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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夜,李进士着张廷怀写具保领,自己抽起五万两,将珠宝金银约值十万两,放进箱内,带同人领去。打轿抬进知府衙中,跟班先投名片,进内禀明,请进二堂。知府迎入说道:“昨日所说之事,何其神速?”李进士道:“公祖台前,何敢说假?”遂将带来之珠宝金银单子呈上,知府将单交予心腹家人点明,差人抬进上房,立刻差人前去,知照将高天赐带进二堂,交李进士领出,将张廷怀保领存案。正是:
无钱同鬼讲,有钱鬼也灵。
却说李进士别了知府,再雇顶轿,与圣天子坐下,一同来至李家下轿,进了书房,廷怀迎上相见,说道:“高兄受惊了!”天子向李进士拜谢道:“多蒙说情,此思铭感不忘。”李进士道:“小事何足挂怀。”天子与廷怀说:“恐怕日清与庆芳在店中悬望。”即别了李进士,来到店中相见。就在店中歇宿,次日用过早饭,给店钱起行,两日到了张家庄,一齐坐下,茶罢,天子即向张廷怀谢道:“诸蒙照拂,又用许多银子,感戴良多,可恨知府如此胡为实由店主牛小二偷吾金宝,以致如此周折,此恨如何能泄?二位仁兄有何计策,取回珠宝。我即同日清游玩观音山,数日便回。”就此分别。
再说张廷怀、赵庆芳商议,庆芳曰:“这里牛头山英雄,一名冯忠,一名陈标,隐居此山,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与我曾为八拜之交,莫若待我前去,请他们到来,同入杭州城内,取回珠宝银两,将知府及店主杀了,与民间除害。”张廷怀道:“明日即往牛头山去。”一宿已过,次早用了早饭,庆芳挑齐行李起程,晓行夜宿,两日到牛头山,走到山门通报。少顷大开中门,见二位英雄迎将出来,齐说道:“不知大哥降临,有失远迎,望乞恕宥。”庆芳答道:“闯进贵山,多有得罪。”三人携手,来至堂前,分宾主坐下,献了香茶。冯忠先说道:“自从别后,已两年矣,不知大哥近来状况如何?望乞示知。”庆芳答道:“自从与二位贤弟分别,在苏州城内开设武馆,教习拳脚,约有门徒数百,每年八月中秋,在城内开设擂台,未曾逢过敌手。上年遇一位英雄,姓高名天赐,武艺高强,到来打擂台,愚兄与他一斗,因此与他结识。后来他前往杭州游夜市,被店家小二调换包袱,偷盗财宝金银。知府受贿,通知武营,留在府中,后来与张廷怀用银十余万两。知府得了银子,始行放出,现在心怀不平,特着愚兄到来,请求二位贤弟前往杭州,杀了知府,并取回珠宝金银,愚兄亦选门人从中帮助。望二位贤弟应允。”陈标曰:“大哥吩咐,敢不竭力?约定何日行事?”庆芳曰:“以本月二十日为期,贤弟二人挑选壮丁一百名,分为两队进发,在杭州城外扎下,愚兄亦选二百门人,到期相帮。”是日兄弟等排筵款待。
次日庆芳辞别回苏州,一日来到张家庄,进了书房,廷怀看庆芳回来,即问:“事体如何?”庆芳道:“弟往牛头山,见二位兄弟,已蒙答允,约定本月二十日,在杭州城外相会。”不觉到十八日,庆芳通知众人,共计一百多人,扮为诸色人等,暗带刀械,张廷怀扮为道士,带二十人,作为打斋伙伴,庆芳扮卖武艺,一同望杭州进发。来到城外,各寻客寓住宿,唯胡青山所带,扮作乞儿,早已进城寻庙宇住下。
再说冯忠、陈标各带数十人,扮为九流,身带军械,齐向杭州而来。到二十日亦到城外,分店投宿。是日庆芳即寻一所密静住房,邀同陈标、冯忠、青山、张廷怀一齐商酌。张廷怀道:“趁此人马齐备,明晨行事。着庆芳带人马五十名,扮为流氓,直进知府衙门,乘知府坐堂,乘势杀了。青山带人马五十名,在衙门附近,放起火来,打进监中,将监犯尽行放出。冯兄带四十多名,守住协镇衙门,用二十名守住千总衙门,不容一兵出入。小弟带二十名,把牛小二等杀了,搜回珠宝金银等物。陈兄带四十名守住南门,但见火起为号,一齐动手,凡左手缠有红带的,便是自己人。”各人依命。分散住宿。次日早晨,各带干粮依令而行。正是:
无智非君子,不毒枉丈夫。
却说青山带引火杂物,将到辰时,就到知府衙门后放起火来。知府还在梦中,忽报衙后起火,传唤差役前往救火,忽报外面有流氓数十人进行讨赏,知府升堂,被庆芳等围住,又报监犯放尽,库银被劫,知府大惊失色。庆芳同各人抽出利刃,大骂:“赃官!我等今日要为民除害,看刀!”手起刀落,分为两段。直入上房。搜罗金银珠宝,将婢仆尽行结果,知会青山,杀出行外,有人接应,向南门而去。
却说廷怀带了人马,杀进牛家店,先寻牛小二,一刀分为两段,把店内衣箱查取金银珠宝各物,然后杀出店来,一群人马会齐向牛头山而去。武官见有各人马守住街前,不敢去敌,后见人去远,即带兵役数千名,赶了一程,见众人有十里之遥,无奈只好收兵回衙。将张廷怀、赵庆芳纠率贼党数百余人,杀死知府,并及太太奴婢,尽皆丧命。又把牛小二店内人等杀死,等项做好文书,会同杭州道县,出禀详明臬司,移请苏州按察,行文苏州知府,悬赏花红,捉拿张廷怀数人。欲知后来能否捉得张廷怀等到案,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十回 苏州城白花蛇劫狱 牛头山黄协镇丧师诗曰:天下太平世间希,真主闲游谁人知。
为官不用奸贯巧,事到头来恨也迟。
却说杭州臬司接到杭州县道并协镇洋文大惊,即传书办,立刻备移文苏州臬司,札行苏州府县武营,将张廷怀等,按名捉拿无许漏网。苏州臬司接到杭州臬台移文,立即扎饬苏州府县,出示悬赏。苏州府县札谕,出下告示令各武营查拿:
钦加道衔特授苏州府正堂萧:为悬赏查拿事,照得本府,现奉按察司张札开,准杭州按察司李移开,据杭州县详称前月二十日,有苏州城内豪恶张廷怀,包庇牛头山大盗等,纠率贼匪数百余人,打进杭州衙门,放火杀死知府一家,劫去库银五十余万两,私放贼犯三十余名,同日又杀死店主半小二全家,并抢走珠宝金银等物走出南门而去,追捕不及等情,详报前来,合就移请札饬查拿等因,转札到本府,奉批饬行文武官员并一体通缉外,今行悬赏,无论军民人等,有能将廷怀等捉拿到案者赏银一万两,余党赵庆芳赏银五千两,犯到赏给,决不食言,赏给是实。
却说张廷怀、赵庆芳、胡青山、冯忠、陈标等人,自从杀死知府并店主牛小二等一家数命,回牛头山而来。数日后,张廷怀家中有事,早已回庄。被武营兵丁打听到,禀知苏州知府协镇,立饬本营中军部司赖有先,会同知县差役,督率兵丁数百人,将张家庄围住。家人报入庄中,说道:“老爷不好了,现有大兵将应围住,十分危急。”张廷怀情知杭州事发,急取铁棍在手,见都司亲带兵丁数十名,打进庄来。都司手持双刀,喝令兵丁上前围住,被廷怀手持铁棍杀得兵丁头破额裂,受伤者不计其数。那都司见不是他敌手,喝令急传弓箭刀牌手数十名将张廷怀围困乱射。此时,张廷怀右手被箭射伤,不能应敌,被都司督会兵丁上前,将他拿住。胡青山外出,庆芳又往牛头山未回,并无帮手,庄客虽有十余个,皆是懦弱之人,救之不能,遂被拿捉而去,正是:
龙逢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当日都司督同兵丁将张廷怀拿住,解往苏州知府衙来。萧知府忽见家人上前禀曰:“肩上老爷,今有本城赖都司督同兵丁将廷怀解来领赏,特来禀知。”知府闻报,吩咐家人传见。将廷怀先行交差,侯会客后,再行提审。家人领命出外,对赖都司曰:“请老爷进去相见,强徒张廷怀先行交差看守。”都司闻说,将延怀交值日差收押,整齐衣冠,随家人进内。来到二堂,知府降阶相迎,二人齐至客厅,分宾主坐下,家人奉茶。茶罢,知府开言道:“天大功劳,被老兄占到,小弟喜不自胜,可恨张廷怀如此可恶,若非老兄手段,断难捉获,所出赏格花红银两,现在库内,自然照数奉上。”赖都司答道:“都是朝廷盛德,并托公祖之福,那廷怀不过一个人,围住先是捉他,已伤兵丁数十人,不能将他捉住,后来见势头不好,再传刀牌弓箭兵丁,乱箭射伤他手,业已就擒。唯是余党赵庆芳等,不知落在何处?仍需按名缉获,应领花红银两,伏乞即交弟手,转给各兵丁分用。”知府道:“谨奉尊命。未提之余党赵庆芳等,设法擒获,破此重案。俟案结后,待弟将老兄功劳,详上台转奏朝廷,定然高升。”赖都司道:“全凭公祖栽培。”知府即吩咐家人:“将库房花红银两,点交与赖老爷收用。”赖都司立即拜辞。知府送至阶下,随家人来至库房,将花红银两一万,逐一点明,赖都司着兵丁抬回衙门。当即抽起银三千两,其余受伤各兵丁,重者给银三十两,轻者给银十两,作为请医之费,然后按名赏发。
却说萧知府见都司去后,着令家人传书差皂役等人,束带衣冠升堂,来至公堂坐下,两旁书差皂役带齐刑具,侍候一旁。着差役将张廷怀带到公案前,喝令:“跪下!”张廷怀立而不跪。知府大喝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见了本府还不下跪,尔快将包庇大盗、纠同贼人数百杀死知府、店主牛小二、放走罪犯等供出,如若延慢,刑法难免。”廷怀道:“我是本城富绅,安分守己,素不相识大盗。杀死知府店主事,一概不知,你若将我难为,天理难容。”知府喝道:“你自己与大盗往来,谁人不知?现有杭州臬台移文为凭,快快供来,以免动刑。”张廷怀道:“我在家闲坐,并没出门,不识大盗,你不过见我家有钱,硬诬于我,想讹诈我金钱。”知府闻言大怒道:“你自己犯了弥天大罪还不招认,反说本府见尔有钱,做个罪名讹诈于尔,实属可恶,若不打尔,断难招认。”喝令两旁差役,将他拿下重打一百。差役闻言,上前将他捉住,此时廷怀欲施威,奈被锁住,右手又伤,被差役推倒在地,将延怀打了一百板,打得皮开肉破,鲜血淋淋,睡在地下。书吏上前禀知,说道:“他受重伤,不能用刑,待小吏上前相劝,或能愿招。”知府道:“只管相劝。”书吏对延怀道:“尔做的事,无人不知,尔若不招认,老爷断难饶尔,业已受伤,不能受刑,暂时招认,再行打算。”廷怀听了书吏言语,自思不如暂且招供,庆芳等在外,必设法搭救。即对书克道:“我今受刑不起,情愿招了。”那书吏闻言,即向知府禀道:“他愿招了。”知府大喜,吩咐书吏将纸笔交与张廷怀,写供存案。张廷怀写了供辞单,写完交与书吏,呈上知府观看,供单写道:
呈供单张廷怀,系本县人氏,今在大老爷台前,缘有好友被杭州知府捉拿收监,我与他相知,设法保出。后来问得知府偏断他案,将他收监。
故我商酌,约齐兄弟,打进杭州知府衙门,私放监犯,放火烧死知府一家数命。至于店家个小二,曾经偷盗珠宝金银,故此一同杀死,以泄心中之情,所供是实。
却说知府将供单看了,点头道:“写得明白。”吩咐书吏,将供单传案,将审廷怀口供,做角文书,详明上台,即写监牌令各差役将廷怀收监。知府退入后堂。正是:
英雄入了牢笼地,纵然插翅也难飞。
却说众英雄在牛头山住了半月,正与冯、陈二位谈论,忽有兵丁报到:“启上二位老爷,不好了,小人奉命下山打探杭州,前几天廷怀回庄,被赖都司带了兵丁,前往庄中拿去,解到苏州知府行内严刑酷打招了案情,现在监内。知府出了赏格告示,捉拿你等数人。小人将告示抄了,特来禀知二位老爷定夺。”即将告示呈上,冯忠接了告示观看。又与庆芳看了一回,即对冯、陈二位说道:“有何良计搭救廷怀出监?”冯忠道:“待弟带了家丁,混入苏州城内知府行中,将延怀劫出监来如何?”赵庆芳道:“苏州城内兵强马壮,不比杭州无用昏官,还是想个善策为妥。不若着胡青山并几个精细家丁,带了银两前往监中,上下使用,并往廷怀府中安置家人,叫他不必担心,自然有法搭救。”那冯忠闻说,即向胡青山道:“你今带银一千两,同家丁数人,前往苏州城内知府监中,与廷怀通了门头使用,兼买衣物进去。倘进监见了延怀,着其放心听候设法搭救,所带银两,除门头使用,余多交与延怀使用,便往张家庄安置清楚,上山报知。”胡青山领了言辞,带了银两与两个家丁,立即起程,行了两日,来到知府衙内,进监寻着看役,讲明使用银两。狱卒等人,得了青山银两,即将青山带进,与廷怀相见。青山道:“我今奉各人之命,叫好汉不用忧心,必定设法搭救。”廷怀道:“如今我在监中无银使用,我家未知如何?”青山道:“现今带银一千两,除通门头及买物件,尚存银六百两,交与你收用,好汉尊府诸事,我前往安置妥当,你将银两务须广用,勿惜小费,自有方法搭救。”张廷怀见说,即刻将银两食物收了。青山别了廷怀出监,与两个家丁,走出行前,寻酒楼坐下,叫酒保:“有好酒菜,只管搬上来。”酒保闻言,上前答道:“不知要多少酒肉?”青山道:“牛肉二斤、肥鸡二斤、好酒二斤、猪肚汤一大盅,快搬来,食完有事。”酒保答言:“知道!”连忙走下楼来,照数搬上。
青山与两个家丁,各饮几杯,忽见一人走上楼来,在对面桌子坐下,叫酒保:“快搬酒菜来,食完有事!”青山即视其人,身长八尺,面如重枣,细看乃是松柏岭白花蛇杨春。青山思想,现今正是用人之际,即速上前道:“杨英雄多年不见,近景好么?”杨春答道:“原来是胡青山,一别几年,近日你在何处?”青山道:“一言难尽,快请过来同席。”杨春立即过席同坐。青山再叫酒保:“加上牛肉二斤、好酒二斤、猪肚汤一碗、烧肉半斤。”酒保闻言,如数搬上。二人持杯再饮,青山先开言道:“自那年别后,好汉现作何事?望乞相示。”杨春答道:“此地人多,不可讲话,寻过静所再谈。”胡青山道:“待我去张家庄讲几句话,便同好汉一同前往相会细谈。”二人开怀饮了一巡,膳用完了,青山即对杨春说道:“我现在牛头山居住,有紧要事,欲与好汉商量,勿惜一时之劳,务须前往,待我往张家庄,就回来与好汉一同起程。”杨春道:“我有包袱行李,在南门外周家店,老兄往张家庄,我在店内等候。”各人起身下楼,付清酒饭钱,出门而去。青山同两个家丁,来到张家庄,直入书房坐下,请延怀妻子李氏出来,说道:“我今奉牛头山各英雄之命,带银一千两,去知府监中,见了尊夫,通了门路,已将银两数百并食物,交与他使用,特来说知,嫂嫂不必忧心,定当设法救出。”李氏道:“足感你等大恩,有劳阁下相告。”青山别李氏,出了张家庄,同家丁回店,挑齐行李,直奔南门周家店。
