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乾隆游江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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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 第 201–400 段

陈萧二社主连口赞道:“好!但究不及高诗翁老城历练,还望勿吝赐教。”天子与众互观,已将诗联一挥而就。

冬夜灯前夏侯氏读春秋传,东门楼上南京人唱北西厢。

枣棘为薪截断劈开成四束,间门起屋移多补少作双间。

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九溪蛮洞经过中洞五溪中。

西浙浙西三塔寺前三座塔,北京京北五台山下五层台。

咏金山寺诗云:

金山一点大如举,打破淮扬水底天,醉倦妙高楼上月,玉箫吹彻洞龙眠。

又花月吟诗云:

花香月色两相宜,爱月怜花卧独迟,月落凭漫花送酒,花残还有月催诗。

隔花随月无多影,带月看花别样姿,多少花前月下客,年年和月醉花枝。

各人读完,齐喝彩道:“如此仙才,拜眼之至。”当下陈、萧二社主将所有谢赠之品着人送来,周日清代为收下,他自己也得了汗巾,十分高兴。

不料旁边却恼了一人,此人乃三江总镇蔡有武的公子,名叫蔡芳,虽读书多年,仍是腹中空空,性情又极鄙劣,因见摆得许多杂物,装腔作势,带了眼镜,与几个朋友看过龙船,预先夸下大口,要到社中得些头彩回去,他自以为别处恐难如愿,此陈玉墀萧洪,必自看他父亲一面,就是胡乱几句,他也要送些彩物,及至入中舱一看各对,是极难下手的,随在舱内走来走去,想了多时,满以为社主必来招呼,岂料陈萧素知他品行不端,闲话亦不与他多一句,所以忍着一肚子羞闷之气。那些手下人道:“我以为今日高兴,所以带了包袱来拿东西,谁知踱来走去,一句不成,莫若早些回去罢。”蔡芳此时正是怒无可泄,见周日清欣欣得意,他见二人得了许多物件,即借题发挥,以消此气。说道:“据我看,你这首咏龙船诗,算什么好诗,不过遇了瞎眼社主,给尔物件,你就轻狂到这个样子。”周日清心中大怒,回骂道:“你这小贼种,我与你素未谋面,你管我什么事?你若真有本事照题也做一首,果然胜我,情愿将所得诸物送你,若不胜我,只好写个门生帖子,在我跟前赔个不是。”于是彼此相争,天子与陈、萧一同上前劝解。蔡芳也自知理亏,在此没趣,只得快快而去。

玉墀道:“这混帐东西,借端惯生事,如此恨怨而去,必无好意,二位必要小心防备。”天子问道:“他是什么人?强横如此。”玉墀因把他姓名、平日恃势欺人之事略说一遍。“以王法为儿戏,所以镇江大小商民,畏之如虎,他父亲亦不能奈何,故小生兄弟亦不甚理他。”天子问明他父子恶迹,将姓名记于心内,随说:“莫管它,且尽今日之兴。二位诗翁何不一开我茅塞?”二位忙道:“敢不遵命!不知何为题目?”日清云:“方才所咏花月,倒也别致,莫若萧陈各做一首,以广见闻。”二人如命,提笔立就,陈先萧后,写得字迹端庄,各人争来观看,日清高声朗诵。

仿花月吟 陈玉墀开尽心花对月轮,花身月魄两温存,花朝月夜餐云母,月窟花房绕竹孙。

急系花铃催月镜,高磨月镜照花樽,拈花弄月怜又惜,重叠花阴罩月墩。

仿花月吟萧洪花辉玉菩月凌楼,问月评花尽夜游,花露朦胧残月度,月波荡漾落花流。

多情月姐花容瘦,解语花姑月佩留,对月长歌花竞秀,月临花屿雁行秋。

天子看完喜道:“二位仁兄诗才敏妙,立意清新,令我月中现星之愧。”二人逊谢道:“小生兄弟还求指教为幸。”天子与日清起身作别,意欲回舟,萧探花及陈公子决意挽留一醉。天子见二人如此见爱,也不便过于推却,因伊船已备下酒筵,将舟湾泊堤边,立即入席,彼此开怀畅饮。席中天子引经据典考究一番,二人应答如流,言词敏捷,陈玉墀更为渊博,凡诸经典,无所不通,痛饮至夜,订期明日到此再叙,珍重而别,各自回寓。

到了次日,天子与日清用过早膳,望南门码头而来,正遇蔡芳在彼雇舟游江,与天子昨坐之船议价,该水手见高老爷周公子,想他昨日游江,赏封何等富厚,知他蔡公子性情极劣,即使订明价值,还要七扣八折,因此不肯载他。反赶上岸来,笑着向高老爷、周少爷道:“想必今日再去游江,小人船在此处,请老爷就此上船,价不论多少,听凭赏给。”说罢移舟搭跳,扶了上船,十分恭敬。蔡芳见此情形,大怒,骂道:“奴才欺我太甚,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难道我没船钱与你么,想你活得不耐烦了。”船户道:“小人怎敢欺负公子,只是他二位昨日已定下小人的船,今日所以不敢另接他人。”说完跪在地上叩头认罪。蔡芳圆睁怪眼喝令手下,“先将船拆了,并与我痛打这奴才。”这些从人,向来情势霸道,欺压平人,一闻公子下令,就如狼虎一般,七八个大汉,抢上船来,一面拆舟,一面揪着船家,正欲乱打,吓得众水手魂不附体,叩头如捣蒜一般,呼:“公子救命!”天子忍耐不住,周日清也惯火冲天,齐喝道:“休得动手!”这一喝如霹雳一般,抢上前抢拳就打,这班人哪里挡得住,早打得个个头破面青,东倒西歪。蔡公子看势头不妙,正要逃走,却被日清赶上,按倒在地,想起他昨日无故羞辱,更加可恼。也顾不得招灾惹祸,奉承了他一顿拳头。那蔡公子乃酒色之徒,娇生惯养,如何经打?不消几拳就口吐鲜血。

此时天子已将众奴打散,恐日清打死蔡芳,虽与地方除害,终不免多生一事,遂赶上前阻止,早见蔡芳血流满面,叫喊无声。船户见此光景,料其父蔡振武知道必不肯干休,恐怕累及,也有将船往别处躲避的,也有搬了物件,弃舟逃生的。所以旁岸的许多绣艇,顷刻间一艘无存,这且不表。

且说三江总镇蔡振武,正在衙中与姬妾作乐,忽见一班家人,背了蔡芳回来,满身血污,大叫:“爹爹快与孩儿报仇!”蔡振武只吓得浑身发抖,急上前抱着儿子问道:“什么事,被谁打到这般厉害?为父与你报仇。”蔡芳哭倒怀中,把上项事细说一番。蔡振武听了,无名火起三千丈,拔下令箭,着旗牌立刻飞调部下五营四哨,干把外委,大小兵丁。自己先带一百多名亲军,飞奔码头而来,各店铺立即闭户,路少行人,沿途再令中军到江口,调集水师巡船,带了打伤家人作为引线,恐此人逃走。不得违误。中军领命而去。

当下蔡振武来到码头,不见一人,只见一只空花船,忙吩咐各兵沿途跟缉,行里许,见前有两人慢行,被伤家人指道:“打公子就是这两个。”各人闻言,忙举钩枪上前乱搭,天子与日清正在闲行,出其不意,手无寸铁。日清向能游水,随望江内一跳去了,天子方欲对敌,不料钩枪太多,已被钩住衣服,各人蜂拥上前,因蔡镇台要亲自审问,遂带领入城。途遇丹阳县陈祥,由两榜出身,为官清正,百姓爱如父母。今见蔡镇台带许多亲兵,弓上弦、刀出鞘,如狼如虎,带一汉子入城。再看此人相貌堂堂,似正人君子,今被他拿着,定要吃亏,莫若要此人口行审问,若果冤枉,也可设法。随即下轿,迎将前来,只见一队队兵丁排开队伍,押着这人过去,后面把总外委、武弁官员,护着蔡振武而来,果然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坐在马上。

陈祥不慌不忙,怀中取出手本呈上道:“卑职丹徒知县,禀见大人,愿大人稍停,卑职有禀。”蔡镇台素与陈知县不甚相得,因他为官清正,极得民心,虽欲害他,无从下手,兼之文武不管束,奈同做一城之官,见面却情不过,只得跳下马来,吩咐随员站立,随勉强笑道:“贵知县如有要事,请至敝行酌议,何必急迫如是。”知县答道:“无事不敢冒读,适才偶见大人亲督兵弁,拥带一人,不知此人所得何罪?乞示原委,俾得带回衙中审办详细禀复。”蔡振武冷笑一声道:“岂敢劳动。这人胆敢在花艇逞强,横行霸道,还有帮凶之人,赴水逃走。将小儿蔡芳打得吐血不止,死而复生,随行家人,也被他二人打伤数名,我今捉他回行,追穷主使。”陈祥道:“此人是本处百姓,或是过往商人,应该本县审办。既然打伤公子,朝廷自有法律,百姓岂无公论,谁是谁非,应照大典,还请大人三思,卑县就即告退。”蔡振武见知县忽然作色,回想自己作事任性,必招物议,莫若交县带去,即差心腹人会审,谅老陈也不敢放松。因说道:“仁兄方才所言极当,请即带回贵署,容再差员会审,小儿及各家人受伤轻重,烦即到街一验,望务严究,实为公便。”知县忙即拱手答道:“卑职自当仰体宪章,秉公办理。”彼此一揖,各回衙署。

到了次日,蔡振武差人前去,请陈老爷赴署验伤,明日午堂,再委本城守府连陛到县会审,陈县主只得答允,打拱告退回行。因前日自己儿子与萧探花游江回来,已将诗社中得通高天赐周日清,及后被蔡芳当面相欺,与日清口角等情,早已说明,所以这案情,县主已略知底细,更兼平时早晓蔡公子恃势欺人,专管闲事,他自己向来最肯替人伸冤理枉,怎肯将儿子的好友屈办,奉承蔡振武?既回衙后,查明高天赐起事缘由,意欲想一善法,怎奈无可借词。

陈公子在旁,再三要父亲设计化解。萧洪道:“小侄辞陛出京之日,适与巡视长江河道、提督伯大人,一同起程,昨闻宪牌已到大境,莫若姑丈推说办理供给,无暇提审,延迟数天,待他伤口平复再审,便能减轻。”陈玉墀道:“表见这话虽然有理,无奈已经验过,填明伤格。”县主点头说道:“也只可如此,碰机缘罢了。”当即唤那门上家人道:“这几天连老爷到来办会审案,你回说本县因办巡江提督伯大人公务,绝早出行去了,请大爷迟几天再来会审。”家人接连回复连守备几次,把蔡镇台激得暴跳如雷,大骂道:“这是陈祥主使来打吾儿的,待我申详抚院,看你做得官成否?”即与幕宾诬造虚言,说伊子陈玉墀与己子蔡芳不睦,胆敢暗嘱别人将蔡芳毒打,吐血儿死,家人亦被打伤,今已捉获,督同该县验伤在案。岂意该县胆敢包庇,并不审办,欲行私放。此词造得干真万确,飞禀抚台。

庄有慕大人,接得这封文书,素知陈祥是老诚稳重之员,此中必有别情。遂面托伯大人到江巡阅之际查办。伯达道:“我在这里许久,不能访得主上踪迹,谅必在此左近,我明日到镇江访驾,顺察蔡案虚实。”当下庄大人一别回衙,次早会同各官到行台送行。伯达辞谢各官上船,望镇江进发,一路留心巡视,各处防务均颇稳妥,到了镇江,早见文武各官,均在侍候,船泊码头,各官俱呈手本传见已毕。伯大人道:“留丹徒县问话,余各回衙办事。”只剩丹徒县在此,巡捕连忙领进中舱,只见伯督已经换了便服,吩咐:“免礼,一旁坐下,有话细谈。”陈祥急步上前,打了一躬,即垂手拱立。伯达道:“请坐,毋庸太谦。”知县连忙退到下首末座坐下。伯达道:“本部堂自省下来,庄大人托访蔡总镇告贵县欺藐上司,容纵儿子陈玉墀,招聚强徒,将伊子蔡芳及家人数名,打伤几死。且言伊曾督同贵县亲自验明,填格在案,命贵县将人带回而贵县延不审办,意欲相机释放。未悉果有此事乎?本部堂一路闻贵县官声甚好,庄大人亦闻蔡振武父子强霸殃民,所以托我访查。贵县不妨直说,自有道理。”陈祥闻言,连忙离坐打躬道:“小官怎敢纵子胡为,还望大人明见。”伯达道:“慢慢细说。”陈祥遂把儿子陈玉墀、内侄探花萧洪,游江看龙船开诗社,遇高天赐、周日清二人,后来怎样被蔡芳欺负口角,次日自己路上遇见蔡镇台亲带兵丁,拥了高天赐进城,因见其相貌轩昂,因此力带回衙叙说一遍。伯达不等说完,忙问:“高天赐现在何处?曾被伤否?”陈祥说:“尚在卑县署中,未曾着伤,原欲设法释放,岂料蔡镇台迁怒卑职,捏词上控,幸二位大人秦镜高悬,不为所动,不然卑职已堕其术矣。”伯制军遂斥退侍卫人员,附耳说道:“你果有眼力,这高天赐是圣上假的名姓。我陛辞之日,已荷二位大人嘱托,沿途查访,恭请圣安,早日回京,所以一路留心暗访,不意却在此处,你回衙不可声张,我随后来见圣上。”陈祥听得,惊喜非常,飞赶回署,私与儿子说明,请出高天赐,直入签押内房,其时怕达已到,当下一同叩见。自称:“臣等罪该万死,望陛下宽赦无知。”天子道:“陈卿何罪之有?可速守着门外,勿令下人进内。”天子端坐椅上。伯达跪下奏道:“奴才出京之日,蒙大学士陈宏谋刘墉吩咐,访遇天颜,代为奏恳,以国计民生为重,务望早日回京,以安臣庶,上慰皇太后倚阙之望。”说罢叩头不止。天子道:“朕不日便回,汝可起来,毋庸多奏。另有别说。”遂将前在南京,叶兵部之事说知,“把他一门家口拿解京都,与兵部府中眷属,同禁天牢,候朕回京再办。这蔡振武父子为害地方,若无陈祥,朕躬几被所谋,亦即拿解,交庄有慕按律重办,以除民害。丹徒县陈祥,官声甚好,救驾有功,暂行护理三江总镇。其内侄萧洪,是福建人,新科武探花,武略精详,俟省亲后,即在该镇中军帮办操防军务。”就在签押桌上,写圣旨二道交于伯达,乃着会同庄有慕妥商办理复奏。说罢起身而去。

伯达、陈祥父子暗暗跪去相送,伯大人随将暂署三江总镇旨意予父子看了,陈祥连忙望阙谢恩,并谢伯大人玉成之谊,彼此谦逊一番。伯制军因有要事,不敢久留,回船即委中军官带领兵丁,捧了圣旨,到三江总镇家中,将蔡振武全家拿下,备了移文,解赴省城,并将密旨封在文内。庄抚台见了圣旨,跪读已毕,也将叶兵部家眷拿解京都,另委干员处理丹徒县事。陈祥交卸后,即换了顶戴,到三江署理总镇印务,各官多来贺喜不表。

再说此日天子出了丹徒县衙,适遇日清在署前探听,二人同出城来,取了行李,遂搭便船,望松江而来,远望洞庭山及太湖风景,又与江中大不相同。数日之间,船到府城码头,投入高升客寓,次日用过早膳,询问店主道:“素仰贵地有四腮妒鱼,为天下美味,是否真的?”店主笑道:“有四鳃鲈鱼,乃敝地土产,每年二三月极多,目下甚少。”天子道:“原来不是常有的东西。”又问了些风景,进同日清出门漫步,一路游玩,只见六街三市,贸易纷繁,那生意之中,以布匹为最,绸缎次之,其余三百六十行,无所不备。苏松自古称富庶之邦,诚为不差,走过许多海鲜店,果无四腮鲈鱼,忽见一渔人手拿数尾,不觉满心欢喜,忙唤日清道:“买了再走。”遂问价多少,渔人道:“此鱼在春尚便宜,今暑天深潜水底,甚难取得,所以一月下网,只获此数尾,每条要卖纹银五两,已经有新任知府少爷月前预定,有即送去,不论价钱的。”说罢就走。

天子只要试新,哪借银子,急叫抬回。忽遇一人,身穿轻纱长衫,足穿京履。手持金面扇,后面几名家丁,向卖鱼的道:“我月前也曾吩咐,叫你有鱼就送来,你既有了,怎敢发卖他人?”这一个卖鱼的吓得魂不附体,诺诺连声道:“小的已经说明,他要强买,不干小人的事。”那人怒目相视,指着天子与日清道:“你好生大胆,可恶,可恶!”一面押鱼担而去。天子就知他是新任松江府之子,但见满面横向、凶恶异常。那旁人道:“汝算高运的,未曾拿到行中治罪也就好了,这位伦尚志府大老爷,上任一月有余,未见办过一件公道事,一味听儿子伦昌的主意,鱼肉百姓,为害地方。”天子闻这些言语,大怒道:“买鱼可恕,殃民难饶。”急赶上前拉住鱼担,高声叫道:“你虽预先定下,也要让一条予我。”吩咐日清拿鱼。伦昌怒从心起,吩咐家人:“与我拿这两个回衙。”众人正欲上前,早被日清三拳两脚打开。伦昌一见,自恃本领,抢上前用一个高操马的拳势,把日清打倒在地,飞步抢来,意欲捉人,天子见他拳势不弱,飞起一脚,正踢在伦昌阴囊之上,登时倒地,乱滚叫痛。正是: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不知这场人命如何了局,且看下回分解。第十二回 夺鲈鱼踢伤伦公子 投村庄收罗众豪杰诗曰:英雄片语便伤心,喜见她磷动义精。

绿林自有真豪杰,出场努力诛奸臣。

话说伦昌自恃拳勇,将日清打倒。天子眼明手快,骤起皤龙脚,正中在伦昌阴囊之上,即时倒地,吓得几个败残家人,急忙上前救起,飞奔回署去了。日清已经跳起,忙与天子跑回店中,拿了行李。店主因离得远,未知缘故,随收了食用钱,他二人出门去了。本处街邻,因皆素恨伦昌,所以都不查问,各自关了店门。再说新任知府伦尚志,知儿子受了重伤,气得火上加油,一面请医用药,一面自己亲带三班衙役,飞风赶来,到时已经连人影都不见了,只见两面店铺,各闭门户,追究街邻,齐说方才打架之后,各自奔散,不知去向。尚志无奈,带了几个附近居人回衙,追究此人何等服色,出了赏格,追缉不提。

再说天子与周日清防人追赶,不行大路,向小路而去,连行三十里,天色已夜,只得就近村庄借宿,适遇庄主姚磷,乃是山西巡抚姚国清之子,乃父为官清廉,百姓叫他姚青天,天子也素知道。今这公子,也极肯输财仗义,交结四方英雄,所以一见,情投意合,与日清结拜为兄弟,认天子为义叔,盛情款留,在庄耽搁数日即行。姚公子说道:“本处中元七月十五日,有水陆盂兰胜会,大放花灯,以度无主孤魂,热闹非常。”力挽二人在此玩赏,仍旧在书房安歇。天子见他实心相待,也就安心住下。到了那日,城厢内外均建酸,兼放烟火,沿海岸边,各设醮坛,僧道两教,各修人事,各行店铺,此三日内连宵斗胜,陈设百戏及古玩人物景致,以夸富丽而祝升平。四方之人,扶老携幼都来看热闹,兼到寺院庵堂,报施金钱,以结万人胜会。有诗为证;长江灯市闹喧天,月朗中秋赛上元,千朵莲花飞水面,九层珠塔插云端。

金签玉象来三宝,琼阁瑶台列八仙,普渡慈航逢此节,官民同乐万人欢。

闲言表过不提,且说天子同日清住在姚磷家,十分相投,这姚磷乃是一个最好交友的,今见高周二位,肝胆相照,更见亲爱,而且中元今节,每日在庄与文人王太公酒筵相待,极尽地主之谊,饮到酒浓之际,或谈诗赋,或讲经典,兵书战策,拳棒技艺,精究其理,以广见闻。因此三人俱恨相见之晚,自十三日前后,这几天都是公子自己陪着看那水陆灯景。到了十五晚上,姚磷身子不快,不能亲自同往,天子独带几名村客,与日清信步游行,闻城里今夜花灯,比往年更胜,即命备了两匹马,与众从人一路到松江府而来。

二更左右,到了城边,果见城门大开,灯市大兴,一时得意,早把踢伦昌一事忘了,所乘之马,交于庄客,自与日清及从人走进城来,看各行店铺,列着许多奇异灯彩,每到寺院之前,更加热闹,醮坛之外,大驾鳌山,海市蜃楼,装得极妙,一路闲行,不觉已到府前。正在观玩,却被日前跟伦昌的家人看见,忙回署报知伦尚志。他见儿子伤重,正在烦闷,忽得此报,忙传令闭城,又亲自带了三班衙役追上前来,顶头遇见,天子同日清也因这晚饮得酒多,浑身无力,一时抵挡不住,所带几个庄客已经走了。兵役又多,二人见这光景,回身要走,却被两下长绳绊倒,拥入街中,正要开堂审问,本境城隍土地及护驾神,举手向伦尚志打了一掌,尚志一阵头痛,不能坐堂,只得吩咐权且收监,明日再审。

