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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游江南(《万年青奇才新传》《圣朝鼎盛万年青》和《乾隆巡幸江南记》)第一回 北京城贤臣监国 瑞龙镇周郎遇主话说自李闯乱了大明天下,太祖顺治皇帝带兵过江,定鼎以来,改国号曰大清。建都仍在北京,用满汉蒙古八旗兵丁,从北至南,打成一统天下。开基创业以来,九十余年,传至第四代仁圣天子,真是文能安邦,武可定国,胸罗锦绣,满腹珠玑,上晓天文,下知地理,三坟五典,无所不通,诸子百家,无所不读,兵书战策,十分精通,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是时天下太平,人民安乐,八方进贡,万国来朝。真马放甫山,兵归武库,僵武修文,坐享升平之福,有诗为证:
天地生成大圣人,文才武艺重当今。
帝皇少见称才子,独下江南四海闻。
却说一日,五更三点,圣驾早朝,只见左边龙凤鼓响,右边景阳钟鸣,内侍太监前呼,宫娥翠女后拥,净鞭三下响,文武两边排。圣天子驾到金銮宝殿,升坐龙案之上。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及内外大小臣等,三呼万岁,朝见君王。圣上传旨,即赐卿等平身,随启金口说道:“朕今仰承祖宗基业,藉尔大小臣工之力,上天眷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坐享太平,实乃万民之福。昨日偶然想得一对,尔众卿可为朕对来,重重有赏。”众大臣齐声答道:“陛下有何妙对,求御笔书下,赐与臣等一观。”圣上闻言,即命内侍奉上文房四宝,浓磨香墨,慢拂金笺,御笔写出一联云:
玉帝行兵,雷鼓云旗,雨箭风刀天作阵。
写毕,赐与众臣观看。众大臣见了此对,各人面面相觑,无一人对得。天子在龙案之上,见了这个光景,龙颜不乐。那时有一个大臣上前启奏。圣上一看乃是文华殿大学士陈宏谋,便问道:“卿家可能对得此联吗?”陈宏谋奏道:“老臣才学浅陋,不能对得。老臣有一门生,是广东番禺县人,现是新科手人,来京会试,姓冯名诚修,此人才高学广,必能对得此联,望陛下准臣所奏,宣冯诚修到来一对。”天子开言问道:“此子现在哪里?”陈宏谋道:“现在臣家。”天子即命黄门官:“传朕旨前往陈宏谋家,立召冯诚修前来见朕。”黄门官领了圣旨,直到陈府宣召冯诚修。诚修望阙叩头,谢了圣恩,即随了黄门官,直入千朝门,黄门官带领引见,俯伏金阶,三呼万岁,朝见已毕。天子即开金口,御赐平身,问道:“闻卿博学高才,朕有一对,卿能对得,重重有赏。”冯诚修奏道:“小臣岭南下士,学识庸愚,谬承陈老师保奏,诚恐对得不工,有辱圣命,其罪非小,望陛下总臣之罪,赐臣一观。”天子闻言,即在龙案取了方才的上联,交内侍赐予冯诚修观看。又命内情另赐文房四宝一付,就如殿试一般。冯诚修接了那金笺一看上联,毫不思索,举起笔来,一挥而就。殿前官便接了,进呈御览。天子龙目一看,他写的龙蛇飞舞,十分端楷,其对的下联云;龙皇夜宴,月烛星灯,山肴海酒地为盆。
天子看了。不觉哈哈大笑,极口赞道:“卿才冠中华,深为可喜!”又将龙目一看冯诚修,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出口成文,如此敏捷,圣心大悦。即着御前供奉官,在金殿之上,赏赐御酒三杯,金花彩红,护送回陈宏谋相府。侯会试之后,另行升赏。诚修叩头,谢过圣恩,回归陈府,不在话下。
且言天子赏了冯诚修之后,随问各大臣:“孤家意欲前下江南,游玩一番,卿等众臣,有何人能保驾前去?”连问三次,并无一人敢应,天子不觉大怒,说道:“寡人不用你们保驾,独自一人前去。”随即传旨退班。各官退出,圣驾转到人和殿,御笔写下圣旨一道,交予掌宫太监荣禄,面谕道:“朕往江南,游山玩水,久则十年,少则五载,自然回来,你明早可将此旨,交予大学士陈宏谋、刘墉等开读便了。”说完,扮为客商模样,出后宰门去了不提。
再说次日五更三点,各官齐集朝堂,不见圣驾临朝,只见掌宫太监荣禄,将昨日留下的圣旨一道,交予大学士陈宏谋等,二人在龙案展旨,同读诏云:
脱离燕地,驾幸江南,迟则十年,早则五载,江山大事,着陈宏谋协同刘墉两公料理。各大臣见宏谋如同见朕,钦此。
圣旨读完,各大臣均皆不乐,各自退朝回府,这且慢表。
单言圣天子出了后宰门,扮为客商,慢步行来,不觉到了瑞龙镇,只见街市热闹非常,迎面一座酒楼,招牌上写绮南仕商行台,又一招牌上写的是满汉筵席,京苏大菜。天子看了,放开大步,直上楼中坐下。店小二上前,陪着笑脸问道:“客官是用酒饭,还是请客?”天子道:“并非请客,你店中如有上等酒菜,可取来便了。”小二闻言,忙将上好酒菜一席,弄得齐齐正正,排列桌上,请客宽用,随在一旁侍候。天子一面用酒,一面道:“你这镇上,倒还热闹。”小二道:“这里是上京大路要道,近又迎神赛会所以更加多人,客官不妨明日到此一游。”天子点头道:“好!”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用过早饭,即把包裹寄在店中,信步前行,只见大街之上,游人如蚁,走了半天,有些饥饿,望见前面一座酒楼,名曰聚升楼,做得高有数文,楼上吹弹歌舞,极其繁华。门外金字招牌,写的是包办南北满汉酒席,各式炒卖,一应俱全。天子进来一望,酒堂之上,座无虚空,再上一层楼,客虽略少,陈设比下边更好。直至三层楼上,只见摆设着无数名人字画和古董玩器,只是客座之中,并无一人。天子就拣了一个客座坐下,酒保跟了上来,站在一旁,请天子点菜。天子说道:“你家有什么上好的酒菜,只管搬了上来便了。”酒保听了,随将酒肴送了上来。天子开怀畅饮,遥望楼下会景,十分热闹,圣心大悦。
直饮至申牌时分,会景散场,圣天子忙即下楼,那酒保忙把酒菜帐算了,也跟下楼来。随即向掌柜的说:“这位客官,共是八两六钱四分。”天子闻言,将手往身上一摸,不觉呆了。岂知来时忘了带银两,只得连声说道:“来时匆匆,未曾带银,改日差人送来如何?”店家道:“岂有此理?这位说未带,那位说没有,饮了酒、吃了菜,众皆如此说改日送来,小店还用开么?就有泰山大的本钱也不够。若是没有银子,请把衣服留下。”天子闻言,勃然大怒道:“若不留衣服便如何?”店家说:“不留衣服,便不得出店门。你就是当今万岁,吃了东西无钱,也得把龙袍留下。”天子听了,大喝一声,犹如平空打了一个霹雳,飞起一脚,将柜面踢翻,望着店东一掌打去。只天子是文武全才力大无穷,店东如何挡得住?早已打得各人东倒西歪。正在打得落花流水、不能开解之际,忽然门外来了个童子,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急忙上前拦住,说:“有话好讲,千祈不可动气。”天子正在大怒之时,忽见此童于将他拦住,满面陪笑,再三劝解,圣心不觉大悦,自然住手。随即问道:“你这小童,因何将我拦住?难道店家是你亲戚不成?你姓甚名谁?”小童道:“好汉说哪里话来,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见有不平之事,断无袖手旁观之理,我并非店家亲眷,不过偶然经过,见好汉如此生气,特此上来劝解,万祈暂息雷霆之怒,把他不是之处,对我说知,或是小事,请看薄面,容情一二。古人云:‘请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小子姓周名日清,本处人。舍下离此不远,请好汉到小居一叙如何?”圣天子见他说话伶俐,问答清楚,心中大悦,就将吃了店中酒菜,身上未曾带银等项略叙一遍,末了说道:“他说若无银子,就是当今万岁,也要脱下龙袍,如此无礼!”小童闻言道:一此乃小事,未知好汉所欠多少?小子代付他便了。”就在身边取出银子一锭,约有十两,会了酒银,便携了天子的手说:“方才匆忙,未曾请教高姓大名。”天子答道:“我姓高名天赐,北京城内人。”说话之间不觉已到日清家内。便问日清道:“你家还有何人?方才十两银子,恐你父母要追究。”日清道:“我的父亲已去世,只有寡母,你老请坐,容我禀知母亲,出来相见。”随即进内,把上项事情,逐一禀知母亲。
那黄氏安人,见儿子小小年纪,有如此志气,也自喜欢,就叫日清倒了一盅茶出来敬奉。天子接了茶,便命日清进内,“替我与你母亲请安。”黄氏在屏风背后忙回说不敢当。一面细看天子,龙眉凤目,一表人材,心中想:“此人必非常人。”只见天子问道:“令郎如此英俊,不知有多大年纪,因何不读书呢?”黄氏答道:“小儿今年十五岁,也曾念过书,但恨他喜欢交朋结友,学习武艺,不用心念书,还望贵人指教他,就是小妇人之幸了。”天子道:“我倒有句不知进退的话,未审夫人肯容纳否?令郎有这等气概,他日必非居于人下之人,小可现在大学士刘墉门下,意欲将令郎认为螟蛉之子,将来谋个出身,不知尊意如何,可否从允?”黄氏听了,十分欢喜,连道:“若得贵人提拔,小妇人感激不尽。”即忙叫日清上前叩头,拜见契父。天子就用手在九龙暖肚内,摘了一粒大珍珠,作为拜见之礼。日清谢过,就送子母亲收了。黄氏问道:“贵人现欲何往,可否将小儿带去?”天子道:“我今欲到南京一游,令郎如愿往,不妨同去一走。”黄氏应允,即命家人办上酒肴,至申牌时分,用完晚饭,日清就背上包裹,拜别母亲,随了天子出门。仍回绮南楼客寓,住了一宿。
次早起来,会了店钱,出了瑞龙镇,望海边关一路而去。晓行夜宿,不觉来到海边关。是日尚早,投了人和客店,小二打扫干净的地方,安顿包裹床铺,泡了一壶好茶,将洗面水两盆放下。天子一面洗去面上尘垢,一面问小二道:“此地方可有甚么好游玩的去处吗?”小二答道:“虽有几处,也多平常,只有海边关叶大人的公子叶庆昌,在庆珍酒楼旁边,造了一座大花园,园内有座杏花楼,极其华美,为本地第一个好去处。叶公子每日在上游玩,不许闲人进去,如遇他不在的时候,进去一游,胜游别处多矣。但他每日早晚,必在园内饮酒作乐,午后回府。客官碰巧,这时前去一游,回来用晚饭未迟。”天子随问店家姓名,就叫小二看着包裹。店家道:“小的姓周名洪,坐柜的是我妻弟,他姓严名龄。小的郎舅在此多年,客官放心前去,早些回来便了。”圣天子就带了日清,出了店门,问了店家上杏花楼的路,店家道:“由此东首大街直行,转过左首海边街上,最高的一座楼便是。”日清听得明白,即在前引路,正是从此一去,弄得弥天大事,有诗为证云:
帝皇无事爱闲游,柳绿花红处处优。
毕竟恶人有尽日,霎时父子一同休。
按下不提。再表圣天子与周日清,望着东边一路而来,转了弯,果见近海旁大街上,远远有一座高楼,楼下四围砖墙围着,上有金字蓝底匾额“庆珍楼”,生意极为热闹。天子分开众人,与日清进了头门,看见两旁时花盆景,排列甚多。一望酒堂上客位坐满。正欲上楼,只见酒保上前陪笑道:“客官可来迟了,小楼上下皆已坐满,请客官改日再来赐顾。”天子闻言答道:“我们不吃酒,只要你引我到杏花楼上一游,重重有赏。”酒保道:“虽然使得,只是叶公子申牌时候要回来的。客官进去游玩不妨,第一件不要动他的东西,第二务要申时以前出来,切勿耽误了时刻,被叶公子看见,累小人受责。”圣天子说道:“我皆依你。”酒保就在前面引路,来到杏花楼门口,遂把门开了,进门一条甬道,都用云石砌就,光滑不过,迎面一座小亭,横着一块漆底沙绿字匾,写的是“杏花春雨”四字。转过亭子,一带松荫,接着一座玲珑峻峨假山石。上了山坡,到顶上一望,一片汪洋活水,皆从假山四面流聚于中,这杏花楼起在塘中间。这山顶上有座飞渡桥,直接三层楼上,两旁均用小木栏杆,悬在半空,极其凉爽。然此特为夏季进园之路,若在冬天,另有暖路,可避风雪。这楼造得极其华丽,十分精巧。游廊上陈了各色定窑花盆,盆内都是素心兰等上细的花草。进了楼一看,四面的屏风格子,俱是紫榆雕嵌,五色玻璃,时新花样的桌椅,俱是紫檀雕花,云石镶嵌。四壁挂了许多名人字画、古董玩具为大众所无。
天子畅游一番,游到三层楼上,见酒厅中摆了一桌酒菜,并无一人在坐,便道:“难道这席是自己受用的不成?好生可恶,还不快去暖酒来,我就在这里吃罢,你要侍候得好,我重重有赏。”酒保闻言,吓得面如土色,连忙道:“此席酒是叶公子备下的申刻就要用的,谁敢动它?未曾进来之先,已与客官说明,请你不要妄想,还是游玩游玩,早些出去为妙,不要闯出祸来,小的就万幸了,现已快到申刻,倘再耽误,碰见公子,不但小的性命不能保全,连客官也有些未便。”圣天子听了大怒,喝道:“胡说,难道你怕叶庆昌就不怕我么?等我给你个厉害。”说着就把酒保提起来,如捉鸡一般,便举起望着窗外道,“你若不依,我管叫你死在目前。”酒保大叫:“客官饶命!小人暖酒来就是。”天子冷笑一声,将他放下,随道:“你只管放心搬酒菜上来,天大的事有我担当!”酒保无奈,只得将叶公子所备下的珍馐美味,送上楼来。随即叫人去报知叶庆昌。
不表天子与日清在楼上饮酒,再表叶公子是海边关提督叶绍红之子,奸恶异常,仗了他父亲威势,谋人田宅,占人妻女,刻剥百姓,鱼肉客商,甚似强盗,所以他如此富厚。绍红见他能做帮手,十分欢喜,父子狼狈为奸,万民嗟怨。不知他化尽多少银子,造起这座杏花楼,每日早晚,同一班心腹到此欢叙,设计害人。今日在家,同手下人正商议要事,忽见那杏花楼的家丁,忙奔回来报道:“现有两人硬进花园,将公子备下的酒席,硬令店家卖与他吃,洒保不依,他就把酒保打死,已经在楼上吃酒,请公子快去!”公子一闻此语,暴跳如雷,即刻传集府内一些家丁教头,约有一百余人,各执兵器,飞奔杏花楼而来。
到了门首,公子吩咐众人:“将前后门把住,听我号令,叫拿就拿,叫杀就杀,不许放走一人,违者治罪。”随带八名教头、两个门客,当先拥上楼来。只见酒楼上,中坐一人,生得龙眉凤目、威风凛凛,年约四十多岁,旁坐一少年,约十三四岁,生得眉清目秀。酒保侍立一旁,满面悲容。公子见了,上前大喝一声道:“何方来村野匹夫,胆敢威逼酒保,强占本公子杏花楼,吃我备下的酒菜,问你想死还是思活,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难道你不知公子厉害吗?快把姓名报来,免得我动手。”酒保见了公子,急忙跪下叩头道:“小的先会再三不肯,奈他恃强,如不依他,几乎把小人打死,只求公子问他,宽恕小人之罪。”说着就跪向公子叩头。天子看见这般光景,不由得拍手哈哈大笑。不知说出甚么言语,后来如何动手打死叶公子,叶绍红领兵擒捉,忽遭阴谴等情,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回 杏花楼奸党遭诛 海边关良臣保驾诗曰:为官岂可性贪赃,纵子胡行更不良。
此日满门皆斩首,至今留下恶名扬。
话说圣天子正与周日清在杏花楼上饮酒,忽听楼下拥上一班如狼似虎之人,为首一人,蛇头鼠眼,形容枯槁,声如破锣,身穿熟罗长衫,外罩局缎马褂,足登绣履,口出不逊之言,酒保跪在他面前叩头,不住地称公子,就知他是叶绍红之子庆昌。听他口中一片狂言,不由冷笑道:“你老爷姓高名天赐,这是我的干儿子,名叫周日清。偶游此楼,不觉高兴,就吃了你备下的酒菜,你怎么样呢?你若是知耻的,来叩头赔罪,倘若你说半个不字,管叫你这一班畜生,死在目前,若被你们走了一个,也不算老爷的厉害。”叶公子一听此言,激得无名火高三千丈,便大叫道:“快与我拿他下来!”各教头手执兵器,蜂拥上前。天子此时手无寸铁,难以迎敌,忙把酒席桌子踢翻,随手举起座下紫榆坐椅,向了各人打将过来。天子力大势猛,众教头早有一人被打倒在地,叶公子见势头来得凶,正要走时,忽被地下酒菜滑倒。圣天子飞步上前,两手将他提起。众人大骇,要救也来不及。只听天子说了一声:“去罢!”向了窗外如抛绣球一般,在三层楼上直抛在假山石上。这楼有八九丈高,抛到石上身已粉碎。众人便大叫:“不好了!打死公子了!”当下有几个家丁,飞奔回府报讯。各教头见在楼上,不便动手,就一齐退了下来,把杏花楼前后门户重重围住。当天子招呼了周日清,从楼上打下来,一层层都是桌椅把路拦住。天子打了一层,又是一层,已有三分倦乏,及打到门口又遇各教头截住去路,好在天子在楼上拾得一对双刀,日清拾了一对铁尺,故此尽力向外打来,无奈人多,难得出来,虽然打死了数十人,其余仍不肯退去,只且按下不表。
再言海边关提督叶绍红,正在街内与各姬妾作乐,忽见来了两个家人,跪在地下哭叫道:“不好了!公子在杏花楼,被两人从三层楼上提了起来,抛在假山石上,跌得脑浆流出,骨如粉碎。”叶绍红一闻此言,登时大叫一声,死在交椅之上。左右侍妾慌忙用姜汤救了,半时之久方才醒来。放声大哭道:“我的儿,你死得好苦呀!”便问家人,因何与这两个凶手争斗起来?家人就把上项事情一一告知。就说:“现在各教头,已被凶手打伤了数十人,还拼命围着,与他死战,不放他们走脱。我们一面守着公子尸首,一面回来报讯,只求大人快些点兵,去协同各人捉他回来,以报公子之仇要紧。如若迟延,定然被他走脱了。”说完,只管在地上叩头。叶绍红听了,只气得无名火高三千丈,七孔内生烟。即刻拔下令箭,亲自带了提标部下五营口哨兵丁,飞奔前往杏花楼来。不多一刻,早到杏花楼前,只听得一派喊杀之声,登高一望,只见家将们被那两个人打得抵挡不住,看看要透出重围。当下绍红便喝令众兵上前,不一刻见二人勇猛,众人难以抵敌,就暗令各人远远将长绳绊他脚下。
