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页
那汉向高天赐及日清二人叩头,便道:“多蒙搭救,感恩不浅,请问客官高姓大名,必不是本处人氏,请道其详。”圣天子答道:“吾乃北京人氏,姓高名天赐,与舍亲周日清来此探亲,因平生好抱不平,故遇有逞恶欺人者必打之,今见足下一表人才,定非下俗,故叫舍亲相助,打得那班狗头逃走。请问足下贵姓大名?”那汉子道:“在下姓王名闰,是做绸缎生意,因午后无事,先到此间,自拣好位正坐,不料此人恃众欺人,要小弟让此座位与他,小弟不让,拳脚交加,幸得二位搭救,实在至幸,小店离此不远,请二位到小店一叙,幸勿见却。”天子道:“小小事件,何足言谢?足下既有此美意,亦自当从命。”干是即与日清、王闰三人,一齐出了店门来至绸缎店中,分宾主坐下,茶罢,王闰即吩咐备下一桌美席,留二人共酌,于是三人施礼入席。酒过数巡,王闰开言:“二位客官既是好游,明日待小弟同二位去一处好去处。”是夜罢酒,留二人在店中过宿。
明日清晨,用过早膳,王闰带了一个小童,与高周二位,来至天香楼。此时黄永清等众人,也在此畅饮。此处是东西南北四楼,俱是起造得一式,一楼上可容十数席,亦觉宽展舒畅。天子、日清、王闰三人,即在南楼坐下。那些粉头打扮得粉红嫩绿,上来施礼已毕,入席高谈细酌,一个名唤琼姬,一个名唤彩姬,一个名唤丽姬,三人都是年不上二十,生得才貌惊人。酒已数杯,遥闻西楼上饮得极其高兴,原来是黄永清在此畅饮。且说众人正在强劝彩云饮酒,彩云道:“列位先饮,妾当陪饮。”云生道:“请卿快饮,再有妙谈。”彩云无奈,被迫不过,只得一气饮了三杯。众人拍掌大笑道:“痴情婢子,看她必待李郎强之乃饮,可说钟情之极了。“说得彩云桃腮晕红,急道:“今被尔等迫我饮了三大碗,又来取笑。即唤侍儿换了一桌酒筵,待我行一大酒令,以消此恨。今日三位公子并未多饮,妹子摆下一桌在此,与各位再豪饮一场,如怯者不算英雄。”说完,大家齐道:“更妙,”那众人因见她饮了数次三大碗,又见其出令,十分喜悦。不一时丫鬟摆上酒来,连椅桌都换过,看她摆得:
琼楼可比蓬莱岛,玉宇翻疑是广寒。
中间摆着南京榻,雕几檀架,堆些新诗古画,金笺云简,两旁粉壁上,挂着名人字画,梅兰菊竹,左旁摆一对醉翁椅,右边设一张贵妃床,楼前短栏外,摆了几盆奇花异草,芬芳扑人,中间吊了一盆小鳌山,四边挂的玻璃灯,照耀如同白昼。架上早已摆下瓜果小碟。六人入席,丫鬟两旁侍候,其时天已起更,丫鬟点起莲花灯,酒点三巡,彩云即命秋月拈令筒来放在当中,又拈骰子来,各人先掷一手,掷得红点少者,便请先拔签筒之令。如正红无者,先罚他一大碗,如有红点者,不拘多少,都要一个牌名说出来。永清先掷,把骰子一散,得五个二,一个主,便道:“这叫做北雁朝阳。”后至礼泉,掷得一个么,一个五,四个三,这叫月明群鹤守梅花。云生掷的是三个六,三个四,这叫做红云散在半边天。那绮香掷了五个么,一个四,乃道:“吾乃新改一个牌名你听。”众人道:“看她是个什么新式?”绮香道:“这叫做九天日月开新运。”那瑞云也掷了四个三,一个么,一个六,这叫做天晚归鸦遇月明。其后彩云也掷了六个都是五,这个名叫满地梅花,皆是全黑者。瑞云急道:“你是令官,偏是你掷是正,正是你好彩了,你快饮一大碗。”彩云无奈饮了,自愿唱一支解心陪罪,然后再掷便是。众人道:“就如此罢,快唱,若迟滞,就不依你了。”彩云只得宛转歌喉唱道:
情书一纸,寄与情郎,思忆多时,两泪枉自伤,酒闹月夜同私誓,约同生死不分离。怀想我郎,别后无音信,留惹相思数月长。恨奴命薄如秋叶,焉得化为鸿雁去寻郎,免得香衾夜夜无人伴,蝶帐时时不见郎,又听得鹃啼声惨切,自是愁人听得更断肝肠。
唱罢,将骰子掷了一个四,五个六,这名叫将军争印,于是大家饮了三杯。忽然楼下一片喧吵之声,大家皆惊立不定,侧耳细听,这边天子与日清亦倚栏静听。原来是一班无赖之徒,把那些有姿色妓女,登门抢掠而去,正在与他厮斗不下,街上无人相助。日清见了,大喝道:“青天白日,登门抢掠,是何道理?”就向人丛中抢回诸妓,再夺一对四尺长的刀,把那些无赖杀得七零八落,血流街上,俱皆杀走了。原来都是无胆匪类,一味大声,及至打架,架都不能招了。于是院中鸨娘,与妓女龟奴等,皆来拜谢,乃安排筵席,请高客人与周王二位同酌。
这里黄永清等人亦备一桌请高客人三位过来共酌,并访天下英雄之意,高天赐同王闰饮过几杯,又被黄永清差人持帖屡屡催请,只得与日清过西楼。三位公子见了,急起身相迎,王闰亦随后便来,一一见过了礼。茶毕,永清先问道:“请问三位高姓大名,仙乡何处?请道其详。”王闰道:“小子姓王名闰,是本处人氏,在泰安做绸缎生意。此位姓高名天赐,北京人氏。这位是同来贵亲,姓周名日清,亦是抱不平,搭救小弟,今日又遇了此等恶徒。”天子道:“此是官军不用心,是以弄得如此,待我禀知本省巡抚,把个些武营员弁,责戒一番,然后可望尽力保国安民,请问三位贵姓大名?”黄生道:“小弟乃本处人氏,姓黄名永清,这个姓张名礼泉,那位姓李名云生,亦皆本处人氏。小弟祖上是侍郎之职,此二人亦世家子也。”高天赐闻言,原来是忠臣之后,乃道:“三位公子,如此慷慨,现在庠或在贡举?请道其详。”永清答道:“小子三人,一衿未青,因性好游玩,懒于功名。”说罢,吩咐摆下佳筵,六人从新见礼,入席共饮。
酒过数巡,天子见他三人如此高义,外貌虽好,未知内才如何,不若在此试他一试,若果经纶满腹,日后收他,以佐朝廷之用。于是在席上把古今圣贤兴废,治国安邦之事,问他三人,对答如流。便道:“三位公子皆是才高八斗,何必性耽诗酒,倘入应科考,何患翰林不到手?”三人应声答道:“此非小子等所愿也。除是国家有急事,饥荒之年,即可出力以报朝廷。”天子听了喜悦于心,酒罢,各辞别去了。那周日清引路,往各处游玩。只听路上言三语四,有妖怪白日害人,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十回 东留村老鼠精作怪 飞鹅山强贼寇被诛话说周日清与天子在天香楼辞了黄公子众人,一路往热闹之所游玩。行不上二三里,只见三群五队小民走来,口称:“妖怪自日出现害人,故此走避。”天子便问:“妖怪在何处出现?”众人道:“不可去,恐见了妖怪难以走脱。如果真要去,前面青松翠竹,回环绿水,烟村数十家便是了。”日清寻路,来至村边,只见一位七八十岁老者,坐在村口。天子便问道:“我请问老丈高姓大名,因何青天白日,此处有妖怪迷人,请道其详。”老者道:“老汉乃姓林名立德,是本处人氏,此村叫东留村,村中有个财主,姓林名建仁,有百万家财,夫人王氏,单生一女,名唤珠儿,生得貌赛杨妃,身如弱柳,诗词歌赋,件件皆通,因去年八月十五中秋贺月,被妖魔乘风抢去,今已数月,并无踪迹。今岁又来打扰,夜间更为猖撅。生得青面黑发红髯飘,黄金铁甲亮光绕,裹肚衬腰丹桂带,披胸勒胁步云绦,一双蓝靛青筋手,执定追魂摄命刀,要知此物名和姓,声扬二字是黄袍。曾请过道士和尚法师,俱收他不住,反被妖怪赶得几乎性命不保。如今已无人敢惹他,且要众人朝夕礼拜,也要香花酒食供养,不然要飞砖掷瓦,且啰唣少年妇女,更为可恶。二位客官从何处至此?贵姓大名,望为示知。”天子答道:“吾乃北京人氏,姓高名天赐,与本省巡抚大人是朋友,因此特与舍亲周日清到此探问。我擅捉妖怪,驱逐邪魔,任他三头六臂,法力高强都不惧,包管见了我就不敢作恶了。烦老丈引我前去,待我为本地除一害。”老汉闻言,十分欢悦道:“既是高老爷有此手段,是我村中之福呢。”于是持杖引路前进,至一处大花园边,内有几个少年出来迎接入去,在牡丹亭坐下。一个少年先开言问道:“请问客官高姓大名,到此收伏妖怪,不知要什么坛场,求为示知,俾得依法备办。”日清代答道:“他乃姓高名天赐,北京人氏,到此访友,因闲行至此,偶闻林老大言,府上有妖作怪,故来府上以除此怪,以安人民。某自姓周名日清。足下高姓大名,妖怪几时到此?”少年道:“小子姓林,是本宅兄弟,名叫玉哥。此怪是前月初到此,至今月余,已闹了十多次,日间在园中作怪,夜间在屋内将人迷惑,然已请过多少法师到此,未能除伏,今幸得二位到此,谅必可收除矣。”天赐道:“不用搭坛书符,不用持斋请佛,我二人用了晚膳,今夜捉妖怪便了。”于是林府家人手忙脚乱,打扫花园,扫得十分干净,请那二位客官用了晚膳,再为捉怪。天子与日清、林老丈及少年在席上稍谈济困扶危之事,各人不胜喜悦,原来都是为善事者。
晚膳已完,高天赐便与日清二人结束停当,手提剑,大步向屋内而来,众妇人等,早已避去。来至房中,二更时分,见了一个青面黄身老鼠,那风过处,令人毛骨悚然,但见打扮得:
头戴紫金箍,身穿黄毛小战袄,下着水波纹豹皮靴,足踏小铁车,脸上一部胡须,手持铁尺,恶狠狠眼如老鼠,嘴如金蛇,跳舞而来。
周日清举剑望那怪劈去,那妖怪急将铁尺架起相迎,一来一去,左冲右突,大战有数十回合,那妖越战越有精神,日清敌不住,气力不加,正要退败下来,天子急忙飞身上前,持剑接住厮杀,日清趁势退下。妖怪见有人助战,大逞妖法,手中铁尺如雨点打将下来。两下大战,直杀到三更时分,总是邪妖手段,难敌至尊。战了三四十个回合,那妖怪借金光通去了。圣天子大喜,吩咐安睡。霎时一阵狂风,腥气转加,风过处又多一怪。于是命日清在右,自己居左,定睛看那二个妖怪,怎般来法,原来后来一个,浑身如白银一般,跳跃伸缩,极其伶俐。二人举剑向那妖怪当胸便刺。二妖见来得凶猛,也举兵器相迎,尔来我去,看看四更天气,天子与日清二人气力不加,敌他不住。
且说真命天子,有百灵扶助,本处土地共值日功曹,忽想到一只金睛玉眼猫儿。此猫在西山已修炼有年,道号“玉面真人”,未成正果,今叫他出来收伏鼠精,受封便成正果。于是借阵神风,一霎时即到了西山藏真洞中,来传法旨,命他往林家园搭救主上,便可封成正果。守洞小童忙即入内与玉面真人知道。立即谢过功曹,然后吩咐小童:“看守洞门,我去便回。”小童领命,玉面真人即随功曹火速来至林家园,只见二鼠精与周高二人在此大战,看那年老者,头上放现金光,谅此位必是当今天子。于是现出真形,运气练精,往老鼠头上咬去。黄鼠怪见了,吓得魂不附体,早被咬死,跌在一旁。那个银老鼠欲逃走,又被咬死,一对鼠精现了原形,死在地下。日清与天子见了,好似一派寒光,忽然不见了,只道二妖敌不住,如前借法而遁,不知逃往何处去了。
玉面真人得胜,遂复衣冠,上前叩拜天子。圣天子大喜道:“原来是法师,失敬了。”真人道:“两只鼠精,一黄一白,俱修炼多年,因性好贪淫,故许久未成正果,如今摄了林家女子,不知他藏在那里?待我再去看来。”将身一跳,上了半空中,把金睛往下一看,原来被他收在深山积云洞内。便纵身跳入洞内,见林家女子正在啼哭,猛见他来了,又疑是鼠精,更加大哭起来。真人道:“不用惊慌,吾乃玉面真人,二鼠精皆被我杀了,特来救尔回家。”林珠儿闻言,喜不自胜,收泪上前道谢。真人道:“此乃小事,何足挂怀。”便借神风,把林珠儿一带,下了云头,早已到了林家庄前,叩门而入。那众人见了,悲喜交集。真人来至花园内,向圣天子纳头便拜。圣天子慰勉有加。玉面真人道:“贫道不过是在西山藏真洞修练精气,因奉劝曹之命,叫我来搭救当今圣主,除却鼠精。今宜将两只鼠精剥皮晒干,以养各种虫蚁,将骨肉弃于大江之中,以祭鱼腹。”林府家人齐来围看。原来是两只鼠精,一黄一白。家丁抬出去了。日清道:“今妖怪已除,林家女子也得救了,是真人之力,寄父可封他一个法号,早成正果,以赏他伏妖之功。”天子即宣玉面真人上前,封他为伏魔仙人,真人叩谢,借一阵清风去了。日清又请封林珠儿一个女道士之名带发修行,天子即封她为贞节道姑,起牌坊匾额,可见我朝恩典隆重。珠儿谢过思,遂自去了。林府众人,大排筵席致谢。并请亲戚到来,庆饮数日方完。天子怕人识破,急辞了林家,往各处游玩。林府众人,只得备酒送行,并送程仪三百两,天子本欲不受,无奈他苦苦强送,只得命日清收下起行。林建仁送至十里方回。
却说松江府东去二十里,有座马尾山,山上有三个大王,打家劫舍,左右百姓,甚为受害。大大王周通,二大王马大洪,三大王吴奋蛟,皆是武艺精强,有一个军师,名叫贾少成。山上亦有二三千人马。一日无事,三个大王与军师相议论,方今人马众多,粮食不敷,自古道:“足食足兵,然后可能久守。如粮草不足,乃生内变,为之奈何?”贾军师道:“闻得苏州有个富户,姓孔名敬,家财数百万,性极吝鄙刻剥,外人取了一个花名叫‘火砖梨’,欲咬他一啖,反而被他索去口水。抢掠他些须用品回来,以助我等粮草,亦不为过。唯恐官兵追捕,莫若我等分作四路而去如何?”周通道:“此计甚妙,任凭军师调遣。”于是军师吩咐:“此去周大王带偏将三员、喽啰三百从东路而进,明晚听炮而进,只是抢粮切不可杀害,恐怕朝廷一动大兵,此山难守。或者三年五载,官长奏闻朝廷,我等得招安也未可知。”吩咐马大王:“带三百喽啰、三名偏将,打从南路而去。明晚二更到齐,闻炮一响,方可分兵,一半守路,一半人孔家庄内。”又命吴大王,道:“大王领偏将三员、精兵三百,打从北路而去,到了先分一半入内,一半守路,闻炮一响,方可动手。”三人听罢,赶程去了。贾军师自带三员偏将、精兵三百,走从苏州而来,喽啰分扮为生意之人,或扮为行旅之人。
至夜二更时分,军师把炮一响,各分兵守在庄外,铁桶相似,六百啰兵,齐入庄内。吓得庄丁走内报知,那火砖梨立即吩咐各精壮庄客鸣锣喊救,排定石灰枪箭,遇贼即放灰包,然后放箭,又放鸟枪。贾军师见有备,乃率队前去与他厮杀,后来混入内堂,把那些妇女尽皆捆起,慌得无胆妇人说知银房,众贼兵只抢去不多,出来便走。众偏将把手一招,各人呼哨而去。庄丁追出,奈守路之贼个个是生力之人,把庄丁杀退。及至官兵到来,贼兵走远了,孔敬是人人厌恶,无人出力救他,及至报官验过,知是失去有限,本地官长代为缉捕。
且再说马尾山众人得意,一路回山而去,至敬忠堂,众大王收库已毕,大排筵宴庆功。且说此山南去七十里,有座飞鹅山,山上有大王,名唤姚飞,诨号飞天箭,有万夫不当之勇,手下兵丁约二三百名,行为不善,抢掠妇女上山,无恶不作。正是:
天地为炉屋为炭,海水煎枯山石烂。
淋淋大汗出如浆,劳苦行人声浩叹。
话说那姚飞,一日带了二三十个啰兵,下山消遣,来至一村,天气炎热,赤帝司令,欲找个地方乘凉。正往热闹处来游,买碗茶止渴,却无茶店。只得在人家借杯止渴,不想遇见一个少年妇人,生得貌美,正是:
体态温柔更老成,玉壶风月迫人清,风摇宝髻寻春去,露湿凌波步自行,丹脸笑开花萼面,画楼歌罢彩云停,愿教心地常相忆,莫倚章台赠柳情。
姚飞见了,魂飞天外,却被众啰兵问:“大王既来求茶,为何不言语?”姚飞道:“我见前面门口女子,连口都不渴了,尔众人有何妙计?与我掠她回去,重重有赏。”于是众啰兵一齐上前,一同动手,把那女子抢掠而去,姚飞押在后面,如飞跑来,行至半路,遇周通和军师、众喽啰二三十人,下山游行。见了抢入妇女的强盗,非是好汉,又听女子大声喊救,周通上前问道:“请大哥即放下此女子,小弟有一言冒犯,未知可容说否?”姚飞道:“我就将她放下,看尔等无名之徒,不是对手。”将女子放下道:“有话快讲!”周通上前向女子问道:“尔从头实说,有我等在此,不怕他抢去。就有天大事情,我当送尔回家。”那女子宛转莺喉答道:“奴本聚贤村人,姓伍名芳兰,因今午在门口乘凉,这贼初看见时,意欲借茶解渴,后见了奴家,便起不良之心,唤了二三十个贼人,青天白日抢我回去,今幸路逢列位英雄,望求搭救,感激不浅。且小女子已许字本村胡秀才为妻,万望救了小女子,则感恩不浅矣。”说罢,周通上前与姚飞讲情道:“请问大兄,几时下山闲游,有阻行踪,望乞恕罪。你我大家,都是一党之人,望看小弟薄面,将她放了,真是天大人情了。”说完下揖。姚飞道:“我不怕你有两个兄弟人多马众,你有多大本事,能胜得我手中宝刀,任尔送她回家。”周通怒道:“不识抬举的匹夫,放刀过来!”二人刀来枪去,战有许久,周通招架不住,心生一计,向那女子使个眼色。芳兰会意,在地下抓一把沙尘,向姚飞面上一撒。姚飞不提防,被沙土封住了眼目,不能抵敌,只得败下阵来,且战且走,奔回山去。众啰兵见大王已败,走的走,跑的跑,一路而回。贾军师说道:“不可追赶,让他去罢。”周通只雇了车儿,送伍家女子回家。却说姚飞回至山上,设下一计,打算明日点起人马,到他山上,出其不意,杀得他落花流水,以泄胸中之愤。主意已定,天将晚,吃了晚饭而睡。
且说周通与贾军师二人,吩咐众啰兵先回山寨,众兵听了各人取道回山。时已初更天气,周贾二人来至一所杏花楼,造得十分华美,木牌上写的海鲜炒卖,酒宴点心俱全,任意停车小酌。周贾二人入楼而来,在楼上坐下。店小二将好酒美菜,搬来对酌,贾生道:“今日之事,姚飞虽然败退,其心不甘,明日必来犯我山,我们在此过宿一宵,打听如何,若我兵胜了。自然回去,若我兵不济,可在他山上放起火来,他必定回救,那时前后夹攻,使他首尾不能兼顾,不怕他勇猛,尔道好否?”周通道:“此计甚妙,可先往他山脚等候他下山,即跟他前去厮杀,若这贼败走,截杀一阵。若他得胜,即在他山上放火。”二人商议已定,次日往路口听候,见姚飞带领二三百人马,杀气冲冲,往马尾山而来,将到山脚,便闻喊杀之声,战鼓喧天。天色将午,见姚飞兵一路败走而来,他便知马尾山兵胜,乃急向前,把那些失队啰兵截住,余众走了。姚飞方到,见后面追来甚急,前面自家之兵又不见了,尽力向前而走,谁料军师与周通看得真切,挺着兵刃向姚飞砍来,姚飞躲避不及,一命呜呼死了。
