安享天年;长公惊痛哀悼,也已经遭遇凶变。一门之中两人丧亡,还不到十天,乡里奔走吊唁,接连有人披麻戴孝。我从前侍坐时,气氛肃穆和谐,白发老人并席,您从容教诲我;如今我来此,穿着白色丧服,带来微薄祭品,饮泣不止。与北山何先生同祭。
邹鲁云逺,天啓濂洛,理一分殊,以觉后觉。▯山之南宗防,是将罗李授受,集于紫阳,研几极深,大肆厥功,缕析毫分,惠我无穷。有的其传,鳌峰翼翼,孰探其源,遂通其释,坠绪茫茫,孰嗣而芳?公独凝然精思,不忘。莘莘学子,孰定其力?公独屹然坚守,不失。衣锦尚防,世莫我知。发挥师言,以防于归。有毓斯和,诚意恻怛,有实斯践,光辉四达。先皇末命,嗣圣访落,进之太史,以辅帝学。诏书屡下,公志莫移,各尽其义,匪激匪随,髙风凛然,厉世范俗。鼎吕吾道,云何不淑?呜呼!先生夀考奚憾?嗟我后人,茫无畔岸,立志不勇,枢趋日稀,仪型遽隔,悔不可追。春回万象,月冷夷清,忍奠斯酒,忍读斯文。祭时遁泽墓文忆昔兮,杖屦,几度兮同游。倚晩霞之危槛,泛夜月之轻舟。杯中兮倾倒,言外兮绸缪。乃隔千古,乃颛斯丘。青山诗料兮供不尽句,流水世情兮涵不尽愁。旷落寂而无友兮,谁为玩此芳草?嗟来者之不我接兮,往者之不我留!▯八荒兮,君逍遥于何所?奠桂酒而歌《大招》兮,君其来下。祭王堂宾文壬戌之役,首觌老成,酡顔鹤髪,玉裕金贞,侃侃士检,蔼蔼乡评。于时实翁风教,尽心肇啓,蔡祚妙揽台英,皎皎鉴裁,歴歴分旌。孰正孰纠,孰谕孰宾?衿佩有雅,履屐亦精。乃俾疏逺,是讲是承,不我遐弃,意气尽倾。公笃宗谊,庚甲相邻,老及人老,慰藉甚勤。我归故里,停云屡吟。每至冬晩,手书叙情,敬爱无斁,终始一诚。去嵗之腊,亦拜问音,笔势少异,蜿蜓伶俜。乃谓病疡,▯证不轻,已分必死。赖天之灵,摄养如故。人曰再生,我省斯语,且喜且惊。虽曰充实,徳齿已尊,血气几何,而朘其根?曽未两月,倐尔讣闻。有客对坐,不觉失声,书犹在几,已隔古今。东望惨怆,仅疏唁忱,衰病跛曳,匍匐未能。日月逾迈,交情就湮,遥陈薄奠,有泪沾衿。立斋大祥祭文天道流行,过化来续,死生昼夜,同此机轴。立斋之丧,转瞩再祥,音容益逺,悲悼弥长。贤愚贵贱,莫不有死,名节苟丧,为世大耻。子徳在人,子书在笥,子学有传,次第锓梓,子孙未艾,足慰子心。永安宗祏,百世尝烝,诗书灯火,追念畴昔,伤哉一奠,老我孤立。北山行状告成祭文我昔问学,莫知其宗,有过孰告,有偏孰攻?渊源师友,孤陋莫通,有慨其慕天侈,其逢得公盛名于船山翁,获瞻典则。乙未之冬,立敬居志,首开其防。自是尺牍载磨载砻,不惮往复,一告以忠,逺探濓洛,近述鼇峯,理气之会,造化之工,仁义大本,圣贤大功,体必有用,和必有中,无疑弗辨,无微弗穷,毫分缕析,万理春融,匪矫而异,匪阿而同。曰味厥防,体于尔躬,必平而实,必拓而充,媮堕弗勇,霜鬓已蓬,卒未闻道,以此负公。幸公耆夀,身康气冲,不闻公病,遽以考终。有邦殄瘁,吾党闵凶,茫茫坠绪,卒业无从。嵗月流迈,行即幽宫,公之仲子莫泄哀恫,抱公言行,嘱笔衰慵,强顔叙次。慨想音容,如持寸莛来撞巨钟。惟徳之盛,惟礼之恭,芜词弗称,有愧蟠胸,奉以荐陈,鉴此微衷。祭赵草巢文昔拱蒲璧,有君乌伤,抚摩雕瘵,振起俊良,昭掲仁问,示之向方,激厉小学,诵声琳琅,访我陋巷,宛然旧识,如恵之和,如衰之日,如饮醇酎,如春着物,不流不矫,始终如一。我亦造公,清风满庭,左图右书,前笾后尊,事平而理,意疏而真,闻善则服,不矜已能,自时厥后,敬爱无斁,忽赋归来,白驹无絷,尘满空囊,面无惭色。继者数更,竟成废邑。我至圣则,公仕于京,访公桑梓,识公外孙,我倦而退,臯比鼎新,月旦精审,无如老成,屈公步武,典教乡国,衿佩茎茎,铎音奕奕。去公虽逺,音问犹密。去冬书来,自言多疾,意偶然尔,或老之常。龙津告我,云公已亡,惊叹失声,氷炭我肠,设位一恸,子侄在行,朋友道丧,天伦废缺,势利是竞,往往一辙。人物如公,陆沈莫挈,岂无故人,死有余责。公则有守,出处恬然,退不易介,进不隠贤,归寻三径,野草荒烟,一觞一咏,所乐者天,我实无似。殿公庚甲,亦岂能久,千古契阔,有味匪茗,有歆匪香,有泪斯痛,辞短心长。祭苏愚翁文呜呼!昔别道左,转瞩六年,遗爱郡邑,棠隂未迁,云横太括,音问间传,缱绻道义,益久益坚。思公典刑,神肃气寛。敬公晚节,髙蹈莫攀,厉世范俗,追古尚贤。今秋英嗣,道出旧防,恵然过我。闻公燕安,辱公手笔,字益精研。喜公耆艾,心广体胖。何音不祥,谓公已仙?不疾不药,遗墨粲然,从容考终,学力验焉。执讣骇▯,乃防乃酸。义当匍匐,伏哭柩前,有阻斯地,无间斯天。东望一恸,公其鉴旃。
译邹鲁相隔遥远,上天开启濂洛之学;理本来是一而分殊,以此启发后来觉悟的人。龟山是南方宗师,传授罗、李之学;学问汇集于紫阳,深入研求几微,极力发扬功业,条分缕析,给我的恩惠无穷。传承有明确源流,鳌峰庄严肃穆;谁能探寻它的源头,进而通晓其解释?失坠的绪脉茫茫无际,谁来继承并使它芳传?唯独先生凝神深思,从不忘记。众多求学者中,谁能坚定自己的力量?唯独先生屹然坚守,毫不丧失。穿着锦衣却仍自我约束,世上没有人了解我;您发扬老师的言论,等待归来。有所养育便和顺,诚意恻怛;有所获得便亲自实践,光辉四面通达。先皇临终遗命,嗣圣询问政事,任命您进入太史院,以辅佐皇帝学习。诏书多次下达,您的志向始终不改;各自尽到义务,不激烈也不随从,高尚的风范凛然可敬,足以砥砺世道、规范风俗。我们的道如九鼎大吕,为什么竟不得善终?呜呼!先生长寿高龄,还有什么遗憾?可叹我们这些后人,茫然没有边际;立志不勇,趋向正道的人日渐稀少,仪范突然隔绝,后悔也无法追回。春天回归,万物更新;月色清冷,四野澄明。怎忍心在这里献酒,怎忍心读这篇祭文?祭奠时遁泽墓的文章。回想从前,手扶杖、脚穿履,多少次一同游览。倚靠傍晚霞光下的高栏,乘坐夜月中的轻舟。杯中尽情倾饮,言语之外情意缠绵。如今隔着千古,只能专守这座坟丘。青山作为诗料,写不尽诗句;流水承载世情,涵不尽愁绪。空旷寂寥而没有朋友,谁来欣赏这片芳草?可叹后来的人不肯接纳我,过去的人也不能留下来陪我!八荒茫茫,您逍遥在什么地方?我献上桂酒,吟唱《大招》,愿您从天而降。祭奠王堂宾的文章。壬戌年之事,我第一次见到您这位老成之士:面色酡红,头发如鹤,玉般温润,金般坚贞;为人刚正有士人操守,乡里评价和美。当时实翁以风教尽心开创,蔡祚精妙地选拔台阁英才;您明察裁断,历历分辨并表彰。谁该纠正,谁该正直;谁该教诲,谁该接待?您对士人有雅正之教,举止履行也很精当。于是让我这个疏远之人来听讲承教,您不把我抛弃在远处,尽情倾注意气。您笃厚宗族情谊,年龄干支相近;您尊敬老人,也像尊敬自己一样勤勉慰藉。我归返故里,屡屡吟咏停云之诗。每到冬末,您亲手写信叙谈情谊,敬爱从不厌倦,始终如一。去年腊月,我也曾写信问候;您的笔势稍有不同,曲折而孤弱。您说是疮病,病候并不轻,已经料定必死。幸赖上天之灵,调养后恢复如常。人们说您死而复生,我回想这句话,又喜又惊。虽说精神充实,德行和年齿已高,但血气还能有多少,根本已经衰减了吧?不到两个月,突然听到讣告。有客人在对面坐着,我不觉失声;书信还放在几案上,您却已经隔绝古今。向东遥望,内心惨痛,只能写一封简短的吊唁信;衰老多病,跛行拖步,匍匐也不能前往。日月越过流逝,交情渐渐湮没;遥遥陈设薄奠,泪水沾湿衣襟。立斋大祥祭文。天道流行,前一阶段过去,后一阶段接续;死生如同昼夜,都运行在同一枢机之中。立斋去世,转眼已经到了第二个祥祭之日;声音容貌更加遥远,悲悼也更加长久。贤愚贵贱没有不死的;如果名节丧失,便是世间最大的耻辱。您的德行留在人间,您的书籍还在书箱中;您的学问已有传承,正依次刊刻成书;子孙还将绵延不绝,足以安慰您的心。