且言天子正在追杀各打手,忽见兵丁越杀越多,就知有接应的来了,心中想招呼日清打了出去,只见有许多长绳板凳绊将来,日清早被绊倒,急忙去救时,自己也被绊倒。心中一急,他乃万民之主,有百神护佑,泥丸宫真龙出现,只见金光万道,上冲云霄。
这日玉帝升殿,查核下界善恶,查到海边关提督叶绍红,前生本是灵猴,修炼干年,合入地仙之列,因与太行山八百年硕鼠有父子之缘,故令先后下世。本望他爱民惜福,不料他二人投入官家,前言尽背,无恶不作,所犯之过,早经空中神低日夜侍察,陆续奏闻。是日玉帝查明,拍案大怒。忽见守殿仙官跪称:“当今天子被叶绍红绊倒,亟须救援。”你道城隍是谁?原来就是做太仓州的陆稼书老爷。玉帝见其前生正直,就令为该处城隍。今三帝见奏,即传令城隍土地及南天门黄灵官等,分头救护,钦此。城隍一领天旨,即同当方土地,文武各神兵,直奔杏花接而来。只见叶绍红正在指挥一班兵丁动手。城隍一见大怒,即举手向叶心一指。却说叶绍红因见打死儿子的仇人,眼中冒火之时,忽然心中大痛,大喊一声,满地乱滚。那些手下见此光景,早把绊天子的绳去了,赶来慰问。只见叶绍红口吐鲜血斗余,大喊数声,一命呜呼了。众人无奈,只得设法用软轿抬回。所有中军等官,不明其故,互相骇异,一时哄动了合城人民,齐来观看探问。有说他是气死的,有说他遭阴谴的。有学问深的,说他父子同日死于非命,以平日作为而论之,定受阴谴。此系恶报,于是说他受天谴,大快人心。
且言圣天子被绊倒在地,见绳一松,就翻身立起,忙将日清扶起,顺手在地上抬起两把短刀,日清也拾了两根铁尺,正要动手往外打,忽见人渐散去,传说叶提督吐血而亡。暗想此等恶人,不遭天谴也定干国法,今虽死了,必使受戮尸之刑,方快天下人心。正与日清提刀而行,遥见客店中的严龄,跑得气吁吁来说道:“才听人说,客官在此与园主打架,恐有吃亏之处,故此奔来探听。”天子一见他,心中大悦道:“你来得甚好!”即与严周二人,转至杏花楼帐房,随手取了一张花笺,写了一信,封好了口,正欲与严龄说话,忽闻日清道:“孩儿想叶奸臣虽然身死,然他是朝廷大官,今日之事,定然要截阻我们,不得脱身,请干父早定妙计。”天子道:“吾儿放心,管教太平无事,只要烦严龄速将此信连夜送到京城,就有天大的事,都可消得。”即叫严龄前来附耳道:“你快把此信送至京城大学士刘墉府中,说有圣旨,他自然会接你进去,你可将目下情形说知,叫他快来,自有法儿,你放胆上前去,不可泄漏,误我大事!”严龄日清至此始知就是圣驾,连忙跪下,口称死罪。天子嘱他不要声扬,立即前去为妙。当下二人知是天子,不由得且惊且喜。
却说那日刘墉正在府中静坐,忽听家人报说:“外面来了一人,说有机密圣旨。”不觉大惊,即将严龄请进,排列香案,叩头跪读诏曰:
朕游历江南,驾至海边关庆珍酒馆内杏花楼饮酒,因该关提督叶绍红之子叶庆昌欺朕,被朕打死。其父提兵赶来,亦受天谴,当场吐血身亡。但查得伊早时为奸作恶,实堪痛恨,望卿见旨,即命九门提督颜汝霖,提兵前来,除将该父子戮尸之外,并着将叶氏满门抄斩,以伸国法,钦此。
刘墉读毕,大惊失色,即忙去拜望九门提督,将圣旨予他看了,随即点齐十八名侍卫,三千御林兵,飞马一般,奔到海边关来,叩见天子。天子即密下口诏:“一着颜汝霖将叶绍红父子戮尸,满门抄斩。所遗之缺,即着山西提督姚文升处理。颜卿家即可带同侍卫等回京。”说完,赏了严龄银两,即令回寓将行李送来,当下与颜军门分手。带了日清,直往江南海青县进发。
一路上天气晴和,晓行夜宿,已到大江边。是日天时已晚,就投店住宿。次日天明起来,搭了一只过江便船,随与日清持了包裹,下得船来,只见搭客及货物纷纷而来,也觉甚是挤拥。幸喜船内倒还宽舒,只见船主手执一本红纸簿子进了船内。从头舱客起,次第收钱,舟中所搭的客人或银或钱都见交予船主,还嘱其虔诚,不知是何原故。天子好生诧异,随即细问同舟的一个老诚客人。那老客道:“客官是初入客途,不知风俗,听在下的说来,离此数里,大江之中,有一座山,上有老魔神庙,这位老魔神十分显圣,来往客商从此庙经过,都要捐银,备了猪羊祭礼,虔诚到庙祭谢,求其庇佑,自然太平过江,若不如此,就是风平浪静,将到彼岸,也折转来,舟沉覆没性命难保。此是向来规矩,少时我们到了庙前,也要上去敬香呢。”正说着,船主已到跟前,圣天子冷笑道:“你们不要如此破费银钱,只管放心开船,大江中如有风险,老魔神作怪,我有异人传授符咒,使将起来,包管你们平安无事。”各人听说齐道:“客官如没有银钱不妨直说,我们代你二位多出些便了,这事不是当玩的,合船数十人的性命呀。”当下众人都不信他有法术,情愿代他出钱。天子见众人如此,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回首在贴肉汗衫内五宝珍珠钮上,解下一粒避水珠,藏在手中,这珠有五粒,是金术水火上五行宝珠,做在贴肉汗衫钮上,因此刀兵水火不能近身。将来后段提及汗衫之时,再详细表明,按下不提。
且说天子对众人道:“列位不信,看我作法,分开海水给你们看如何?”众人齐声道:“如此好极!”天子就到船边,众人来看,天子把此珠握在手内,假作念咒,将手向水中一分,只见海水登时裂开有几大远、丈余深,众人称奇喝彩。天子将手提起,水仍合拢。众人多深信不疑,船主就将先收的捐钱,照旧退还各人。随即开船,挂上风帆,乘了顺水,如箭一般行去。看看到了老魔神庙前,只见庙里呜钟擂鼓,香烟蔼蔼。庙门外停的船有百十号,鸣锣放炮之声不绝,只有圣天子这船,并不停留,一直冲波逐浪前去。
此时正当日午,风清气朗。却言那船正往前行,忽见来了一阵狂风波浪打到船上来,不能向前,各人坐在舱中,衣服也被浪打湿了。众人便大叫道:“客官快些使法术呀,性命要紧,此必是老魔神来显圣了,若再迟延,我们同老兄多要葬入鱼腹之中了。”此时天子闻言,心中一想,当初唐太宗跨海征东,曾遇龙王来朝,风浪大作,几乎翻船。后来御笔写了“免朝”二字,放在水中,就风平浪止。大约朕今日过此,也是龙王来朝,亦未可知,朕且写“免朝”二字放下水,看是如何。就对众人道:“待我来画符。”忙取了一张红纸,口中假做念咒,即舒开御腕,一笔写成“兔朝”二字,叫日清走出船头,放下水中。说也奇怪,红笺一下水,霎时间浪止风平。众客人见他如此神验,都欢呼拜谢。自此以来,曾经天子金口说过,不用拜祭,老魔神就不敢擅威作祸,直至如今,来往客商,省了无数钱财,表过不赘。
当日平安,一路行来,别无阻挡,不觉船到埠头,当下众人起货,纷纷上岸,各投住处而去。周日清就跟随天子沿街而行,只见海旁一带房屋,造得极其富丽,与江北景况大不相同。往来游船画舫,笙箫管笛之声不绝于耳。二人慢步行来,抬头见许多牌坊,都题的是古来忠孝节义的名人。流芳旌表,以风于世。好一个南京地面,正在观之不足、玩之有余,不提防顶头来了一人,与天子撞了一个满怀、一脚踏在袜上。那人慌忙打恭,赔了不是,又望前飞跑,满面愁容,望着前途,若有所候。天子看了这般光景,知他必有紧要之事,即回身赶上,将他一把拖住问道:“你因甚缘故这等慌张?详细告我!”那人道:“小可适才污了尊足,实是无心,请即放手,勿误我救命大事。”说着又挣脱而去。天子追着问道:“你有什么事情,不妨对我说知,或可分忧一二。”那人闻言,回转身来,深深一拱说道:“我听阁下口音,不似这里的人,请问尊姓大名,何方人氏,到敝处何干?”天子道:“在下姓高名天赐,北京人,现在中堂刘墉门下,帮办军机事务,闻得南京好风景,特地到此一游。这位是我的干儿子,姓周名日清,带他来长长见识。你有什么要紧事儿,快快说给我听。”那人听了喜道:“踏破铁鞋无寻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可正为家兄叫我出来寻访大贤,不期凑巧遇着,这是我的侄女该灾难满了。在下姓陈名登,家兄名青,本地人氏,家中颇有家财,只可惜兄弟二人,并无儿子,只家兄单生一女,名唤素春,今年才十六岁,许配了肖家,现在男方已不日来娶,忽被妖怪缠住,弄得她七死八活,害得我一家慌张无主,也曾请过许多法师来收他,都不中用,几乎这些电迷道士,被妖怪吃了。无奈又请高僧打斋念经,也不中用,弄得我们兄弟二人无法可施。昨夜家兄忽梦见一位金甲神人说:“今日今时,搭船到了北京来的一位高天赐老爷和周日清公子,打从这条路来,此二人有绝大的神通,能除妖怪,救得侄女的性命,千祈请他回来,不可错过。”所以家兄绝早,就吩咐我在此守候,不期神圣之言,果然应验,巧遇二位大贤到此,务望大发慈悲,广施法力,救得我侄女残命,愚兄弟情愿酬谢白金三万两,明珠一百粒,以报活命之恩。”不知圣天子如何回答,能否收得这个妖怪,正是:
欲观天子捉妖怪,更见佳人配艳夫。
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回 退妖魔周郎配偶 换假银张妇完贞诗云:假托妖魔却是神,只因作合结成亲。
可怜世宦官家子,为骗钱财丧了身。
话说陈登说明神人指点,今日幸遇贵人,总求大发慈怜,请去救活侄女,收了妖魔,不但侄女儿感谢,就是我兄弟合家人口,也沾二位大贤莫大之恩。说罢倒身下拜,叩头不止。圣天子不待说完,连忙扶起,心中十分惊疑,答道:“不瞒陈兄,我实在未曾学过收妖之法,若论武艺功夫倒还懂些,只是妖魔鬼怪,云来雾去,你不见他,他能见你,有力也无处施,这就难以效劳,请你另访高人,收此妖怪,免误大事。”陈二员外一听此言,疑是他推却不肯,只得又跪下哀求道:“贵人到此,是神人的指引,如此应验,更叫我去什么地方另访高人,断不肯当面错过这个机会,误了侄女的性命。”说完,伏在地下痛哭哀求。
早有跟随陈登的家人,飞跑回来,报知大员外,陈青一闻此言,即刻备了两顶轿子,亲自带领赶到跟前,也就跪下,叩头哀求。过往的行人,看见这个光景,不知是何缘故,就围了一大堆人,其中有知陈家被妖怪扰害的,想必是请他们去收妖。有不知的,议论纷纷,十分挤拥。倒把圣天子弄得没了主意,只得把陈氏兄弟极力扶起。便道:“你们且站起来,再为商酌,不必如此。”正欲用些言语宽慰,以为脱身之计。不料旁边周日清,到底是小孩子脾气,不知妖怪厉害,年纪又小,心肠又热,禁不起人家哀求,他早已流下泪来。说:“干爹向来肯济困扶危的人,为何不允许了他,同孩儿到他家,拼力会一会这妖怪,或者能把妖怪捉着了,给他家除了一害,也未可知,何必苦苦推却,望寄父亲应许他罢。”话未说完,早把陈氏兄弟二人喜得跳了起来,说道:”令郎已经恩准了,万望上轿到舍下去罢。”当下不由分说,把圣天子推进轿内,周日清也坐了一顶,跟随在后,望陈家庄而来。
到庄上早有手下人,把中门开了,一直抬到大厅下轿。此时天子只得说道。“我们本不会法术捉妖怪,因见你们这样哀求,我的小孩子又应承了,只得去会一会妖怪,捉得来,是你家的造化,捉不来,可不要见笑。但不知道妖怪藏在什么地方?望你们带我二人去看一看,方好动手。”陈青道:“现今天色尚早,妖怪还未曾来,小女的卧房,在后花园牡丹亭内,大贤请宽坐一刻,待小人备杯薄酒,与贵人助威。”天子道:“既然如此,可请令爱到别处躲藏,这席酒可就摆到令爱房内,我饮着酒,守候妖怪来。”陈登问道:“不知贵人要用何物?请吩咐下,我们好预备。”天子道:“你备一根铁棍给我做兵器,其余多挑几个有胆力的庄丁,随着我儿,一见妖来在亭后鸣锣放枪炮,高声喊叫,以助威风,门房各处多设灯球火药,另把上好玻璃风灯,多点几盏,防备妖风吹灭了灯火。妖怪是个阴物,最忌阳气,那有火药的东西,最宜多烧,能够避邪,你们有惧怕的,只管请便。”陈氏兄弟随即就命人办齐了应用各物,把酒席设在女儿房内,随请天子父子到后花园。来到了房中,只见摆着一桌满汉大席,天子父子二人坐了客位,陈氏兄弟主位相陪。时已到未牌,天子见事已如此,也就放开酒量,开怀畅饮,与陈氏兄弟高谈阔论。
看看吃到黄昏时候,酒也有了几分醉意,随即用了晚饭,撤去残席,另换果碟下酒,慢慢等候妖怪。闲谈时已交二鼓,一轮明月,照耀如同白昼。大家又谈了许久,天子将身离席,下阶解手后,复同日清陈氏兄弟,在阶下小步。举头望月,将及三更,忽见东北角上,来了一朵黑云,如飞直奔亭中而来。霎时间起了一阵狂风,飞沙走石,遮得月色无光,四处灯火,灭而复明。众人知是妖怪来了,都皆躲入后座。
天子龙口一看,只见半空中落下一个道者,约有三十多岁,面白无须,身穿蓝袍,头戴角巾,脚蹬云鞋,腰束丝绦,身旁佩剑,手执尘拂,到了亭中喝道:“谁敢在此饮酒?扰吾静室。”天子大声骂道:“何方妖道,在此兴妖作怪,淫污良家妇女,好好听我良言,早早收了念头,改邪归正。如迷而不悟,就要五雷轰顶,永受地狱之苦,那时悔之无及。”道者闻言,大吼一声道:“你好大胆,敢管闲事,想是活得不耐烦了,我与陈素春有宿世缘,他家也曾请过许多高僧高道,奈何我不得,我因他们都是哄骗钱的脚色,才饶了他们的狗命,你有多大本领,敢如此出言无状,得罪贫道?快快避开,若再多言,恐你的赏钱就得不成了。”这一番话,只激得天子气冲斗牛,大喊道:“我高天赐若不把你这妖道劈为两截,也不算好汉!”说着就举起铁棍,照头就打。
道人忙拔剑相迎,二人搭上手,战了数十回合。天子打得性起,只见这铁棍一派寒光,总不离妖道头面左右打将去,后面众人齐声喊杀助威。周日清又督着些人,把洋枪花筒,向妖道乱打。妖怪抵挡不住,在手中之剑又是短兵器,哪里敌得天子这条铁棍?招架不住,就虚砍一剑,急忙就走。大叫:“不要追来!”天子不舍,在后紧紧追了下去。当下众人也远远地跟着,妖怪回头,看见追得紧急,即在地下一滚,现出原形。
天子正在追赶,忽见妖怪现了原形,身高丈余,腰大数围,头大如斗,满面红毛,眼似铜铃,张开血盆大口,舞动利爪,向天子顶门扑来。天子吓得魂飞魄散,那泥丸宫一声响亮,出来一条五爪金龙,将妖怪挡阻。那道者知是天子驾到,就化了一阵清风,留下一张柬帖而去。是时天子见他逃走去了,后面日清及众人也赶上来,齐道:“幸亏方才一道金光把妖怪吓走,不然险被他伤了。”日清随在地下拾起一张柬帖,呈予天子接了,在灯光之下一看,只见帖上写道:
前生注定这鸳鸯,不该错配姓肖邮。
太白金星神阻挡,日清素春结凤凰。
当下陈氏兄弟二人听见天子念出红帖上的四句诗,忙以手加额道:“却原来小女与肖家无缘,应该配令郎周日清。既蒙神人点化,前来作合,不知贵人肯允从否?如蒙不弃,愚兄弟愿与贵人结为秦晋之好。”天子听了,不胜之喜,便答道:“如此好极!”但是在客,无以为礼,随在身上解下一粒明珠,送予员外,作为聘礼。陈青收了,随即焚香点烛,同大家当天拜谢太白金星为媒之德,就请他父子二人在书房内安歇。
兄弟二人告辞进内,告知院君们知道,彼此十分欣悦,一宿无话。次早起来,吩咐家人,备办成亲喜酒。肖家因素春被妖怪侵害,员外已与当面说明,四处出下榜文,有人能除得妖怪,救了女儿性命,就把女儿许配他。肖家久已应承退亲,所以招赘日清之事,毋庸与他说知。故嫁妆也是现成的,极为省事。随即到书房见天子,问了日清今年十五岁,素春大他一年十六岁,就把二人八字写了,去请一位算命先生,择好一个吉日成亲。就选了明日寅时大吉,员外随即叫人知会亲友,就将牡丹亭绣房打扫干净,做了新人卧室。一到次日,各亲友前来拜贺,晚间笙箫鼓乐送入洞房花烛。郎才女貌,十分恩爱。员外安人得了这个女婿,称心满意,这且毋庸多赘。
单言天子在此间欢饮了喜酒,韶光易过,不觉过了三朝,随与陈氏兄弟说知,因有事不能久为耽误,刻下就要动身,再图后会可也。当下带了日清,拜别起程,员外同众人多依依不舍,殷勤送出庄来,珍重而别。
日清带了行李,随着天子,一路晓行夜宿。一日,天色将晚,正欲投店,忽见前面海边树林阻住去路,耳边水声不绝,转过林外,见一条大河,一带并无船渡。只见一怀孕妇人,抱了一个岁余的孩子,后跟了三个儿子,最大的约在六七岁光景,在叫天呼地地痛哭,意将投水,悲惨之形,人不忍见。天子急忙上前拦住,谁知那妇人反倒放下脸来骂道:“我与你这汉子非亲非故,男女受授不亲,你何得擅自动手阻我去路?如此无礼,快快与我立开些!”天子被骂怒道:“古云救人一命值千金,岂有骂我之理?你既寻死路必有冤情,何妨对我说知,或可代你出力,免累一条小孩子的性命。”那女人道:“我这满腹的冤情,除非当今万岁,才能与我做得主,就告诉你也无用。”天子道:“我高天赐现在办理军机,宰相刘墉的门下,尽可为你伸冤,你可细细说来,我自有道理。”那女人道:“如此请听禀,奴乃本处人氏,姓高,配前村张桂芳为妻,丈夫向来挑担贩卖鸡儿度日。因前村区家庄新科翰林区仁山,昨日他儿子做满月,买我丈夫一担鸡,共该价银十两三钱八分,我丈夫是小经纪的人,不识银子好歹,谁知交来的银子,都是铜的,去与他换,他不肯承认。我丈夫一急,就与他争闹,错手打伤区翰林的左额,被他喝起家丁,将奴丈夫锁进金平县,严刑逼认白日行刺,问成死罪,现已收监。要把奴卖落烟花,奴被逼不过,只得投水自尽,以存贞节。客官能搭救奴丈夫出狱,恩沾万代。未知贵人肯与小妇人作主否?”天子闻言大怒道:“这狗子如此无理,真是可恶,我因有要事,不便久留与他作对,也罢,我给你百两银子,你可到区家,与他善言说和,赎回你丈夫便了。”那妇人拿了银子,千恩万谢,叩头起来,就携了儿女而去。走了数步,复转来跪下说道:“不识恩人尊姓大名,住居何处?小妇人夫妇好来拜谢,若区仁山不允和息,也好来禀知,另求设法,救我丈夫。”天子微笑答道:“我姓高名天赐,偶然经过此地,你也不必谢,倘区仁山不肯干休,我明日准到你家探讯便了。”当下分了手,就在本村投了客店,住了一宿。