周通便上前混作一处,驱兵捣至飞鹅山,劫了库银粮草,放火烧了山寨,一路打得胜鼓而回山上来,又得了百余残兵并许多粮食、刀枪兵器。自此声威远播,左右草贼,皆归附之。官兵见他系义气之贼,亦不理他。积聚四五千人,粮草甚足。一夜周通三更时分,得了一梦,十分奇怪,梦见一位老土地报与他知,说道:“当今天子,在夭香楼被困,可即前往搭救。”这是何兆?醒来向军师说知。贾少成道:“我闻得天子近日下游此地,未知是否?然神人报梦,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可点二三百精壮山兵,并我等四人下山而去。”留下偏将守山,命个熟路径者先行,一路而来,毫不惊动百姓。
且说天子与日清,这日来到天香楼,上楼欲访黄永清等,一上楼便有许多歌女美人上来献茶,道个万福已毕,天子即命他等摆上美酒,并问黄某等三位公子有到否?小丫鬟道:“近日皆未见来,大约家中有事,亦未可知。”于是摆上山珍海味,正与两个歌妓倾谈。一个名叫遂心,酒已三巡,遂心遂按琴弹一套忆秦娥,音声宛转,令人听之万愁俱消。正欲再弹,忽小丫鬟来说:“黄公子等三位来了。”三位已上楼来,见高周二位,喜不自胜。乃道:“今日正在思想,不想在此相会,正三生之幸也。”圣天子道:“高某亦是思着三位,因此特地相访,不期在此,又得大家相会。”即命小使把残席收去,从新摆过一桌,于是绮香等同到,一并开怀畅饮。
且说有个游棍,名叫冯必忌,专门出手攀结,无所不至,风闻得当今天子来游此地,却不知落在何处。相与一个草贼名饶未达,今访知高天赐在此天香楼饮酒,竟带那些无赖,并饶贼到来劫驾。约有二三百亡命之徒,在楼下围住,声言要五万两银子使用,立即交出以济急需,不然动手抢入楼来。并大叫:“谁是高某?知他的本事高强,特来请教。”说罢,那冯必忌与饶未达两个强盗便往里冲,十分凶猛,一个手持长枪,一个手持钢刀,力大无穷,挤上楼来。
日清与天子不能抵挡,院中众人更是无用,看来战有三个时辰,不能胜贼,正在危急之际,天子心中发急。忽然楼下贼兵往后退下,一片喊杀,正遇着周通等,杀得喊苦连天,冯贼被周通一刀破开脑袋而死,那吴奋蛟也杀了饶贼,一并割下首级。那些小兵见贼头已死,无心恋战,退下楼来,被杀得干净。圣天子与他四人相见,问了姓名,即封他都司之职,暂且回山,迟日向庄巡抚投递,有缺即补,尽心报国,周通四人谢恩去了。然后黄公子等三位,方知高天赐是当今天子,即上前谢恩,道:“请圣驾到臣家暂住,未知尊意如何?”天子看其意诚,只得允从,往黄永清家而来。于是张、李二公子亦常住黄永清府上,求天子教习文韬武略,甚为得意。并求旨把天香楼粉头敕起,赦她回家,以免在苦海中,不知何日登彼岸也。并求绮香、瑞云、彩云三人赐配与他三人。天子见他三人皆是才貌双全、忠厚之子。依了发旨,饬人送往本省巡抚庄有慕,命天香楼众妓女,当官发配或送归亲人领回。正是: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于是三位公子,各自得了自己的意中人,满心合意。一日,天子想着一个去处,即辞黄永清等。三个公子苦留不住,只得备酒饯行,办了程仪送别,不知往何处游玩,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十一回 李全忠寻仇摆擂台 程奉孝解忿破愚关听哀告,听哀告,朋友流难谁知道,极天弥地,仇怨难分颠倒,有人提出火坑时,肝胆常存忠孝,有朝更把大恩来报。
话说日清与天子在天香楼别了众人,又往别处游玩去了。
却说雷大鹏有个至投契的朋友,名唤李全忠,自小相契,二人极为合意,胜于同胞兄弟,后闻他上山学习工夫,是以生疏,后又闻他代友报仇,高搭擂台,意欲一会,无奈有病在身,未能相见。及雷大鹏擂台送命,十分伤感,欲为他报仇,奈双亲在堂,未能轻动。今父母去世,便想前往新会城,搭下擂台,看胡家可有人出来,待至百日之后,得耻笑新会之人。于是吩咐家人看守门户,带同十八件兵器,一路往新会城而来。因为他自小拜雷老虎为师,且又得李小环教习,学得一对十余斤之极刀,又善使一对如拳大的飞陀,俱有神出鬼没的手段,且浑身养得如铁,两臂有几百斤之力,生得身材矮小,人都叫他铁臂子,故待着自己的本领,欲与雷家翻雪此冤。
到了新会城,无有相识,如何摆得擂台?想起父母在日,与一个黄守备极其要好,今他作了新会城守备,何不投奔他处,出个长贴标题,并请兵丁把守擂台,岂不壮声威?立定主意,一路来至城中,投店安歇一宵,即问了店主道路,投奔守备衙门而来。写了一个世侄的名帖,烦门上人传了进去。不一时便请了进去,于是整衣步上花厅,向黄守备拜了,起来站立一旁。那守备黄国安开言问道:“贤侄到此何为?”全忠道:“叔父大人有所不知,小侄自幼与雷大鹏结为生死之交,他丧在胡惠乾之手。小任十分痛恨,时刻不忘,欲设擂台与友报仇。”说罢泪如雨下。黄守备答道:“小事何必伤感,明日命他们搭了擂台,扈从兵勇,任从贤侄所用。”全忠称谢不已:“若得如此,生者衔恩,死者感德于地下。”黄守备吩咐备酒肴与全忠接风,饮至夜深安寝。
次日,守备吩咐众兵,着人高设擂台,要有宽阔地方,搭起三丈高的擂台,台旁又搭一座壮丁厂,摆设五色兵器,选了三四十名精壮兵丁把守,十分威勇。台上横额写“泄愤台”三个大字,两旁挂上一联五言对云:
试吾新手段,报友旧冤仇。
台左又挂了一张告示道:
新会营守备黄,为晓谕事,照得李全忠,乃义气深重之人,为雷大鹏之仇未报,故特到此报仇,而雪友恨。倘有胡惠乾子侄亲戚等,不妨上台比武,二家生死不追,并不许带兵械,拳脚相交,无论诸色人等,皆可上台比试,惟儒释道三教不得上台,如过百日之外,无得异言。有与胡惠乾相交好者,亦不妨上台比一比,先此声明,拳脚之下,势不容情,各宜知悉,无违特示。
年 月 日 实贴擂台榜黄谕过往人等,未曾打过擂台,十分喜悦,携友带亲,到城观看。摆卖杂物的,犹如出会一般,十分热闹。再说李全忠择定八月初十日黄道吉日,正好开擂。是时中秋天气,极为凉爽,到了此日,全忠打扮十分威猛。见他头包青绉软包巾,身穿湖绉夹袍子,内衣红锦小战袄,内藏护心镜,下着绿小夹套,足踏多耳麻鞋,一路乘马,跟着守备到擂台而来,众兵勇迎接守备,在厅坐下,移时,守备去了。李全忠来至台前,将身一纵,早已上台。看的人伸舌道:“有如此纵跳之力,怪不得来设擂台。”看他在台上将手一拱说道:“小弟是本府人氏,因与雷大鹏有生死之交,他因与胡惠乾比武,被用暗器伤了性命,至今冤仇未泄。故今到此,倘有胡惠乾亲属,无论诸色人等,皆可上台比试。不许暗藏兵器,拳脚相敌,如无能者,不可上台,恐枉送死。因拳脚交加,实难容情,诸君谅之。”说罢脱了绉袍,坐在台中,看的来往之人,拥挤不开。日至西下,无人上台比试,只得收拾下台,仍旧往守备衙门处来。国安道:“贤侄今日上台,打伤几个凶命?”全忠道:“半个也无,想此地都是无能之人,故不敢上台。”守备亦是个好胜之人,听了此言,暗自欢悦,称道:“贤侄先声夺人,故众人不敢上台比试。”于是置酒款待。明日,全忠辞了守备,又往擂台而来,扬威耀武,上了擂台,依前又说一番,见无动静。一连十余日,皆是如此。看的人心急,渐渐稀少。
且说本处县城外,有一个古槐村,村中有个姓林的,名叫发衍,年方十七岁,生的面如冠王,唇若涂朱,父母俱亡,并无兄弟。依在舅母家过活,自小从教师学习一身武艺,力大无穷,身材虽小,炼得如钢铁一般,两眼向日中炼就金光闪闪,灼灼有光,可能白昼见星,人起他一个美名,唤做“金眼彪”,与胡惠乾是至交。先闻胡惠乾被打之事,因尚未学足工夫,故不能与他出力相助,后见胡惠乾得胜,十分欢喜。到如今见有雷大鹏之友来报仇,独我不能与友开交乎?于是别了舅母,一路往新会城而来,就在永安街店住下。
且说李全忠摆设擂台至八十多日,未逢敌手,虽遇三个,都是无用之辈。那日来至台上,对众人道:“今小弟到此,有八九十日,尚未见敌手,想必胡惠乾之亲友,知他前理亏,故不敢上来比较。”且说林发行见是日天气晴和,正好比较,乃问了土人,一直至台下,只见全忠坐在台上,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十分可怕。只见他:
眼露金光惊虎豹,拳如铁钟吓蛟龙。
发衍挨至台边,四面看过,将手在人肩上一拍,早已跳上台来。那李全忠心中一想,见他小小年纪,不是武艺中人,便道:“尔这小后生,前来则甚?此处是擂台比武之地,不可上来,快下去罢。”林发衍喝道:“你这杀不尽的狗才,认得老爷么?”李全忠道:“我不认得无名小子,快报上名来。”发衍道:“吾乃胡惠乾之友,名唤林发衍,你可报上狗名来,好待我送你归阴。”全忠道:“我乃雷大鹏义弟,名李全忠,与他雪恨报仇。知命者好早下台,不然死在目前。”发衍更不答话,挥拳劈头打来,全忠低头一闪,亦还拳向正面门打来,你猛如龙,我勇如虎,拳头好似雨点一般。李全忠双手一展,用一个黑虎偷心之势。林发衍将右手用尽气力一拨,拨开他拳,左右五指,如铁钩一般,望定全忠肋下刺来,全忠急忙将身一纵躲过。两个搭上手,一来一往,一个为友报仇,一个代朋泄愤,两个都是自小学着的工夫,故分外流利,十分好看,杀得天愁地暗,日色无光。初时见他两个你来我去,我送他迎,后来越密,”好似一团黑气,滚来滚去,看的人不住声叫好。正是:
棋逢敌手分高下,将遇良才各逞能。
战至金乌西堕,明月将升,二人住了手说道:“今已夜了,明日再比!”你道让他再活一天,我道让你多留一日,各回去用膳就寝。待至天明早膳后,各自装束停当,又上台来。
话说本县城东南,有一个长者,姓程名玉字奉孝,又名程孝子,因他侍母至孝,故起他一个美名。家资百万,年约三十余岁,夫人吴氏,尚未有子,极其疏财仗义,救困扶危,怜恤孤寡,专门行善事,救济急难之人,遇有难解之事,如他一到,无有不能了结。如今闻得城内李全忠高设擂台,要与雷大鹏报仇泄恨,胡惠乾之友林发衍,来助友报仇泄恨。就别了妻室,一路来至城内,寻见擂台所在。再说李全忠,是日早到擂台,那林发衍亦即到了,二人正欲动手,忽听台下有人叫道:“二位壮士少停,小弟有话说。”二人住了手,他便挨上台来,向二人拱手道:“如今二位俱为朋友之事,果然义气深重,若依小弟愚见,罢息此事。”林、李二人开口言道:“请问长者贵姓大名?”程玉造:“某姓程名奉孝。”二人闻了齐声道:“原来是程孝子,失敬了!闻名久矣,今日相逢,甚慰生平,既是长者前来解释,即依便了。”奉孝大悦道:“古语有言道:‘解仇愤以重身命’,真不谬也。”于是李全忠命人拆去擂台,与程孝子一路往守备衙门而来,对守备说知。见礼已毕,守备亦重程孝子之言,就在街中摆下佳筵,在花厅留程玉共饮,至夜方散,次日辞去。正是:
一言解释心中情,片语能开半世冤。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十二回 白面书生逢铁汉 红颜少女遇金刚却说林、李二人,被程孝子一言解散仇怨,可见人间重孝子,即使天上神明,人君帝子,亦皆重孝也,故一孝子,无不能挽回黎民,看此可以悟矣。惟愿今人把忠孝二字,时刻不忘为是。
且说天子与日清来至苏州一个热闹市上,十分挤拥。这市近海,十分兴旺,舟船客商等俱皆聚集往来,人马不绝,这个叫如云市,有数千铺户,略一看过,与日清投下客店,即叫店主备下酒菜。店主答应一声,不一刻摆列上桌,日清相陪,酒过数杯,天子偶想道:“朕今来此游玩,逢奸必削,遇盗必除,不知革尽几多贪官污吏,可见食禄者多,尽心为国者少。然则世态如此,亦无可如何。”想罢就用晚膳,即上床而睡。忽见一轮明月当空,乃执笔吟下一联云:
皎月当富宝镜悬,山河摇影十分全。琼楼玉宇清光满,水鉴银盘水气旋。处处轩窗吟白雪,家家画阁弄朱弦。清宵寇极来斯地,游玩时逢兴自然。
吟罢,听得还有读书之声,仔细一听,念的是离骚经。次日,与日清寻到该处,听得读高山流水,正在门前,便向左侧凉亭中坐下。
且说此地有一个偷儿,十分力大,但遇他手,任你一柱般大条桅,他亦能应手而折,故乡人起他一个诨号为铁汉。一日探听得有个白面书生,只自一人在此读书,何不今夜越墙而进,偷他一个干净,料无人知觉。所以左右前后行过,看明上落道路方去,不想却被日清看见。日清见他蛇头鼠目,在那里东张西望,必定是个偷儿无疑,即说与圣天子知道,即于是夜在那亭上候那贼人。
原来此处叫深柳堂,是本处当家姓金的起造,那子弟们不下数十人,在此读书。刚刚此数日,各人有事去了,只剩金三郎在此,并书童一个,名叫禄儿。这金三郎与众不同,勤习经史,以求博得一名,以慰亲心。凡有热闹场所,俱皆绝足,闭门谢客,而且胆大,鬼贼妖怪,一概不怕。曾有夜偷到此,却被逐退。曾有鬼混他,他曾与鬼见面,一夜,有个百厌鬼到此吓他,头大如斗,眼如铜铃,手如葵扇,舌如蛇,然高不及三尺,令人见之,不死也要害一场大病。他偏不怕,将一个竹箩用纸糊了,画了五官,套在头上,与他相视,其鬼又变身高二丈,头顶屋瓦,他又将竹接长双足,其鬼无可奈何,只得避之而去。非是鬼怕大胆,乃怕忠厚孝义也。又说那铁汉,是夜饱食一顿,拿了绳刀杂物,到深柳堂静候,等候下手。不想日清看定,因在黑暗,故铁汉不见,于是守至夜深人少,然后下手。时正三鼓,明月如画。人道做偷儿偷风莫偷云,偷雨莫偷月,他偏向月明时下手,无奈金三郎夜读不倦,直到五更未睡。正是: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立志时。
青春不思图上进,老来方悔读书迟。
那铁汉听得不耐烦,索性向瓦上一丢,早登瓦上,踏将下去。这三郎早已明白,诈作不知,待他前来,再为收拾。即脱衣假睡,在床上假装鼻息如雷,那铁汉更作鼠叫,三郎又诈作不知。铁汉欲开衣箱,三郎手拿一条麻绳在后,看正那贼,一索绕住,乘势推在地上,乃叫醒书童禄儿将他捆起。日清在瓦上看得真切,见这书生如此本领,不用动手,乃返店去了。
金三郎把铁汉捆来,即叫书童安排夜食,乃问铁汉道:“尔今被捉,有何话说?”铁汉道:“今夜被捉,自觉羞惭,冒犯之处,但求恕宥,感恩不忘。”三郎道:“你如肯改邪归正,我就放你,你便来一醉如何。”于是把他松了,排下夜膳,铁汉上前谢过,只得入席同饮。饮食已完,三郎又赠他纹银十两,叫他此后改邪归正,不可为梁上君子,铁汉谢过,拜别而去。自此偷儿到此,知是三郎,皆不敢动手。再说日清将此事说与天子知道,叹道:“真正是读书人无所不能。”次日,辞了店主,又往别处去了。
话说本处西村有个小户人家,姓王名全,娶妻万氏。夫妇二人,年近六十,单生一女,名叫碧玉,年方二八,生得容貌似海棠滋晓露,腰肢似杨柳舞东风,浑疑阆苑仙姬,绝胜桂宫仙子。又诗曰:
秋水精神瑞雪飘,芳容嫩质更娇烧。
看来工指纤纤软,行去金莲步步娇。
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点露英瑶。
自是生香花解语,千金良价更难消。
王老夫妻二人,爱若掌上之珍。但此女虽是贫家女子,也是琴棋诗画件件皆通,每日不是长吟,定是短唱,每有富贵之家求婚,她竟不从。却有个本省提台之子,到来求亲,这公子张效贵,是张安仁之子,生得十分丑陋,恃着父亲一品大员,倚势凌人,要在花街柳巷,无所不为。一日,见王全之女十分姿色,故央王媒婆去说,谁知王碧玉要试过才貌双全者方许。公子无奈,只得打扮得十分华美,同王婆用了名帖,来到王家。见礼已毕,王老开言道:“公子光临,蓬户生色。”张效贵道:“闻得千金须要面试方允亲事,故来领教。”王老道:“请公子少坐。”遂命碧玉隔帘听试,碧玉见他面貌十分恶劣,心中不悦,请母亲出一个题目,贴上灯谜道:
或如天兮或如地,或伴佳人或赠贵,或如忧兮或如喜,或笑春姣兮或返媚,或匪白发兮老将至矣。
谜底就是镜子,公子全然不解,便老了面皮道:“今日饮酒太多,待明日再来。”急辞望前面而去。回至家中,自己思付,我是一个提台公子,反被村女所难,好不苦恼。心生一计道:“谅尔这女,有多大的本领,明日派家丁二三十人,抢了回来,岂不是好?”主意已定,过了一宵,即唤二三十个得力家丁,手持兵器,来至王家,不由分说,将碧玉抢回,扬言王家欠他银两,将女偿债。路上看的人,知他强抢,无人敢救。忽有一人,亦是本处人氏,姓金名刚,专打不平,见公子强抢女子,好生无礼,知是提台公子,不敢动手,乃道:“青天白日,抢人家女子,于礼说不下去,请公子放了她罢。”公子道:“你这乞儿,来管什么闲事?”金刚道:“我不怕你人多。”公子生性暴躁,上前便打,哪里是金刚敌手?被金刚一拳打死。家丁逃回报知,提台气极不堪,即问:“凶手何人?”家丁答道:“是金刚。”便绘影图形,四方追捕。各武营尽心缉捕,十分严紧。正是:
安上铁笼擒猛虎,高悬图影捉强狼。
不知金刚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十二回 英雄遇赦沐皇恩 义土慈心叨御赐英雄志气勇除奸,手段高强不是闲。
战处蛟龙潜碧海,舞来猛虎遇深山。
却说金刚因路打不平,救了王碧玉,一时力猛,把公子打死,十分着急,人命重大,非同小可,且是提台之子,只得见势就走。天已将晚,心中着忙,肚中饥饿,难以行走,就在村中古庙栖身,日间打过一场,又因路多走了,十分困倦,饥鼓雷鸣。自思不合一时粗鲁,至把那张公子打死,又想道且喜又与地方上除一害,伏在神台上朦胧睡去。且说此处正是忠乐村地面,此乃关王庙,十分灵圣,若忠臣孝子,义士烈女到此祈拜,无不灵验。惟庙小,并无司视看守,只得村人朝夕香烛供举。时正三更,那金刚梦见有胡须之人,来叫他有话吩咐。