杨春正在店中仰望,见青山到了,挑齐行李,挂了腰刀,一同前行,来到牛头山,上山而来。赵庆芳等正在盼望,一见青山回来,即问道:“办事若何?”胡青山上前禀明:“弟奉命前往府行监中用银,通了门头,余银交廷怀使用。即往张家庄安置后,在酒楼遇着白花蛇杨春,同他到来,商量此事。”诸人喜道:“快着他进来!”青山走出山前,对杨春道:“有请杨兄上山,与众人见礼。”众英雄问道:“多年不见,佳景如何?”杨春答道:“自别兄台,流落两年,去年在太湖寄迹,结识兄弟甚多,颇胜前时,不知仁兄在此。”庆芳道:“我与贤弟别后,到各处游玩……”将前事说知,并昨遣青山往监中,使通门头之事一并说明,接着道:“今幸遇贤弟,务求设法措救。”杨春听罢,一想答道:”须大起人马,打进监中,将延怀劫出方是上策。冯兄起人马一百,赵兄起人马一百。弟起人马二百,必须急往太湖,回来行事,万无一失。”赵庆芳曰:“此计甚好,陈兄带人马一百名,在杭州城外二里埋伏,一闻炮响,杀出接应。冯兄带人马一百名,在南门外左右埋伏,不许闭城,一闻炮响,杀出接应。小弟带人马二百名在衙门外四处埋伏,但遇各衙门兵出,即当击退,不必杀出。杨兄与青山带人马二百名,打入监中,劫出廷怀。待弟打进上房,将知府杀了。准于本月十六日早晨行事,青山带了银两、蒙汗药,将看役饮醉。然后引路,带到监中,一齐动手。”商量议定,杨春在山上住到次早起身,吩咐胡青山道:“你带银二百两并蒙汗药进监,见廷怀与他商量,不可有误。然后在你城外听候。”青山领命起程往苏州进发。两日到了苏州城内,寻店歇宿,次早来到监中,见了延怀,将事情向延怀耳边细说一番,出监房来到店房,听候到期行事。光阴如箭,不觉到了八月初十,不久便是中秋佳节,各家俱买月饼预备庆贺中秋。
杨春别了众人来到河边,雇了舟子,摇到太湖水寨,上了大营,各头目见杨春回来,送站立两旁,说道:“大王回来了?”杨春答道:“现今二大王在何处?”众头目道:“二大王在山上大寨。”杨春见说,回落小舟,即叫水军摇过大寨而来。到了岸边,将身登岸,直到大寨聚胜堂前,一位二大王周江,一位三大王张文钊,在牛皮帐坐下,一见杨春回来,下帐上前说道:“大哥回来,打听苏州事体如何?”杨春道:“现有一桩大生意,特来与二位贤弟商量,前去做了。”将在苏州城内酒楼上遇见胡青山,引至牛头山见众头目,起人马前往劫监等事,说了一番。周江道:“大哥有何高见?”杨春答道:“我在牛头山与各位商酌定了,我本山带人马二百名,牛头山带人马二百名,准于本月十六日早晨行事。两日前起行,我与贤弟下山走一遭,留三弟守寨。”周江道:“甚好。”日期已到,挑选精壮人马,刻日起程,杨春发了将令,传齐头目,精选于练唆啰二百名起程。牛头山头目,急挑选人马二百名,叫赵庆芳带齐徒弟,到期一同前往,随即发令望苏州进发。
再说杨春与周江来至苏州城外,去城十里扎下,未及半日,牛头山人马也到,大家会齐,时已八月十三。杨春见众人到了,即同周江相会,说:“日期已近,人马已到,请兄发令。”诸头目道:“还照前议。”随对赵庆芳道:“你须将人马调拨,务取万全。”庆芳对杨春道:“你预先与青山去张家庄,对张廷怀家人说知,将家中细软,先搬上牛头山等候,以防后患。令青山到期引路进监,后令周大王共带人马一百名,五十名先进监救出廷怀,五十名打进上房将知府一家杀了。小弟与仁兄共带人马一百名,埋伏在南门城内,如有兵出,奋勇挡住。又命陈兄带人马一百名,去城二里埋伏,又令冯兄带人马一百名在苏州城外左右埋伏,但闻炮响,便杀出接应,准十五日申刻进城,不得有误。”各人得令。
却说胡青山在店中,对家丁说道:“现在八月十四,你打听人马到否?前来报知。”家丁领命而去。青山即到监中,对各看役牢头说道:“张廷怀兄蒙各位招呼,无恩可报,明晚中秋,有讲百斤并银二十两,送与各位兄台,做些酒菜,庆贺中秋。”即将银一封,饼单一纸交上。那看役接了纸单,不胜之喜说:“如此厚赐,何以报德?”胡青山说:“小费何用多谢。”去见廷怀道:“我已将饼单银两交与各位见台,明晚做节,你与列位见台多饮几杯。”遂将各情向廷怀耳边细说。廷怀点头,青山出来到店,已见前去探听的,同杨春、喽啰在店等候。青山问道:“事体如何?”杨春答道:“人马已到,明日申刻进城,你干事件早些齐备,你可于十六日辰刻,在店外听候,引我进监,一齐动手。赶紧先往张家庄说知,快把细软家私令庄客挑出城外,自有接应。”说毕出店去了。胡青山见杨春出去后,起身往张家庄,书房坐下,叫家人请李氏出来相见,青山即道:“现在人马到了,准十六日早晨行事,你将细软家私集齐,令壮士挑出南门,自有接应,不可有误。”李氏吩咐婢女,庄中打点。青山辞了李氏回店。
次日是十五中秋,各家店铺贺节,是晚明月一轮普照,各家十分光辉。监中各役牢头,得胡青山二十两银子,办了鸡鸭,做了酒席,与各犯人畅饮。唯有廷怀得了青山二百两,将银使用,与勇力犯人,将情由对他们说知,是夜饮到三更时分,廷怀同知己犯人,出来对各看役说道:“弟自进监以来,蒙各兄台招呼,特来敬酒一杯,以报各位之德。”各看役立即起身说道。“张兄既已破费,又来敬酒,真正有劳。”廷怀送斟酒数杯,各人饮了一杯,趁势下了蒙汗药。是时各看役,见廷怀进去,对各伴道:“我们当差数十年,未有廷怀如此疏财仗义,我们今晚既蒙他盛情,大家痛饮。”各人听见,举起大杯乱饮,不觉一醉,睡倒在床。廷怀大喜,先将自己铐镣除下,又与各知己犯人除了,听候行事。
却说杨春与周江二人,带了人马一百,陆续到城投店安歇,周家店寻着胡青山商酌。次日杨春起身,与青山及周江,吩咐各人食了干粮,着周江同青山带人马五十名,打进监中,放出廷怀。自己带人马五十名。打进知府上房。廷怀见胡青山人马已到,看役俱已大醉未醒,遂打开监门与十余犯人蜂拥而出,青山着有力的家人,将廷怀背出衙门,各犯人亦跟住而来。
知府听见炮响,见家人报道:“有盗劫监,将犯人放出。”大惊失色,正欲出外观看,被杨春带人马杀进内堂。各差见人马众多,不敢对敌,各自逃命。知府见难以抵敌,正欲逃走,被扬春上前拿住,大喝道:“昏官!”一刀分为两段,打进上房将妇子杀了,然后杀出行外,再放号炮,人马一齐冲出,城外人马接应,奔牛头山而来。是时各武营,知有贼人劫监,闻炮响连天,不知贼人多少,不敢出敌。及见去远,遂带兵追出城外。诸头目与杨春赶着廷怀等一队人马先行,赵庆芳与各人押后阵,陆续而行,回头见尘头大起。赵庆芳对冯忠二人道:“观此尘头大起,必有官兵追赶,将他大杀一阵,方知我等厉害。”冯忠道:“谨遵将令,计将安出?”庆芳道:“冯兄带人马在左边山脚埋伏,待他过去,从后赶杀。”冯忠领令。又对陈标说道:“陈兄带人马去右边山脚埋伏,待官兵过了一半,即行杀出,将他冲作两段。”陈标领令,炮响为号。庆芳带了人马后行。
却说赖都司与左营千总、右营千总,带了三百兵丁,一路追赶。眼见贼人不远,一马当先,喝令兵丁奋勇追赶,闻炮一响,早有一支人马从右杀出,将他冲为两段,陈标手持长枪,大喝道:“你来送死!”赖都司手持大刀迎敌,两人战了二十余合,胜负未分。又闻炮号一响,赵庆芳手拿双刀,直冲过来,封路夹攻。两员千总,被周江在后敌住,不能助战。赖都司急欲奔逃,奈兵丁各自逃命,措手不及,被赵庆芳一刀斩于马下。
两个千总与周江正战,忽闻兵丁报道:“赖都司战死。”回马就走,周江正欲追赶,忽见鸣金收兵,送带人马会齐赵庆芳等,望牛头山而来。见了诸人说知,用计杀死赖都司,退了官兵,众皆大喜,吩咐宰牛马庆贺。张廷怀家人业已上山。延怀上前,向杨春、周江并冯忠等拜谢曰:“多蒙搭救,又将家眷搬上山中,此思粉身难报。”杨春道:“彼此胜如同胞,患难相救,何用拜谢?但是劫了监犯,杀死官兵,事大如天,不久有官兵到来征剿,还须设计杀敌,方为上策。”冯忠道:“还望杨兄与小弟主张。”杨春道:“速命人下山打听,再行商酌,若有官兵到来,用计杀他一阵,然后尽将人马搬过太湖,大家聚议,敝寨人马约有五千,粮草可支三年,先将女眷并细软银两各物搬去。”众英雄从命。
却说二位于总带了败兵进入苏州城,点查兵士,死者七十八名,受伤不计其数,命人查记贼人踪迹,知在牛头山,速备详文禀知协镇与臬台,火速发兵剿除,免留后患。黄得升接到详文,立即与臬台邹文盛说道:“目下牛头山贼人猖狂,实心腹之大患,前者掠劫杭州,杀死知府一家,今又来苏州劫犯,杀死知府,士兵死亡过半,若不速发大兵前往征剿,酿成巨祸,苏州实难保全,望大人思之。”邹臬台道:“本司访得圣上改名在江南地面游玩,遍访贤才,参革各官亦属不少,君往剿除,胜则有功,败则必死,倘被圣上知之,如之奈何?”黄协镇愤然道:“如此大事,须得速办,待弟带兵往剿,有功则归大人,有失弟自当之。”邹臬台道:“既系如此,难以阻挡。”黄协镇带怒而出道:“庸懦之辈,实难同事。”带了从人回衙,立传左营守备罗大光、右营守备区镇威,并前左右二营千总,每人各点兵马三千名,前往教场操练兵三日,祭旗出师。当日黄协镇坐在帅台上发令,先传罗大光上帐说道:“你带兵三百名,前部先行,往高牛头山五里扎营,不得违令。”罗大光领令而去。又传区镇威上前道:“你带兵三百名,作第二队,离牛头山五里,与罗大光分营扎下,候本协镇兵到,再行定夺。”区镇威得令去了。又传左右二营千总上前道:“你随本协镇带兵前往,将营扎下,再行调度。”黄协镇发令已完,二声炮响,人马起程,直望牛头山进发。正是:
奸佞不晓军机妙,不杀其身誓不回。
却说杨春、赵庆芳两人在山上讲话,有探子报上山来:“启说有苏州协镇黄得升,带兵一千到来,在山下五里扎营,请令定夺。”诸头目闻说,对众说道:“大兵已到,列位有何良策退之?”张廷怀上前献计道:“前小弟被困苏州,蒙列位搭救,此思没齿不忘,待弟略施一计,杀他片甲不留。劳陈兄起更时候,前去大营,向上风放火,不得违令。”陈标得令,带兵去了。又令冯忠道:“带人马一百名,带引火之物,今晚二更时分,向他左营,在上风头放火,火起奋勇杀入。”冯忠领令带兵去了。又对赵庆芳及任千道:“你二人各带人马一百名,今夜二更时候,如见火起,攻他中营,不得有误,弟在帐中听报捷音。”二人闻言,即带人马去了。此时九月初旬,西风初起,若用火攻,安得不胜?
却说黄得升带了人马,来到牛头山下五里,与守备罗大光分营扎下,两营守备到帐说道:“我今人马初到,安息一夜,明日开仗。”右营守备区镇威道:“人马初到,未知贼人消息,万一劫寨,此害非小,大人还得提防。”黄协镇道:“育小之辈,有何智谋,闻大兵一到,俱丧胆志,尚敢来劫营么?”区守备不敢多言,当罗大光退出帐外,回去营中,对罗大光道:“协镇如此轻敌,必当败绩,我与兄台,今夜必须提防。”罗守备遂吩咐各队道:“人不离甲,马不离鞍,务宜预防。”是夜北风大起,初交二更,陈标带了人马,来黄协镇大营,在上风放起火来。黄协镇与二千总正在熟睡,闻报起火,急起身着衣,被飞山虎任于,带一支人马拦住去路,乃与杨春、周江勉强交战,心慌意乱,被杨春一刀斩于马下。各败兵叩头乞命。杨春见败兵狼狈,尽行放去,带人马而回。两个干总各持大刀敌住,兵丁四散奔走,被陈标人马,逢人便杀,死伤甚多。右营千总与飞山虎任干,战无数回合,被他一枪挑于马下。左营干总拨马便走,又被陈标截住,措手不及,斩于马下。各兵逃命,冯忠带了人马,二更时在左营上风放起火来。
区镇威颇知兵法,早已与罗守备预防,一闻火警,立即穿甲上马,持枪督令兵丁,不许动摇。赵庆芳人马杀到,有守备区镇威敌住,不能入得,彼此攻击,杀到天明,兵士均有伤亡。冯忠与罗守备交战亦不分胜负。两营守备闻报大营已失,二千总阵亡,无心抵敌,杀开血路拨马而行。赵庆芳见他败了,上前追赶,此时任千、陈标二人,杀了二个千总,尚未收兵。又被陈标截杀一阵,两人遂拨马而走,未及半里,早有任干排开人马,截住去路。区守备连忙跳下马叩首道:“不知大王驾到,某等奉上差遣,不得不来,情愿领罪。”罗守备只得下马拜伏于地道:“某等情愿投顺。”任千等即对二守备道:“吾今放汝回去,整齐人马,再来厮杀,若再有捉住,决不轻饶。”二守备抱头鼠窜而去。任干等途与周江等合兵一处,同上牛头山。且说区、罗二守备收拾杀败人马,正欲回城,迎面来了二人,区镇威近前细看,遂即下马跪倒叩头,正是:
只因圣恩同封赠,致令豪杰尽归农。
不知区守备所遇何人,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十一回 接圣驾区镇威擢职 结亲谊周日清吟诗诗曰:从来圣主百灵迎,堪笑庸臣枉用兵。
更有英雄同辅助,水保江山定太平。
却说圣天子与周日清游玩观音山数日,将各处胜景游览一遍,这日传说官兵与牛头山人马厮杀,官兵死伤极多,圣天子即同日清回张家庄而来。行至半路恰值二守备收兵回城,区镇威见是圣上,随即跪下奏道:“臣自赴京引见,得观圣容,后令供职江南,业已两载,不知圣驾临幸,有失保护,罪该万死。”遂将出兵牛头山,并协镇黄得升不听良言,以致兵败阵亡,一卜奏明。圣天子即对区镇威道:“汝之用兵,深得韬略,朕所久知,今即着汝处理协镇,罗大光处理都司。牛头山之事,或令发兵马征剿,或是招安,候旨定夺。汝等且各回衙训练兵丁,暂且罢兵,以免生灵涂炭,朕今即同周日清去扬州一游,汝等不许声扬,毋庸跪送。”区、罗二人跪送圣天子起身后,遂即回城,赴桌辕禀见臬台邹文盛,将黄协镇不听良言,以至兵败阵亡一一奏上。回至半途,遇见圣上,幸卑职弓悦时认得圣容,下马请罪,现着卑职处理协镇,罗守备处理都司,且令勿许扬言,不日自有圣旨到来定夺。”那臬台道:“区协镇、罗都司且各口行候旨。”二人即辞了回衙。
过了一日,江苏巡抚庄有慕接有密旨一道:
着将牛头山并大湖水寇,尽皆遣散,其中如有武艺超群,堪备将才,记名选择,毋得徇情滥保,以示公允。
庄有慕随即遵旨施行,将张廷怀、杨春、赵庆芳、陈标等保举。
却说圣天子同日清来到扬州,见一个老人,白发红颜,背着一个招牌,上写“相法如神”四字,老叟停步问道:“那位往何处去?抑或访友,日已西落,何不入店栖宿?”天子道:“余团访友不见,为你招牌上写着相法如神,未免夸口,你既然善相,与我一相。”老叟道:“不若投店住宿,然后细谈。”于是三人行过小教场,转南门,觅一客店,三人寻间好房坐下。老叟道:“论相贵贱出骨肉,强弱在容色,成败在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天子道:“先生相我如何?”老叟道:“相君之面,不止封侯之相,相君之背,贵不可言。”天子道:“何如?”老叟道:“尔乃龙眉凤目,相貌骇人,惟我相君,天子相也。”天子道:“如此不灵了,我系直隶人氏,商民,先生如此说,岂有不差?”老叟道:“汝如果系平常商民,即将我招牌打碎,决无反悔。尔从前凶险,幸有左辅右弼,以至危而复安,现在印堂明亮,凶去吉来,可喜可贺。”又相日清道:“你眉清目秀,少年得志,且两度明堂光彩,定小喜来临,日间必有好亲事。”天子大笑道:“我父子二人,在客旅之中,哪有这等好事,更属胡言。”老叟道:“如此说是难言了。”明日送不辞而行。你道这老叟是谁?乃吕纯阳老祖,天子屡次遇事,所以特来点化。