宗庙神主永远安置,百世享受祭祀;诗书灯火照耀后人,追念从前。悲伤啊,这一奠礼;我老而孤立。北山行状完成祭文。我从前求学,不知道学术的宗旨;有了过错,谁来告诫?有所偏失,谁来纠正?师友渊源相隔,孤陋而不能通达;我怀着感慨仰慕之情,幸运地从船山翁那里听到您的盛名,得以瞻仰您的典范。乙未年冬天,我立志居敬,首先打开这道关隘。从此往来的书信反复磨砺,不厌其烦地来回讨论;您总以忠诚告诫我,远则探究濂洛之学,近则阐述鳌峰之说;理与气的会合,造化的功用,仁义的大本,圣贤的大功,体必然有用,和必然有中;没有疑问不辨析,没有细微处不穷究;条分缕析,万理如春日融和。既不矫异,也不阿同。您说:“体会这些道理的旨趣,并落实于自身;一定要平实,一定要拓展充实。”我却懒惰不勇,鬓发已经如蓬,最终未能闻道,因此辜负了您。幸好您高寿,身体康健,气力充沛;没听说您有病,却突然安然去世。邦国因您而凋敝,我的同道为此忧患;学统坠绪茫茫,学业终止而无从完成。岁月流逝,即将安葬于幽宫。您的仲子不忍发泄悲痛,把您的言行交给我,嘱托我这个衰老懒惰的人执笔;我勉强厚着脸皮叙述编次。感慨追想您的音容,如同拿一根小木棒去撞击巨钟。唯有德行盛大,唯有礼仪恭敬;这些粗劣文字不能相称,胸中深感惭愧。谨奉上这篇祭文,愿您鉴察我微薄的诚心。祭奠赵草巢的文章。从前我双手捧着蒲璧,您治理乌伤;抚慰凋残,振兴俊良;彰明仁德声誉,指示前进方向;激励小学,诵读声如玉石般清亮。您访问我的陋巷,宛如旧识;像惠风和畅,像衰世中的太阳,像饮醇厚的美酒,像春天施泽于万物;不放纵,不矫饰,始终如一。我也到您那里去,清风满庭,左边是图,右边是书,前面摆着笾,后面列着酒樽;事情平实而道理明白,意趣疏淡而真诚;听到善言便心悦诚服,从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从此以后,我对您的敬爱从未厌倦。忽然您赋诗归来,像白驹无人羁绊;空囊沾满尘土,脸上却毫无惭色。继任者几次更换,最终竟使县邑荒废。我到圣学之地时,您正在京城任职;我访问您的桑梓,认识您的外孙。我疲倦而退,讲席焕然一新;每月评论精审,没有人能比得上老成之士。请您亲自前来,教导乡国,士人济济,木铎声声传播。虽然离您很远,音问仍然密切。去年冬天来信,说自己多病;我以为只是偶然,或许是年老常态。龙津告诉我,说您已经去世;我惊叹失声,五内如冰炭。设灵位痛哭,子侄相随;朋友之道丧失,天伦关系残缺,人人竞逐势利,往往都是同一条路。像您这样的人物,沉没而无人提携;难道没有故交吗?死者仍有未尽的责任。您自有操守,出处都安然自得;退处时不改变节操,进仕时不隐藏贤能;归来寻找三径,面对野草荒烟,一杯酒一首诗,所享受的就是天然之乐。我实在没有才能。即使比您年长,也哪里能够长久?千古相隔的交情,有情味却不在茶,有芬芳却不在香;有眼泪便有痛苦,言辞简短而心意深长。祭奠苏愚翁的文章。呜呼!从前在道路旁分别,转眼已经六年。您的遗爱留在郡邑,棠树下的荫影没有移动;云横太括,音信偶尔传来;道义上的情谊越来越久,越来越坚固。思念您的典范,精神肃穆而气度宽和;敬仰您晚年的操守,高蹈而无人能攀;砥砺世道,规范风俗,追慕古人,尊尚贤者。今年秋天,您的英俊后嗣经过旧地,欣然来访我;听说您安康,又辱承您亲笔写来的信,字迹更加精研。为您年高体健而喜悦,心胸宽广,身体安康。为什么竟传来不祥音信,说您已经成仙?不病不药,遗墨灿然;从容安然地去世,足以验证您的学力。拿到讣告,惊骇悲伤,既震惊又酸楚。按情义本应匍匐伏哭在灵柩之前,只是地势有所阻隔,天地却没有间隔。向东遥望痛哭一场,愿您鉴察。
鲁斋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鲁斋集巻二十宋王柏撰墓志铭
宋金华令苏公墓志铭
咸淳乙丑七月既望,瑞安苏公解金华组,求去甚力,太守勉之不可,同寅挽之不可,帅府移文力留之亦不可。越二日,邦人士饯公于郊,有曰:“归装比自来时省,公案留教去后看。”此最为实録,莫不惜其去而仰其髙风。咸曰:“金华非大不可为之邑也。”公非有慊于中而去,非有拂于民而去,非有获罪于上而去,或有矫于时而然乎?抑有冀于后也?要其终而后见。既而归家自适,不谒选者久之。江阃辟之而不出,东总辟之而又不出,是果无宦情也矣。后世进取之谋,无所不至,自一试之得失,一职之陞沈,欲心滔天,垂死不已。公非有阨于势而不可出,非有局于法而不可出,非有屈于才而不可出,非有疾病于身而不可出,其无所为而然乎?或有问不出之意,公曰:“吾岂敢借隠以沽名哉?吾年已如此,必待龙钟而后止乎?”或曰:“何不径上挂冠之请?”曰:“康节有云‘既闲何用更名为’,公之心事坦然,实无所为也。无所为而为之,岂不足以厉世范俗哉?”彼南辕北辙,奔走于名利之途,防行而不知休者,闻公之风,亦可以少悟矣。自公之归五六年,屡得公书相慰藉。庚午冬,倐闻公讣,惊叹失声,为位于兰若,哭之亟走,介吊其子朴。复书:“先君归家,杜门静坐,惟取故书玩味涵泳,或乗兴吟诵陶韦诸诗,暇则抱弄诸孙,怡然自得。”是年春,因▯季子,亦自卜归藏,预备衾衬,编古人达死生之诗,名《先觉録》,有“读先觉録”之句。云:“至死了不惑。”两日前草分韵诗,有“羽翰一息凌霄去”之语,若微示将行意。一朝不疾不药,无一语悠然而逝。予执书而悲且感,公于死生之际,从容如此,非有大学力者不能。其进退出处所以裕如者,特余事尔。然世亦未尝无知公者,或以亷吏举,或以防勤辟,或荐以不特防于利,而亦亷于名。彼所谓亷止,称其不贪也,殊不知防之为义,何止于不贪吾夫子以亷对忿戾言,先儒释之曰「有棱角」。孟子以亷对顽言,先儒释之曰「有分辨」。有分辨则自然棱角生。虽夫子之可仕可止可久可速,孟子之可取可无取可与可无与,亦不过明此分辨而已。盖亷者事之别而义之用也。予亦以亷称公,其亦异乎世俗之所谓亷也。既月朴书来,云某不天,无以慰罔极之痛。惟是先君墓上之碑,敢泣血有请,庶几乎不朽之托。噫,予何人斯,而可以托不朽哉?予不忍深拒,而亦不敢轻诺。越三月书又至,介遗事而申其请。朗诵三复,而益信予之所谓亷也。公讳某,字基先。始祖自闽徙温之瑞安,今八世矣。曽祖讳某,祖讳某,积善发闻,绍开厥家。父讳某,擢秀未振,降年不永,尝手书前贤种徳诗语为训。伯父桂阳使君为作字辞,有「培厚根原,涵养气节」语。公之有分辨,盖是基于此。年十有八而孤,居丧已卓然能自立,从师讲学,朝夕不惰。择交游谨,出入诸老先生皆以逺到期之。年二十有二,中上庠选例,以字迹疑似沮监史,有窃原巻诱公换易者,公正色遣之,不以为意。端平初,庙堂收拾士心,凡有小嫌悉试后省,复其名。既入馆下,益自淬砺,连贡于春官。自是坎防不偶,亲友有勉其就晩科者,公谓「自堕地时有无迟速已定,不敢逆天命以自速,非所当得之谴」。会丁内艰,服除遂登宝祐癸丑第。初调临安府浙江税兼恵民南外局,公于是年五十余矣。筦库虽猥琐,签署文书外无余事也。人以公为吏隠,间摄城南厢,闾阎之讼填委,公与之剖析化诲,皆欢呼而去。当路动色,争以闗陞举。再调保宁军节度推官,婺为剧郡,前史君尚寛慈。公在幕府,以振纪纲,明剖决佐之事,有闗天属之争,必与之委曲开晓,俾还其初而后已。闻者感慨击节,史君亦以情理俱【阙】