他不知所以,乃从神人来至一处,但见如殿宇一般,上面坐着一位红面神圣,乃是汉代关夫子。他上前跪下,口称:“小人金刚叩见。”帝君命他起来,方敢抬头。帝君开言道:“惟念尔一点仁义之心,不顾自己受害,代人出力,救困扶危,甚是可嘉。今说与尔知,方今朝廷招贤纳勇,尔即往投黄永清家内,便有出头日子,日后得志,要尽忠报国,牢牢紧记。”金刚听罢,再拜叩谢,帝君乃命两青衣小童,送他回去。路经一个绿水鱼池,十分幽雅,正在漫行贪看,不提防被青衣一掌,打落水中,大叫一声,正在慌忙间,惊得浑身冷汗,原来是南柯一梦,十分奇怪,自思帝君之语,须当紧记。起来向神再拜,其时正在五更,天色将晓。正是鸡声三报天将晓,月落星稀日渐升。
意欲抽身起来,奈饥饿难忍,手酸脚软,只得神台下再坐,且过片时再走。且说此处正与黄侍郎家相去不远。是日正值黄府酬神,家人搬了礼物,来此庙参拜已毕,各往庙外,一时那金刚见人到此酬神,正欲等他拜谢已完,求他赐些酒食,以充肚饥,后见人往庙外去了,乃伸出头来往上一看,看见那三性供在台上,不顾甚么,起来大饮大吃,吃得醉饱,复缩在神台之下。黄府各人回来,见那三牲酒食不见了许多,难道神圣吃了?断无此理,必定是偷儿吃了。乃四处找寻,只见神台下有个大汉在此,料是此人偷吃,喧吵起来,扯那个金刚出来骂道:“你这偷儿,为甚么在此偷人礼物吃?”金刚不好意思,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是我一时饥饿偷了吃,多谢你。”家人道:“谢什么?我与你去见公子。”就此拖扯来至府中,黄府家人入内禀知永清,永清出来说道:“是哪个人吃了我家敬神的东西?”金刚即上前道:“是我!”永清把金刚一看,见他相貌魁梧,必不是无用之人,乃开言道:“足下高姓大名,因何如此?既是肚腹饥饿,请再食如何?”即叫家人再搬酒肉出来,任他一饱。于是金刚大食一顿,食罢,向公子问道:“请问贵人高姓大名?”永清道:“我姓黄名永清,家祖黄定邦侍郎。”金刚叩头道:“小人有眼无珠,无识公子,望为恕罪。”公子道:“你姓甚名谁,为何到此如是,说与我知,我自有处理。”金刚乃把救碧玉打死张公子之事,说了一遍。黄永清道:“如此说来,义气堪嘉。现在四处出赏帖,图形绘影捉你,你不必往别处去,就在我这儿住下,教习我家人武艺,此事有我在此,张提台亦不敢到此查问。”金刚喜不自胜,在黄府教习他家人各式武艺。正是:
英雄暂得栖身有地,奸佞无从捉影拿形。
且说张提台严缉了数月,并无踪迹。一日,访闻得在黄永清家中,乃命人求永清将金刚交出,以正其罪。乃唤家人办了礼物名片,向黄府而来,见了黄公子,把名帖呈上,道了家主之意。公子道:“我家何曾有金刚到此?铁汉倒有几个,尔乃回去对你家大人说知。”家人无奈,拜辞而去。回至府中,把公子之言,对提台大人说知。提台闻言大怒道:”我惧你这黄狗么?”即传齐参游守府千百把总并五营四哨兵丁,杀气腾腾来到黄侍郎府前,大叫道:“黄永清小子,快把金刚交出,迟则到府搜出,恐怕你这世袭有些不便。”黄府家人急入内报知黄公子,黄公子吩咐家人不要理他,谅他官军人等不敢进来,无奈大呼小叫,人马喧闹不已。
金刚忍不住,便向黄公子道:“为小人之事,累及公子如此吵闹,心甚不安,莫若小人出去与他对敌,若杀退他回去,另作别计,若打输了,另往别处。”公子再三劝止不住,只得由金刚出了府门,手提长枪,在大门口大喝道:“尔这个昏官,纵容儿子白日抢人家闺女,该当何罪?幸得某家救了这良家处女,尔的不肖儿子,定要与我相争,今我将他打死,为地方除了一个大害,实为百姓之幸,尔敢来寻我?好好回去,用心报国罢。”这张提台闻言大怒,正是仇人对面,即命各人上前与他厮杀。那金刚振起神威,杀得那些兵丁败走而回,张提台见了,急催五营口哨各官一齐上前,把那金刚围住,战有数个时辰,无奈金刚寡不敌众,被官兵生擒去了。张提台大喜,即带回街中,严刑拷问,金刚总是不招。提台无奈,只得交与本县李连登审问,务必要拷出真情,认了口供,方能请王命正法。
再说永清自金刚被捉,令人访问,知是叫李知县审问,自思李连登与我甚厚,不若到他衙中说情,若能救他一命岂不是好?吩咐家人备轿,来至县衙前,命人传了名帖。李知县闻得,急整衣冠,大开中门,迎接入去,分东西坐下,李连登道:“不知公子到来,有何见教?”永清道:“父台大人,今因晚生家中金教师,不知与张大人有何仇隙,以至起兵马来合下,活捉他来,听是交与父台大人处审断,未知曾否审出明白,望祈示知。”李知县道:“闻那金刚与王全交好,因张公子与王全不相投,故此金刚将张公子效贵打死,投在贵府,妄为教师。如今事情重大,明日请公子到来,并通知提台,着人一同会审如何?”永清道:“总求父台大人原情办理就是。”说了辞出,次日一早到衙,李知县即令人请张提台着人到来一同会审,张大人即着叶游府到知县衙门而来。黄永清公子也到。即提出金刚来审。那金刚恐连累黄公子,他就从头说明。知县无奈,只得录了口供,回复提台,候令处决。黄公子辞别回府,叶游府亦回。
且说天子与日清游过了许多热闹场中,一日,偶然想起黄永清等,正欲到他府中一探。日清引路来至黄府,家人通报,永清急忙穿衣出来跪接,天子入内,坐下道:“嗣后便教叔侄相称,行叔侄礼罢。”永清点头,即唤家人备了酒膳,席间永清把金刚之事,对天子从头说了一回。天子闻言怒道:“如此之人,死有余辜,那金刚乃义气忠勇之人,待朕明日即行发旨一道,与庄巡抚大人,令他将张提台拿住,待朕回朝,自有发落。并将金刚放出,赏了李连登道衔记名,遇缺即补。”是晚把旨意写了,次日吩咐周日清快去庄大人处投呈。正是:
英雄运起逢恩赦,奸佞机谋枉设施。
次日,周日清领了圣旨,到庄大人处,令人传报,庄巡抚即换衣冠,排开香案跪接。日清开读诏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今游历江南,为表扬忠孝,削除奸佞起见,今访得张提合纵子行凶白日抢夺良民处女。其子已死,无足追究,即将提台拿问进京,候朕回朝发落,并赏李连登道台记名,遇缺即补。速将金刚释放。钦此。
庄大人听诏已毕,即与日清一同坐下。茶罢,日清辞别而去,回来复旨。庄大人即排开香案,依诏行事。且言金刚出了县牢,向知县太爷谢过,即回至黄府,向公子叩谢。公子道:“此乃当今仁圣天子放尔回来,快去见驾,叩谢天恩。”于是金刚急上前叩头。天子将武经韬略一一盘问于他,金刚对答如流,圣上大喜,即封了游府之职,手诏一道,命他往庄巡抚处验过,俟有缺即补。金刚叩头谢过,又向周、黄叩谢。这黄永清排下佳筵,又命人请张、李二公子到来畅叙,张礼泉与李云生一同来见天子,叩头跪拜。起来一同入席,谈些诗赋,诸人俱应对如流。仁圣天子想起他众人是富贵忠义之人,即命人拈文房四宝来,写下几个大字,与张、黄、李三人看。各人上前看时,见写得笔走龙蛇,十分佳妙。写了递与黄永清等,永清等接过谢恩。给水清的是四个大字“江南义士”,上面写着年月日,御笔亲题。那张礼泉一个大“寿”字,李云生也是四个大字“义播江南”,亦有年月日,御笔亲题,各盖御印。三人接了,再拜叩谢,十分喜悦,即命人请木匠雕刻,上匾于门前。是日酒至更深方散。永清侍候圣天子在窗前玩月,正看得高兴,忽听一段悲怨琴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正是:
风清月白当窗夜,琴韵悲歌数里扬。
不知悲歌从何而来,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十四回 命金刚碧玉共成亲 逢圣主许英谈战法谁家琴韵响嘈嘈,如怨如悲惨切高。
高韵听来如泣,低韵听来如诉。
任尔金刚听得也哀怜,铁汉听之亦悲悼。
话说天子正与日清看月,忽然听得一片凄凉琴韵,风送而来,正欲侧耳细听,被风起吹乱,于是下楼来安寝。至次夜又往窗前候听琴音,果然初更之后,便闻琴韵悠扬,分明听得清楚道:
琴声弄出怨时乖,丑命生来八字排。
年老双亲今已谢,怨仇虽息将人累。
累着金刚忠义汉,如今遇祸走天涯。
天涯海角何方觅?碧玉情愿结和鸣。
圣天子听罢道:“此女弹琴自怨,是因金刚救她,累她逃难,不若明日访知,我做主叫金刚娶了,岂不是好?而且了她心中之愿。”下楼安寝。一早起来,即唤黄府家人请公子出来,永清出来问安,叩问有何圣训。天子道:“前金刚所救之王碧玉,即夜来弹琴者是也,朕因听出琴音,说道双亲俱逝,又云多亏金刚搭救,情愿配他为妻,尔可叫个伶俐妇人带个老妇前去,对她说知,金刚今已做游府,叫她来这里住下,再发旨召金刚到此,暂借府中成亲可也。”永清听了,即命人去寻了王碧玉,将言对她说知。原来碧玉自得金刚搭救之后,逃往于此,不幸父母双亡,正是十分苦楚,只得从命。来至永清家中,自有妇人接入,天子召金刚把此事对他说知,金刚大悦,谢过起来。永清代他办了酒食,择了黄道吉日,与金刚成亲,夫妻十分恩爱。向众谢礼已毕,夫妻一同上任去了。
再说天子见事已毕,送与日清别了永清众人,往游别处而去。
话说松江府留仙市,有个文武双全之人,姓许名英,生得唇红齿白,相貌超群。文比江都,武如吕布,六韬三略,无所不精,诸子百家,无所不晓。性好结交天下英豪,未逢知己。慷慨好施,家财百万。后来父母亡过,把那家资渐次用得干净。有钱时有人相识,及至穷了,向亲朋借一毫不得。无可奈何,只得将产业变尽了,正合着俗语云: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
纵令言语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人。
那许英挨穷不过,只得在留仙市关帝庙前,摆卖武艺,引动看的人如蚁队一般围住,他便硬起头皮言道:“列位请了,某因生平惟好挥霍,把父母遗下家资,尽用去了。只得在此弄枪刀拳棍,列位看了指教,万望勿取笑是幸。”说了双刀舞动起来,好似冬天下雪一般,初时还见他有层有次,后来他舞得一堆雪花,滚来滚去,甚是好看。把刀舞完,复又将棍弄起来,但见他将棍打得:
上打雪花盖顶,下打老树盘根。左打金龙出海,右打猛虎离山。前打金鸡独立,后打美人佩剑。左插花,右插花,金较剪,玉搔钗。或则将军捧印,或则美人照镜。有风吹落叶之势,鬼泣神惊之技。真是武艺无双,人才绝品。
看的人齐声喝彩,也有赠绸缎,也有赠钱的。若别人卖武,有此银钱便可够用,惟许英是有钱的子弟,使用惯的,故嫌他打采的少,便道:“小弟尚有拳脚未使,欲再与诸君共看,无奈诸君要看工夫,不想出钱,故小弟无心弄了。”旁边一人,姓常名恶,因他是个恶棍,行为无赖,故地头上叫常恶,他即大喝道:“看尔这人卖武,往别处的为是,但本地自己地方,嫌打采微少,岂有此理。我知你是一个旧家子弟,今穷了,清茶淡饭也就罢了,尚作此模样,快收了会罢。”恼得许英面红耳赤,大喝道:“老子在此耍工夫,应该来问候,尚敢得罪于我,就不收,尔便怎样?”常恶道:“尔不收,我就要打尔一大拳。”二人尔言我语,相打起来,常恶怎能敌得过许英一个卖拳的人,只得败走去了。许英一路追赶,正遇着天子与日清二人,偶游至此,见他二人撞来,急上前将二人挡住,便道:“二位壮士少停,何必定要相打,是何原故请道其详。”许英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天子闻言,便将常恶喝退。即与许英、日清同到酒楼坐下,即叫酒保排上酒菜,许英道:“小弟子到庙前收了,再来奉陪。”日清跟到关王庙前,帮他收了杂物,遂同至酒楼。许英问道:“请问二位高姓大名?”天子道:“吾姓高名天赐,北京人氏,与舍亲周日清到此探友,路过此地。见足下如斯英雄,何不去考求功名,上与国家出力,何必在此抛头露面,请问贵姓大名?”许英道:“某乃市上人氏,姓许名英,家资百万,只不务生业,专一学习文章书史并武艺工夫,故无出息。且性好使用,把家资用完,双亲又亡,只有我一人,借贷无门,只得在庙前献丑,遇着二位如此高义,小人相见恨晚也。”天子道:“原来富家之子,偶遭落魄,如足下有意投军,待我举荐,未知心下如何?”许英听罢大喜道:“万望贵人指引,感恩不忘。”说罢同饮至夜方散。许英跟了天子一同回昌太客栈,安歇一宵。
次日用了早点,三人谈论兵法韬略,天子道:“孙武子十三篇兵书,佐吴王姬光雄占一方,诸侯不敢加兵。张良得黄石公传授兵法,助汉高祖灭楚兴刘,此皆兵法之功也。到汉末诸葛孔明辅助刘先主,战必胜,攻必克,多因兵法而行,足下曾闻其说乎?”许英答道:“诸葛孔明乃第一才人,功盖天下,有神鬼不测之机,呼风唤雨之术,只是后人少得其传耳。小子不才,颇学武侯典籍,日夕诵读,一字不忘,二位不嫌,小弟当诵与二位听如何?”天子道:“愿听高论。”许英道:“武侯兵书,有五十余篇,变幻莫测,内中妙法无穷,深利兵家之用。胜败篇云:夫贤才居上,不屑居下,三军悦乐,士卒畏惧,相议以勇,相望以威,相劝以刑罚,此必胜之理也。若三军惊离,士卒惰慢,不恩威并施,人不留其法,此必败之道也。大势篇云:夫行兵之要有三,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天势者日月星辰,五星合度,风气调和也。地势者,重岩峻崖,洪波千里,石门幽洞,羊肠曲径。人势者,主圣将贤,三军用礼,士卒用命,粮草足备。善用兵者,因天之时,察地之势,依人之力,则所当者无敌,所击者万全矣。地势将云:夫地势者,兵之助也。不知战地而求胜者,末之有也。高山峻岭,曲径深林,此步兵之地;平原荒野,大地沙漠,此军骑之地;倚山俯水,高林深谷,此弓戈之地;草浅土平,可前可后,此长战之地;芳草相密,竹材交横,此枪矛之地也。论情势篇云:夫将有勇而轻死者,有急而速者,有贪财好利者,有仁而不忍者,有志而心快者,有谋而懦弱者。有勇而轻死者,可慕也;心急而意重者,可人也;识高而情缓者,可袭也。论坚势篇云:古之善斗者,必先惴敌情而后图之,’凡师老粮绝,百姓愁怨。军令不习,器械不修,计无先破,外救不至。将吏剥刻,赏罚不均,营阵失措,战胜而骄,可以攻之、若任贤授能,粮草足备,用兵坚利,四邻和睦,大国应接,敌人有此者,引而避之,此其论之大略而已。孔明行兵调将,历代军师,焉能及之乎?但小弟未得其真耳。”言罢,天子亦深服其论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是也。故诸葛孔明亦服其言,此兵法所无也,是绝妙兵法,可在孙吴之上。”于是谈至天晚。
次日圣天子对许英道:“吾与本省巡抚庄大人是莫逆之友,我有书信一封,荐尔到彼,自有好处,或得一官半职,须要忠军报国,惜士爱民为是,千万勿负我言。”说罢,即手写了一诏,付与许英。许英接过跪下,拜谢相荐之恩,辞别二人,投庄大人去了。正是:
蛟龙得志风云会,忠臣仗义报君恩。
天子见许英已去,与日清离店,寻胜景而去。不知所到何方,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十五回 三英雄庙前逞力 两孝子遇水成灾话说天子与日清二人,一路寻山问水,观之不足。一日,来至一个地方,见一座古庙,上有金字匾额云:“土谷城隍之社”。二人走进里边,见房屋宽大,可惜荒芜无人,东坍西倒。正在观看殿廊,听得外面进来三个人,生得形容古怪,十分丑陋。白面者道:“我三人看谁举起这石狮子。”黑面者道:“尔这个瘦弱书生,量尔不能举起,看我二人各举一狮与尔看看,如果举不起,我从今不再习武,二人入山修真养性去了。”白面者道:“尔二人先举我看,我随后再举。”原来这白面者姓秦名宝,黑面者姓徐名刚,魁梧者姓王名化。三人皆有谋略,且勇力过人。于是徐刚向那石狮四面看过,然后下手,乃用坐马之势,把那石狮拦腰用力一移,却移不动,再用尽平生气力,把石狮抵侧,再用一个移山塞海手势,把石狮抱将起来,行了三步放下。秦宝道:“不为好气力。”再看王化上前,把石狮左手夹住,抱在腰间,随手在腰间一顶,又把石狮移向右边,左移右换,有四五回,方才放下,面不改容。那秦宝道:“二位且看我将左边狮子移向右边,右边狮子移向左边。”二人道:“此亦易事,尔能将石狮一手抱起,放在前边戏台上,不许换手,仍要放回原处,可能上得否?”秦宝道:“此亦易耳。”整衣卷袖,扎定坐马势,把石狮用手夹定,将膝一顶,早已夹定起来,往戏台上来,再回庙前,把这一只用左手夹定,又走往戏台上,面无改色,复后就将石狮照前搬回原位,神色不变。
天子与日清道:“正是再生项王。”心内好不钦敬,乃上前问道:“请问三位贵姓,贵乡何处?”泰宝道:“我姓秦名宝,这位姓徐名刚,那个姓王名化,皆是本处人氏,自小学些武艺,不期今日闲行到此,故略一试耳。偶然举起石狮,适遭二位看见,十分失礼,请问二位贵客官高姓大名?”天子答道:“吾乃北京人氏,姓高名天赐,与舍亲周日清,到来贵处探友,闲游到此,遇三位英雄,令人敬爱,何不往朝中出力?”秦宝道:“我等有此心久矣,无奈无人引荐,只得守株而已。欲在科场上取功名,因家道贫寒,亦难言也。”天子道:“英雄失志,千古同悲,我与本省庄巡抚大人是世家,如有便职,即来引荐。”五人来至酒店坐下,吩咐排下酒肴。席间彼此谈论兵机战策,三人对答如流,把平生志略,尽底言出,五人极其投合。酒罢,秦宝等皆向天子谢过,让他留心引荐,各辞别去了。
次日又与日清来至息劳亭,此亭是往来车马倦歇之所,有人摆卖杂物,谈古说今,极其有致。听有人说《水浒传》,乃正说高俅与那柳世雄报仇,执罪王庆之事,天子与日清坐下。听了半天。忽然天降大雨,平地尺余,各人皆散,天子在客店住下,甚是愁闷。附近海边水泛,遇灾者不少。有个张孝子,父母年近六旬,娶妻李氏,生有二子,约四五岁,家贫挑负为食,所住是低舍茅寮,靠近海边。见地下之水骤至,搬运不及,乃急抱其父,妻背其母,两儿幼小,亦难再负,只得救了父母,两儿不顾矣。水退,左右茅舍俱荡然,惟此家独存。夫妻同父母回家,两个儿子安然无事,岂非孝感天心哉。