自此每欲坐堂,便苦头痛。慢说诸神救驾,再说是夜姚家庄客,躲到众百姓中,混到五更,逃出城外,会同看守马匹之人,飞奔回庄报知姚磷。此际姚磷吓得惊疑不止,大骂:“伦尚志赃官,定为案情紧急,贪冒功劳,捉我世叔义弟来塞海眼。我姚磷怎肯干休?”即欲带了拳师庄丁等前去索讨,倘若不许,定要动手。王太公道:“他是父母官,莫若先礼后兵,写信求情,他如不放,再作道理不迟。”随进书房写信,差家人姚德飞马入城投知府行中,守候回音。姚德速进,交予门上,请其呈上。这日伦尚志正在养病,忽接姚磷之信,拆开一看,书曰:

尚志老公祖大人钧览:敬禀者,昨有舍亲高天赐周日清二人,入城看灯游玩,不知因何起见,致被贵差送案,窃查此二人,由家严署内回家公干,在庄月余并未出门,岂贵差私意或线人搪塞,抑因案情紧急,欲以面生之人,胡乱结案乎?严刑之下,何求不得?恳念愚父子薄面,曲赐怜释,感激高谊,非止一身受者已也,谨此保释,仰祈俯允,实为公便。治晚生姚磷顿首。

伦尚志拍手大怒道:“原来是姚磷这狗头,仗父之势,主使高天赐二人将吾儿打伤,幸吾将此二人拿住,看他恃势欺压我!难道惧你不成?”越想越气,喝令家人把下书人带到面前,姚德上前叩头。知府把案一拍,大骂道:“你主人好生可恶,暗使人把我公子踢伤阴囊,死活尚在未定,还敢写信来保,明欺本府奈何他不得,问他应得何罪?”令左右乱棍打出,将书丢在地下,姚德拾起,被衙役打出,只得忍着痛奔回庄中。

见了姚磷哭诉前事,气得姚磷暴跳如雷,一时性起,点齐合家庄丁,共有二百名,暗藏军器,闯入松江府城,到了府署门前,也不见知府,亲自带领三十余名,闯入府署,谁不认是姚公子,急忙闪开。姚磷问道:“高周二位现在何处?”差役只得带他相见,随即同他二人回庄而去。及伦尚志闻报,点齐差役迫来,已经去远。只得回行说道:“姚磷畜生,如此目无王法,待我禀知上宪,再来问你。”随唤打道出门。适本县到来请安,兼问姚磷一事,知府就把此事说知,约他一同去见苏松道台朱良材,设法擒拿。即一同上轿,到了道衙,参见已毕,伦知府将事禀明,求朱大人捉拿姚磷。

朱道台也吃了一惊,说道:“这还了得,若是点兵围捉,万一有伤官兵,事情就弄大了,而且姚抚台面上也不好看,彼此官官相卫,岂不存些体面,不如用计骗来,将他几个一同拿了,知会他父,始行照办,此为正理、兼且公私交尽。”府县齐道:“大人所见极是,只怕他不肯来。”道台云:“这姚磷并没甚大罪,所不合者,吵闹衙署,着周高二人伤人致命,亦不过以一人致命,谅他必然肯来。”议定,即着妥当家丁拿道宪名帖,往姚家庄请姚公子明午到行赴席,兼议妥事。姚磷自恃血气之勇,全无畏惧,公然坐轿进城,竟人道署,当下见道宪府俱在座中,即上前见礼,各官因他父亲,也只得以礼相待。

茶罢,一同入席,饮至中巡,朱道台开言道:“昨闻贤侄到府署中,抢回周日清、高天赐二人,其事是否?这二人因踢伤伦昌贤侄,死活未定,所以本府将他暂收,以候伤愈再行公办,贤侄知法犯法,如此行强,若本府通详上宪请旨办理,就连令尊大人也有不便之处。本府念彼此世交,不忍不力为调护。务将此二人交出,自有公论,若仍恃勇不交,本府亦难曲徇私情矣。”姚磷拱手道:“承大人见教,敢不遵命。只是高周二人,自到舍下将近一月,每日不离晚生左右,从何打伤伦公子?讵于十五夜进城看灯,竟为伦府人错认拿住,斯时晚生也曾代禀伦公,力为申明,不料伦公偏信家人胡指,急于为子报仇,不容分说,将晚生家人姚德乱棍打出,故晚生气愤不过,亲至行中带回高周二人,如果确有凭据,自当即刻交出,若无确实见证,只听下人一面之词,决难从命。”伦尚志闻言气倒,禀上道宪。道台见姚磷再三不允,也就变脸,命将姚磷拘禁。随委知县王云到姚家庄捉高周二人一同候审,叮嘱不可乱动姚府物件,以存体面。姚磷自知中计,只可耐着性子,再作道理。

再说本县王太爷,即到姚家庄,下轿步入中堂,令人请贾氏姚太君出来,把上项事说知。说这事本与公子无涉,不过暂行留着,只要交出高周二人便无他得。天子在内听得,怕累及姚家,即同日清挺身而出,别了太君,跟随了去。太君吓得心惊肉跳,挂念儿子。立请亲家王太公入城打探消息。王太公也十分着急,忙奔入城,花些银子,走入县中,见了女婿并高周二人,商议脱身之计。姚磷托他到海波庄上告知好友崔子相。太公回去向老太君说知,并且安慰女儿一番,即日起程向海波庄而来。

再说这崔子相,世居海波庄,乃是水陆响马头领,家中极为富厚,专打抱不平,交结英雄好汉,生得相貌堂堂,身高六尺,学就武艺,件件皆通。手下一班兄弟,俱是多谋多智、武艺高强,并无打家劫舍、为害百姓等事。若知有赃官污吏与走私大贾,决乎不肯容情,必欲得之而甘心。且保护附近一带村庄店铺,田地墟场,坐享太平,并无别处盗贼敢来相犯,所以各居民自愿私送粮米与他,文武官见其如此正道,亦不来查问。姚磷自小与伊同师,结为生死之交,彼此义气相投,肝胆相照,遇有患难,互相救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是日崔子相正在庄中,同各兄弟比较刀枪拳棒,庄客报道:“姚家庄王太公来见。”崔子相知是姚磷之外父,忙请入庄,见礼已毕,奉上香茶,王太公又与各好汉一一相见,彼此坐下,子相拱手问道:“不知老伯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令县近况如何?老伯因甚光临?”王太公道:“老汉特为小婿被困县中,着我特来恳求,务望出力相助。”子相大惊道:“贤弟受屈,因何起见,小侄自当设法。”王太公即把前事说明原委,子相听了,沉吟半晌道:“我带众兄弟,暗人松江府城,救出贤弟及高周二人也非难事,只因姚老伯现任山西巡抚,如此做去,必然带累,这便如何是好?”旁忽激怒一位义弟,名叫施良方,大叫道:“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只要我等走去,不惊动百姓与官府钱粮,只要结果伦尚志狗官父子,将姚二哥三人救出,到我庄居住,预先请王老伯将姚府家属移到此处,他就请兵来捕,我就同他对敌,就不干姚年伯之事了。”子相此际也无别法,只得令王太公快去搬取姚府眷属上下人等,到海波庄居住,以免受累。随后带施良方金标两个头领,皆能飞檐走壁,如步平地一般,与手下庄客十余名,兄弟三人分作三起,混入城中,在府前后赁房居住下,定下计策,到了八月十五夜,王太公买办三牲羊酒等物,令人挑进县里,说是姚磷公子在此,多蒙照应,因此今日与大家一醉。各役闻言,十分喜悦,接了入去,整备好了,送至姚公子房内排下。姚磷只顾劝酒,待他们酒至半酣,暗将蒙药浸入酒中灌醉,是时已及四鼓,房上跳下施良方,将链子开下,复上屋接应他三人走出门外,爬过城墙。埋伏庄客预先在此等候同伴出城。

再说崔子相金标将军器马匹叫手下人预先带到北门外关王庙旁僻静地方守候,他饮至三更时候,走到衙门后花园,跳将下去,走入后堂,遥见伦尚志还与爱姬饮酒,只听尚志道:“你看今夜月被云掩,令人扫兴,我因公子受伤,今仇人虽获,尚未定实罪名,听道台的口音,是不肯难为姚磷这狗子,我真气闷不过,兼之我前日办了几件案情,未免弄了些银子,百姓多说我贪赃枉法,若被上司知道,有些不妙,想起来也无心饮酒,莫若早些睡吧。”有一少年女子答道:“老爷何不将这造言生事的办他几个警诫。”伦尚志道:“也说得有理,明日就差你哥出去,暗中访察,捉几人来,办一个毁谤官长的罪名加在头上,作为样子也好。”即令下人收拾杯盘,进了上房,闭门安睡去了。直至四鼓方各睡熟。崔子相取出火种,点着问香,托开房门,来到床前一刀结果伦尚志。又到伦昌房内,也是一刀,走出来从房上跳出去,飞身上马,离了关王庙,到小路,大众会齐同到海波庄而来。到得庄中,姚磷及高周二人再三致谢。椎姚磷愁眉不展,怕父亲为他所累。高天赐极力安慰说:“京中军机刘中堂,与我有师生之谊,纵有天大事情,自有高某担当,你只管放心,只要告知令堂,请他毋庸害怕,我自有回天手段,决不累汝父子。”姚磷闻言大悦,入内安慰母亲妻子。

且说松江城内,伦知府父子被杀,又走脱姚磷高周三人,道宪忙调兵差把姚家庄围住,打开庄门,并不见一人,明明此事必定姚磷私约贼人,谋杀知府。一面申详督抚,一面出列赏格追缉凶手。军民人等,有能捉获贼人者,赏纹银千两,各门张挂告示,画影图形,追拿甚严。不数日间,有人通报姚磷家眷逃往海波庄崔子相家,苏松道台朱大人闻报,即赏了探子,莫知抚院庄大人,发兵调将来查办。登时调集属下官营各步马兵丁,除留守府城外,共带兵马一千,奔海波庄而来。巡抚庄有慕接了该道请兵文书,急命抚标中军高发仕,统兵五千,浩浩荡荡,杀奔海波庄而来。

再表是日崔子相与姚磷各家兄弟,正在庄中同高天赐周日清王太公大众谈论兵机武艺,拜眼高世叔才广见高,正在高兴之际,忽见庄丁禀道:“列位老爷不好了,庄大人委高发仕领兵五千,一路杀来,朱道台亲自带领人马一千,分水陆两路由府城一路杀来,两处人马就要到庄,请今定夺。”各人齐吃一惊,虽然各处山寨英雄,亦有数千,可以迎敌,只是官兵势大。兵连祸结不是好事。姚磷更加惊慌,只见高天赐哈哈大笑道:“你们不必害怕,有我在此,这些人马包管无用。”众人听了半信半疑,不知他有什么手段,姚公子急忙拱手道:“世叔既有妙计,请早施行,待兵马到来便退了。”高天赐点头道:“是。”走回自己卧房,即写下圣旨,盖了御印,外用纸封好,不予各人知道,对日清附耳说知:“你一路迎着高发仕这技人马,见了高发仕说有圣旨,要见庄有慕,着他暗中知会朱良村,暂将两路人马分扎庄外,差官同你入城投递,不许声张。”周日清即刻起程,走不多时,正遇高发仕人马,随即进营,备细说知,这高参将也知近日圣驾在江南游玩,只得遵旨。一面知会朱巡道兵马,一同安下营盘,一面着手下都阃府陈邦杰护送日清到抚辕,向巡抚说知。庄有慕忙开中门,排列香案跪接,拆开一看,乃御笔草书一道云:

朕昨到松江欲尝四腮鲈鱼,几为伦尚志父子所害,该员性极贪鄙,鱼肉子民,朕已令姚磷等于救驾出去之时,将其父子杀却,此案即可注销,毋庸追究,差来海波庄人马,火速调回。知照刘墉等不得归罪姚磷之父,朕日内亦将往别处游行,卿宜照常办事,不必前来见朕,以避传扬。钦此。

庄有慕接过谕旨,随即请了圣安,与日清见礼,请教姓名毕。日清道:“大人只宜机密照办,不可声张,小可即刻回庄报知,以慰圣心。”抚院相送出街,日清复命不提。

再说庄巡抚即着调回两路兵马,将松江案注销,另委知府署理松江府印务,移文军机,毋庸议山西巡抚纵子私杀命官之罪,一概不论,安静如常。是时崔子相姚磷请入,只见周日清送信去后,果然两路官兵,安扎庄外,卷旗息鼓,住了数日,周日清回来,这两处人马,立即退去。各人十分惊喜,私相忖度,大约高世叔必是王公御戚,始有这回手段,均各倾心敬重,极意奉承。崔子相将自己生的四子,长子崔龙,次子崔虎,三子崔彪,四子崔豹,胞侄崔英,拜求高世伯教习武艺。天子因见诸人都有忠义之心,这五个孩子,都在成了之岁,相貌英俊,技艺虽略知,未得名师不能精妙,倘能学成,亦他日栋梁之器,崔子相又如此敬爱,所以极口应承。暂住庄内,倒也快乐,这且不表。

再说抚标中军高发仕,此人乃白莲教中人,是时回省复命之后,因知天子在海波庄,遂起了谋反之心,私差人暗约白莲教军师朱胡吕。此时朱胡吕奉八排白莲洞主宾扬二大王之命,私历江南,结交群贼与各赃官入教者,相机而动,欲谋不轨,今得高发仕之信,满心欢喜,连忙知会宾扬二位,发贼兵到来照应,一面招集附近会中群贼,共有三千余人。高发仕也带了亲军五百名,私出省城,暗将家属移往别处,前来助战,将海波庄前后围得水泄不通。此际崔子相等并无准备,忽见贼兵到庄,吓得大众惊疑,不知何故,即着人打听,方知白莲教匪前来劫驾谋反,幸而崔子相也是雄霸一方,这海波庄各头领除施良方、金标、崔家父子、姚磷外另有十余名俱是武艺高强,尚堪迎敌。事到其时,天子只得实对他们说知,面许各人奋勇退贼,各加重赏。各人忙叩头谢恩,不究失敬之罪,诸人此时雄气十倍,情愿效死。以保圣驾。崔子相忙奏道。“此事还须令人杀出重围,到省调兵,内外破贼。”即有金标挺身愿往,天子立即写旨一道,命其到省见庄巡抚,叫他前来。金标结束停当,扬枪上马,冲出贼营。正是:

仁君被困孤庄内,义士冲围取救兵。

不知能否杀出,且看下回分解。第十三回 妖道人围困海波庄 玉面虎阵斩高发仕诗曰:邪正原来自古分,白莲教匪枉劳心。

群雄赴义施威勇,杀贼安邦辅圣君。

话说金标饱餐战饭,上马提枪,即杀奔贼营而来,这时朱胡吕安营未定,措手不及,被金标拼命杀进营盘,远者枪挑,近者锏打。自古道:“一人拼命,万夫莫当。”这金标乃是有名武将,一枪一锏何等厉害。正在冲踏贼营,忽见一员贼将挡住去路。金标抬头一看,认得他是抚标中军高发仕,送大骂:“反贼!枉食朝廷棒禄,助奸叛逆,禽兽不如。”高发仕被他骂得羞惭满面,低头偷看,也即骂道:“该死奴才,休得无礼,快把狗名报来,好取你性命。”金标道:“我乃海波庄义士,玉面虎金标是也,绿林中朋友,谁不畏我。”高发仕闻言,暗暗吃惊,却因久知海波庄玉面虎之名,倒要当心。金标纵马挺枪,分心就刺。高发仕连忙架开,回手一刀,当头就劈,两人搭上手,走马盘旋,冲锋过去,战有八九个回合,金标怕有人来接应,卖个破绽,虚晃一刀,冲围而去。高发仕不舍。金标大喜,故意将马一慢,高发仕追到,双手举刀从背后尽力劈来,金标回个身子,左手横枪向上,把刀架开,右手抽出腰中银锏,望发仕颈上打来,打得连头都不见了。这叫做秦家杀手锏。高发仕尸身倒下马来,手下兵士围将上来,被金标连挑数员,杀散众兵,飞马向省城大路而去。朱胡吕赶来已经去远,追之不及,只得收点残兵,这一阵金标杀死上将十余员,精兵七百余名。朱胡昌十分气恼,随即收葬各尸,另派贼人,把守要路。

再说天子与各英雄,在高楼之上,用千里远镜,照见金标勇猛,杀死贼将贼兵不计其数,冲围而出,心中大悦,说道:“金标武勇如此,堪为国家上将。”各人齐声称贺道:“此是圣上洪福,使金标立此奇功。”此时圣主再将庄外四面一看,只见近庄围绕,俱是鱼塘,只有进庄一条大路,弯弯曲曲,都要经过各炮台,庄外围墙,做得极其坚固。楼上各排着铜炮鸟枪火箭等物,军装齐备。崔子相奏道:“请主上宽心,小臣庄上,粮草可以支应半年,火药炮弹,亦可足用,弓箭军器,颇可应敌,只要派人轮守炮台,他就有数万贼兵,也难近庄,并且附近围墙外有陷坑,内有毒药竹钉,即来攻打,亦不怕他。”天子随命子相,分拨各将把守炮台。子相派施良方姚磷及四子一侄,各带副头领二名,庄客五十名,分守庄内八座炮台,东西南北各要口,又令周日清统领五百壮丁巡查,且接应炮弹、火药、弓箭等物,将庄桥扯起,紧闭庄门,落下千斤铁闸。仍留王太公伴圣驾,派妥各人侍应饮食茶水。天子见他调度有方,倒也放心,自与王太公各处游行,以观动静。

且说朱胡吕到了次日清晨,升坐帐中,唤高发仕之子高能霸,将他父亲棺木,运回安葬。因安营未定,先丧名将,即欲攻打,以泄此愤,当下高能霸领棺回去后,至半路遇风沉船,一家大小,尽埋鱼腹,此乃为臣不忠之报。后人有诗记之曰:

欺心奸贼逼明君,天灭全家绝嗣根。

只为帝王洪福大,绿林豪杰也归真。

是时朱胡吕打发高能霸去后,遂问帐下:“哪位将军,前去打庄,待贫道押阵,用法相助?”只见一将应声愿去,乃是先锋毛英,毛英连忙结束停当,腰藏十二枚飞镖,坐下一匹卷毛赤兔马,手持一把三尖两刃刀,一马当先,来至庄外,朱胡吕亲押后队,即来讨战。天子在庄台下望见贼兵耀武扬威,杀奔庄来,忙问崔子相:“谁去杀退贼人,朕当封赏。”只见姚磷挺身而起:“小臣愿与贼人决战。”天子正欲放行,忽见施良方上前奏道:“磷贤弟未可轻身,臣闻白莲教军师朱胡吕,擅用妖术,适才贼阵后队八卦旗下,有道装妖人,谅必是他,今只宜先令一员副将,探其虚实,臣与姚磷等分立两队,各备枪弓,埋伏在左右阵内,以便接应,庄门口准备火炮,以防冲进,如此方不至疏失。”天子点头应道:“施兄所见极妥,”随问副头领中,谁去破敌,早见一猛将应声愿往,众视之,乃步军教头雷文豹。此人臂力甚大,武艺皆精,现充庄内教习头目。子相大喜道:“雷教头出去极好,只要小心,防他妖术。”文豹道:“得令。”领五百步兵,姚磷、施良方亦各点五百马步兵丁,各藏火器枪炮,分左右后队,一声炮响,大开庄门,杀出三队人马,排成阵势。雷文豹手持铁棍,当先出阵,大骂:“何方毛贼,敢来送死。”此时毛英正在辱骂讨战,只听得一声炮响,铁鼓如雷,庄门大开,三员大将,率领三队兵马,陆续杀来。为首一员步将,手中铁棍约有三四十斤,威风凛凛,高叫道:“谁敢前来接战?”毛英在马上喝道:“来将通名受死。”文豹大怒道:“吾乃崔大王麾下大头领雷文豹是也。你这毛贼,快把狗名报来。”毛英激得满面通红,大叫道:“吾乃八卦国师朱麾下,正印先锋毛英是也,奉了将令来捉你君臣,你若知机,快快回去,叫崔子相把天子献出,得了天下,与你平分,如若不然,杀进庄来,寸草不留。悔之不及。”雷文豹大怒喝道:“休得胡说,看老爷取你性命!”手起一棍,照马扫将过去。毛英忙用三尖两刃刀相迎,马步交阵,一场血战约有三十个回合,打了六十个照面。那雷教头使动手中四十斤重的铁棍,犹如风车一般,望着毛英打来,毛英虽勇,怎奈步骑相交,十分费力,却被雷教头左一棍,右一棍,忽前忽后,毛英顾人顾马,勉强招架,杀得吁吁气喘,只得拖刀望本阵败下。雷文豹喝声:“往哪里跑!”冲开大步,紧紧赶来,手下步兵一齐奋勇追杀菌兵,如斩瓜切菜,上前乱杀。