译《鲁斋集》卷十九。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集》卷二十,宋王柏撰,墓志铭。宋金华令苏公墓志铭。咸淳乙丑年七月十六日,瑞安苏公解下金华县令的印绶,极力请求离任,太守劝阻不能挽留,同僚挽留也不能,帅府发文竭力挽留仍然不能。过了两天,地方人士在郊外为苏公饯行,有人说:“归家的行装比来时还要简省,公案留下来让后来的人观看。”这句话最为实在,众人无不惋惜他的离去而仰慕他的高风。大家都说:“金华并不是一个大到无法治理的县邑。”苏公既不是因为内心有所不满而离开,也不是因为得罪百姓而离开,更不是因为获罪于上司而离开,难道是有意矫异于时俗才这样吗?还是对后来另有所期待?究竟原因,要等到最后才能看见。回家以后自得其乐,很久没有参加铨选。江阃征召他而不出,东总征召他又不出,这果然是没有仕宦之情了。后世求取功名的谋划,无所不用其极;从一次考试的得失,到一项职务的升降,欲望滔天,直到临死也不停止。苏公并非因形势困厄而不能出仕,并非受法令局限而不能出仕,并非才干受压抑而不能出仕,也并非身体有疾病而不能出仕;他这样做,难道是无所作为而如此吗?有人问他不肯出仕的意思,苏公说:“我难道敢借隐居来沽名钓誉吗?我的年纪已经这样了,难道一定要等到老态龙钟以后才停止吗?” 有人说:“为什么不直接上表请求挂冠辞职?”他说:“康节有句话说:‘既然闲居了,何必还要再取名声?’苏公的心事坦荡,实在没有什么企图。无所企图却这样做,难道不足以砥砺世道、规范风俗吗?”那些南辕北辙、奔走在名利道路上,拼命前行而不知道休息的人,听到苏公的风范,也可以稍稍醒悟了。苏公归来五六年间,我多次收到他的书信,得到慰藉。庚午年冬天,忽然听到苏公的讣告,惊叹失声;我在寺院设灵位,急忙哭祭,并托人吊唁他的儿子朴。朴回信说:“先君回家后,闭门静坐,只取旧书玩味涵泳;有时乘兴吟诵陶渊明、韦应物的诗;有空便抱着逗弄几个孙子,怡然自得。”这一年春天,他因安葬季子,也自己选择归葬之地,预先准备衾被寿衣;编录古人通达生死的诗,题名为《先觉录》,其中有“读先觉录”的诗句。他说:“直到死也完全不惑。”两日前分韵作诗,其中有“羽翰一息凌霄去”的话,仿佛稍稍显露将要离去的意思。一天之内,不病不药,没有留下一句话,安然逝去。我手执他的书,悲痛而感慨;苏公面对生死能够如此从容,不是具有大学问功力的人不能做到。他进退出处所以能够裕如自得,不过是余事罢了。然而世上也并非没有了解苏公的人:有人以廉吏举荐他,有人以勤勉征辟他,有人推荐他不仅因为他不贪图利益,也因为他不贪图名声。世人所谓廉,不过是称赞他不贪,却完全不知道“廉”的意义哪里只是“不贪”。孔夫子把“廉”与忿戾相对而言,先儒解释说是“有棱角”;孟子把“廉”与顽相对而言,先儒解释说是“有分辨”。有分辨,自然便会产生棱角。即使孔夫子所说可以出仕、可以退止、可以久任、可以速退,以及孟子所说可以取、可以不取、可以给予、可以不给予,也不过是阐明这种分辨罢了。大概“廉”就是辨别事理,也是义理的运用。我也用“廉”来称赞苏公,但它与世俗所谓的廉不同。过了一个月,朴来信说,我不幸早年丧父,无法安慰他无穷的哀痛。只是对于先君墓上的碑铭,冒着泣血之情恳请,希望得到不朽的寄托。唉,我是什么人,怎么可以托付不朽呢?我不忍深深拒绝,也不敢轻易答应。又过了三个月,信再次寄来,并托人转述遗事,重申请求。我朗声诵读,反复读了三遍,更加相信我所说的“廉”了。苏公名某,字基先。始祖从福建迁到温州瑞安,至今已经八代。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积累善行而声名显著,继承并开创了家业。父亲名讳某,考中进士却未能显达,寿命也不长,曾亲手抄写前贤《种德诗》的语句来训诫子弟。伯父桂阳使君为此写了字辞,其中有“培厚根原,涵养气节”的话。公的品行和见识,大概就是以此为根基的。十八岁时父亲去世,他居丧期间已经卓然能够自立;跟随老师讲学,早晚都不懈怠。选择交游十分谨慎,出入各位老先生门下,大家都认为他将来必有远大成就。二十二岁时,按照中上庠的选拔惯例参加考试,却因字迹相似而被监史怀疑、阻挠;有人暗中索取原卷,诱骗他更换卷子,公严肃地斥退了那人,毫不在意。端平初年,朝廷收拾士人之心,凡是略有嫌疑的都送后省复试,恢复了他的姓名。进入馆阁后,他更加自我磨砺,接连参加春官考试。此后命运坎坷,屡不得志,亲友有人劝他参加晚科,公说:“从我坠地出生之时,命中迟速已经定了,不敢违逆天命来求速成;不是我应当得到的责罚,我不敢强求。”适逢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终于在宝祐癸丑年考中。起初调任临安府浙江税务,兼任惠民南外局职务,这一年公已经五十多岁了。掌管仓库虽然是琐碎职务,除签署文书外没有别的事情。人们把公看作隐身于吏职中的贤者;有时他代理城南厢,民间诉讼堆积如山,公为他们剖析曲直、耐心开导,众人都欢呼着离去。当权者为之动容,争相举荐他升迁。再调任保宁军节度推官。婺州是事务繁剧的郡,前任史君还很宽厚慈爱。公在幕府中,以振兴纲纪、明辨裁决来辅佐政务;遇到涉及亲属关系的争讼,必定耐心曲折地为当事人开导,使他们恢复原本的关系后才罢休。听到这些的人都感慨击节,史君也认为情理兼备而【缺】。
年七十有二,卜以明年某月某日▯于帆游乡唐屿先茔之下,从治命也。娶叶氏,继薛氏。男三人:长模,博雅有识,两荐于浙漕;次与权,承信郎,差充国史实録所主管文字;继从弟将仕后。次楷,将仕郎,先五年卒。少俊敏,公哭之甚哀。女二人:长适蔡坚,亦先卒;次适周麟孙。孙男三人:芸孙,茂孙,蓻孙。公命茂孙为楷后。孙女一人,在室。有《处事録》十巻,《好生録》十巻,《读书録》十巻,文集若干巻。自号愚翁云。初,予识公于郡太守傃轩赵公之门,继为邑下士。予非有求于公,公亦非有徳于我,亦未及相与剧论学问文章之渊源,雅相敬爱于既去之后,而莫知其意。今朴之请词确而情哀,予是以不敢坚辞。于乎!世降俗薄,以恬退为矫激,以嗜进为真情,防谄负义,媕娿韦脂,身虽贵而气己腐。公之风操峭厉,检履纯固,身虽屈而气常伸于万物之表,不可不铭也。铭曰:峻而裕,介而不倨,有祔斯窆,千古永慕,过者起敬,是曰宋防吏苏公之墓。宋故太府寺丞知建昌军王公墓志铭。江左名家王为着姓,其后散居会稽,谱牒不绍,婺之土邑皆古乌伤之地,而隶会稽。乌伤有乡曰凤林,里曰王村,皆王氏之聚居。皇祐中有讳固者,始以进士决科,邑人荣之,改曰折桂里。自凤林徙于浦阳者,未有显人;由浦阳徙于吴门而显者,忠恵公也;自浦阳徙于金华而显者,公也。公讳梦得,字起岩,旧名【阙】之字子俊。曽祖讳吉,故秉义郎。祖讳汝谋,擢秀未振,两举于浙漕。父讳朝佐,积善发闻,笔耕终其身,以公显,累赠中奉大夫。妣薛氏,赠令人,竒山先生之孙女也。公生于嘉泰癸亥九月辛卯,少同【阙】氏,师乡先生徐公仁杰,业勤志专,日赪面不避。繇京庠陞太学,凡三年,每试辄中,竟擢端平乙未第。时方更化,召真文恵公典贡举,士气欣跃,发策问大学之要,公以敬为一篇纲领,援证详明,适契真公意。既第往谢真公,力疾延见,称赏勉以逺者大者,授迪功郎,临安府钱唐县主簿,兼领学事。旧有夫子庙而无学,公曰:“兹非缺典欤?”即白京尹赵公与权尹,慨然发帑继廪,命公董其役。礼殿讲堂斋馆门序,翼翼沈沈,严邃深靖,欵谒有次,公养有廪,像设礼器,咸应法度。既成,潼州吴公泳为之记。赵公素严,或呵叱僚寀,公独当其意,檄入佥幕,摄臬事,莫不异之。是时水失其性,京邑靡宁,以修江筑垻为急务,委公受给物料钱米,锐意事功,戴星出入,靡劳敢惮。赵公白于朝,连进两资。淳祐辛丑,浙漕魏公峻辟充犒赏所凖遣。癸卯都承韩公祥领盐事,请于朝差兼浙漕干官提督盐场。京尹赵公与宪兼漕,以和籴赏奏貤乃僚,故公自闗陞四转承直郎,以考举改合入官,转奉议郎,差知临安府盐官县。时史嵩之当国,都承韩公谓公曰:“某已荐公于庙堂,许除掌故矣。”公力辞,侥幸改秩,法当作邑,不敢躁进。韩公竦然,未几嵩之去国,人以公有先见之,明公以为自立之道,当然也。