且说松江府有个姓胡名凑,其父孝廉早丧,其弟胡二尚幼。胡凑娶妻陈氏,小字碧莲,极其资孝。然家姑悍恶不仁,碧莲无怨色。每早必整妆往朝,其姑谓其冶容诲淫,怒呵责之。不知碧莲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十六回 碧莲孝感动家姑 紫薇遗宝赐佳儿话说碧莲满心虔诚往朝其姑,不知那恶婆竟谓其冶容诲淫,乃愤而责之。退而毁妆以进,姑益怒,投额自挝,胡凑乃鞭其妻,母怒始解。自此益加厌妇。妇难奉事,终不交一语,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即示与妇绝。久之,母终不快,触物类而骂之,意皆在碧莲。生道:“娶妻以奉姑,今若此,何以妻为?”遂出碧莲,使老妇送诸母家。方出里门,碧莲泣曰:“为女子不能作妇,归何以见双亲,不如死。”袖中取出剪刀刺喉,急救之,扶归族婶家。
婶王氏,寡居无偶,送纳之。媪归,生嘱隐其情,恐母知。过数日,探碧莲渐平复,登王氏门,使勿留碧莲。乃召之,碧莲出见生,便问:“碧莲何罪?”生责其不能事母,碧莲不作一语,惟俯首呜咽,生亦惨然,不能我词而退。又数日。母往访王,恶言扰攘,王不相上下,且言妇已大归,尚属尔家何人?我自留陈氏女,非留胡氏妇也,何须强理他人家事。母怒甚而拙于词,又见其意气淘淘,渐且大哭而返。碧莲意自不安,别去。
生有母姨王媪,即生母之娣也,年六十余,子死,止有一幼孙及寡媳。碧莲辞了王氏,往投于媪处。媪审得其情,极道妹子昏昧,即欲送还,那碧莲力嘱勿言。碧莲有两兄,闻而怜之,欲移之归而嫁之,碧莲不从,惟纺织自度。生自出妇,母为子谋婚,悍声流播,远近无与为对。积三四年,胡二渐长,遂先为婚。胡二妻丽姑娇悍,役母若婢,生不敢言,代母操作,洒扫洗拭,俱与焉。母子相对饮泣。无何母以积怨得病,委顿在床,即便溺转侧,皆须生。生昼夜不得寝,两目尽赤,呼弟代役,市入门,丽姑每唤之去。生乃告于媪,盼媪临存,入门饮泣具诉。诉来毕,碧莲自帏中出,生大惭,禁声欲出,碧莲以手叉扉,生大急,夺门冲出而归,不敢以告母。媪至母喜,由此媪家无日不以人来,每以甘旨饷媪,媪寄语寡媳,此处不饥,尔勿复尔,家中送来之食,不肯稍尝,每留以进病者,母病渐痊。
姐幼孙又以母命将佳饵来问病,生母叹道:“贤哉妇乎,娣何修者。”媪道:“妹已出妇,何如?”妹道:“诚不及己氏之甚也,然乌及甥妇贤?”媪道:“妇在尔不知劳,汝怨妇不知怨。”生母泣下,具告之海,道:“碧莲嫁否?”媪道:“不知。”乞访之,又数日病已良,媪欲别去,妹泣道:“娣去,恐娣一去,我仍死耳。”媪乃与生谋,析胡二居。胡二告丽姑,丽姑不乐,语侵及伯,兼及媪,生愿以良田悉归胡二,丽姑乃喜,立析产书,而媪始去。
明日以车乘迎姐至其家,先求见姑妇,极道甥妇贤,媪道:“小女子百善,何遂无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妇如我妇亦不能享也。”妹道:“呜呼冤哉,谓我木石鹿豸耶?具有口鼻,岂有触香臭而不知者?”娣道:“被出如碧莲,不知念子作何语。”道:“骂之耳。”媪道:“诚反躬无可骂,亦恶乎而骂之。”道:“瑕疵人所时有,惟其不能贤,是以骂之也。”媪道:“当怨者则德,则德者可知。当去者不去,则贤者可知。向之所奉上者,非子妇也。”妹喜道:“如何?”道:“碧莲寄居此矣,向之所供,皆连夜纺之所积也。”妹闻之,泣下数行,道:“我有何颜见我妇乎?”乃呼碧莲,碧莲含泪而出,伏地不起。母惭痛,媪力劝之,遂为姑媳如初。数日,同归家中。薄田数亩,不足自给,惟恃生以笔耕,妇以针绣,稍佐升斗。胡二自称饶足,兄不求之,弟亦不理也。丽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恶其悍,置之不齿。兄弟隔院而居,丽姑时有凌虐,一家皆掩其耳。丽姑虐夫及婢,婢自戕死,婢父讼丽姑,胡二代妇质理,大受刑责,丽姑上下为之营脱,终不免。丽姑械十指,肉尽脱。官贪暴,索望良奢,胡二质田贷产,如数纳之,始释归。而债家日急,不得已,悉以良田卖与村中任翁,以田半属凑所获,要生署券,生往,翁忽自言,道:“我胡孝廉也,任某何人,敢买吾田?”顾生道:“感汝夫妻之孝,使我暂归一面。”生出泪道:“父有灵,急告于弟。”道:“逆子悍妇,不足惜也,归家速办金,赎吾血产。”生道:“母子仅存自活,安得百金?”道:“紫薇树下有藏金,可取用之。”再问之,翁不应,少时醒,归告母,亦未深信。丽姑已率人发掘,挖地四五尺,只见砖瓦,并无金。闻其掘声,母与妻勿往视,后知其无所获。母往视之,则见砖石杂土。碧莲至,则见上下皆白镪,呼生往验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遗,不忍私有,遂召胡二至,共分之。
胡二囊金归,与丽姑共验之,启囊,则瓦砖沙石满中。大骇,疑丈夫为兄所愚,使往窥兄,兄正陈金凡上与母共庆。因实告兄,兄亦骇而心不安,又举金赐之,胡二大喜,往酬债,丽姑乃知兄诈,若非自愧于心,谁肯与瓜分者?胡二疑信半之。次日,债主遣仆来言,所债皆伪金,将执以首告,夫妻皆失色。丽姑曰:“我固谓见贤不至于此,是将以杀汝也。”胡二惧,后哀债主,主怒不释。胡二乃券田于主,听其自售,始得原金而归。细视之,见断金二锭,中尽铜矣。丽姑与胡二,共留其断者,余返其兄以观之,且道:“屡承让德,实不忍留,所存屋产,尚与兄等,业已弃之,赎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让之,胡二辞甚决,生乃受,秤之,少五两余,命碧莲质奁以满其数,将付债主,主疑以原金,以剪刀断验之,纹色俱足,遂收金与生产券。胡二还金后,闻田产已赎,大奇之。丽姑疑掘镪时兄先隐其金,愤而到兄处责之,胡二乃悟返金之故。碧莲道:“产固在矣,何怒焉?”使生出券付之。
胡二三更时,有人言道:“汝不孝不悌,地府期限已迫,寸土皆非己有。”醒告丽姑,谓其愚。时胡二有长男七岁,次三岁,长病症死。丽姑使丈夫退券于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几,次男又死。丽姑益惨,自以券置母所,田芜不耕,兄不得已而种治之,丽姑从此改行,知孝敬,未半年而母病卒,丽姑哭之恸,食不入口,与人道:“姑早死,使我不得事,天不许我自赎也。”产十胎皆不育,遂以兄子为子。生夫妻皆寿终,生三子,举两进士,人以为孝友之报云。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十七回 报恩寺和尚贪财 广法庵女尼死节话说苏州有一座报恩寺,乃是国初有善士安盛邦所建。主持智广禅师,年已八十余岁,生得红颜白发,甚是雄伟。法行清高,手下有五十多个和尚,皆是遵守法戒。惟是人多,未免有一二违戒犯法的,有个姓常名未法,年方三九,生得十分凶恶,贪财好酒,无所不为,师父不知。这和尚两月便下乡一回,专恃自己本领,抢掠钱财回来,以济饮食之用。一日,有个过往客商,路过借宿,入寺参拜如来佛祖,在方丈拜见智广禅师。茶罢,智广禅师便道:“请问客官从何而至,并贵姓大名?”客道:“小子姓牛名勇,乃本处人氏,贩卖绸缎为生,今因与伙分路,各寻亲友,故单有小子一人,欲前往探亲,只为有数百两银子在身,恐在路上遇见强徒,求宝寺一宿,明日便行,取出数十两白银,送与佛爷香油之用。”智广禅师推辞道:“小事何足言酬,请客官收回罢。”无奈牛勇意坚,智广只得命小沙弥收了,吩咐厨下备斋款留,在东园中客房歇宿。是夜牛勇因在路上行得困倦,就在客房中略坐片时便睡。
且说常未法是日窥知牛勇有数百两银子,乃起不良之心。是夜候至三更众人熟睡,即往东园而来,至窗口一看,见室内微有灯光,只听得鼻息之声,已知牛勇酣睡。乃拔出小刀,挖开房门,轻将台上,用指一弹,看牛勇又不闻声,揭开帐门,把他一摸,将那数百两银子偷了,依然把房门掩上,后复弄好如前,回到自己房中睡下。
次日牛勇起来,把布袋寻觅,不知去向。及在房中连地皮都翻转了,却不知银子从何处去了。于是喧闹起来。智广得知,便问今朝有人出寺否,道:“无。”常未法恐防查出来,在房中将床下阶砖揭开,把一袋银子藏在砖下,依然盖好,人不知,鬼不觉。于是智广与牛勇召众僧来至东园,四面勘查,并无可疑的形迹,把寺门关上,向合寺僧房搜查,总是不见。智广道:“想必客官在路上露上歹人之眼,到此窃去。”牛勇嗟叹无言,自恨命途蹇滞,以至如此,是日在佛前求下一签,望求佛爷指出失银来由,乃点起香烛低头参拜,祝道:“弟子姓牛名勇,乃本处人氏,带有银子数百两,未敢夜行,在此借宿,昨夜失去,求佛早赐灵签,以伸弟子之怀,幸甚之至。”说着哀哭,低头下跪,拈来摇了一签,签云;常常安分营生,未必苍天亏负。
法律如此森严,偷窃何能脱路。
细看不解其意,只得拜别佛祖并智广禅师等众僧,出门而去。且说常未法见牛客去了,并未露出痕迹,心下安乐。次日拈出银子,改了装束,到酒楼妓馆散荡,乃在留痴院与一妓名唤迎儿,生得有些姿色,是与常未法相熟。今日一见,笑口而迎,二人相携上楼,吩咐办了上等酒菜,此妓乃是重富欺贫刁滑妇人,故客人若有钱的,她极意迎承,若遇使用稍减者,她就眉锁春山诈恼。是日见常师父如此大使用,不知他在何处得了多少银子,二人在席上说不够风流笑话,当晚极尽欢娱。次日仍舍不得,又被迎儿缠住,两人爱悦,把那和尚弄得将心事尽吐出来,把谋窃牛客人银两之事,说了一回。那迎儿正好开言道:“真算手段高强,奴有会期,欲借大师数十两银子,未知可否?”未法应允,即在袖中取出交与迎儿,迎儿喜不自胜。谁料迎儿口疏,把这话传出来,一传十,十传百,那些鸨儿都是趋炎附势的人,次日见了常师父,便笑口而迎,说道:“今日有好的东西,与师父一玩。”即把一个五小孩拿出来送与常未法看。大悦道:“世上有此无疵美玉,真是少见,请问从何得来?”答道:“是在玉器店朋友处买的,如法师见爱,便发回价银。”未法道:“三十金未知可否?”鸨儿道:“足矣!”于是未法即交银子,又同迎儿排下美宴,快乐起来。正是:
欢娱夜夜嫌更短,快乐时时愿夜长。
却说人生乐极必生悲,做强盗的人,目前虽然快乐,终要弄出祸来。未法在寺中与一个大和尚不睦,被他看出行为,将此事告知智广知道,智广闻言道:“怪不得这数日,少见他出入。”次日遇未法回来,便将此事向他盘问。他初时还不肯认,后来见智广说出真情,只得认了。智广先用善言安慰道:“不可再为此等之事,此次放过,若再有这等事情发生,外人知道,连我也有不便之处。”未法听了唯唯而退。是晚,智广等未法睡熟,弄开房门,把未法捆起来,送本县验过,审查以后,追回用剩之银,约有百余两,且听失主告发,再行决断。于是将常未法依国法办了,续后牛勇将此事告发,官将余银还他。
且说天子与日清闲游,时值秋初,爽气侵人,正是:
春光最易催人老,怎似秋光长更好。
且说松江府西南,有座广法庵,内有一个女尼姑,年七十余岁,生得童颜鹤发,法号慧法,专济困扶危。手下有个徒弟,名叫妙能,生得十分姿色,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本府有一个财主,叫做三百万,夫人张氏,生下一个孩子,年方十七岁,尚未定亲,父母爱如珠宝。生得相貌丑陋且懒于读书,性好装饰衣眼,在花柳场中行走,见女人有姿色,千方百计要弄到手上,方能罢休。外面辉煌,里面一包草,时在广法庵处行走,把妙能看在眼里,总是巧言令色,谁知妙能无意于他。
一日,宝珠诈作许愿,禀过母亲,张氏乃与儿子并数个家人,同到庵来,慧法接着,分宾主坐下,茶罢,慧法道:“不知夫人到此,有失迎候,望勿见怪。”张氏道:“不敢,今因小儿欲保平安,在佛前许下一愿,求老法师代为主办为幸。”张氏取出一封银子,约有十数两,交与师父上佛前的香油。慧法接了,即命人设下了素菜,留夫人、公子用斋,是晚备办杂物,作起法来。那宝珠在此盘桓数日,俾得与妙能说话,相机下手,不想妙能全不会意,见他便即离去,故宝珠无从下手。一晚,妙能做了三四天法事,十分眼倦,到夜在自己房中睡下,和衣就寝。于是宝珠至三更,入她房去,看见银灯渐暗,就用手拨开罗帐,见妙能熟睡,好似一朵鲜花,情欲不禁,踏上床来,谁料妙能突然惊醒,看见王宝珠便大叫:“有贼!”即下床欲走。那王宝珠恐怕闹出事来,未免累事、起了歹心,把妙能一脚踢死,仍放在床上,落了帐子出来。
次日,慧法起来,许久未见妙能出来。初时以为她做了几晚功课,累得眼倦,及至日已将午,还不见她出来。即命小尼来到房中,叫了三声,不见答应,把帐子拨起,用手来推,方知已死,大叫一声道:“不好了!师兄死了。”跑出房来,对师父说知。慧法大惊,大叫一声,晕倒在地,半晌方醒,乃大哭道:“不知何故死了?”约众人来至妙能房中,命人抬她出来看过,并无伤痕。无奈既死不能复生,只能从厚收殓。这个没良心的宝珠,心上不安,无可奈何。数日法事已完,张氏夫人辞了慧法与众尼姑,回家去了。
且说那妙能阴魂不散,欲向王宝珠索命。奈宝珠旺气正盛,难以下手,待时而行,常在左右显灵。慧法因她死了,心中不时吐血,亏那妙能阴灵保护。且说宝珠在家,日日游荡,不知法律为何物,常讲道父母,出外每惹事招非,不时有人告其父母。一日,在书房中得了一病,父母忧惧,延医调治,一连延聘十数个先生,皆不见效。一日,宝珠朦胧睡去,见妙能咬牙切齿,向他索命,但未敢近身,一连数夜,皆是如此。父母见病势沉重,昼夜不敢离左右。一夜睡至三更光景,闻宝珠大叫一声,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十八回 王宝珠贪淫损命 录金言警世除魂话说王宝珠正见妙能索命,被她阴魂拈着一条铁棍,向宝珠打去,已是昏绝,大叫一声,早已死了。于是王老夫妻见了,悲哭不止。想我二人,单生他一个,见死了,命家人备办棺材,收拾已毕。这是好色贪淫的收成结果,此后望我朝官商士庶人等,千万勿学这王宝珠。正所谓:
万恶淫为首,百行孝为先。
这贪淫之事,更甚于杀人,夫杀人必有所因,或为仇为怨而后杀之。而贪淫一事,非谓其仇于己而后淫之也,故虽妓女,亦不可淫。虽然我有钱与她,此亦人女也,因父母贫穷,或因负累所致,而卖身者也,故云,妓亦犹人耳,且不可犯,何况于闺门处女,寡妇尼姑哉?夫嫠妇寡妻,形单影只,遥遥岁月,守节原难,或以非礼犯之,巧计诱之,何也?使她数载贞心,片时扫地,新奸欢于黑夜,故夫哭于黄泉,祖宗发竖,鬼神俱裂,淫罪深重,断难宽宥。若云僧尼道姑,已经出家,若加淫乱,比寻常淫恶又加一等。削发披袈,律戒森严,以既归空门之体,而与之行淫,纵菩萨低眉,暂且由他,而道天败理,于心安乎?此所以有无间地狱也。
又有闺房处女,及笄之年,情事未知,欲心已启,或遇勾挑,而断臂以见贞,剖心以自裂,如此刚志,能有几人?是以钻穴爬墙,较已嫁之女为易动,岂知一旦失身,终身抱垢,有惭花烛之窗,殊愧奠雁之礼,琴瑟必乖,家道非吉,淫罪如天,断难宽恕。且妇人一身名节,自处女始,设计圈诱,是偿我片刻之欲,损人终身之操,即后来婚嫁,使父母暗伤体面,夫家现被丑名,纵临婚混过,隐微常觉羞惭,即能教子成名,大节终归亏损,即使贞节一世,已是清白玷污,岂不于女可恨,于男则罪大恶极矣。
青春少妇,贞心未定,烈志未坚,朝夕引诱,食物授其所好,衣服迎其所爱,岂止美貌得其欢心。况人既非草木,孰能无情?但邪肠一软,而苟合遂成,于是坏名节,夫耻以为妻,子耻以为母,翁姑耻以为媳,父母耻以为女。族党因之而含羞,戚友因之而蒙垢,辱及宗祖,污流数代,难辞其咎,天地所不容也。有夫妇然后有父子兄弟,淫人者,不独乱夫妇一伦,并乱人父子兄弟,甚至使彼祖先,有非类之痛,神诛鬼责,岂能逆乎?乃有人饥寒穷困,万不得已,将女卖于人,原是切齿痛心之事,为主人者,当如己女看待,勿行污辱,其爱惜之心,实与我女无所异也。以礼遣嫁,则亦良家夫妇,苟从而乱之,是即淫人妻女矣,夫天地又岂能宽假而不加谴责乎?人于婢女,不肯留心怜恤,稍有姿色,即行奸淫,但情衰爱弛,又复转卖取值。甚或死于毒妇之手,流落淫娟之家,而独不思彼离其父母,而归于我者,即以我为父母,忍令摧残弃掷,若如此者乎?平心思之,通身汗下矣。
婢女二十岁,即宜择配,不宜禁锢终身,以损无穷之德也。每逢见少年仆妇,执役房中,见其有色,则肆意淫乱,使其夫知之,小则怀怨愤之心,大则怀杀主之意,即或不知,或奸而生子,是使我为父也,忍乎哉?即不生子,而堂堂六尺,与奴婢下贱,爱此败柳残花,屑乎哉?此其罪即轻于良家妇,而祸之烈始有甚焉。然阴律断淫罪,未尝云淫婢女仆烟者减一等论,则其罪无异于良家。倘获妇女,多被凌逼,试思此辈皆良民,或因贫卖身,既役其身,又复乱其妻女,作何消受。及乱而生子,则此子流为其仆,使此子事我,是兄弟相主仆也。万一生女有色,己复乱之,是父奸其女也,己之子侄从而乱之,是兄弟姐妹相奸也,聚室宣淫,廉耻尽丧。以淫色之故,乃使祖父相承,而血脉自我而乱,岂不伤哉?今之主人者,多以非礼辱使仆妇,甚至宿其将嫁之女,奸其初婚之媳,使其含羞忍辱,不可对人,至于贫人之妇,或资乳食糊口,彼既抚抱我子,不为无功,我反从而乱之,其为神之所怒,不亦宜乎?