朱胡吕在门筛内看了大惊,忙拔下宝剑向东一指,喝声“疾”立起了一阵怪风,刹那间天黑地暗,日色无光。他在葫芦中倒出一把草茎,望空一撒,口中念念有词。雷文豹与各庄客手下正追杀贼人,忽然伸手不见五指,飞沙走石迎面打来,忽见一队神兵,带了无数豺狼虎豹来扑人,吓得各步兵魂不附体,回头就走。胡吕指点苗兵乘势追杀回来,雷文豹身受重伤,五百壮丁自相践踏,夺路败回。幸后队姚磷、施良方一见黑雾,就知妖法作怪,忙放起火箭,燃起火把,败兵遂望光处奔回,后面妖物引着朱胡吕大兵杀来,施良方又传令各人不准乱跑,违者斩首。各庄客站定,同将火箭炮向妖物打去,只见各怪物被阳光冲开,不能向前。朱胡吕见有准备,也只得收回妖法,退入妖营,此际姚施二将,兵分二队,让过败兵,保着雷文豹,慢慢退进庄来。这回一胜一败,两家俱有伤损,雷教头虽有重伤,幸不致命,急忙用药调治。天子各加奖劳,令崔子相记下各人功劳。死伤庄客,查列姓名注册。论功行赏,施良方当居第一,是日大排筵宴,为众压惊,这且不表。

再说朱胡昌收兵回营,查点各兵,共死伤五百余名,偏将被雷文豹杀死八员,伤者十余名,这回若不是用法取胜,毛英必死在黑贼之手。先锋毛英上前叩谢军师搭救之恩。座中忽有一员大将高叫:“军师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明日待本帅临阵,管叫他片甲不回,如有不胜,敢当军令。”朱胡吕见是统军大元帅苗威,此人力大无穷。使一把溜金枪重六十四斤,有万夫不当之勇,在八亩洞蛮之中,推为头等好汉。朱胡吕笑说道:“既元帅亲自出马,也要小心,这崔子相等也是有名上将,你看前日冲围的金标,即可概见了。高发仕如此英雄,尚且丧在他手,临敌之际务须加意提防,不可恃勇。”苗威道:“本帅自有道理。”朱胡吕道:“但愿马到功成,旗开得胜,我主之福也。”到了次日天明,朱胡昌见他恃勇轻敌,恐防有失,暗领兵遥为接应,这且不表。

这日天子在聚义厅中,商议退敌之计,忽见庄内守门士兵跪报:“庄外有人讨战。”忙问施良方姚磷崔子相等道:“朱胡吕妖法,当用何法可破?”施良方奏道:“臣已准备乌鸡黑犬,出阵时杀血,和杂污秽粪草,缚附战枪之上,若遇着邪法,一齐施放,想仗主上洪福必可破敌。我今仍分三队,首尾衔接,以便救应,何惧之有?”天子大喜道:“卿调度有方,定能制敌,朕有何优?”早有姚磷、崔子相、崔龙三人愿与施良方一同出战,议定姚磷当先破敌,施崔二人左右接应,各带马步庄丁五百名,各暗藏秽物埋伏两旁,分派定妥,放炮杀出庄来。

且说前队姚磷,来到阵前,把马勒住,只见对阵一员苗将,蟹面环眼,身高八尺有奇。手持镏金枪,座下青鬃马,生得十分凶恶。姚磷大喝道:“贼将通名受死!”那苗威正在讨战,忽听炮响,庄中飞出三队人马,品字排开,为首一员大将,貌如天神,年约三十岁光景,跃马扬威,喝问姓名。苗威答道:“本帅乃宾大王驾前统兵大元帅苗威是也。你若知本帅厉害,快快下马受降,免你一死,如若不然,不要后悔。”姚磷笑道:“无名鼠辈,有何本领,今日遇见本公子,只怕你死在目前。吾乃山西抚院大公子姚磷是也。奉旨前来,取你狗命。”大喝一声,犹如霹雳一般,跃马一刀,向苗威顶头盖将下来,好不厉害。苗威大叫:“来得好I”将枪往上一架,走马冲来,回手尽力一抢,也非同小可。

二人搭上手,如走马灯一般,一冲一撞,一来一往有数十回合,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施崔二人在左右押住阵脚。苗阵上毛英及各副将一字儿排开,遥为接应,两面摇旗呐喊,战鼓如雷,从辰至未,仍无胜败。姚磷暗中想道:“苗贼果然厉害,必须用拖刀计斩他。”遂虚晃一刀回马就走,施良方见他刀法未乱忽然败走,料必是计,知会崔龙仍然押住阵脚,不来救应,诈为不知。苗成见姚磷败回,大呼:“走的不是好汉!。”遵从后追来,姚磷听得后面铃响,知中他计。对阵朱胡吕远望首威恃勇追赶,恐防姚磷是计,急令鸣金收兵,苗威哪里肯听,只顾追来,姚磷待至近身,忽勒马回身,出其不意,用尽乎生之力,举刀劈来,苗威一时措手不及,大叫一声,连人带马,分为四段。姚磷取了首级,又领兵冲过阵来,逢人就杀,勇不可当,苗军抵敌不住,毛英败走后阵,朱胡吕赶到,接着混战,施崔二人,兵分两路,进前助战。

朱胡吕料难取胜,忙作起妖法,顷刻间天昏地暗,鬼哭神号,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无数神兵杀将过来。姚磷与各庄客大惊,退后便走,施良方急令发燃火器,让过退兵,将各式秽物一齐射上前去,只见一霎时,各妖变为纸剪草人,纷纷落下:天色明朗,风沙尽息。朱胡吕见被破了法术,越加愤怒,就在豹皮囊中取出五毒神针,口念真言,望空祭起,五色祥云,;望对阵打来。姚磷正在当先奋勇攻杀,不提防他一神针从空中打将下来,大叫一声:“不好了!”将头一偏,中在左膊肩背之上,痛苦难当,几乎跌下马来,伏鞍逃回。朱胡吕连祭此针,打伤副头领及各庄丁数十人,施良方一见大惊,急用强弓硬箭,火炮枪炮敌住贼人,保着姚磷并受伤各人,一路陆续退入庄内,闭住庄门,挂起庄桥。胡吕也因枪箭厉害;不敢追逼,当即取了苗威尸首,引兵退归,用棺收殓,就地埋葬。一面修表,奏知苗王宾扬二元帅,请即火速添兵前来助战。

再说天子在望楼之上,见姚磷斩了贼将,我兵大胜,施良方又连破妖法,圣心大悦,正在夸赞,后来看见姚磷中毒,兵将受伤逃回,此时圣驾忙来看视,只见姚磷及被伤各人,昏迷不醒,着伤沉重,命在顷刻。姚家婆媳、王太公及伤者各人父母妻子,皆来围着,虽哭声惨切,而各无怨言。此时圣心忧愁之至,忽悟自己所穿珍珠衫,最能解邪避毒,其避水火二珠已历试不爽,何不将来一试,或能有济,各人就有生机。即将宝衫卸下,先在姚磷伤处,四面旋转,似乎随手消肿,未及数次,肿毒全消,其痛若失,姚磷如醉如醒,跳将起来,各人均如法调治,一时皆好,叩谢天恩,皆云:“陛下有此神物,实乃国家之福。”崔子相吩咐备酒与各人压惊。天子在席中与众商议道:“破贼不难,总要捉住妖道。”各人道:“我主所见极是,然妖道朱胡吕十分厉害,怎能捉得他到?要先访一人,将他治服,方才妥当,今除非暗地差人到江西龙虎山,召请天师府张真人来,始可破妖术,否则即金标召得勤工兵来,也难抵挡。”天子正欲允行,却见崔龙跪下奏道:“小臣师父云霞道人,姓黄号野人,广东罗浮山黄龙观主持,前云游到此,收臣兄弟为徒,每年必到臣家住数日,驱邪治鬼,行雨求晴,又肯方便济人,故所至之地,民皆迎留,以此亦不肯轻出。半月之前到此,现在住吕祖庵中,一切食用由臣家供奉,当今往询其破妖之术,定有良策。”子相接口道:“非臣儿提起,臣几忘却,三年前他曾说:“三年后此庄必有大敌,恐为妖人所困,宜先在庄内,起造四面望台八座,外添设鱼塘,修四面围墙,以资防守。”所有入庄盘道各楼,一切形势,均伊布置,并多贮米粮,且又教练庄丁。今日有备不为苗贼所乘者,皆此道人之力,正天子有百灵扶助,诚非虚语。”天子听了喜道:“这道人既能前知,卿可代朕前往恭迎。”子相连忙领旨,亲到庵中,见了黄道,告明此意。道人并不推却,欣然同于相上马来到府前,同入府中。天子见他童颜鹤发,有神仙之态,忙起坐相迎,着以常礼相见。黄道上前叩首道:“山野庸夫,知识浅陋,辱承顾问,望陛下宽恕疏狂。”天子用温语慰劳,随询破朱胡吕妖术之道。道人奏道:“陛下合当有几日虚惊,今已应过。且待勤工兵到,便能截断贼人归路,彼时贫道自能破其妖法,现在外援未至,纵使取胜,贼必四散害民,不若权且忍耐,以俟内外夹攻为妙。”天子大喜道:“得仙长如此仙机,朕何顾焉?”遂令人出探救兵,准备破杀,一面送老道回庵,待时而动。

且说金标冲围而出,飞奔到江苏省城,令把门军士飞报中丞,有机密圣旨。庄巡抚即刻接进,排开香案,拜读诏旨,朕在海波庄,现为苗贼朱胡昌所困,特命金标冲围而来,卿即火速调附近水陆各军,星驰前来破贼,速速勿延。钦此。

庄巡抚大惊,忙与金标见礼。金标把高发仕通贼劫驾等情况说知,要他火速调兵前去。庄有慕道:“他系参将,胆敢谋叛,乃下官失察之罪也。不道伊两日前请假出省,叛逆至此,幸为将军所杀,其功非小。”说罢不便久待,立时点水陆各军,令副将徐昭代理军中事务,领战将十员,由水路督率战船先行。自与金标部下将领,由陆路星夜飞奔海波庄而来。再出兵,除留官兵紧守城池外,更发水陆兵三万接应。一面知会海关提督姚文升,即是姚磷胞叔,并河道总督伯达,各起兵助剿。当下兼程倍道,赶到海波庄,离庄三十里,探马报道:“前面数里,就是贼营,请令定夺。”庄大人闻报,随将水陆两军,相度要隘,安下营寨。次日升帐,探子来报:“浙关提督姚文升、河道总督伯达二位大人亲统精兵五千赶到,现在营外,请今定夺。”庄有幕即时请进营中,彼此相见。议定本日各带本部人马,分为四路,一齐奋勇杀贼,议罢回营拔寨齐起,叫杀连天,伯大人从东方,率领部下中胁杨应龙,统兵杀入。庄提督与各军大喊一声从北方杀入。金标领五万人马,从西方杀入。徐昭领本省抚标精兵,从南方杀入。

是时朱胡吕陆续聚集苗上各匪,虽乌合之人,也有数万,正在商量,奈四面鱼塘围绕,入庄大路又为各望楼枪炮轰击,立足不定,日夜俟探,全无善计,这日忽见四面大队官兵杀入营来,势如风火,就知各路兵已到,自恃妖法,毫无惧栗,即督领毛英等上马杀出营来,分头迎敌。

庄内敌楼上,望见四路人马杀入贼营,天子即请黄道长统领庄内各将,自内杀出,此时贼营大乱,内外夹攻,首尾不能相顾。朱胡昌见势已急,忙拔雌雄宝剑,画符念咒,霎时天地乌黑。顺手在葫芦内倒出一把草并纸人,望空一撒,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一群怪物妖兵,向对阵扑来。庄内各兵等,吓得魂飞魄散,正要退下,欲用秽物破他。只见黄野人不慌不忙,拔出背负桃木剑,口中念动真言,举手打一个掌心雷,只听一声霹雳,妖物消失,天色开朗。

朱胡吕一见大怒,喝道:“何方野道,敢破我仙法?”黄野人骂道:“你这毛贼,敢逞邪术,死在目前!”朱胡吕暴跳如雷,大骂道:“我不杀你,难消此恨。”遂在豹皮囊中取出八宝五光神石,念起真言,向黄道长打来,只见霞光万道,好不厉害。黄道人急将桃木剑抛起,口诵真言,用手一指,一声响亮,将宝石斩落地下,分为两段。朱胡吕大惊,只得把针祭起,黄道人忙把背上风火蒲团取下,祭起空中,令黄巾力士把此针卷回罗浮山去。黄巾力士一声答应,将针卷去。朱胡吕急得目定口呆,把雌雄二剑如雪片一般,向道长面门乱砍,黄真人与之大战有数回合,是时各队官兵,已将苗土群贼,杀得七零八落。朱胡吕见势不好,方欲借此遁走,早被黄道长祭起桃剑,斩为两段。

庄大人正在指挥,见贼首已诛,乃传令军中,降者免死。余贼闻言,一同跪下请降。庄伯二大人即鸣金收兵,领大小各官入庄朝见,跪请圣安。天子大加慰劳:“候朕回朝,论功升赏。”余匪及善后事,着庄有慕妥为办理。黄真人即欲告别回山,天子御口亲封为清虚妙道真人。道长谢恩,霎时不见,各官均称奇异。文武饮完酒筵,各回本任去了,天子降敕一道,交于崔子相、姚磷、金标、施良方、雷文豹五人,着入京谒见兵部,以提镇参游都司简放。

天子分派各事已毕,带了日清,仍前装扮,向姑苏游行,到了苏州虎丘山,亲捉贪官,拳打劣绅,元妙观面缚妖尼,及后甘凤池阊门保驾,五宝衫被窃等事,一俟后传再成,印呈公案,备见朝廷之所以仁孝治天下,而中国之所以为地球各国之尊为大国也。后人颂曰:

圣漠洋洋,朝廷有光,鼎兴大定,盛德靡疆。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十四回 少林寺门徒私下山 锦纶堂行家公入禀诗曰:父仇不报非人子,友谊何深胜兄弟。

事到渐骄机渐险,贪财有客送残生。

前集已说圣天子往姑苏游玩。再说福建少林寺住持至善禅师,与门徒在寺里教习拳棒,忽然胡惠乾禀道:“弟子欲拜别师父回广东,一来祭扫先人坟墓,二则复机房杀父冤仇,望师父哀怜俯允。”至善样师听了胡惠乾跪禀之言,用手扶起说道:“贤徒,你急于为父伸冤,想回广东,可见孝心,此事不难,亦无不允,只是本寺向来规矩,所有入门学艺各徒,均要工夫十足,学满十年,打得过这一百零八度,方准放行。始不辱我少林寺传授声名。你今工夫只得七成,年分不足,出去万一被人打伤,不但枉送性命,且本寺声名亦有关碍。”惠乾听师父之言说道:“弟子今日比较看能打得出否?”至善允诺。

惠乾手提铁棍,排开势子,一步抢进木人巷中,岂知这地下接连,暗设机关,一经发动,第一度木人就是一铁棍打来,惠乾极力架过。进第二度,第二木人又用大刀劈来,惠乾按着拳法,预先招架,不被其打,若一疏忽,就被他打得筋断骨折,尽生平所练之工夫,极力抵敌,到第三十六度本人,被其打倒,大叫:“师父救命!”至善和尚急命各徒弟,将木人下面总机关扣住,进去救起惠乾,负至法堂。众师兄弟一看,已经打得头崩额裂,鲜血淋淋,幸他着伤之后,随即睡在地上,木人脚下机关定住,所以未伤筋骨,尚不致命。各人见了说道:“果然厉害!”至善即吩咐将惠乾抬放药缸内,以药水浸透受伤筋骨,一面用好药酒,冲服续筋还魂丹,立刻止痛,洗净伤口血污,敷上神妙生肌散,用布包好,未及一时,肿散疼消,行动照常。各徒齐称:“师父妙药,天下无双。”惠乾上前,跪谢师父医治之恩。老禅师随即善言安慰道:“贤徒只宜在此耐性苦练满年,待工夫精熟,自然准汝回家报仇,不必性急,轻举妄动。”惠乾无奈,只得答应道:“谨遵师命。”各散安歇。

惠乾到床上睡下,心里十分难过,想道:“人生在世,不共戴天之仇,兼且被人欺倒,岂可远避他方?贪生怕死,不以父冤为重,岂是人类?倘若青春不再,白发将来,即学到老,谅难打过这一百零八度木人木马,怎能有报仇之日?”意欲私逃回广,奈寺中向有规条,学技各人住房,上盖有大铁笼子,四处墙壁坚固非常,插翅也难飞过。除设木人之外,另有本寺僧人把守,非奉师命,不许擅自出外闲游,一来恐闯祸生事,二则有防工夫未曾学全,倘出外失手,被人欺笑,辱没山门。这些都是初入门时,即行当面订明,愿意方肯收留,传授武艺,所以少林拳棒,天下闻名。今惠乾思想无计可施,偶然想到寺中溜渠宽大,直达墙外,何不带了川资包裹,逃走外出,奔回家中再作道理。一时想通脱身之计,满心欢喜,调养数日,伤痕平复。

是晚三更时分,师父等各皆熟睡,遂带川资包裹,暗至渠中,扭破铁网,越出墙外,赶到城边,天亮出了泉州省城,搭船循海回广。次早至善起身,各徒请安毕,单不见胡惠乾,各处搜寻,知弄破铁网,从沟渠逃走。老禅师十分烦恼,长叹一声,骂道:“畜生不听师言,此去性命难保,枉费我数年教授心机,可借为父报仇孝心。”各徒闯言,再三宽慰道:“他既不遵师训,师尊不必念他,由他自作自受。”至善平日最爱惠乾,所学工夫,比别人用心,情同父子,今日见他逃走,无可奈何。

且说胡惠乾搭赴广海船到潮州府,由潮州搭汕头盐船,始到省城。来到西禅寺,探听三德和尚及洪熙官、童千斤各位师兄弟,就在寺中住下,不提私逃。各人问候至善老师及各师兄弟安好,备酒筵与胡惠乾接风,欢呼畅饮,席中谈论在少林寺所学工夫,与木人木马比较工夫,众师兄弟直饮至夜而散。次日惠乾对众人说明要专打机房之人,以报父仇。各师兄弟素知前事,为他久抱不平,且少年好胜者居多,略有一二老成,恐怕闹事,力为劝阻不住。惠乾即往灯笼铺,定做西禅寺门头外顶大灯笼一对,要点得四两牛烛者方合,其余手执小灯笼数十盏。附近灯笼铺因怕机房各不肯接,后来到远处定做,到晚点悬寺外,旁边点小灯笼数十盏,照耀十分光亮,通写红黑“新会胡惠乾专打机房”几个大字。

此时各机房中人,见此气愤,传锣齐集数十余人,各到外馆,起齐家伙,拥来寺外,意欲先打烂灯笼,后打入寺,找和尚做对。不料惠乾先派各兄弟守着灯笼,自己提着铁棍;专等大斗,一见各机房人拥挤鼓噪,齐拿军械拥进寺来,将身一纵,跳出头门,大叫:“胡惠乾在此,机房中人快来纳命。”众机房人不由分说,一拥上前乱打。胡惠乾宿恨已深,咬牙切齿,手中这条铁棍,犹如蛟龙戏水,猛虎离山。机房中人,哪里是他对手?打得落花流水,血肉齐飞。所有平日自称教师、恃勇上前者,共计打死十三人,伤者不计其数。余众奔逃,走个于净,惠乾得胜入寺,次日机房中人通行禀报南海县主周太爷,求其到场相验,捉拿凶手,以正国法。禀曰:

锦纶堂东西家行司事陈德书等,禀为逞凶不法,杀死机房十三人命,伤者数十人,乞恩追办,以伸抑冤,而正国法事。窃身等向业湖丝,织造渡日,安分营生,历来守法。祸因恶棍胡惠乾、贼僧三德和尚、洪熙官、童千斤等,胆敢昨晚在西禅寺头门外,高挂大小灯笼数十个,上写“新会胡惠乾专打机房。”敝行集众与论,不料首恶胡惠乾,手提铁棍,打伤行友多名,情实难甘,逼得泣叩大老爷,莅验究办伸冤,感激宪恩,公侯万代。谨告南海县主周鸿宾太爷看完状词,吃了一惊,清平世界,胆敢行凶,实无王法。急忙出签差人捉拿胡惠乾等到案,一面打道向西禅寺来,排开公堂,传集凶手,当场将各尸身相验,注明尸格,又受伤人等,分别轻重,一同附卷存案。即打道回衙,饬将各尸收殓埋葬,立即审问胡惠乾起事缘由。惠乾哭诉当日父亲被机房中人推跌因伤致命,后自己被打重伤,幸遇方世玉救脱,引见至善样师,带回少林寺,苦练武艺。今日为父报仇,只求太爷明鉴,小人死而无恨。周县主见他供词,他今挺身投到,并不惧罪逃走,且看他相貌不凡,况本县到任以来,风闻机房恶少,恃强凌弱,曾见西关居民铺户,被该行家恃众横行,此事谅必非虚,随开言道:“这事若果真实,你倒是一个孝子,本县当通详备完,为汝开脱罪名。他们打死你父,有凭据否?”惠乾禀道:“小店开设多年,父亲受伤致死,街坊共见,求太爷访察,无有不知。如有虚言,将小人碎尸万段,曾受无辞。”周县主随即退堂,首犯收监,三德和尚、洪熙官、童千斤等,暂回寺内,听候察核明白再通详大宪定夺。