京尹以盐官,以次逺,因怒于潜宰,欲劾以辟公。公曰:“夺人之职,不忍为。”亟奉母东归,弛劳里居,访寻师友,益求其所未至。丁未十一月,趣领县事。是嵗两浙大旱,临安为甚,公即讲荒政,列为四等,以甲户劝分,工商自营,细民籴贫乏赈米价。既翔常平府仓所发有限,而续食尚逺,于是痛撙县帑,分甲户籴于邻境,凡一千七百石有竒,以济。自督四隅,分委佐官督六乡,官吏日劵扉屦之费,皆优给之,不使一毫扰都保。巡视既频,访问又审,而欺弊自缩,民霑实恵,百姓乐业。详见葛应龙赈荒记。自公筮仕,连七年勤劳尽瘁,幸需邑次,始得休养。精神为作邑之本,故宰壮邑词诉虽繁多,据案剖决,民无稽讼,狱无停囚。事至见一,定不畏强御,不可转移。或以拘执议之,公曰:“吾平生亦颇得执。”力淳祐巳酉闰日,丁母夫人忧。辛亥服阕,壬子五月差知和州含山县。王公埜守金陵,檄入制幕。甲寅复辟为江东帅机。王公还朝解职,十月差【阙】邉所主管文字待次。丙辰供职本所文字,最为繁伙难考,一付吏手,公为之置籍,诸郡课入易于拘▯积欠至累钜万,公疏剔白于朝,截界蠲免。丞相程公元凤倾心从焉。戊午十月差干办行在诸司审计司。开庆巳未七月除太常寺簿。时丁大全当国,有荐公者,丁欲除察官,使戴庆炣谕意,公巽辞,又使王立庆来觇之,公力言:“愚不识时,岂堪任此。”立庆复命言必不为用,丁怒嗾汪自强劾公。未几丁败,公奉玉局祠。辛酉除太府寺丞。会朝廷委书拟提领内帑纲解所,或疑公隂夺其权,谗于侍御史范纯夫,奏免。
译享年七十二岁,卜定于次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帆游乡唐屿祖茔之下,这是遵从他的遗命。娶叶氏,继娶薛氏。儿子三人:长子模,博雅有见识,两次被浙江漕司推荐;次子与权,官承信郎,差充国史实录所主管文字;又为从弟将仕之后嗣。次子楷,官将仕郎,早他五年去世。楷年少而聪俊,公哭他非常悲痛。女儿二人:长女嫁蔡坚,也已先去世;次女嫁周麟孙。孙子三人:芸孙、茂孙、蓻孙。公命茂孙承继楷为后。孙女一人,尚未出嫁。有《处事录》十卷、《好生录》十卷、《读书录》十卷,文集若干卷。自号愚翁。我起初在郡太守傃轩赵公门下认识公,后来成为他治下的士人。我并不是有所求于公,公也没有什么恩德施于我;我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深入谈论学问文章的源流,却在彼此离世之后仍相互敬爱,而无人知道其中的缘由。如今朴来请我撰写墓志,言辞恳切而情意悲哀,因此我不敢坚决推辞。唉!世道衰落、风俗浅薄,把恬淡退让看作矫激,把热衷进取看作真情;他们防范谄媚却背弃义理,犹疑逢迎,身虽显贵而志气已经腐朽。公的风操峻厉,操守纯正坚定,身虽困屈而志气常常伸展于万物之上,不可以不铭记。铭文说:品格峻拔而心胸宽裕,操守耿介却不傲慢;这里安葬着他的灵柩,千古以来永远令人追慕,经过的人都会起敬。这就是宋朝防吏苏公之墓。宋故太府寺丞、知建昌军王公墓志铭。江左的名门望族以王氏为显姓,后来分散居住在会稽;族谱没有接续下来。婺州各县都是古代乌伤的地域,隶属于会稽。乌伤有乡名凤林,有里名王村,都是王氏聚居之处。皇祐年间有一位名固的人,始以进士身份考取科名,乡人以此为荣,便改称为折桂里。从凤林迁到浦阳的人,尚未有显达者;由浦阳迁到吴门而显达的,是忠惠公;由浦阳迁到金华而显达的,就是公。公名梦得,字起岩,旧名【缺】,字子俊。曾祖名吉,故官秉义郎;祖父名汝谋,考中进士却未显达,两次被浙江漕司举荐;父亲名朝佐,积善而声名远播,终身以笔耕为业,因公显贵,累次追赠中奉大夫。母亲薛氏,追赠令人,是奇山先生的孙女。公生于嘉泰癸亥年九月辛卯日,少年时与【缺】氏同学,师从乡先生徐公仁杰,学习勤奋、志向专一,每日读书到面色发红也不停止。由京庠升入太学,共三年,每次考试都考中,最终考取端平乙未科。当时正值改革,朝廷召真文惠公主持贡举,士气欢腾;策问大学的要旨,公以“敬”作为全文纲领,引证详尽明白,恰好符合真公的心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考中后,公前往拜谢真公;真公虽疾病缠身仍勉强接见,称赞他并勉励他应当追求长远和宏大的目标。授迪功郎,任临安府钱唐县主簿,兼管学校事务。县中旧有夫子庙却没有学校,公说:“这难道不是礼制上的缺失吗?”立即禀告京尹赵公与权尹,两人慨然拨出公帑并接续廪粮,命公主持修建。礼殿、讲堂、斋馆、门序,布局整齐幽深,庄严深静,宾客拜谒各有次序;公学有廪粮,塑像和礼器也都具备,完全符合制度。建成后,潼州吴公泳为它撰写了记文。赵公一向严厉,有时呵斥属官,唯独公能领会他的心意,于是发檄召入佥幕,代理按察事务,众人无不惊异。当时水势失常,京城不得安宁,修治江河、修筑堤坝成为急务,便委托公领取、分发物料钱米。公一心办事,戴星出入,不敢以劳苦为难。赵公将他的表现上报朝廷,连续升了两级资序。淳祐辛丑年,浙江漕司魏公峻征召他充任犒赏所准遣。癸卯年,都承韩公祥主管盐务,向朝廷请求让他兼任浙江漕司干官、提督盐场。京尹赵公兼任宪司和漕司,因为平价买粮的功劳上奏,转赠给属官,所以公从关升四转为承直郎;又因考核举荐改为合入官,转奉议郎,差任临安府盐官县知县。当时史嵩之执政,都承韩公对公说:“我已经把你荐于朝廷,答应授你掌故之职了。” 公极力推辞,说侥幸改换官秩后,按法令应当出任县令,不敢急于求进。韩公肃然起敬。不久史嵩之离开朝廷,人们认为公有先见之明,公却认为这是自立的道路,本来就应当如此。京尹任命他为盐官县令,因为路途偏远,便对潜县县宰发怒,想弹劾他来征召公。公说:“夺取别人的职位,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急忙侍奉母亲东归,解职闲居乡里,访求师友,更加寻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丁未年十一月,催促他就任县事。这一年两浙大旱,临安最为严重。公立即讲求赈荒政务,分列为四等:甲等户劝导他们分出粮食,工商户自行经营,贫民则买粮救济并按粮价发放赈米。后来常平府仓所发粮食有限,而接续供粮还遥遥无期,于是公极力节省县库,分派甲等户到邻境买粮,共买得一千七百余石以救济灾民。亲自督察四方,分别委派佐官督察六乡;官吏每日往来所需的车马鞋履费用,都优厚供给,不让一丝一毫的负担扰及都保。巡视既频繁,查访又细密,欺骗弊端自然减少,百姓得到实际的恩惠,安居乐业。详情见葛应龙《赈荒记》。自公开始任官以来,连续七年勤劳尽瘁,幸而轮到县令任期,才得以休养。精神是治理县邑的根本,所以公治理强县时,虽诉讼繁多,也能据案剖析裁决,百姓没有拖延的诉讼,监狱也没有久押不决的囚犯。事情一到面前,他便看得清楚,绝不畏惧强权,不能被人改变。有人以拘泥固执来议论他,公说:“我平生也颇能坚持己见。”淳祐己酉年闰日,遭逢母亲夫人之丧。辛亥年服丧期满,壬子年五月差任和州含山县知县。王公埜镇守金陵,发檄召入制幕。甲寅年再次征辟为江东帅府机宜。王公回朝后,公解职;十月差任【缺】边所主管文字,等待补缺。丙辰年在本所供职,主管文书,事务最为繁多而难以考核;若一概交给吏员办理,公便为此设置簿籍。各郡应缴的课税容易被扣留,积欠累至数万巨额,公上疏朝廷,剔除弊端、查明实情,截断界限并予以蠲免。丞相程公元凤全心支持他。戊午年十月差任行在诸司审计司干办。开庆己未年七月除太常寺簿。当时丁大全执政,有人荐举公,丁大全想授他监察官,让戴庆炣来传达意思;公婉言辞谢。又派王立庆来窥探,公极力说道:“我愚昧而不识时务,哪里能够担任这个职务?”王立庆回报说公一定不会被任用,丁大全大怒,唆使汪自强弹劾公。不久丁大全败,公奉玉局祠禄。辛酉年除授太府寺丞。适逢朝廷委托他草拟提领内帑纲解所的文书,有人怀疑公暗中要夺取自己的权力,便向侍御史范纯夫进谗言,上奏罢免了公。