天子见老叟去后,想此老叟非常人,我的事情他一一尽知,又道日清有一门亲事,未知是否?店主李太公拿了酒饭到来,说道:“离此五里,有一座柴家庄,柴员外有女招亲,先要题诗,如果题得好,招为女婿,客官二人,不妨往试。或者得了未定,本月十五日开考。”当时天子答道:“既然如此,到期不妨一走。”到了十五日,天子与日清到柴家庄来,果见彩楼高搭,引动多少俊秀子弟,齐到庄内。是时那彩鸾小姐,年方十八岁,生得唇红齿白,眉如秋月,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当日奉了父命来彩楼,出下诗题,着丫鬟拿出,对众人说道:“列位君子,我家小姐有对联,请列位观看,对得通,吟得过,对上一联即便招亲。”众人答道:“快拿题目来看。”对句云:白面书生,肚内无才空想贵。是时各人俱低头暗想,并无一人对得。圣天子微笑代日清对道:红颜女子,腰间有物做英雄。
日清即时举笔写了,交与丫鬟去见小姐与她看。小姐见了大喜,偶然地上见有蟾蜍一只,小姐手拈金钗刺死,命丫鬟拈蟾蜍,为出题,各人俱要作诗一首。各人不能作出,圣天子代日清作诗一首道:
小小蟾蜍出御沟,金钗刺死血长流,早上也曾吞过月,嫦娥今日报冤仇。
是时吟好,交与日清写过,再交丫鬟,交过小姐。那小姐接了这首诗,细诵一回,说道:“真才子也。”立将诗交与丫鬟呈上员外,即同丫鬟回房而去。柴员外看罢这首诗道:“是小姐取为第一么?”丫鬟道:“不差。”当日众人见取了日清的诗,众皆出庄回去了。柴员外请圣天子并日清到了客堂,分宾主坐下,家人奉茶。茶罢,员外开言道:“老兄高姓大名,何处人氏?请乞示知,小女有福,得配贤郎,实为万幸。”圣天子答道:“某乃京都人氏,姓高名天赐,于儿日清,幸赘东床,殊深有愧,既蒙不弃,代与干儿卜日行聘。”即别了员外,与日清回店。即着店主,同进城办饼果杂物并礼金等,催人抬往柴家庄而来。
当时员外接了礼物聘金等,先行打发人回去,后请亲眷齐到,带了礼物来贺员外,即遣家人搬上酒席款待。是夜各亲友饮至三更,方才散席。再过五日,圣天子再雇人抬礼物,欲行征典大礼,命日清亲自送到,当日就在柴家庄上,夫妻二人参拜天地,然后再拜员外,是夜送入洞房。早摆下花烛酒在房,二人饮了。半晌,小姐道:“我出一对,你对得通,方与你成亲。”日清道:“你将对出来。”那彩鸾小姐当将对句写出,交日清看了,其对联云:好貌好才真可爱。日清想了一回答道:同衾共枕莫嫌贫。
彩驾把对看完,连声称赞道:“真才郎也!”说完,宽衣解带,携手上床,共效于飞之乐。到了次日早晨,日清同小姐彩驾来到厅前见员外,叩礼已毕,员外开口道:“贤婿才高八斗,诗对皆能,小女得配,实出意外。”日清道:“小婿庸材,乃蒙岳父奖誉,令人难以克当。”员外又问道:“这时令尊大人在何处居住?”日清道:“现在李家店安歇。”员外又道:“彼此系为至亲,我庄上多有地方,不若请令尊大人至此同住,早晚得以细谈,不知贤婿意下如何?”日清道:“既蒙岳父不弃,待婿禀明寄父,请他搬来庄上。”说完,即转房中,将员外相请寄父到庄居住说了一番。那彩鸾小姐闻言大喜,对日清道:“如果公公到庄,妾得早晚侍奉。”日清即出柴家庄,直望李家店而来。到店中见天子禀道:“于儿岳父并小姐念寄父在店无人侍奉,着我来请,务须前往。”当时圣天子见日清不在身边,自觉无聊,现见日清到店,他岳父要请他到庄,不胜之喜。当即备齐行李,雇人挑起,同日清望柴家庄而来。到了庄中,日清先行入庄报知。柴员外闻报,即行出庄迎接,来到中堂,分宾主坐下,员外开言道:“不知亲翁光临,有失远迎,伏乞恕罪。”天子答道:“荷蒙过爱,到来打扰。”员外道:“彼此至亲,何用讲此谦话。”吩咐庄中奴仆将东厅打扫洁净,将亲翁行李搬进居住。自此以后,天子就在柴家庄住下,日则出外游玩,晚则回庄安歇,或吟诗作文,或下棋为乐。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住了数月,此时正是四月初旬,景色怡人,却与日清出外游玩,行到马王庙,见这所庙宇,果然广大,看之不尽,摆卖杂物、医卜星相无所不有。人到二门,又见有人讲古,与日清站立,听见这人所讲之书,乃系明正德王下江南的故事“酒楼戏凤”,不觉又道:“江南景色游之不厌,古之帝王亦曾到此,岂止朕乎?”听了一回,不觉天色晚了,与日清走出店来,正欲回庄,行至半途,忽见一少年啼哭而来,上前问情由,正是:
从来美色多招祸,无端惹出是非来。
未知后生如何对答,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十二回 黄土豪欺心诬劫 张秀才畏刑招供诗曰:湛湛青天不可欺,举头三尺有神祗。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却说扬州府城外同安里,有一土豪,姓黄名仁字得明,家财数万,广有田产,只有四子,长子飞龙娶妻朱氏,次子飞虎娶妻王氏,三子飞鸿与四子飞彪,未曾娶妻,惟飞龙与飞虎入了武学。这黄仁捐同知衔,平日霸人田屋,奸人妻女,无所不为。
当日清明佳节,各家上坟,那时有一妇人杨氏,年约五十余岁,丈夫殷计昌身故,并无男儿,与女儿月姣二人上坟拜扫。却将祭物摆开,来拜祖先的坟墓。适有黄仁父子,亦在是处扫墓,这第三子飞鸿,窥见月姣,见她生得美貌,眉如秋月,貌似西施,心中不舍,又不知是何家女儿,哪处居住。拜毕,随后跟到月姣母女回家,向邻人查问,乃知系殷计昌之妻女,回到家中,将此事与母亲李氏说知,欲娶她为妻,要其母在父亲面前说明,着媒往问。
当时李氏得了飞鸿日间的言语,是夜就对丈夫黄仁道:“今日飞鸿三儿,前往扫墓,见了一女,生得甚好,他十分中意,欲娶为妻,后来访得,乃殷家之女,名月姣,他的父亲计昌现已身故,止存母女二人寡居,想她亦属情愿,决无不肯之理,你不妨着媒去讲说,看她如何。”黄仁道:“怪不得今日他在坟前,见伊母女回家,连墓也不拜,跟随而去。三儿既系中意,待我着媒往问,谅必成就。”说完,即叫家人黄安进内,吩咐道:“你可前去同安里第三间陈妈家中,着她立即到来,我有要事使她。”那家人黄安领命,直望同安里而来。到陈妈家中,适见陈妈坐在屋内,进去说道:“我老爷叫你去有事使,你可即刻走一遭。”陈妈说道:“有什么事,如此要紧,待我锁了门,然后同你走。”当即将门锁了,随即与黄安直到黄家庄来,立即进内,转过书房,见了黄仁,上前说道:“不知老爷呼唤老身来,有何贵干?”黄仁道:“只因昨日我们父子上坟,因见殷计昌之女月姣,生得颇有姿色,我欲娶她为媳,将来配与三儿飞鸿。你可与我一走,倘若得成,媒金自然从重。你可实力前往,讲定为是。”陈妈道:“老爷大门户,她岂有不肯之理?待我上前去问过,看她如何对答,再来复命。”当即别了黄仁,来到殷杨氏家中,立即进内。杨氏迎接,两人坐下,杨氏开言道:“不知妈妈到来,有何贵干?”陈妈答道:“非为别事,现今有一门好亲事,特来与你商议,干金之庚帖,与黄家庄上三公子合配,不知你意下如何?”杨氏道:“惟那月姣,她父亲在世时候,已许了张廷显之子张昭,现在已进了学,因亲翁上年身故,服色未满,所以未曾迎娶,此事实枉妈妈虚走一遭。”陈妈道:“令千金已许了张秀才,这也难怪,待我回复黄老爷便了。”当即起身,别了杨氏,复到黄家庄而来,到了庄中,即向黄仁说道:“昨奉之命,前往殷家,将亲事说了,谁想那月姣之母杨氏,说伊女儿亲事,殷计昌在生之时已许张昭,上年已人了学,因丁父忧,未有迎娶过门,故此特来复命。”黄仁道:“此事确真,亦属难怪,待我查过,再着人找你未迟。”陈妈见说,立即回家去了。
黄仁即忙进内与飞鸿说道:“殷杨氏之女月姣,我已着陈妈前去问过了,他母亲说已许秀才张昭。那张昭因丁父忧,未有迎娶伊女过门。待为父与你另寻个亲事便了。”飞鸿闻说,心中不悦,辞了父亲,进进自己房中,此夜发起病来,一连数日并不起身,有丫鬟前来书房问候,得知飞鸿有病,即报知老爷夫人知道。黄仁夫妻入房问道:“三儿你有什么事,因何连日不起,究竟所患何症?何不对我说知。”飞鸿答道:“儿因上次上坟回来,心中不安,前日身上发热,夜来更甚。”说完即合眼不言。
黄仁夫妻闻言,即出房门而来,至厅中商议道:“三儿之疾,他说上坟回来即起,莫若着人前去,请一位方脉先生来看三公子之病。”黄安领命,立即而去。请一位何先生,名叫何有济,当日跟了家人黄安进内,先入书房来看病。黄安在旁边说道:“现在奉了老爷之命,请了一位先生来诊脉,三公子起来看视。”飞鸿道:“我遍身骨痛,不能起身,可请先生入内,与我诊治。”黄安闻言,即请先生近床,便将飞鸿左右手六部之脉,细视一回,并问病源,遂唤黄仁来至书房坐下,向黄仁道:“晚生诊到令郎之病,左关脉弦大,有又洪数,实乃阴火上乘,肝郁不舒,心中有不如意事,非安心调理,不能痊愈。”即开了一方,该药无非清肾之剂,谈论一番辞去。
是晚飞鸿服了这帖药,仍不见效,一连数日诊视,病体益剧,黄仁心中烦闷,即对安人李氏说:“你可夜进儿房,向飞鸿细问,实因何事,乃至于此。”是夜李氏进房,向飞鸿道:“你父亲着我问你,究竟因何至病如此?”飞鸿道:“我的病源母亲尽知,自从那日上坟,见了月姣之面,时常心中牵挂,所以一病至此,纵使华陀再世,也难医痊愈,儿想亦不久居人世矣。”说完,合眼即睡。李氏听了儿言,出来向黄仁说道:“三儿之病,实因三月上坟见了月姣,不能忘情,料想治疾无用。老爷必须设法,免误三儿之命。”黄仁想了一回说道:“那月姣已许了人,亦难设法,莫若明日唤陈妈到来,看她有什么良计,可以治得三儿之疾。”到了次日,即着黄安进去说道:“你再往陈妈处,着他速来,有要事商量。”黄安领命去了,不久将陈妈领进前来。黄仁先开口道:“我今叫你到来,非为别事,因前着你往问月姣这头亲事,我对三儿说知,他就一病不起,请医调治,全不见效。特叫你来,究竟有何法解救?”陈妈道:“这样之病,有药难施,月姣肯嫁三公子,方可得愈,老爷还须打算。”黄仁道:“那月姣业已许配张秀才,何能肯嫁?我也没有什么打算。”陈妈道:“这件事老爷不想她为媳则已,若想她为媳,老身想条妙计,包管到手。”黄仁道:“计将安出?”陈妈道:“我将张昭想了一番,不过一个穷秀才,着人与他往来,劝他将妻相让,把三百两银子与他,他若不允,老爷着人将财物放在他家,就说他包庇贼匪,坐地拿赃,老爷与府尊交好,求他解案,强迫招供,收在监中,把他害死,那时不怕月姣不肯。老爷以为此计如何?”黄仁听了大喜道:“想不到陈妈有此高见,待我明日着人前往。”是晚陈妈就在黄家庄晚膳,醉饱方回。
次日黄仁即寻了一人叫做伍平混,平日与张昭认识,将银十余两,交他手中,着他如此,吩咐一番。那伍平混得了银子,寻着张昭说道:“我有友人,欲求张兄写扇数把,要笔金多少?”张昭道:“彼此相识多年,笔金随便。”那伍平混即将扇子并笔金一并付下,便说道“弟今日得了数两横财银,欲往酒楼,寻些美酒佳肴,如秀才不弃,一起往叙。”张昭道:“如何破费仁兄。”伍平混道。“彼此朋友,何必谦话。”于是二人同往,找了一酒楼饮酒。觅一好位,大家坐下,即唤酒保斟好酒来,酒保从命,连声答应,将各酒井菜,排开席上,二人执怀就饮。伍平混道:“多年不见,究竟近年世界若何?令尊纳福么,现时已娶妻否?”张昭道:“上年家父已故,因丁忧未娶妻,历年写扇度日,未有十分好景。”伍平混道:“别人我亦不讲,你订下亲事是谁人之女,不妨说与哥知。”张昭道:“家父生时,已定殷计昌之女,岳父亦已去世,两家均有眼,故嫁娶二字暂时放下。”伍平混道:“莫是在邻街,伊母杨氏,五十余岁,此女名唤月姣么?”张昭道:“正是,兄台何以知之?”伍平混道:“余与贤弟多年相交,情同莫逆,不得不细悉言之,此妇甚属不贤,自己少年已属不端,又教她女不正,私的情人,难道贤兄未有所闻?”那张昭闻言,想了半晌,方开言道:“究竟此话是真的么?情人果是何人?”伍平混道:“我已闻得人说,与黄仁之第三子飞鸿有情,时常往来,怪不得贤兄近日世景,如此不佳,将来若是过了门,贤兄还须要仔细,万一与情人来往,性命定遭毒手,贤兄早为’打算。"张昭当日闻了伍平混这番言语,饮食不安,未知真假,饮了一回,遂问道:“伍兄所说之言,乃是人言抑或目见者耶?我今一贫如洗,难与计较,兄有何良策以教我乎?”伍平混道:“弟有一句不识进退之言,未知贤兄肯容我讲否?”张昭道:“伍兄既有良言,不妨说出。”伍平混道:“此等不贤之妇,纵使迎娶过门,亦属不佳,必有后患,莫若将她休了,任她嫁与飞鸿,着人前去,要他银子二三百两,另娶一个贤良,不知以为如何?”张昭道:“此等事实非轻易所听人言,未必是真,待我访个明白再来复命。”于是二人用了膳,即当下楼,分手而去。
张昭回到馆内,夜不成眠,次日即着人到岳母处,略将此事查问一回,始知黄仁曾打发媒婆陈妈到门,求过亲事不成,方知伍平混在酒楼所云之事是假,遂立定主意,将伍平混付下之扇,一一写起,待他到来。
不数日,那伍平混到来取扇,张昭先将扇子拈出,交与伍平混,说道:“伍兄你前日所云的话,余已访确,大约伍兄误听别人言语不真,几误余将妻子休了,你可往对黄仁说,勿要妄想为是。”说了几句,立即进内去了。伍平混自觉无味,拈了扇子,出门往黄家庄而来。到了庄门,立即进内,转过书房,见了黄仁言道:“此事不妥!我以求他写扇面为名,带到酒楼,说了一番。谁知他查了几日,今日我去取扇,他将我骂了一场,叫我回来对叔台父子说:‘不要妄想,反坏心肠。’说完立即进内,不与余言了。如此行为,令人可恨,叔台还须想个方法,弄得他九死一生。叔台又与知府相好,这寒士未必是敌手,那时月姣不怕她不肯,不知叔台有甚良计否?”黄仁道:“此事容易,明日我做了一禀,去知府衙门报劫,求他差捉张昭,说他坐地分赃。你先将赃物放他屋内,那时人赃并获,你道此计如何?”伍平混道:“甚好,赶紧即行。”当时黄仁执起笔,做了一个禀,交与伍平混看过,其禀道:
具禀职员黄仁,年六十岁,系扬州人,抱告黄安,禀为串贼行劫,赃证确实,乞恩饬差查拿,起赃究办,给领事。窃职向在治属同安里居住,历久无异,不料于本年四月初四日三更时候,被匪三十余人,手持刀械,撞门入内,搜劫金银首饰衣物而逸,喊追不及,次早投明更保知证。职随即命人暗访,始知各赃物落在邻街张昭秀才馆内,且有贼匪,时常窝匿,显系庇贼行劫,坐地分赃。若不禀请查拿,地方岂能安靖,特遣黄安,并粘失单,俯叩台阶,伏乞移营饬差,查拿张昭到案,起赃给领,按律究办,公侯万代。为叩。奉上公祖大老爷台前,恩准施行。
计开并粘失单一纸 乾隆四十三年四月 日禀 黄金镯五对重五十两金银三百两 白银二千两 珍珠数百粒 袍褂五套 绉纱男女衫十件玉镯五副 朝珠二副 金戒指四只 茄楠珠三副 香炉三副 锡器三百余斤绉纱被八条 古玩六十余件 钟表五个 珊瑚三十余枝 金银首饰约二百余两 银器杂物约二百余件 铜器杂物约三百件 玉器百余件 斑指三只绸衣约五十余件 布衣约二百件 零物不及细载 共计约值银三万余两当时伍平混看完,将禀交回黄仁说道:“此禀做得甚好,赶紧命人投递。”黄仁即写一信并禀,着黄安带往府台衙门,交号房递进去,当日知府见了黄仁的禀并信,立即差了四班差役,带同伙役二十余人,同了伍平混,来到张昭馆中,不由分说,张昭即被差役锁住。那伍平混顶先带了赃物在身,假进张昭房中,搜出赃物,一齐带到公堂。知府已在堂候着。立即喝令:“将犯人带上!”各差役将张昭带上堂来,并各物赃证呈上,喝令:“跪下!”知府喝道:“你好大胆,身为秀才,不守本分,胆敢包庇贼人,行劫黄家细软之物,坐地分赃,今日人赃并获,有何理说?”张昭含泪禀道:“生员读书明理,安分守法,怎敢串贼行劫?都是黄仁窥见生员之妻姿色,欲娶为媳,着那伍平混到馆,劝生员将妻卖与飞鸿为妻,生员不从,骂了伍平混几句,所以挟恨,就诬生员串贼行劫,坐地分赃等事,求公祖老爷查明,释放生员归家,就沾恩了。”知府道:“你说不是串贼,为何赃物落在你房?还要抵赖,不打何肯招认。”喝令重打。
此时各差俱得黄仁的贿,立即将张昭除了衣服,推下打了五十大板。知府道:“问他招不招?”张昭道:“冤枉难招!”知府道:“若不用重刑,谅难招认。”喝令将张昭上了背凳,吊将起来。约一刻之久,有书办上前禀道:“现时已昏了,求老爷将他放下,待他醒来,书办上前劝他招认。”知府间说,即叫差役将他放下。当时张昭已吊得魂不附体,及至醒了,该书吏上前道:“张秀才你若再不招供,必然再受重刑,不若权且招供,再行打算。”张昭自思,今日再不招供,何能受此重刑,不如招了,免受苦刑也罢。遂对差役道:“我愿招了。”差役上前禀他愿招供,知府闻言大喜。立即将他除下手链,饬差将纸笔,令他写供。张昭接了纸笔,将供案无奈写上,来交差役呈上,供云:
具口供生员张昭,年二十二岁,扬州府人,今赴大老爷台前,缘生因历年事业难度,与匪人交游,四月初四夜,纠同贼人,前往行劫黄仁家中,以盼得金钱分用,今被捉拿,情愿招供,所供是实。
乾隆四十三年 月 日供当日知府看了供词,立即写了监牌,唤差却将他收监,知府即行退堂。有伍平混打听明白,即刻赶到黄家庄,见了黄仁说道:“如今张昭业已在知府堂上招供,将他收监,还须用些银两,着差役克扣囚粮,将他饿死,然后将饼食礼金等物,抬至杨氏家中,若再不从,再做一禀,说她赖婚,拘拿母女到案,不怕她不肯依从。”黄仁道:“照式而行。”当即交与伍平混银两,带至监中。伍平混领命,把银两带在身上,来到监门,向差役道:。“我今有事与你商酌,现奉黄仁老爷之命,有银一封,送上兄台,求将秀才张昭,绝他囚粮,将他饿死,如果事成,再来致谢。”差役道:“你今回去,对黄老爷说知。”接了此银。伍平混办了此事,出城来见黄仁道:“事已办妥了,赶紧定了饼食,修了礼金,再过几日就行事了。”黄仁道:“你将银子往饼店定下。”伍平混将银携带前往。
却说看役得了黄仁银两,将张昭饿了数日,后用猪油炒了一碗冷饭,将与他食,那张昭已饿极,即时食了,是夜发起热来,看役再用一碗巴豆泡茶,作凉水与饮。张昭饮了这碗茶,病痢不止,不上两日,呜呼一命归天,当即报禀知府,委了件作,验过禀报,实因得病身故,没有别故,了结存案。时值伍平混到监打听明白,立即来见黄仁道:“张昭已结果了,赶急寻了陈妈行事。”黄仁即着令黄安前去,不久将陈妈引来。黄仁吩咐道:“陈妈,你今晚就在我家住下,明日与伍平混抬了饼食礼金,前去杨氏母女家中放下道:六月初二到来迎娶。看她如何回答。”到了次日,这陈妈带了伍平混十余人,抬了十余担饼食,一直来到杨氏家中,见了杨氏,即上前道:“恭喜!”杨氏道:“有何喜事?”月姣见了陈妈到来,早已入房去了,忽有十余担食物一直走进前来。杨氏见了不胜惊骇,道:“究竟为着何事?岂不是你们搬错了。”陈妈道:“一毫不差,我月前奉了黄老爷之命,到来为媒,定下令爱为媳,安人业已情愿,难道不记得么?趁此良辰吉日,为此抬礼金饼食,到此过礼,准六月初二日迎娶过门。”即将礼金饼食摆列厅前。杨氏道:“我前番已经讲过了,小女许配秀才,一女岂能嫁二夫?”陈妈道,“你女婿张秀才,串贼行劫,坐地分赃,被知府大老爷拿到案,已招了供,收在监中,闻得已押死了。我想黄老爷,乃当今一大财主,又有钱,且有田,此等门户,还不好么?你纵然不肯亦不得了。”杨氏道:“结亲之事总要两家情愿,岂有强迫人家为妇的道理,难道没有王法?”陈妈笑道:“现今知府与黄老爷相好,你若不允时,只怕捉拿你母女到堂,那时海之晚矣。”杨氏道:“东西你快抬将回去,待我与姨甥林标商酌,延几日再来回音未迟。”陈妈道:“礼物权且放下,限以三日,我再来候你回音。”即同伍平混各人去了。
杨氏自知独力难支,难与理论,即入房与女儿月姣说道:“如今此人到来强迫,他说你丈夫已被知府押死,你我在家,尚属未知,待我着人寻访你表兄林标到来,前往打探,再行商酌。”月姣道:“这些强人,如此无理,倘若再来迫勒,我唯有一死而已。母亲快去寻表兄,叫他打听我丈夫被何人陷害,因何身死。”杨氏闻了女儿言语,当即出来,托邻人前往找寻。不久林标到来说道:“不知姨母呼甥儿到来,有何事情?”杨氏道:“你不知昨日有陈妈带了多人,抬了礼物,说黄仁要娶你表妹为媳,我说已许秀才张昭,他说张秀才串贼行劫,坐地分赃,被知府捉拿押死,你可前往,将你表妹丈为着何事被何人所害,打听明白,回来与我说知。”林标听见说道:“待甥前去就是。”立即起身进城。到了申刻,始行回来说道:“姨母不好了,甥奉命前往,查得三月姨母与表妹上坟拜扫,被黄仁第三子看见表妹生得美貌,欲娶为妻,着陈妈来问,姨母不从,云已许了秀才张昭。后来黄仁再着伍平混寻着表妹丈张昭,以写扇为名,同到酒楼,说表妹不贞,劝他休了,妹夫不从,骂了几句,他就怀恨在心,即诬妹夫串贼行劫,坐地分赃,告了知府,捉拿到监押死,又着人抬了礼物;到来强逼。”月姣闻得这般情由大哭道:“这强人如此没良,害我丈夫,若再来逼勒,抵死不从。”当即换了素服,吩咐母亲,立了丈夫灵位守孝。杨氏见女儿如此贞节,只得顺从,任她所为,留林标在家,防陈妈再来,得个帮手。
过了数日,果然陈妈又来候音,有林标上前骂道:“你这老狗,果然再来,你干得好事么,用计害了妹夫,还逼表妹改嫁,如此无理,若不回去,定将你重打出门。”陈妈道:“你是何人,如此行为,你表妹已受过黄家茶礼聘金,胆敢将我辱骂,快将名说出。”林标道:“我姓林名标,系月姣的表兄,杨氏系我姨母,你不认识我么?你若不走,定然重打。”陈妈道:“我不信你这小畜生,有此大胆敢来打我。”林标道:“你若不信,等你知道我的厉害。”即提起拳头向陈妈打去,打了两拳。杨氏恐将她打坏,赶忙上前劝道“姨甥不必打她,将她推出街,不必与她理论。”林标听了姨母之言,一手将陈妈推了出门,闭了屋门,全不理她。
当日陈妈被推出门,街坊邻舍俱畏黄仁的势,不敢公然出头,内中有知杨氏母女受屈,出来相劝道:“你老人家,如今又夜了,赶紧回去。”亦有少年后生,不怕死的,替杨氏母女不平,将她辱骂。陈妈看见街邻言语多般,得风便转,即走出城,回到黄家庄,见了黄仁,就将杨氏不从婚事,反着伊姨甥出头将她辱骂说了一回。黄仁闻言大怒道:“她受我礼物聘金,又不允我婚事,反着姨甥辱骂,若不发此毒手,他如何知我厉害?”陈妈道:“须照客她女婿的手段,方为上策。”黄仁道:“我也知道。”思了一回,遂做了一禀,其辞曰:
具禀职员黄仁,年六十岁,扬州人,抱告黄安,禀为欺骗财物,串奸赖婚,乞饬差捉拿,押令立办,以重人伦事。窃职三子飞鸿凭媒陈妈,于本年四月,说合殷杨氏之女名月姣为妻,当即抬了聘金礼物前往,一概收下。回有婚书为据,月前当着陈妈预送吉期,订明六月初二日迎娶。岂料杨氏反悔,不允亲事,着令甥林标出头,辱骂殴打,赶出门口外,该媒回报,不胜惊骇,再三细查,方知兄妹同奸,不肯过门。有此欺骗财礼,串奸赖婚,目无王法,迫得遣叩台阶,伏乞饬差,拘杨氏母女并逞凶之林标到案,究明串奸实情,勒令杨氏将女过门完婚,以重人伦,便沾恩切。赴公祖大老爷台前思准施行。
计开:
殷杨氏系骗财礼不允婚事人殷月姣系杨氏之女与表兄有奸人林标系杨氏之姨甥乃兄妹同奸人当日黄仁将禀写完,立刻修书一封,即着家人黄安进内吩咐道:“你将此禀并信,带往知府衙门,转交号房投递。”黄安领了主人之命,一路进城而来,到了知府衙门,将禀信来至号房放下,并付下小包。号役将书信挂了号,放在公堂台上,即回号房而去。
是夜知府坐在堂内,观看公事,看到黄仁这张禀词并这封信,看了一回,再看那信,无非要求他出差快些捉拿杨氏月姣林标三人,乃自思道:“前番已害张昭,今又来人禀赖婚等事,莫若明日免行出差,打发一个与他借银一千两,就说恳求仁兄暂为借用,俟粮务清完即行归赵。”即着家人写下,往黄仁家中投递。那黄仁接了此信,分明要他银两方肯与办,无奈将银如数兑足,着黄安带了银两,随同知府家人进衙门禀知府。那知府见了银到。立刻吩咐黄安道:“你回去禀知主人,说此银业已收到,日前带来之件照办。”黄安见说,当即辞了知府,来到主人面前说道:“小人所带之银,前去行内,亲手奉上知府大老爷,他着小人回来禀知,说银两业已收到,前日投去之件,遵办便了。”黄仁听见,着令退出,自己也往书房听候。
却说黄安去后,知府即传差役吩咐道:“你可速去,将杨氏、月姣、林标勒限两日内到案,毋得刻延,有误公事。”这几个差役听了知府言辞,立即出外唤齐伙役,一同前往杨氏屋内,不由分说,将杨氏母女、林标三人,一并上锁,带到公堂下,禀了知府,立即升堂,早有两边差役侍候。知府坐了公案,喝令差役先将杨氏一人带上。差役得令,即将杨氏带到堂下,喝令“跪下!”知府喝道:“黄仁告你欺骗财礼,纵容女儿,与表兄林标通奸,不肯过门。你可听本府吩咐,将女儿配与黄飞鸿为妻便罢,倘再违抗,法律难容。”杨氏道:“小妇人怎敢受他财礼,只因他第三子在坟前见我女儿美貌,后着陈妈到来,欲娶为妻,我说已许张秀才,不能再嫁二夫,是以不敢从命,推却而去。及至月前,她带同多人,抬了财礼,说我女婿张昭串贼行劫,坐地分赃,业已被捉押死,硬将财物留下,不肯抬回。后来我的姨甥林标前去打听,女婿实系被他害死,细思他实系仇人,我女儿情愿守节,岂肯改嫁于他,现在财物完存我家,分毫不动,求老爷查明,将小妇人等放出,然后将财礼尽行交还,就沾恩了。”知府闻言大喝道:“你好糊涂,分明你纵容兄妹串奸,欺骗财礼是真,快些遵断,以免用刑。”杨氏道:“婚姻大事,总要两家情愿,今日迫我女忍辱事仇,宁愿一死,誓不从命。”知府道:“你好嘴硬,若不打你,决然不从!”喝令差役:“掌嘴!”那差役闻言立即上前,将杨氏左边打了二十个嘴巴,好不厉害,打得皮开肉展,鲜血淋淋,牙齿去了二只。知府道:“问她肯不肯?”杨氏道:“如此将我难为,虽然打死,亦不从命!”知府喝令差役再打,差役将杨氏右边打了十下嘴巴,此时杨氏打得昏倒在地。知府喝令差役:“即将她救醒!”已不能言,死在地下。途命差役将她抬出,并将月姣林标二人分押监中,仔细看守,即行退堂。正是:
土豪几番施毒手,致令奸佞并遭殃。
要知月姣林标兄妹,遇着谁人打救出监,与夫报仇,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十三回 伯制军两番访主 唐教头二次解围诗曰:奉命督师视长江,为国勤劳到此方,顺道几番寻圣主,麟阁名留百世芳。
当日知府因劝杨氏将女儿月姣从顺黄氏亲事,杨氏执意不从,反出言顶撞。一时盛怒之下,将她打死,自问心上不安,却又受了黄仁的银两,如此断法。故此月姣、林标二人,不带上堂审问,权且收监。着令管监之伴婆,相劝于她,望其顺从。谁知月姣果然贞节,矢志不移,知府亦属无奈,只得将相劝的言语向黄仁说明,且将套话,将月姣劝到相从,并劝黄飞鸿不必心急,定然有日到手。这飞鸿听了知府言语,信以为真,这病好得几分。当时即能起身行动。
却说伯达自从在镇江丹徒县衙内得见圣容,求他回朝,不从其请,只因天子到江南未久,地方多未游到,是以不肯回朝。伯达遵旨差委中军官带了兵丁,捉拿蔡镇武一家带省,再将密旨交与庄巡抚,捉拿叶兵部一家解京。自己带了兵丁,却来巡视长江一带,一年期满回京复命。将在丹徒县上见得圣上,在太后驾前启奏一番。太后吩咐伯达道:“尔二次巡视长江,务即寻着圣上,劝他回朝,不可久延于外。”当日领了大后密旨,带了从人出京。催舟直向江南而来,到了码头泊好船,早有地方官迎接公馆住下,却令心腹家人四处打探圣主踪迹,数月未知。伯达与家人四名,催舟来到扬州地方,着家人寻了客店住下,然后各处细访,有时微服,往各处游玩,顺访民情并本城各官贤愚不提。
却说天子游玩到那一日,见一少年后生,哭哭啼啼,问起情由。那少年上前说道:“小人姓林名豹,因有个姨丈,名唤殷计昌,乃广东人氏,家财数万,娶妻杨氏,止有一女,名唤月姣,在本处贸易,上年业已身故。本年三月,母女上坟拜扫,被本处一个土豪姓黄名仁,与三子飞鸿,看见月姣生得貌美,强逼为婚,姨母不从。那土豪先将表妹夫张昭捉拿,在知府监里押死,硬将礼物聘金搬入殷家屋内。姨母将他骂了几句,他假造婚书,诳禀知府,捉拿姨母母女二人,并哥哥林标收监。姨母因与奸官顶撞,已被当场打死。现在哥哥与表妹在监,定然有死无生,无法打救,因此哭啼。