过了两天,县主易服私行,从前胡惠乾开店之处,与人闲谈,佯以胡惠乾为癫狂。该店邻合,不识县主,代抱不平道:“不识其事者,自然以为他癫狂,知其事者,还要称他做孝子。”周县主闻言,连忙根究其故,这人道:“你这老先生是外路人,我不妨直对你说,否则多言惹祸。此事已有数年,只因锦纶堂行中人众财多,又最义气,一闹出事,通行使钱,出力帮助,东家行事,有身家者居多,平素安分。若这西家行,都系手作单身汉子,十居七八,争强斗胜,惹祸踊跃,一经有事,东家亦不敢阻止,反要随口附和,以博众伙欢心,若不如此,即上会馆,知照通行不接这字号生意。故此每有因小事,议罚东主炮竹,通行摆酒,赔不是者,以为常事,此是该行东弱西强的向例。胡惠乾之父,曾在本坊开设酒米杂货店多年,其时被机房中人打伤,回乡后身死,后胡惠乾到衙投诉,称言为父伸冤,结下嫌冤,几乎被打丧命,幸遇西禅寺武馆中人救去,数年以来,未闻音讯。”又将近日强横,伊自己受欺忍之事,详细说得清楚。县主仍恐未实,又在附近确询,果然情真,返回衙中,心中大怒,原来该行横行霸道,立即据实通禀各大宪,奉批将案注销;胡惠乾释放,当堂诚以:“此后不许再行滋事,本县念汝孝行,从宽发落,务宜安分营生,若再生事,定行重办,”即出示分贴机房一带,及西禅寺前,以禁械斗滋事。告示云:

特授南海县正堂,加一级,纪录五次周,为晓谕事,照得除暴安良,为民除害,本县一秉至公,颓风力挽,你等恃强众逞凶,积冤当除,案据织造湖丝行锦纶堂司事陈德书等,禀称胡惠乾不法逞凶,打死行友一十三命,损伤数十人,发即验明附案,该凶手自行投到,供称机房恃众凌逼,父仇未雪,身屡重伤,殴辱不堪,情急拼命斗杀,为父报仇,祈求公断。

案关出入,只得详加访察,前情属实,因锦纶堂以众凌寡,既死其父,复绝其子,孽由自作,夫复何辞?除将此案通详注销,姑念无知,两免究办,你锦纶堂务宜恪守训示,痛改前非,各安生理,自示之后,仍敢故前辙,倚势横行,一经告发,或被访闻,定即从重治罪,勿谓本县不教而诛也,凛之遵之,无违特示。

当下机房众友,见了这张告示,自知理亏,兼畏胡惠乾凶勇,各人放心,各做生意,并不生事,岂料胡惠乾自不知足,他见打死许多人命,官府不加究办,更加凶横无忌,每日在街上闲行,身藏铁尺,撞见机房中人,平空就打,伤者不少。每晚与武馆中那些不安分的师兄弟,暗藏军器,专打机房,常站在带河基,晚景图,龙津桥,金沙滩,青紫坊一带,见机房中人,无不被其打伤,虽不致命必断手足,头破额裂,方才住手,任意胡为。所以后来大宪访闻,将他立正典刑,皆因自取。

是时锦纶堂东西两行中人,受伤甚重,被辱不堪,只得闭了店门,通行罢市,齐集会馆,西家师爷陈德书,东家师爷李桂芳、白安福即吩咐传签,请本行各店铺,机房东西主伙众人,一同商议道:“本行昔日各友生事,阁下祸根,拖累通行,现为县太爷访闻示责,不准为伤亡各行友伸雪冤仇。事出万不得已,推求其故,本属理亏,且无人敌得胡惠乾拳脚工夫,权且忍耐,众行友此后切勿生事,各友忍气吞声,各做生意。怎料胡惠乾情势强横,寻隙架祸,连接几晚,又打伤我行友数十人,此事告官,断然不准,如此日夜不能安身,其势已迫,为今之计,当设何法以济目前。自古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大家有主意,只管请议,”众人见各东家一齐议论,其中就有闯过祸的,自悔当初不该行凶,惹是招非,结下冤仇,至有今日。亦有安分老诚之辈,暗中恼恨诸人平日任性横行,弄出事来,今日拖累通行,遭此惨报,彼此相视,并无一人答应。各东家见各人这般景象,谅无长策,遂叹道:“被人欺到这般,通行却不做生意,也要争气,难道就是如此罢了,然我们肯罢,恐贼子反不肯饶我们安静。”白安福道:“为今之计,只有不惜钱财,访请一个精于拳棒好汉到来,将这狗头打死,以泄这口恶气,除去本行之害。”众人齐道:“此计极妙,不知何处有武艺高强之人,若是本领平常,徒然订费心机,不能争气。”白安福道:“闻得武当山老道士冯道德门下第三徒弟,姓牛名化蛟,现在西炮台,开设武馆,教习拳棒。若能请到他来,何愁胡惠乾贼种不灭乎?若不加重厚礼,以结其心,恐他不肯下毒手,取胡惠乾狗命。”众行友大喜,忙即凑备花红银三千两,着白安福立即往西炮台武馆,请牛化蛟教师到来,除灭胡惠乾。

白安福奉了众人之命,来到西炮台武馆中,见了牛化蛟,彼此礼毕,门人奉上香茶,道了姓名,就将来意详细说明,牛化蛟听罢,答道:“既承不弃,邀打胡惠乾为各位出气,无不应允,若要伤他性命,清平世界,如何使得?断难应承。”白安福见他推却,遂在衣袖中取出三千两花红银单奉上,说道:“师父只管放心,伤了他命,纵有天大事情,有敝业担当,决与老师无涉,如果不信,就在会馆当众将花红单注写明白,为日后凭据如何?”牛化蛟本不敢应承,见聘金三千两之多,已经心动,又听得对众立明凭据,不干自己,即满口答应道:“你便放心,包管取他性命。”白安福大喜,连忙雇轿请牛化蛟坐了,自己也坐了轿,一同回锦纶堂会馆而来,牛化蛟手下一班徒弟,除留二人看馆外,其余四人,随伴同来,以观动静。行来已见锦纶堂会馆门首,白安福急忙下轿先进。

是日该业因罢市,未曾开工,东西两行人集议之后,仍聚馆内,见请了教师回来,各人喜悦出迎,大开会馆中门,十分恭敬。牛化蛟下轿,与众人拱手让进客座,各行长及东西家师爷,彼此礼毕,分宾主坐下,带来徒弟四位,皆坐师父之旁,下人恭敬茶烟,各通姓名,行长拎耆何世谦拱手道:“素仰老师威名,如雷贯耳,今得光临相助,实乃众人不胜之幸。望老师俯念敝业伤亡各友死得无辜,我等众人屡遭羞辱强横之苦,大展威勇,结果胡惠乾狗命,我等通行感恩不浅。生者既保全工艺,不至失业流离,死者得伸雪冤枉,免得冤沉海底。”牛化蛟忙拱手答道:“某人一介武夫,知识庸愚,谬承过奖,兼承厚礼,实深惭愧,然平生最肯锄强扶弱,若将他结果,只是人命关天,非同儿戏,列位还须仔细考虑。”陈德书说道:“老师放心,今日当众立明合同,倘若胡惠乾死后官司追究,由敝业担当,不干师父之事。”牛化蛟道:“小弟依命而行,包管取他狗命,以泄列位之恨。”二位师爷即就写明合同,送与牛化蛟收执为据,大排筵席,款留他师徒五人饮酒,细将起初情由,查问清楚。拍案怒道:“就是父仇当报,须将害他父亲的几人致之死地,怎行连累通行,难道杀绝一行以报父仇,有是理乎?这胡惠乾与我无仇,如此横行,定然饶他不得。约定明日标贴长红,约胡惠乾三日后在医灵庙擂台比武,免却在街上误伤行路之人。”各说:“有理!”是晚牛化蛟师徒在会馆安歇。

且说西禅寺住持三德和尚及洪熙官乃是老诚之辈,再三劝胡惠乾不可过于滋事,不听,只得写信告知师父。胡惠乾闻言吃了一惊道:“二位师兄万不可写,我从今日起,机房中人,我也不乱打他们。”三德和尚大喜道:“你在这里生事,连累为兄弟的,出家人声名不好听,前日打死众人,若非县主明鉴,你性命难逃,幸你一点孝心,化险为夷,若再有人命闯出来,县太爷肯轻饶你吗?我二人劝你,凡事知足不辱。”胡惠乾答道:“谨依师兄教训。”次早起来,却见寺外照壁贴着长红,写道:

启者,我织造行锦纶堂,与胡惠乾有隙,屡被欺凌,伤死多人,冤无可诉,现请化蛟教师三日后在医灵庙水月台上,当场比武,以台上者胜,台下者输。生死不追,各安天命。胡惠乾如有本领,至期赴台相斗,以定雌雄,若贪生怕死,不敢前来,非好汉也。锦纶堂通行预启。

胡惠乾见此长红,勃然大怒,他来寻我,一不做二不休,以消此气。暗藏利刃,闯进一带机房,将现织机头拦中截断,各人不敢与他交手。及到请牛化蛟来赶,胡惠乾已经截完,回寺去了。牛化蛟即分派带来四名徒弟,李雄、马勇、张威、侯孟各领机房中精壮有力打手十人,暗藏军器,在附近各街严加守护,防其再来,自己约定众人,一闻锣声,即行杀敌,命各人将医灵庙水月台打扫干净,在台板上铺设毡毯,台面高挂彩绸,将长红贴在前台正中,用红彩绸架裱着黑乌绒,横书“仗义争雄”四个大字。两旁台柱,高挂彩联,金边窝绒子,对云:

为友报仇,义气堪夸拳伏虎;与人泄愤,雄心可羡足降龙。

摆设威武,到第三日大早,锦纶堂通行,东西两家首事众人,齐集会馆,请牛教头装束,只见他头戴软巾包头,辫盘在内,仍用绉纱包裹。身穿软甲,内藏护心铜镜,腰束绉纱花红带,脚登班尖铁咀靴,生得面阔皮粗眉重,一把胡须,眼露凶光,身高八尺五寸,腰圆背厚,两臂有数百斤气力,十分威武。用轿抬着,一路连烧串炮,手下徒弟都是全身装束,机房中人约有千余,簇拥来到台上。是日因已预先标贴,四方来看比武之人极多,将庙前空地站得拥挤不堪。牛化蛟分拨随来众人及徒弟立在一旁以便接应。自己立在台中,向台下各人道:“某因路见不平,为友出力,谁是胡惠乾?请上台来。”只见人丛中有一青俊少年,纵身扑上台来。

牛化蛟看这人并无装束,头戴黑缎小帽,身穿三蓝绉纱夹长衫,上罩天青缎的马褂,足踏单梁缎鞋,身高八尺,生得眉目清秀,面白唇红,十分风雅。牛化蛟随拱手道:“来者果是胡惠乾否?”胡惠乾答道:“然也,你就是牛化蛟乎?先听我一言,且并未退。”化蛟道:“你且讲来。”胡惠乾答道:“我与阁下天各一方,素未谋面,所谓风马牛不相及也,今者锦纶堂机房中人与某有杀父之仇,性命险遭毒手,幸友人救活,力学多年,以图报复。县主访察属实,且怜宥我,况汝师冯道德乃吾至善禅师弟,彼此同门,均有手足之情,何苦贪人钱财,替人出力,同道相残。若听我良言,免伤和气,一经动手,拳脚无情,悔之无及。”牛化蛟见他以言相劝,必是工夫不及,随答道:“据汝所云就是报仇泄愤,须将行凶之人除却便罢,岂有该业之人都是冤仇之理?当日因伤致命,汝父一人,汝已棍死一十三命,伤者不计。天下报仇,果有如是之惨毒者乎?汝若知吾厉害,快到锦纶堂中自认不是,叩头赔罪,代各亡友开丧吊孝,从厚安葬,此后远走他方,不许在此滋事。如是尚可看至善:二师伯情面,饶汝性命。不听我言,休想得活!”胡锦乾大怒,喝道:“你死期到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随将外罩衣服卸了,用手将辫挽好,把手中湖绉纱巾扎紧,内穿蓝绸捆身,腰间已经束好荷兰绉纱带,两手将袖一卷,大叫:“牛化蛟,我来取汝性命!”双手一展,用一个骑虎钻心势,扑将过去,牛化蛟趁势用一路解法名为银龙探爪,将右手尽力一拨,挡开他钻心掌,左手五指望着胡惠乾右胁插将过来。胡惠乾纵身躲过,两手挥开四平拳,排开八字脚,一来一往,可比蛟龙出海一般,打在一团,一个想与父报仇,一个欲与泄愤,彼此皆是名门高弟,武艺精通,从辰时至未刻,下分胜败。正是:

棋逢敌手分高下,将遇良村各显能。

台下之人,及随来之众都看得呆了,初时还见他二人拳脚相迎,后来只见拳快如风,脚急如雨,众人齐声喝彩。洪熙官带领各师兄弟及手下徒弟,暗藏器械站立台前,以防有人暗算,预备救应,关照留心。而且牛化蛟身材雄伟貌状凶狠,胡惠乾文弱,恐非其敌。后来见胡惠乾迎敌,所用拳法工夫,与师父差不甚远,比自己所学较胜。因他数年苦炼,坚心尽力,竟得其妙。怪不得师父偏爱,尽传秘授。今日看来,若非惠乾身轻,借力取巧,论气力断打化歧不过,不知如何能胜化蛟,将他打死,及吕英布前来报仇。正是:

化蛟只为贪财礼,蝴蝶掌中把命倾。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十五回 牛化蛟贪财丧命 吕英布仗义报仇诗曰:自古知机为俊杰,只因财利可亡身。

曲直常分仇可报,英布无端惹祸深。

且说胡惠乾在水月台上,与牛化蛟拼命争斗,两人各显武艺,你要我心肝为父报仇,我要你五脏为机房众人出气。极力杀了半天,因胡惠乾比牛化蛟矮小,气力抵挡不住,心中暗想,若再力敌,定为他所害,幸有至善禅师秘传花拳,名唤雁荡平沙,若遇力不及人,用此反弱为强,定能取胜。即将拳势变换,往来趋避,其快如风,跳跃如猿猴飞捷,乘牛化蛟稍倦,动作略迟,提防一疏,他就尽力向其要害部位打将过去,及至牛化蛟回身,还手打他,胡惠乾又到他身后去了。

这牛化蛟身体肥胖,气力虽大,跳跃进退,安能及得胡惠乾灵便身轻,加之牛化蛟未曾见过这路拳法,正在尽力,想将胡惠乾打死,以泄机房众人之恨。不意反被胡惠乾连跳带打,弄得眼花,手忙足乱,四面提防,跟着他旋来转去,将有一个时辰。手略一慢,早被胡惠乾向着命脉地方,着实两拳,幸而壮健,勉强抵得住,振起精神,欲还两拳之仇,向胡惠乾尽力打去,不料拳力落空,他仍一缩又钻到身后去了。急忙转身与他对敌,十分费力。斗到两个时辰,天已申时,杀得牛化蛟浑身冷汗,几次被胡惠乾暗算要害部位,均被重伤,周身筋络骨节疼痛酸软。欲跳下水月台,又怕被众友取笑,羞愧难当。

此时胡惠乾见自己得胜,心中大喜,精神百倍,手脚不容一刻放松。是时牛化蛟手下四个徒弟,及锦纶堂众人皆欲上台相助,被西禅寺各师兄弟洪熙官等十余人,取出兵器,护着台前,大喝道:“此是标明一人比武,至死不救,谁敢上台偏助?”。因此将他徒弟并机房各人吓住,不敢上台助力。只听得一声响亮,牛化蛟被胡惠乾用尽平生气力,一个八卦蝴蝶掌,打下水月台来,跌离台有丈余。地上石片,撞得头破额裂,血从小便流出,流得裤子及地上通红。看的人齐声喝彩,赞胡惠乾好武艺,果是英雄。是时徒弟及机房中人,用板门将牛化蛟抬回锦纶堂会馆,用药灌救,方才苏醒,回过气来,开眼一看,叹了一声道:“我牛化蛟一世英雄,不料今日丧在胡惠乾之手,你众人快到武当山,拜恳吾师冯道德,访请我师兄吕英布前来,必能为吾报仇,泄众人之愤。不可延误,紧记吾言。”一声大叫:“痛煞我也!”口吐鲜血而死。手下徒弟及会馆众人,见他死得凄惨,各徒放声痛哭,各人惧皆下泪。即厚办衣衾棺木收殓,就在双山寺租下一所地方,暂停棺木,以便打裔建醮之事。是日锦纶堂众人,一齐挂白送行,徒弟披孝引魂,沿途祭奠,送入寺中。

再言武馆中值事,赶紧办完牛化蛟丧事,随即问他首徒李雄道:“你师伯吕英布,功夫比你师父如何,现在武当山否?”李雄道:“吕英布师伯前有信来,说在肇庆府城南门大街开设武馆,若论武艺,比我师父胜得几倍,恐他不来,若肯来就是两个胡惠乾,也敌他不过。”各人闻言大悦,忙又凑备礼金,仍是三千两银单,叫牛化蛟四个弟子搭船望肇庆府而去。后人看到此处,笑牛化蛟贪财送命,又要举荐师兄弟来此送命,可谓好勇无谋,作诗一首,以讽其妄。诗云:

好勇贪财送命该,魂归枉自哭泉台,如何至死犹难悟,还欲师兄泄恨来。

却说锦纶堂备银即往肇庆府,请吕英布前来报仇泄愤。且说胡惠乾在水月台,用八卦蝴蝶掌打牛化蛟跌下台去,洪熙官等各师兄弟,忙上前护住,接他下台。此时胡惠乾力尽筋疲,面如土色,当着众人面前,勉强支持,硬作安闲样子,各师兄弟请他坐了轿子,一路花红串炮,径回西禅寺,十分热闹。胡惠乾下轿,觉一阵头晕,四肢无力,望后便倒。各人大惊,急忙扶起,抬到他床上睡下,三德和尚与洪熙官等,知他今日用力过度,那牛化蛟武艺不弱,气力又强。皆因胡惠乾得师父秘传花拳方能胜得他。就将活血行气药丸化开灌下,舒筋活络散瘀药酒与他周身骨节涂擦,此药是至善禅师所制,预备各徒弟遇有损伤所用,灵验如神,药到片时,精神复元,并周身肿痛尽解,爬将起来,拜谢众兄弟救护。随即安排酒筵,为胡兄贺喜,饮酒时,三德和尚与洪熙官对胡惠乾道:“看来牛化蛟必死无生,这伙愈深,怕他师父武当山冯道德老道士,乃是同门师叔,倘若知道,定不干休,总不说他徒弟不该帮助机房生事,而说我们不念情面,将他门人打死。他若出手,胡师弟就难逃他手,此事还须设法,预先解救,总是胡师弟不该下此毒手。”惠乾道:“我初意留情,只因牛化蛟力大心狠,若不伤他,定然伤我,势所不能留情。为今之计,听天由命,即使师叔来问罪,不容分诉,难道束手待死,只好拼命斗一场,死也甘心。”三德和尚道:“这事据我看来,速将此中缘故,照直飞报吾师,必有解法,不知尔等以为如何?”各人都称:“师兄高见!”洪熙官即写禀启,专差跑快信的赶送,议定信资银十两,先给五两,信到在八日之内,再给五两,若过期迟一日减银一两,差人接了要信,由陆路赶到潮州上福建去了。

再说少林寺中至善和尚,每日专心教习各徒技艺,常时思念胡惠乾,恐他回广东报仇心急惹出祸来。忽然接得要信大惊,照给信资,拆开从头至尾看完,大骂:“畜生,果然招祸,这牛化蛟是道德师弟爱徒,他闻知死在胡惠乾之手,怎肯干休?畜生自作自受,枉费一番传授心机,因他比别人用心,所以将生平绝技,尽力教授。因他气力不强,故先教他花拳,不料畜生以此闯祸,一旦失手,玷辱我少林寺声名,殊深痛恨,一心慈悲就是师徒情谊。”众门人急忙请问师父:“广东有甚事,用此重资寄信,必有所因。”禅师随将来函念与各人听完。方孝玉道:“师父现今还是救他不救,请道其详。”禅师道:“本欲打发你们前去救应,只为各人工夫未曾学足,着敌得本人过,为师放心,允许你们前去救他。”方孝玉自恃武艺学习精熟,随道:“我们今日该打术人,看打得过否?”禅师应许,孝玉约会各师兄弟:“你等跟定我手脚,必须照着那一百零八度雄拳工夫,脚下机关,不要管他,按着拳路,慢步进去,定能打开。”各人依他带路,竟将木人打开,却是由正门走出寺外。至善大喜,说道:“方孝玉颇可做得,以后你教众兄弟便了。”孝玉应允,至善吩咐各徒,各徒哭拜在地。老禅师也挥泪道:“天下无不散之局,只要你等将来报效皇家,博得一官半职,上可安国,下可安民,他日封妻荫子,显我教门,更要兄弟相和。”各人谨遵师命,拜谢师恩,唯有谢亚福情愿削发为僧,侍奉师父,不肯回家。师父见其真心,遂许事后回来,再传衣钵。乃赠铁鸳鸯一对,如遇敌人勇猛,只要将鸳鸯对面打去,其臂即断,只宜慎重,若非危险之际,不得擅伤人命。又赠锦囊一个,若是冯道德亲来报仇,着方孝玉将此请求大师伯五枚相救,他见我信,定肯出力。众人别了师父及寺内僧人,各携行李,星夜赶赴羊城而来。到得省城,各自回家,见了父母妻儿,随即赁了光孝寺作为武馆,因西禅寺现与机房有隙,不便再踏是非之地。暗中知会三德和尚及洪熙官,叫胡惠乾到光孝寺练习拳棒以备应敌。三德和尚得悉师父打发少林兄弟回广东救应,十分欣慰,约齐各师兄弟来到光孝寺,英雄聚会,谈论往事,都责胡惠乾不应恃强生事,带累师父忧心。惠乾只得认过,不敢与众人分辩,因此与众人不睦,自恃武勇,不来练习。李锦纶再三劝慰,说师父临别切嘱,叫他用心习武,恐怕失手,有辱少林名望。胡惠乾不从,众兄弟无可奈何。