癸亥又奉祠。咸淳乙丑差知建昌军待次。戊辰三月有防,奏事讫之任,公首言:“典学者帝王第一义,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之功,而后有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效。茍诵说徒勤而无践履之素,观美是务,而无真实之行,则是内外判而为二,而帝王之道可以袭而取也。使虚言可以修已治人,则二帝三王何为兢兢业业?为是烦重勤苦哉!今日之天下,正在于文太盛而质太衰,恳恻笃厚之意,朴素真纯之风,几消泯而无余,媮薄欺伪愈出而愈巧,粉饰涂抹日密而日精。发号施令可诵而述,而奉行脱畧,递相欺蔽,分司列职,缪为勤勚,而畏嫌避迹,不究底蕴,号为良吏者,亦不过择其可以得美名,则汲汲行之,百姓隠忧未尝拯恤也。最是士大夫心术日壊,掇拾先儒绪言以为禆贩之地,由是起声誉,由是窃髙爵重禄,责以实政,平日无具,临事顚倒错谬,又善为强辨以文之,以至比闾族党之士,终身酣痼于无用之言。四方之贾,百艺之工,懋迁之急,制造之勤,类皆轻薄纎靡,不传于质,举天下之广,熏蒸鼔荡,天地之气朘削,亦薄物产,安得而可裕乎?愿陛下以一身为天下凖,发自渊衷,允蹈实理,体之于身心,验之于宫庭,察之于视聴言动,一本于典学之实,意气之所感动,精神之所振刷,人安有不率从者哉!进退人才,不取白望,必考实绩,凡议论之偏,迎合之巧,当抑而不用,或传闻之失,疑似之混,必别真伪,不乱于浮言,真材实能,庶可得而择,治功安有不集者乎?第考其大畧,谓今日千里长民之寄,事之集不暇给者,纲解是也。纲解之所以难者,赋税陷也。于是都省有推排之令,布告四方,越四载未有就绪者,何哉?要须先定规模,曲尽事情,使之持久而不变,然后可以成功。夫自州而县而乡都官而保,寸寸而较之,夫岂易事?其势不容不自乡都官始,此皆豪家大姓实为之。昔者官吏精明,览察严而稽考密,乡都有所惮,不容其私,今也不然,州局无可专委之官,胥徒皆少年无赖之辈,豪家大姓先生慢心,厘改在其手,少算。在其手造籍,在其手,虽亲戚故旧之产,犹不容不隠,况纠正其自产哉?懐私得便,平日并吞之心,反因是以售其奸。况守令更易,靡常识见不同,规模屡易,贫弱长受困苦,而赋税卒不得其实。愿于户部暂建一司,择通练之才,专督其事,审定规模,守令不得相紊。州县申命一司专任闗割之任,就以牙契委之。交易必用官纸,不许用私纸,因得以考其闗割,户籍不至陷失。一劄自上而下,由本以及末;二劄自下以上,由末以推本。非更歴世变之深,考察物情之熟,不能道也。六月至盱江视事。盱之地据东南上游,山髙而水清,故士以经术议论词章擅名者,代不乏人。其俗刚,而其材武,易动而难安,挟干戈嗜刦掠,亦时有之。必一大治而后定,不过一二十年又起。多由富家征取太苛,而民不能堪。是时有罗动天者,怨其主谌氏,相挺刦其家,乗势入县焚燬。公急调兵收捕,多立赏格,离其党。不旬日,擒其渠魁,法外枭其党几二十人。或谓平乱民未有如是之速者。前乎此,每有警,多借隅总协力,其势不容不俟诸司援兵之至。速则纵杀大掠,反甚于冦;缓则忌功生事,此前世之通病也。公以自劾待罪,有防无罪,宪司犹上为法受恶之章,诏予祠。一时贤士大夫公论翕然,惜其去。公自以为当去,无尤也。奉祠三年,优游自适,出于吉凶悔吝之外。旧号约斋,更曰澹轩。辛未之春,忽患壅嗽,自是脾虚不喜食,荏苒半载,虽羸弱力疾无惰容。一日子侄进药,忽正色曰:“吾至此,何以药为?”倦甚将寝,左右解其【阙】索冠,冠之,扶以寝,气渐微而卒。时六月二十八日,得年六十有九。厯阶至朝请大夫。娶邢氏,先十有九年卒。子曰某,官女一人在室,孙女一人尚幼。公检履纯固,丰度闲雅,未尝有慢易之色,而不失于和;未尝无嫉恶之心,而终归于恕。每恨少孤,祭必尽敬终。日怆然,墓木毁于风,亦感叹流涕曰:“吾不复见此木之成矣。”奉母事兄,怡怡愉愉,以禄养为幸。中年哭母,哭兄,哀瘁殊甚。敬邱嫂如母,抚孤侄如子,教之成剡之泽,一门和气,人无间言。自奉至简,衣食不求丰。出仕三十年,儒素如故。少游乡校时,迂斋楼公典教,作兴士类,尢器重之。及驱驰宦辙,刮目交誉者,皆当世伟人。八剡三【阙】有所挟地,凡赞幕府,宰畿邑,剖决断拟,当代吏师皆印可。生平手不释巻,异端杂说不肯一过目。
译癸亥年又奉祠。咸淳乙丑年差任建昌军知军,等待补缺。戊辰年三月有诏,公奏事完毕后赴任。他首先说:“掌管学校是帝王的第一要务,要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的功夫,然后才会有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效果。如果只是勤于诵说而没有平日实践,只追求外表美观而没有真实的行为,那么就是把内外割裂为二,而帝王之道也就可以靠袭取表面来取得了。假如空话能够修养自己、治理别人,那么二帝三王何必兢兢业业、勤苦劳作呢?今天的天下,正是文饰过盛而本质太衰,恳切厚重的心意、朴素纯真的风气,几乎消失殆尽;偷薄、欺伪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巧妙,粉饰涂抹一天比一天周密精巧。发布号令时可以诵读称述,执行时却松懈怠慢,彼此递相欺骗蒙蔽;分设机构、排列职掌,假装勤劳,却害怕嫌疑、躲避责任,不追究事情根底。被称为良吏的人,也不过是挑选能够获得美名的事去做,便急忙实行;百姓心中的隐忧,却从未得到救助。尤其是士大夫的心术日益败坏,拾取先儒的零言碎语作为谋求利益的资本,凭此取得声誉,凭此窃取高爵厚禄;一旦要求他们实行实际政务,平日毫无准备,临事便颠倒错乱,又善于强词辩解来掩饰,以至于乡里宗族中的士人终身沉溺于无用的言论。四方商人的交易、各种工匠的技艺、迁徙贸易的急切、制造生产的勤劳,大多轻薄纤巧、浮华靡丽,不能流传于质朴之中。整个天下如此广阔,却被这种风气熏染激荡,天地之气日益削弱,物产也因此贫薄,怎么能够富足呢?愿陛下以自身作为天下的准则,从内心深处发出真实意愿,确实履行实际的道理,把它落实在身心上,在宫廷中验证它,在视、听、言、动中考察它,一切都以掌握经典学问的实功为根本。这样意气所感动、精神所振作,天下哪有不率先跟从的人呢?进退人才,不取决于虚名,必须考察实际功绩;凡是偏颇的议论、巧妙的迎合,都应当抑制而不用;对于传闻的失实、似是而非的混淆,必须辨别真伪,不被浮言扰乱。这样真正有才干、有能力的人,或许就可以选拔出来,治理的功业哪里会有不能成就的呢?只是考察大略来说,今日治理千里之地、长久负责民众的人,最紧要而来不及周全办理的事情,就是纲解。纲解之所以困难,是因为赋税陷失。于是都省下令推排,布告四方,过了四年仍没有完成,这是为什么呢?关键是必须先确定规模,详尽处理各种情形,使它能够持久不变,然后才可以成功。从州到县,从乡都官到保,一寸一寸地核对,这哪里是容易的事呢?” 按其形势,不能不从乡都官开始,而这些事情实际上都是豪门大姓在操纵。过去官吏精明,察看严格,考核周密,乡都不敢放纵私情;如今却不是这样,州中没有可以专门委任的官员,胥吏又都是年轻无赖之徒,豪门大姓便更加轻慢,清理改定的权力掌握在他们手中,计算也掌握在他们手中,造册也掌握在他们手中。即使是亲戚故旧的财产,尚且不能不隐匿,何况要他们纠正自己家产的问题呢?