天子本欲与他出头,因见从前代人所做之事,历遭危险,不敢妄动。说道:“待我做禀,就抬去递过,知府不准,再来商酌,余在李家候你。”林豹道:“客官高姓?”天子道:“余名高天赐。”说完即将禀做起,看过一遍,然后交日清写正,交与林豹。又命日清取了银子,并交林豹,吩咐道:“你须仔细前往为是。”林豹当日拈了禀词并天子所赠银两,一直奔到知府衙门而来。那日正是初八放告,早有许多百姓到衙递禀,是日午牌时候,差人两边侍立,知府坐堂收禀,那些百姓陆续将禀呈上,俱皆收了,及至收到林豹所递之禀,即时张目观看,其辞云:
具禀人林豹,年十九岁,系扬州人,禀为土豪恃势,图婚诬陷,叩乞当堂省释,免遭久押拖毙事。缘豹有姨母,于本年三月与女月姣上山省墓,被本处土豪黄仁父子窥见表妹月姣颇有姿色,强迫为婚,硬将礼物聘金担于屋内,姨母不肯,遂假造婚书,诬以包庇贼匪,串奸赖婚等情,诬告捏陷致差拿姨母母女并豹兄林标到堂,勒令了案。姨母云:“女已许配张昭秀才,不肯结婚。”仁台不及察觉,先将张昭押死,又致姨母受刑身故,并将豹兄暨月姣妹收监,有此夺婚诬陷,情何以堪,迫得据实叩禀公阶,伏乞立将豹兄林标,并表妹月姣释出,免遭押死,并请拿土豪黄仁父子并媒婆陈妈、恶棍伍平混到案究坐,万代沾恩,上赴公祖大老爷作主施行。
年 月 日禀当日这知府看了林豹所递禀词大怒,拍案骂道:“你这糊涂东西,你哥子通奸人家媳妇,霸人妻子,本府已经查得明白了,你还敢到来混诉,本应将你治罪,姑念你年少无知,权且饶恕,左右与我赶出。”即将该禀词扯碎。当日林豹被差人赶出,立即来到店中,见了天子,将知府妄为如此,不肯收禀,谈了一番。天子闻说大怒道:“待我再做一禀,你即往省城按察衙门再告。”林豹道:“求高客官快写,待小人往禀便了。”圣天子当即提笔,思了一回,做起这告按察衙的状,看过改正,再令日清写正成就。取了银子一锭,交与林豹吩咐道:“你赶紧前往省城,将禀去递,不可有误,我在此候你回音。”林豹得了银子及禀,连忙来到江边,雇船望省城而来。那一日,到了省城上岸,林豹见天色已晚,找寻歇宿店居住。次日林豹着店家备了饭食,吃毕早膳,然后进城,打听按察逮禀日期,此时业已初七日,臬台未有出衙,不能拦车投递,等候到申刻,始行回店安歇。到了次早,食些干粮,抬了禀词一直进城,各百姓将禀章纷纷呈上,那按察乃系姓霍名达成,广东人氏,为人清廉正直,办事谨慎,唯是懦弱不振,当日坐在案上,收各百姓所呈之禀,尽行收了。迨收到林豹之禀,乃系控告扬州知府的,不胜大骇,其辞云:
具禀人林豹,年十九岁,系扬州人,禀为偏断滥押,刑毙无辜,伏乞札行起死救生,以雪冤枉事。窃豹有姨丈殷计昌,原籍广东人氏,来扬贸易,不幸身故,遗下姨母杨氏与女月姣,赁媒配与秀才张昭为妻。上年三月,姨母与女月姣上坟拜扫,偶遇土豪黄仁父子,窥见表妹姿色,强迫为媳,硬将聘金礼物抬至屋中。姨母不从,遂以包庇贼匪,行劫串奸,赖婚等语在知府台下诬告。乃知府不察,立即饬差捉拿姨母母女并张昭、林标到案,勒令结婚。姨母云:“女已许秀才张昭,不肯允从。”遂喝衙差将我姨母重打,以致伤重命亡,并将秀才押死,表妹哥子现押在监,拟赴衙门禀请提释,无奈府尊得贿,不肯尼怜,反将状禀扯碎,着令差役将豹赶出。谓非钱财私贿,谁肯有此偏断?押死刑毙无辜,若不禀明,冤终莫白,追得奔叩崇辕,伏乞速札行扬州府,立提豹兄林标、表妹月姣省释。着差捉土豪黄仁父子,并媒婆陈妈、恶棍伍平混到案究治。公侯万代上赴大人台前恩准施行。
年 月 日禀霍臬台当日看了禀词,即对林豹说:“你所告知府偏押刑毙等事,究竟是真是假,本司难以深信,待本司着人打听明白,即行与你审理。”林豹禀道:“此事千真万确,若有虚诬,情甘伏罪。”臬台道:“既然如此,俟我查确即办,你快回去,听候便是。”林豹见了无奈,辞了走出街来。到店房挑了行李下舟,行了数日,回到扬州,复至李家店中,见了天子,即将臬台吩咐言语,说了一番。天子道:“臬台既如此吩咐,候半月十日,再行计较便了。”林豹道:“既高客官如此照料,小人从命。”说完,即起身辞别回家去了。在家候了一月有余,托人往城内府衙处打听,并未有臬台文到。
原来这臬台,因见林豹所呈之禀系告知府的,他与知府,系属至交,故此将禀压住。林豹查得真确,即忙来店中,将此情节对天子细谈一番,祈望设法搭救。天子闻了这段情由,大怒道:“狗官如此可恶,明日我进城,与你计办便是。”是夜一宵已过了,次日着店家:“拈酒饭入来,待我用过,进城有事。”那店家即着人拈去。天子与日清、林豹三人用了膳,一同进城,来到知府衙内,着林豹擂鼓。知府闻报,立即传齐差役升堂,喝道:“将打鼓之人带上!”两旁差役奉命将林豹带上,喝令:“跪下!”那知府抬头一看,见是林豹,心中大怒,喝道:“你到来何事,有何禀报?”林豹道:“小人前月所呈之禀,承蒙收下,今特来求大老爷,将小人的哥哥表妹放出,并捉了土豪黄仁父子究办,万代沾恩。”知府大喝道:“你好大胆,月前来告,本府念你年少无知,不将你办罪,又告到臬台,云我偏断等语,若不将你重责,人皆效尤。”说完,喝令差役:“推下打一百!”圣天子上前道:“身为官府,妄将百姓难为,已将姨母打死,又将秀才张昭押毙,已属胆大妄为,我劝你快快将他哥哥林标并月姣放了便罢,若再稍延,王法何在?”知府大喝道:“你是什么人?在此讲话,这是什么所在?”圣天子道:“这不过小小知府衙门,就是相府门第也常坐。”知府道:“你这人唐突本府,待本府把个厉害你见,”即喝令各差役:“将他推下。”早有几个失时差役,一拥上前,被圣天子三拳两脚,打得跌去丈余。这知府见事不妙,走入后堂。早有差役数一十名,各持军械将天子围住。林豹见闹起事来,与日清早已奔出衙外。
当时天子见差人手持利刃,急忙问到一边,乘便抢了一把利刃迎敌,打开一条血路,直走出来。各差役随后紧追,天子且走且战,出了城外,到马王庙来。
却说唐奂自从在英武院护了圣驾,得了这只斑指,屡次欲上京,又无盘费,却又不敢返英武院,只得奔逃,沿途卖武渡日。来到扬州,一月有余,这日正在马王庙开场卖武,忽见前途有持利刃者慌张奔走,背后却有数十人各执军械追赶而来。定目一看,认得是前在英武院所遇天子,不觉大骇,忙将所用之棍执在手中,大叫:“高老爷不用慌张,我来也!”当时圣上见已有人来助,一看乃系唐奂,大喜过望,两人回头迎敌,早有这班差役,业已赶到,被唐奂大喝一声,手执铁棍,如蛟龙取水一般。各差役周身损破,鲜血淋淋,不敢迎敌,大败而走。唐奂追赶,天子道:“不可追去,你快将武具收去,一齐回店细谈。”唐奂闻说,即收起武具杂物,跟随天子,来至店旁。
日清与林豹在店守候,一见天子回来,上前问安。天子就将唐奂相助,细说一番。对日清道:“赶紧拿了银钱,出去市上买酒肉,交店主快去煮熟。”日清即时领命,拈银出市。买妥回来,交与店家调弄。天子问道:“唐卿自从在英武院别后,一向光景如何?”唐奂道:“臣自与主上别后,不敢回英武院,欲想赴京,又未知圣上曾否回朝,是以不敢起程,又无盘费,只得在大街卖武度日。请问主上,被众人追赶,却是为何?望乞示知。”天子道:“都因自己性近豪侠,为抱不平。”将在街上遇见林豹之事,述了一回,“不知唐卿此处,却有多少兄弟,必须想个善法前去救他二人出来,并将知府杀了,方泄朕恨。”唐奂奏道:“主上贵为天子,不宜行险。这件事情,要下一道密旨,着江苏巡抚,从公了结。况臣前数日在唐家店,伊有从人患病,臣与医治痊愈,问其主人,称说系钦命巡江伯总督,到来访察民情,主上不若着他办理此事,尚为稳当,切勿再蹈危险。”天子道:“伯达此番到来,亦是访朕回朝,朕欲回朝,奈因此事未了,放心不下。你前去向他从人说知,将朕前赐与你的斑指,交他从人呈上,伯达一看,见你便明。朕在柴家庄听候,你回他说,到时寻访见朕,不可行君臣大礼,恐被人知。”唐奂道:“臣从命。”说时早有店家将酒肉搬来,房中摆开,各人拈起酒杯畅饮,饮完,各人吃饭,即便安寝。到了次日,先着林豹回家,给了店钱,这唐奂检齐杂物,直向唐家店去了。天子见各人去后,与日清一齐回转柴家庄,员外接入说道:“高亲翁这几天去何处游玩?”天子道:“各处游玩,未有定踪。”却说唐奂一路去唐家店内,即向从人说道:“我今奉天赐老爷之命,欲见你家主人,你可将斑指一只,交上观看,便知明白。”从人执了唐矣斑指进去,未久出对唐矣道:“我主人请你进去。”唐矣道:“相烦引进。”入房在旁站立。伯制军道:“兄台姓甚名谁,在何处得遇主上?坐下细谈。”唐奂道:“大人在此,小人哪敢坐位!”伯制军道:“兄奉主上之命而来,与钦差无异,岂有不坐之理?”唐奂见伯制军如此谦逊,始行告坐过,道:“小人姓唐名矣,福建人氏,向在英武院兵部之弟叶宏基处当为教头,因主上到院探访,招出大事,被困在院。小人得神人报梦,上前保驾,后来蒙主上赠了斑指,即与分别。后闻英武院已封,小人一向流落江湖卖武,前月到扬州马王庙,又遇主上被人追赶,因此上前保驾。一时询起情由,方知因扬州知府受贿偏断,遂将土恶黄仁,强迫月姣为媳不遂,后以包庇赖婚等语诬告,打死杨氏,押死秀才张昭,并将月姣林标收监,林豹呈禀不收,反将禀扯碎赶出,即到按察呈调,月余未见札行办理。主上与林豹同往大闹公堂,被知府差人追赶,因此相助,访得大人在此,故奉主上之命,请大人行札查办。”当日伯制军听见此言说道:“我正欲访寻主上,数月未见,今幸在此,烦唐矣带我一见。”唐奂道:“小人临行时,主上吩咐,在柴家庄上如果大人要见,切莫行君臣大礼,以免外面传扬,当为朋友便可。”伯制军道:“即非有命,我也晓得。”带了两个从人,与唐奂一路往柴家庄。来到庄中,着人通报,家人来到书房说:“伯唐二位来此见访。”主上闻言,着日清出去迎接,说道:“有请二位进去。”伯唐二人跟了日清,来到书房,见过主上,行常礼坐下。天子已写密旨,着日清取来,交与伯达说道:“你持书回去照办。”伯达将太后之旨交予主上道:“务须照此而行,不可久留于外,有失阎望。”天子道:“晓得,俟此事办妥,即行回去,你快带同唐奂,一齐办理。”伯制军领了密旨,遂与唐矣一齐回店入房,将圣旨开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游江南,一则寻访贤良,二来查察奸佞,月前偶到扬州,得见小子林豹,沿途啼哭,询问情由,据言伊有姨丈,姓殷名计昌,娶妻杨氏,生有一女,名唤月姣,追姨丈不幸身故,遗下妻女在家度日。本年三月上坟拜扫,被土豪黄仁父子,窥其表妹月姣颇有姿色,强迫为媳,硬将聘金礼物抬至屋内,姨母云:今已许配秀才张昭,不肯允承。
土恶遂作假婚书,贿嘱知府桂文芳,以庇贼行劫、串奸赖婚诬造谎告捏陷,以致差捉姨母、张昭并表妹月姣与林标收监,勒令具婚。姨母不从,云女已许配丈夫。知府大怒,先将张昭重打收监,以致受伤身故,并将姨母打死,即将表妹月姣及哥子林标收监。林豹往禀知府,反被知府将禀扯碎,逐出衙来。复告臬台,一月有余,未见札行办理,殊为玩视民命。朕业已查明,卿即赶紧礼行臬台霍达成,即传知府桂文芳到衙押候,饬差捉拿土豪黄仁与子飞鸿,并陈妈、棍徒伍平混收监。分别轻重,按律究办。毋得违命,钦此。
某年 月 日文当日,伯制军诵完圣旨,即着带来书办,写札谕饬令役人带向霍臬台衙门投上,并着唐奂为中军官,前往协同查拿。当日霍臬台接了伯制军这道札谕,打开一看,其札谕云:
钦命巡阅长江水师军务总督部堂伯为札饬查拿究办事,现据林豹控告,禀称伊有已故姨丈殷计昌,遗妻杨氏与女月姣在家,本年三月上坟拜扫,被土豪黄仁父子窥见表妹月姣颇有姿色,强迫为媳,姨母称已许配秀才张昭,不能再配二夫。土豪恃势,将礼物抬进屋内,姨母不允,遂以串贼行劫、串奸赖婚等词,贿嘱知府,拿姨母并张昭,勒令具婚,姨母不允,即将姨母重刑打死,并将张昭押死,又提表妹月姣哥子林标收监。经伊往知府衙门禀请超释,知府大怒,将伊禀扯碎,即逐出衙,兹藉福星移照,喊告台阶,伏乞立传知府到衙,再捉拿黄仁父子,并媒婆陈妈、棍徒伍平混收监。提出月姣林标到堂释放等情,该司即便遵照办理。文到之日,立传知府桂文芳到堂押候,饬差查捉黄仁父子并陈妈、伍平混收监究办,毋得延迟,致干未便。此札年 月 日文却说霍臬台看完伯制军札谕,即刻传桂知府到衙押候,令差役捉拿黄仁并三子飞鸿、陈妈与伍平混收监,听候办理。即差人前去知府监中,提出月姣林标,堂上带来跪下。霍臬台安慰道:“本司业已知道你二人冤屈,如今将你二人释放回家,定将黄仁父子究办,与你母亲丈夫报仇。”月姣未言,大哭起来。霍臬台道:“如今本司业已应允与你报仇,因何尚为啼哭?你可说与我知。”月姣答道:“我丈夫系被黄仁父子害死,求大人准许小女子前往丈夫坟墓拜扫一番,即沾恩了。”臬台道:“待本司着人与你前去便了。”当即差人引了月姣,到坟大哭,月姣撞碑而死,其尸不倒。差役不胜惊异,立刻回行,向臬台禀知。
臬台闻报惊道:“有此奇事?”即着差人引路,见了尸如生人一般,面不改容,立而不倒。即刻将黄仁父子,在山坟上正法,并将陈妈、伍平混各责一百大板,在坟前枷号一月示众,这知府发往军台效力赎罪,其尸方倒。
当日臬台回衙,将此各情做了详文,禀请伯制军奏明朝廷。饬令地方官四时祭祀,此是后话。且说唐奂已把此案办妥,到柴家庄上,将此事奏明主上。主上闻奏,长叹一声曰:“真烈女也!”作诗以赞之,诗曰;重贞轻身伴夫亡,非比寻常烈女行。
白首尚难存晚节,少年谁不惜春光。
魂归阴府乾坤壮,血染碑头草木香。
朕泪非教容易落,实因上古正纲常。
仁圣天子吟罢诗词,立写圣旨交予霍臬司,另候选用,圣旨着大学士刘墉开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游江南,路遇扬州府地方,有烈女殷月姣,配夫秀才张昭,尚未过门,被土棍黄仁强迫为媳,贿嘱知府桂文芳,捉拿其夫押死,并将该女收监。后朕闻之,着按察将其释放,伊到夫坟,撞碑而死,其尸不倒,如此贞节,朕甚嘉赏。卿可饬令地方官敕建立祠,四时祭祀,以慰贞魂,并于该处库中,拨银二千两,置买产业,以为永远祭祀之需,毋得违旨。钦此。
当日大学士刘墉读完圣旨,立即札令扬州府地方官建立烈女祠,并于库中拨银二千两,置买产业,四时祭祀,后来显圣。并传谕霍达成特授浙江布政司,立即前去莅任,那霍达成领了文凭,立即拜别大学士刘墉,即赴新任去了。当日天子自降旨后,伏念月姣贞节,她母杨氏又被知府杖死,不胜嗟惜。着林标承继殷计昌,继他香火,至殷计昌遗下产业,交其承受。另赏银一千两,交给林标收领娶妻,将来生有子息,继张昭为嗣,并赏林标七品顶戴,即补把总之职,着其学习弓马,俟其熟练,即行到任。以表其忠义之心。即在柴家庄写下密旨,交与林豹转交伊兄林标手执,并嘱他不必到来谢恩。林豹领旨去了。唐矣尚在身旁,又吩咐道:“我今日与日清别处游玩,你可前往伯达店中,跟他速往各处巡视,将来完竣公事,一同回京,往军机处见大学士刘墉,他见朕旨,自然饬你赴任,朕今加封你为协镇。”降旨一道交与唐矣,唐奂接了圣旨,连忙跪下叩头谢恩,前往伯制军处。正是只因救主功劳大,年年得住帝王都。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十四回 待月楼奋鹏保驾 寻芳市老虎丧身诗曰:义胆包天地,忠心贯斗牛。