再说牛强、马勇两师兄弟,与锦纶堂众值事等,一路到肇庆府城南门大街武馆内,拜见吕英布,牛强跪在地下,哭诉师父因为锦纶堂泄愤,被胡惠乾用花拳蝴蝶掌打下水月台,身遭重伤,临终遗嘱,请师伯与他报仇,现在锦纶堂各值事,备银三千两,恳求念先师手足之情,代为出力,感恩不浅。吕英布听罢大哭,道:“吾半月前朦胧之中,梦见化蛟贤弟浑身血淋,求吾与他报仇,正欲上前追问被谁所害,转眼不见,一惊而醒,不知是何吉凶,岂知今日果被胡惠乾害了性命,死得凄惨,真是可恨。我不拿胡惠乾碎尸万段,不算英雄。”众值事道:“务求师父不惜一行,上为令师弟报仇,下与我通行泄愤,不胜幸甚,三千两为聘礼,仰其勿却是幸。”吕英布道。“化蛟师弟,不该招是惹非,至遭杀身之祸,今日为吾弟报仇则可,”其他非某所敢知,这银子断然不领。”各值事再三劝道:“义士原重报仇,敝行既蒙除害,此思此德岂可不少申微意,还乞赏收才是。”牛强等再三苦劝,吕英布无奈,只得收下。收拾行李,吩咐各徒:“毋用跟随,我有牛强等师侄作伴,你等谨守馆门,有人来访,说我不日就回。”随即搭船望羊城进发。

数日到了省中,将行李搬入锦纶堂居住。白安福上前拜见,说道:“老师,现在少林寺至善禅师打发一班徒弟回粤,在光孝寺开设武馆,接应胡惠乾,须加意提防!”吕英布道:“倒也不妨。”吩咐备办酒肴祭礼,亲至双山寺,哭奠牛化蛟。着白安福引路望光孝寺而来,见过寺僧礼罢。当晚僧人带进武馆,会见各位英雄,李锦纶等接进,分宾主坐下,问道:“师兄到来何干?”吕英布带怒道:“特来为化蛟兄弟报仇,你们还诈作不知?”锦纶道:“胡惠乾与机房中人有杀父之仇,故此命案相连,出示免究,即分曲直,不必化蛟师弟贪人钱财,偏听一面之词,恃勇帮助,以势欺人,苦功不从,标明比武,生死不追。拳脚之事,既经言明,不能饶让,又何仇可报?今日化蛟师弟已死,各安天命,还望师兄三思而行,莫再失和,弟等不胜幸甚。”英布道:“不用花言巧语,哪一位是胡惠乾,他既良心尽丧,打狗也须念主,全然不把吾师道德放在眼内,念同道之情,也该留情一二,怎忍下此毒手?今日我吕英布誓必报仇,只教他来会我,万事全体。”方世玉道:“牛化蛟死了,师兄到来报仇,将来胡惠乾死时,难道我们就不报仇?”英布闻言,低头半晌,叹气一声说:“倒也罢,看你众人之面,就叫胡惠乾出来,叩三响头,我便罢了。”李锦纶答道:“惠乾住在西禅寺。”吕英布即别众人,迳奔西禅寺而来。小和尚通报进内,各位英雄大惊,胡惠乾自恃本领,全不在意,吩咐进见,吕英布入里面喝问:“谁是胡惠乾?”挺身答曰:“我即便是!来者可是吕英布?”英布道:“然也。”胡惠乾道:“既闻我名,还来送死?”英布大怒,飞奔向前,挥拳便打。胡惠乾也不容情,却被三德和尚与童千斤上前将两人分开,三德和尚再三以好言相劝。吕英布哪里肯听,即回转锦纶堂,立刻标出红条,写道:

启者:我锦纶堂历遭胡惠乾惨毒之祸,现有吕英布教头,非贪财利,欲与师第牛化蛟报复前仇,胡惠乾如不怕死,明日到水月台比武,以定雌雄。

这张长红,贴在西禅寺外照壁上,武馆中人见了,替胡惠乾担忧,他却自恃勇武,准备明日到水月台对敌。光孝寺中众英雄闻知,十分恐惧。方孝玉约齐众师兄弟,前来西禅寺与三德和尚、洪熙官商议,彼此大家极力劝阻胡惠乾,明日不可赴台轻敌,他只不从。各人无奈,若不设法相救,岂不失却我少林名望。忽见谢亚福拍手笑道:“有妙计了!”各人忙问:“何计?”亚福道:“吾师临别赠我铁鸳鸯一对,嘱道‘若遇敌人凶勇难当,即暗中飞起,打他手腕上,立刻筋断骨折反败为胜,不得乱伤人命。’我已学习精熟,百发百中,明日我藏了铁鸳鸯迫近台前,相机暗助,有何不妙?”众兄弟大悦。方世玉道:“我有软甲一副,及护心镜,借与贤弟,以壮威风。”胡惠乾满心欢悦。

次早吕英布装束齐整,会集锦纶堂众友,带四个师侄,骑一匹骏马,头扎软包巾,盘湖绉带,身穿窄袖软甲,内藏护心镜,腰围大红绉纱带,足登班尖鞋,生得面如满月,眼似铜铃,一把浓须,腰圆背厚,两臂有数百斤之力,身高八尺,声如破锣,十分威勇。来到医灵庙前水月台边。远近来观之人,挤拥台前。吕英布下马,便上台中,对下面众人将手一拱说道:“英布此来,实为师弟报仇,非贪财为名,望众人见谅,是为万幸。”说罢,端坐台中。将近辰刻,远见胡惠乾满面酒容,前后跟着一班师兄弟,拥至台前,他就将身一点,纵上台中,轻如飞鸟,果然妙技。台下众人,齐声喝彩。看他头戴平顶软皮盔,身穿软皮捆身,胸前悬一面护心镜,腰束荷兰绉带,足登一双九环剑靴,这副装束乃是方世玉借他用了,人材出众,相貌超群。吕英布喝道:“胡惠乾,你伤吾师弟,此仇不共日月,今日自来进死,莫怪我不念师父之情。”惠乾闻言笑道:“吕英布,你欲为师弟报仇,只怕你惹祸亡身,管教你就到鬼门关与牛化蛟相会。”吕英布闻言,正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也不回言,就一个扑面虎,伸出大拳头,尽力打去。惠乾连忙将身闪开,就是一个千字铁闸手,向吕英有手腕打来,吕英布急收回拳,将身一低,双手一展。用推山塞海势,望胡惠乾便打。胡惠乾将身一纵,猛虎偷羊势复手打来。两个搭上手,走二十多路解法,从辰至来刻,约斗了四十回合,吕英布越战越勇,拳脚工夫一毫不漏。胡惠乾身材比吕英布细小,气力不及,所恃者,少林支派至善秘传拆法,进退迎敌,借势取巧,勉强支持。

及至斗到申牌时分,二人战有七十余回合,胡惠乾难以取胜,只得仍用花拳对敌,跳捷如飞,身轻手快,是其生平所长。这吕英布见胡惠乾用花拳,闻得牛化蛟遭此丧命,心中一惊,因自己亦未曾习过,身材又不及他灵便,十分用神,一任胡惠乾如飞跳跃,他能看得亲切,目不昏花,拳不错乱。胡惠乾无从下手,不能取胜。自己因见花拳无用,必为他所败,心中一急,略跳得慢一步,吕英布一见,满心欢喜,用尽生平气力,将罗汉五行拳照胡惠乾顶门盖将下来。势如泰山压顶,好不厉害。胡惠乾大惊,正难躲避,谢亚福在台前,看见惠乾力不能胜,难以迎敌,这一拳性命难保,其势已迫,急从袖中一拍,飞起铁鸳鸯,对正吕英布手腕打去,此铁鸳鸯即是今之风枪一般,袋口摄石,能收回原子,暗中伤人不露痕迹,是时吕英布一心专顾胡惠乾,不提防拳与铁鸳鸯相撞,一声响,手腕撞折,鸳鸯落在台毡之上,早被谢亚福暗中收回。只因小如鸡蛋,落在毡面,完全无声响。吕英布手腕虽折,并无血出,所以众人看不出。

胡惠乾一看,心花大放,趁势一拳照吕英布耳旁命门就打,这吕英布手腕骨折,痛切于心,急欲败回台去,耳上着了胡惠乾拼命一拳,只觉天旋地转,一交跌在水月台上,偏遇这胡惠乾又起一脚,向他颈上打去,将筋骨打断,岂能再活?吕英布顿时呜呼,死在胡惠乾之手。后人看到此处,可惜他一身本领,因手足情重,不幸被人暗算,因作诗以叹之:

手足情真义更深,弟仇兄报反捐生。

虽然惨被奸人算,留得贤名贯古今。

当下各师弟及众行友,飞扑上台来救,已经筋断骨折,死在台上。胡惠乾将身一纵,跳下水月台,站在庙前,坐进轿内,神色如常,四方人齐声赞美,果是英雄好汉。胡惠乾各师兄弟,一路串炮花红,威武迎回西禅寺武馆中。

再说吕英布尸首,难以抬回会馆收殓,各值事只得即时就在庙前搭了丧棚,仿照牛化蛟一式备办衣衾棺木,从厚葬殓,仍然暂停双山寺内。

行友办妥丧事,是日齐集会馆,各东家及师爷白安福道:“我们费尽了数千两资财,反累两位教头死于非命,到如今人财两空,冤上加冤,进不能报仇,退不能安生业,列位有何妙计除此心腹大患?”只见牛化蛟首徒牛强上前说道:“各位且休烦恼,将我师父师伯两副棺木,待我师兄弟等,与贵行各友,雇备船只,亲自运到武当山,见我师公冯道德禀知此事,哀求老道士下山报仇。师公得知,连丧他两个得意门人,自然心痛,且防天下人耻笑武当山武艺不及少林寺精妙,岂不失了威名?我看大师伯力敌胡惠乾,众目共见,已有胜意,他变用花拳,也奈何师伯不得,将要结果这狗头,霎然之间,不知右手腕上筋骨被他暗中打断,因此丧在胡惠乾之手。至今手腕着伤之处,铁器所伤,此中定有助胡惠乾之人,从旁下手,因未得实据,难以为凭。”众人都道:“也觉奇怪,并不见有任何铁器,必对你师公诉明,下次会改,不可徒用空拳,宜以随身武器应敌,且防被暗算。”锦纶堂各人齐道:“有理!”通行酌妥,整备厚礼及花红六千两,并两口棺木,即派值事四人,与他徒弟四个,雇了一只大船,起程望武当山而来。

且说武当山玄天上帝庙内,主持道士,八臂哪吒冯道德及徒弟雷大鹏,即是雷老虎之子,师徒二人因观中道士人多,香火极盛,他性喜清净,迁入后殿居住,以避烦恼。一日打坐蒲团运气,到了三更时分,朦胧之间,梦见牛化蛟、吕英布二人满身血痕,跪在眼前哭叫:“师父为弟子报仇。”冯道德一惊,急欲追问被谁人所伤,不觉阳气一冲,冤魂呵散,转眼都不见,醒来冷汗淋淋,不知主何吉凶。次日与雷大鹏谈论,忽见牛强等及锦纶堂值事到来,把上项情由,一切诉明,老道士闻言,大叫一声,气死在地。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十六回 雷大鹏别师下山 胡惠乾送儿入寺诗曰:前后遥遥两奇冤,学成拳脚也非宜。

只因自负天生勇,同往泉台觅道师。

话说牛强及锦纶堂值事,带了礼物,运着两具棺木,一路到武当山玄帝庙前。这庙造得十分雄壮,皆因明太祖当日在此湖中征灭陈友谅,蒙圣帝显灵相助,所以建庙,以报神恩,着地方官春秋致祭。且往来商船及四方之人到此进香,极其热闹。随差一道童,引进通报。

却说道德道长,正想昨夜之梦,忽见道童引了牛强,全身缟素,走到跟前跪下叩头,把师父、师伯与锦纶堂泄气,被少林寺至善和尚徒弟胡惠乾在广东西关医灵庙水月台比武,用计打死之事细说一番。“因他有十多个师兄弟暗中帮助,现在该行已将两具棺木,两次聘银六千两,另备厚礼,长差四人与弟于等兄弟四人,特来求师公与师父师伯报仇。”叩头痛哭,冯道德一听,两个心爱门徒都丧在胡惠乾之手,心如刀割,大叫一声:“气煞我也!”顿时晕倒蒲团。牛强与雷大鹏急忙相救,半晌醒来,犹自悲哀,即命牛强引进值事,与各人见礼,分宾主坐下。各徒孙上前叩见师公,又拜见师叔雷大鹏。老道长向白安福等说道:“小徒等不能与贵行出气,反遭此祸,又承厚意,不辞路远送来棺木,足见始终高义,感激难忘。”白安福连忙拱手道:“弟子昔日也曾拜转牛化蛟师父为师,也是道长徒孙,因二位师父,为敝业报仇,遭此非命,代运棺木,分所应为。因过意不去,特备微礼及两次花红银两,专差我等送来。面求师公,一则代令徒报仇,二则与敝行泄愤。今被胡惠乾一人,弄得我通行数千人不安生业,若除此心腹大患,即如救我等数千人于水火之中,阴功甚大,望师父大发慈悲。”拜伏座前,叩头哀恳。冯道德急忙扶起道:“贫道恨胡惠乾入骨,岂肯轻饶小畜生之理?他既不念吾与他师至善和尚手足之情,下此毒手伤我徒,就是他师父亲到羊城,也不饶此胡惠乾狗命。”正要收拾起程,雷大鹏上前说道:“割鸡焉用牛刀,何劳师父亲行,弟子前去,一来为师兄等报仇,二来要寻方世玉这小畜生,与我父母伸冤,还望师父俯怜。”冯道德点头道:“汝去也可,只要加意提防!”当下雷大鹏拜别师父,收拾行李,提了铁棍与各人别了道长,下船回广。冯道德吩咐童儿,收好送来银两及各色礼物,择下吉日,将两口棺木安葬后山。

再言胡惠乾自从打死吕英布,回到西禅寺馆,备办酒席与各师兄弟畅饮庆功,深感谢亚福暗助之力。亚福道:“彼此手足相顾,何劳言及,只要贤弟不可再行生事,安享太平,比谢我还要欢悦。”三德和尚亦再三劝胡惠乾收手,不向机房闯祸。席散,歇息两日,搭渡回归新会,见了母亲及妻子夏氏。

他昔年分别往少林学艺,家中生下一儿,初生是肉球一个,割开是个男子,祖母取名叫友德。胡惠乾今日始见他亲生之子,见他生得形容古怪,不似父母相貌,现已七岁,身材矮小,浑身皮骨倒还坚实。惠乾见了,心中不悦,适有同族兄弟到福建贸易,他就与母妻说知,托带胡友德到少林寺,写一封信求至善禅师收为小徒,以便练习工夫,将来学成,定有出头日子。

夏氏生性贤淑,听从丈夫做主,惠乾之母,因见儿子去少林,学得浑身武艺,回来报得丈夫之仇,也愿孙儿前去习炼,他日长成学就,可以上进。并不阻止,只恐友德年小,离了父亲,寺中无人照管。胡惠乾说道:“母亲放心,至善老禅师,最爱小孩子。”婆媳二人听了道:“既然安乐,随你托人带他去罢。”且说友德也不甚依恋祖母母亲,愿意前去。当下收拾衣服铺盖,及十两谒见银子,放在箱内。惠乾命人挑了行李,亲带儿子,径到往福建贸易兄弟家内,适在发货下船,惠乾就命儿子拜见叔父,自己亦拜托路上留心教导等言。其人连忙还礼,满口应承。惠乾叮嘱友德几句,起身作别回家。逐日往探亲友,谈论往事,各人因他出外学艺,今日能与父报仇,称为孝子,又闻他武艺高强,十分钦佩,备酒相待,不得空闲。相距二十余日,接了少林寺至善禅师回音,得悉已收友德为徒孙,信中嘱咐惠乾,务要与各师兄弟和睦,时常请他们教习,用心操练技艺,以防武当山冯道德命人前来复仇。我面嘱各徒教你工夫,切莫不听各师兄弟教导,不可恃本领招灾惹祸,以犯王法,切记莫忘。惠乾听了,全不为意。

且说省中光孝寺内各英雄,也就陆续回家省亲,单说李锦纶回到家中,因见侄儿李开,生得身材甚好,才貌清奇,有抱牛过水之力。锦纶即收为徒弟,将平生所学少林技艺尽心传授。李开在白莲教余党为师,三败杨遇春,后被少林寺英雄活捉正法。

且言雷大鹏与各值事及牛强等,到锦纶堂会馆,通行会集,备酒接风,饮罢,雷大鹏手提铁棍,命人引到西禅寺,来寻胡惠乾及方世玉等。三德禅师道:“众人于一月前,各自回家省亲去了。”大鹏怒道:“你速写信,叫各人前来会我,不干你出家人之事,若不写信,莫怪我得罪你各僧人。”回锦纶堂而去。三德和尚急忙与洪熙官、童千斤等飞信通知各人,各师兄弟闻言,即到省城光孝寺聚集。胡惠乾亦回西禅寺,只有孝玉兄弟路远,还未得到。雷大鹏来到光孝寺,遇见李锦纶等,勉强出迎,延进馆内,分宾主坐下,李锦纶春风满面问道:“叔台近日法安。”雷大鹏答道:“托福甚健。”锦纶又问:“师弟不在武当学艺,到此羊城,有何贵干?”雷大鹏怒道:“杀我两位师兄,方世玉这小畜生,昔日又害我双亲,此仇深若沧海,你这班狼心负义之徒,全无同道之情,恃你人多暗下毒手,自以为强,今日还有什么师叔师弟。今奉师命,特地前来杀胡惠乾、方世玉,以报二位师兄及我父母之仇,后杀你等一班狗头,以泄胸中之愤,显我武当山之厉害。”众豪杰听雷大鹏辱骂,勃然大怒,大喝一声道:“雷大鹏畜生,你胆敢藐视我们。你死在目前,你比牛化蛟、吕英布武艺如何?当日你父母,原因自恃勇猛,目中无人,欲灭同道,故伤于方世玉之手,你这不长进的东西,就该缩首山中,接续宗祖香火,使雷氏不至绝后方为志士,不料谬妄至此,自觅死路,可谓有其父之愚,亦有其子之不肖。”骂得雷大鹏就要发作厮打起来。被李锦纶及寺里僧人拦住,又劝开各师兄弟。李锦纶对雷大鹏道:“师弟要与我们相打,请回锦纶堂会馆,预早标贴长红,约定日期,当场比武,众目共见,一人敌一人,生死不究,算为正理,我等以众敌寡,不为好汉。”随来的白安福亦极力阻止。雷大鹏忍耐着带了跟来之人,出门而去。

李锦纶见他去后,随对众师兄弟说道:“闻得这狗子从上武当山时,三师叔将他浸炼筋骨,身坚如铁,武艺拳脚极精,气力又猛,使八十二斤的铁棍,非常厉害。比牛、吕二人更难敌。我等各人谅非敌手,只有方世玉或能抵挡,因他自幼练功,现在未到,如之奈何?还有胡惠乾的花拳,亦可支持,事由他起,要他顶力。”谢亚福道:“据我看来,世玉弟身材矮小,力量有限,何能受得八十二斤军器?胡惠乾花拳,谅难近得他身,以力相敌,必不济事,宜用智取。”各人道:“仍用铁鸳鸯收拾他何如?”谢亚福正要回言,却见方氏三兄弟及胡惠乾走进来。各人大喜,说道:“正愁世玉贤弟等赶不上会敌,今日赶到,一齐归坐。”方孝玉道:“我等接着三德和尚师兄之信,连夜而来,现今事体,怎样应敌为妥?”李锦纶随将雷大鹏之言说了一番,激得世玉、惠乾摩拳擦掌,咬牙切齿,十分气恼,因知他勇猛,又防自己敌他不过,万一伤在他手。谢亚福道:“你们不必畏惧,他必防我等暗器,不用空拳对敌,必用军器比较,留心关防吾等暗算,那铁鸳鸯若不待其力倦眼慢疏于防备,断难下手。临敌之时,必须众兄弟轮流上台会敌,约战数回合下台,又换一人,最后世玉尽力支持,使他略疲,斯时我从旁相助,用铁鸳鸯暗袭,一战成功,万无一失。”各人称妙,照此而行,商议定当。正是:

挖下深坑擒猛虎,安排香饵钓蛟龙。

且说雷大鹏带怒径返会馆,立即着人写了长红,四方标贴,上写道:

锦纶堂公请教师、武当山雷大鹏,兹因我武当山兄弟,被少林寺连用暗器伤残师兄牛化蛟、吕英布二命,大鹏今泰师命到此,仍在医灵庙前水月台上,与胡惠乾、方世玉等当场比较武艺,以分高下而报前仇,准于三日后早晨聚集,先此预闻,雷大鹏启。

这长红一招,远近军民人等,都约到期来看。雷大鹏预先着人打扫清净,这日清晨,即便装束整齐,手提八十二斤铁棍,带着四名师侄及会馆众人,骑马来到庙前,只见人如蚁集,挤拥异常。少林寺各人齐在台下左边,全身结束,手持军械。雷大鹏分拨随来之人,分布台前,不许少林寺人迫近台口。谁知谢亚福扮作平常看客,站在台下,专待相机暗助。雷大鹏乃是粗鲁之夫,哪能晓得?他在马上将身一纵,跳上台中,将身倚着棍,双手望台下一拱说道:“大鹏今日为师兄报仇,请你众人为证。”只见李锦纶跳上水月台,将手中铁锏一扬,说道:“某来与你见个胜负。”只见大鹏今日装扮,头戴软包巾,身披软甲,前挂一面护心镜,脚着快靴,身高八尺,膀阔腰圆,头如笆斗,眼似铜铃,满面横向,生得十分威武。手中铁棍,长有八尺,粗如杯口,好生厉害。李绵纶身高七尺五寸,面如满月,海下浓须,生得腰粗背厚,骨骼坚硬,手提双锏,头上戴了铁帽,身穿软护甲,胸挂铜镜,腰围红绉纱带,足登多耳皮靴。雷大鹏一见,大喝道:“李锦纶,你前来替死。”李锦纶道:“我劝你及早回山,可保残命,免绝你父母根苗,再若执迷不悟,恃强欺人,只怕你死在目前,悔之不及。”雷大鹏一听此言,气得双眉倒竖,二日圆睁,将手中铁棍,望李锦纶兜头盖将下来,如泰山压顶。李锦纶即举双锏,望上尽力一架,震得两臂酸麻,大叫道:“好家伙!”连忙让过,用锏拦腰打去。雷大鹏亦用棍架开,二人各用家伙,战到有七八回合,李锦纶气力不加,抵敌不住,只得将锏一护,说道:“技不及你!”纵身跳下台来。只见洪熙官将铁尺一摆,一个飞脚,跳上台来,那雷大鹏因战胜李锦纶全不用力,正在得意,高声叫道:“少林门下尚有谁人敢来对敌?”忽见洪熙官即跳上台,装束整齐,手拿又铁尺,面如美玉,大叫道:“我来了!”举起铁尺迎面打来。雷大鹏顺手用棍挡开,两个大战起来,约有五六个回合。这洪熙官乃是斯文人出身,怎当得住?只得败退下台,众人又齐声喝彩,喜得机房人心花大放,以为这位雷教头必定能报仇泄愤,童千斤、林亚胜、李亚松、黄坤、林胜、方孝玉、方美玉都轮流各战数回合,均败下台来。

雷大鹏听见台下之人同口称赞,只是气力比初时略退一二分,在水月台中高声喝问:“谁敢上台纳命?”方世玉手提铁棍,跳上水月台来。大喝道:“匹夫,体要逞强,看我来取你狗命!”手起一棍打将过去,雷大鹏急忙架住,叫道:“来者通名受死!”方世玉答道:“你父母当日威猛,也死在我母子之手,你今日也难逃一棍之灾,吾乃方世玉是也。”雷大鹏听见方世玉三字,正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喝道:“我今日不报父母之仇,誓不为人!”举起八十二斤双头镔铁棍,如狼似虎,打将过来。方世玉急忙架迎,他两个拼命相交,比先时对敌大不相同,使开两条铁棍,犹如蛟龙戏水、猛虎出林,上如三花盖顶,下如老树盘根,一场大战约战了五十个回合,方世玉力量不及雷大鹏,今日能敌四五十个回合者,一来因他自小苗氏娘亲浸炼之功,二来曾经五枚、至善两个老师秘授真法,棍中工夫精熟,其三因雷大鹏已与各人久战,故气力略衰,有此三层缘故,方世玉所以能战。后来到底气力不及,只得虚晃一棍,败下台去。气得雷大鹏暴跳如雷,恨不得生吞方世玉,忽见少林队内,有一个清俊后生,持二条鼠尾枪,跳上台来,轻捷如猿,头上包布,外用绉纱包巾,身穿铁叶软棉护身甲,胸悬镔铁镜,腰束大红湖绉带,足踏班尖铁头鞋,生得面如满月,齿白唇红,身材俊雅,不类武艺中人。连忙喝问:“来者何名?”胡惠乾笑道:“你问吾姓名,说将出来,要骇你一跳,我是阴司差来的勾魂使者,牛化蛟、吕英布我已勾去,今日你也难逃,我即胡惠乾是也。”雷大鹏一闻此言,正是仇人相对,分外眼红,大吼一声,便一棍照胡惠乾顶门打来。胡惠乾急忙横枪挡过,顺着枪尖望雷大鹏咽喉一枪刺去。雷大鹏一惊,这个枪法就是锁喉枪,十分了得。只他枪势神速,已挡不及,将身一低,胡惠乾的枪在他头顶上刺过去。雷大鹏就一棍望惠乾双脚横扫,这路棍法,名唤乌龙摆尾,胡惠乾一惊,连忙将枪向下一点,双脚一纵,跳上七八尺高,反纵在雷大鹏背后,落将下来,照他背后一枪,雷大鹏返身架住,两人来往,战到三十余回合,约有六十多照面,胡惠乾抵挡不住,只得化变花枪,连跳带纵,尽力迎敌。

谁知雷大鹏从小练就眼法,两眼全然不花,战到七十余回合,胡惠乾只有挡架之功而无还枪之力,势将危急。谢亚福扮作常人模样,近水月台观看,留心乘机帮助,今见其势已急,暗在怀中探出铁鸳鸯,对准大鹏手腕打去,只听得雷大鹏“啊呀”一声,把手腕七寸骨撞折,疼痛难当,手中棍一松。胡惠乾趁势一枪,直贯咽喉,顺手将尸挑下台来。牛强等及锦纶堂各友,一时要救,也来不及。只得抬回尸首,搭棚收殓,众人明知今日又被暗算,十分愤怒,无可奈何。

且说少林寺众师兄弟,一路串炮连天,回西禅寺武馆,排酒庆贺,欢呼畅聚,热闹非常。再谈机房众友,用上好衣棺,殓雷大鹏尸首,仍托牛强与前次去过之人,雇船运回武当山而来。见了冯道德,将仍被少林徒弟暗算,以致雷大鹏伤了手腕,亦遭胡惠乾毒手,详细禀明。老道士闻言,两泪交流,痛惜三个得力徒弟,无辜丧在胡惠乾之手,枉费平生教练的心血,使我武当山威名一朝扫地,因此十分惨切,痛恨非常。各值事及牛强等再三哀求道:“老道长何不亲到羊城,将胡惠乾打死,以报三位令徒之仇,兼与敝行伸此不白之冤。岂不为美?”道德闻言,低头不决,道:“贫道归山多年,岂可又开杀戒?”各人见其心动,乘机用激言从中挑唆,弄得老道长怒冲牛斗,吩咐各道童:“守护山门,为师到羊城,打胡惠乾这狗畜,与你三师兄报仇!”遂即下山。各值事及牛强等十分欢喜,即刻带齐用物,下落原船,一路望广东羊城而来。不知此回果能泄愤否,且看下回分解。第十七回 下武当道德报仇 游羊城五枚解怨诗曰:门徒被害痛归心,未报三徒此恨仇。

岂期又遇豪强通,一腔怒气不能收。

话说冯道德及锦纶堂各位值事、各徒孙等,由武当起程,连夜赶来报仇。且说云南白鹤洞五枚尼姑,素与广东省城西关外龙庆坊龙庆庵主持尼姑小唐十分深厚,每三两年间,不是你来探我,就是我来访你,断不失约,如胶投漆,胜于管鲍。一日,五枚闲坐佛堂,偶然想起小唐,自前年探我回去,至今久无音信,不知他景况如何?放心不下,兼之数年未到广东游玩,何不趁此一行,两得其便。遂唤小云徒弟道:“为师欲与你到广东一游,一来探望小唐,二则看该省新有英雄豪杰,借卖武为名,或者收得一二个英俊为门人,岂不是好,你意以为如何?”小云大喜道:“弟子蒙你老人家尽心教导,学了满身武艺,欲出去施展手段,今得师父高兴极妙。”五枚道:“你一切铺盖衣服,装一担儿挑去。”随又吩咐庵中小尼姑并香火道婆:“小心看守门户,如有人找我,说我到广东云游,不久就回。”各人领命。

且说五枚与小云在路夜宿晓行,约及一月,至羊城龙庆庵。小唐见五枚,喜出望外,加意款留,促膝谈心,其时乃端阳节,广东风俗,例斗龙舟数天,海幢寺热闹非常。五枚上年来游,也到海幢寺伽蓝殿开场卖武。此次在庵中过了节,到初十日大早,叫小云带齐各样军器,前时寄放海幢寺粗重行头,及一百零八度梅花桩,早于几天前饬小云、小唐预先布置妥当。这小唐是龙庆庵中有钱的主持,因素来仰慕五枚的手段工夫,拜在门下,名虽徒弟,那五枚见她不惜钱财,十分孝敬,故而另眼看待,作为师友,交结笃于平常。三人结束妥当,在西炮台步头雇下一只小艇,过海而来,船到海幢寺前上岸,入寺与静海大师及众师兄弟稽首,见礼已毕。寺里众僧,十分敬重,当下静海陪笑说道:“不知师伯法驾光临,有失远迎,仰祈勿罪。”五枚答道:“岂敢!师侄法戒精严,有光佛教,深为可喜,寺内法事,定必兴隆。今日老拙又来寺中献丑,叨扰静地,深是不安,望勿见怪。”各处随即参拜诸佛,遂进方丈饮茶留坐。告辞与静海并各僧人,到伽蓝殿中而来,早有该殿值堂和尚迎接,五枚一看,只见所有行头,一概布置十分齐整,那丹墀下梅花桩按着步法排列无误,满心欢悦。遂上前拜过关夫子像,与本殿和尚见过礼,三人将袈裟卸下,走到月台,五枚当中坐下,左边小唐,手提一对九节镔铁鞭,右边小云拿一枝丈二长铁梨木棍,二人站立两旁。早见那玩的人,渐来渐多,此时初交辰初,看的人还不十分挤拥。

再说洪熙官、方孝玉兄弟二人回家,与父母拜了端阳节赶来,各家兄弟无不欢喜,一同出了武馆上船,过海而来,一路欢呼畅饮。舟中远望,观不尽珠江富丽,向南一带娼寮妓寨,烟花夺目,美景宜人,只听得笙歌箫鼓,诸般弦索,令人神心荡飞,即使鲁男子到此,亦难自主。舟中兄弟,饮酒正酣,船已近寺,各人上岸,人守各处游玩。

洪熙官、童千斤走入伽蓝殿来,望见正中月台上,坐着一个老尼姑,年将百岁,生得身高体胖,头大眼圆,目露神光,英风凛凛。左右两尼,一约中年,一约卅许光景,斯文清雅,似非勇猛之辈,惟见手中所拿九节双鞭,单头木棍,均是惊人之具,未知他可能使得?兄弟二人私相议论。听得座中老尼,立起身来,走到月台,对众人将手一拱说道:“列位请了,小尼每年到贵境一次,在此伽蓝殿丹墀下,排列梅花桩一百零八度,及十八般器械,并拳棒备技,闻贵境最多豪杰,只恨自己无缘,未逢敌手,列位中倘有武艺超群者,与小徒一角胜负,领教一二,是所万幸。”回头叫小唐、小云:“汝二人各走鞭棍与诸位一观。”见那中年尼姑,将手内双鞭望外一拱说道:“小尼献丑,诸公见谅!”将身一扭,双鞭一排,两脚一起,用蜻蜓点水势,飞上梅花桩中站立。双手运动九节鞭,按着步法进退,使将起来,一来一往犹如两条蛟龙一般,使到妙处,变一派银光,连身也不见了。只见一百零八度桩上,一团白气,滚来滚去,或上或下,步法既精,鞭法又熟,众人看得眼花缭乱,齐齐喝彩,共赞好鞭。纵步收鞭,退回原位。只见小云将身一展,一个飞脚,打上桩中,道:“我来献丑,以博诸公一笑。”左手将棍拿定,犹如朝天一炷香,右手一伸,只见这棍风摆杨柳一般,头尾皆摇,观者皆道:“好大气力!”小云将棍一挺,打横又是一弹,几乎把这大棍震断,拨开脚步,在桩上排开棍势,按着四门一百零八点,使将起来,只见那棍尾,就有碗大一个圈儿,十分威勇,便捷非常,技艺既精,气力又大,所以运动如意,全不费力。众人看见都道:“好棍法!”那洪熙官看罢无言,不料童千斤自恃本领,待小云收棍时,他就飞身上梅花桩,大喝道:“何方贼尼,到我广东卖弄本事,目中无人,你认得我童老爷么?”小云忙将棍交与小唐,便翻身骂道:“你这狗头,到来比武,自应以礼相称,何得破口伤人?你既来领教老娘的拳脚,快把狗名报上,待我好送你归西。”童千斤大怒,暴跳如雷,大声斥道:“你老爷乃旗人童千斤,广东省城谁不知我,你今日遇着我童老爷,只怕你死回到了。”小云冷笑一声,随即在桩上摆开一个高探马的拳势。童千斤用黄虎钻心的解法,抢将进去。小云见他来势极猛,也知他气力不小,收回拳,变个解法,叫鬼王拨扇,只掌望童千斤身上打来。童千斤一惊,连忙闪过,早飞起左脚踢去,小云躲闪,两人在桩上按定步法,一丝不乱。

那五枚坐在月台上,看徒弟有些敌那人不住,急忙落下月台,纵身跳上梅花桩,将两人分开,大叫:“我有话说!”童千斤正要取胜,忽见这老尼亲来拦住,大怒道:“就你两个齐来,老爷也不怕你!”洪熙官当五枚上桩之际,正想上前帮助,见这老胖尼姑口称有话要说,权且站在桩前看她议论。小云见师父上桩,将身退在一旁,听候吩咐。

童千斤虽然住手,仍是怒气满面,大叫道:“有话快说!待我取你狗命!”五枚笑容满面,说道:“壮士高姓大名,尊师是何法号?”童千斤骂道:“我老爷又不与你结亲,查根问底做什么?你见徒弟战我不住,故此上台支吾,想用花言巧语,以为脱身之计。”五枚闻言勃然大怒,喝道:“你这不识抬举的贼子,休要夸口,出家人手下不知死了多少英雄好汉,何在乎你这不成材料的东西?只因我老人家心性慈悲,见你用来拳脚,都是我同派所传,必是师兄弟中弟子,恐怕一时错手,有失同门和气,故好言相问明白,方与你战个高下,纵下毒手也教你死而无怨。”童千斤一听此言,怒发如雷,迎面一拳,照着五枚顶门下来,势有千钧。五枚看见一笑,小云上要上前招架,五枚道:“待为师的来对付他。”即伸开手架过,似乎有些斤两,心中不忍下绝情手段,只用七成功夫,走了几路解法,卖个破绽,童千斤就一脚踢过去,五枚三个指头,将右手向他小腿一削。童千斤忽大叫一声,如中刀剑一般,跌下梅花桩来,洪熙官上前扶起,寸步难移。五枚冷笑,复回原座。

洪熙官命人背了童千斤回船,见他疼痛难当,叫苦连天,急用药敷,仍然叫痛,各师兄弟陆续游玩返船,问起缘由,众人大怒,李锦纶为首,带齐李亚松、谢亚福、林胜、邓昭五位英雄,飞奔伽蓝殿来,意欲报仇泄愤。进到丹墀,见众人还在此观看,并没有一个上前比试,听得众人议论适才童千斤被伤之事,见梅花桩旁,摆列十八般军器,都是加额沉重,又见那年老尼姑,盘膝坐在月台,犹如泰山一般,精神气概,果是惊人。

李锦纶报仇心急,分开众人,望着月台高声喝道:“贼尼敢伤我弟兄,老爷特来取你狗命,以泄公愤!”五枚端坐,忽见人丛内走出大汉,为首一人,生得虎背熊腰,紫钢面色,声音雄亮,一表人材,口称泄愤,谅是适才所伤同辈之人。起身迎下丹墀,叱道:“来者通名比武。”锦纶答道:“我姓李名锦纶便是,你这贼尼,胆敢伤我师弟。”五枚道:“出家人历年到此,以卖武为名,原欲借此结交天下英雄,岂料你师弟。自恃无敌,目中无人,破口伤我,故略用三分力气,记认与他,警戒下次不可欺人,咎由自取,有何仇隙?你今到来,仍然不识进退,开口就得罪我,自寻死路!”李锦纶听了,激得心如烈火,各家兄弟一齐大叫:“大哥还不动手打死这贼秃,更待何时?”五枚闻言,高声骂道:“你这班狗男子,一齐上来,老身也不怕你!”众英雄听了,大叫如雷,上前一齐动手。五枚大叫:“两个徒弟不准动手。”随即将身一纵,上了桩中站定。当下李锦纶、谢亚福、李亚松、林胜追上桩来,各占方位,如走马灯一般。五枚手下小唐、小云两个徒弟,因师父吩咐,不敢上前帮助,站着照应,谅道几个不是师父对手,见众人都是空拳,谅不伤命。只见五枚一场恶战,打有一个时辰,在梅花桩上,踏来步去,风车一般,听得一声响,见李锦纶跌下桩来,其余四家弟兄,还拼命将五枚围着,拳脚交加,不肯放松。

再说方孝玉、美玉、世玉兄弟回家,与父母拜节;胡惠乾因有事出外,未曾同来。及后赶到船中,见童千斤被人打伤,问起根由,一齐大叫,飞快赶回伽蓝殿来接应,正遇李锦纶被踢下桩,上前救起。方世玉一眼望见大师伯五枚,大叫:“梅花桩上各家兄弟,不可动手,这是五枚大师伯!”各人闻言,一齐跳下桩来,大家一齐跪在地下叩头,口称:“死罪!”五枚亦即刻步下桩来,亲手扶起各人,说道:“不知者不罪,我初时再三查问童千斤是何人弟子?因出言无状,破口骂吾,故略与他些痛苦,幸而未伤筋骨。诸位贤侄功夫,也算八九,不知曾拜谁人为师?请道其详!”世玉重新上前,代母请安,自己又与师公叩头。五枚生平最喜欢是他,许久未见,今日一旦相逢,喜得眉开眼笑,急忙一手挽到身旁,口称:“我儿,为师的几年不见你,倒也长成气概,比先尤胜,你母亲现在何处?说与我听!”世玉随把母亲随父亲由南京回来,现居省中,助胡惠乾打机房,报父仇。现与三师叔手下三个门人结怨,今已将他打死,只怕三师叔不肯干休,这一班都是少林至善二师伯门徒,及至善在省设教,到湖行事,现已返回少林,各人禀明。小云、小唐亦与各人见了礼。五枚忙叫小云向药箱中检出秘制跌打还魂如意丹,送与童千斤、李锦纶,就令世玉赶回船中,如法服饮敷涂,功效极其神速。世玉领了师公丹丸,如飞奔回船中,对他们细细说明原故,童千斤等说道:“原来是大师伯,怪不得师父说过比他的功夫还强,果然不错。”洪熙官即与二人敷药,又吃丸药,果然灵验。世玉与洪熙官同入伽蓝殿,代童李二人拜谢赐药之恩。洪熙官抢步上前,参见师伯。五枚扶起,命他坐下,各家兄弟,分坐两旁。小云、小唐与各人见礼后,献上香茶,众人请师伯师兄一同上船,回馆款待,少尽孝敬之心。

五枚见了雄伟师侄,心中欢喜,吩咐小云,仍将粗重器械寄下,辞了海幢寺各道友,与一班少林豪杰同到船中,那五枚师怕要吃素,洪熙官忙即命人赶办素筵,让她师徒首座,众兄弟两旁伴坐,轮流敬酒,是日将船在省海珠花地一带,尽情畅游,一来看龙舟,二则观水上景致。因五枚虽到羊城几次,未曾似这番高兴。那小云、小唐亦开怀畅饮。众师兄弟大饮到半酣之际,五枚问道:“适才因阶下闲人极多,未曾细问,到底你们与三师叔门人,因甚结仇?岂可不念师父情面,一旦弄到几条人命,难逃王法,不怕那八臂哪吒的厉害,你们不妨告知我出家人,或有分忧一二,也未可知。”各人听了,以手加额道:“若得师伯如此,此恩此德非但我等不忘,就是师父知道,也感激不尽。”只见胡惠乾含着泪珠,走到五枚身旁,双膝跪下,叩头痛哭道:“弟子有杀父之仇,各师兄都为救了弟子残命起祸,恳求师伯大发慈悲,搭救弟子,万世沾恩。”五枚用手挽起,说道:“不必、悲痛,有甚冤情说来,出家人自有道理。”胡惠乾忍泪退归本位,将当日父亲被机房伤命,得世玉兄弟救出,拜至善为师,到少林学习武艺,心急私自逃回报仇,师父恐防有失,打发众兄弟同来帮助等项细细述说。“后至机房出了长红,请牛化蛟、吕英布、雷大鹏陆续前来,弟子几次死中得活,皆得众师兄弟同心暗助,始能保存残命,近闻锦纶堂备办厚礼,到武当山求请八臂哪吒三师叔,若他亲来,弟子定遭毒手,只是家有老母,年近古稀,无人奉养,求大师伯看家师薄面,搭救弟子,沾思不尽。”五枚听了根由,口称:“善哉!你是一个孝子,立心为父伸冤,却有志气。出家人在此小留,与你解除冤结,只是见了三师叔,小心赔罪,不可恃强。先礼后兵,我自有道理。”众人称谢。是时天色将夜,将船泊西炮台,齐送她师徒入城回龙庆庵,共返武馆。次晨备了三顶轿子,接她师徒入光孝寺,拜过如来诸佛,与各僧少叙片刻,进武馆来。各英雄十分敬重,求她指点功夫。五枚亦尽心传授,苗氏夫妇亦来叩见师伯,拜谢当年恩德。从此每日教习,至晚方回庵内歇宿。