或雇乳妇,择其少艾者,盼其多乳,彼应聘而来,舍其子女,离其丈夫,三年抚育,倍劳于生母。午夜凄凉,犹苦于寡居,其夫鳏守空床,心愁失节,固于穷乏,无可奈何。为主人者,诚礼以自持,戒勿相犯,子女必昌。夫世间男女之事,最易濡染,然形格势阻,或禁其欲而不得纵,若至花街柳巷,以为风月场中,不妨任人取乐。夫当娼幼时,父母爱惜,指望日后嫁一好人,永远作一亲戚往还。迨年齿稍长,为官粮所迫,或为官债所凌,随入火坑,脱身无计,独居则泪眼愁眉,逢人假意笑,强欢娱,欲舍此以从良,鸨母从压制之。有人心者,正宜深悯,而乃视为闲花野草,岂非与于不仁者甚者也。无论破身伤家,能保妓不孕乎,孕而生女,则己之女为娼。即孕而生男,人皆不承认,则己之子将流于污贱矣。嗟乎,以色淫而乱祖宗相承之血脉,岂不伤哉?
世之别种狂痴,渔肉女色,往往外借朋友之名,内图夫妇之好,以同形同体,创天地未有之杀,淫其幼者,何异吾子吾孙;淫其稍长者,何异吾弟吾侄,宜兄宜弟之为何,而流污若此?而稍知礼义者,必当翻然改悟矣。夫男女私通,形同禽兽,或更蓄娈童,以同形之体,巧为淫合,昼夜自思,成何体面?且群小狎邪,变乱家规,引狼入室,其害当有不可胜言者,此皆戒邪之妙旨,实欲天下人,皆以忠孝廉节为心,为善去恶,勿淫为望,故抄其大略,以为警世小补云。
且言天子与日清在路上,东游西玩,甚是自得。一日行至一处,叫做段家庄,但见;黄松栖鹤枝枝秀,绿竹交加数百竿。
老树龙吟声彻耳,风移林意渐生寒。
又只见那农夫在陌上鼓腹沤歌,欣欣自乐;牧童在树荫之下,踏踏歌声,悠悠笛曲,正是:
太平天子乐,盛世庶民安。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十九回 叶公子通贼害民 段翰林因侄会主诗曰:越奸越诈越贫穷,奸诈原来天不容。
富贵若从奸诈得,世间呆汉吸西风。
这首诗乃前贤所作,因见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借此以讽劝世人,守分安命,顺时听天,切不可存奸险念头,以贪不义之富贵,反丧其身,臭名万载,悔之无及矣。闲话体提,书归正传。且说圣天子,在松江府,与日清穿州过县,游山玩水。又暗中访察各官贤愚,见文武俱皆供职,十分欢悦。因为日中闲居无事,自觉烦闷,复同日清,四处游玩。
是日午牌时候,偶然行至扬州府属邵伯镇地方,屋宇美丽,百货俱全,往来负贩,充塞街道,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此时仁圣夭子与日清且行且看,见此繁华喧闹,不觉心花大放。抬头见一招牌,写着德和馆,海鲜炒卖,京苏大菜。即与日清步上酒楼,见其地方清洁,铺设清幽,又有时花古玩,以及名人字画,尽皆入妙。因此仁圣天子,拣一副靠街坐头,以便随时观玩景致。斯时十分大喜,连忙呼唤酒保:“有甚佳肴美酒,只管搬上来,待我们尝过,果然可口,必定多赏银子与你。”酒保一闻有赏,心中大喜,即时答应一声:“客官请坐,待小的送来就是。”随即下楼,拣择上好珍馐美味送上楼来,说道:“请二位老爷开怀慢酌,若要添什么菜蔬,只管呼唤小的,便即送来。”当时仁圣天子与日清二人开怀畅饮,谈笑欢娱。
正饮之际,忽见一汉子,大步踏上楼而来,满面怒容,睁眉突眼,连呼酒保快拿酒菜来。酒保见他如此性急,又带怒气,不敢怠慢,随即把酒菜送上。那人自斟自饮,自言自语,满腹牢骚,似乎怨气冲冠。
那时仁圣天子见此情形,十分诧异,因暗思付道:“这汉子如此举动,莫非有甚冤情不能伸雪,抑或被人欺侮,难以报仇。”左思右想,难明其故。复又见其越饮越怒。此时仁圣天子更不能忍耐,连忙起身问道:“你这人甚不通情,今既来此饮酒,为取乐起见,为何长嗟短叹,怒发冲冠,连累旁人扫兴,何故如此?”这是仁圣天子一团美意,欲问他有甚冤屈,好代他出头报仇。不料此汉子积怒于心,一闻仁圣天子动问,越发火上加油,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登时反面说道:“你有你取乐,与我何于?我有我生气,焉能扫你兴?其实你自己糊涂,反来骂我。”因此你一言,我一语争斗起来。这汉子挥拳乱打,仁圣天子急急闪过,奉还三拳两脚,将汉子打倒在地。日清看见,恐防伤人,急忙相劝。仁圣天子放手,汉子起来,一肚子怒气无可发泄,自思如此晦气,不如死了倒为干净,因此欲自戕归阴。
仁圣天子见其情景殊属可怜,急夺回他手上钢刀,再三问他,“因何寻此短见,如有什么冤屈,天大事情,不妨对我直说,或许与你干办得来,也未可定,何苦如此忧愁?”那人道:“我系小生意之人,日间负贩为生,有时卖菜作活。祸因兵部尚书叶洪基之子叶振声,屡欲代父报仇,未得其便,是以私通山贼,两下往来同谋大事,皆因粮草不足不能举事,故而私设税厂,抽收库金,刻剥民财。以致货物难卖,觅食艰难,万民嗟怨。今日某经此地而过,却被税厂巡丁截住货物,加倍抽收。我因心中不服,与他们理论,谁料他们人多,众寡不敌,却被他们抢去货物,血本无归,仍旧如狼似虎。我只得急急走开,避其凶恶,适因走得心烦意闷,特地入来饮酒消遣,谁知酒入愁肠,更加火盛,又值客官多言问我,未暇详察,致有冲撞,多多得罪了。”仁圣天子闻言,说道:“有这等事,你高姓大名,说与高某知道,待我与你报仇雪恨便是。”那汉道:“我乃前翰林院段运松之亲侄段玉是也。”仁圣天子道:“你令叔既系翰林,你就不该卖菜。”段玉道:“客官怪责不差,是因家叔在翰林院当侍读学士之职,并无挂误之处。所为祭扫皇陵,被昏君贬调回乡,累得一贫如洗,以致米饭不敷,不得已教馆度日,又叫我们日中做些小买卖,欲谋升斗,聊资帮补而已。”仁圣天子闻言,暗自忖道:“果是吾之错也。”原来段翰林当年因随仁圣天子祭扫皇陵,各文武官员一齐都到陵上,那仁圣天子系好动喜事之人,又系多才博学之辈,因见石人石马排列两旁,偶然欲考究段运松学问,因指石人问他:“唤甚名字,取何意思?”段翰林对道:“此系上古忠臣,名叫仲雍,生平忠义为怀,所为思念故主恩惠,自愿在此守陵,以报高厚鸿慈耳,因此传至今时,仍旧肖立其像,无非欲壮观瞻,兼勉后人忠义而已。”仁圣天子闻言,心中不悦道:“翰林学问如此哉,既知其事而颠倒其名字,由功夫未能专究,学力尚觉荒疏,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也。这石人乃姓翁名仲,确系上古贤臣,而仲雍乃系孔门弟子,与此事毫不关涉,何得如此梦梦,殊属糊涂之极矣,焉能任翰林之职?”因而有意贬调,即口吟一诗道:
翁仲将来唤仲雍,十年窗下少夫功。
从今不许为翰林,贬调江南作判通。
仁圣天子这首诗,明系贬削运松官爵,由正途而退佐贰之班,降调微员,犹幸不追究妄奏欺君大罪。运松只得隐姓埋名,授徒度日。因有这个原故,今日段玉无意说出情由,仁圣天子想到此事,皆因朕一言之误,致累他如此艰难,问心深不自安,即时对段玉道:“我高天赐向在军机处办事,与令叔有一面之交,你可先行回去通报,说我高某毁了税厂,即来拜候也。”段玉闻言大喜,放下愁怀,告辞先去,我且慢表。
再言仁圣天子见段玉去后,自与日清商量,说起叶振声情势横行,立心不轨,胆敢私设税厂,害国殃民,殊堪痛恨也。况朕已许了段玉报仇,不如趁早算清酒银,我二人即去看看税厂情形,再行设法烧毁,你道如何?”日清道:“甚有道理,就是这个主意可也。”说完忙到柜台前,给清酒菜银两,二人举步出了德和馆望前而去,过了邵伯镇,东至十字街口,二人即住了脚步。日清说道:“不知哪条路可去税厂?”仁圣天子闻言道:“是呵,可惜未曾细问段玉,如何是好?”日清道:“不妨,古云:路在口边,逢人即问,岂有不知?况此处系通衢大道,一定人多来往,不须心急也。”二人正在言谈,尚未讲完,忽见有数人挑担而来,言语嘈杂,不知所云。忽闻一人言道:“原来上官桥税厂,系叶公子私设,并非奉旨抽厘。”日清闻说连忙拱手上前问道:“兄台所言之上官桥,未知从哪条路去,远近若何,伏祈指示,感领殊多。”那人又将日清上下一看,说道:“客官想是远方来的,待我对你说明,那上官桥地方由甘泉县管辖。由这条路直去,转左而行,就是上官桥了。离此不过五里之遥,因系水陆通津,往来大路,所以五方杂处,商贾齐来,竟成一大镇头,十分热闹,客官到此,往那里一游便知详细了。”日清拱手答道:“如此多劳了。”说完,即与仁圣天子,依他所说直向前去,无心玩景,来至一个三叉路口,依了他转左而行。忽然远远望见一条大桥,行人如蚁队,热闹非常。日清想道:“此处必是上官桥了。”天子道:“行前便知,何用测度?”正言问,不知不觉来至桥头,立一石碑,上写着“上官桥”三个大字,桥下湾泊大小船只,不计其数。过去便是一大市镇,两边铺户牙排,百货流通,无所不有,歌楼酒馆,色色俱全,其税厂就设在桥旁码头。
仁圣天子一见,登时发怒,随即往市上大声言道:“尔等众百姓,须听吾言,吾乃高天赐,向在刘墉军机处办事,因与同伴周日清到此。闻得叶振声在此私设税厂,祸国殃民,为害不浅,况我专喜锄强扶弱,好抱不平,今日特地到来烧他税厂,以免商民受其所累。惟恐独力难支,故此对你们说及,如系被他害过,若有胆量的,前来助我一臂之力,放火烧他。倘有天大事情,系我高某一人担当,保你等无事。”说完,即同日清往税厂而来,假着问道:“贵厂系奉何官札谕,有无委员督抽,因我带有上等药材百余箱,欲行报验,未知与扬州钞关同例否?抑或另立新章办理,请道其详。”斯时税厂各人见他言语举动,大是在行,且有许多货物前来报税。众人十分喜欢,不敢怠慢于他,连忙道:“客官请坐,待我细言其故。缘此税厂,系因兵部里头缺乏粮饷支放兵丁,所以兵部大人奏准当今天子,颁发开办。现在半年有余,俱系按月起解,税银入库,以充兵响,因此与钞关旧例不同。客官若系报税,在此处更觉简便,从中可以省俭些,须又不致耽延时日,阻误行期。”仁圣天子闻言,大声言道:“胡说,看你等蛇鼠同眠,奸谋狡计,只能瞒得三岁孩童,焉能瞒得我高某过?你们须好好照实直说,如若不然,我们即禀官究治,取你等之命。”各人闻言大怒,骂道:“你是何等样人,敢在泰山头上动土,莫非你不闻我家主人名么?看你如此斯文,胆敢言三语四,莫不是遇了邪魔,抑或丧心病狂。你须快些走出去,饶你狗命,倘若再在此混帐,我们请家主出来,你有些不便。”仁圣天子与日清闻言,十分大怒,即时无名火起三千丈,大骂道:“你这狗头,不知好歹,等我使些厉害你们见了,方知我高某之手段也。”话罢连忙举步向前,将厂内杂物推倒在地,日清即忙取出火来,将棚厂烧着,各百姓见此情形,料他有些脚力,连忙多取禾草,以助火威。税厂各人见不是头路,必然寡难敌众,不如走回报知公子,再作道理。斯时乃十月天气,又值北风大起,正是:
人凭风越猛,风助人加威。
登时将税厂棚寮烧毁干净,余灰恐防连累民间,邀众百姓扑灭,诸事停妥。仁圣天子与日清临行,复大言道:“我系北京高天赐,住在段运松翰林庄内,因叶振声私立税厂剥削贫民,我等特来除害。现今虽已烧了,惟恐他起兵报仇,反害了你们百姓,问心难安,故特说与你等知道,若系他有本事,叫他前来寻我,不可难为别人。”说完,与日清望段家庄而去。我且慢提。
回言段玉得闻天子这些言语,口虽欢喜,肚内狐疑,又不知他系何人,有此回天手段?因此急急举步回庄,及至入得门来,气喘不定。运松见此情形,不知何故,问段玉道:“今早你上街买卖,因何这个样子,跑走回家?”段玉答道:“今早出门买卖,因经过上官桥,被税厂各人抢我菜担,加倍抽收,后在德和馆酒楼,遇着高天赐老爷与周日清二人,如此长,如此短,及后我说起我叔名字。他说有一面之交,故此着侄儿先回通报,他随后就来拜会等语,因此赶急回家,走得气喘吁吁也。”运松道:“原来如此,你道他是何人?这就是当今天子,因前年有人对我说及主上私下江南,更名高天赐,四处游行访察奸官污吏以及民间冤案,至于奇奇怪怪事情,不知做过多少,我早知道今日圣驾降临,务要恭敬迎接,方免失仪也。”说完,即刻着人打扫地方,预备酒席款待不提。
再说仁圣夭子与日清二人行行走走,不觉到了段府门前,即令日清入去通报,说高天赐亲来拜会。门子闻言,即时入内报知家主。那运松闻说,立即带同子侄各人,衣冠齐整,走至庄门,躬身迎接。仁圣天子见他行此大礼,恐防传扬出去反惹是非,连忙丢个眼色,运松即时明白会意。说道:“高老爷驾临敝庄,请进,请进!”三人谦逊一回,携手入到中堂,分宾主而坐,运松唤入奉茶,茶罢,开言说道:“久别金颜,时怀梦寐,今日幸睹天颜,实慰三生之愿也。”当时仁圣天子说道:“好说了,我因遇见令侄,得悉仁兄近日境况,故此特来一候也。”运松连忙答道:“足见高情,不胜感激之至。”即有仆人前来禀道:“刻下酒筵已备,请高老爷入席。”运松道:“知道了。”随即请仁圣天子与日清一同入席,畅饮琼浆,谈些世事。
忽闻炮声震地,喊杀连天,三人吃了一惊,不知何故。忽见段玉来报,说:“叶振声起了许多人马,前来把庄上重重围住,水泄不通。想必是因烧他税厂,到来报仇。”仁圣天子闻说,开言问道:“他们有多少人马,系叶公子亲带兵来否?抑或另招贼寇,五兄可悄悄出去看个明白,前来回话,我自有主意。”段玉领言,即走出庄外门楼,暗中打探,见他们安下营盘,团团围住,又见叶振声在庄前耀武扬威,十分勇猛。手下有七八名教师,又有数千兵丁,随后簇拥前来,开言骂道:“高天赐藏匿你们庄上,因他将我税厂烧了,故此来取他狗命,你们快些入去通报,若他有本事,不怕死的,叫他速速出来会我,就算为豪杰。如若不然,我等打破庄门,铲为平地,寸草不留,你等死无葬身之地,悔之晚矣。”段玉闻得此言,即刻入堂,报说:“叶公子带齐教师陈仁、李忠、李炳、黄振、何安、苏昭、劳彪等,公子亲身前来督战,口出不逊之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登时仁圣天子气得二目圆睁,须眉倒竖,连忙开言道:“自古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既大胆寻仇,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们杀了,免却一方大害,岂不妙哉。”正是:
三尸神暴跳,七孔内生烟。
仁圣天子当时立刻发号施令,着段运松在鼓楼上擂鼓助威,周日清打头阵,段玉保住圣驾,攻打第二阵,倘若打破重围可以走出,便有救星了。如系被他拿住,务须奋勇杀出重围,报知官兵取救方不致误。吩咐停当,日清连忙齐集庄客,共有数百名,随即开门冲出阵前。有陈仁手执画戟,连忙挡住,日清喝道:“来者通名!”陈仁道:“某姓陈名仁,系叶公府上第一位教师,你是何人,敢来纳命。”日清道:“放屁!你不是我对手,快些叫叶振声出来吃我一刀。”陈仁手中画戟照面刺来,日清急忙闪开,二人交上了手,战有二十余回合,不分胜负。天子见日清不能胜敌,急忙同段玉冲出来接应,敌营内有李忠、何安、劳彪截住斗杀。未知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回 陈河道拯民脱难 邹按察救驾诛奸仁圣天子见日清战经两个时辰,不能取胜,又见陈仁枪法厉害,始终并无破绽,料日清决难敌得住。急忙率同段玉冲出阵前助战,段运松自在门楼上擂鼓助威。谁料敌阵上教师李忠、何安等一齐围将上来,截住厮杀,不容帮助日清。此际仁圣天子与段玉只得急架忙迎,刀来枪挡,枪去刀迎,相杀两个时辰,战经三十余回合,看看不能取胜,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此时仁圣天子且挡且走,拼命奔逃,岂料敌人势众,围困前来,竟将仁圣天子与段玉困在核心。
日清见天子与段玉被困,一时心忙意乱,手略一松,却被陈仁一枪刺来,日清连忙闪过,不提防,李炳横扫一棍,日清一交跌倒在地,迎面朝天。陈仁等急上前拿住,用绳捆缚,送往营中,候叶公子发落。陈仁等翻身复来夹攻天子与段玉,谁料又有黄振、苏昭各生力兵,冲出相助,更加厉害。杀得七零八落,庄丁十去其七,段玉见势不好,恐防有失,不能取救,慌忙丢下圣驾不顾,独自提枪,奋勇左冲右突杀出重围。那仁圣天子亦因重重围困,水泄不通,谅难两下相顾。只得东奔西走,冒险冲围,往来数次,筋疲力倦,仍旧不能冲出,这是仁圣天子应该有这场惊险。
叶振声见各教师战了许多时,尚未能捉得仇人,犹恐被他走脱。因此寻齐亲兵及税厂巡丁,亲自出营观战,却被这班巡丁,指圣天子道:“这人就是为首烧税厂的高天赐也,十分厉害。”叶公子一闻巡丁之言即时大怒,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明,忙着家丁火急前去报知各教师,务要生擒高天赐,方消此恨,切勿放走。各教师闻之,依照公子吩咐,不敢怠慢,各欲争功,喊声大震,四围追赶过来,齐声喝道:“公子有命,快些捉拿高天赐。”犹如铜墙铁壁一般围将上来。仁圣天子正在危急之际。
再说段玉奋起精神冲出围外,无心恋战,急忙逃走去求救兵。正是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若漏网之鱼,一口气跑了不知多少路。适值江南分巡淮扬海河漕事务兵备道陈祥,系陕西人,由翰林出身擢授此职。是日乃三八堂期,应到臬司衙中理事,正在鸣锣喝道,那段玉因跑得势猛,留脚不住,横冲了宪台道子,却被差役拿住,问是何人。段玉正思首告叶振声,苦无门路,抬头见是兵备道牌扇,极口喊冤。道台喝道:“你有何冤事,在此叫喊,快快就此说来,饶你之罪。”段玉道:“小人是避逃难出来的,有天大事情,要首告,不敢当着众人明言,求大人带小的到私行密禀。”大人吩咐:“带他回衙。”一进衙门,便把段玉带到后堂,问他首告何事?