一朝逢圣主,千古姓名留。
话说天子赏二千银子与地方官,在扬州府建烈女词,以安贞魂,圣上恩泽,又赏一千两银子与林标,并记名特授把总之职,俟其弓马一熟,即行擢用。就在柴家庄发密旨一道,与了林豹。又吩咐唐矣,公事一完,可即回京,见刘大学士,封为协镇,遇缺即补。唐奂叩恩,前往伯制军处。圣天子与日清二人离柴家庄,来到一处地方,人烟稠密,热闹非常,正是寻芳市地面。行至午刻,入了一家酒楼,造得十分幽雅,挂着名人写的招牌,上是“待月楼”三个金字,与日清拣了一张金漆角台坐下。
小二献茶已毕,天子吩咐酒保:“办四色鲜菜。”俄两酒菜搬上,日清侧坐陪着,酒未有数杯,忽听得楼下吵闹起来,未知何事。但听得说:“光棍,你吃了酒,不肯还钱,是你的理么?”光棍道:“我赛金刚,时常如此,惯登四季帐。”再问时,便手起腿踢乱打,惹动街坊行人,挤拥不开,那光棍更逞凶恶,在身上拿出一对数斤重的竹叶板刀乱劈,店内客人急避,街上的人又不走开。光棍难以走出,那光棍带有一个后生师弟,欲挥刀砍打,又恐伤了众人,定难走出,乃将柜台乱敲乱打,激得周日清忍耐不住,只在栏杆上一跳,落下地来,便将那光棍就打,那光棍见有人动手,即大喝道:“你这人不识时务,敢在老虎头上寻虱么?若要性命,快走了罢。”日清闻言,火上加油,与他对敌,未有兵器,顺手抢了店内两把大板刀,战有十多个回合,谁料日清力小。天子一见,飞身从楼而下,将他二人搭开,乃问光棍:“你这光棍,如何青天白日,行此不法,不怕王法官刑么?”光棍对天子一看,见他一表斯文,料非敌手,便喝道:“你这瘦书生,若不将尔打破头颅,斩去脚骨,不知老子厉害,此处寻芳市,谁不识我赛金刚梁海,师弟是铁臂子李较。”原来寻芳市上一个光棍,游方老虎,素来无礼,人都怕他。天子道:“你不算酒钱也罢,何必定要恃勇欺人,不若就此去罢,自后不可恃强欺人,不然王法无情。若不听我言,身入官衙,从重究治,悔之不及。”那光棍听了这句话,乃圆睁怪眼,举刀向天子当头就砍。天子将左手用个托山势,将他隔住。右手即顺拈店内一把大秤,用为棍棒,二人恶战起来。但见棍去处如金龙抓老树,刀来时似黑蟒撼青山。
左则蛟腾字宙,右则虬反江河。前乃金蛇缠颈,后乃乌骊耸肩。刀起处如雪花盖顶,刀刺处似秋月斜腰,左挥则霞光照目,右破则冷气侵入。
金边剪架住了乌龙,宝尖锋分开那黑怪。即此亡命之徒,乃敢与万乘共斗,是谓贱人而敌贵也。
谁知天子正在肚饥,饮了几杯空心酒,且又眼倦,精神不佳,抵挡不住。日清见了,上前来助,那铁臂子见了,下来相助,他又拔出双鞭,接住厮杀,四人斗在一堆。日清敌李蛟不过,乘势弄个破绽,向人头上飞身走了。李蛟见他走,又不追赶,帮助师兄,把天子战得浑身是汗,上下左右,回顾不及,一双手不能敌四条臂膊,正在危险之际,欲乘便退走,奈街上看的人,十分拥挤不开,难以便走,心中焦躁。正是真命天子,自有百神扶助,跟随的神将,当方的土地,看见如此光景,急忙前去请救星前来。正是:
万乘轻身游市上,小人偶共战楼中。
话说那寻芳市西去五十里,有个忠信村,村内有少年辈十数人,终日以拳棒为事,从来不生事端,不作打家幼舍,专一以英雄自负。村中富户人家,亦得他们这一班小英雄为保障、夜间不用行更,不用保甲看守,逢年逢节,各家送些薪水与他们便了。官兵绅士见他们不生事端,亦不理他。为首的是苏州人,姓李名奋鹏,事母兄极为孝悌,温厚恭慎,因此起他一个美名叫生弥陀。
一日早饭后,与众朋友来寻芳市游闲,方入市来,便听见来往的人传说:“今日待月楼梁老虎师兄弟闹事欺人,饮了酒不还钱,又将一个斯文人打得不可开交。”于是生弥陀一众人,来到待月楼前、只手拨开众人一看,见天子生得一表人才,及看这手段,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李奋鹏素知那梁老虎常惯欺人,乃抢将入去将他三人隔开道:“请列位住手?”三人停手,奋鹏道:“请问因何打斗如此?必有缘故,你伤也不好,他伤也不好,依小弟愚见,大家散罢,免致阻生意、碍行人,纵然要打,分清皂白再打未迟。”梁老虎道:“我有我事,与你何干?”奋鹏道:“虽不干我事,我劝三位息事。”梁老虎道:“本市上千余铺户并四方街巷,谁人不识我梁老虎,我与酒店相闹,这不怕死的亡命狂徒,胆敢相助,与我对敌。本地多少强人,尚且怕我,何况他是外来的强人、你不用劝我,快去罢,待老子送他性命,方知我梁老虎的手段。”遂与天子复战。
生弥陀见那外路人战梁老虎不过,忍不住怒发冲冠,拔出双鞭,向梁老虎劈将下来,好像两条猛乌龙,势不可当。老虎喝道:“好家伙!”刀架鞭来,二人接住大战,正是刀来鞭去,好似落叶随风,猛金刚遇强铁汉,揭地虎逢飞天鹏,二人战到数十余回合,看他越战越有精神。李蛟见师兄战奋鹏不下,急上前动手相助,天子接住厮杀,梁海敌奋鹏不住,将身一侧,卖个破绽,转回身拦腰一刀砍去,那奋鹏看见眼快,将身闪避,转过对面,梁海又回身一跳,双刀往下一扫,奋鹏双足一跳,左手将鞭隔开,右手将鞭当头打来,泰山压顶一般,梁海躲避不及,被奋鹏连头带膊打去半边,复加一鞭,结果性命。李蛟见师兄已死,心内慌张,手略一松,被天子一棍,正中咽喉,跌去数尺,一命呜呼,又归阴司。
看的人齐声喝彩,渐次散去,天又近晚,于是数人到里面坐下,店东称谢不已,献茶已毕,便请问二位:“高姓大名,不知贵府何处?今日虽与小店出气,究竟二人尸首如此,如何了事,怕的闹起官司来不便。”天子道:“我乃北京人氏,姓高名天赐。适来此处探友,与舍亲周日清结伴而来,今不知何处去了。”日清恰好回来,店东献茶。天子道:“请问店东高姓大名,贵乡何处?来此营生有几年了?”店东答道:“小人是浙江人氏,姓区名问,与众同乡到此开这酒楼,不过三四月耳,并请问这位英雄高姓大名?”李奋鹏道:“我乃本市西去五十里忠信村居住,姓李名奋鹏,诨号生弥陀,因与众朋友一同闲游至此。”于是店东又请众人齐入店中坐下,茶罢,各道罢姓名,大家商议此二人尸首如何安置,或请官来相验。天子道:“不用惊慌,本府太爷,系与我至交,可以了结此事,不怕有碍。”即上楼写了密旨,交日清速往本处投递。
且说那知府是湖南人,姓高名忠存,系由捐班出身,极其清正,天子亦颇知其为官正直,并有才能,故将此事说明,待朕回朝,自行升赏,可即详了此案,即详即销。乃令日清投了密旨之后,返回店中,同众人入席。酒罢,天子问奋鹏道:“李兄现在所作何事?”奋鹏道:“小弟家贫,无以为生,只得日习粗贱工夫糊口,我欲与众兄弟一同投军,与王家出力以图上进。奈不知从何处入手,又无引荐之人,方今天下太平,武将不甚擢用,是以虚度韶光。”天子道:“此是易事,本省提台车公,与我有些瓜葛,仁兄肯去,即与我同去,见了提台,即在营中候用如何?若有缺摆用,即时图个出身。”奋鹏大喜,叩讲道:“多得高老爷提拔,感恩不浅,谁是家有老母在堂,尚须回家告知。再来同去如何?”天子道:“这也应该,但我今夜要往别处,难以候你,我今修书一封,你见了提台大人,便道我已往别处去了。”即提笔写了一道旨意,封好交与李奋鹏去了。正是:
时来鱼跃天门外,运蹇龙潜陷井中。
话说天子见李奋鹏去了,即辞店东,在寻芳市客栈过夜。明日,高知府来店,不知天子何处去了,乃依旨办理,回衙销了此事。
且说李奋鹏欢天喜地回至家中,向老母说知:“儿今日与众人偶至寻芳市,遇着一个外路人,在待月楼与梁老虎共斗,被我把梁老虎打死,那外路人系北京人氏,姓高名天赐,与本省提台是亲戚,又与本府至交,完了此事,如今荐我到提台处做一个遇缺即补的美缺,今特禀知母亲,明日便去投书,叩见提台大人,大约必准无疑。”奋鹏之兄奋彪,亦是义气深重之人,武艺亦精,不及其弟,且待弟有好处,同去效力。于是李奋鹏寻至提台衙门,求守门人传入此书。提台命人唤入,提台道:“请坐。”奋鹏道:“大人在上,小的何敢坐?”提台道:“仁兄所见,乃当今圣上,你尚不知。”李奋鹏闻言,好不欢喜,方知高天赐乃当今天子,于是提台排开香案诵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今南游至此,知卿力为国家,极其有勇有谋,可谓栋梁之才也。又得遇李奋鹏乃忠勇双全之人,故命他来在部下,约有三四品之职缺,即可着其补下,待朕回朝,另行召用。卿见此,亦不必来见朕,且朕即日又须往别处游玩也。
诏书诵完,三呼向北谢恩已毕,便唤当值官来查过,有一都府之缺,即着李奋鹏补了。于是李都府谢恩起身,领了文凭,辞别而去,后来回京,更有调用升迁,且按下不表。
再说天子与日清来到一处,乃是本城南一个村落,十分幽雅,鸡犬相闻,烟花不断。但见:
苍松百株,翠竹千竿,四野青云,一湾流水,莺歌宛转以迎入,燕语呢喃而接客。柳眼窥人,似是怜香惜玉,桃腮含笑,如敷粉腻脂浓,正是三春美景,日月风光,万卉争辉,时时吐艳,说不尽千红万紫,嫩绿妃青也。
却说天子正与日清看到酣处,忽听得一声响,好似天崩地裂之势,吓得天子与日清吃了一惊,正是:
正在温柔看美景,忽然霹雳震空中。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十五回 毓秀村百鸟迎皇 小桃源万花朝圣却说天子与日清正在观看景致,忽然霹雳一声,大吃一惊,原来是一株大铁树,高有数文,阔不容箍,此树是本村柳姓所种,已数千年,并没有花开过,今日忽然大放双花,如璎珞垂珠一般,极其华丽,悦目可爱,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馥郁花香十里开,绦云雨朵共争春。
蓬莱仙种人间发,只为朝王方下尘。
自古好鸟亦有好花相衬,莺歌燕语,异色奇香,自然献瑞。且说此处名为毓秀村,乃王柳二姓所居,两家起了十座小桃源,百鸟与千花,无所不有。即有新奇之鸟,异种之花,亦不惜多金,百计买来,种植于此,故江南一省花鸟之好,莫过于此。兼且富甲一方,惟是功名稀少,其子弟俱循良守份,王姓有五千余人,柳姓亦三千余人,二家祖上皆同窗至爱,至今数代儿孙,皆能继祖上遗风,那王姓祖上名承情,是个举人,后以此功名终身,未能上达。柳姓祖上是个宿儒,未曾有什么功名。
再说天子与日清,贪看春光明媚,转眼间,一阵春风过处,一群彩鸟,翔集于前,又一队各色雀鸟,俱皆毕至。天子自想:“此必群花百鸟朝朕也。”遂乃端目观看,忽然百花百鸟皆不见了,但见满林皆是二八佳人,有的打扮得姣红嫩绿,燕怯莺羞,香气袭人,光华耀目,不下数百。
只见百花百鸟,互相争先朝拜。天子也不理会,看这些人如何争斗,只见有一红衣女子,娇羞上前,正欲参拜,忽而又见一白衣女子,绰约上前骂道:“你这不识羞的小婢,胆敢争先朝拜,你榴花儿虽美,却是无香,理宜退避,我乃文采风流,羽仪华丽,岂你败絮沾泥、落红随水者所能及哉?”于是榴花仙子红云上颊骂道:“你这高脚鹤,也说什么华丽风流,肥者则供人入撰,弱者或饥饿而死,滩沙住处则冷气惊人,凄然欲绝,岂似我等所居,皆琼楼绛院,画阁雕栏也,你敢争先乎?”白鹤仙道:“我二人不要口角,大家请出王者来,在万岁之前评论,看是谁先谁后。”于是相花仙请到富贵花王,备言其事。牡丹道:“待我奏了主上,分明先后,决不使这一班畜类先朝。”这边白鹤仙又请出凤凰来道:“不怕这些残花败柳,如此滋事。”于是一对上前,但见牡丹打扮得倾国倾城之貌、如脂如粉之容,轻盈可爱,柔软可人,翠带飘来,香闻十里,锦衣映处,艳照成林,前呼后拥,无非绎袖朱衣,左从右随,都是脂姣粉腻。那凤凰亦打扮得光艳照人,辉煌悦目,眼如秋水一池,眉似春山半朵,面如美玉,唇若涂朱,任尔杨妃妆罢,难比其姣,纵使飞燕舞来,难胜其美,真是风流文采,啊娜娇媚者也。二族与天子称寿已毕,又向日清答礼。天子乃开言道:“你二国之族,不下数百种,今且不计许多,但各有所长者,当面献与朕一看,或歌或舞,或吟或战,俱皆可呈,朕可评论,谁优谁劣,超者先朝,次者后拜。”于是凤凰呼众上寿。孔雀仙上前,身披五彩之衣,乃道:“文臣献颂。”其歌道:
至圣家传兮万古扬,威仪足式兮众相将,珠林兮凤翥,玉阙兮鸾翔,振采兮万里,腾辉兮千山,能言出使兮鹦鹉,孤高洁净兮白鹤,识智深机兮玄鸟,奋志离心兮鸿鹄,布阵轻兵兮鹅儿,有恩有义兮雁队,莺歌分明恩怨,画眉兮奏笠箫,鸳鸯兮多情,乌鸟兮反哺,任你天崩地震,都从振羽而飞,不似他暴雨狂风,则落红遍地矣。
圣天子点头称赞,又命牡丹王:“你有佳处,即便奏上,如能胜他者,当即推汝为先。”于是花王命莲花仙子,上前奏道:
来往蓬莱蕊阙,起居玉宇珠宫,常听梵语以清魔,每得经文而避劫,青莲号称君子,海棠名曰神仙,囗荚兮知朔望,灵耆兮识阴阳,萱草兮以忘忧,屈轶兮如佞,状元则攀丹桂,及第则许金钱,紫薇兮香飘画眉,芙蓉兮号曰文官,梅花兮独占春魁,蕙兰兮自超凡卉,尚有桃如笑面以迎春,柳亦有情而赠别,更有水仙贵品,不上蟠龙,榴火超凡,不污颜色,所有香国仙人,皆归如此,岂若他或笼而受困,或席上而为馔者哉。