再说八臂哪吒冯道德,连夜赶赴羊城而来,船到省河上岸。各值事雇了轿子,将老道士抬入锦纶堂会馆,众行友恭迎进内,一同拜见礼毕。又有白安福等各徒孙,上前叩见师公,茶罢,设席接风,老道吩咐各值事标明长红,惊动光孝寺武馆众师兄弟。适值五枚未到馆来,惠乾亦在西禅寺教习手下徒弟。李锦纶一见标红,随与各家兄弟商议,不若我等先至锦纶堂,见三师叔请罪,探其意见如何,再作道理。各人均道:“有理!”随即一同到会馆门首,守门人报将入内,老道长正在饮酒,闻言即传各人进去。

当下李锦纶为首,带同一班兄弟,来到关帝厅上,一齐拜见师叔请安。道德问道:“谁是胡惠乾?胆敢伤我三个徒弟,今日又来见我,有何话说?”锦纶道:“惠乾近归新会,不在馆中,我等闻三师叔到此,特来请罪。打死牛化蛟、吕英布及雷大鹏三位师兄,与我众兄弟无干,万望师叔念师父薄面,高抬贵手,饶恕我等,感激不尽。”冯道德大喝道:“你这班畜生,用暗器帮助胡惠乾,打死我三个徒弟,又来花言巧语,想我赦有,你们若念师父之情,不该用此毒手伤我徒弟,你今胡惠乾一齐赴台受死。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骂得众人哑口无言,相继退下,齐道:“连我们都不妙!只求大师伯设法解救。”众人往龙庆庵去了。

且说锦纶堂众友与白安福上前禀师公道:“胡惠乾现在西禅寺,未回新会,因见师公到来,躲避逃走,亦未可定,我等请师公前去,将他捉来,与师叔等报仇,岂不爽快!”老道士即命白安福、牛强各做线眼,别了各值事,即奔西禅寺而来。正遇胡惠乾在馆教徒,白安福指点,师公进门来擒。胡惠乾望见白安福引一个老道士,抢入门来,心中料定即是八臂哪吒,即忙迎下阶来,口称:“来者莫非三师叔,弟子胡惠乾叩见。”道德仇人相见,怒火中烧,今见他跪下叩头,口称师叔,喝道:“小畜生!谁是你三师叔,你若有我在眼内,何至将我三个徒弟打死,今特来寻你,有本领只管放出来。”抢上前就是一脚,惠乾连忙躲过,大叫:“请师叔息雷霆之怒,容弟子一言。”道德道:“我与你这孽种有大仇恨,说也枉然。”胡惠乾说道:“当年牛化蛟师兄,贪图锦纶堂花红银两,自恃本领高强,与人出力,欺压弟子,斯时弟子也曾再三哀求,劝以师父师叔,同道中人,岂可为他人自伤和气,千言万语,总不肯依,定要结果弟子性命。师叔想这拳脚一动,至亲骨肉,尚且难饶,彼此标明,格杀勿论,一时失手打死化蛟师兄,也是骑虎之势,逼于无奈。及至吕英布、雷大鹏两位师兄前来报仇,弟子也是九死一生,方才逃得残命,自知罪业深重,万无可有。只是自问,并不欺人,总求三师叔高抬贵手,谅弟子苦衷,感恩不浅。”老道士上前,拳脚交加,照胡惠乾致命地方打来,胡惠乾只得用尽平生本领,极力抵挡。战到十余回合,冯道德暗想:“怪不得三个徒弟死在他手上,原来也有些功夫。”卖个破绽引胡惠乾来,另用一路绝技,叫铁甲手,一掌早将胡惠乾右臂骨打断。大叫一声,急望西禅寺外奔出,白安福忙上前欲拦阻去路,被胡惠乾抱着痛手一脚踢倒约有数尺。牛强见他受此重伤,仍然凶勇,不敢拦阻。见冯道德追来,胡惠乾急不择途,奔到顺母桥边,八臂哪吒赶到,势在急迫。

且说李锦纶及各师兄弟赶到龙庆庵见五枚,禀知前事,道:“恳求师伯设法解救,我等兄弟感恩不浅!”大众跪下叩头,五枚用手扶起,说道。“有我在此,料也无妨!”即带小英雄,一班步行往锦纶堂而来。到了门前询问,方知已到西禅寺寻胡惠乾报仇,大众一惊,一齐拥上五枚师伯,飞往西禅寺而来,走近顺母桥上、遇着胡惠乾打败,抱着断手,面色焦黄,冯道德已经随后赶到,举拳望惠乾后心打来。正是:

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

五枚此番解救,可否听从,且看下回分解。第十八回 刘阁老屡代光昌 赵庆芳武艺无双诗曰:姑苏天下最繁华,吴王伯业至今夸。

子胥经济兼雄略,一腔忠义在邦家。

且说老道冯道德飞步追赶胡惠乾到顺母桥,已经赶上,用尽千斤神力,一拳照正后心打来,十分厉害。五枚看见,急忙上前伸开右臂,往上用力一格,大叫:“为兄在此,三弟不可动手!”这一架,把个冯道德连退十多步,震得手臂酸麻,大吃一惊。五枚含笑上前,口称:“贤弟,为兄的怕你伤了胡惠乾性命,冒犯之处,切勿挂怀,拱手谢罪。”冯道德与她同师学艺,知她厉害,方才这一格,尚且如此,她又与至善最厚。当年李雄父女,也遭她杀手,今日来助胡惠乾,若不见机,不但徒弟仇报不成,连我自己也不妥。慌忙上前稽首。口称:“小弟岂敢见怪,不知师兄法驾,何日到此?”五枚答道:“为兄云游到此,不知贤弟因甚与胡惠乾结下深仇?下此毒手!”道德两泪交流,将三个得力门人陆续惨遭胡惠乾这班少林门徒暗算,仔细说明,“还望师兄秉公,与小弟作主!为小弟伸冤,感激不浅。”五枚答道:“原是牛化蛟不对,不该贪图别人钱财与同道作对,贤弟你又听旁人唆弄,打发吕英布、雷大鹏下山。胡惠乾乃是一个孝子,立志为父报仇,与武当山风马牛不相及,并非有心敢欺,至于拳脚之下,性命所系,断难饶让。贤弟既将他手骨打断,人虽未死,已成残废,此恨亦可尽消,若听愚兄调处,念他师父及我等面上,着胡惠乾众师兄弟,公众出银,补三位令徒家属每家一万元,另外打斋超度,在贤弟跟前,叩头认罪。此后不准再与锦纶堂争斗,彼此讲和,若不听为兄相劝,听从贤弟高见。”冯道德听这番议论,自己一想,谅难对敌,当初是牛化蛟这畜生贪财惹祸,自己作死,我一时错见,断送两位徒弟。今日这老尼前来替他们出头,此仇定然难报,我不见机放手,怕也有性命之忧。权且忍气说道:“师兄见教,小弟怎敢不依?只是三个徒弟,一旦无辜死在胡惠乾之手,十分凄惨,若果功夫不及,死在拳脚之下,倒也无怨,今日将胡惠乾放过,旁人必要耻笑,说小弟无能,望师兄与我作主。”五枚道:“清平世界,以报仇为名,伤害人命,一则目无王法,二来非你我出家人所宜,今定欲打死胡惠乾,我纵然不理,也是二师弟至善和尚心爱之人,谅难容你,还是听我,免伤和气。”冯道德勉强应承。

锦纶堂各行友,听见胡惠乾永不滋事,亦皆愿意。所有街上各店铺,因不能各安生业,众口称道:“这位老师太,是慈悲为本,所论极有道理,不但保全许多无辜性命,连我们附近街坊,均沾厚德。”五枚连称:“不敢,出家人有甚德能,承各位施主夸奖。”着胡惠乾带伤与师兄弟同在三师叔跟前跪下,一齐叩头谢罪。约定选择吉日,在擂台上改坛场,请七七四十九个高僧,打斋超度牛化蛟、吕英布、雷大鹏及胡惠乾父亲和机房中伤亡各位行友,早登仙界,即送三家安家银两。

冯道德为势所迫,不得不从,忍了冤气,带了众人同返锦纶堂中,对众人道:“这老尼十分凶勇,相助胡惠乾,此仇料不能报,权从应允。”众人见老道士尚然惧怕,谁敢再惹祸端,各不多言。

再说五枚同回光孝寺武馆,身边取出驳骨还魂丹,与胡惠乾服下,外用生雄鸡一只,和药捣匀敷上,立刻止痛,将筋骨接好,所谓药到伤痊。胡惠乾及众师兄弟,叩谢大师伯活命之恩。五枚扶起,说道:“自家子侄,何须多礼?”馆中办素筵,款待五枚。众英雄把盏饮至黄昏,用轿送五枚三人回龙庆庵安歇。届期打斋已完,冯道德先回武当山,五枚亦回云南,方孝玉父亲亡故,兄弟三人与苗氏庶母,扶柩回肇庆安葬,各兄弟送别后,陆续回乡省亲扫墓去了。只有洪熙官及童千斤在省,见各师兄弟散去无趣,将武馆军器杂物寄放光孝寺中,关了馆门,回家歇息。

再说圣上因欲游玩苏常风景,亲访白大官、甘凤池二位英雄,以备他日将才之选。是日海波庄大设筵宴,各人执盏饯行,送出庄外,周日清负了衣包被褥,跟随在后。由崇明到苏州甚近,因欲沿途游玩,自航海抵南汇、上海、嘉定、太仓、昆山,一路探风问俗,夜宿晓行,一日将入夜,行抵苏州楼门。入城至护龙街,见满街灯火,夜色如昼,见有客寓灯笼,大书“得安招商客寓”,二人径入。离主姓张号慎安,苏州洞庭山人,见客进门,殷勤接待。日清择定安静房屋一所,将包袱放下。寓主命厨师速备夜膳。

且说白太官来苏访友已去,而甘凤池早得在海波庄为佣之至亲毕成名来信,详言近日海波庄各事及主上与周日清面貌。甘凤池得信后,自思流荡江湖,终非上计,俟主上来苏,得一引进之人,献呈技艺,得邀奖赏,不负一生练习苦工。一日,独行护龙街,过得安客寓,见二人站在门口,寻思面貌,与至亲毕成名来信所云主上及周日清相同,遂向寓主查问二客来踪,更加欢悦。苦无人引见,忽见周日清在庭中看月,甘凤池上前施礼,彼此询问,一见如故。当时日清即行禀明主上,立蒙召见。主上见他生得魁梧奇伟,名实相符,十分欣悦,即赐游击职衔,因在苏已久,不便同行,令伊暗中随驾,将来人都授职。甘凤池遵旨,谢恩退出。

自后与日清时常谈心,结为兄弟。是夜,主上用过晚膳,日清困倦早睡,主上一人出游。是时街市灯火辉煌,如同白日。每店排列三层,花式不同,大店家每层用灯五六十盏,小店家亦有二十余盏,斗巧争奇,彼此赌赛。那剃头铺点灯如昼一般,都是上、中、下三层,坐满剃头。招牌上写:“向阳取耳,月下剃头。”圣天子心中诧异,难道苏州地方,日里都不剃头,定是晚间剃不成?旁有一位老翁,便请教这个原因。老者道:“原来客官初到敝地,不晓此处晚上剃头规矩,待老拙说与你知道。这苏州日间剃头,有两等行情,若剃荤头,都是那班相公们,做摩骨修痒的工夫,把客人的邪火摩动,就是妓女一般,做那龙阳勾当,所化的银两,或数两,或一二两不等;若剃素头,剃头打辫,取耳光面,摩骨修痒,五个人做五层工夫,最省。不过也须每人给钱五十文,手松些的或一百,或二百不等,所以动不动剃一回头,费却一千八百,不以为奇,故而日间剃者甚少。这晚上不论贵贱,都是十六个铜钱,剃一个头,打一条辫,其余一概不做,故而这些人均是晚上剃头居多。

圣天子闻言,点头微笑,拱手道:“多蒙指教!”转身向着那边走来,更加热闹,姑苏夜市,天下有名,近水一带,越觉好看。遥望那花船酒艇,来往游行娼寮中,万盏银灯,一齐点着,映得水面上下通红,耳边只听得琵琶箫管,弦索笙歌,悠扬快乐。太湖里小艇如梭,绿波荡桨,果是繁华富丽无双。天子此时,龙颜大悦,顺步走近码头,早有船上少妇一群儿枪上前来,你扯我拉,口称:“老爷,我的船又轻便,又宽舒,十分洁净,游湖探妓,请上船来,水脚价钱,听凭赏赐。”众口合声,都道自己船好。圣天子拣了一只上等花船,踏跳登舟,走进中舱,将身坐下。艇里一面开船荡桨,口中请问:“老爷要去西湖,还是回府饮酒?”只见那艇梢后面,走出一对十二三岁俊俏女童,罗衣满身,打扮齐整,一个用茶盆托出一盘龙井香茶,放在小凳之上;一个手提银水烟筒,吹火装烟,艇中摆设,倒也不俗。圣天子说道:“你且与我到那热闹地方,游玩一番,再到那本处有名的第一等妓女寮中,饮酒便了。”艇家听罢,将船望着湖中极盛之处慢慢摇来,圣天子推宙观望,畅饮欢游。

且说苏州有一富翁,姓张名廷怀,表字君可,家资百万,最爱结交天下英雄、四方豪杰。生平最好除强助弱、济困扶危,性情慷慨,挥金如土,因此上学就浑身本领,文武全村。所以太湖强人、绿林响马,一闻他无不倾心仰慕。若是正人君子,寄迹其中,借此隐名埋姓,虽为强盗,心存忠义的人,伊广为结纳。其祖上历代贩卖两淮私盐,所以绿林朋友,彼此相通,取其缓急之际,藉为照应。因此廷怀所运私盐贩往各处埠头,历年未曾失手。家中广有姬妾,生性最好狎邪,不惜缠头,若遇才貌双全之妓,更加称意,挥霍不吝。烟花队里,行户人家,无不均沾其惠,因此上苏杭地方,花船行中,起了他一个诨名,叫做品花张员外。是日,也雇了一只长行快艇,顺流飞桨沿途驶来,其行如箭,迎面而来。是时微有月色星光,一时趋避不及,与天子所坐花船,挨舟擦过,快船人多力大,一声响,早将花艇桨撞折,船身震动,船妇高声喝骂索偿。快艇水手不依,彼此口角相争,惊动了张廷怀,步出船头,询知缘故,随将自己水手责备一番,即着手下人,拿了三吊铜钱送过船来,说道:“这钱是张老爷赏你买桨的,不必吵了。”此际圣天子也到船头上来观看,意欲调停此事,听见他将自己水手骂了一回,随拿钱来赔偿。暗想此人举动大方,谅来定是一个豪杰,随向船妇道:“小小船桨,能值几何?焉可破费他主人赔钱,待我多赏你一二两银子便了。”船妇忙即将钱送还过去。张君可连连拱手道:“适才冒犯宝舟,原是小弟快船水手粗鲁,老先生既不见罪,又将小弟所赔之钱送还,反使小可愧感不安,望乞示尊姓大名,以资铭感。”圣天子连忙以礼相还,答道:“这些小事,何足挂怀?在下姓高名天赐,乃直隶顺天人氏。不敢动问仁兄上姓尊名,贵乡何处?”廷怀忙道:“小弟是本处苏州人,姓张名廷怀,字君可,因欲去探望相知,不期得遇高兄,实乃天缘凑合,断非偶然。古人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如蒙不弃,何不请过小舟,一同前往,俾得少尽地主之谊,实乃三生之幸。”天子举目将他一看,见他仪表非常,年约三旬,眉清目秀,面如满月,声音雄亮,举止端方,此人必是英雄,何妨与他结识,观其品格,以便日后为国家出力,岂不为妙?立定主意,答道:“足见张兄雅爱,只是小弟未经拜访,造次相扰,殊切不恭,容日到府拜候奉陪如何?”这张廷怀天生一对识英雄的巨眼,一见高天赐龙眉凤目,满面威仪,年纪与自己相仿,谈吐间,声若洪钟,目射神光,气宇轩昂,居然是一个王侯品貌,一心要与他结纳,焉肯轻轻错过?忙即走近船旁,一手挽着花艇船边,踱将过来,躬身施礼,口称:“高兄若果如斯客套,非像你我英雄了。”天子还礼道:“既承雅爱,焉可再辞?”随即携着手同回快艇中来,步进中舱,从新见礼,分宾主坐下。见舱内陈设,与那小花艇,格外不同,所有名人字画、古玩几桌色色华丽。水手及使用下人,约有二十余人之多,献罢茶烟,廷怀吩咐将那小花船,扣在自己快艇后,一路游玩,要到得月楼寮中,去访姑苏名妓李云娘、金凤娇诸姐妹去。水手遵命,飞桨便往。一面摆点心、糖果、围碟等物,放在红木桌上。廷怀恭请高兄上座,彼此谦逊一番,方才就坐。

二人谈论经论,略用茶点,廷怀指点沿途经历景物,一切湖里繁华,证今评古,自吴王建业、子胥筑城至今,本朝所有先后贤人,圣天子层层考博。那张廷怀谈论风生,百问百答,极称渊博,廷怀有所难辨,天子亦详为讲解分明,彼此言语投机,各恨相见之晚。说话之间,船到得月楼一带娼船之前,快船水手将船扣好,将近万字栏杆旁边,圣天子举目看时,见一字儿湾泊着许多画栋雕梁、铺金结彩极大的花船,大者高约丈余,长四五丈,舱内均建层楼,横阔丈余或八尺不等,四面花窗,色样奇巧,窗内镶嵌玻璃,船头翠绿栏杆,上面挑出五色花绸遮阳,箫管琵琶,摆列船头,鸨儿与一班弦索手站立一旁,一齐与二位大爷打躬作揖。张廷怀携着高天赐手,踏过船头,李云娘早已迎到舱门,笑道:“今日什么风,吹得二位大人来此?”慢举金莲,上前万福。二人亦以礼相还,行得舱来,廷怀忙尊高兄上座,三人谦逊一番,方才分宾主坐下。丫鬟捧上三蛊香茶,就在旁边侍候装烟。

圣天子看那舱中,陈设极富丽,两旁挂着许多名人题赠的诗词。留心看这李云娘,倒也十分标致,眉如新月,眼若秋波,面白唇红,腰肢婀娜,体态轻盈,虽不及沉鱼落雁之容,也有六七分姿色。只见她轻启朱唇,请教这位贵客:“上姓尊名,贵乡何处?”廷怀忙道:“此位敝友,乃北京人,姓高名天赐,适才路上相遇,倾谈之下,遂成莫逆之交,特地邀来拜访,博览群芳。诸姐妹中,准人才貌称著者,请来一会,以尽今日之欢。”高天赐连忙逊道:“岂敢,岂敢!小可不过奉陪张兄到此,以图一夕之欢,望勿见笑。”云娘答道:“素仰尊名,幸蒙光降,何乐如之。但敝姐妹中,难言才貌,诚恐辜负雅意,切勿见怪。”说着,鸨儿早已听见有新来北京大客,又是张员外好友,自然都是阔客,既要博览姑苏名妓,即刻将左右邻船几个有名的妓女,一齐装扮得如仙子一般,送到云娘艇里来。一同上前,与二位客人见了礼,两旁坐下,就中有一个姓金名凤娇,年方二九,生得五貌花容,颇称苏州水陆教坊中班头领袖,虽则她貌如苏小,才胜薛涛,还在云娘之上,只因她性情骄傲,恃才做物,不肯做那迎新送旧、转脸无情之态,即如富翁张员外,稍有一言不和,她就冷淡如冰,不肯曲意承欢,以图宠爱,诸如此类,与客无缘。虽然才貌超群,反落诸妓之后,今闻直隶高客人要访才貌双全之妓,谅必此人不俗,特意前来一会。见圣天子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气概不凡。暗想这客人品貌,不知他胜怀如何,一试便知。

彼此谈了谦逊之言,鸨儿请到酒厅赴席。一同步进中舱,当中圆桌上排了满尊筵席,两边弦索,五音齐奏,丝竹并陈,却也华美。于是坐下,共倒金樽,酒至数巡,是晚乃七月初旬,暑气仍甚,但见银河月色,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高声朗诵,天子偶然想得一联,乃道:“良朋相对,酒兴初浓,诗词以记其盛”,高声念曰:“新月如舟,撑入银河仙姐坐。”廷怀不假思索,对曰:“红轮似镜,照归碧海玉人观。”金凤娇即唤侍婢小英,拿了文房四宝,放在案上,提起笔来,写在花笺之上,彼此称赏一番。