次晨起来,付了店钱,与日清一路问到张桂芳家,见了高氏,她婆媳二人十分感激。高氏就请婆婆带了一百两银子,到区家去说和。约有两个时辰,只见他婆婆杜氏披头散发,一路痛哭,拿了银子回来说:“被区仁山将钢银顶换,反将我乱打出门,口称不允私和,定要把我媳妇卖入烟花,如此良心丧尽,欺我孤儿寡妇。”天子一闻此言,真难忍耐,随即叫杜氏引路,直至区家庄。到了门口,就命杜氏回去。叫庄客通报,区仁山接了进去,到书房坐下。茶罢,彼此通了姓名,天子就将张桂芳之事再三讲情,说:“我望仁兄看我薄面,可怜他一家老小性命,若能释放,我也感德不浅。”仁山道:“既是如此,可将十万银子交来,我就放他便了。”天子道:“你要十万银子,也不为多,只问我的伙计肯不肯?”仁山道:“你的伙计在哪里?”天子把两手一扬道:“这就是我的伙计!”说时迟,那时快,将仁山一掌打倒,跌去丈余。仁山爬起来。就叫二三百个家丁,齐拿兵器,将前后门把住,不许放走。当下众庄客一声答应而去,又命几个教师,手执刀枪,奔入书房,正是:
任君纵有冲天翅,难脱今朝这是非。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口分解。第四回 区家庄智退庄客 金平城怒斩奸官诗曰:仗势欺人总不宜,祸到临头悔恨迟。
为官若欲徇情面,管教性命丧当时话说区仁山齐集庄丁教头,喝令捉拿高天赐,重重有赏。已把各处路口,守得水泄不通,自己却在旁观战。当下天子,举起座椅,望着众人打将过来,早把一人打倒。飞步上前,夺了他手上的刀,大杀一阵。虽然杀伤十余人,因他重重把守,各庄客拼命死战不肯退下。天子无路可出,忽然一想,我今别无出路,何不用关云长单刀赴会、胁鲁肃出园之计,以救目前之急?立了这个心,就一步一步退到区仁山身边来了,出其不意,大叫一声,将仁山拦腰一把挟了起来。就把左手的刀,在仁山头上磨了两磨。仁山吓的魂飞魄散,大叫好汉饶命。天子喝道:“你若要狗命,快叫庄客们退下,开了门送我出去,若稍迟延,我先杀了你,再杀他们!”仁山连忙道:“我就叫他们开门便了。”随叫众人不要动手,快去开门,请高老爷出去。庄客们一声答应,把兵器丢了,一路开门,不敢拦阻。
天子随将刀架在仁山颈上,眼看四路,耳听八方,挟了他走出庄门之外。意欲把他放了,回头一想道:“我若把这狗子放了,他必定追来,虽无大碍,也要大杀一阵,万一被他暗算了,到底不妙,莫如我把他拿到县里去,再摆布他便了。”当下就一手挟着仁山,大踏步望金平城而来。
入城来到衙门,将仁山放下,拿住他辫子,上前提起拳头,将鼓乱打,大叫伸冤。县主随即升坐大堂,令行役把二人带进,问道:“你等有何冤情?快禀上来。”仁山被挟得气喘未定,不能即答。天子随即上前说道:“区仁山私造伪银,恃势骗混张桂芳鸡儿一担,因换银子,彼此争论,反诬他白天持刀行刺,瞒禀父台,经已收监,又要把他妻子发卖烟花,逼她母子投河自尽,幸遇小可救回,因怜无辜,赠她白银百两,着桂芳之母杜氏前往恳求赎回桂芳,以息争讼。不料仁山天良丧尽,又复将伪银顶换,乱棍把杜氏打回,哭诉于我,只得亲到仁山家,再三善言劝解,本欲多补些银子,了结此事,免伤几条性命。哪知他出言无状,要索十万银子,方肯罢休。小可以正言责了他一番,他不但不从,反喝令他家丁二三百人齐用兵器,围住我厮杀。我万难脱身,不得已拿他开路,吓退庄客,故此来见县尊,务求明镜高悬,为民伸冤除害,实为公便。”仁山此时气喘定了,方上前打恭道:“这高天赐是江洋大盗,意欲打劫小庄,被晚生识破机关,不能脱身,反陷晚生私造伪银,强逼民命,望老父台明镜见万里,为晚生做主,感恩不浅。”天子就把顶换的一百银子送上说:“贵县主验明伪银,望即派人查抄他家内,必有证据,如有虚言,甘愿反坐。”这位徐知县虽是清廉,但生性懦弱,诸多畏惧,当下听了他二人口供,腹内明知区仁山品行不端,恃势害民。因他与知府是同年交好,往往朋比为奸。自己官小,奈何他不得。又看这高天赐一貌堂堂,有如此胆量,必是有脚力之人,也不敢为难,忽想到何不将二人解到府衙听其发落有何不妙?随传集两班衙役,带了高区二人,亲解上府。
却说到府署,随即进内禀了知府胡涛,当即告退回行。胡知府也随即升堂,传进二人,略问几句,不管皂白就将区仁山释放回家。在公堂上将惊堂木一拍,喝令把高天赐押下候办。天子不觉勃然大怒,大骂:“昏官,枉食朝廷俸禄,包庇乡宦,偏断重案,通同作弊,剥害良民,问你该当何罪?死在临头,还不知道,谁敢办我!”狗官胡知府被骂,便喝叫手下:“与我重打一百嘴巴。”差役答应一声,正欲上前,早被天子飞起左脚,把这差人踢下丹墀,又有数人扑上来,多被打得东倒西歪,不敢上前。知府见势不好,正欲逃走,早被天子将知府一把拖了下来,按倒在地。胡知府大呼救命。但众人谁敢上前?天子打得性起,用脚在他背上一踏,用力太猛,只见胡知府七孔流血,呜呼哀哉!早有衙役飞报臬台黄得胜,这黄得胜字粥臣,湖南人,与弟有胜同在衙中,忽闻有人在公堂上打死胡知府,即刻飞调游府,点兵前往捉拿。又传令紧闭各城门,一面点齐衙役,前往会拿。各处路口派人把守,按下不表。
再言天子走入二堂,寻到一把大刀,复出大堂,将胡知府一刀斩为两段。随即出了府署。行未数步,只见街上兵马围拢来,天子心中一急,就奋勇杀将上去,连杀十余人,手中大刀已不堪用了,兼且越杀越多,不能突围。且街路又狭,不便用武。游府许应龙督领兵丁,会合桌署差人,用绊马绳绊倒天子。幸而身上有五宝衫护着龙体,再有神兵暗助,因此毫不受伤。各兵一拥而来,同到臬宪衙中。黄得胜即刻升堂,吩咐将人带上,定睛一看,原来是当今圣上。得胜在京多年,因此认得,斯时大吃一惊,不知圣驾因何到此。只见天子昂然直立,冷笑两声,说道:“黄得胜,你可认得我吗?”得胜此时连忙吩咐,将他带进后堂,传令掩门,书差各人退下。与弟有胜,急上前亲解其缚,请天子上坐,朝见已毕,跪问圣上:“因何到此?臣等罪该万死,还求陛下宽恕。”天子道:“不知者不罪,卿家何以认得寡人?”得胜道:“臣当年在京当差,因此认得圣容。”天子道:“卿既忠于国,朕当嘉奖,今日之事,卿宜守秘,可速备人马,候朕旨到,去捉拿区仁山,不可有误。朕因欲往江南一游,就此去也。”兄弟二人即易便服,私送出城,叮嘱而别。
再言天子回到店中,对日清说明,一宿无话。次早写下密旨一道,着店家送往江苏巡抚署中,赏银十两,作为路费,嘱其切勿迟误。店家取了书银,立刻起程而去。天子便命日清收拾行李,投往别店住宿不提。
再言现任江苏抚台,姓庄名有慕,系广东番禺县人,是状元出身,历任江苏巡抚。一日在署,忽接得密旨一道,忙排设香案,跪读诏曰:
朕来游江南,路经金平府区家庄,遇民张桂芳之妻高氏,携带男女五口,连孕六命,欲投水自尽,凄惨之形,目不忍见。再三询悉,为区仁山翰林诬陷其夫于死罪,威逼此妇发卖烟花,因欲存贞,故而自尽。朕当即面见仁山调处,几为所害。金平府胡涛,狼狈为奸,被朕手刃,幸遇臬臣黄得胜,送朕出城。卿见旨,着即点齐人马,会同该按察司,捉拿区仁山,就地正法,不得有违,钦此。
庄大人读罢圣旨,谢了恩,即点齐五千兵马,与中军王彪连夜赶到金平府,扎下行营,令人知会黄得胜。当下黄臬台领了合城文武,来到行营参见。随与各官到店,迎接圣驾,岂知天子已于昨日起程去了。此时各官即会合大军,将区家庄围住。
区仁山一闻官兵前来攻打,就知不妙,忙请齐庄内一班亡命之徒,四面紧守。他庄上炮火一应齐备,急切难以攻下,一连围了两日,然他却不敢出来迎敌,唯一味死守。官兵也不能近他,庄大人见他如此坚守,随与臬台商议,分兵四路,自去攻他南路,臬台去攻北路,王彪攻打东路,金平游府施国英攻打西路。四面一同着力攻打,使他首尾不能相顾。果然,至第三日午刻,庄内炮火用完,官兵四面爬墙而入,开了庄门,大队拥进,把那些庄丁杀死无数。区仁山带着死党教师十余人,拼命杀出,正遇王彪的兵马把他围住,一阵乱箭,射死数人,仁山与余匪,身负重伤,尽皆捉获。当下打入庄内,不分老少尽皆捆了,抄出金银数十万,军装器械,不计其数,房屋放火烧了。庄大人即命黄臬台将各要犯分别办理。男子自十五岁以上者,一概就地正法,女子除该犯妻妾儿女外,所有下人及从匪家属,均皆从宽赦免。是日复命,共办男女匪犯五百二十三名,释放妇女小孩七百余名。庄有慕督同文武百官拜折后,即各回衙门。张桂芳及所有被害之人,均当堂释放回家不提。
再说天子躲在一间僻静的小客店中,打听得庄巡抚办妥此案,十分欢喜。念张桂芳之妻高氏贞节可嘉,就草诏一道,交日清持往,面给按察使黄得胜见旨,即在抄没区仁山家产内拨钱十万两,赏予高氏,奖其节义。桂芳自得此银之后,居家富厚,兼且乐善好施,后来五子均皆成名,出仕皇家,这且不表。再言日清回店复命,天子随即起程,又往别处游玩不提。
且说广东省肇庆府高要县孝悌村有一富翁,姓方名德,表字济亨,娶妻李氏,自少离乡做湖丝生意,历年在南京城内朝阳门大街开设万昌丝绸店,因是老店,人又诚实,童叟无欺,所以生意极为兴旺,家乡有两个儿子,长名孝玉,次名美玉,都已成家立业,掌守田园。方德每年回家一二次,店中所得银两,陆续带回广东,因此家中颇称富厚。现在年近六旬,怕路途遥远,往来辛苦,都叫儿子去做。一日方德偶然在铺闲坐,时将午刻,天变起来,下了一场大雨,风又急,正在吩咐伙计,把店门暂闭,避过风雨再开。忽见一老者挑了一担盐,冒雨走进店来,口中说道:“求各位大掌柜,容老汉避一避雨,免得淋坏这一担盐,感恩非浅。”方德听见他声音是广东人,就动了乡情,又怜他老迈,便忙应道:“不妨。”只管请进来。伙计见东家开口,就不敢阻拦,让他挑了盐进来。老者放下盐,便与各人见礼。方德道:“请坐,请问仁兄,是广东哪一县人,在下也是广东人。”老者恭答道:“原来东翁也是广东人,失敬了,小可是连州连山八排洞里土人,姓苗名显,流落在此,已经十有余年,初时因为友人请来教习拳棒,不数年间,因病失馆。前年老妻去世,又无儿子,只有女儿翠花,今年十六岁,父女相依为命,万分无奈,贩盐度日。幸而老汉有些手段,那些巡查的人,奈何我不得,因此稍可糊口。今日若非东翁见怜,我这一担盐就被雨水冲化了,没有本钱,纵不饿死,也难过活了,实在感激不尽。敢问乡亲高姓大名,哪县人?”方翁就报了自己姓名籍贯,又道:“我开这店,已三十余年,妻儿还在家乡,如果苗兄不弃,得便可常来小店谈谈,彼此既是同乡,如有本钱短少,也可资助一二。我现有银十两,送你做别项生意吧。卖盐一事,究是违禁之物,虽易赚钱,到底不妥,更加见雨就化水,连本多折了,似非良策。”苗显喜出望外,接了银子,千恩万谢说道:“如此输财仗义,世间罕有,不知现在有几位公郎,可在此否?俾得见识为幸!”方德答道:“两个小儿,年中轮流到此,前日已回去了,大的今年二十岁,小的十六岁,都已娶妻室,在府城也开丝绸店,将来苗兄见他们,还望指教一二是幸。”彼此谈谈说说,那雨越下越大。已是申牌时分,店中已安排晚饭,方德就留他用饭,苗显也不推辞。待天晴雨止,才挑了盐拜谢而去。
自此常来走动,果然听方德所劝,不做贩盐生意,每每缺少本钱,开口借贷,方翁无不依从,就是遇见孝玉美玉兄弟,由粤到店省亲,也无不仰体父亲交厚之心,尊为世伯,着意敬奉的。苗显因屡次有借无还,他父子并不介意,十分感谢,就将平生的武艺尽行授予孝玉、美玉两人。更见方翁虽是六旬年纪,精神面貌却似四十多岁的样子,便与女儿翠花商议,欲将她送与方翁为妾,以报其周全之德,翠花倒也情愿。次日到店内,对方翁说知,方德再三不允。苗显流泪道:“第一我受恩深重,无以为报,二则小女得随仁兄终身有靠,三来老朽多病,倘或不测,死也放心,务求念我父女一片诚心,实为万幸。”方德见他如此诚恳,就向孝玉说知,孝玉也正虑父亲年老,身边无一妥当人服侍,今见他送女为妾,也可得她照顾,所以就竭力劝成。方德见儿子力劝,待次日苗显来,就勉强应许。随即选了吉日,接翠花入万昌店内居住成亲。各亲友及同行中人,见其晚年纳宠,不亚新婚,皆来恭贺。方德也备了酒肴欢呼畅饮,母庸赘述。
未及二年,苗显一病身亡,临终之时将一身力学及秘传武艺功夫、跌打妙药,尽心传授女儿。亡年七十二岁。方德见苗显去世,与妾翠花痛哭一场,就厚备衣衾棺木收殓,在他住处开丧挂白,七七做了些斋事,因他无子,就在南京择地安葬。
不觉光阴易过,又及半年,苗氏生下一子,取名世玉,满月之时,各亲友俱来道喜,方翁晚年得子,也十分得意。加以店中生意顺遂,苗氏入门以来,性情和顺,服侍小心,所以心满意足,请了几天喜酒。一场热闹过后,苗氏因遵她父遗训,将儿子世玉自满月起,先用跌打药水浑身泡洗,次用竹板柴枝铁条层层捆扎,使其周身筋络骨节血肉,坚实如铁。自小苦练,到三岁时头戴铁帽,脚着铁靴学跳,渐渐加高。学拔竹钉,次拔铁钉。六岁扎马步,七岁开拳脚,埋桩柱,八岁学兵。至十四岁,十八般武艺件件皆通,力大无穷,周身盘筋露骨,坚实如铁,性情又烈,专打不平,终日在外闯祸,未逢敌手。人皆知他是方德的儿子,将板门抬了受伤人,到店睡了柜台上,多方讹诈,方德只得认晦气,出些汤药费。幸而方翁平日人好,坊邻善为调解,不至十分吃亏。方德虽管束极严,无奈其母苗氏一味姑息,如掌上珠宝,每每闹出事来。稍可掩盖得过的,从不与他父亲知道,私和人命,了事赔银。世玉知母亲肯为他遮瞒,越发大胆,交结朋友,挥金如土,初时还不过在本地左右引事招非,到后来弄到江南皆知他方世玉打不平的名号。方翁无可奈何,只得将树枝乱打,虽用尽生平力打他,只作不知。他母又在旁多方保护,方德如何受得,因此与爱妾反目,也只得付之无奈。
偶然一日,方德欲往杭州收帐,是夜就与苗氏说知,嘱其把一应行李衣服打点整备,明日下船出门。苗氏一面查点物件,一面道:“世玉在家如此淘气,何不带他出去走走,一来长些知识,二来在你身边不敢作怪。”方老道:“出外不比在家,畜生若再招祸我如何担当得起?”苗氏道:“男子汉不同女子,将来终要出门做生意谋食,带他出去走走,或者得他改变也未可知。”方翁见她说的有理,只好应承。一行晚景不提,次日起来,父子二人,一同起程望杭州去了。此一去有分教:
擂台之上倾肝胆,会馆门中夺美名。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五回 雷老虎擂台丧命 李巴山比武欺人诗曰:武艺虽高不可夸,擂台设计把人拿。
岂知更有强中手,天眼原来总不差。
话说方德带了世玉,望杭州而来,在船上非止一日,已到杭州码头,泊了船,父子二人雇了一只小艇,一路见西湖佳景,名不虚传,水陆两途,画舫轻舟,往来不绝,与金陵景象大不相同,真是观之不尽、玩之有余。到了岸旁,雇人挑着行李,直入涌金门,望着广东会馆而来。随路人山人海,挤拥不开,此地因有盐洋两市,所以买卖比别处热闹些。
闲言少叙,且说方德来到会馆门首,着人通报掌理会馆值事师爷陈玉书知道。玉书闻说方德到来,即刻出来,见了十分欢喜,请进书房坐下。一面叫人奉茶,一面叫人将行李安顿在上等客房之内,不一刻工夫,均已安排妥当。玉书问道:“为何许久不来敝处?宝号生意好否;嫂夫人及孝玉两位贤侄,在家一向可平安;同来这个小孩子又是何人?几时动身,如何今日才到?”方德一面答话,一面回首叫世玉过来拜见叔父。玉书忙即还礼说道:“不知哥哥几时又添了这位英俊侄儿?深为可喜。”方德就将收纳苗氏,生下此子,因他不知人事,所以带他见些世面,并家乡及万昌近年诸事,慢慢谈了一番。随又问玉书:“近日光景如何,有了几位公子?”玉书答道:“只有一个小儿,家事亦勉强过得。”说完不觉长叹道:“只此间会馆,十分丢面,弄得不好看相了!”方德道:“这却为何?”玉书道:“近日此地有一外来恶棍,姓雷名洪,诨名雷老虎,在清波门外,高搭一座擂台,他因在本地将军衙门做教头,请官府出了一张告示,不准用兵器,空手上台比武,格杀勿论。有人打他一拳,送银百两,踢他一脚,送银二百两,推他一交送五百两,打得死不用偿命,如无本事被他打死,也算白送性命。擂台对面有官员带了六十名老将弹压,台下左右有他徒弟三百人,拿了刀枪在旁守护。台中间挂一匾,写明无敌台三字,两边对联是‘拳打广东全省,脚踢苏杭二州。’自开台已将近一月,不知伤了我多少乡亲,一则因无人敌得住,二来他规条虽如此说,那不过是骗人的话,就有打倒他,也逃不过台下三百人之手。苏州及本地的人,因此不愿上台比武,我们乡亲好胜者多,故此上台去白送性命。”方德听罢,也叹了口气道:“也算我广东人遭此一劫了。”世玉在旁,听了这番说话,只气得二目圆睁,上前说道:“明日待孩儿去打死这雷老虎,替各乡亲报仇便了。”方德喝道:“黄口小儿,敢夸大口,想是作死不成?还不与我退下去!”当下世玉忍了气,回房安睡。翻来覆去,总睡不着。次早起身,侍候父亲梳洗完毕,换了衣服出去收帐。方德因怕世玉闯祸,就把他锁在房内而去。世玉候父亲走了,就从窗口跳出,带了母亲给他防身的九环剑靴、镔铁护心镜,结束妥当,外用衣服罩了,袖了铁尺,出了会馆,一路问到擂台。果见一座擂台,十分宽大,高约四五尺,抬头一望台上匾联,与玉书所说一点不差,台旁挂的告示是:
钦命镇守杭州等处将军为给示事,今擂台主雷洪,武艺精通,欲考天下英雄,比较四方豪杰,今将规条列左:一、我营任之兵,不许登台。二、儒释道三教,不许登台。三、妇女不许登台,恐男女有混,有伤风化。四、登台比武,只许空拳,不得暗带兵器。五、登台之人要报明籍贯姓名注册,方许登台比武,除此以外,不论诸式人等,有能者,只管上台。此台准开百日为满,百日之后,无得生端,各宜凛遵,无违特示。
最后一行,写的是开擂台年月日子。世玉也无心看了,又看有雷洪自己出的一张花红赏格,也与玉书所说相同。又见擂台对面,搭着一座彩棚,当中设了一张公案,是弹压委员座的。棚下约有数十名兵丁,擂台左右前后有数百名门徒,执刀枪器械守护。离台一箭之地,那些买卖经纪之人,还比戏场热闹,来看比武之人,如同蚁队拥挤不开。世玉看完,正欲候他到台决个胜负,岂知候至日中,还不见来,问了旁人,始知雷洪到金陵公干去了。世玉闻言,踊身就来到台前,用大鹏展翅的工夫,将两手一拍,跳上擂台,将匾额及对联除了下来踏得粉碎。
当下守台门徒及镇压的兵,一齐鼓噪起来,大叫:“快拿这个胆大的小孩子!”一拥上前,刀枪齐落,四面截住了去路。世玉不慌不忙,袖中拿出铁尺大喝道:“我乃广东方世玉,特来取你教头狗命。今因不遇,容他多活一天,故此先将擂台打去,明日叫他到会馆来找我便了。”说罢跳下擂台,使开手中铁尺,打得这些守擂台的门人,只恨爹娘少生他两条腿,无人敢拦。他才慢慢的仍由旧路走回,走进房内,照旧上好窗子。此时玉书正在帐房办事,谁知他出去闯了大祸回来?开了房门,用过了晚膳,大家安歇。一宿晚景不提。
再说雷老虎到金陵公事已毕,连夜赶回杭州,早有各门徒迎着,就将上项事情,详细哭诉。雷洪只气得暴跳如雷,急忙查点门徒被方世玉打死六名,已经收殓。还有二十一名受伤,随即叫人用药医治,即刻点齐门徒,拿了兵刃飞奔广东会馆而来。此时已是辰牌时分,就令将会馆前后门围住,吓的守门人不知是何缘故,急忙把会馆闭上,就飞报与陈玉书知道。玉书间雷老虎将会馆围住,只得勉强挣起爬上前门楼一望,只见雷老虎骑在马上,指手画脚高声大骂。玉书只得问道。“教头因何将我会馆围住?请道其详!”雷老虎骂道:“陈玉书你这老狗头,好生大胆,你敢叫方世玉小畜生去拆我的擂台,打死我的徒弟,问你该当何罪,你还诈作不知吗?快将他捆送出来,替我徒弟偿命。如若迟延,我打将进来可寸草不留!”玉书答道:“这里虽有个方世玉,但也是个小孩子,岂敢犯你虎威,若说打死你的徒弟,断无此事,万望你莫听信旁人的言语,害我会馆。”雷老虎怒道:“陈玉书你这老狗头,休得奸诈,你快叫他出来,待我徒弟看,如不是他,与你无涉。”玉书道:“既然如此,你将人马退下一箭之地,我叫他出来会你便了。”雷老虎道:“也罢,权且依你,不怕你飞上天去。”便令门徒暂且退一箭之地,等方世玉出来不表。
且说陈玉书入内对方德说知此事,方德一听,只吓得目定口呆,浑身出冷汗,大骂:“畜生,害死为父了!”世玉就上前跪下道:“待孩儿出去,杀死雷老虎便了,叔父也不必埋怨。大丈夫作事,岂肯累人?”随即结束停当,手扬铁棍,吩咐开了大门,冲出来大叫道:“马上坐的可是雷老虎么?”雷洪答道:“然也!小奴才可就是方世玉,拆我擂台,打死我徒弟,问你该当何罪?”世玉道:“我打死你徒弟,你就着恼,你打死我乡亲,就不算了吗?你今日到此分明是插标卖首,特来寻死,不必多言,放马过来,取你狗命!”教头听了大喝道:“小畜生休得夸口,爷爷取你狗命来了!”将马一拍举起大刀,兜头劈将下来,世玉乃是步战,叫声:“来得好!”把铁棍一迎,顺手一还棍,照马头就打,雷洪急忙架开。两个搭上手,一马一步,从辰至未,大战八十回合,不分胜负。世玉将身跳出圈外,叫声且住。雷洪停手问道:“有话快些说来。”世玉道:“我与你在此厮杀,路人行走不便,更加今日已夜,明天到擂台上,决个胜负如何?”雷洪道:“使得!明日可要来的。”世玉道:“难道怕你不成?”说完,世玉回进会馆。玉书见他如此英雄,心中大喜,这回必能与我广东人争气。当夜亲自敬酒,以壮威风,一面知会本地英雄,明日齐集会馆,各拿兵器同赴擂台,以壮观瞻,兼之保卫。晚景不提。
次日各乡亲前来会了世玉,威威武武,望擂台而来。只见来看的人,比往日更多,就见雷老虎已在台等候,世玉即将各乡亲分列一边,自己将身一纵,上到台中,见雷老虎头戴色巾,身穿战袄,脚登斑尖快靴。教头见那方世玉到台来,头戴一顶英雄软帽,身披团花捆身,胸内藏镔铁护心镜,足登九环剑靴,头圆背厚腰粗,虽然如此英雄,还是小孩子身材,身高不满四尺五寸,比自己矮一半。那些看的人见雷洪身高八尺,头大如斗,大家都替方世玉担心,这且不表。
当下雷老虎喝道:“你这小畜生,就如此大胆,在太岁头上动土,我就打死你,也污了我的手,既来纳命,快快过来受死!”世玉道:“休得夸口,有本事只管使来。”说罢,就摆开一路拳势,叫做狮子大摆头。老虎就用一个猛虎擒羊之势,两手一展,照头盖来。世玉不敢迟慢,将身一闪,避过来势,就望他胯下一钻,用一个托梁换柱之势。教头见他来得凶,急忙把两手一翦,退在一边。就势用扳铁手一字儿向世玉颈上打来,世玉也避开。二人搭上手一来一往共走了百十多路拳势,并无高下。台下看的人,齐声喝彩道:“这个小孩子,倒有如此本领!”就是雷教头,也见他无一点破漏,心中也暗暗称赞,便用一路秘传工夫,名唤阴阳童子脚,大喝一声:“着!”一脚把世玉踢下擂台,世玉的护心镜,被他踢个粉碎。
只一脚,若是别人,连心坎骨也得踢碎,幸而世玉是自小用药水浸炼的,周身骨节坚如铁石,再加有铁镜护住,所以不能伤得。世玉跌下擂台来,随即纵身一跳,复上台来,叫声:“好家伙,果然厉害!”教头大吃一惊,心想:“为何这一脚踢他不死?真真奇怪,方才这一脚,最轻亦有五百斤力量,他能挨住,就再用拳打他,也是枉然了。”内心未免有些惧怕。
却说世玉复跳上台,定要报一脚之仇,那拳就如雨点一般,都向雷老虎致命处打来。老虎虽道拳精力大,因心中一慌,手足就慢了,反倒有些招架不住。说时迟,那时快,早见一声响,左腿被世玉打了一个九环剑靴,幸而他身体强壮,尚可支持。世玉见他已着伤,心中一喜,越发来得猛,一连在他胁下踢伤两脚。雷老虎支持不住,大叫一声,跌下台来,一命呜呼!台下看的人,齐声喝彩,他手下门徒,被世玉打过的,知道厉害,不敢动手,即将师父抬回,报予师母去了。当下陈玉书及各乡亲,均皆大喜,一路鼓吹,花红鞭炮,世玉骑了高头大马,回至会馆,大开中门,摆酒贺功,热闹非凡,按下不表。
再说雷老虎之妻李氏小环,正在武馆闲坐,心想教头今日到这时,尚不归家,忽闻门外人声嘈杂,已将教头尸首抬了进厅。各徒弟就将被方世玉打死情形,细说一番。李小环听了,哭晕在地,仆妇们急用姜汤灌救,许久方才醒来。大骂:“方世玉小畜生,杀夫之仇,势不两立!”哭罢,到尸前细看,只见丈夫满身血污,是被九环剑靴所伤,更加凄惨道:“明日我必照样取他性命!”当时买办衣衾棺木收殓,自己披麻带孝,举哀成眼,因要报仇,就不问吉凶,当时安葬,把诸事办完,就将身装束好了,暗藏双飞蟠龙虎钉靴,约齐手下门徒,带了兵刃飞奔广东会馆而来。到了门首,着人通报方世玉知道。
方世玉闻报,禀知父亲,便将各乡亲公送的盔甲名马,披挂齐备,带了各乡亲,各执刀枪,自己提了铁棍,一马当先,迎了出来一看,是个中年妇人,虽非绝色佳人,倒也生得妩媚。当下小环见世玉虽然英雄,还是小孩身段,心中诧异,丈夫岂有敌他不过之理?就是剑靴也断不致遭他毒手,况我丈夫有阴阳童子脚,不能伤他,谅必是我同道中人的儿子了。想罢便道:“来者可是方世玉么?”世玉答道:“然也!你这妇人到此为何?”小环骂道:“小畜生听了,你老娘姓李名小环,乃雷教头之妻,你杀我丈夫,特来取你狗命!”说毕,举起绣鸾刀,兜头就劈。世玉连忙架住道:“且莫动手,有话同你说。”小环道:“快快讲来。”世玉道:“你前来替夫报仇,这也难怪,只是你丈夫摆设擂台,标明长红,格杀勿论,自开台至今不知伤了我多少乡亲,昨日为我所伤,也是各安天命。我因自己年轻,父亲嘱咐再三,凡事总要存心忠厚,今既不得已伤了你丈夫,岂可又害你性命,还望你三思!”小环闻言,更加气怒,骂道:“小奴才自恃本领,目中无人,我丈夫的规条上,标明不得携带利器暗算害人,你却暗藏剑靴,伤我丈夫,还敢在我面前用此巧言,你若真有本事,一拳一脚打死我丈夫,有何话说?今日仇人见面,分外眼明,放马过来,拼个死活。”说罢,举刀乱劈下来。世玉又挡住说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到台与你拼个死活如何?”小环道:“也罢,容你多活一夜。”于是两人分手,各归安歇,晚景不提。
到了次日天明,二人各带随从人等,同赴擂台。小环一见世玉,就想要即刻把他吞在肚内,方泄此恨。世玉也不敢迟慢,二人摆开拳势,只见左一路大鹏展翅,右一路蟒蛇缠身,前一路杀出金鸡独立,后一路演就狮子滚球,一场恶战约有二百个回合,不分胜负,小环就将双脚一起,一个双飞蟠龙脚,照着世玉前心打来,把护心镜打成粉碎。靴中尖钉打人胸旁乳上,鲜血直流,跌于台下。幸而有护心镜挡了一挡,来伤着心窝。当下各乡亲将他救回,死而复生者四次,吐血不止,命在垂危。方翁此际吓得手忙脚乱。陈玉书即命人请了有名的跌打先生前来医治,都说伤得十分沉重,恐怕难保十全,虽然下了上等妙药,仍然不知人事。方德道:“必得他母亲到来,方能得救。”就即刻着家人李安,连夜赶回南京,接苗氏前来不表。
再说苗氏在家闲坐,忽见李安回来,备说世玉被人打坏,十分危急。苗氏闻言大惊,即将书信拆开一看,书云:
字达爱妾妆次:启者,世玉儿随我赴杭收帐,即在广东会馆居住。岂料有一恶棍,姓雷名洪,诨名老虎,摆下擂台,上挂对联:拳打广东全省,脚踢苏杭二州。将我乡亲打死无数。孩儿恃勇,不遵我命,将雷洪打死。
伊妻李小环,替夫报仇,用蟠龙双飞脚,踢伤儿子胸膛,在左乳之上,命在垂危,见信可急速连夜赶来,救治孩儿,至要至急c未尽之言,可询李安,便知详细。
当夜,苗氏看完书信,又细问了李安一番,便道:“既然如此,大事无妨,我儿自小浸炼,与别人不同,好去用药,即能治好。”说罢,便收抬好行李,叫李安背上,自己全身装束,披挂停当,手提梨花枪,飞身上马,主仆二人,望杭州赶来,一路无话。
却言苗氏来到杭州,进了会馆,见了丈夫,随与众人见过礼,便来看视世玉,取出妙药,如法外敷内服,不一刻肿消痛止,伤口立平。世玉醒了过来,看见母亲在旁,便流泪大叫:“娘亲,务必与孩儿报仇!”苗氏便安慰他一番道:“你且安心调养,为娘自有主意。”随即命人通知李小环,叫她明日仍在擂台比武。方翁再三阻止,只是不从,当下差人回来说道:“小环答应,明日准到擂台。”即晚加倍用药医治。世玉到了天明,胸膛伤痕已经有了八分痊愈,所欠者生肌长肉,未能平满耳,此时夫妻二人才放下心。
当下母子二人,全身装束,内技软甲,把护心镜藏于胸前,小剑靴穿好,上马提枪,带齐从人,直奔擂台而来。哪知李小环已在擂台守候。苗氏叫各乡亲列在台下,自己将两足一点,上了擂台。只见小环全身是素,足下仍登小铁钉靴,便道:“这位是李小环么?你丈夫作恶多端,死由自取,你擅敢打我孩儿,幸我赶来救好,不然岂不丧在你手?今日我特来请教你的双飞蟋龙脚。”此时小环听了这语,就知道她是方世玉的母亲,便喝道:“你这没妇,纵子行凶,用暗器伤我丈夫性命。我就打死他,也是理所当然,你既来做替死鬼,何必多言?管教你来时有路去无门。”一面说,一面看苗氏与自己年纪相仿,结束得十分齐整,见她方才上台之势,就知是同道中人。只见苗氏大喝一声,用一个猛虎擒羊之势,扑将过来。小环忙用一个解法,名叫双龙出海。彼此搭上手,战了二百回合,未分胜败,斗至天晚,各自回家安歇,如此连斗三日,不分高下。
再说白眉道人首徒李雄,诨名李巴山,是日因到杭州探望女婿雷老虎,小环接着,对父亲哭诉冤情。巴山大怒,即刻亲到广东会馆,寻找苗氏上台比武。苗氏见是师伯,忙即上前赔罪便道:“我小孩不知,误伤令婿,还望师伯恕罪。”巴山不肯罢手,苗氏再三恳求,巴山执意不许,只得约道:“过了半月,孩儿伤愈,再来领教。”巴山勉强应许而去。
苗氏当下想:“世玉断非师伯敌手,除非亲往福建少林寺。面求至善二师伯到杭州以解此厄。”就将这个主意,对丈夫同儿子说知。随即带了干粮路费,藏了双鞭,就上马飞奔福建泉州而来。日夜兼程,来到福建少林寺下马。直入方丈拜见至善样师。早有少林门徒,认得苗氏是师妹,就问道:“师叔为何不来,你今独来此何事?”苗氏便将父亲去世,及今被李巴山所欺,特来求救,说了一番。沙弥道:“你来的不巧,师父前日起程,云游各处去了。”苗氏闻言,长叹一声,便欲辞出。沙弥道:“你何不到云南白鹤寺,求五枚大师伯下山解救?”苗氏一听大喜,连忙道谢:“多蒙指教,我就此赶去便了。”当下出了寺,取路望白鹤寺进发。不知此去能请得五枚下山否,且看下回分解。第六回 梅花桩僧俗比武 西禅寺师徒相逢诗曰:同道中人最要和,擂台欺敌动干戈。
欺人毕竟还欺己,报应昭彰理不说。
话说苗翠花一路奔驰,望白鹤山而来,非止一日,已到山前,直入静缘庵中,见五枚师伯,拜倒在地,五枚扶起,细问:“因何到此?”翠花就将雷老虎摆擂台起,至李巴山要报仇等事,细说一遍。“特来恳求大师伯大发慈悲,下山搭救世玉儿子性命。”五枚说道:“出家人自归山修隐以来,拳棒工夫,久已抛荒,就去也不济事,谅敌他不过。你倒不如仍求请至善二师伯去解救,你毋庸耽误,快些去吧。”苗氏闻言,吓的两泪交流,十分悲切,再三哀求,五枚始答九下山。苗氏大喜,五枚嘱咐徒弟:“紧守山门,我不久就回。”随即收拾行李、衣履应用物件,提了禅杖,骑了驴子,苗氏也别了师兄,跨上马一齐望杭州而来。
回到会馆,恰巧半月,当下方家父子同各人拜见了五枚。其时世玉身体已经复原,苗氏十分欢喜,即叫人约李巴山父女,次日到擂台比武。到了次日天明起来,苗氏侍候五枚结束停当,就吩咐世玉与大师公提了禅杖,自己也披挂整齐,各人上了坐骑,同了一班乡亲齐奔擂台而来。到了台下,即叫各人雁翅排列,以壮观瞻。五枚跳下驴,使一个金鸡独立,双手一展,纵身一跃,飞上擂台,众人见了,齐声喝彩。这回是半月以前标下长红,约定今日比武,所以来看的人更加多。
却说李巴山早已到台,摩拳擦掌,等候方世玉到,好代女婿报仇。不意到了一个老尼姑,年约八九十岁,童颜白发,身高七尺有余,腰圆背厚,头大如斗。李巴山定睛一看,是白鹤山五枚,乃白眉道人的首徒,非同小可,连忙站起身,将手一拱道:“师兄请了,不知驾到,有失迎候,望乞恕罪。但不知禅驾到此,有何见教,莫非要与小弟比武不成?”五枚也忙还礼道:“出家人到此无别意,特有一言奉劝,不知可容纳否?”李巴山道:“有话请说,如果有理,无不听从。”五枚道:“出家人自归隐以来,世情概付度外,岂有特来与贤弟比武之理?只因月前云游至此,闻得令婿恃贤弟秘授工夫,设了擂台,竟伤害生灵不计其数,而且欺负我辈同道中人,前日就是死在侄孙方世玉之手,虽然稚子无知,误伤尊长,这也是上天假手,为地方除害耳。今方世玉被令爱打伤,死而复生,也可泄心中之愤了,今日看我薄面,饶恕了他吧,我叫他母子在你面前叩头赔罪,再叫他父方德送一千银子为养恤费,大家不失和气,据我的意见如此,不知贤弟可肯依否?”巴山闻言,激得二目圆睁,浓眉倒竖,答道:“据师兄如此说,我女婿冤仇沉于海底了,他当日比武之时,若不用九环剑靴暗器伤我女婿,就死了也是自己没本领,倒还可以看师兄面上饶他性命。今他用暗器伤人,除非把我女婿再生,舍此之外,无用多说。”五枚见劝他不从,便高声道:“老头儿,出家人一动手,就顾不得那慈悲二字,你可莫要后悔!”巴山也大怒喝道:“我怕你不成?”说罢一推山掌,望着五枚心坎打来,五枚不慌不忙,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将左手挑开,便右手坐马一拳,照他胁下打过去,巴山也格过一边。
二人搭上手,分开拳脚,犹如龙争虎斗,一场恶战,十分厉害。看看斗到日色西沉,战有二百四十多个回合,方才住手。巴山道:“三日后待我摆下梅花桩,你敢与我桩上比武否?”五枚道:“我饶你多活三天,就在桩上取你性命便了!”李巴山道:“不必夸口!”当下二人分手,各带从人回寓。
且说李巴山,择了擂台旁边一块洁净地方,搭棚遮盖,随往木行买办木材,按照方位步法,四面钉下一百零八路梅花桩,此桩每步用木头五个,中间一个,四旁四个,钉就梅花式样,比武之人,足踏此桩,一进一退,均有法度。迎敌时手足相合,稍有分毫差错,一失足就性命难保。此乃雄拳技艺,秘授门中一等绝顶工夫。布置停当,专候临期,引五枚来取她性命,按下不提。
且说五枚回到会馆,只见方世玉走上前来:“请问师公,怎样是梅花桩的武艺,求你老人家指教。”五枚便将如何布置,怎生厉害,一一说了,各人闻言,伸了舌头,缩不进去。苗氏道:“当日父亲虽然教过,我也曾留下图式,可是我未曾练习,今日若非大师伯到来,我母子二人,定要遭他的毒手。”五枚道:“你不必惊怕,出家人自有主张。”众人听了俱皆欣喜。陈玉书每天备了上等斋宴,加意款待。日中闲暇,五枚就把平生绝技工失传授世玉,且喜他心性灵敏,手足便捷。