于是二国所奏皆是,命百花仙子上前先拜,乃传谕道:“论德行则百鸟为先,论富贵则花王为首,为是羽族有飞禽之能,未得尽佳,你花王先祝,也罢。”于是牡丹率众上前拜祝,然后凤凰领队朝拜。天子大悦,命他二国以后不准备情所长,互相争竞,即此退下,于是二国谢恩而退。转眼间,一阵香风过处,一片霞光,二国皆不见了。仍然小桥流水,松林竹径,依前一样,抬头见石头上写“小桃源”三字,天子与日清漫步上前,意欲叩庄门借坐茶烟片时,就命日清叩门。移时见一小童,年十三四岁,出来揖道:“来者莫非高天赐、周日清二位贵人么?我家老爷守候多时,便请进去。”天子与日清走进里去,则有一位后生迎接,过了十数重门,方到一座大厅,走出一人,年约五十余岁,向高天赐纳头便拜,拜罢站在旁,不敢就坐。天子开言问道:“请问主人高姓大名,如何知我名姓?请道其详!”那人道:“小人姓王名安国,乃本处人氏,祖父俱是孝廉,某乃得一领青衿。因昨晚小女得了一梦,甚为怪异,梦见本坊土地报说:‘今日必有真命天子,姓高名天赐,并周日清干殿下,一同到来,并说与小女有缘,该配干殿下为妻。’故生员早已安排佳宴,请万岁爷与干殿下一同谈叙,并求主此婚姻,则生员感恩不浅也。”圣天子乃道:“原来你是一个生员,所生几个儿子?”安国道:“生员娶妻吴氏,所生一子一女,子名家骥,女字若兰,今年十七,尚未许人。小女今早对我道,伊昨晚得了一梦,梦见一对青衣童女,请她至一个去处,但见楼阁参差,至一大殿,殿中坐一位判婚女主,对小女说道“尔与周日清殿下有宿世之缘,并赐予明珠一对,他日产麟儿,绝无痛苦。’并云未时即刻来到。又道:‘有个高天赐,乃是当今天子。’是以生员早已安排筵宴,结彩张灯侍候。”乃吩咐丫鬟:“入内报知姑娘,叫她早换新妆,与周日清成婚。”这里天子附耳对王安国说了几句话,叫他:“不可泄漏于人,恐人计算,只说是旧亲戚。”并命日清跟王府家人入内换了新装衣服,朝拜神圣祖宗已毕,并来拜了干父与岳丈众人,礼毕,饮至更深,各人辞去。王安国命家人:“请高客官到西书房打睡,好生服侍,不可怠慢。”这里新郎新妇,洞房花烛,夫妻恩爱,共效鱼水之乐。
且说天子跟书童到西书房坐下,只见纱窗月冷,花气袭人,窗外虫声卿卿,遂至窗外一赏花月再睡。在石凳坐下,忽听有人笑语,又是饮酒行令之音,乃四面张看,见南面有一个亭子,上坐有十来个仙女,生得如花似玉,在那里饮酒行令。未敢上前细看,亭子写的“留仙亭”三个大字,听得一人道:“行令饮酒厌人无味,不若另拈个诗简出来,顺手扯了一签,刻着一句四字的成语,要题一首七言绝句,或五言绝句,需要合着酒字,又要有席上珍肴贴切,说一句古诗,但不拘五言七言,亦要相合,如不能,并诗中不关着酒字,就罚三大杯。”于是一围坐下,共有八人,外有丫鬟数人左有侍候,八人齐口道:“须要年高者先。”乃问桂仙:“贵庚几何?”道:“二十二岁。”桂仙又问琼仙:“你又如何?”道:“二十一岁。”其后凤仙、兰仙同庚十八岁,琼玉、莲仙、贵玉、珠儿四人俱十六岁。只见桂仙轻施单袖,急捏玉环,高飞春笋,轻拔一签,上写着“春景桃花”四个字,她就顺口吟道:
春饮屠苏福寿绵,景新物换兴徒然,桃红映就胭脂面,花气侵人醉若仙。 吟罢,大家称赞一回,果是年长的言语,用字老成,再饮一杯,再补酒底,于是桂仙饮了,夹着席上一色珍肴,不说出话,但是含笑而已。众人催她快说,桂仙尚笑而不说。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十六回 游花园题赠佳人词 闹新房戏谑风流话却说桂仙吟了四句七绝诗,众人拍手称赞不已,乃道:“应赏三杯。”桂仙辞以不胜,无奈众人强迫不过,只得一齐饮了。频举双筷在席上夹了一片雪梨,乃念道:“雨打梨花深闭门,”其后又到琼仙,向诗筒拔了一签,上写的“飞花醉月”,乃吟道:
飞红额上点胭脂,花粉香流工齿时,醉向琼楼眠榻上,月光斜度照香肌。
吟罢,大家更加叹赏,说此诗确有美女风流,真正所谓无美不备,炼字炼句,色色皆工,先前桂仙是老成之想,今尔之诗,风采自居,应饮三杯。琼仙更不推辞,一饮而尽,不知不觉,面上现出两朵桃花,拿起象牙筷,向席夹了一片鸡来,乃念道:“鸡声惊起鸳鸯梦。”众人拍手大笑道:“果是鸡声惊起鸳鸯梦了,尔是心内挂着夫婿,夜夜鸳鸯同梦,真可谓恩爱快乐夫妻也。”琼仙听了,微笑不言。
后来诗筒向兰仙处,兰仙顺手拔了一根,是四言两句。头一句道:“文采风流”,次句道:“才高八斗”。头一首要五言绝句,第二首各随其便,乃要二首俱同其韵,补酒底,亦要五言一句,七言一句,若无,处罚,不用赏酒,以补其吟诗之苦。于是兰仙遂吟道:
文坛壮胆心,采藻助高吟。
风雨惊人句,流霞醉上林。大家听了,都齐声赞道:“果是才人之口,与众不同,乃是应该拈看。”凤仙道:“看你下一首如何,料必更佳。”兰仙道:“尔众人只管说,若再吵,我就不吟了。”于是众人不言,她就执笔再吟道:
才人广量正堪夸,高咏低斟句似花,八股文成因尽醉,斗量升酌倚窗纱。吟罢轻舒玉笋,拈一青梅,念道:“梅子青青挂树梢。”又一句道:“青梅堪煮酒。”其后诗筒到凤仙处,凤仙道:“我不喜吟诗,免了罢。”众人道:“免不得,有言在先,今已播了诗筒来推,无有此理,快的犹可,不然先罚三大碗,以助诗肠。”凤仙无奈,只得拔起一签,上写着两个字,乃吟一联,唯是补酒底,一只新歌调。看其二字题云“喜欢”,于是吟道:“喜醉琼林宴,欢交合卺杯。”酒底是一片雪藕,乃道:大藕如舟兮湾碧海,小藕如臂兮枕象床。大叶如篷兮疏风避雨,长技似篙兮破浪冲波。玉为骨兮生自在,冰为魂兮水中贵。纵有碧玉已开,遂至银丝难割。吟完饮了三杯。
随后琼玉接筒,拔出一枝签来,看道“华贵雍容”,乃吟道:
华丽仙娥醉席中,贵妃微露貌溶溶。
雍雍未是身斜倚,容止西来又往东。 说完饮了三杯,在席中拈了一个桃来道:“三月桃花浪。”说完,忽听见一片笑声,里面走出三四个垂髻佳人,生得如花似玉,粉腻脂浓,极其美丽,乃大笑道:“你众人好生快乐,不等我来同饮,真是不公了。”桂仙道:“你在内不来,大约是见人今夜快乐,流涎已久,想今日周姑爷与二姑娘,不知快乐如何,你众人亦不久就要轮到了。”四人听罢,乃啐道:“我四人誓不嫁人,入道修行,以终天年,大约桂姐春兴已发,欲寻姐夫同乐,把热心照在人身上是真的。”说着大家笑了一回,珠儿道:“你四人到此间席,理宜要罚,我三人未拨诗签吟诗,莫若我三人不吟,情愿自己各罚一杯,再行你们起个新令如何?”众人齐声道:“好!”于是三人饮了,便道:“新到莺妹与鹃妹同吟‘莺声圆处鹃声急’一首律诗,玉蝉妹与秋荷妹同吟一首七绝诗,要关切自己身份的,亦不许关有蝉秋荷字样,后乃我众人共和长乐歌一百方散。”且听莺妹与鹃妹同吟,其诗道:
歌声宛转过桥东,惨切悲流血染红。
或向柳梢迎晓日,急从花底怨春风。
飞来阁上呈娇语,愁向檐前诉苦衷。
上苑啼时添万寿,五更叫处命难穷。
二人吟罢,一悲一喜,未知尽善,大家亦请她饮了三杯。且听玉蝉吟道:
深树高吟意自豪,不知日暖与风高。
枝头咽过秋宵露,品格超凡与自陶。秋荷吟道:
当时玉貌出天然,不近佳人品似仙。
可惜轻秋枝叶尽,明年方得复娇媚。吟完亦各饮三杯,于是众人共和一首满堂春,其诗道:
娇贵从来种月中[桂],常居玉阙与珠宫。[瑶]清香自是堪为首[兰],嫩蕊都因意气浓。[琼]鬓上无缘依粉黛[凤],髻中有幸伴蟠龙。[珠]红颜玉貌多添艳,雅度风流村淡容。
众人吟完,正要举杯共饮,不想天子赞了一声:“好才女,可谓女中学士!”吓得众人一惊,不知是谁偷看我们乐饮,好生大胆。即唤丫鬟上前来看。且说跟天子的后生,名唤福儿,急上前道:“列位姑娘小姐们不要心慌,此位正是周姑爷的干父高天赐老爷。”于是众人大胆着不散,忙唤丫鬟问:“既是高老爷好听诗,我们姐妹笑顽之句,不堪污耳,想必高老爷定是高才,恳请题句,俾我们姐妹得学些高见,实为幸甚。”天子亦不推辞。丫鬟递过文房四宝,福儿磨了浓墨。天子提起笔来一挥而就。丫鬟接了,呈上众小姐姑娘看,其词云:
尔是珊瑚玉骨,小小琼英,尔是个杨柳之腰,飘飘楚楚,尔是芙蓉之面,涩涩羞羞,尔是蟠龙插着凤凰钗,尔是蝴蝶擎来翡翠翎,扣住火齐环,戴着琥珀钏,香盈翠袖惊鸾,风摆罗裙,飞燕妆成,夜夜娇梳就。朝朝艳睡是象牙床,挂的是风流苏帐。或则临春之乐,或则秋夜之宴,或似秦娥之忆,或如楚妃之叹,尔是卷起绿珠帘,摆开青玉案,拂浮金花笺,捧出钢雀砚,吾乃欣欣焉。再尽其语曰:其质似金玉而为贵,其体共冰雪而同清,其神则星日而齐精,其貌则花月而并艳,更有纤纤玉指,步步金莲,共成一部风流美女记。
众娇看罢,一齐起身赞道:“八斗七步之才,不过如此。”乃呼婢献茶,便请留名幅上,俾得裱挂闺中,以为女儿生色,且才人笔记,亦当珍留之。天子拈笔抬头,不知写个何款,忽想道有了,提笔写上“奉苍使者高天赐题。”上四字已隐着奉天承运意思,后来便知了。丫鬟接着,呈上小姐看了,众娇齐声赞美。时已四更,福儿道:“请高老爷书房打睡。”于是众佳人揖送而入。天子回至房中,解衣就枕。不觉鸡声彻耳,日已东升,日清夫妻起来,正是:
恩爱欢娱嫌夜短,恼恨邻鸡报晓声。
二人梳洗已毕,拜过众人,开怀畅饮至晚。此村中娶新妇,热闹非常,况是富户人家,故一连十余日酒席。是夜筵席散后,银烛光残,一班少年寻章摘句,计及新娘。那班少年,为首者是石头大岁,一个是铁嘴莺哥。提及新娘,他就十分高兴,纵然主人不请他,他都来拜贺,初时他不言语,及少年反难新娘,他就出计,大显神通,任你有本事的裙衩,都不及他诡计。是夜少年多至,一个道:“我有一句夹联,如夹得通,交落下手,坐观成败,如能作得出来,我就低头不反了。”众人道:“快出题。”是一联七言,不用本题字样,亦要夹着本题意思,对仗俱工,方能准试,于是出其题道:“夫妇和谐,首句要切夫妇,次句要切和谐。”就命新妇当堂面试,如有相替者,罚金二百,酒席十天,先此申明。
那新娘半羞半怯,翻来覆去,偶然想得,便说头一句道:“唱随共遂三生愿,”众人笑道:“果是夫唱妇随,想是三生有幸,从此得夜夜同衾共枕,效作鸳鸯。上句准了,下一句呢?”她又宛转娇声道:“欢乐同庚百岁歌。”众人齐声赞道:“果是才女子。”又一少年道:“此乃小技,待我有四句诗词,要她依着意思,和吟一首,不得犯着原诗字眼,又要步韵,吟得佳,赏酒三杯,吟得不佳,罚酒十大海碗,如不能饮,依罚如前一样。”乃念出一首七绝道:
席染班红痛煞娇,上枪下叶战摇摇,风狂雨骤云初散,留住郎君把目瞧。
新娘听罢更不思索,乃和道:
席面恩情夜夜娇,上歌下舞意摇摇,风移芍药初羞罢,流滴春红不忍瞧。
众人听罢,拍案称道:“方才新娘口气,好得风流有致。”一人道:“不然男子多才,究竟不及女子自居快乐之境,自然更贴切了。”于是新娘又战胜了一个。石头太岁忍不住道:“我有两字,请新娘自作出意思,要关切夫妇洞房意思方合,若真是才高好句,我从今不复反也。”众人道:“你这个自然是难题了,快说出来。”石头太岁乃道:“就用公婆二字,要解着字意,内中合着洞房乐方准。”于是新娘听了,顺口对道:“公者夫也,婆者妻也,夫为公,妻为婆,洞房花烛乐如何,公者分开八字脚,大模大样勾入去,上下合成系公字,婆者系女波,香衾夜夜不离春,有皮有水使成波。”众人道:“好才女,我等不及了。”正在得意之际,忽听门外人嘈马嘶,正是:
正在欢娱施巧语,忽听人马到门来。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十七回 急脚先锋逢恩得赦 投怀弱燕救主成亲话说众人正在得意,忽听门外人喊马嘶,不知何故,王公即唤家人快问,是何处人马扰攘。家人去不多时,慌忙报道:“有一班强盗,十分厉害,要借我银子五千两,若不应承,他就齐攻打入来了,请老爷定夺。”王安国道:“五千两银子,所值甚么?要借便借,何必带人马来?吩咐家人叫他先将人马退出,我随后便将五千两银子,与他们便了。”圣天子在旁道:“何必如此怕他?待我出去骂他,包管退了,不敢再来。”抽身出来,将庄门打开,大叫道:“你众人如此无礼,深夜引人马劫人家,是何道理,难道不怕王法么?”众强盗正在得意洋洋,忽见庄门大开,这人出来,如此口气,必有些胆勇。
为首的姓黄名天佑,诨号急脚先锋,次的姓张名国俊,诨名小温侯,二人乃绿林中豪杰,因犯了人命之事,故由松江逃至于此,二人遂结义为兄弟。时黄天佑年二十八岁,生得满面胡须,双目闪闪生光,十分勇恶。那张国俊少黄天佑三岁,生得面如冠王,唇若涂朱,十分清雅。住本庄中东一百里,有一座飞鹅山,二人在此,已有数年,并不打家劫客,今见山中粮草不足,故下山与王生员借五千两银子,不期遇了高天赐出来,将他来喝。那黄天佑说道:“兄弟本事精强,且又有众头目小啰卒,借五千两银子,非是强取,不过因山中粮缺,倘有半个不字,恐怕屋宇俱焚,毁之无及。”天子大喝道:“尔等快走也罢,尚敢大胆在此逞强!”黄天佑也不答应,举刀就向天子头上砍将下来,这边天子急忙拔出佩剑相迎,战至数回合,庄内走出一群家丁并日清,均上前来助战,那边张国俊见有人从庄内出来助战,他又上前与众人一齐接住,一场大战。少时,日清敌不住国俊,卖个身子,走入庄去了。这里天子久战,也就手慢眼花,有些敌不住,又加国俊相助,被困在核心,左冲右突,不能脱身,正在危急之际,正是:
龙游浅水遭虾戏,凤入低巢被鸟欺。
且说本村柳姓,有一燕姑,年方一十八岁,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诗词歌赋精通,且学得浑身武技,十八般兵器纯熟。父名柳春晖,只生一女,极为痛惜。此女幽闭贞静,孝顺双亲,勤习女工,今夜正在闺中与女眷们下棋,忽听得有厮杀之声,急唤丫登出去问来,一时丫谷回禀:“是村头王秀才宅内,被人夜里入庄打劫,今闻有个亲家,与他对敌,被害甚急。”那燕姑闻言,禀知父亲道:叫L等份属邻居,理宜相助,女儿应提枪上马救他。”其父初则不许,无奈她一定要去,只得吩咐精选家丁数十人随她而去。于是燕姑拔下金锭,提刀上马,一拥出了庄门,娇声滴滴,杀气腾腾,一直上村头而来。正是:
金莲小小穿铜蹬,玉臂双双挽宝刀。
一队人马如飞到了村前,只见一群强盗把一人围住,十分危急,众人围住得意。燕姑叱咤一声,香气侵人。猛然见这女子带了十来个大汉飞走前来,突围而入,张国俊道:“先擒此佳人回山,然后再捉此人。”乃移兵与燕始大战。燕姑道:“来贼通名受死!”众人把燕姑看不在眼内,乃道:“不识飞鹅山黄天佑、张国俊么?”天子乘此跳出圈子。回来看见一员女将,带着众人与贼共战,料必是来助朕的。起势杀得啰兵七零八落,那天佑与国俊,看得那女子武艺非凡,反敌不住,于是天佑竭力举刀,向燕始便砍,张国俊手持方天朝,向天子胸前便刺。四人共战一堆。
只看得那上打雪花盖顶,下打老树盘根,左打双龙出海,右打猛虎归山,前打将军挂印,后打佳人佩剑,左插花,右插花,金鞭剪玉辔,一个是至贵之身,能文能武,文可胜人,武可盖众;一个是脂痕透甲,粉腻脂香,仿似浓桃艳李疆场上,赵女秦姬剑朝丛;一个是行如风过走,飞猿跳蛇,行不及渠;一个是温侯再世降凡间,方天如舞鬼神惊。