他们怀抱私心而得到便利,平日兼并财产的欲望,反而借此施展奸计。何况守令更换频繁,各人见识不同,制度屡次改变,贫弱百姓长期受困,而赋税最终仍得不到真实数额。愿在户部暂时设置一司,选择通晓熟练的人专门督办此事,审定制度规模,守令不得相互扰乱。州县奉命向一司申报,专任分割税额的事务,并以牙契交付办理。交易必须使用官纸,不许使用私纸,便可以据此考察分割情形,使户籍不至于陷失。一份奏劄由上而下,从根本推及末端;第二份奏劄由下而上,从末端推究根本。若不是经历世变很深、考察民情很熟的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六月到盱江视事。盱江地处东南上游,山高水清,因此以经术、议论、词章著名的士人,代代都不缺。当地风俗刚强,民众又勇武,容易被激动而难以安定,带着兵器、嗜好劫掠的事也时常发生。必须经过一次大治理才会安定,但不过一二十年又会再起。多半是因为富家征收索取过于苛刻,百姓不能忍受。当时有个叫罗动天的人,怨恨他的主人谌氏,便纠集同党劫掠他家,乘势攻入县城焚烧破坏。公急忙调兵捕捉,多方设置赏格,离间其党羽。不到十天,便擒获首领,并依法在法外斩首其党徒近二十人。有人说,平定动乱的百姓,从来没有这样迅速的。此前每有警报,多半要借助各隅总的力量协同办理,势必等待各司援兵到达。快了就会放纵杀戮、大肆掠夺,反而比盗寇更严重;慢了又会因争功而生事,这是前代的通病。公因此自我弹劾,等待治罪;有诏令认为他无罪,但宪司仍上奏请求依法惩处他的罪过,诏令赐给他祠禄。一时贤士大夫的公论一致,都惋惜他的离去。公自己认为本来就应当离开,并不怨尤。奉祠三年,优游自适,超然于吉凶悔吝之外。原号约斋,后来改号澹轩。辛未年春天,忽然患壅塞咳嗽,从此脾虚、不喜饮食,拖延了半年;虽然羸弱并勉强支撑病体,却没有懒惰的神色。一天,子侄进药,公忽然正色说:“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要药做什么?” 疲倦得厉害将要入睡,身边的人解开他的【缺】索取冠帽,给他戴上,扶他上床;气息渐渐微弱便去世了。当时是六月二十八日,享年六十九岁。历阶升至朝请大夫。娶邢氏,早他十九年去世。儿子名某,做官;女儿一人,尚未出嫁;孙女一人,年纪还小。公操守纯正坚定,仪态丰雅闲适,从未有轻慢他人的神色,却也不失和厚;从未没有嫉恶之心,但最终总归于宽恕。他常常遗憾自己幼年丧父,每次祭祀必定竭尽敬意,终日悲怆;墓木被风吹坏时,也感叹流泪说:“我再也看不到这些树长成了。”侍奉母亲、敬事兄长,和乐愉悦,把用俸禄奉养他们看作幸福。中年时母亲、兄长相继去世,他悲痛憔悴得非常厉害。像敬奉母亲一样敬重嫂嫂,像抚养儿子一样抚养孤侄,教导他们成才以承受家族恩泽,一门之内和气融洽,没有人说闲话。自己的生活极其简朴,衣食不求丰盛。出仕三十年,仍如从前一样保持儒者的俭素。少年游学乡校时,迂斋楼公主持教务,振兴士人,尤其器重他。等到他奔走宦途,刮目相看并与他交相称誉的,都是当世伟人。八剡三【缺】有所凭借,凡是赞理幕府、治理京畿县邑、剖析裁断案件,当代的吏治名家都认可他。平生手不释卷,异端杂说不肯看一遍。
与人交未尝泛予,久而弥敬,无潝潝訿訿之态。戒子侄择交,必取其谨重有识者为友。尚谨严,厌镌凿,谓宁过于平淡,不可过于浮靡。每闻四方水旱盗贼及当路政事或未当,忧形于色,若身任其责者。此皆公之实行也。予每诵公之奏疏而有感焉。防哉,文之太盛乎!古之所谓文者,即道也。君臣父子之敬爱,长幼夫妇之别,威仪之则,词章之懿,皆天理人事自然之文也。以之制礼而作乐,以之经天而纬地,以之美教化而厚风俗,以之播告四方,流传万世,无非此文之全体大用,与天地并立而不可泯者。吾但忧其未盛,而岂忧其太盛哉?后世以文取士,而文始衰。▯无用之词为有用之的,上慢于择,下茍于应,上下以虚相与,遂至于天下无实学。无实学则无实才,无实才则无实政。圣贤明善诚身之本,礼义亷耻之教,几泯焉。不闻俗弊风讹,迭相夸尚,心迹言行晓然相违而不以为异,事情物理公然相背而不以为羞。举天下驱而囿之于一虚之中,而不知变。此公之所谓太盛也。人竞趍于虚,公独趍于实,宜宦涂坎防而卒不得大试也。呜呼悲夫!将以明年某月某日▯于赤松乡梅砂湖之东阜,从治命也。公之子侄以予与伯仲从游之久,必知公之实,来请铭其墓。予以才思刋落,固辞而请益坚,遂为之铭曰:天赋之介,而济以通,中立不倚,出处从容。妙龄筮仕,有驱其疾,两寘周行,孰媒孰隙?白首承鄣,入告于庭,文弊赋残,本末备陈。盱俗易动,乱宜速殛,曷忌曷仇?义当坐黜,既适我愿,既返我庐,坚守我约,澹然自娱。进不隠贤,退不茹愧,疾病莫昏,油油而逝。东阜之卜,沙湖之旁,手植松桧,祖阡在望。沙湖之旁,东阜之卜,有勒斯铭,永相遗躅。
译他与人交往从不泛泛应酬,相处越久越加敬重,没有阿谀附和、背后议论的姿态。他告诫子侄选择朋友,必须选谨慎稳重、有见识的人。崇尚谨严,厌恶雕琢,认为宁可过于平淡,也不可过于浮靡。每当听到各地水旱灾害、盗贼之事,以及当权者的政事有不恰当之处,忧虑便显现在脸上,好像自己承担着责任。这些都是公实际的品行。我每次诵读公的奏疏都深有感触。难道真的是文饰太盛了吗?古人所谓的“文”,就是道。君臣父子的敬爱,长幼夫妇的区别,威仪的准则,词章的美善,都是天理人事自然呈现的文。用它来制定礼制、制作音乐,用它来治理天地、安排万物,用它来美化教化、敦厚风俗,用它来传布告示四方、流传万世,无不是这种“文”的完整体用;它与天地并立而不可泯灭。我只担忧它不够盛大,哪里会担忧它太盛呢?后世以文章取士,文章便开始衰败。把无用的辞藻当作有用的目标,上面轻慢选择人才,下面苟且应付,上下以虚伪相互应对,于是天下便没有了实学。没有实学便没有实才,没有实才便没有实政。圣贤明辨善恶、诚实修身的根本,礼义廉耻的教化,几乎都泯灭了。人们听不到对世俗弊病、风俗讹误的批评,反而一再相互夸耀推崇;内心、行迹、言语、行为明明彼此违背,却不认为奇怪;事情和事理公然相反,却不以为羞耻。整个天下都被驱赶、圈禁在一种虚浮之中,却不知道改变。这就是公所谓的“文饰太盛”。众人争相趋向虚浮,唯独公趋向实际,所以仕途中多有坎坷,最终也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唉,真令人悲痛!将于次年某月某日安葬在赤松乡梅砂湖东面的山阜上,这是遵从他的遗命。公的子侄认为我与公的兄弟相交游已久,一定了解公的真实品行,前来请我为他的墓志作铭。我以才思衰落为由坚决推辞,但他们请求更加坚切,于是为他作铭说:上天赋予他耿介的性情,又使他通达圆融;立身中正而不偏不倚,进退出处都从容自如。年少时开始任官,刚有所作为便有人驱逐他的急切;两次置身于周行之列,究竟是谁从中作媒,又是谁制造嫌隙?年老时仍承担障蔽之任,入朝向庭廷陈告,详尽说明文章流弊、赋税残破,从根本到末节都陈述完备。盱江风俗容易激动,动乱应当迅速诛除;有什么可忌惮、可仇恨的呢?按义理本应因获罪而罢黜。既然正合我的心愿,既已回到我的居所,便坚守我的约定,淡泊自得地生活。进仕时不隐没贤能,退处时不含愧自惭;疾病也不能使精神昏乱,安详温润地离世。东阜是卜定的墓地,沙湖就在旁边;亲手种下松树和桧树,祖先的墓道也在视线之内。沙湖旁边、东阜之上的墓地,刻下这篇铭文,永远留下你的遗迹。