段玉连忙跪禀道:“小的是前翰林院段运松之亲侄段玉是也。因奸恶叶振声私通山贼,开设税厂,刻剥小民,小民心中不眼,不肯遵抽,被他欺压,偶然遇着高天赐老爷,问起情由,将他税厂烧了,以除民害。后到小人庄上与家叔聚会。小人方知高天赐即当今天子,谁料叶振声狼心贼性,未肯干休,闻知对头在小人庄内,立刻聚集山贼喽啰及亡命凶徒、家丁等众约有数千人马,厮杀前来,四面围困,水泄不通,家叔闻报大惊,即奏知仁圣天子,设法退敌。
“天子见奏,圣心大怒,即时命周日清打头阵,着家叔在望楼上擂鼓助威,又吩咐日清,如系战败,即刻冲围,走往各衙报知,调兵剿贼。若系战胜,他随同段玉出来帮助杀贼。嘱毕各人装束停当,日清先行出战经有三十余回合,未能取胜,仁圣天子急忙与小人一同冲出接应,皆因人众我寡,看看越战越多,不能抵敌,以致日清被擒,仁圣天子被困。小人唯恐失陷无人取救,只得冲出重围,拼命逃生,致有闯道之罪,乞大人宽恕。”陈道台闻说,如冷水淋头,一惊非小,即忙请起段玉坐下,说道:“令叔与我同年,彼此系属年家,无庸拘礼,现在既系仁圣天子被困,有无伤害?”段玉道:“无伤,盖因叶振声发下号令,要生擒活捉,所以未有损伤,还算不幸中之大幸。大人宜急急设法,调兵救驾为要,稍有延迟,恐防误了大事。”陈道台道:“然也,为今之计,我们火急到臬台处禀明,调集各营武弁,点齐各路军兵,速赴前去救应,方免失误事机,年侄你道如何?”段玉道:“务急就是。”陈道台即时传令,着本署兵官,速速点齐兵马,即去臬台署前听调,无有延误。令毕,随即与段玉上马先行,直往按察衙门。段玉下马,走至报事鼓旁,双手拿棒将鼓乱击,衙役慌忙喝问何事?段玉道:“有军机大事密禀大人,速速报知。”衙役闻言不敢怠慢,急忙入内报知,邹按察闻报大惊,未知什么机密,忙传话请见段玉、陈祥一同步入中堂。邹按察见陈祥军装打扮,复又吃了一惊,连忙问道:“这是何人,有何机密?因何如此装束,快些说来。”陈道台忙禀道:“他乃段运松之侄段玉是也。缘圣驾下临段府,却被奸贼叶振声统领山贼,将段府前后重重围住,仁圣天子被困,与日清力战,不能抵敌。现因事关紧急,不能延缓须臾,因此卑职先将本衙兵并调齐,在辕门候令,请大人定夺。”臬台听禀,依允,立传值日书差上堂,着令草檄文呈上观看。其檄云:
钦命江南等处,原提刑,按察使兼理其传事,邹为檄饬各营士兵遵照事,现据淮扬海兵备道陈祥赴辕禀报,有奸贼叶振声,系前任兵部尚书叶洪基之子。祸因本年,贼子叶振声串通山贼,私设税厂,害国殃民,情同叛逆。偶值圣驾微行至此,洞烛其奸,特将机厂烧毁,以除强暴而安善良。
讵料贼子狼虎威性,不知悔过,胆敢聚集山贼等亡命之徒,借报仇为名,围困段府,因此触怒天颜,亲临退敌。奈贼党众多,轮流诱战,以致仁圣天子被困,及周日清将军力怯被获,有惊圣躬。本司据禀各情,惊慌倍切,合亟出檄传报,为此激尔各营士兵知悉,檄到即便遵照,立即点齐本部兵马,前去救援,事机紧急,无稍延缓,致于罪愆,须至檄者,速速。
乾隆 年 月 日檄各差役接了檄文,赶急分报各营,催取救兵,不消片刻,各路保驾之兵,一齐俱到邹臬台处禀见。参将冯忠、游府陈标、都司周江、守备李文到四营将官一同叩见,其千总、把总、杂长、队长并四营马步兵,俱在辕门候令,共计约一万有余。臬台见将勇兵强,满心欢喜,即时传令放炮起行,登时拔营俱起,正是炮响三声,旗分五色,人马浩浩荡荡,杀奔段府而来。话分两头,不能并说,只得放下此边。
再讲那边周日清被擒,被陈仁、李忠等解到叶公子案前,公子大喝道:“你二人胆敢将吾税厂烧毁,今日被擒,有何话讲?”日清骂道:“你这奸贼,目无国法,妄上横行,刻下死罪临头,犹未知悔,你好好将吾放出,万事干休,如若不然,我们伙计知吾被陷在此,一定前来救应,斩草除根,尔等死无葬身之地矣,悔之何及?”振声闻言,只激得怒气冲冠,即以手指日清骂道:“今日你肉在砧上,任我施为,尚敢胡言乱语,真正死有余辜。”即对陈仁说道:“某本欲将日清置之死地,以报深仇,奈他们余党尚多,未曾尽捉,恐防为害不浅,故欲待其余党前来接应,然后合力捉拿,一并治罪,尚未为迟,你等主意如何?”各人皆道:“吾等亦正欲如此也。”正是:
预备戈弓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公子即时吩咐家丁,将二人带往左面囚房监押。又拨家丁二十名轮流看守,以防疏漏走脱。说完,随与陈仁、李忠等,复至段家庄接应。忽闻炮声连响,惊天震地,各人正在狐疑,见家丁走来跪报道:“公子不好了,小的听得邹臬台命同四营将兵,约有万余人马从四面杀来,不敢不报,请今定夺。”振声闻说,大惊失色。陈仁劝曰:“公子不用惊慌,自古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用惧他?趁他现时兵马未到,宜早预防迎敌,杀他片甲不回,方显我们手段也。”公子道:“全仗调遣。”当时陈仁、李忠各教头,俱各分四面,迎将上去,又传齐庄丁,倘敌人一到,立即冲营截杀,我且不提。
回言邹臬台率领四营兵勇,火急前行,不消半日,前哨官禀报:“离段家庄不远,请令定夺。”臬台闻言,即时传令人马,并着四营将官,前来听令。冯忠、陈标(周江、李文钊四人,一齐上帐请令,臬台吩咐道:“你四人各领本营兵马,分为四路攻打,遇见圣驾,便为头功。若一路胜仗,即合兵相助,使敌人不能首尾相照。料必大胜。”又令段玉:“同兵备道陈祥,带领本营兵马,往来照应,捉拿奸贼,方无脱漏也。”各人遵令前行,看看将近段家庄门前,尚未扎下营寨,突遇陈仁、李炳由东面冲击而来,冯忠先到,急忙接战。李忠、黄振又从西面冲来,陈标急忙迎住厮杀。又有何安、劳彪自南面冲来,周江即刻上前挡住,又见叶振声率领苏昭从北方杀来,却又撞了李文钊,两家接住厮杀。不提防邹臬台”中军兵又到,连忙左冲右突,四处帮助去了。
那里段玉与兵备道陈祥兵到叶府,见无人把守,趁势冲入府中,逢人便杀,各壮丁仆妇,人人惜命,个个逃生,段玉杀得性起,不分男女老少,枪到就亡,血流遍地。陈祥见此情形,又不能阻拦,因寻不着周日清,恐怕有误大事,满心焦躁,左思有想,莫可如何。正是人急智生,偶然想出一条计策来,急忙冲入内堂,适遇一人慌张奔走出来,却是官样装扮。陈祥自忖此人必有来历,待我捉住他,那怕他不说真情。即忙将他拿住,那人便像杀猪一般叫喊起来,又值段玉赶到,见了便叫:“快将这奸党杀了,何用多言。”陈道台道:“不可,我自有用处。”随转口问道:“你是叶府何人,把周日清老爷困在何处,从实说来,饶你一死,不然就取你狗命!”那人慌忙答道:“好汉饶命,我我我姓莫名问谁,充当叶府师爷,你你你们周日清老爷,现下押在囚房里头,因公子欲尽获余党然后报仇,故未有伤害也。”陈祥闻言大喜,即着莫问谁引至囚房内,即将兵丁赶来,打破国门救出周日清,回头将莫问谁一刀结果了。与日清在后赶到段家庄。正遇仁圣天子。
那叶振声及各教头,见了周日清在阵,一时摸不着头脑。又遇生力兵上来助战,不能抵挡,俱各大败。叶公子与苏昭力敌两军,并无怯战,却遇仁圣天子与日清到来助阵,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叶公子一见,心忙无措,却被李文钊一枪刺去,正中咽喉,结果了他的性命。日清将双锏照苏昭头上打来,丢了半个天灵盖,呜呼一命哀哉。其余家丁各自逃生,日清等也不来追赶。仁圣天子回头,见余党尚众,即与日清等急赶上前,分头帮助捉贼。陈仁等被冯忠追逐,正在力怯,且挡且走,却撞了日清冲来,拦腰一锏,把陈仁打下地来,冯忠上前一刀取了首级。李炳欲来救应,反被日清敌住,一来一往,一冲一撞,不提防冯忠取了陈仁首级,从后追来,举刀一劈,去了李炳一只左手,负痛而逃。日清奋勇赶上,一锏结果了李炳,那边李忠、黄振又遇了仁圣天子生力军,自思断难抵挡,急急奔逃,却撞了冯忠合兵上来,与陈标首尾夹攻,生擒李忠、黄振。
这里周江与何安、劳彪战斗多时未能取胜,正值三路官兵得胜围上前来,将何安、劳彪困在核心。四面受敌,纵有七手八臂,焉能抵挡得住,欲待冲围,又不得出,况且枪挑刀劈,乱砍下来,杀得何安、劳彪二人汗流浃背,眼目昏花,手下兵丁七零八落。正是上天无路,人地无门,自知抵挡不住,束手受缚。各兵丁急将何安、劳彪二人捆缚,即时解上,送仁圣天子案前,请旨发落。
斯时,仁圣天子见奸党剿除,十分大喜,即传令鸣金收军,安下营盘,再作商议。邹臬台闻命,立即传齐冯忠等四营将官,点视三军,有无受伤事情,于是各自回营查明,一同禀覆道:“各营弁兵,托赖大人恩荫,又值天威下临,所以奸贼一律肃清,兵丁并无损伤,皆国家鸿福所致也。”邹臬台闻禀十分大喜,即将擒来奸贼李忠、黄振、何安、劳彪等四名奏明,请旨定夺。“再叶振声等四命,均系在阵上当场杀毙,如何办理之处,出自圣裁,臣等理合一并陈明,恭请圣旨发落,不胜待命之至。”仁圣天子闻奏,龙颜大悦道:“卿等救驾有功,朕心甚嘉。可恨这班奸贼,害国殃民,复欲谋害朕躬,实属罪大恶极,不容宽赦。至首恶叶振声等业经杀毙,着无庸议,惟李忠等四贼,着即行正法示众,以儆奸暴效尤,而安良善。”邹臬台等,即将四贼遵旨正办,割下头颅,揭竿示众。
仁圣天子见诸事办妥,十分欢喜,着令各官将兵勇,散回营中,以重职守,又令邹文盛暂行回行供职,俟有旨下之日,另行升赏,以表功劳,兼注销此案。“联与日清仍旧要往别处游玩,不能在此耽误太久,卿等切勿扬言出外,致生事端。”说完正欲与日清出营,恰遇段运松寻着回来,仁圣夭子吩咐段运松道:“朕已草密旨一道,段卿可从速回京,带往军机处,交刘墉开读,自然仍着你在翰林院供职。待朕回京之日,再作升赏,卿家从速回庄,打点一切。”说完,即与日清别了各官,出营前去。邹臬台欲率同文武远送一程,仁圣天子不准备官送行,就去了。
回言段翰林,见天子已去,自己又有王命在身,急急与段玉拜别各官,回庄打点去了。然后邹臬台饬令兵备道陈祥及四营将官,各人带领兵勇,回衙供职,恭候旨下不提。
再说段运松叔侄回到庄上,见四处颓墙败瓦,屋宇悄然,不觉潸然下泪,说道:“古道君临臣宅,一定有斗杀。此语非诬也,今日虽然家散人离,犹幸剪除奸贼,报还此恨,也领天恩,复还原职。”正在思想,忽见家人妇子陆续回来,运松因一家团聚,十分欢乐,随即吩咐段玉道:“我现在有圣旨在身,不能耽搁,刻日就要起程进京,你可在家谨守田园,照顾家务,并赶紧雇工匠来庄,修理各处交壁为要。我因京差紧急,不能在家经理,亲自打点一切。”再三叮嘱,然后吩咐家人段禄,收拾行李、马匹齐备,主仆二人望北京进发。沐雨餐风,晓行夜宿。正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一日,来到皇都内地,已是黄昏时候了,主仆二人商议、现在日已西沉,不如寻得客寓,歇过今宵,明晨再到军机处可也。主仆连忙人店,用过晚膳,一宿无话。
次日清晨起个黑早,梳洗已毕,用些点心,运松穿起衣冠,着家人段禄带齐手本,同往军机处。段禄领命引路到军机房来,将手本传入,传帖官拿起一看,上写着前翰林院侍读段运松禀叩,见是太史公手本,不敢延慢,急忙上前禀明各大人得知。刘墉闻禀,满腹狐疑,他系被革翰林,何以又来此地?莫非有甚机密,立着传帖官请见,运松一闻请字,急忙举步入堂,即有陈宏谋、刘墉等一班大臣接见道:“不知先生远临、有何教谕?”段运松拱手对道:“不敢,学生有密旨在身,不能全礼,请刘军机跪接。”刘墉闻说大惊,即排列香案,恭接谕旨。不知刘墉如何迎接之处,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一回 扬州城抚宪销案 金华府天子救民却说刘墉大学士,见运松说有密旨颁来,着他迎接,因此传令排开香案,自己朝北下跪,恭听天使大人宣读。运松即刻面南向北立,手捧诏旨,高声朗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下游江南,原欲察吏安民,锄强诛暴,以安良善。偶于上年十月,行至扬州府属邵伯镇地方,得悉已故叶洪基之子振声,因思报仇,横行倍甚,奸恶异常,胆敢交通山贼,私设税厂在上官桥,害国殃民。朕因心怀不平,特自亲自与他理论,将他税厂烧毁,后在段运松庄上居住。那贼子闻知,领贼兵数千、教师七名,声言复仇,将庄上重重围困。触怒朕心,目击凶横,一时难耐,致此朕与贼战,众寡不敌,日清被陷,得段玉冲出围外。适遇河道陈祥搭救,禀明臬台邹文盛,调集四营兵马一鼓而来,将奸贼尽行剿灭,余众投降星散。朕见各营弁兵,俱能勤劳王事,救应朕躬,为此特谕尔军机处刘墉知悉,谕到之日,即便遵旨。
着段运松仍回翰林本任,并行知江南巡抚庄有慕,立将此案查明注销。并将叶氏家产,查抄充公,以奖勤劳将士。所有此次出力文武各员,俱着加三级,另行升用,以励兵行,而一收士效。钦此,钦遵。
段天使读完圣旨,刘墉朝北叩头,谢过了圣恩,然后立起身来,与段天使见礼罢,一同坐下,说道:“恭喜天使大人奉旨开复原官,可贺可贺,但不知圣驾何时降临府上,因何生出如此事情?请道其详。”运松道:“一言难尽,盖因晚生滴官归里,设帐糊口,使子侄等负贩帮助。叶振声欲报父仇,独据一方,谋为不轨,致有设税厂私抽,刻剥小民。舍侄不服其抽,遭其毒打,适仁圣天子问起情由,……”原原委委,如此这般,从头至尾面述一番。刘墉闻言道:“怪不得天颜动怒,原来叶振声如此横行,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也。前者他父叶洪基,万恶不赦,触怒无颜,幸得圣恩高厚,念彼着有微劳,功臣犯法,只戮其身,而不及妻孥,犹不幸中之大幸也。今振声不知感激悔过,反欲报仇,真正死有余辜了。”谈罢三人相别各自回衙。
且不言运松回翰林院供职,单言刘墉回到私衙,即刻备下咨文,着值日官速速传提塘局差官,立刻赴辕领咨文,递往江南巡抚庄有慕开拆,火速前往,不得延误,致招罪咎。差官领命,即时带了夹板咨文,赶紧起身,离了京城,直往江南巡抚部院进发,无敢延误。不一日,行至江苏省城,立即入城,前到抚院衙中,将文当堂呈递。庄抚台见是夹板文书,大惊。急忙拆开一看,方知其故,原来邹臬台业已申详明白。今日又奉谕旨查办,务要认真办理,方无负圣心眷顾也。即着巡捕官传扬州府上来问话,并传参游都守、四营将官赴辕听候,适遇邹臬台上街请安、陈河道亲到禀事,随后扬州府四营将官均到,陆续一齐跪下道:“不知大人传唤卑职有何吩咐?乞示其详。”庄抚台道:“贵府叶洪基之子振声,谋为不轨,业已父子同正典刑,家人共陷法网。今因奉到圣旨,查抄家产充公,赏给兵勇,故特着贵府查明叶氏田地家产,该有若干?列明清单验看。”扬州府领命,查封叶宅去了。
庄抚台又对按察道:“贵司调兵救驾,大悦圣心,现奉上谕,邹文盛着赏加头品顶戴,在任遇缺即补布政使司布政使;陈祥着补授江南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冯忠着以副将尽先补用,并赏戴花翎;陈标着以参将尽先补用,并赏戴花翎,周江着以游府遇缺即补,并赏戴花翎;李文刽着以都司遇缺即补,并赏戴花翎。其余随征兵勇均着有微劳,着每名加思赏给粮饷银一个月,即在叶氏家产内报销可也。至于段玉此次拼命向前冲围取救,大有功劳,惟他自行呈明,不愿出任,着加恩赐给五品蓝翎,衣顶荣身,以奖其忠勤工事之心。各官领受皇封巨典,随着庄抚院朝北行礼,望阙叩头,谢过圣恩,然后备各禀辞回署。庄有慕尼各事办妥,即令禀启房做下文书,复部销差不提。