转眼到了第二日下午,李雄命人来约,明早上梅花桩比武。到来早,五枚会齐众人,装束停妥,一同来到擂台。见了李巴山说道:“你自恃本领,目中无人,摆这梅花桩来欺我,我看你这大年纪,一味凶狠霸道,可见你女婿也是你教坏的。你若不听我良言,一经失手,就可惜辜负了你师白眉道人一番心血,还望你们心想想,莫要后悔。”这一席话,把个李巴山说得满面通红。心想:“原是自己不该当时叫女婿摆此擂台,枉送性命。又执意与他报仇,今日遇了五枚,明知她的厉害,拼命摆这梅花桩,也是烧红瓦打老虎,实是最后的主意。”便勉强喝道:“我不与你斗嘴,你有本事上梅花桩,和我分个胜负。”五枚道:“既是如此,你先上去走一路来与我看,随后我来破你的便了。”李雄闻言随即卸去外衣,将身一纵,站在桩上。
众人见他年纪虽有六旬,海下一部斑白银须,身高八尺五寸,肩阔腰粗,眼如螃蟹,面露银光威风凛凛,将双手望四方一拱,说声失礼,便展开手段,按着步法使将起来。只听见他浑身的骨节历历作响,果然有拳降猛虎、脚踢蛟龙之势,他把九九八十一路雄拳走完,跳下桩瓣,望着五枚道:“你也走一路我看。”当下五枚也将外衣脱去,只见她脚穿多耳麻鞋,一个飞脚打在这平方一亩梅花桩中间站住,将手四面一拱说道:“老尼献丑,诸公见谅。”随将生平所学的一百零八路雄拳法工夫,施展出来。起初还见她一拳一脚,到后来只见她一团滚来滚去,看的人齐声喝彩。五枚使完,跳下桩来,神色自若。李巴山暗暗吃惊,不料她也精此法,比我更强,事已到此,难道罢手不成?只得硬着头皮,私下嘱咐小环道:“若为父敌她不过,你可将我用的雌雄鞭,暗中抛去,助我一鞭便了。”小环答应,预备去了。巴山上前道:“五枚你敢上桩,与我一分胜负么?”五枚见他与女儿附耳,谅必有诈,口中便一面答应:“使得!”一面吩咐苗氏母子二人,小心在桩旁照应,提防小环暗算。苗氏世玉答应:“晓得。”随分头留心照应。
当下李巴山五枚同飞步上桩。只见李巴山已摆下个拳势,名叫“狮子摇头”,五枚就用一个“大火烧天”拳势,抢将进去,二人搭上手,一场恶战,好不厉害,战到将近一百回合,李巴山有些抵挡不住,只因五枚今日并不存情,拳拳对他致命处打。小环见父亲有些不济,急忙拿出双鞭,欲向五枚打去,世玉眼快,早已被他看见,即举起铁尺,兜头就盖将下来。小环急忙架住,一见是杀夫仇人,更加气愤,二人就在桩旁大杀起来,这且不表。
再说李巴山看见女儿被世玉绊住不能接应,心下一急,脚步一乱,一失足陷落梅花桩内,早被五枚照头一脚,将颈踢断,一命呜呼,断送无常去了。后人有诗为证。
诗曰:枉设机关巧计谋,良言相劝不回头。
英雄半世今何在?血向梅花桩下流。
再说小环见父死在五枚之手,五内皆崩,便拼命把世玉杀败,举鞭直奔五枚。五枚手无寸铁,难以招架,只得将身躲过,幸而翠花赶上敌住。五枚就向世玉取了禅杖,喝退翠花,对小环道:“你好不见机,若再行凶,也叫你死在目前。”小环并不回言,只将双鞭望着五枚头上乱打。五枚大怒,将禅杖急架相迎,战了三十多个回合,哪里是五枚的敌手,被她照头一禅杖,打的脑浆迸出,死于非命。后人有诗叹其节孝堪嘉,借其不能劝夫谏父,行于正道,送至有今日之祸。
诗曰:节孝堪嘉李小环,闺名久已播人间。
只因夫婿冤仇结,父女同时上鬼关。
此时,李小环手下各门徒,见她父女同死,各人正欲逃命。五枚看见便高声道:“你们不必惊怕,你们亲眼看见,我苦苦劝他不从,反欲伤我,故万不得已,结果了他父女性命。与你们何干?可好好将他二人尸首收殓,那擂台也快快拆去。”说罢,随即与翠花等一行人同返会馆查点。始知雷洪有一子名唤大鹏,约有十余岁,送往武当山冯道德道士处学习技艺,家中尚有亲人照料。
五枚因将他父女打死,心中过意不去,此时也无可奈何了。随即收拾行装,别了各人,起身回山。苗氏夫妻及世玉挽留不住,陈玉书送上白银三百两,以作酬劳,五枚执意不受。玉书道:“此是馆中公费及晚生们一片诚敬,送予宝庵,作为佛前香油之费,务乞赏面收下。”五枚却情不过,只得收了,别了众人,再三嘱咐世玉留心学习武艺,将来效力皇家,以图出身。苗氏母子远送一程,挥泪而别。
方德也就带了妻儿,别了各乡亲,令李安雇了船只,由来路回到金陵,将万昌生意,一概料理清楚,交与老伙计料理,随即收拾一切物件,雇了一只快船,望家乡一路回来。在路无话,行程将近二十日已到家门。孝玉美玉两个孩子接见父亲,当下翠花带领世玉叩见主母,又拜见两位嫂嫂,一家团聚,十分喜悦,这且不必多赘。
再说方翁,因苗氏要到省城拜访至善禅师,将孝玉等三人求他教习工夫。所以与老妻言明,带了苗氏及三个孩子,出了孝悌村,到庆封府将行李杂物落了渡船。到了省城,就租屋在仙湖街,安顿了杂物,兄弟三人齐到光孝寺,拜访至善禅师。住持道:“现在至善在西门外西禅寺教习。”三人闻言,即往西禅寺而来。正走到西门第六铺,忽见一个后生,年约二十一二岁,身高八尺,面白唇红,眉目清秀,一表人才,上穿蓝布夹衲,下着京乌布裤,足登白袜双梁鞋,一群人围着他痛打,连喊救命,并无一人上前解救。世玉暗间过路之人,方知被打的名叫胡惠乾,打的是机房中人,旁人怕机房人多,故不敢相劝。世玉兄弟三人道:“岂有此理!”世玉就将两手一分,那些机房中人,犹如推骨牌一般,一连跌倒十多个人,他本不欲多招事,救了这人出来就罢了。不料机房中人,见他只得三人,推跌了他们,又将仇人救了,均各大怒,一齐拿出短兵器,上前四面围住,将铁民铁钳乱打上来。世玉勃然大怒,顺手拿住一人,夺了兵器,孝玉兄弟也帮着动手,早打得机房中人,没命地飞跑,逃走去了。把兵器丢了一街,幸亏孝玉怕事拦住才不致伤人性命。若世玉认真动手,不知今日要伤多少人呢?
却说世玉等,见那人受伤甚重,难以行走,世玉就将那人背上,同奔西禅寺而来。到了寺中,拜见至善禅师。呈上苗氏禀帖,其中云:“一则请安,二则拜恳念父亲苗显面上,教授他兄弟三人的武艺。”至善一见三人,十分欢喜,一口应承。随后谈及在杭州打死雷老虎之事,至善便问世玉道:“你背的是什么人,为何被打得这样厉害?”世玉道:“我们在第六铺,遇见他被机房中人打坏,无人敢救,因将那班人赶散,救他到此,望师公赏些妙药救他性命。”至善赞道:“你们兄弟如此义侠,倒是难得。”随即取出跌打还魂丹、补血生肌止痛散,与他敷服,不一时,肿痛渐消,这人睁开了眼,口中吐了几口瘀血,方才转醒,心中感激,便叩谢他兄弟活命之恩、老师父医治之德。至善乃问道:“你因何与机房中人争斗?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那人答道:“小可姓胡名惠乾,新会人,现年二十二岁,家中还有母亲杜氏,妻房夏氏,儿子友德。先父在日,向在机房业中,开设杂货小店,历来被这伙人欺负,因他人多,不敢与他们争论。前数年这班人,因我年轻貌美,都叫我做契弟,羞辱我。父亲恐怕生事,打发我上外埠雇工,前月回来,始知我父亲两年前被他们推跌,因此中风而死。店中伙计只得将尸收殓,运回家乡,也因受欺不过,立脚不住将店闭歇。母亲恐我闯祸,不肯予我知道。昨日始知详细,故此来与他们理论,不料反被他串合同行中人,将我痛打至此,若不遇恩人兄弟相救,定遭毒手。”诉了一番,直把方世玉激得大喊道:“岂有此理!”众人也为他不平。世玉道:“胡兄即使到官告他,谅也敌不过他们,莫如拜在师公门下,学成工夫,将来把这些狗头,见一个打一个,叫他知道厉害,以后才不敢强行霸道。”众人都道:“这话有理。”胡惠乾道:“只是小子家道贫寒,身体软弱,只怕气力不足,且不知老禅师可肯大发慈悲,收留教训呢?”至善便道:“出家人以方便为门,生平所授徒弟,及医人跌打损伤,贫富一体,从未计较钱财,均是他们自己酌量酬谢。再气力是练得出的,武艺工夫,你肯用心,亦无不成。只是凡在我门下是要心平气和,可不许恃拳棒生事,救人则可,伤人则不可,预先说明,心从意愿,方可拜我为师。”众人齐声应道:“师父明训,敢不遵命。”惠乾勉强爬起,来到至善跟前,跪下叩头,拜了师尊,又与世玉兄弟结为生死之交,日后患难相顾,这且不赘。
却言至善在西禅寺开设武场,摆列着埋桩木马、沙袋飞陀及十八般兵器,件件齐备。在先已有六人,今连方氏兄弟胡惠乾四人,共是十人。老禅师命他们各用红纸写列姓名,办备神福酒筵、香烛纸马,在关圣像前,拜为兄弟。日后彼此照应,如有负义为非,明神鉴察,所有姓名,开列于下:
李锦纶 谢亚福 李亚松 洪熙官 童千斤 方孝玉 方美玉 方世玉 胡惠乾拜罢起来,欢饮而散。自此至善将生平所学技艺工夫,传授这班徒弟。光阴易过,将及半年,忽然一日对各人说道:“我离少林将已一载,放心不下,意欲回去料理,再来教授你们。只因你们初学,手脚马步,虽已稳当,然各门武艺还未得精,因此再三想了一个两全的法子。我有一个徒弟,姓黄名坤,在我手下学了多年,与我差不多,精神比我还好,现在汕头黄安祥成鱼船押帮,待我写信叫他来替我教授你们工夫,你们既不抛荒,我也可以放心回去,将少林寺中事务慢慢办理清了,再到此地,岂不两全?你们意下如何?”当下众人道:“既然师父要往少林寺去,只求预早付信,请黄坤师兄到馆,教授我们工夫,还望师父早些回来,以免我们盼望。”至善见众徒应允,随即取过文房四宝,写了书信,寄往潮州,自己在西禅寺静候黄坤到来,方好动身。只因这书信,引出奸夫淫妇许多奇事。正是:
无边冤枉奸淫事,有意铺张做下文。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七回 林胜捉奸遭反捏 黄坤抱屈遇高僧诗曰:祸患皆因强出头,险教性命不能留。
当时若识反间计,何至凄凉作死因。
话说黄坤字静波,潮州府揭阳县人,少时家资颇厚,不喜读书,专好武艺,曾到少林寺拜至善为师,学练得件件精通,英雄无敌,为至善生平最得意的首徒。他自己也有一个徒弟,姓林名胜,师徒二人都因性情豪爽,最肯结交朋友。不数年间,把所遗的数万家财,化为乌有。妻子甘氏,妹子黄玉兰,膝下尚无子女。近来时运囗遭,就连教拳也没有人请教,妇人家最势利,他妻子未免有些言三语四,还亏妹子在旁劝解,不致夫妻反目。黄坤逼于无奈,就到了黄安祥船上押帮,冒险出洋,暂避家中吵闹。
自他出门之后,姑嫂二人恃着几分姿色,就打扮着到各处庵堂游玩。每日早晚,在门前遮遮掩掩,轻言俏语,互相调笑。这日正遇新科武解元马钊群,在门前经过,正是狂徒淫妇,彼此都迷。知是黄坤家属不好惹,心中却又放不下,因见她二人常到峨眉庵,与张李二尼相好。因思此二尼与我十分投机,何不到庵内,同她们说知,看她二人有何妙计?随即走入庵中。张静缘、李善缘二尼笑逐颜开,便道:“今日甚风吹得解元公到此?有何贵干,清道其详。”马解元道:“一则来探望,二则有件事,拜烦鼎力玉成,自当厚谢,未知二位果肯为我出力否?”静缘献上茶,随说道:“小庵屡蒙布施,小尼正感激不尽,如贵人用得着,理当效力。”善缘便笑着问道:“莫非新近看中哪家娘子,动了火,要我们二人撮合么?”钊群拍掌笑道:“小鬼头倒被你猜着了,我且问你,前街黄坤家常来你庵里,这二人是黄教头的什么人?”二尼闻言,伸了舌头,缩不进去。便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她,这倒有些费手了,若问这两个女子,倒易入手,只这碍着黄教头师徒二人,惹她不得。”马解元着急道:“到底是他什么人?何妨直说,我自有主意!”二尼道:“那年纪大的,鹅蛋脸,肥肥白白的,四寸金莲,不高不矮的,是黄坤之妻曾氏。那年纪十五六岁,瓜子脸,杨柳身材,三寸金莲,打条松辫的,是他妹子,名唤玉兰。她二人倒是风流性格,所以与我二人十分意合,每遇空闲必到庵中玩笑。解元如果合眼,只黄玉兰尚未对亲,小尼倒可与你说合,娶来做个偏房,谅黄教头现下景况不佳,多予些银子,定然愿意,况且解元要她,岂有不愿之理?若冒险勾当,被他师徒知道,恐有性命之忧,不识尊意如何?”这马钊群乃是个好色之人,今听二尼如此推托,忙在袖内摸出三十两银子,摆在桌上说道:“这个望二位收下,聊为斋粮,倘事成之日,再行重谢。至他师徒本领,我岂不知?今喜他出洋在外,不至于就回,我再着人把林胜请到别处去,将他师徒绊住,不放他回家,天大的事也无妨了,你也知我的脾气,不过一时适意,过了一月两月,兴致完了,就丢开手的。就是他师徒回来,无凭无据,也奈何我不得,你们更不相干,你道这条计策妙也不妙?”二尼见了雪白的银子,已经丢不开手,又听这番议论,早把黄、林的厉害置诸度外了。即忙道:“些少事情,岂可又破费解元公呢?这断不敢领。”钊群道:“此不过略表寸心,将来还当厚酬。”二尼虚让一番,便收下说道:“事不宜迟,明日解元公请先来躲入禅房,待我备下斋筵,邀她姑嫂来叙,酒至半酣,我就如此如此,包管妥当。”钊群大喜,计议明白,拜别而去,这且不提。
再说二尼,次日就备下一桌菜,摆在卧室之内,早见钊群走将进来,随即见了礼,将身坐下,他相貌原本魁梧,今日再一打扮,虽不及潘安、宋玉的风流,也是个偷香窃玉的圣手,又在腰内摸出五两银子,送予二尼,作为今日酒菜费用。二尼谢了收下。三人一同早膳,吃过茶烟,二尼就叫他躲入静室之内,善缘就出去请她姑嫂。出了庵门,来到黄家,正见甘氏与玉兰在门里窥街,一见李尼到来,忙开门笑问道:“这几天总不见你们来,定然是施主们到来住宿,不得空闲么?”善缘答道:“正因此失候,今日庵中功德完满,师兄着我来请你姑嫂二位到庵畅叙,千祈勿却。”二人闻言,十分欢喜,就走入房内,备了香资,玉兰奉了茶来,姑嫂随即换了衣服,将门锁了,与李尼同走到庵中。静缘接了进去,说道:“我二人因各施主到此斋醮,略备素筵,今年靠菩萨庇佑,各檀越善心,也还剩些斋粮,今日酬神了愿,特请你二位来此一醉。”甘氏道:“又来叨扰。”随将香资送子静缘道:“些微之敬,望师父代我在佛前上炷好香。”二尼道:“大娘既是诚心拜佛,小尼只得领下了,替你上香,求菩萨庇佑,早见拜璋之喜,便是大官人在外,也要求神力扶持,水陆平安。”说罢将钱收了,便邀入内室。甘氏玉兰见酒菜备的十分丰盛,便道:“这席若是因我二人而设,怎生过意得去?”二尼道:“这叫做借花献佛,这是各施主备多了剩下的,二位只管请用。”二人信以为真,彼此分宾主坐下,开怀畅饮。所谈的多是些风流话,看看将醉,二尼用言相挑道:“我二人少年时,风花雪月,也就快活过来,皆因主妇不容,赌气削了头发,中年出家,每遇酒后,必要想起那少年之事,姑娘是未曾尝过滋味的,倒不必说,只亏大娘如此青春,官人不在家,何不想个法儿,及时行乐呢?”甘氏本是一个行为不端的人,今再半醉,被二尼抓着痒处,便叹了一声道:“那冤家与我无缘,他并不以我为事,就是他在家,也同出外一样,还亏我这姑娘性情相合,彼此说得投机,倒可消却心头烦闷。”静缘道:“原来大官人如此无情,天下有情人最多,何妨结识一个,终身受用。这话原不该我出家人说,只是大娘如此好人,偏嫁了这般丈夫,所以我不避嫌疑,不知大娘心下如何?大姑娘将来要望菩萨保佑,配个姑爷,千万不要像令兄这样才好。”这一席话,把甘氏说出心思来,随红了脸道:“我虽久有此心,只因难遇其人。”马钊群在外面,早已听得明白,故意撤将过来,大声说道:“二位师父如此上好斋筵,不知会我,你吃得过意否?”一面说,就坐了下来,哈哈大笑。甘氏姑嫂正欲起身回避,二尼一边笑,一边将她姑嫂一人按一个归了坐位。说道:“无用回避,这就是新科武解元马老爷,是我这庵里的大施主。”便假问道:“解元公无事不登三宝殿,大约又想打斋,叫我们念经超度,是不是?”钊群会意,就假做悲伤之形答道:“正因这冤家,虽自她去世,诸事从厚,究竟弄得我心中不安,明日是她周期,故特来请师父们与我做一坛功德,以了心愿,不知有客在此,冲撞莫怪。”二尼又赞他十分情重,“也是这位娘子有福,结识了你,许多富贵人家正室,也没有如此。”钊群道:“这也算不了甚么,不过尽我一点心吧,想她得病到今,共花银子千两有余,生时用的不算。只是徒劳而无功。”说着,就假装拭泪,便趁势问道:“这二位娘子尊姓,是谁家宝眷?”二尼答道:“这位是黄教头的夫人甘氏,这是他妹子玉兰姑娘,今日请她吃斋,不期有缘,与解元公相遇。这都是姐妹一般,又无外人,何妨同席,解元公若不嫌残席,就请用几杯素酒。”甘氏姑嫂听了他一派胡言,错认为马钊群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所以口虽推辞,身却不动。二尼知道合意,连忙重整杯盘。饮到酩酊之际,二尼借事走开,让他三人畅饮不提。
后来马钊群就在黄坤家内暗去明来。直至冬至,这天合该有事,正遇林胜因师父出门许久,未知曾否回家。今日冬节,徒弟不在馆中,故此到黄家探望,一进门撞见奸夫淫妇三人在厅上饮酒,林胜大怒,一脚将桌踢翻,追上前来捉拿,吓得姑嫂二人大惊失色,死命上前缠住林胜,马钊群趁势逃脱。林胜因自己是个徒弟,不好十分与他姑嫂为难,只得恨恨而去。当下甘氏与玉兰道:“虽解元未曾被他捉住,此事究属不妙,你我且到庵中与二位大师商议个法子为好。”于是二人走到娥眉庵说与二尼知道。她两人也着急道:“追究起来,连我二人也不了。”忽见静缘笑道:“我有一计,候大官人回来,你只说林胜冬节吃醉酒来强奸你姑嫂,使下个毒手,等他一见面,把林胜杀了,使他开口不得,这事就无妨了。你们道好不好?”二人闻计大喜,说道:“果然妙计!”便回家等候黄坤回家不提。