天子见凤娇写得笔走蛟龙,十分爱她。张亦随即想出一联,提笔写在笺上道:“六木森森,桃梅杏李松柏。”高天赐接口曰:“四山出出,泰华嵩岳昆仑。”廷怀大加赞赏,倍相敬重。是日天气炎热,扇不离手,凤娇将其手中金面纸扇,求高贵人大作一题,高天赐接过扇儿,铺在桌上,一挥而就,意存规诲,指点迷津,见八句七言诗词咏道:

体态生成月半钩,清风流畅快心愁。

时逢炎热多相爱,秋至寒来却不留。

质似红颜羞薄命,花残纸烂悔难谋。

趁早脱身休落后,免教白骨望谁收。

金凤娇接过看完,感激道:“贱妾久有此心,恨未得其人,今蒙金石良言,这诗当为妾座右铭,以志不忘。”天子道:“急流勇退,机不可失,愿各美人勉之,今日之会,殊快心怀,张兄何不就将美妓为题,作诗以见其概如何?”张君可遵命,提笔写道:

二八佳人巧样妆,洞房夜夜换新郎,一双玉臂千人忱,半点来唇万客尝。

做就几番娇媚态,装成一片假心肠,迎来送往知多少?惯作相思泪两行。

李云娘见道:“郎君所见不差,我辈心肠,原是假的,未可一概而论,此中未尝无人,当日李亚姣之于郑元和,卖油郎之遇花魁女,若杜十娘之怒沉百宝,倒是李生辜负于她,其余为客所累,指不胜屈,安可不辨贤愚,不分良莠乎?”金凤娇道:“不应如此说,应罚一杯!”于是复归席上,再倒金樽。饮至更深,张君可仍在云娘船内歇宿,天子就与金凤娇携手,到她舟内谈说,吟诗下棋,不觉天明,略为安歇,次早起来洗面,仍到云娘船中相会,略用茶点。君可取出纹银二十两,作为缠头之费,另付席金五两,赏赐门厅弦索手、侍候人等三两,总交云娘支结。二人携手作别,走出船头,二妓与鸨儿一齐送出来,再三叮嘱后会之期。高张二人下原来之花船快艇,站在船头,两下问明住址,殷勤作别。

且说圣天子来到岸边,赏了花艇三两银子,连赔船桨在内,回店与日清说知昨晚之事。用过早膳,换了衣裳,同日清往张家庄而去。门上侍从人等,认得主人新交贵客,连忙报入书房,廷怀大喜,相迎入内,三人见礼,分宾主坐下,茶罢细谈。天子道:“你我既是相投,如蒙不弃,张兄何不结为八拜之交,岂不为美?”君可道:“小弟久有此心,未敢造次。”令家人备办三牲酒礼,拜为生死之交。排定年庚,高天赐长廷怀一岁,尊为兄长,周日清上前叩见叔父。大排筵席,在书房款待,差人随日清到客栈搬行李杂物,就在张家庄内安歇,每日饮酒,甚为舒畅。

一日,张廷怀出外,日清不在跟前,天子一人独坐不快。举步出门游玩,直往大街而行,不觉到了一所大庄院。抬头一看,真乃楼阁连云,雕梁画栋,迈步进至大门前观望,方知刘家相府,心中一想,此间莫非是刘墉家中么?再看门上写着:“天下第一家”五个大字,天子一见大怒,想刘家不过是宰相,何得为天下第一家,朕乃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方为天下第一家,你如此妄称,毋乃自己太大。微思此匾,必有缘故,不若待朕进去查探明白。举步行进大门,即问把门老者,将高天赐名片拿出,让他进内禀知。少顷家人出来,称说:“家爷相请。”天子即随家人进内,见有一座四柱大厅,起造华美,见三四个少年,生得十分文雅,在厅中恭候,分宾主坐下,小童奉上茶烟,一少年后生问:“老先生高姓大名,贵乡何处?”天子答道:“我乃北京顺天府人氏,姓高名天赐。”少年又问:“高老爷在军机处,现居何职?”天子又答道:“某由翰林院出身,在军机处与刘相爷协办,因为丁忧闲暇,来到贵省游玩,顺路拜府。”少年道:“不敢当!”圣天子问道:“请问尊府门上之匾,写着天下第一家五字是何解法?”少年道:“我少年无知,请高老伯入二堂问我家父。”天子道:“烦为带步。”少年即令老家人带入二堂,少年告退。见二堂外,一所丹墀直上宫厅,老家人请天子在官厅坐下,禀知家主出来奉陪,转过花厅而去。稍后,步出一人,年约四十余岁,风致飘然趋承而上,与仁圣天子见面,彼此礼毕,分宾主坐下。家人奉过香茶,即问道:“不知高老爷贵驾光临,望乞恕罪。”仁圣天子答道:“小弟顺道拜候,得睹芝颜,慰我怀矣。”其人又道:“请问高老爷在军机处与家兄同事几年?”天子道:“已在军机处五载,请问尊府门上之匾,写的天下第一家是何解法?”其人又道:“此匾解法,小弟不知,请高老爷入三堂,问我家父便知。”天子道:“请尊兄令人引进。”其人即令家人引进三堂,天子起身,拱手而别。

入到三堂,见其光洁铺陈,更比二堂华美。家人请天子在堂坐下,回身入左花厅,见一人约六十余岁,体壮神清,笑容而来,一到堂上,与天子见礼,分宾主坐下。其人道:“请问高老先生到来,有何贵干?”天子答道:“小侄在京丁忧,闲暇无事,游玩贵省江南景致,闻得刘兄府在此,特来拜候老伯金安。”其人答道:“尊驾与小儿相好,彼此世交,屈驾在寒舍住几天如何?”天子答道:“感领,小怪已在张员外家居住,迟几日再来打扰。请问老伯,贵府门上之匾写天下第一家五个字是如何解法?”其人道:“此匾五字我也不知,高先生要知端详,请入四堂,问我家父便知。”天子闻言,心中狐疑,为何皆称不知,定有原故,我进去问个明白。天子开言道:“烦老伯令人引进,拜候公公。”其人即令家人带天子进四堂,圣天子起身揖别。走进里面,见丹墀两旁有四柱,大厅悬许多名人字画,直入大堂,比三堂更加华美。天子叹道:“怪不得说,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家人即请高老爷在堂上坐下,待禀知家主出来奉陪,即入花厅而去。顷见一位白发公公,扶杖而出,年约八十余岁,三绺长须,精神壮健,直到堂上,与圣天子见礼。公公道:“请问高先生来到敝省有何贵干?”圣天子答道:“来到贵省探望庄有慕,现在张廷怀员外家下居住,顺道特来府上拜候。”公公道:“尊驾无事,不妨在此留住数月,遍游敝省胜景,甲于天下。”圣天子道:“一为游玩,二则探望朋友。请问公公,贵府门上写的天下第一家五个字是何解法?”公公答道:“门上之匾,是我家父百年上寿,各亲友共送三匾,后堂两匾,前门一匾,请高先生入后堂,问我父便知。”天子闻言,此公公尚有老父,百岁以上,居住后堂,尚有两匾,未知如何写法?随即开言,求公公令人引进,公公即令家人带天子进后堂,圣天子起身拱手而入。随家人转入后堂,见四边奇花异草,香风远飘,有如仙境一般。天子叹道:“此间真仙境也”,步到堂前,见上挂一匾,书曰:“百岁掌”。家人道:“高老爷在此,待小的上堂禀知家主,然后请得。”天子道:“烦劳!我在此等候。”一人在堂。少顷出来言道:“高老爷请进。”天子即随家人进内,只见堂上清洁不凡,桌上有龙涎香烟,令人神清气爽,如广寒仙洞一般。

天子直至堂上,见一耆老,坐在睡椅上,左右有三小童侍立,发与须眉皆白,红颜皓齿。天子上前作揖道:“老公公有请。”公公见天子,即令小童扶起,拱手回礼道:“请坐!”宾主一同坐下。公公道:“高先生光降茅舍,有何见教?”天子答道:“小侄孙乃北京人氏,在军机处与令孙同事,今日顺道到来拜见老公公,得睹尊颜,十分荣幸。”公公道:“贤侄到此,可曾游玩各处胜景否?”天子答道:“游玩数处,好景一时观之不尽,可算第一胜地。”老公公道:“高先生现在何处居住?”天子答道:“现在张廷怀员外家里居住。”随即问道:“老公公今年贵庚几何?”老公公答道:“老拙今年一百零八岁。”天子闻言叹道:“真乃高年长老。”又问曰:“请问老公公,贵府门前一匾,上书天下第一家五字是何解法?”老公公道:“高先生有所不知,老拙上百岁大寿,众亲友来上三匾,门前一匾曰:‘天下第一家,’堂前之匾曰‘百岁堂’,堂内之匾是序吾家之事,高先生看堂匾便知。”天子闻言,抬头细看堂匾曰:

天祝其希,地视其希,帝祝其希,家内老少亦视其希。父为宰相,子为宰相,孙为宰相。

如我富不如我贵,如我贵不如我父子公孙三及第,如我父子公孙三及第,不如我五代结发夫妻百岁齐。

仁圣天子看完此匾道:“此真天下第一家也!”又与老公公言谈几句,作别回庄。天子回到庄上。廷怀道:“今往何处游玩去了一日?”天子答道:“去刘家庄一日,见他门前之匾上书‘天下第一家’,不解其故,入问他少年后生,叫我问他家父,着人引我入二堂,见伊家父,既至二堂,又叫我入三堂,人得三堂,又叫我入四堂,问他家父,后至五堂,见一百岁老公公,呼我看其堂匾,方解其故。”将前事说明。张廷怀道:“刘家富贵寿考,系天下无双。”大众言谈,晚膳已完,各归寝所。

光阴如箭,不觉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本处风俗,专打擂台为例,到了是日,廷怀令家人摆设酒筵,与天子开怀畅饮。饮完,张廷怀道:“我们去看擂台。”天子道:“甚好!”一齐同出街前,到龙王庙前打擂台之下,见人如蚁队看打擂台,买卖杂物,不计其数。台主乃是赵庆芳,有名的本地教师,手下徒弟数百人。天子与廷怀一齐到来,见台上有一对联:

武勇世间第一,英雄天下无双。左边有一规条曰:

上台比武,不论军民人等,不得私带暗器,拳脚之下,死生两不追究。

见台下各人挤拥,闪开一条大路,见有摆齐数百色军器,拥着一位教师前来,生的十分勇武。来到台下,约离数丈,一跳上台,在台上耀武扬威,口出大言道:“有本事者,上台比武,拳脚之下,断不留情。”台下一位武探花萧洪金,一跳上台,开言道:“赵庆芳,我与你比武!”庆芳道:“萧老爷,你乃本处一大绅拎,不宜来上擂台。恐防交手,拳脚无情,有伤贵体。”萧洪金道:“不妨,你有本事只管放过来,若是知趣者快下台藏拙,不宜在此夸张大口,目中无人。”赵庆芳道:“尔来。”萧洪金道:“就来。”即排开架势,用一路双龙出海,扑将过来。庆芳用大鹏展翅,双手隔开,你来我往了三四十回合,萧洪金气力不支,顿时被那教师赵庆芳飞起一脚,将他踢下台来,跌得洪金头破额裂,鲜血淋淋,不省人事。台下来看之人,大笑不止。家人扶他回家。

圣天子一见,心中大怒,心想:“萧洪金乃朕之臣,今探花被此重伤,若不与民除害,恐后民间丧命不少。”正欲上擂台,忽然旁边闪出一人道:“高仁兄且慢,割鸡焉用牛刀,待弟上台,将他打下。”天子即视其人,系张廷怀,遂答道:“尔要上台,须要小心,切不可大意。”廷怀答道:“晓得。”将身子一跃,跳上台去,说“我来也!”庆芳抬头一看,此人面如满月,相貌惊人,遂开言道:“来者贵姓大名,说明方能交手。”张廷怀道:“我姓张名廷怀,特来与你相会,你不得自恃英雄,目下无人,你只管过来!”自己用猛虎下山,扑将过来。庆芳将身闪过,用双飞蝴蝶照廷怀头上打来,廷怀就用出海蛟龙,双手推开,尔来我去,斗了七八十回合,廷怀自知气力不足,难以取胜,弄个破绽,跳下台来。

庆芳见廷怀不是对手,在台上大叫道:“台下英雄,有本领者,方可上来。”圣天子奋力将身一跳,飞上台中,道:“我来与你见个高低。”不知圣天子与庆芳比武,谁胜谁负,且看下回分解。第十九回 赵教头知机识主 朱知府偏断亡身诗曰:自古豪杰要知主,曾记庆芳把礼施。

台前能识真主命,万岁留名在一时。

话说赵庆芳见一人上台,生得龙眉凤目,相貌惊人,开言道:“来者留名,方能交手。”天子道:“吾乃姓高名天赐,特来与你比较。”庆芳道:“只管来!”天子用手一展,用狮子滚球过去,庆芳一见,用猛虎擒羊,双手格开,斗了百有余回合,不分高下。天子奋勇抵敌。适太白金星云游经过,见天子在台上,乃大呼道:“庆芳不可动手,与你斗者,乃当今天子!”庆芳闻言大惊,开言道。“高兄且慢动手,我不是你对手,我有话说。”天子闻言,即住手开言道:“有话请说。”庆芳答道:“我自历年摆擂台,见尽天下多少英雄,未曾逢过敌手,今仁兄武艺高强,我非仁兄敌手,情愿拜服,望祈指教。”天子闻言大喜道:“教师休要自谦,请回张家庄,再行细谈。”赵庆芳闻言,吩咐各徒弟,将擂台拆去,各色军器都搬清,随天子、周日清及张廷怀到张家庄来。进得庄来,见礼分宾主坐下,彼此逊让,庆芳坐了客位,家人送过香茶。庆芳闻言道:“某家不识泰山,望乞恕罪,情愿拜仁兄为师。”双膝脆下叩了三个响头。天子用手扶起答道:“赵教师你的武艺我尽知了,何必过谦,若蒙不弃,彼此指点。”就在张家庄用膳,大排筵席。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数人在席上谈论武事,用完,不觉朝楼鼓打三更,家人打扫东书房,安顿赵庆芳打睡,各人归房就寝。次日各人起身,梳洗已毕,用过早膳,赵庆芳告辞回家。天子命暗中降旨,着萧洪金回朝供职。

天子在张家庄住了半月,意欲同周日清到杭州游玩。即日起行,来到杭州,在城外十字街口,寻一家客寓,名牛家店。店主牛小二接入,道:“请问客官,有几位贵宾?”日清说:“我两人,要寻一所清静房子。”小二答道:“小店有所客房,甚为广大,二位贵宾不弃,请上楼房。”周日清叫牛小二将行李搬运进来,就在内房居住。天子同日清在该店用膳,过了一宿,次早店家送水洗面,饮了香茶,天子向店家问道:“此处杭州,何处好游玩?烦为指引。”牛小二答道:“此处杭州,许多热闹,莫如夜市,这许多奇异物件,摆卖珠玉奇花,不计其数,客官及时前往游玩。”天子闻言喜悦,吩咐早用晚膳,游玩夜市。店家闻言领命,到了午后,即弄好酒肉饭菜,搬进房中。天子与日清用完晚膳起行,行至夜市,见人如蚊队,摆卖奇珍异宝食果,各物无不全备。后人有颂杭州夜市之景,其诗曰:

此地甚稀奇,奉告与君知,无事不杀生,黄昏不下池,有情饮水饱,无情吃饭饥,杭州一夜市,不得两相移。

是夜,天子与日清同游夜市,买了饼食各物回店,着店家泡茶用过,然后安睡。谁料店家将女嫁了新任杭州朱知府为妻,专门偷窃客人银两。看见天子包袱甚重,俟天子与日清出外游玩无人在房,将天子包袱内珍珠宝物、金银等物,尽行偷掉。次日,天子日清起身,洗面已毕,欲往别处游玩,向店家取回包袱,打开一看,所有金银物件一概丢失,不觉大惊,即向店家理论,大家扭上公堂。知府姓朱名仁清,他贪赃耍钱,百姓取他一个诨名,叫做“珍珠散”,系店主牛小二的女婿,谁人不畏?知府是日在后堂安坐,忽闻击鼓,他即传集差役升堂,喝令:“将击鼓之人带了上来!”差役领命,即将店小二并天子一同带上堂来。差役喝令:“跪下!”天子立而不跪,知府喝道:“此处是什么所在?尔是何方人氏,胆敢不跪?”随向店小二问道:“尔到来所禀何事?”小二上前跪下禀道:“大老爷明鉴,昨日小店有客商二人,到店投宿,无钱支给,反说小人偷他金银珠宝杂物,要小的将各物交回,小的不服,故此扭上公堂,求大老爷公断,勒令清给房钱,小民沾恩不浅。”知府闻言,向天子喝道:“你叫什么名字,欠了店家房钱,无钱清给,反诬店家偷窃你的金银珠宝等物,该当何罪?”喝令差役:“与我拿下,重打一百!”天子闻言甚怒,大骂道:“我系北京来,姓高名天赐,你识我么?你这赃官,不知受了多少银两,难道不管前程么?”知府闻言大怒,喝声:“速速与我拿下!”众差役领命动手,天子立定章程,飞起左脚,打得众差役头破额裂,不敢招架,各自奔走。知府见势头不好,走入二堂,由后门走出,知会协镇马如龙,传集守备马德标,右营干总李开技,带同两营兵役,数百余人,将知府衙门围住。天子见此情形,奋勇杀出,又有周日清与众兵对敌,一时杀出,损伤兵丁,不计其数。天子寡不敌众,被各兵役向前拿住。

众人将他捉上公堂,知府升堂大怒喝道:“快用重刑!”谁知说完,知府就突然昏倒在地。众差役见知府如此,将天子暂行留住,禀知上台再行定夺。周日清在外打听明白,无计可施,谁知行到中途,逢教师赵庆芳,说知情由,庆芳闻言大惊道:“我亦无法解救,与你同去苏州张廷怀庄上,再行商酌。”日清道:“大家前往好商量。”起行两日,到了张家庄。两人进内见张廷怀,日清开口大哭,叫声叔父:“我们投宿店,被店主牛小二将金银珠宝各物俱皆盗去。干父与他争论,扭到知府公堂。知府乃店小二之亲,他是受赃的奸官,喝令干父下跪,连叫差役行刑。干父用飞脚踢起,打得各差役俱已受伤。却被协镇围捉。于父现被杭州知府,押在府中,万望叔父设法搭救为要。”张廷怀闻言,即与赵庆芳商议,有何良计,可能打救他出杭州否?庆芳道:“我想杭州知府乃是贪官,非财不行,不如带金银珠宝前往,赎他出来,再想办法去取回珠宝,方为上策。”廷怀道:“遵命!”天色已晚,大家用了晚饭。次日,张廷怀带了金银珠宝,三人起行,日夜赶到杭州城内。寻一所客店居住。庆芳道:“须托该处有名的绅拎向知府说情,用银子十多万两。知府得了银子,或可放出。”廷怀道:“弟有一个故人李文振,前数年已中进士,他与贪赃知府相好,央他前去说情,相信好办。”次日。廷怀亲自进城,来到李进士门前,张廷怀取出名片,向门公说道:“烦尔进去通知主人,说有故人前来拜候。”那门公持了名片进去,一时出来道:“家主人有请老爷进去相见。”廷怀随门公进去,那李进士下阶迎接。二人握手,来至厅前,分宾主坐下,家人奉茶饮过。李进士道:“不知仁兄光临,有何贵干到此?”廷怀将天子往游夜市,被店主掉换包袱,偷窃珠宝金银杂物。不料知府系店家的女婿,通同武营,拿进府中,特来拜托欲用些银两转求朱知府将他放出。细述一番。李进士道:“既有委屈,待弟明日前往衙门与知府说情,求他将高天赐放出,至于应允他多少银两,必须照数送上,不可短少。”张廷怀道:“这个自然,所应用之银,久已准备。”李进士道:“仁兄就在茅舍住下一二日,听候佳音。”一宿已过,次晨,李进士带了跟班,打轿往知府衙内而来,到了二门,跟班即投名片入内,未久出来说道:“老爷请进相见。”打开中门,李进土吩咐轿班,直进二堂下轿。知府降阶相迎,二人齐到官厅,分宾主坐下,家人上茶,知府开言道:“不知尊兄驾临,有何见教?”李进士道:“岂敢!无事不敢到来惊动。”将高天赐事,细谈一回,“现在送上银十万两赎罪,望念小弟之面,将他放出,所应银两,照数送上。”知府闻言喜道:“高天赐十分凶横,大胆无忌,罪不应赦,既系阁下说情,无有不依,但所许之银,如数送来方可。”李进士道:“谨依尊教。”即拜别知府上轿,径来自己府第下轿,进入书房。廷怀接住问道:“事体如何?”李进士道:“知府业已应允,唯见台所许之银,预备齐了,明日交结。”张廷怀曰:“此项银两,计算已久,已带来金银珠宝约值十万两有余。”开列清单,交予李进士收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