且说浙江省金华府有一客商,姓李名慕义,系广东广州府番昌县人氏。因携资来此金华贸易,历二十余年,手上颇有余资,娶过一妻一妾,生下一子一女。且其人仗义疏财,乐善好施,济困扶危,怜贫惜老,如有义举,虽耗破千金,并无吝色,因此士大夫俱重其名,妇人子女皆识其面。其名日噪,其望日隆。忽一日,自思到此贸易多年,虽然各行均能获利,惟是人生在世,岁月无多,光阴易逝,岁月难留,若不谋些大事业,如何能出色?现有洋商招人承充,不如独自干了,或者藉此发积二三十万,亦可束装归里,老隐林泉,以享暮年之福,岂非胜此远别家乡,离宗抛祖?况古语有云:“发达不还乡,有如锦衣夜行。”此言自己身荣,人不能见,真乃警世良言也。斯时李慕义想到高兴之处,不觉雄心勃勃,恨不得一刻就成,免被别人兜手,枉费了一片心机。随即托平日最知己的朋友前往说情,又亲自具禀陈说身家清净,情愿充当洋货商头。关官准了呈词,立即饬县查明禀复,均保家资丰厚,人品忠诚,即刻悬牌出示,准其充作洋商,并谕各行户,一体遵照办理。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用心人。李慕义日思夜想,左求右托,毕竟被他作成了。今日奉到札谕开办,自然欢喜异常,十分得意,以为富贵二字,指日可待。当日有姻亲戚谊,乡宦官绅,行商等众,前来道喜恭贺。正是车马盈门,李慕义只得摆酒招呼,足足忙了十多天,方才事竣。况洋商系与官商交处,自然是另一番景象,出入威严,不能尽述。
谁料李慕义时运不齐,命途多蹇。自承充洋商之后,各港洋货一概滞销,日往月来,只有入口洋货,并无承办出口。不上两年,越积越多,又无价值,左右思维,只得贱价而沽,反缺去本银数十万。李慕义见此情形,心中快快不乐,自付现时仅做了两年,折去数十万,目下尚可支持,若再做二三年,仍系如此光景,那时恐怕倾家未能偿还,岂不反害了自己?思想起来,不禁心寒胆落,悔恨不已。谁是现下虽耗金多,各要设法脱身,方可免了后患。正在胡思乱想,忽见门子入报:“张员外驾到拜访。”李慕义闻言满心欢喜,连忙迎接入座,相见毕,开言说道:“久别芝颜,时生倾慕,今日甚风吹得文翁光临也。”张员外答道:“久违尘诲,别绪依依,流光易逝,不觉握别尊颜两载有余矣。想见台福祈时增,财源日进,健羡难名。弟入京两载,今始还里,契阔多疏,特来领教,以慰久别渴怀,并侯仁兄近况耳。”李慕义闻言,一声长叹。张员外反吃了一惊,忙问道:“兄有何事故,如此愁颜,乞即明白示知,或可分忧一二也未可料也。”李慕义道:“弟因一时立心太高,欲发大财,是以承充洋商,不料一连两年,洋货滞销,惟有入口,并无办出。而且两年之内,积货太多不能运用,不得已贱价而沽,以致亏折本银数十万两,倘再如此,犹恐倾家难抵,所以愁烦也。”张员外道:“这事非同小可,若再耽延,恐防遗累不浅,趁势算清所欠饷项,具呈缴纳,然后禀请告退,另招承充,以免拖累,方为上策,千万早早为之。目下虽折耗多金,犹望再展鸿图,重兴骏业,始为妙算也。弟意如此,未知尊意如何?”李慕义道:“弟方寸已乱,无可为谋,祈兄代弟善筹良策为幸。况弟刻下银两未便,焉能清缴饷银,还求仁兄暂行商借帮助,感恩不尽也。”张员外道:“此事倒易商量,惟是兄既告退洋商,有何事业谋生,倒要算定。因弟有知交陈景升,广东南海县人,在此承充盐商发财,目下欲领总埠承办所,因独力难支,故欲觅伴入股同办,系官绅交处,大有体面商人,似于阁下,甚为相配,较别行生意更胜一倍。弟因分身不开,所以不能合股,故特与你商量,如果合意,待我明日带同陈景升到来,与你面谈,订明各项章程,明白妥当,两家允肯,然后合股开办。若系兄台资本未便,待我处移转过去便是,未知尊意如何?还祈早日定夺。”李嘉义道:“好极好极,弟一事未成,俱藉贵人指引,此次洋商,几乎身家不保。幸赖仁兄指点迷途,脱离苦海,自己感领殊多,况复荐拔提携,代创生财之业,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而且人非草木,岂有不遵台命之理?”张员外闻言答道:“好说,我与你知己相交,信义相照,虽云异姓,似若同胞,何必多言说谢也,“总之急缓相通,患难相顾,免被外人笑话就是了。又因见你洋商消折大本,从何处赎回?故此荐你入股盐商,想你借此再发大财,方酬吾愿也。”说完,起身辞别,订期明日与陈景升前来面聚各情,再作道理。李慕义连声唯唯,随即送至门口,一拱而别。
原来那张员外名禄成,系金华府人氏,家财数百万,向做京帮汇兑银号生意。与李慕义交处十余年,成为知己,两相敬重,并无闲言,正是情同管鲍,如遇急须,借兑无不应手。因有这个缘故,是以情愿借银与李慕义再做盐商,想他恢复前业,乃是张禄成一片真心扶持于他。
闲话少提,再讲张员外次日即与陈景升同到李府相会,叙谈些寒暄之事,然后说盐埠之情,二人谈论多时,情投意合,李慕义即着人备办酒席,款待张陈二客,三人把杯谈心,直饮至日落西山,方才分别。从此日夕往来,商量告退洋商、承受盐埠各事。李慕义通盘计算,约费银五十万两方足支用,随对张员外说明,每百两每月行息三毛算,立四揭单,交与李慕义收用。果然财可通神,不上半月,竟将洋关告退,又充当总埠盐商开办,暂且搁过慢表。
再言李慕义生有一子一女,子名流芳,居长,年方三七,平日随父在金华府贸易。其女适司马瑞龙为妻,亦系武举人。那流芳正当年富力强,习得一身武艺,适值大科之年,因此别父亲回去广东乡试,三场考完,那主试见流芳人才出众,武艺超群,竟然中了第十三名武举,报到家中,流芳母子大喜,随即赏了报子,回身并写家书及报红,着家人李兴立刻赶去浙江金华府报喜。家人领命去了,即有亲戚到来贺喜,于是忙忙碌碌,足闹了十余天方才了事。忙打算进京会试,并顺道到金华府问候父安,随即约齐妹婿司马瑞龙一同入京,放下慢提。
回言李嘉义陈景升二人同办总埠,满望畅销盐引,富比陶朱。不想私枭日多,正体销路反淡,一更不如常,及至年底清算报销,比减常销三分之一,仅敷盘费,并无利息羡长,连老本息亦无着落,又要纳息,出门一连数载,一年还望一年,依然如此。陈李二人见这情形,料无起色,十分焦急,因此二人商量道:“我等合成数十万两银,承办总埠,本欲兴隆发达,光耀门阎。不想年复一年,仍然折本,即使在家闲居,卖很出门以求利息,亦有余存可积,不致有亏无盈,耗入资本。况埠内经费浩大,所有客息人工,衙规礼节,统计每年需银数万,始足敷支,实系销路平淡,所人不敷所出,反致耗折本银,如此生意,甚为不值,如俗所云:‘贴钱买难受。’不如早罢手,趁此收兵,虽然耗折本银,不致大伤元气,倘狐疑不决,尤恐将来受累不浅,你道如何!”陈景升道:“此说甚合理,但我自承商务以来,所遇虽有利之厚薄,未有如此之亏折也,今既如此,必须退手为高。”于是二人商酌妥当,将总埠内数目,造盘计算明白,约将缺少本银十万有余。现在所存若干,均派清楚,各自回家而去。正值李慕义退股回家,恰遇家人李兴前来报喜说:“公子高中乡科第十三名武举人。”并将家书呈上,李慕义看到家书,忽然心内一喜一忧,喜的是流芳中了乡科,光宗耀祖,忧的是所谋不遂,缺耗多金,以致家业零替。且欠张禄成之项,自忖倾家未够偿还,不知何日方能归款,自问良心片刻不安。心中优喜交集,越想越烦,况李慕义系年届古稀之人,如何当得许多忧虑,因此忧思过度,不思饮食,竟成了怔惊之症。眠床不起,日夕盼望流芳,又不见到,思思忆忆,病态越加沉重,只得着家人李兴赶紧回粤催促公子,即刻赴浙看视父病,着他切勿延误耽搁,致误大事也。李兴领命连夜起身望广东进发,日夜兼程行走,不敢停留,不一日行至广东省城,连忙进府,呈上家书。并说:“家主抱病在床,饮食不安,现下十分沉重,特着小的赶急回来报知,并着公子即刻回府相会。”那时流芳母子看了书信,吃了一大惊,急忙着李兴收拾行李,雇了船只动身,于是流芳与母亲妻子三人,赶紧下船开行,前往金华府,以便早日夫妻父子相见,免致两地悬悬挂望。随又嘱咐船家水手,务须谨慎,早行夜宿,最宜加意提防,小心护卫,他日平安到岸,我多把些酒钱与你就是。船家闻言欢喜,命开船而行。正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一日,船到金华府码头停泊,流芳即命李兴雇人挑担行李上岸先行通报,然后流芳与母亲妻子,雇好轿马,一并同行。
且说李兴押住行李,先到报信,李慕义闻得举家俱到,心中大悦,即时病减三分,似觉精神略好,急忙起身,坐在中厅,听候妻子相会,不一刻,车马临门,合家老少俱到。流芳入门,一见父亲,即刻跪下禀道:“不孝流芳,久别亲颜,有缺晨昏侍奉,致累父亲远念,抱病不安,皆儿之罪也。”李慕义此时,见一家完整,正是久别相逢,悲喜交集,急着儿子起来,说道:“我自闻汝中试武举,甚是欢悦,惟是所谋不遂,洋盐两商,耗去本银数十万两,以致欠下张家银两,未足偿还,因此心中一喜一忧,焦思成病。自是至今不能痊愈。今日得闻合家前来,完聚骨肉,即时病体若失,胸襟畅然,真乃托天福荫也。”说完,着家人摆办酒席,为团圆之会,共庆家庭乐事,欢呼畅饮,直至日落西山方才散席,各归寝所不提。
且说张禄成员外,自借银李慕义,分别之后,复行入京,查看银号数目,不觉有两年之余,耽搁已久,又念家乡生理,不知如何,趁今闲暇,赶紧回乡清查各行生理数目,并催收各客揭项为要,因此左思右想,片刻难延。即时吩咐仆从,收拾行李,快些回乡。不分昼夜,务要水陆兼程进发,不消几日,已至金华地方,连忙舍舟登陆,到各店查问一次,俱有盈余,十分大喜,大约停留半月,然后回家,诸事停妥,然后出fi拜客。先到李慕义府中叙会,李慕义因病了数月,形颜消减,今非昔比。
禄成一见,吃了一惊,连忙问道:“自别尊颜,瞬已三秋,未晓因何清减若此?恳祈示知。”李慕义答道:“自与仁兄分别,想必财富多增为慰,弟因遭逢不遇,悲喜交集,至染了怔惊之症,数月不得痊愈,饮食少进,以致如斯也。后因日重一日,只得着家人催促妻子前来,以便服侍,及至家人齐集,骨肉团圆,心胸欢畅,登时病减三分,精神略好。谁是思及所欠仁兄之项,殊觉难安。”禄成道:“兄既抱病在身,理宜静养为是,何必多思多想,以损元神,这是死之不察致惹采薪之忧。今既渐获清安,务宜慎加衣食,以固元气,是养生之上策也。但仁兄借弟之款,已经数载有余,本利未蒙清算。缘刻下弟有紧需,故特到来,与兄商酌,欲求早日清偿,俾得应支为幸。”李慕义闻说,心中苦切,默默无言。禄成见此情形,暗自忖度,以为银数过多,若要他们一次清还,未免过于辛苦,莫非因此而生吝心。我不若宽他限期,着他三次摊还,似乎易于为力。不差不差,就是这个主意,方能两全其美。随又再问道:“李兄何以并无一言?但弟并非催讨过甚,实因汇兑紧要,不得已到此筹划,如果急切不能全数归款,亦无妨对我直陈,何以默默无言,于理似有未妥,反致令人疑惑也。况我与你,相信以心,故能借此巨款,而且数年来,并没片言只字提及,今实因京邦被人拖欠之项甚多,以至如此之紧也。”李慕义闻言,即时面上发赤,甚不自安,连忙答道:“张兄所言甚是有理,但弟并非存心贪吝,故意推搪不欲偿还,实因洋商缺本,盐商不能羡长,又耗血本,两行生理,共计五年内破费家财几十万,故迄今仍未归还。况值吾兄紧用之际,又不能刻意应酬,极似忘恩负义,失信无情,问心自愧,汗颜无地矣。殊不知刻下虽欲归款,奈因措办不来,正是有心无力,亦属枉然。椎求再展限期,待弟旋乡,变卖产业,然后回来归款,最久不过延迟半载,断无延误不还之理,希为见原,幸甚幸甚。”张员外听了这番言语如此圆转、心中颇安,复又说道:“李兄既然如此,我这里宽限你分三次偿还罢。”李慕义道:“如此亦足感高情矣。”二人订定日期,张员外即时告别。李慕义入内对妻子告知“张禄成大义疏财,胸襟广阔,真堪称为知己也。我今允许变产偿还,他即于欣万悦而去。现在我因精神尚未复完,欲待迟一两个月,身体略强壮,立即回广东去,将田舍产业变卖清楚,回来归还此款,收回揭单,免累儿孙,方酬吾愿也。”流芳道:“父亲此言,甚是正理,本应早日还清,方免外人谈论,奈因立刻揭筹不足,只得好言推过耳。至于倾家还债,乃是大丈夫所乐为,即使因此致穷,亦令人敬信也。”夫妻父子直谈至夜静更深,方始归寝。
一宿晚景不提,到了次日,流芳清晨起来,梳洗已毕,用过早膳,暗自将家产田舍物业等,通眼计算,似乎仅存花银三十余万,少欠十余万方可清还,流芳心中十分焦躁,不敢令父亲知道,致他忧虑,反生病端。只得用言安慰父亲,并请安心调养元神,等精神稍微好些,再行回去筹措就是了。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片刻之间,已经两月,李慕义身体壮健如常,惟恐张禄成复来追取,急急着家人收拾行李,催船回乡而去不提。
回言张禄成期限已到,尚未见李慕义还银音信,只得复到李府追讨,流芳闻说,急忙接见,叙礼毕,分宾主坐下,说起情由:“前者今尊翁,曾经当面订准日期情款,何以许久并无音讯,殊不可解也。况令尊与我,相处已久,平日守信重义,谅无如此糊涂,我是信得他过,或是有别的原故,亦未可知也。”流芳对道:“父亲回广将近半载,并未寄信回来,不知何故,莫非路上经涉风霜,回家复病,抑或变卖各产业,未能即时交易,所以延搁日期,亦未可料也。仍求世伯兄谅,再宽限期,领惠殊多。”禄成道:“我因十分紧急,故特到来催取,恐难再延时日。今既世兄开口讨情,我再宽一月之期,以尽相好之义,务望临期赶紧归款,万勿再延,是所厚望,倘此次仍就延误,下次恐难容情,总祈留意,俾得两存其美也。”说完告别而去,流芳急忙入内,对母亲说知禄成到来催取银两,如此这般说法,孩儿只得求他,再为宽限之期,即行清款,若逢期乏银偿还,恐他不能容情,反面生端,又怕一番焦累,如何是好。其母道:“吾儿不用担忧,凡事顺时应天,祸福随天所降,何用隐忧。倘他恃势相欺,或者幸遇贵人相救,亦未可知。”流芳只得遵母教训,安心听候而已。
不觉光阴迅速,忽已到期,又怕禄成再到,无可如何,十分烦闷,只得与母亲商量道:“目下若再遇他来催银,待孩儿暂时躲避,母亲亲自出堂相会,好言推却,复求宽限,或者得他原情允肯,亦可暂解目前之急,以候父亲音讯,岂不甚妙,你道如何?”其母道:“今日既系无可为计,不得已依此而行,看他如何回答,再作道理。”流芳见母亲一口依从,心中欢喜不尽,即时拜辞母亲,并嘱咐妻妹一番,着其小心照顾侍奉高堂,照应家务。“我今暂去陈景升庄上躲避数天,打听禄成这声气,便即回来,无用挂心。”再三叮嘱而去。我且不表。
再说张禄成,看看银期又到,仍未见李慕义父子之面,心中已自带怒三分,及候至过限数天,连影儿也不见一个。登时怒从心发,暴跳如雷,连声大骂李慕义父子背义忘恩,寡情失信,况我推心置腹,仗义疏财,扶持于他,竟然三番五次,甜言推搪,当我系小孩子一般作弄,即使木偶泥人,亦难哑忍,叫我如何不气?李慕义你既存心不仁不义,难怪我反面无情,待我亲自再走一遭,看他们如何应我?然后设法报置于他,方显我张禄成手段,若系任他左支右吾。百般推搪,一味迁延岁月,不知何时始能归还,岂非反害了自己?这正如俗语所云:“顺情终害己,相信反求人。”真乃金石之言,诚非虚语也。随着家人备轿侍候,往李府而来,及至将近到门,家人把名帖投下。门子接帖,即忙传递入内,禀知主母,李安人传语请见,门子领命,来至门前,躬身说道:“家主母有请张爷相会,请进。”禄成闻说家主二字,心中暗自欢喜,以为李慕义一定回来,此银必然有些着落,急忙下轿,步入中堂,并不见李慕义来迎,只有家人让其上坐,奉上香茶。禄成狐疑,带怒问道:“缘何你主人不来相见,却着你在此招呼,甚非待客之礼。”家人禀道:“小的主人尚未回来,月前小的少主,亲自回粤催促主人,至今未接回信,方才小的所言,家主母请会,想必张老爷匆忙之间,听语未真耳。”二人言谈未了,忽报李安人出堂相见。张禄成此际,只得离座站立等候,只见丫鬟婢仆,簇拥着李安人缓步行来。