再表黄坤在黄安祥咸鱼船押帮,幸得太平无事,将近年底,各部回港过年,本年出洋风顺,船主获利不少。黄坤所得工银花红厘头,共有五六百两之多,虽非大财,却也略得宽心。船到汕头靠了岸,各水手都回府城,黄坤也将行李搬回家中,给了挑力,方才坐定。甘氏与玉兰就放声大哭,诉说“林胜诈醉,前来调戏我二人,官人若早回三日,也免受他这番辱,他见我二人不从,就吓我们道:若不顺从我,将来见了师父,就说你们在家偷汉子,你们性命就不保了。意欲用强,复见我二人要喊出声来,才选了出去。”黄坤闻言,直激得怒目圆睁,大骂:“小畜生,调戏师母,该当何罪?我不杀你这贼子誓不为人。”是晚用过饭,进房歇宿,甘氏又在枕边悲悲切切,搬弄一番,把黄坤几乎气裂肚皮,一夜如何睡得着?一到天明就爬起来,藏了腰刀,叫甘氏开了门,我去找林胜就来。甘氏见他中计,心中欢喜,这且不表。
再说黄坤出了门,直奔状元亭巷而来,林胜向来在此处摊馆看守门口,得钱度日。黄坤走到巷口,只见林胜从馆里出来,看见师父,正要施礼。不料黄坤一见他,如火上加油,拔出刀来,照头就劈,大骂:“小畜生,你做的好事!”幸而林胜有工夫,连忙躲开,大叫:“师父,且莫动手,有话请说。”黄坤哪里肯听,只是刀刀向致命处劈来,因为时候太早,无人劝阻,林胜见不是头路,只得逃生,退出巷口,此时街口栏栅,尚未尽开,黄坤追到那里,一刀劈来,林胜无法,就拔下一根木柱,趁势一迎,那刀斩入木内,林胜将手一放,一溜烟逃脱去了,黄坤拔下刀时,他已走去七八丈远了,到底脚快年轻,黄坤哪能赶上。此时林胜也不敢回家,心中想:“这师父如此,定有原故,这时他盛怒之下,谅难分辩,且出门去避过风头再说不迟。”搭船逃到广州去了,丢下慢表。
此时黄坤因追林胜不上,心中愤恨,回到家中,还是怒气不息,见了妻妹,就将斩着栅柱,拔下刀来被他走脱等情说了一遍。甘氏道:“幸亏官人回来,方泄了这口恶气,如日后遇见,定要将他结果。”黄坤道:“这个自然。”自此黄坤就住在家中,初时甘氏因要他杀林胜,所以竭力奉承,后来姑嫂二人想起情人来,未免嫌他碍眼,就私下着二尼与钊群计议。钊群道:“她姑嫂如要与我做长久夫妻,须在海阳县中出首,说黄坤历年出外,以押帮为名,实则暗中串合大盗,坐地分赃,氏等为其妻妹,屡谏成仇,将来事发,恐被干连,只得在大老爷台前出首,祈望笔下超生,感恩不尽。一面待我亲见县主,请他重办,我们就可做长久夫妻了。”姑嫂二人听了大喜,果然依他口气,请人做下状词,瞒了黄坤在县递了。知府见是盗案,不敢怠慢,立即出了火签,捉拿黄坤到案审办。当承差岑安、邱祥等禀称:“黄坤精通拳棒,有兼人之勇,他在本地历做领头,十分厉害,无人不知,求大老爷宽限几天,待小的用计把他捉来。”县主点头道:“昨日马钊群解元禀他打劫典当,也说他武艺高强,你等务须小心机密,限五天务要拿来,本县重重有赏,如若怠慢被他逃脱,即行重办不贷。”二总役领了签票,退下堂来,在班房内招齐通班捕快,各人商酌停妥,约定明日下帖去请他来教授武艺。他历来教授营伍差馆武艺,居以为常,哪知这次有人暗中害他,所以并不推辞,一请就到,被这班差役酒中下了蒙汗药,将他灌醉,用大链锁了他手脚,用箩抬了。众衙役弓上弦、刀出鞘,押解上堂。他到了堂上,方才酒醒,自念生平并不为非作歹,何致遭此官司?细问相熟差人,才知是妻妹出首及马解元告他打劫当铺,故此县主命捉拿他到案。此时才悟林胜之事是中了奸计,追悔无及。便长叹一声道:“不料我竟遭了这妇人的毒手。”只见县主升了公案吩咐把犯人带上,差役答应一声,把他抬上丹墀,放落在地,因捆得他紧,不能直跪,只缩了一团。县主喝问道:“你可是黄坤么?”答道:“小人正是黄坤。”县主道:“你好生大胆,串合海洋大盗,私收陋规,勒索出洋船只,包帮花红银两,打劫当铺,坐地分赃,问你该当何罪?”黄坤道:“小人历年在黄安祥咸鱼船押帮,并未押过别船,每月工银不过数元,至于花红,是由船主利息盈余内抽出,从公分派,各水手均得同沾,如有勒索情弊,该船岂肯容留,今黄安祥的船,在冬节回港,小人回家,只得数天,倘若打劫当铺,安能插翅飞回?求大老爷明见。小人每年出洋日子居多,在家日少,这马钊群必与小人妻妹有奸,诬造重罪,欲置小人于死地,若蒙天恩,只要去查黄安祥船主便知小人是冤枉了。”县主拍案喝道:“不动大刑,谅你不招,左右与我用头号夹棍,把他夹起来。”因这黄坤炼就的筋骨,坚硬非常,当下差役已将绳索收尽,还是不招,县主无奈只得命将他放下,就把告他的两张状纸,叫差役念给他听。说道:“本县今天有了你自家妻妹首告的状词,岂肯轻轻放过,你认也是死,不认就抗刑,也是死,你如再不招,本县就要用极刑了。”黄坤低头想道:“这狗官想贪功,断难饶我性命,不如权且认了,免得受皮肉之苦。”便道:“行劫之事,我本未曾做过,今被通不过只得认了。”县主大喜,忙叫写了供词,将他收监,候通禀上宪。
却说马钊群闻此讯息,奸夫淫妇十分欢喜,这且丢下不表。再说林胜赴省,缺乏盘川,一路卖武度日,到了省城,闻说西门地方十分热闹,就到西门外摆了场子,要拳弄棒,看的人齐声喝彩,早惊动了西禅寺武馆中人,就请他到寺里款茶c恰遇至善,见是徒孙,急问因何到此?林胜忙上前叩见,便将师父追杀之事细说一番。至善及众人都道:“此必是淫妇的挑拨。”至善随将此事细细的写了一信,即叫林胜赶回潮州,叫他来见我,自有道理。千万莫迟,都怕他性命还要遭在淫妇之手里。林胜就即刻拜辞,起程连夜赶回,见了母亲,方知师父果然被害,收在监中。心中十分伤感,随即带了至善的信,走到监门,幸而都是认识的人,用了些小费,进到狱中见了师父,抱头大哭,就呈上至善的书信。黄坤看了,即嘱咐林胜:“快些赶上省城,求师父来救我性命。”林胜将前后各事说了一番,又把身边所余的银两送予师父在监中零用,宽心静候徒弟相救便了。正是:
妻妹已将身陷害,师徒犹幸体安康。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八回 下潮州师徒报仇 游金山白蛇讨封诗曰:义侠师徒三下潮,奸夫淫妇命难饶。
只因盗印希奇案,三罪同邀赦宥条。
话说林胜在监中别了师父,出了牢门,到家对母亲说知,即刻起身,望省城赶来,在路无话,不一日已到省城西禅寺,见了至善禅师,哭拜在地。至善扶起,问知黄坤被害在狱中,心中也觉悲惨,随对众人说知,即带了方世玉、胡惠乾同林胜,仍由潮州旱路赶来。此时馆中诸徒,唯有胡惠乾报仇心切,专心苦练。那世玉是自小习练,手脚精便,性情灵巧。这二人最得至善欢悦,已得秘传工夫,所以带他二人,叫林胜引路,向府城进发。四人到了府城,天色已晚,共到林胜家,见了他母亲,彼此见礼毕,款待晚膳,度过一宿。
次日绝早,林胜起来,引他师徒到海阳县监前后左右窥探一番,回来叫林胜下午先去通知黄坤,又叫带十两银子进狱中赏办酒菜,请各狱卒饮酒,以便行事。四人商议妥当,已到申刻,林胜到监中见了师父,通知此事,出来与狱卒见礼道:“我师父感众位照料,无以为报,今命我备一东道,请各位一醉。”随在怀中取出银子,送予众人买办酒菜,就在夜间开怀畅饮。林胜极力奉承,再三劝饮,将到醉时,就下了蒙汗药。这时已至二更,早见至善从屋上跳下来,取出铁尺,打开黄坤镣铐,二人齐纵上屋而去。林胜也混了出来,回家将母亲藏在乡间,当下五人会齐,飞出城墙,望省城大路而去。
到了次日,各狱卒酒醒,方知黄坤走了,吓得魂不附体,急忙报官。县主大怒,重责狱卒,一面悬赏拘拿,查起根由,方悉是林胜所为。即将他住屋封锁,一面移文邻近州县,协同缉捕。其时乃是正月初一日,且将此事放在一边。
再表五人一路奔到西禅寺,已是正月初九午后了。馆中各人接见,黄坤拜谢师父救命之恩,又与各师兄弟见了礼,林胜说起奸夫淫妇的狠毒,断难放过。黄坤道:“求师父索性替我报了冤仇吧。”至善应允,便道:“我为你再走一遭,唯须稍停几天,待他们查缉稍松,再去不迟。”就叫黄坤教授他们技艺,因他曾做过教头,工夫本领也与至善相仿,且精神还比至善强,各人倒也欢喜。
时光易过,不觉到了二月初一,至善就带了方世玉、林胜起程。正是仲春天气,雨水连绵,行路不便,就搭了老隆船,望歧岭进发,由惠州河直上龙川,过岭走七渡河口,向下而行,半月方到潮州,船靠竹排门外。师徒上岸往竹枝山青竹寺,此寺乃是少林寺分院,主持名乌空和尚。当有小沙弥通报进后,乌空即忙出来迎接进去,就问道:“师兄现从何处云游至此,这一位想是令徒了,近闻黄坤被诬为盗,于上月越狱,县官追捕甚紧。”至善点头,即暗下对他说知。乌空道:“马钊群这狗才,十分可恶,去年想占本寺山田,幸遇太守廉明,将他斥退才罢了,师兄若来结果他,务要机密方好。”至善称是。次日就同林胜到马家庄,看了门路,又到黄坤家踏了路境,回到寺中,饱餐斋膳。到晚间同世玉、林胜先到黄家,三人越过墙,托去了房门。
此时已交三鼓,适值马钊群不在这里歇宿,甘氏姑嫂从梦中惊起,早被方林二人抽出腰刀,架在她颈上,姑嫂二人连说饶命。林胜道:“你若张声即杀。”将二淫妇押到至善面前,至善问道:“你这两个淫妇,听谁人唆使,下此毒手,当初是何人引诱你与马钊群通奸,快快招来。”二人见林胜在旁,难以抵赖,只得将二尼引诱如何与马钊群私通,如何与二尼设计害林胜,直至出首诬控,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二人说完,叩头求饶。林胜骂道:“我与你无冤无仇,师父与你有恩有义,我师徒性命险道你两个淫妇的毒手,我倒要看你两个的心肝是怎样的颜色?”就与世玉一齐动手,把两个淫妇杀死,然后将金银首饰分系腰间,就把鲜血在墙上写下四句泄恨诗。诗曰:
奸夫淫妇太无良,惨害师徒险共亡。
县官欲问谁人杀,林胜黄坤手自残。
各事弄妥,三人仍从瓦面跳落爬过城墙来到马家庄,走过庄桥,恶犬狂吠,林胜取出乱发烧饼丢去,群犬顾着吃,就不能吠,三人跳上瓦面,落下大厅,巧遇更夫走来,被世玉一把抓住,把刀在他脸上晃了两晃道:“你若高喊,就把你杀了,你说马钊群在哪里,我就放你。”更夫道:“他现与姬妾在牡丹亭夜宴作乐。”世玉道:“亭在哪里?”更夫道:“在后花园中。”世玉将他引至花园门口,说道:“你卖主求生,饶你不得!”一刀杀了。
三人直奔花园,远见一座八角亭子,里面灯烛辉煌,笑声不绝。三人闯了进去,先杀了一个婢女,只见马钊群与两个姬妾,脱的赤条条在此行乐,十分可丑。他一见三人持了明晃晃的刀杀将进来,此一惊非小,他本有八分酒意,见得恳求你老人家作主。”至善道:“有事只管说,何必客套?”黄坤道:“娥眉庵这两个淫尼,害得弟子师徒家破人亡,几乎性命道她的毒手,若非师父搭救,难有活命,如此大仇,怎生得放过?务求师父回少林之便,取道潮州,一总结果了她方好。”至善道:“张静缘李善缘这两个狗贱人,玷污佛家,败坏规矩,当时我本要杀她,为地方妇女除一害,因时事急迫,所以忘了,既是你心中放不下她,我便替你收这两个贱尼便算,只是县中追捕你二人甚急,赏格又重,此地离潮州不远,你二人断难在此栖身,可速收拾行李动身,绕道由韶关过福建,入少林寺暂为躲避。我因馆里一班门徒,未曾学习本人工夫,想带他们也回少林去。”众人闻有这路工夫,都愿同去。约定三月初由省中水路动身,黄林二人赶忙办妥各事,就于二月二十五日拜别众人,先行起程去了。众人也打点好了,雇了老隆船,到三月初一日辰刻,别了西禅寺和尚,一齐下船,即解缆扬帆,直向潮州而来。这回师徒共十一人,包了两个舱,其余搭客货物倒也不多,一路并无耽误,渡过峻岭,不觉就是城府,换船起岸,共走了十三天,闲言不表。
这日到了码头,他师徒随将行李杂物雇人挑往青竹寺,乌空接了进去,就叫道人帮着安顿房屋床铺等事,忙了半天才弄停当。乌空心中暗想:“师兄这次带了许多不安静的人来,不知又要闹什么事呢?”却又不敢得罪他,便佯问道:“师兄因何回省不久,又同众位师侄来,有何贵干?”至善道:“我欲带他们回少林学习本人工夫,顺道到此办件事。”便附耳说知所办的事,“并不久留,不过一二天便起程。”乌空听了,虽然担心,也无可奈何。随命道人备了晚膳,众人用完,至善就与世玉进城,到娥眉庵探路。
只见此庵门面却不甚高大,看罢赶回寺中,二人忙换了夜行衣,是日因下微雨,月色不明,正好行事。趁着关城门的时候,混入城中,闲游街市,师徒心中有事,又穿了夜行衣,未便在街市,就在庵后静守。将交三鼓,二人纵上屋,爬在天窗口探听,听见一尼闲谈道:“黄坤之事,幸而他不知是你我引线的,若他们晓得,你我也作刀头之鬼了。”又听一个答道:“大约是你我早晚拜佛心诚,菩萨暗中保佑也未可知,细想你我虽未曾亲手杀过人,那奸淫邪盗谋财害命之事,也不知做了多少,人家说天理昭彰,到底是难以信任。”这个道:“你也说得有理,件件都讲天理良心,饭也不用吃了,凡事做得机密,也不妨事。”两个淫尼也是恶贯满盈,这些言语都被他师徒听得清清楚楚,大怒道:“若不杀这两个狗贱人,不知还要害多少人呢?”守到灯熄入睡,二人就揭开窗,放下软梯,至善下来走到床边,一刀一个,复将二尼心肝挖出,随搜着些不义之财约三百余金,至善就叫世玉在上接了,预备将来赈济穷人,随即上了瓦面。就远远见有一人蛇行猿纵,快捷非常。至善炼就的一双夜眼,最能分得清楚,细看亦是同道中人,即命世玉在此少候,“待我去看来。”就施展飞腾工夫,追将上去。只见那人落了海阳县衙中,不一刻又上屋出来,如飞的走回潮惠道衙门,只见有个妇人接着,那人就在怀中取出铜印一颗,叫那妇人收好。至善看了好生奇异,随即由旧路回来,与世玉说知,也不明其故。就即越城回寺,已经是五更三点了,各去安歇。次日起来,将所见之事与众人说知,本欲即刻动身,因为这件奇事,倒要暂留两天,探听一番再走,此且按下不表。
再说海阳县主石岐,在昨夜三更失去印信,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开了侧门,从上房各处查看,连地皮多翻了过来,哪里有一些影子?又见报娥眉庵二尼被杀,劫去财物。石知县也无心去验,就委捕厅何福祯前去勘验。此时石知县直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便想起本府王廷槐是自己同乡又知己,不如与他去商议,求他设法保全。即叫打轿望潮州府衙门而来,见了知府,即禀明此事。王太守一惊非小,再一想,这事只可以暗访,不能明查。上台如若知道、许多不便,随教他回去告病上来,“所有的公事,要用印的待本府代你代拆代行,你可暗悬重赏,自己再行密查,候过十天半月,再作主意。”石知县拜谢回衙。
再表钦加接察使衔惠阳潮嘉兵备道赖大鸿,乃是一个海贼头目,他自小在武当山冯道德手下为徒,学得一身好武艺,今因潮州富厚之地,特用重资捐到此地,本意是剥削百姓脂膏,以供群贼兵晌,只因知府王大人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石知县虽不甚清正,却也奉公守法,所以无法弄钱。现因众贼需要款用,故假公济私与海阳县借库银万两,石岐不肯应承。故此含恨在心,盗印害他。谁知本府与他遮瞒,并不通报,他急了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第三晚又将知府印也偷去了,当下弄得一府一县手足无措,急得直要寻死。况且知府因县中失印之后,就把印随身带了不离,他竟有本事,候他睡着了,连袋割去。至善探得明白,就亲自到了县衙,叫差役进去通报予官知道说:“有少林寺僧人至善有紧要机密大事求见。”差役见说,就急忙进去禀官。
石知县正在忧心如焚,一听这话,知有些来意,心中大喜,即吩咐开了中门,亲自迎出大堂。举目一看,这和尚头圆顶平,方面大耳,年纪虽有八旬光景,双目还是铜铃一般,相貌堂堂,知是非常之人,便抢步上前施礼道:“不知佛驾光临,有失迎候,尚祈勿怪。”至善大笑道:“老袖闻使君太爷与太守老爷被人暗算,心中不平,特来解厄,了此心愿,但此间不是说话之所,请至里面再谈。”即同石岐走了进来,到了花厅,重新见礼坐下,家丁献茶,县主急欲请教。至善道:“请将从人退下,方可奉禀。”县主即令侍候人等一概退出,至善方将黄坤被诬,自己三次来潮,杀去二尼,在娥眉庵瓦面遇见赖大鸿盗印入道台衙中等事,细说一遍,“我今特来为使君太守捉贼,取回两个印信,将功抵罪如何?”石岐听了吓得惊疑不止,便道:“赖道台原来是个汪洋大盗呀,怪不得前日与下官支借库银,因我不允,故而设计陷害,幸得禅师今来相救,不然我与太守必定性命难保。至于那黄坤之事,本来是我不明,冤枉了他。马钊群、甘氏、玉兰、二尼等死有余辜,老禅师何罪之有?此案待下官禀明本府注销就是了。想这赖道台,是我们上司,又无证据,如何敢到他衙中搜验?”至善道:“待老袖见了太守,商议一个善法,包管手到拿来。”县主道:“既是如此,下官与老禅师去见本府便了。”吩咐下人不必跟随,自己就便衣与至善同上府行。王太守慌忙迎入,礼毕,石岐就将前项情节细细禀明,又道:“卑职已经许将此案注销,现在他说要见太尊,好设法去办这件事。”知府听了连忙向至善称谢道:“诸事费心,请教怎么一个办法?”至善道:“不瞒太守说,老袖想来久矣,这赖大鸿既是不端之人,必有匪徒在他行中,近闻附城各富户被劫金银等案,层见叠出,未曾破送一案,虽悬赏购线缉贼,不曾有一个捉到,非他那里的匪徒而何?今我师徒分开四方,埋伏在瓦面守候数夜,一见他衙中有贼出来便即跟着,待其有赃返署时即将他捉住,带回衙中审问,讯出他将印信藏在何处,就密禀大宪,会同起赃之后,便可汇奏参他。”府县听了点头称是。道:“果然妙计,事不宜迟,就从今晚起,烦老禅师带各位高徒一行,事成后自当重谢。”至善就别了府县回青竹寺,派令方世玉守东方,胡惠乾守西方,林胜守北方,自己居南,皆伏于道署四面民房之上,各带定器械暗号,如遇贼人出来,让他过去,暗暗跟着,待其有赃回来,可将他捉住,带回府行。三人遵令分头而去,是晚果捉得贼人十余名,回了衙中,府县会同审问明白,知道印赃藏的所在,立即上省禀明各大宪,就会同各官前往道署,捉拿大盗,搜回二印,王知府即委石知县暂代府事,即同至善师徒连夜将赖道台押解上省。不数日到了省城,禀知各大宪,均大为惊异,随委三司会审,又详加复勘无异,果是实在情形,只得奏闻请旨,将赖大鸿拿京正法,此是后话。本府待审实之后,蒙上台仍饬回此任,便与至善师徒回到潮州,即欲厚谢至善,他坚持不受,辞了出来,带着一班徒弟,回到青竹寺,别了乌空和尚,即日起程,往福建少林寺。