且说四人战到二三十个回合,未分胜负,忽然哈叱一响,天佑已被燕姑擒了,国俊正在慌张,手里一松,被天子用起神出鬼没的手段,将张国俊捉了,于是众呶罗看见两个大王被捉了,无心交战,哄的走了。众家丁并柳家主仆,一同进了王家庄来,堂客出来迎接燕姑,王家众人把两个强盗捆在后圆柱上,于是大排筵宴,并使人请柳员外,多谢令爱之能,祈请赴席。于是柳家人来,是夕欢欢宴罢,送回燕姑。
次日,王生员正欲把二人解官审明依国法,天子乃命人带他出来后送官不迟。众家人领命,遂拥黄天佑、张国俊至,立而不跪,天子拍案大骂道:“今被捉,尚敢抗拒不跪。”黄天佑与张国俊二人道:“要杀便杀,要送宫便送官,何必多问?”天子见他如此义勇,又且相貌魁梧,乃道:“你二人如果是迫于不得已而落草,不妨与我说实,不但不送官究治,且能荐尔去投效,也好得个出身。”二人见他如此看待,只得从头说出来。
天佑道:“请问豪杰姓甚名谁,何处人氏?”周日清在旁答道:“此位姓高名天赐,北京人氏,是当今丞相门生,而我姓周名日清,是他的干子,自出京以来,不知收了几多英雄,除了几多奸官污吏,路遇不平,必为之伸雪,任尔文如子建,武若孙吴,总能答应得通。你二人如果肯改邪归正,把家乡来历说明,一样会对你们有帮助。”黄天佑道:“某乃松江人氏,双亲早丧,留下小人,只学些武艺,且又家贫,并无生意,一日在松江府城,遇见一人在街上,拿了一个妇人,说道他丈夫欠钱不还,将她抵偿回去作妾。被我问起情由,方知是冯狗官的公子,因见她生得姿容好,适同亲丈夫上坟拜扫,为他看见,与那人说话,愿将百金买其妻,那人不愿,妻亦不肯。便假造契券,借他纹银一百两,如过期无银,任凭将妻抵偿作妾。某问他是城南人姓谢名德,贩卖鸡儿为生,故人欺他无势力。被我看见,将他拦住,厮打一场,打得性起,铁尺将他打死,是以走来此地落草。张国俊亦是某家邻村人氏,皆因路见不平,打死人命,一同走至此地,原望朝廷有用武之际,便即投军归正,今因山中人众,渐渐缺粮,故来此庄借些粮银,以图后报,非有反意,今被擒不杀,反被提拔,则感恩不浅。”天子想道:“怪不得失志英雄,壮士无颜。”乃问王生员道:“今日且将他二人放了如何?”王安国道:“随高老爷主张。”天子命日清松他二人的绑,二人起来叩恩站立。天子便道:“我今有书一封,你二人往本省巡抚处投呈,便有安身之所,你见了庄大人便说我二人明日又到别处探友,不用来此。”二人接了书信,叩头而去。先回至山中,与众人说知,道:“尔等把守山寨,须要小心,待我二人有实任,即书来叫尔等报效朝廷。”黄张二人吩咐一番,便即动身。
在路上不止一日,来到巡抚衙门,即投了书信。少时,有人呼他二人进去,二人便整衣冠,进内见了庄大人,叩头起来,庄大人先问道:“那个高天赐,今可在王家庄否?”二人道:“这高老爷又到别处探友去了,他说见了庄大人,就说不日回京,不用到来寻访。”庄大人说请二人坐下,黄、张道:“大人在上,小的怎敢就坐?”庄有慕道:“不妨,尔识高天赐是何人?”二人道:“他是刘丞相的至爱门生。”庄大人道:“那高天赐就是当今天子,偶下江南,游到此地。”二人听了,望天谢过圣恩起来。庄有慕道:“尔在松江府打死人命,今落身山寨,幸得遇着圣上,令我销了此案。即依意旨,拿了松江府监候,再拜本进京听候部覆发落。现今无缺与尔二人,暂补巡城守备,候有功于国另行升赏。”二人大喜,叩头而去。于是庄大人把松江府拿了监候,另委简府补上,即销了黄天佑这案。
且说天子见黄张二人去了,甚是欢喜,得此两员武将,如此忠勇。乃与王安国道:“仁兄以为我何如?”王安国道:“文武全才,是一个贵公子也。”日清道:“此是当今仁圣天子,偶游江南,因而到此。不可声扬出外,以防他人暗算。”众人听罢,一同跪下,三呼万岁,叩头不已,口称死罪。主上道:“不知者何罪之有?我有一言,欲与王兄共论,未知允否?”安国道:“万岁有旨,定当从命。”谕道:“我命尔为媒,欲要柳员外之千金燕姑,望速往作代。”于是王安国即到柳员外处说知此事。员外喜悦道:“怪不得我生此女时,有一飞燕入怀,故而名燕姑,今日果有此兆。”乃即命人请回小姐,同王秀才来到王家庄,见了天子,纳头便拜。安国道:“此即是柳春晖也。”春晖叩罢起来,便道:“得主上不嫌蒲柳之姿,上配龙颜,实为万幸,恐小女粗鄙,不堪服侍。”天子道:“朕意已决,毋得推辞。令爱文才武艺、容貌俱佳,何陋之有?今封尔为国文之职,候朕回京,同享荣华。”柳春晖谢恩而起。又赐王安国举人,一并会试,并赏加五品衔,安国叩谢。又答奏道:“今日黄道吉日,请万岁过柳府与柳小姐成亲。”大张筵宴,鼓乐喧天,说与人知是京中刘丞相的门生,世家公子。
且说天子在柳府住了月余,恐怕大后盼望,故想回朝,乃吩咐王柳二家道:“朕今暂住,不日回朝,即当来接两家。”王柳二人苦留不住,只得送别而行。于是主上与日清回京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十八回 痴情公子恋春光 貌美歌姬嗟薄命饮数杯酒儿,唱几句歌儿,拈张椅儿,坐在松阴儿,望月色儿,乘凉风儿,抱瑶瑟整理丝儿,弹紫调唱红腔儿,人生快乐儿,当及时儿,莫待青丝儿,变了白发儿,如此逍遥儿,可谓一个无忧儿。
——《落花阴》
却说天子与日清别了柳家庄,一路往别处游玩去了。且说镇江有个客人,姓李名修号毓香居士,喜谈古今圣贤,奇文异录,极其有味。一日说蓬莱山云梦岩西去三十里,有座三宝塔,乃是大罗天仙所建,至今数千年来,仍是辉煌悦目,鸳瓦依然,雕梁不朽,正是仙家妙手,故年代久远,亦居然不变也。今已浮没无定,非有仙气者不能到也。上一层安的一位如来佛,中一层安的一位通天教主,下一层安的一位太上老君,初时乃是众人嫁娶,其间后来,日日引动游人,不免秽读。故那班真仙渐少到来,于是众人见仙迹已散灭,不甚热闹,香烟亦为之绝。
且说江苏有个世家公子,原系福建人,祖上是个侍郎出身,姓黄名世德,因其祖有功,故三代皆袭荫。然世德性喜清闲,且家财百万,不要世职,闲散在家。夫人李氏,止生一子,名唤荣新,别号永清,年方二八,才貌双全,更学得吹弹,俱皆精妙,怎见得,有赞为证:
气字嵘峥,襟怀磊落,面如冠玉,唇着涂朱,才如子建,出口便可成诗。貌赛佳人,游处即招百美,看他多怜多惜,恍如宋玉当年。有致有情,恰似潘安再世。即使南国佳人,亦当避席,东邻处子,都作后尘也。
永清本是世家公子,父母以其厌读诗书,视功名为无用,故未与他结婚,乃与本城二个世家子相善。一个姓张名化匕字礼泉,祖上是粮道出身。一个姓李名志,字云生,父亲现作御史之职。三人年纪相仿,家财皆是百万,把功名都不放在心上,挥金如土,结成生死之交,日日花艇酒楼,逍遥作乐。父母钟爱异常,不加拘束。然三人虽是世家子弟,全不以势力欺人,极其温婉,且满腹经纶,都是翰苑之才。三人在一个勾栏出入。那院为一都之胜坊,名留春洞院,号天香阁,造得十分华丽,美如广寒仙府。楼分三层,那歌妓亦分三等,头等者居上一层,亦有三般价例,若见而留茶,价金一两,若陪一饮,价金十两,至于留夜同饮者,价金三十两,往来皆是风雅之士,到此必歌一曲,赠一诗,或遇那些大花炮、一肚草,则套言几句而已。故上一层到者,都是风流才子,贵介宦家者居多。第二层,乃是行商所到,价照上一层减半,其妓女亦不及上一层秀美。至于下一层,不过是工人手作之流,贪其价轻,难言优劣矣。
一日,黄永清与张李二公子,同到天香阁耍乐,那永清素所亲热那个,唤绮香,生得天姿国色,且琴棋诗画无所不通,年正二九,推为一院之首,怎见得?看她那:
眉如新月,眼比秋波,唇不点而红,面不涂而艳,纤纤玉指,恍似麻姑,窄窄金莲,宛如赵女,行来步步动轻尘,若迎风之弱女。呵处结成香雾,如经露之奇花,翠钿兮惊鸾,罗裙兮飞燕,梳就蟠龙之髻,插来蝴蝶之钗,裣衽则深深款款,低声则滴滴娇娇。
那张生相与一个,名唤瑞云,年方十七,生得风流雅淡,轻盈体态,生平所最好者是淡妆,且专好着白衣裳,一朵银花依雪下,九天碧月落云中,婀娜多情,销魂动魄。那李生恋一个,名唤彩云,声色俱佳,与瑞云不相上下,年方十五。三人皆居顶楼上,甚相亲爱,结为金兰姐妹,惟愿他日,各人跟着一个情义才人,今见那三位公子,都是情投意合。
是日六人坐下,小丫鬟送茶已毕,黄生道:“今日天气尚寒,趁此饮数杯而饯春可乎?”张礼泉道:“妙,妙!”众人齐称道:“去园中花边树旁去钱春一番,小饮一巡,再到楼中共饮。”乃先到园来,但见园中摆得十分华美,奇花异果,玉树瑶盆,均非常有。正百花盛放之时,万卉齐芳之候。绮香的婢女名唤待月,瑞云的婢女名唤春香,彩云的婢女名唤杏花。三个丫鬟都生得十分俊俏,好似一班仙女下凡。摆上果酒,六人入席,绮香靠住黄生,瑞云、彩云各倚了张、李二人,三个丫鬟皆在旁站立侍候。
酒过三杯,黄生道:“如今只是滥饮,太慢送春之事了,莫若将此桌子移向桃花树下,再换过一筵,然后赋诗饯春神,你道好否?”俱答道:“此正风雅之士所为。”即吩咐供了香花红烛,一桌摆的文房四宝,以纪饯春之词,不一时,华筵已设,美酒频斟,饯春已毕。永清道:“今各人有意怜香,故向春花送别,或吟一首诗,或歌一阂词为妙,就以送春为题,吟得相切,赏他三杯,吟得不好,罚他金谷之数。”众人都依了,便请黄生先起。永清道:“今日就以我为先。”乃作了一首送春记云:
惟春既暮,饯春宜勤,春色将残,春光易老,桃花含愁,恨春情之不久,海棠低首,叹春景之无多。春风狂兮,飞花满地,春雨乱兮,飞絮随波。恼莺藏兮不语,防燕掠兮生悲,蝶使飞来都叹春光薄幸,蜂媒频到同嗟春色无情也。
另有七言一句,以一春二字为题,以作酒底,乃念一句道:“一春无事为花忙。”乃饮了三杯。其后应到张生,正欲开言,忽心中一动对绮香说:“你二人是天生的自然一对,咏了看看。”云生道:“快吟吧,免阻我等。”绮香答道:“君等皆是玉堂金马之人,自应先咏,我姐妹当附骥于后方是,鄙俗之词,恐污慧听也。”张李二生坚请之,绮香只得先念酒底道:“一春无暇懒梳妆。”乃续其歌道:天生奴兮何贱作,地载奴兮何飘泊,父兮生我何多难,母兮育我何命薄,恨海难填兮万里,愁城虽破兮千重,嗟鹃泪之难干,叹莺喉之每咽。花前对酒强乐,帐底承欢兮奈何,望多情兮勿负,愿知己兮哀怜。歌了,满座为之不乐。又勉强饮了三杯便道:“奴命似春花,故将奴之心事,诉向饯春,今应至张郎矣。”张生更不推辞,便道:“一春愁雨满江城。”说罢许久不言。众人笑道:“满城风雨近重阳,为催租人所作也。”张生道:“不然,各有所思,迟速不同。”彩云道:“所思何事?不过倚着瑞云,情兴勃发。”瑞云啐道:“本是大姐心热,欲在筵上先传暗意,以图早便之故矣。故把些支离语,抛在别人身上来。”说着大家笑了一回。彩云道:“莫阻住你的情人。”于是张生顺口念道:
一闻春去便相思,可惜桃零与李飞。
流水无情嗟共别,落花有意恨同悲,花愁柳怨须当借,酒绿灯红却别离,容易钱春今日去,明年还欲慰相知。
道罢,三杯已过,应至瑞云,彩云道:“瑞姐素称多愁多恨,有致有情,必大有意论了。”瑞云道:“你不必大言压我,待我快吟罢。”彩云道:“不是我压你,待张郎压你。”众人道:“不要笑她,让她念吧!”于是瑞云念道:“杨柳含愁,海棠带恨,日日为春颠倒,甚么旧恨新愁,却是伤春怀抱,总是梦蝶凄凉,鸾声惨切,惨切何时别。”于是念了酒底道:“一春无叶共留花。”彩云道:“果是多情多恨,情絮纷纷,正是少女怀春,张郎惜之也。”瑞云笑而不言,双目望着张郎,别具一段风流情致,娇姿无限可人。
众言:“应至李郎了。”于是李生即道:“宝弹开兮琼筵,瑟笙美兮翠袖,钱春归兮美酒,留春光兮金波。悲春去之速兮,浓桃艳李,怅花香之谢兮,绿仇红惨。人惜春而感怀,春别人而不恰,莺声宛转,唱送春歌,雀语凄凉,洒离春泪,可知物犹如此,人岂无情乎?道罢,饮了三杯,念酒底道:“一春漫扫满园花。”后至彩云,彩云乃先饮三杯,后吟一诗道:“一春梦蝶到蓬莱。”瑞云道:“你果真梦到蓬莱,你又心能成仙,故有此奇梦,实有仙骨者,李郎不用多想也。”彩云道:“你如此我就不吟了。”说罢,总不出一言。
瑞云趁势道:“今未有被人罚,刚刚至尾,至遇着罚,应该饮三海碗。”彩云不肯,无奈彼众人拗不过,只得硬饮了。移时芙蓉面赤,微闻慢慢吟道:“春情易写,春恨难填,春水多愁,春山空秀。蝶梦谁怜,怅春光之易去,花魂谁吊,叹春色之难留。从此杨柳生愁,桃花散魄,肠断海棠花下,心悬芍药栏边,千愁万恨因春去,万紫千红共恼春,即普天下之人物皆然,哀哉痛哉。吟罢,各人赞叹不已,“此语较我等更为痛快,真是普天之下,莫不因春光之易去,而生悲感焉,确然妙论,当以锦囊贮之,再饮三大碗。”彩云不肯道:“饮三小杯已足了。”各人请饮三杯,于是入席。三杯已罢,忽听得芙蓉花下,豁勒一声,吓得众人起身。正是:
方在高怀吟与饮,忽闻花下吓人声。
未知什么,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十九回 蕴玉阁狂徒恃势 天香楼义士除顽话说黄生众人,吟完酒令,忽听芙蓉花底一声响亮,吓得众人欲走,乃见一个白发老者,从花底出来,年约七十余岁,生得童颜白发,飘飘有神仙之状。拱手道:“老汉乃司花之神,感君等至诚祭奠,怜香措玉,以饯春归,故至诚感格,以致吾等享受,无可以报,欲救君等脱离苦海,免在尘中。”众人闻言,惊疑始定,知是神人,一齐跪下,口称:“神圣降临,望求超拔弟子等男女众人,离了人间尘苦。情愿打扫仙真洞府,也是欢喜,未知神圣可收留否?”那神道:“现在当今天子,不久游到此地,尔等须当有急则救,若是见了高天赐便是。众人切记不可错过。”说罢,化一阵清风,就不见了。各人惊喜交集,向天叩谢,又向花前拜谢已毕,复上楼来开怀畅饮。正欲再整杯盘痛饮大醉,忽听得楼上蕴玉阁西面酒店上,饮得大笑,又闻喊打之声,不知何故。
原来是一班恶少,在此藉酒打架,往往如此。为首的是本地一个土豪,姓区名洪,诨名飞天炮,有些家资,请教师在家,学得拳棒,与一般亡命,随处惹事生端。到此酒店小酌,因争坐位,便厮打起来。原来他上楼来,已先有人坐了中坐之席,他乃后到,欲换此座,刚退一个硬汉,不肯让他,故出不逊之言,意欲情势欺人,正在吵闹之际,正遇天子与日清偶游到此,闻打斗之声,意欲看得不平,便下手相助,听来原来是那区洪不合道理,心中就不平。后见他动手,把那汉乱打,那汉独自一人,竟无相助,左右之人,又怕区洪之势,俱不敢出言阻住。日清在旁忍气不住,上前把那些亡命,一个个打得东倒西歪,走的走,跑的跑,下楼如飞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