徐彦成嵗月记金华徐基之嗣子顺,字彦成,生于嘉定戊辰闰月二十有八日,卒于淳祐丙午闰月二十有五日。娶时氏,无子。幼勤敏端重,如成人。视羣儿,相与欢笑跳踯于前,漠若不知。坐立俨然,未尝有戯慢之色。虽有喜相玩狎者,亦莫之敢侮。读书不待警策,如良马在御,蹀蹀不自止。编摩抄録,疾如风雨。先君深爱之。至于谈古论事,亹亹有本末,而聴者辄忘倦。与人交,若简淡,而忠厚之诚蔼然。乃有所不为,确乎其有守也。事亲问寒燠药饵,惟谨。年来吾敇断家事,善儿亦自力以佚吾。老师友称其可与共学,乡党许其可以宜家。吾亦日望其有与成也。今不幸死矣,而反有以重吾之悲。于乎!汝虽得其气之粗淳,而局于数之不永,天所命也。吾何言哉?是年十有一月甲申,▯于赤松乡陈家坞之原。烟峦风壑,永閟汝身。千古茫茫,藏吾至痛。吾亦将卜竁相从于斯云。太学进士楼叔茂墓志铭国家取士,沿袭李唐,未能复古。考诸科名,记贤公卿,参伍相望,此法之幸也。盖天下之士,气禀不一,词章亦异。遇主司之能,犹未免以志尚为离合,况承讹袭舛者复不少乎?此非科举之法难中,实有司之见难遇耳。然其法虽不足以尽天下之竒才,犹足以成就天下之贤士。方年少锐气,英发芒彩,烜燿一鼔有余勇,再而三则馁矣。间有介然之悟,收敛精华,追寻根柢,讲习讨论之业既备,省察克治之功亦密,陶镕徳器,涵养益宏。虽终不遇,不失为士之良师。至于困踬摧挫,厄穷无聊,老且死,固比比也。虽为士者不自爱重,而天地英秀之气沮于科举者,亦不少矣。予以是于楼君汉章而有感焉。君讳奎,旧字叔懋,婺之东阳人。曽祖讳瑞,祖讳允载,父讳雷,皆不仕。楼自汉以来,指东阳为望族,其后徙于鄞者,以参政宣献公显;居于永康,以枢密襄靖公显。惟东岘之宗独微。十二府君允载,为乡曲所尊敬,攻媿先生实志其墓,知其后必有人焉。君少而颖悟,日诵万言,下笔辄出新语,人谓东岘之兴,必此子也。既长,出从诚斋国録陈公、山堂国博章公学,皆器重之。时迂斋楼公来掌乡泮,以作成人才为己任,爱公之文,属以凖度,自是骨骼开张,精神缜密,老成皆放出一头地,谓一第特易易耳。既而补上庠,以小疵沮抑者累年。孔山乔公竒其才,授以漕牒,即与计偕。礼部屡黜之,再中上庠成外校,与秋荐复为礼部所黜。君恐负师友之期,父兄之望,将敛华就实,大其所成。天不永年,以淳祐辛丑六月甲申终于正寝,得年五十有一。娶平江朱氏,子男二人,衎衢。卜以辛亥三月丁酉▯于县之孝徳乡南山。君资峭劲,尚气节,意度轩豁,与四方竒伟之士把酒剧谈,无所忌,往往以功名相避逊。然面折不容人过,亦或惮之。乃若事亲从兄,友爱弟侄,愉睦无间。言以君之天才卓荦,气吞余子,乃俯首下志,工声律之业,以求合有司之程度,固不能不少贬矣。何至屡兴屡仆,终不遇而死哉?而谓科举之法能尽天下之人才,予以是叹人才之不幸也。于戯悲夫!铭曰:天与之秀,又开以名。孰扶?孰抑?莫究厥成。有邱斯閟,有石斯铭。遹绍尔志,相维后人。定海县丞杨公墓志铭君讳某,字元定,姓杨氏。曽祖讳渊,祖讳伯玉,父讳林,皆不仕,世为婺之金华人。诚斋先生国録陈公上第也。生于淳熙丙午七月甲辰,自幼天姿凝重,家虽贫约,不与凡儿伍。父兄异其志,命从学,刻苦肄业,进不可御。里师巷塾不足以应其求,始进于大师讲下,友朋交誉,借借以儁。是时,丽泽收声,其门人橘坡王先生、山堂章先生与诚斋先生皆以汲引后进为己任,而静轩吕公克绍家世,相与切磨其间。乡评之所取重,虽不能不以举业为工程,然躬行之实,讲说之正,固已大异于习俗。由是学有所宗,士有所则,数十年儒风不坠者,作人之功未泯也。君执经诚斋之门,克勤克敬,如事严父。诚斋视之亦犹子也。宾至多侍讲论,或至夜分,于是多识前言往行,得为学之本。嘉定庚午,贡于乡。辛未,中上庠选。时絜斋袁公为司成,天台潘公子善为正録。
译徐彦成岁月记。金华徐基的嗣子顺,字彦成,生于嘉定戊辰年闰月二十八日,卒于淳祐丙午年闰月二十五日。娶时氏,没有儿子。幼年勤奋敏捷、端庄稳重,像成年人一样。看着一群孩子在面前一起欢笑跳跃,他淡然若无所知。坐立都庄严端正,从未有嬉戏轻慢的神色。即使有喜欢同他玩闹亲近的人,也不敢欺侮他。读书不需要别人督促提醒,好像良马驾驭在车上,步步前行而不能自止。编校、摩写、抄录,快如风雨。先父非常疼爱他。至于谈论古事、评论时事,他滔滔不绝而且有条理,听的人往往忘记疲倦。与人交往看似简淡,但忠厚诚实的情意很明显。他也有坚决不做的事情,确实很有操守。侍奉父母,问寒问暖、准备药食,都极其谨慎。近年来我被迫停止处理家事,善儿也亲自努力来使我得到安逸。老师朋友都称许他可以共同求学,乡里人也认为他能够治理好家庭。我每天都盼望他有所成就。如今不幸去世,反而加重了我的悲痛。唉!你虽然得到我气质中粗朴淳厚的一面,却受限于命数而不能长寿,这是上天的安排。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一年十一月甲申日,安葬在赤松乡陈家坞的原野。烟霭山峦、风吹山谷,将永远幽闭你的身躯;千古茫茫,埋藏着我至深的痛苦。我也将择地开墓,来这里同你相从。太学进士楼叔茂墓志铭。国家取士沿袭李唐制度,没有能够恢复古制。考察科举名籍,记录贤能公卿,历历相望,这种制度也算幸运。天下士人的气质禀赋各不相同,文章也各有差异;遇到有才干的主考官,尚且不免因志向情趣而有取舍,何况承袭讹误、沿用错误的情况又不少呢?这并不是科举制度难以选拔人才,实在是主管官员的见识难以遇到合适的人。然而这种制度虽然不足以尽数选出天下奇才,却仍足以成就天下贤士。正当年少锐气、才华喷发、光彩显耀,一鼓作气尚有余勇;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便会气馁。间或有人有坚定的觉悟,收敛精华,追寻根本;讲习讨论的功夫完备了,反省察看、自我克治的功夫也严密了,道德器识得到陶铸,涵养日益宏大。即使始终没有遇合,也不失为士人的良师。至于困顿挫折、穷厄无聊,直到老死,本来就是屡见不鲜的事。即使有些读书人不自爱重,而天地间英秀之气因科举受挫的,也不少。我因此对楼君汉章深有感慨。君名奎,旧字叔懋,是婺州东阳人。曾祖名瑞,祖父名允载,父亲名雷,都没有出仕。楼氏自汉代以来就是东阳望族,后来迁居鄞地的,以参政宣献公显达;居住在永康的,以枢密襄靖公显达。唯独东岘这一支宗族衰微。十二府君允载,为乡里所尊敬,攻媿先生亲自为他撰写墓志,知道他的后代必定有人才。君少年时聪颖悟性高,每日诵读万言,下笔便写出新颖的语句,人们说东岘一支的兴盛,必定要靠这个孩子。长大后,出外跟随诚斋国录陈公、山堂国博章公学习,两人都很器重他。当时迂斋楼公来主持乡学,把造就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喜爱公的文章,嘱咐他以法度为准;从此文章格局开张,精神缜密,老成之处都远远超过同辈,认为考中进士只是极其容易的事。后来补入上庠,却因小小瑕疵而受到压抑,连续多年不得志。孔山乔公认为他的才华奇异,授给他漕司牒文,立即让他与计偕同行。礼部多次黜退他;第二次考入上庠,成为外校生,又在秋荐中被礼部黜退。君恐怕辜负师友的期望和父兄的厚望,打算收敛浮华而归于实际,使自己的成就更加宏大。上天不让他长寿,淳祐辛丑年六月甲申日死于正寝,享年五十一岁。娶平江朱氏,有两个儿子,衎、衢。卜定于辛亥年三月丁酉日,安葬在县中孝德乡南山。君资质峻拔刚劲,崇尚气节,意态胸襟开阔,与四方奇伟之士饮酒畅谈,没有什么顾忌,往往在功名面前彼此谦让。然而他当面斥责别人,不容许别人有过错,有时也使人畏惧。至于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友爱弟侄,则和乐亲睦、毫无隔阂。以君这样的天才卓异、气势压倒同辈,却低头收敛志向,精研声律文章,以求符合主司的尺度,本来不能不有所贬抑。为什么竟然屡次兴起又屡次失败,最终没有遇合便去世了呢?