再说圣天子与周日清此时到了金陵,此处是日清家乡,其母自从将他过继高客人跟随出门之后,自己就回乡居住。此时日清入门,见了母亲请安,天子也彼此见了礼,就在书房安歇。日清又慢慢将一路经历之事及目下定亲之事,禀明母亲,母子二人十分欢喜,次日起来,预备早饭侍候,天子用完,一同出门,随到金山寺游玩。一路驾小艇来到山前,见这寺建在江中,十分巍峨雄壮,景象辉煌,到了玉台书前一望,见往来商船,源源不尽,远看水色天光,玲挑剔透,果然好一座名胜禅林。圣天子此际满心欢喜,就在桌前取了一管笔,向墙上题了一首诗云:
龙川竹影几千秋,云锁高峰水自流,万里长江飘玉带,一轮明月滚金球。
远看西北三千界,势压江南十二州,好景一时看不尽,天缘有分再来游。
写得笔走龙蛇,一挥而就,即放下笔,走进寺门,只见山门内立了哼哈二将。二门内坐的是四大天王,大雄殿中香烟霭霭,两游廊十八罗汉皆用金装,打扫得地方一尘不染。住持机达老和尚,带领一班僧人出来迎接,请入方丈侍茶,又吩咐厨下备斋相款。圣天子取出香资二十两,送予当家,略坐一会,看天色尚早,就携了日清要往山前山后散步。僧人本欲随行,日清道:“我自认得,不烦引道。”二人走出山门,到处游玩,将到塔前,忽闻一声响亮,狂风大作,黑雾之中,出现一条大白蟒蛇,身长五丈有余,头如米箩,口似血盆,张牙舞爪,飞风迎来。吓得日清一交跌倒在地,圣天子此时也着了忙,急在腰间拔出龙泉宝剑,定睛一看,只见那蛇伏在地上,将头乱点,似朝参一般,方悟他是来求封的,随喝道:“快现人形!听朕封赠。”那蛇就在地上一滚,变成一个道姑,跪在地上叩头。天子即封她为雷峰塔主白氏夫人,在金山寺受万民香火。白氏谢恩起来,化一阵清风,两个仙童,一派仙乐,引回本位为神去了。
日清此时定神睁开眼不见妖蛇,连忙爬将起来细问方知是来讨封的。看见天色将晚,二人回转寺中,机达和尚已整备斋筵,盛意款待,是夜就在方丈歇宿。三更时分偶然起来解手,忽闻一阵风声,一只黑虎在后追来,吓的天子大惊。正是:
白蛇已沐皇恩宠,黑虎还求帝德封。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九回 英武院探赌遇名妹 诸仙镇赎衫收勇士诗曰:聚赌窝娼犯禁条,洪基罪恶本难饶。
贪心当铺心难足,利己骗人种祸苗。
却说圣天子起来,步出方丈,正欲解手,忽见一只黑虎伏在地上,把头乱点,也欲求封。天子手指道:“朕封你为镇山的将军,受万民香火,快去吧。”黑虎谢恩,望山前去了,天子解了手,仍回方丈去宿,次日起身,换了衣服,参拜如来三宝圣佛,回到方丈,用过早斋,与日清辞了机达和尚,回到日清家内。路上闻人说英武院,十分热闹,日清也说:“此处有叶兵部之弟叶洪基的赌场,他本是一个劣持,家中有无数教师,专门包揽讼词,欺凌平民,大小文武衙门,也奈何他不得。不论甚么人,到他馆中赌博,若无现银,就将兄弟伯叙的屋产抵押,借银与他,输去之后,不怕你亲族中人不认。还更有损人利己之事,指不胜屈,所以得了许多不义之财,起造这座花园,十分华美,我们何不到他园中走走。”天子闻言道:“他如此行为,我倒要去看看是真是假,为地方除了大害。”就同日清漫步望英武院而来。果然话不虚传,十分热闹,进得头门,只见松荫夹道,盆景铺陈,香风扑鼻,鸟语迎入,迎面一座高石桥,远望假山背后,影着许多亭台楼阁,船厅前面就是赌场,因欲前去看他作为,所以无暇到别处游玩。带了日清,走进场中,将身坐下,早有人奉上茶烟走来,笑面相迎问:“老爷也要逢场作庆么?”天子略点头说:“看看再赌。”那人随又递上一张开的摊路,慢翻慢看。场中已经开了两次,不过是平常小交易,倒也公道赔偿。就在手上取下一对金锅,交于柜上,兑银子一百五十两筹码,天子押在一门青龙之上。此时开摊之人,见此大交易,自己不敢作主,报于叶洪基知道,洪基走来一看,见是生人,早已暗中吩咐:“只管开着。”恰巧天子押之青龙门,取回筹码,就向柜上兑这四百十八两零的银子。洪基闻言,走出说:“你这客人难道不知本馆事例,小交易不计,大交易要赌过三场,方有银子兑的。”天子喝道:“胡说,多少摊由我钟意,谁敢迫我,速兑银来,若再迟延我就不依。”洪基道:“就死在这里,也奈何我不得。”叫道:“左右何在?”一班恶徒抢将进来,这些赌客一哄散了。日清亦跟这干人混将出去,在外探听不表。
此时天子看见日清退出,他就振起神威,取出一对软鞭大叫:“叶洪基,你恶贯满盈,待我为地方除害。”舞起手中龙鞭如飞,前来捉拿。早有一班打手,围将上来,厮杀一场,好不厉害。叶洪基指点众人:“捉拿此人,重重有赏。”不料天子十分勇猛,把这班人打得落花流水,头崩额裂,死者数人,洪基传齐备教师,上前对敌。看看日光西堕,到底寡不敌众,势在危急。本境土地城隍十分着急,慌忙寻人救驾。看见百花亭上总教头唐奂在此打睡,走上前说道:“唐奂醒来救驾!”将身一推,唐奂惊醒,听得叫杀之声不绝,连忙取了军器,飞步上前,看是何人,来到前厅,见一班徒弟围住一个中年汉子,在那里死战,询问下人方知缘故。见此人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忙上前喝道:“各兄弟退下,待我来捉他。”众人正难下手,却是为何?因有城隍上地率领小鬼暗中帮助。否则天子早就抵挡不住。各人一见师父到来,俱备退下。唐奂上前虚战几回合,四下一看,见各人离得远,说道:“快跟我来!”自古聪明不如天子,当下天子见唐奂这个光景,知他有意来助,跟他一路追将出来。唐奂假拿一枝飞镖,在前败走,口中叫道:“是要赶来送死!”这些人以为唐教头要引他到无人的地方取他性命,都怕误中飞镖,所以不敢跟来。洪基也料唐奂引他入后园,把他结果,所以也不提防。
唐奂见各人并不追来,心中十分欢喜,一路引着天子,走到后园假山之下,自己将身一纵跳上墙头,解下怀中腰带放下来,尚属太短,天子急把自己宝带解下,唐奂复跳下来接好,再纵上墙把带放下,天子双手拉住,唐奂在上提起说道:“外面是礼部尚书陈金榜的后花园,权且下去再作道理。”天子答道:“陈金榜我素认识,下去不妨。”天子再三致谢:“请问高姓大名,何方人士?”唐奂连忙跪下,口称万岁:“小人唐矣,乃福建泉州人氏,曾在少林寺学习武艺,现充府内教习。今日下午梦中得蒙本省城隍托梦,保驾来迟,合该死罪。”天子闻言大喜道:“英雄何罪之有?快些起来。”即在手上除下九龙汉玉班指一个,嘱道:“他日孤家回朝,爱卿将此班指,见军机刘墉,自有升赏。”唐奂谢恩,指前面一带房屋说:“这是陈礼部上房,万岁小心前往,小人就此拜别。”说罢纵上墙顶,如飞而去。天子大加赞赏。此时约在初更,夜色朦胧,星光闪闪,心中思量,陈金榜现在京中,他家女眷又不认得,怎肯容纳,这便如何是好?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忽见遥遥灯火,有妇女之音,照望而来,将近,急忙将身一躲,闪在假山洞内,只听得一个婢女叫道:“小姐,这就是后园,两边都是花树,没有人影,哪里有什么皇帝到此,要我们接驾?昨夜菩萨报的梦是假的,倒不如早些回去,禀知夫人,关门睡吧,免得她老人家还穿起朝服在厅等候。”又听得一个娇声骂道:“多嘴的贱婢,谁要你管我的事?还不快去周围照照明白来回话,我在此听信。”侍婢连说:“我再也不敢多嘴了。”急忙拿了灯笼到各处照去了。
天子听她主仆言语,乐得心花大放,急从假山石洞中走出,说:“孤家在此,毋庸去照,爱卿何以晓得?”小姐此时,急用衣袖遮面,偷眼细看,却与昨夜梦中菩萨所说,圣容服式,丝毫不错,此时小姐心中敬信之至,即口称:“臣女接驾来迟,罪该万死。”天子说道:“爱卿平身,何罪之有。”小婢在地叩头,就叫起来引路。三人慢步走出前厅,小姐禀知母亲。杜氏夫人大喜道:“果然菩萨显灵,前来指点圣驾到此。”忙请天子上坐,母女二人一同朝拜。天子口称:“兔礼,一旁坐下。”此时灯火辉煌,仆妇家人,两旁侍立,鸦雀无声。也有在窗框之外、门缝之内偷眼细看者。天子便问夫人道:“因何得知孤家到此?”夫人奏道:“臣妾杜氏,乃礼部尚书陈金榜之妻,与女儿王凤。昨夜母女二人,蒙观音大士指点,得知今夜初更有当今圣驾到此,当速迎接,今实来迟,罪该万死,望我皇恕罪。”天子大喜道:“难得菩萨指引,夫人母女平身,坐下细谈。”杜氏问道:“不知我皇因何到此?”天子答道:“朕因私游江南,与干儿周日清到隔壁英武院游赌摊。叶洪基恃势不肯赔钱,反被他围困,虽然打死几个,因为人多,战到近黑时分,险些遭他毒手,幸遇教头唐奂,也蒙城隍土地点化他来,接引跳墙。”把这事情细说一番。侍婢奉上香茶,备办酒席,十分齐整。饮酒之际,天子吩咐陈府中人,不许传扬出去,违者治罪。恐叶洪基前来陷害及各官知道难以私行游玩了。杜氏道:“臣妾府谅叶洪基不敢前来查问。”即差一妥当家人到日清家内知会此事。这日日清逃了出来,在外打听,并无消息,心中十分着急,连忙回家告知母亲,正要设法,忽见这个消息,才放下愁肠,在家静候不提。
再说洪基见唐教头诈败,引那人入后花园内,意必将他结果。方来回报,故此将门户关锁,静候唐矣回话。不料等到三更时分,还不见来,心中着疑,莫非两个都逃了不成?此是城隍土地,特意将他瞒混,好待圣驾平安,所以叶洪基一时毫无主意,等到夜深,方才命人提着灯火进院搜查,一面着人将死尸收拾洁净。他自己怕唐奂放走,也跟众人一路细查。又大闹了一夜,周围搜遍,哪里有踪影,是时方知被唐奂放走,自己也逃出国外去了。洪基大怒,即差人到各文武衙门知会说:“叶府教头唐矣,盗去钦赐物件,昨夜走脱,所有各城门,一同派人严密追查。”各官无有不遵,弄得江南城内商民出外好生不便。那些叶府家人,狐假虎威,藉端敲诈,小民叫苦连天,关门罢市。陈府家人将此情由报知主母,杜氏夫人大怒,即差人与本府说知:“若再如此,是官退民变,定即禀知相公,奏闻圣上,勿谓言之不先也。”知府着忙,也怕弄出事来,只得知会洪基,将各城门照旧放行,商民仍然开市,这些不提。
再说天子在陈府书房中暂住,颇觉安静,翻看古今书籍,有时游玩花园。光阴易过,已住五天,天子欲往河南诸仙镇游玩,随辞了陈府夫人小姐,到日清家内,取了行李,同日清出门,望诸仙镇而来,久闻该处是四大镇之一,所以到此一游,行七日方到。果然好个市镇,各项生意兴旺,因此居天下之中,四方贸易,必从此处经过,本地土产虽然不及南京富庶,但出处不如聚处,所以百货充盈,酒楼茶肆娼寮,更造得辉煌夺目。
天子与日清在歇店住下,直至把所带零碎银两用完,方悟预先汇下河南银票,失漏在日清家内。他是用惯的人,无钱焉能得过,只得将身上护体五宝绸汗衫,暂为质典,以作日用,即命日清去当。走了数典,并不识货,到大街成安当内,有一张计德,乃是一识货的,认得这五粒衫钮,乃是连城宝珠,即刻写了一百两票子,交于日清去了。
铺中各伙计不知是宝,就向东家说:“今日老张不知什么缘故,一件旧汗衫,一口价就当一百两银子,好生奇怪。”东家一听,取汗衫一看,果然是件旧绸衣服,就向计德道:“因甚将我血本这样做法?就当一件新的,也不过二两余银,你今当了一百两,岂不要我折本么?”计德笑道:“莫说一百两,就是一千两,此人必定来赎,决不亏本。”东家道:“莫非真是颠了不成?”张计德笑道:“东家若要知此汗衫好处,只要请齐本行各友,同上会馆,当众人前,把这汗衫试出值钱好处,只怕同行各友俱无眼力,此时要求东翁,每年加我束囗。如果试来并无好处,愿在俸内扣除照赔,不知东家翁愿否?”东家大悦,说道:“有理!”固可叨教同业,心中也舒服。就即吩咐家人,去请各店执事商议,明日同行齐集会馆。家人去不多时,各执事俱已请到。就将此事详细说明,各人也觉奇怪,问计德怎么试法?计德道:“只须预备大缸十个,满注清水,再铁锅十口,炭一石,利刀十把,临时取用。”各执事答应了。
到了次日,计德约同东家伙计来至会馆,早见合镇当押行中,先后齐集,约有数百人。计德把汗衫呈出,放在桌上,细把缘由说出,内中也有几人道:“昨日我也曾见过这件衣服,他要当一百纹银,就许他五粒钮于是珍珠的,也不值这价,故而没理他,不意张兄有这般眼力,望祈赐教。”计德道:“这五粒钮儿,乃连城之宝,当日狄青五虎平西,取回的珍珠旗上有避火避风避水避尘避金五个宝贝,就是此物。诸君不信,待我试出。”取过备下的十把利刀,分十人拿着,将汗衫摆在桌上,吩咐十人,持刀乱砍,就见它避金的功力,十人用力砍去百余刀,刀口缺坏,汗衫一无破损,众人齐赞道:“果是好宝贝。”计德又叫道:“你们十人用大扇扇锅中炭火。”即将此衫尽盖锅上,炭火尽皆熄了。各人鼓掌称奇。又见计德持了宝衫,放在缸内,只见缸中之水四面泻出,缸内一滴不留,衫并不湿。当下各执事走来阻住,说:“不必试了,一缸既然避得,谅必九缸都是如此了,从此本行,要推老兄为首席了。”计德谦让不敢,众人就此而散。成安当主,回入店中,备办酒席与计德酬劳,饮至晚间,见衫上宝珠发光,计德计上心头,意吞没此宝,即唆使东翁把假珠顶换,商酌定妥,将五粒宝珠收起,把假珍珠穿在原位之上,等候赎取。
再说圣天子当了宝衫,暂作用度,自己住在客店,打发日清星夜赶回,把银票取来。日清奉命往返。耽误约十日光景,已经收到,随往本镇兑了银子,提出足色纹银一百两,另加一月利息,来成安当铺,将衫赎回。圣天子看出了假珠,心中大怒,追问日清,只说不知,这必当店作弊,将珠换了。天子即带同日清同到店内追索原宝。张计德及店主等均一口咬定,就是这五粒珠儿,并没什么宝珠。天子见他死口不认,有心图赖,即同日清二人跳过柜台,把他东伙二人一齐拿下。腰间取出宝剑,向他颈上磨了一磨,大骂道:“我把你这狗头,碎尸万段,才泄这气,怎敢贪心吞没我的宝珠,若再胡赖,管叫你死在目前。”此时店中各伙,欲上前救护,又怕伤了性命,也明知此事不该做的,所以无一人敢上前劝阻。成安店主吓得魂飞天外,埋怨计德道:“都是你惹出来的。”叩头道:“我是一时糊涂,误听人言,得罪好汉,万望饶我。”就向写票的说:“你快开珠宝柜,把五粒宝珠拿还好汉。”当下那人忙入内拿了出来。圣上冷笑几声说:“算你见机造化,这狗男子,却饶他不得。”随即放了当主,抢上前把计德踢了几脚,踢得他地下乱滚,父子二人方才大骂而去。计德心上不服,吩咐快关当门,自己跑上更楼,将锣乱打。向来规例,当店呜锣,附近各店一齐接应锣声,街坊店户闭门。驻防官兵闻警,即四面跑来捉人。况白日鸣锣,非同小可,惊动了大小衙门差役,持了兵器,随地方官前来会齐捉拿。
此时天子与日清走出当门未远,听见传锣捉人,也就吃了一惊,又见各店闭门,走得数家,后面早有张计德带了各伙,又引了官差追来。圣天子勃然大怒,拔出宝剑,翻身迎来。计德叫一声:“这人就是!”一言未了,早被天子手起剑落,分为两段,当下兵差见他行凶伤人,大喊一声,一齐围将上来。诸仙镇是紧要地方,官兵又多,他二人四面被围,战了半日,越杀越多,不能突出。
这些护驾神明、当方土地忙寻救驾之人,一眼见更楼之上,睡着更夫,此人姓关,因好打不平,所以名唤最平,乃是一员武将,两臂有千斤之力,因为时运不通,埋没在此。今日合该运来,走上前梦中叮嘱。今番将他推醒,最平爬将起来,不见托梦神人,好生奇怪,耳边听得金鼓喊杀之声,如雷震一般,推窗一望,见有二人被兵困住,十分危急,那人头上放出红光,想必就是神圣所言,当今天子有难,合该我救。跳起来,取了铁棍,飞奔下楼,一路用棍打来,这些兵役,如何当得起?只要撞着就死。各兵将见他如此凶狠,大发喊声,让开一条大路。关最平直杀到天子面前,说道:“小人来迟,罪该万死,请主上跟我杀出去吧。”天子龙颜大悦说:“恩公快快与孤一同杀出。”于是关最平在前开路,正遇本镇协台马大人挡住去路,大战十余回合,被最平顺手一棍,扫下马来。兵将等拼命救了,不敢来追。天子再叫:“壮士复身杀入重围,救了吾儿才好。”最平闻言,提了铁棍,回身再入重围,各兵丁知他厉害,谁敢阻挡?早给他寻到日清,招呼着从新杀出。天子见他如此勇猛,问他姓名,方知名叫关最平,江南人。乃神人点化他来救驾。此时三人来到店中,取了行李,走到十里,天色已晚,投入店中,用过晚膳”,就在灯下写了一道圣旨,交最平进京,投见刘墉,放为提督之职,赏了他盘川用度银两,最平谢了恩,次日起程,入京去了。正是:
君臣际会成知己,父子同游订素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十回 杨遇春卖武逢主 僧燕月行凶遭戮诗曰:君臣已自如鱼水,奸贼何劳起毒心。
佛地扫除谓污秽,石莲花放圣人临。