禄成连忙行礼道:“嫂嫂有礼了。”那李安人不慌不忙,从容还礼让坐,然后说些寒暄客套。久别言词,谈了好一会,家人复献上香茶,二人茶果,禄成开言问道:“前者慕兄所借本钱数十万两,至今阅数月之久,本利未蒙归赵。数月之前,余因小店亏空紧支,“只得到来索讨,嗣因慕兄婉言推搪,许我变产清还,只得等候数月,谁想到期,全无音信,及再来询问,得会世兄之面,据云尊夫返粤,并无回音,不知作何究竟也?又因世兄求我延期,不得已再为展延,迨今复已月余,仍未有实信来。原此借项。实因慕兄承办洋商二年,欠款太多,不能告退,恐他再延岁月,破耗更多,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起了扶持之念,特与他缴清官项,告退洋商,更代他谋充总埠承办,实望他借风使帆,厚获资财,大兴家业,以尽我二人交情耳。不料三推四搪,绝无信义,即使木偶泥人,亦应惊骇发怒,况我有言在前,此项为数甚巨,若一次不能清款,可分三次还清,似我这般容情,还有什么不是?请嫂嫂将此情理忖度一番,便知孰短孰长也。”李安人道:“怎是丈夫失信难为叔叔,但我丈夫平日最重信义,决无利已损人。所因两次承商,亏折过多,难以填补,即将此处生意估计,仅有五万之数,家中田园铺户,核算所值约二十余万之间,两处归理仅足三十万,仍未够还叔叔之款。以我忖度,或者丈夫因此耽搁时日,欲在各处张罗揭借,或向诸友亲眷筹划,必欲凑足叔叔之项,始回来归款,以存信义,这是丈夫心意,所以许久尚无实音,盖缘筹措银两未足之故,实非有心匿避,致冒不洁爽信之名,受人指摘,谅他断断不为也。况承叔叔一团美意,格外栽培,岂敢忘恩负义,惟是耽误叔叔,自问亦觉难安,总是非有心推搪,故意迟延,实因力有未逮也,且请叔叔宽心,自然有日清还。无庸挂怀也!”禄成闻此无气力之言,又无定期,不知何时方能归款,不觉勃然生怒道:“我不管你们有心无心,以今日情形而论,极似存心图赖,果能赶紧清还,方肯干休,若再迁延,我就要禀官追讨,将你们家业填还,如有不足之处,更要把妇人女子,婵仆等辈,折还抵账,你需早早设法了事,才得两全其美,若待至官差到门,反讨那些羞辱,斯时悔之晚矣。”说完悻悻而去。
李安人听到此言,心中伤感,自怨夫君差错,不肯预早分还,况且数十万之多,非同小可,叫我如何作主筹还。急着家人往陈景升庄上,叫公子回来,商量要事。家人速忙前去,到了陈府,家人入内,说:“奉主母之命,特来相请。”流芳闻言,即与陈景升分别回家,李安人见儿子回家,放声大哭,流芳不知其故,急忙问道:“母亲所为何事,如此悲伤,请道其详。”其母道:“我儿哪里得知,因张禄成到来追账,说你父亲忘恩负义,立意匿避图赖。他今决意禀官追讨,更要将你妻妹抵账。我想他系本地一个员外,交官交宦,有财有势,况系银主,道理又长,如何敌得过他,那时官差一到,弄得家离人散,如何是好?因此悲伤耳。”流芳用言安慰母亲一番,复回头劝妻妹小心服侍母亲,“凡事有我当头调停,断不致有累及家门之理,你等只管安心。”说完,独自走往书房。那流芳先时当着母亲妻妹面前,只得将言安慰,其实他听了这些言语,自己慌张无主,甚不放心,况且公账向例官四民六,乃系衙门旧规,若遇贪官污吏,一定严行勒追,这可如何是好?因此左思右想,弄得流芳日不思食,夜不成眠,时时长嗟短叹,切切悲啼,暂且搁过不表,后文自有交待。
回书再讲仁圣天子,与周日清自从扬州与各官员分别,四处游行,遇有名山胜迹,无不登临俯览,因此江南地方山川形胜,被他们游览殆遍。偶然一日,行至海旁,仁圣天子叫日清雇船,从水路顺流游玩,果然南船快捷,十分稳当,如履平地一般。又见海上繁华喧闹,心中大喜,吩咐周日清道:“你可着船家预备酒菜点心,以便不时取用。”日清闻言,忙问船主,那船主急急来到中舱,低声问道:“不知二位老爷呼唤,有何吩咐?”仁圣天子问道:“这条水道,是通往哪府地方?”船家对道:“过了此重大海,就系金华府城,未知老爷欲往何处?”仁圣天子道:“我等正是要到金华府城,但不知要几天才能到得?”船主道:“以顺风而论,不消二日,即到金华府城。若不遇顺风,亦不过三天而已。”斯时仁圣天子闻言,十分欢喜,即着船家快些备办酒筵,预备取用,船家即领命而去。天子与日清二人,日夕清闲,或是饮酒玩景,或则叙谈往事,于是觅湾夜泊,不觉船到了金华府码头。船家既泊停当,请二位上岸游行。仁圣天子即着日清,把数日内之船费交他,然后起岸。
那时正值黄昏时候,日清忙向契父说道:“日将西沉,不如趁早赶入城中寻寓,歇宿一宵,明日再往各处游玩,未知契父尊意如何?”仁圣天子道:“甚是有理。”于是二人即行赶入城中,经过县前直街而行,抬头看见连升旅馆,招牌写着接寓往来客商,此寓是李慕义家间壁,二人忙步入门。馆人一见慌忙接入堂中,叙礼坐下,问曰:“二位客官,高姓大名,盛乡何省?”仁圣天子答道:“某姓高名天赐,此是周日清,系北京直隶顺天人氏。因慕贵省繁华,人物富庶,特来游览,欲找洁净房间一处,暂寓数天,未知可有房间?总以幽静为佳,不拘大小。”馆人道:“有,有!”随即带往靠南一间房子,果然十分幽静。原来这边仅有这所房间,不与外面左右相连,隔绝人声嘈杂,可云寂静。仁圣天子又见地方宽大,摆设精致,心中大喜,随即命馆人备办二人酒饭,有甚珍馐异味、佳肴美酒,尽管搬上来。馆人答道:“晓得。”即时呼唤小二上来,侍候二位老爷晚膳,回头又对仁圣天子:“老爷有甚取用,一呼即来。”语罢,告辞而去。即有小二到来服侍,送上香茶。二人茶罢,仁圣天子对日清道:“这所房子,正合朕意,朕欲多住些时,以便游玩各处名山胜迹。”日清对道:“妙极!妙极!”正在谈谈笑笑,忽见酒保搬上酒肴来,说不尽熊胆鹿肉,禽美鱼鲜。二人入席,开怀畅饮,咀嚼再三,细辨其味,果然配置得法,调和合度。于是手不释盏,直饮至月色东升,方才用饭,日清自觉酩酊大醉,靠几而睡。小二等将杯盘收拾,送上香茶,诸事停当,恭请道:“高老爷路上辛苦,莫若早点安歇吧。”天子道:“晓得,你们有事只管自便,毋庸在此等候也。”小二领命告退。
且说仁圣天子,见日清沉沉大醉,”独坐无聊,寝难成寐,因此拾上一本书,在灯下展开,恰好看到入神,忽闻嗟叹之声十分苦切。不知声自何来,急忙放下书本,侧耳细听,方知出自隔邻,听他何故悲伤,奈闻言不甚明白,又听更楼才打二更,尚未夜深,趁早往隔邻一坐,便知详细了。于是出堂而去,馆人道:“高老爷如此深夜,欲望哪里去?”仁圣天子道:“非为别事,欲到隔邻人家一坐就回。”馆人道:“使得,使得。”仁圣天子随即往李家叩门,门子接入问道:“不知尊驾到来,有何事故?”答道:“有要事特来探望你家主儿”门子急忙引入到书房,与流芳相见。流芳问道:“何人?”天子答道:“我也,因在隔邻,闻仁台嗟怨悲叹,寝寐不安,特来安慰。”流芳道:“足领高情,请问客官高姓大名?”仁圣天子道:“我姓高名天赐,系北京大学士刘墉门下帮助军机,未知仁台高姓大名,贵乡何处?”流芳答道:“吾乃广东番禺县人氏,姓李名流芳,新科第十三名武举人。父名李慕义,在此处贸易发财,已历三十二年,无人不知其名。”仁圣天子道:“仁台既中武举,令尊贸易多金,正是财贵临门,欢喜重重,何反悲伤嗟怨?”流芳道:“客官有所不知,事因前数年,家父承办洋商,因此借过张禄成花银五十万两,不料命运不济,所谋不遂,办了数年,反缺大本,是以至今无银还他。数月前家父允他回粤变产清还,他亦原情宽限,谁是倾家未足欠数,所以至今仍未回来。张禄成屡次来催,限吾分三次清偿。昨日又再来讨催,因母亲出堂相见,婉言推搪,求再延期,他因此反面,说我父亲忘恩失信,立意图赖,不然何以有许多推搪?他决意将揭单据禀到金华府,求官出差追讨,若有不足,更要将我妻妹抵账,叫我哪里得不苦切悲伤?”仁圣天子道:“有这等事吗?欠债还本,应当道理,惟是欠账要人妻妹,难道官员不理,任他妄为?”流芳道:“民间告账,官四民六,此系定规,奸官哪有不追?若是禄成起初肯减低成数,亦可将就清还,无奈他要收足本利,就是倾家变业,未足填偿,故延至今时,致有这番焦累呢。”仁圣天子道:“不妨,你不用伤感,待吾借五十万与你,还他就是。但你们果有亲眷在此否?”流芳道:“只有对手伙伴陈景升,家财约有三五万;并无别的亲眷在此。”在圣天子道:“既如此,你先与陈景升借银一万五千,作为清息,其余本银五十万,待高某与你还他,我明日同你往陈景升家说明,看其允否?再与你往金华府取回揭单注销,以了此事,仁台便可入京会试。”流芳闻言,心中大喜,急忙呼唤家人,快备酒筵,款待高老爷。正是;承恩深似海,载德重如山。
须臾,家人摆上酒筵,二人入席畅饮,成为知己,你酬我劝,各尽宾主之情。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二回 仁圣主怒斩奸官 文武举同沾重思仁圣天子与流芳直饮至深夜,方才分别,回至连升客寓,歇宿一宵,晚景不提。次日清晨,流芳梳洗已毕,急忙亲到连升国拜,并约齐同到陈景升家,仁圣天子应允。又令日清与流芳相见,各叙姓名,然后三人一同用了早膳,随即吩咐馆人照应,三人同过陈家庄而来。景升迎入,叙礼坐下,各通姓名,流芳起身说道:“弟因张禄成催银太紧,无计可施,幸遇高老爷,慈悲挽救,愿借银五十万两,与弟还他,故特来与兄商量,欲在兄处借银一万五千,清还息项,未知兄意允否?”景升道:“现在弟处,银两未便,如之奈何?”仁圣天子说道:“陈景升不借,真是无乡亲之情。”陈景升道:“非吾不借,奈因现无便银耳。既然高老爷五十万亦能借得与他,何争这些须小费?借贷于他,成全其美,李兄感恩更厚了。”仁圣天子闻言,心中大怒,说道:“陈景升真小人也,他既不愿借银,你可认我为表亲,待我到公堂,说起情由,推迟三两日,等待银到,还他债主就是。”景升答道:“这个做得。”仁圣天子即叫流芳把家属细软,搬到陈家,暂时躲避,免致受官差扰累恐吓。流芳闻言,急跑回家,对妻妹母亲说明其故,然后收拾细软等物,一齐搬去陈家,仅留家丁仆妇,看守关防门户。
仁圣天子见诸事停当,随即叫流芳说道:“待高某先去金华府探听消息,看其事体如何,再来商议,二位仁兄暂在此处候我,顷刻便可回来。”说完乘轿向府署而去。适值知府坐堂,仁圣天子连忙下轿,迎将上去,将两手一拱道:“父台在上,晚生参见了。”知府抬头,见他仪表不俗,礼貌从容,不敢怠慢,即答道:“贤生请坐。高姓大名,有何贵干。”仁圣见问,离坐答道:“某乃刘中堂门下帮办军机高天赐也。兹因李流芳所欠张禄成之项,闻说揭约单据存在父台处,未知是否,特自亲来,欲借一观。”知府道:“贤生看他作甚?”仁圣天子道:“父台有所不知,因他无力偿还,高某情愿将五十万本利,清还于张禄成,故来取回揭单。”那知府听了此言,暗自思想:“那高天赐是何等样人?敢夸如此大口,又肯平白代李家还此巨款。看他一味荒唐,决非事实。”待我与他看了,然后问他,银两在何处汇交,即知虚实。”这是知府心中着实不信,故有此猜测,并未当面言明。因而顺口说道:“高兄既系仗义疏财,待弟与你一看就是。”回头叫书办快将张禄成案卷内揭单取来,书办即时检出,呈上府尊,知府复递与仁圣天子。接转一看,见揭约上盖着盐运使印信,写着江南浙江两省盐关总商执照。
立揭银约,李慕义系广东广州府番禺县人氏,缘乾隆二年在金华府充办通省洋商,亏缺资本,国课未完,兹因复承盐商,不敷费用。自行揭到本府富绅张禄成花银五十万两,言明每本两加息三钱算,订用三周为期,至期清算本利,毋得多言推搪,爽信失期,此系两家允许,当面订明,并呈金华府尊,加盖信印为证。又系知己相信,并非凭中荐引,恐口无凭,故特将盐运使发出红照,写立揭约,交张禄成执手存据。
一实李慕义亲自揭到张禄成花银五十万两。
乾隆 年 月 日 李慕义亲笔仁圣天子将揭单从头至尾看完,知府正欲问他银两在何处汇交归款,忽见他将单据收入怀中,说道:“父台在上,高某现因银两未使,待回京汇款到来,然后归还就是。”知府闻言大怒道:“胡说,你今既无银两何以擅取揭单,分明欲混骗本府是真。”回头呼唤差役,“快些上前,与我捆了这个棍徒,切莫被他逃走去了。”仁圣天子闻言,十分气恼,连忙赶前一步,将金华府一手拿住道:“贵府是真的要拿高某么?我不过欲缓数天,待银汇到,即行归还,何用动怒生气,你今若允肯我所说,万事干休,如有半字支吾。我先取了你性命。”当时知府只气得三尸神暴跳,七孔内生烟,况又被他拿住,又不能顶硬,大声喝道:“你这该死棍徒,胆敢将本府难为吗?我若传集兵勇到来,把你捉住,凌迟处死,那时悔之晚矣。”仁圣天子斯时闻听此言,心中暗着一惊,诚恐调齐练兵来围,寡不敌众,反为不美。不如先下手为强,急向腰间拔出宝刀,照定知府身上一刀劈下,即时分为两段。各差役见将本府杀死,发声大喊,一齐上前,却被仁圣天子横冲直撞,打得各人东逃西跑,自顾性命。
那时仁圣天子急忙走向陈家庄,说与景升知道,“因我杀了知府,现在官兵齐起,追赶前来,我们需要趁势上前迎敌,大杀官兵一阵,使他不敢追来,然后慢慢逃身,又可免家人受累,你道如何?”流芳应道:“事不宜迟,立刻就要起行。”于是仁圣天子与日清结束停当,先行迎敌,行不上二里,却遇官兵追来,急忙接住厮杀。原来各练兵起初闻说道:“有一凶徒闯入府堂,杀死本官,打伤差役,令各兵追捉凶手。”众兵以为一个凶徒容易捕捉,乃不曾预备打仗,因此吃了大亏,倒被日清与仁圣天子二人刀剑交加,上前乱杀,及陈景升及流芳从后冲来,首尾夹攻,把官兵杀得大败,四散奔逃,各保性命。仁圣天子四人也不追赶,望北而行,行了五十里路,仁圣天子即与景升、流芳二人作别,陈景升听说,心中苦切,不舍分手,道:“高老爷与我等一同到京。”仁圣天子道:高某有王命在身,要到浙江办事,不能陪行,你f]急往北京,赴科会试,若得金榜提名,便有出头之日,各宜珍重自爱。毋惰其志,余有厚望焉,就此分别,后会有期。“说完,与日清回身望后行走,放下不提。
且说陈景升与流芳仍属依依不舍,回望二人远去,方才向北前行,餐风宿水,夜住晓行,不止一日,行抵天津地界。是日入店投宿,偶然遇见司马瑞龙,亦系入京会试,到此投宿,正是不期而遇,三人同寓一房,酒保送上晚膳,三人用毕,促膝而谈,叙些往事。流芳与瑞龙份属郎舅至亲,尽吐心腹之事。于是将父亲先时揭借张禄成花银五十万两,已经数年,追讨再三,无可推却,自头至尾尽情细述。瑞龙闻知,亦觉担忧。迨后说到高天赐仗义疏财,代还欠款,又亲自到府衙面见知府,说明愿代李慕义偿还银两,求他将李慕义的揭约取来一观,乃骗得单据,收入怀中,即对知府说,该银俟京中汇到即便交到,府尊不允,要立刻偿还,不然便将人留下。因此激怒高老爷无名火起,将知府一刀杀了,却被官兵追逐,我们只得合力同心,杀退各兵,然后逃走来京,所以不能多带盘费,现时将已用尽,如之奈何?瑞龙道:“不妨,弟处尚有余资可用,待到京都会馆再作商量。”二人谈至夜深方寝。次日清晨,用了早膳,算还店钱,一齐同行,赶到皇城内,三人就在广东会馆居住,暂且不提。
且说陈宏谋、刘墉同理军机,同摄国政,是日早朝,两班文武齐集,礼兵二部奏道:“今值会试大典,理宜开科取士,现在文武举子均已聚京城,而且场期已近,循例具奏,恭请大人钧命,派放试差并内外帘各官。”陈宏谋闻奏,即对众文武道:“老夫年迈,兼耳目之迟钝,实难应此重任,况且圣驾下幸江南,已经数载,未见回銮。老夫与刘相爷同受密旨,着在军机处参赞国政,吾等朝乾夕惕,犹惧弗克此任,有负重托,惟愿圣驾早日回朝,以安吾二人之心,而慰天下臣民之望,老夫甚幸。但今抡才大典,本系出自皇恩,不能延误,莫若着礼兵二部,先行牌试各省文武举子,齐集静候场期,待老夫等权代主试会考,再候仁圣天子回朝殿试,众卿以为如何?”诸大夫皆道:“谨依此议施行。”陈刘二相见无异议,即着礼兵二部回衙,立刻悬牌晓谕,各文武退班散朝,礼兵二部牌示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