由此可见,若说科举制度能够选尽天下人才,我正因此感叹人才的不幸。唉,悲哉!铭文说:上天赐给他秀异之才,又为他开启成名之路。谁来扶助?谁来压抑?没有人能探究他最终成就如何。有这样的山丘可供幽藏,有这样的石碑可以铭刻。愿你继承自己的志向,永远依靠后世之人传承。定海县丞杨公墓志铭。君名某,字元定,姓杨。曾祖名渊,祖父名伯玉,父亲名林,都没有出仕,世代是婺州金华人。是诚斋先生、国录陈公的高第弟子。生于淳熙丙午年七月甲辰日,自幼天资凝重,家里虽贫困简约,却不与平庸孩子为伍。父兄认为他的志向非同寻常,命他从师学习;他刻苦攻读,进取不止。乡里的老师、街巷的私塾不能满足他的求知,于是开始到大师门下听讲;朋友交相称誉,声名迅速显扬。当时丽泽书院声誉正盛,其门人橘坡王先生、山堂章先生和诚斋先生都以提携后进为己任,静轩吕公也能够继承家学,大家相互切磋砥砺。乡里的评论虽不能不把科举作为学业目标,但在亲身实践的实效、讲说义理的正确方面,已经大大不同于世俗。由此学术有所宗主,士人有所准则,几十年儒学风气没有衰落,造就人才的功劳并未消失。君在诚斋门下执经受学,极其勤奋恭敬,如同侍奉严父。诚斋看待他也像自己的儿子。每当有宾客到来,他多陪侍听讲论学,有时直到半夜;因此熟识许多前人的言论和行为,得到了求学的根本。嘉定庚午年,在乡里贡举。辛未年考中上庠选。此时絜斋袁公任司成,天台潘公子善任正录。
党禁初开,正道昭著,气象翕然。静轩导君于潘公,又得闻学问渊源之懿,观感服习,心平气降,律己自是益严,择友自是益切,功名之念自是而益轻。钝于场屋者凡二十有余年,巳夘仅一荐,又屡黜于春官。端平乙未,因以累试思奏名天府,廷对入等,授迪功郎常州晋陵县主簿,再调临安府于潜县丞。逺势利,安澹泊,与长官为文字之交,戸庭寂然,人不知其为官府也,未尝求知于人。诸公多得于案牍间,皆知其学之有源也。交荐于朝,秩满府尹欲罗致之,君翩然而归。逾年始谒选,更授庆元府定海县丞。宦情既薄,不欲矫世,挂冠其无意于斯世也久矣。宝祐改元二月甲戌,以疾终于正寝。初,移峦居士徐公求贤士以淑诸子,君以少年应聘,矩度修整,言语谨确,起公之敬,遂以其子妻之。子曰瑞,国学免解进士。女一人,适迪功郎绍兴府余姚县主簿唐烁。孙女二人,尚幼。以是年十一月壬寅▯于赤松。乡五石山之原,一日,璐以墨绖来请曰:“某已砻石,而先君墓上之文未有所属。知吾父者,无逾于子,愿有以纪其平生,以慰不肖孤罔极之痛。”予谓:“显亲宜求当世闻人,昧昧陋巷者,何足以垂后?”曰:“吾但求其知不知,不计其闻不闻也。”予不得而固辞。虽然,君尝察予无用于世,勉以为己之学,导之以师友之正,是君知予者厚,而予不足以知君。予见君之居家也,终日俨然,青灯永夜,手不释巻,沈潜道体,俗事一毫不入于心,坐立有常处,未尝倾倒跛倚,语黙有当,善未尝戯言茍笑,孝友笃至,夫妇相敬如宾,与人交恭而有信,澹而能久,不为激讦之言,不为表襮之行,诚意既格,上下益信服之。予所知者如此。呜呼!士患不知学,学患不知厉,而固守力行之勇,内不为私欲所牵,外不为俗习所动,斯尤难也。自君之亡,而为学之士益就寂寞,作人之功不几于泯乎?是可为世道惧也。而系之以铭曰:“人孰不学,学必为己,斯焉取斯。鲁之君子,既承其原,盖取其委,亦曰于仕,我行我止,亦曰于止,若无他嗜,青灯素编,有永于味。五石之山,窅然尔遂,一气之宁,千古之閟。我其铭之,以笃来裔。”右诗文二十巻,宋鲁斋王文宪公之所着也。其为言正大纯雅,闳肆典实,而天道之显晦,人事之治否,物理之盛衰,莫不具焉。故其羽翼乎圣贤之学,而为一代之所宗者也。正统辛酉秋八月,予来官金华,因公之六世孙四川宪佥王公迪得公遗稿,读之深有契于心,如饮醇酎,不自知其醉矣。遂与贰尹鄱阳刘君仁杰商订编校,命公之乡生何赞缮写成书。已而谋诸同寅,各捐禄米锓梓以传,复得邑民陈乗忠助力而成。始工于壬戌之冬,讫工于癸亥之夏。予故书此以识嵗月云。庐陵刘同识鲁斋集巻二十
译党禁刚刚解除,正道彰明显著,气象一片振奋。静轩把君引荐给潘公,使他又得以听闻学问源流的美善;他受到观感熏陶,心气平和谦下,从此约束自己更加严格,选择朋友更加审慎,对功名的念头也更加淡薄。在科场中迟钝失意了二十多年,己卯年才仅仅得到一次荐举,又多次被春官黜退。端平乙未年,因多次考试,获准奏名于天府;廷试列入等第,授迪功郎、常州晋陵县主簿,后调任临安府于潜县县丞。他远离势利,安于淡泊,与长官只是文字上的交往;门庭寂静,别人不知道他身为官府中人,也从不向人求取知遇。各位公卿多在案牍之间发现他,都知道他的学问有源流。有人接连向朝廷荐举他,任期满后,府尹想罗致他,君却轻快地归去了。过了一年才前往谒选,再授庆元府定海县县丞。他既然对仕途之情淡薄,也不愿违心地迎合世俗;早已无意于这个世间,挂冠归隐并非一时之念。宝祐改元二月甲戌日,因病死于正寝。起初,移峦居士徐公访求贤士来教善自己的儿子,君以少年身份应聘,仪矩修整,言语谨慎确实,使徐公生出敬意,于是便把女儿嫁给他。儿子名瑞,是国学免解进士。女儿一人,嫁给迪功郎、绍兴府余姚县主簿唐烁。孙女二人,年纪尚小。于这一年十一月壬寅日安葬在赤松乡五石山的原野。有一天,璐穿着墨色丧服来请我说:“我已经把墓石磨治好了,但先父墓上的文章还没有托付给人。了解我父亲的人,没有超过您的,希望您能记述他的一生,以慰藉我这个不肖孤子的无穷悲痛。”我说:“显扬亲人,应当求当世闻人来作铭;像我这样昏昧鄙陋、身处陋巷的人,哪里足以流传后世呢?”他说:“我只求作者是否真正了解他,不计较作者是否有名。”我无法再坚决推辞。虽然如此,君曾看出我无用于世,勉励我求自己的学问,并用师友正道来引导我;这是君深厚地了解我,而我却不足以了解君。我所见君居家时,整日庄严端正,青灯下直到深夜,手不释卷,沉潜体悟道理,世俗事务丝毫不能进入内心;坐立都有固定的姿态,从未倾斜歪倚;说话沉默都合乎分寸,从不拿善事开玩笑、随便嬉笑;孝顺友爱极其笃厚,夫妻相敬如宾;与人交往恭敬而守信,淡泊却能够长久,不说激烈攻讦的话,不做炫耀外表的行为;诚意既然达到,上下都更加信服他。我所了解的就是这些。唉!士人忧患在于不知道求学,求学又忧患在于不知道自我砥砺;至于坚守操行、努力实践的勇气,内心不被私欲牵引,外界不被世俗习气动摇,这尤其困难。自君去世之后,求学的士人更加趋于寂寞,造就人才的功业难道不是快要泯灭了吗?这实在是世道所应当忧惧的。因此系上铭文说:“人谁不学习?学习必定是为了自己,这便是从这里取得这里的道理。鲁地的君子,既然承接了学问的源流,大概也取得了它的支流;又说到做官,我该进则进、该止则止;又说到退处,我安于退处,仿佛没有别的嗜好。青灯素编,长久都能从中品味。五石山上,你幽深地安息在那里;一气宁静,千古幽闭。我为你刻下这篇铭文,来使后世子孙更加笃厚。” 以上诗文二十卷,是宋代鲁斋王文宪公所著。他的文章正大纯雅,宏阔奔放而典雅充实;天道的显明与隐晦、人事的治理与败坏、物理的盛衰,没有不具备其中的。因此,它辅翼圣贤之学,成为一代人所尊崇的著作。正统辛酉年秋八月,我来到金华任职,因公的六世孙、四川宪佥王公迪得到公的遗稿;我读后内心深有契合,如同饮用醇厚的酒,不知不觉便醉了。于是与贰尹鄱阳刘君仁杰商量订正、编排、校勘,命公的乡生何赞誊写成书。后来又与同僚商议,各自捐出俸禄和米粮刻印流传,并得到邑民陈乘忠出力相助而完成。壬戌年冬天开始开工,癸亥年夏天完工。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记明年月。庐陵刘同记。《鲁斋集》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