话说天子打发最平走后,与日清算还店钱,取了行李,出门顺着大路,欲往镇江游玩,岂知走了半天,问及土人,始知前面是临青,若到镇江须回旧路才是。他父子二人将错就错,就先到临青一游,再到镇江便了。即望临青赶来。该处是中州到南京必由之路,热闹虽不及诸仙镇,也比别处不同,沿途另有一番景象。早行晚宿,走了二天,进了临青界内,只见六街三市,店铺整齐,商贾往来,贸易极大。来到大街,投万安客店住宿,次日起来,梳洗已毕,随向各处游玩,这且不表。
再说现在两广总督杨寿春,原籍浙江余抗人,由两榜出身,莅任清显,位列封疆大臣,洁己爱民,清廉勤慎。家有弟遇春,懒习诗书,弃文就武,好交天下英雄,虽则武艺精通,有万夫之勇,只因性喜嫖赌,不务正业,流落江湖之上,卖拳度日。是日天气清明,正在关帝庙前打拳,想众人帮助他盘费,他到底公子出身,不惯江湖事例,未曾拜候当地上棍,因此得罪了临青一位无赖姓段名德,诨名小霸王。他当场吩咐看的不许打彩于他。遇春不知就里,耍了半天拳棍,用尽平生武艺,不但一文没得,就连彩也没有一人喝。只得说道:“小弟偶经贵地,缺少川资,故略呈技艺,欲求各位见助一二,不意贵镇虽大,并无好义之人,如以小弟拳技荒疏,不足观看,何妨哪位同弟一角。”段德喝道:“你这要拳友,全不知江湖规矩,自古道入山要拜土地,出外要靠贵人,汝到我本境卖武,也不来拜我,我不开口,谁敢喝彩,今看你这个声口,还欲与你老爷试试手段不成么?”遇春道:“即是如此,小弟不敬了,敢问仁兄高姓大名,贵居何处?改日登堂谢罪如何。”段德道:“天下走江湖的朋友,哪一个不知我是小霸王段德,方才你大大夸口,欺我本境无人,我若不将你当场打死,不为好汉。”说罢照胸一推山掌,打将下来。
遇春是会者不忙,忙者不会,见他来得凶猛,叫道:“来得好!”就左手往上一挑,架过他的掌,趁势飞起左脚,正踢在段德小肚之上。段德踢离数尺,跌倒在地,满面羞惭,忍着痛跳将起来,拼命扑上,再欲争斗。适天子也在人丛之中,与日清同看,见此人才能出众,相貌魁梧,虎背熊腰,威风凛凛,声似洪钟,语言有理,耍了半天,无人喝彩,正要上前问明姓名厚赠他盘川。见此情景即与日清上前拦住道:“壮士高姓大名,仙村何处?本地无相助之人,何必计较?小弟有白银二十两,送作路费,祈为笑纳。”此际日清也将段德功开。
段德见那客人送他二十两川资,圆睁怪眼喝道:“你这个客人,特意与俺作对,要在我临青地方称凶么?”说着一面走,一面指手划足骂道:“总叫你两个认得俺老子手段就是了。”圣天子因为闹过许多惊险之事,所以忍耐得住,只是付之一笑,即拉着遇春道:“我们三人且到前面酒店,慢慢细说如何?”遇春深深致谢,十分感激,忙将武具收了,速步同走,不多远已至酒楼。抬头一看,招牌写的“得月楼”。三人分宾主坐下,即刻酒保送上茶来,问:“客官用何酒菜?”日清道:“你店中有上等酒菜,备一席便了。”小二连忙答应下去,陆续先后搬上。圣天子持杯说道:“壮士如此英雄,何不投身营伍,为皇家出力,而徒浪迹江湖,殊为可惜。”遇春长叹一声道:“某本籍浙江余杭,姓杨名遇春,祖父以来,世代簪缨,家兄寿春,现在两广总督,因自己懒于读书,性好拳勇,结交天下英雄,不久竟把那家资散完,学就一身武艺,只因遇强遭祸,兼为狎邪之游,素为家兄所责,只得改换名姓,流落江湖,不得不以卖武为生,今长者下问,不敢虚言,有负雅意。不知二位高姓大名,仙乡何处,为何到此?”天子知他是寿春之弟,十分欢悦,就将私下江湖游玩,实对遇春说知,嘱其不可张扬。遇春且惊且喜,拜倒在地,口称:“小臣有眼无珠,望陛下恕臣死罪。”天子扶起,重新施礼,再倒金樽,直饮至夜,即还了酒钱,三人一同回寓不表。
再说段德是日回家,用药敷好伤处,遂着手下徒弟们打探,知他三人同寓万安客栈,就与各门徒计议,诈称请杨遇春到家教习拳棍,预先埋伏打手,及绊足索,把他擒住,送本县,诬说他捉得汪洋大盗,我再亲见县主,作为证人,本县向来与我相好,定能将他极刑拷打,问成死罪,如此办法,不怕他三头六臂,插翅都难飞去。”众门人都道:“好计!”即刻去骗,段德分布各人安排停当,明日绝早,门徒到万安栈来请遇春,正是:
挖下深坑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天子日清遇春三人在店一宿无话,次日起身,梳洗已毕,正欲一同前去各处游玩,忽见店主引进两个大汉来,说是拜访师父,遇春忙出迎见礼,彼此通过姓名,一个姓林名江,一个姓李名海,二人也回问了三位姓名,因道:“昨日与李贤弟在关帝庙前,看见老师耍弄拳棒,十分精妙,意欲请回家中,训习技艺,若蒙允许,按月每人送教金三十两,其余食用衣物,均由某等兄弟供给,未知可以俯从否?”遇春未及回言,天子答道:“既然如此,杨兄不妨在此少留,俟我镇江回来,再作计议,但不知尊府在于何处?回时可来拜讯。”二人道:“小可寓所,去此不远,一问店主便知。”遇春只得应允,遂取了包裹行李铁棍,作别而去。
天子同日清前往玩耍,游到申牌时分,方才回店。于路上风闻,知小霸王捉了昨日卖武之人,送往临青县,严刑讯实乃是福建海洋大盗头目,现已收禁,候详军门办理。回来急忙根究店主,方知前日早上二人就是段德的徒弟设计请去的,店主因惧祸,故不敢直言,此际天子问明端的,不禁大怒,即刻飞奔临青县大堂而来,将鼓乱击。县主贾到化正在晚饭,忽闻鼓声如雷,早有街役报称有一汉子鸣冤,求老爷定夺。县主即升座大堂,只见击鼓之人,气宇轩昂,知非等闲之辈,随问道:“有甚冤情快把状词呈上。”天子一看这县主,虽为民父母,却遇事贪财,兼好酒色,形如烟鬼。随说道:“我无状词,只因友人杨遇春与段德恶棍口角,被他捆送台下,陷他海洋大盗,收禁牢中,特来保他,愿县主勿信此无赃无据一面之词,释放无辜,实为公便。”县主喝道:“你姓甚名谁,是该犯何亲,敢来保他?本县已经通详备宪,要起解赴省,岂有轻放之理?汝必同他一党,姑念无知,从宽不究,还不退下出去?”天子大怒骂道:“朝廷法律,获盗凭赃定罪,今你这贪官贪功枉法,我高天赐虽非遇春亲眷,亦是朋友,怎肯容你把他不白致死?而且你知他是何人,乃两广总督杨寿春之胞弟,寄迹江湖,学习武艺,因而至此,伊兄若然知道,亦未必干休。”知县拍案大骂道:“大胆花口,敢在公堂之上藐视本县,自古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难道他是总督之弟,本县就怕他不成?”喝令:“左右,拿下!”早有个倒运差役,上来动手。天子一拳一脚,如踢绣球一般。趁势上前,公案内把知县提了下来,笑道:“你这狗官,是要生是要死?”此时贾知县如杀猪一般,大叫:“好汉饶命!”天子喝道:“要我饶你快放杨遇春出来!”县主要命,叫手下到监,放了遇春,来到大堂。
天子见遇春并无伤处,把知县放下,骂道:“暂寄你这狗头在头上,日后来取。”二人正欲出署,早有本城文武各官,闻县衙中抢劫犯人,忙点齐兵差行役,带了军兵前来擒捉,本衙差役,也由内与知县一齐追出,前后追杀,好不厉害。岂知他君臣二人,哪里放在心上?早被遇春打倒两个,夺了军器,一路杀出,犹如虎入羊群,那兵役跑的跑,躲的躲,走个干净。杀得各家闭户,路少行人,因此并未打死兵役,不过打伤二三十人。走出城外,正遇见周日清,打了包裹行李在此停候。三人同行,望着镇江大路而来。再言内外各官,一面申文报省,一面悬赏捉人,医治打伤兵役。
且说天子与日清退春三人,走了约三十余里,天色已晚,投入恒泰寓内,此地名为瓜州,乃镇江丹徒县界,前临扬子江,对河就是扬州。江都甘泉两县所管,是往南京必由之路。宿了一宵,次日三人到了镇江南门外,找了一个连升栈住下。次日起来,日清因感冒风寒,腹中作疼,肚泻不止。天子令遇春入城,请了一个郎中前来看视。郎中道:“不过外感,只要疏解,安息二天,并无大碍。”天子是最好游乐之人,哪里耐得烦在店里守候,路上闻说石莲寺最灵验,有一朵石莲胜景,立心要去游玩,就留遇春在店调理日清,独自一人望该寺而来。已有辰牌时分,只见市井繁华,人烟稠密,此寺却在城外,不用进城,到了寺外,只见一小沙弥,年约十五六岁,生得姿色美丽,体度轻盈,犹如绝色佳人一般,观其动静毫无男子风气,再复留心细辨,喉无结骨,决是女子无疑。这小沙弥回身见有人看他,急忙回身向内了。
天子方才进二层山门,仰见两旁四大天王金身,都是丈余高大,倒也打扫洁净。望后一看,放生池中,夹一条雨道,直达宝殿,青松白鹤,连接池边,正欲举步入内,早见当家和尚,领了一班僧人,迎了出来,引至客堂,见礼献茶。和尚欠身问道:“不知大檀越驾到,有失迎迓,敢问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天子道:“小可顺天人,姓高名天赐,打断老禅师静功,休得见怪,素知宝刹石莲胜景,天下所无,求和尚指示一观。”和尚即着那个小沙弥引到各处游玩。
天子来到正殿,参过三宝,跟小和尚到后花园而来,过了几个佛堂,由殿侧月门入后园中,只见四围花果,香气袭人,菩提棚下,异鸟飞翔,忽见池塘之中,朱漆栏杆,围着一朵斗大石莲花。那小沙弥指道:“这里便是。”只见此莲,约高丈余,梗如中碗之粗,四面山石,形容酷似莲叶,或高或低,天然围护,十分奇异。正在赞叹之际,只见石莲根,起了一阵怪风,只见石莲望着天子,连点二十四下,犹如朝参一般,忽然霹雳一声,爆开一朵千层石莲花,比前大了数倍。天子且惊且欢,只见小沙弥双膝跪下,将头乱点,口称:“万岁,搭救奴家蚁命。”天子急忙扶起,说道:“你果然是女子,快把冤情报上,我自然设法便了。”小沙弥哭诉道:“本寺主持燕月和尚,十分凶恶,收集亡命之徒为僧,出外抢劫资财,遇有美貌少妇,设法带至寺中,收入地牢之内,次第奸淫。如若不依,他就杀死,历年如此,现今还有三十余名妇女,收在牢内。奴家姓潘名玉蝉,父名德辉,母亲何氏,乃广西梧州府苍梧县人,贸易至此,前年父亲亡故,棺木寄停在此,母女二人奔驰千里,欲运柩回乡安葬,就在此寺打斋。贼僧见奴美丽,把母亲踢死,弃尸灭迹,逼奴成亲,奴家宁死不从,蒙神圣托梦云:‘石莲花开时,万岁到此,救你脱离。’因燕月贼僧,容奴守孝三载,方与他成亲,将我削了头发,作为小沙弥。因为不是本处人,别无亲故,初时尚怕我逃走,近来已不疑心,故得出入自如,总求万岁天恩,救我三十余人蚁命。”天子听了大怒,方欲开言,遥见燕月手拿缘簿,走将进来,随忍口不言。小沙弥迎上,诉说石莲花之事,燕月大惊,暗思昨夜土地报梦,说今日午时三刻,圣驾私行到此,石莲花放,嘱我千析不可起心杀害。今见小沙弥眼尚盈盈,料必被他识破,所以哭诉怨苦。我若不杀了他,他决不饶我。莫如骗他上楼,结果了他。随笑口相迎道:“恭喜大檀越洪福齐天,石莲花放,深为可贺。”旁有僧人奉上香茶一盅,主持把缘簿持上,“请施主薄助香资。”天子一面逊道:“小可何德何能,蒙老和尚称许。”即在珠袋内取出一粒明珠,放在香盘之内。燕月忙打一稽首,口称:“阿弥陀佛。”合掌致谢。随即令斋筵设在楼上。小沙弥大惊,就知他要害圣驾。此楼乃谋人性命之所,造得凶险,内有生死机关,若非寺内门徒,必然错踏路,遭他陷害,尚幸潘玉蝉追随燕月,也习了一身武艺,当下回到自己房中,取了两付兵器,结束停当,藏了双刀铁尺,紧随师父,相机暗助万岁。
再表燕月见门徒来报:“斋筵已备,请施主上楼赴斋。”假意小心,殷勤引路。天子已尽悉伊淫恶之事,圣心大怒,只因独自一人,恐众寡不敌,反为不便。哪里还有心吃斋?再三推言有事,改日再来。燕月道:“大檀越即有公干,不便久留,略饮三杯水酒,少尽诚心。”天子只得望楼上而来,沿途只见都是小巷,弯弯曲曲,难认出路,只是潘玉蝉紧随身旁,因此放胆上前,到得楼上,只见四处密不通风,正中排一席斋筵,遂分宾主坐下,燕月有心把他灌醉,方才下手,谁知天子略为应酬,酒不沾唇,坐了一刻,即起告辞。燕月见此情形,早知被他识破,诈称解手,取出戒刀,发起暗号,合夺三十余僧,俱拿军器赶上楼来。
天子此时,手无寸铁,正在慌张之际,见小沙弥将刀高举,叫:“万岁,跟奴出去!”天子大喜,接了双刀,大骂:“秃贼,你恶贯满盈,死在目前!”燕月和尚切齿咬牙大骂:“贱婢!我不杀你,不消此恨。”喝徒弟们紧守要路,谅二人插翅也难飞去。一边举刀望玉蝉劈来。玉坤铁尺相迎,天子将手中刀一展,忙杀上前,各僧人亦刀棍乱杀,这些贼秃哪里是天子对手?早被他伤了几个,只有燕月戒刀厉害,二人且战且退,下得楼来,路口分岐,难以认识,且要隘均有贼僧把守,幸玉蝉识惯,不致踏错坑内。燕月在后紧追,前后夹攻极力死战。眼看天色已晚,黑暗中又要防其暗算,一时间又杀不出去。
且说店中周日清吃药后身子渐爽,尚未痊愈。见主上往石莲寺至晚不回,即命遇春前往找寻。遇春随即访到寺前。直入正殿,不见一人,好生奇怪,遂向后殿而来,正往里走,碰着一个僧人,满身鲜血,遇春见了,心知主上在内,忙上前一把提起这受伤僧人,喝道:“你干得好事,快快招来!”僧人高叫:“好汉饶命,这不干小僧的事,乃燕月老和尚,决意杀害高天赐,反被他杀害寺人不少,我如走得迟,命都送了,求好汉饶命。”遇春问:“高客人现在何处?引我去便放你!”遂放下寺僧,命他引路。大步飞奔,来到夹巷之中,早见几个僧人,例关棚门,持军器极力顶住,只听里面叫杀之声,就把引路僧人踢开,扑上前,又将守门贼僧打散,急忙开了棚门,看见天子与一小沙弥同众僧巷战被困,随大吼一声,如空中霹雳:“俺杨遇春来了!”天子一见棚门开了,遇春杀来,大喜,就拼命杀入。各人哪里抵挡得住?燕月早被遇春夺了军器,劈倒在地。各僧跪下求饶,天子喝叫各僧打开地牢,随进一间小室,陈设精雅,桌上摆一铜磐,一僧将磐敲响,有女子自内推开座中字画后面门户,将画卷起如帘一般,三十余名妇女从夹墙走出来。潘玉蝉说明,那些女子犹如遇赦一般,叩激活命之恩。天子吩咐遇春及玉蝉,找寻麻绳把未伤奸僧捆起来,其中死伤约廿余名,跪下哀求。又下圣旨二道,一道予地方官,将石莲寺僧一概正法,所收各妇女有父母翁始者领回,寺内现存银两,酌量远近,分给川资。另潘玉蝉自愿为尼,特给银二千两,以奖其功,拣清静庵堂,安顿她出家。如无亲人领,每人给银五十两,当官择配,其石莲寺即由该县主招禅林僧人主持,除分给外,余存赃物银两,缴存库中,以备济荒,钦此。遇春办完此事回京,将第二道旨交大学士刘墉,将遇春由军机处记名,以提镇补用,钦此。当下遇春叩谢天恩,回京不表。
天子恐文武各官前来接驾,急忙回店吩咐店主道:“有人来访,你说我已赴南京去了。”随同日清投别店住宿。后来各文武官及遇春等遵旨办理到店缴旨,已经不遇,遇春只得回京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十一回 遇诗翁蔡芳夺舟 访主子伯达巡江诗曰:诗对风流岂易言,无手含愧夺花船。
圣人自古灵神护,害父欺君万世传。
话说前因天子不欲见本城文武百官,所以寓居镇江南门外聚龙客店。今日清在店养病,天子独自游玩,早出晚归,更无别事。近日周日清身子亦复原,兼届端阳,向例在扬子江中大放龙船三日,官民同乐,极为大观,酒茶旗帜,烟花炮火,乃各处富商巨贾,备做夺标之彩,这几天画舫游船,蜂屯蚊聚,男女到此赏玩者,如云如水。此所谓万人空巷,更有那些文人墨客,酒友诗翁,或驴上,或车中,或数人唤一船,或携文闲行,又有些青年浪子,或携妓于高台,或访美人于陋巷,评头品足,觅友呼朋。船中五音齐奏,岸上热闹非凡。
天子这日与日清用了早膳,同到码头,雇定画舫,言明游行一日价银十两,酒菜点心,另外赏给。船用二人荡桨,一小童入舱侍候,另加犒赏。下了船,望着热闹之处,四面游览,只见满江锦绣,到处笙歌,城市山林,桃红柳绿,远望金山古寺,高接云霄,怪石奇峰,插天突兀,正在赏玩之际,忽迎面来一队大艇,每船长约十余文,高如楼阁,内分上中下三层,两旁飞桨十余枝,中层陈设各式景致,扎成戏文,上层是秋千走马,形成诸般奇巧耍物,围以绸缎,高约二丈,船身通用五彩,画如凤鸟一般,旁拖锦帐如凤翅然,自头至尾,列桅三条,锦帆风送,势如奔马,争奇斗胜,夺帜抢标,十分热闹。
随看随行,见一只大座船边,有许多小艇在旁停泊。忽见大船上横着一匾,写的是仁社诗联请教,天子不觉技痒起来,吩咐水手把船移近,搭扶手板跳过船来,见座中是社主,架上摆着雅扇汗巾、纱罗绸缎、班指玉石鼻烟壶、各种酬谢之物,面上贴着诗赋题目,中舱案上笔砚诗笺,已有十余人在那里,或赏诗文,或观题纸,日清也过来共看。适社东上前,招呼手下人奉上香茶,彼此请教姓名,知此社东,是丹徒县陈祥之少君,名玉墀,乃广东番禺县人,与表兄福建武。探花萧洪,因回乡省亲,路经此地,正逢端阳,他虽武弁,倒也满腹诗书,最好此道,所以约了同来。意欲借此访几个鸿才博学的朋友,问了姓名,十分恭敬。天子本天上仙才,这些章句诗词之事,可以立马千言,何用思索?随将咏河珠一题,援笔即成,诗曰:
风裳水佩出邯郸,手撒珍珠颗颗国。
金谷三千风里碎,江妃一斜雨中寒。
露丹凉滴青铜爵,鲛泪香凝白玉盘。
持赠苏公须仔细,休将遍水误相看。
写得笔走如龙,快而且好,陈玉墀、萧洪二人,极口称赞,连忙送上金面苏扇一柄,天子再三推让,方才收下。又接下数张诗联题目,日清也将就拣了咏船即景诗题一张,写道:
淮杨一望景装成,谁夺尤标显姓名。
蒲艾并悬迎瑞气,藕菱同进祝遐龄。
红莲朵朵鹚鹭聚,绿柳枝枝蝴蝶盈。
日费斛金浑不足,愿将诗酒送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