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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女仙外史十四

第三十回 吕军师献馘行宫 唐月君燕飨诸将(8/11)

集藏 · 小说 · 第 2213–2412 段

苍茫浩气归空后,太息三分小伯图。

吴侍讲大尺,赞道:“此千古法眼也。人但知关侯以浩然之气面成神,而不知所谓浩然者何在。愚意亦尝论之。蜀之臣子,其心皆为蜀而不为汉,为先主而不为献帝,诸葛且然,况其下者乎!蜀与汉原略有分别,晦庵以正统与之者,盖因献帝被废,势不得不以蜀为汉,而黜曹、吴之僭篡。若云以先主为中山靖王之后,可以,则西川之刘焉、刘璋、独非汉之宗室乎?

何得扼其吭而夺之,拊其背而逐之哉!叭神武不与蜀事,坐针荆州,以计贼为己任,是其灭曹兴汉之心为献在为先主也。即先主亦为献帝之臣,故可以兄事之,而不可以君事之。所谓‘一卷春秋名自正,百年兄弟道犹孤’也。武侯云‘东连孙吴,北拒曹操’,亦因先主孤穷之时,不得已而此策。至于平曹之后,再议伐吴,未免所用者权术。若神武之视吴,与曹等耳。吴之割据,与曹之篡窃,易地皆然,断不可云彼善于此而与之连结。

所云‘兴刘岂在西天蜀,讨贼何须东结吴’也。此所谓浩然之气之本也。先生今日之为建文,与关公同一心事,所以有此旧风。拜服!军师固谦谢之。“随回帅府,手草五疏,一荐这诚先达名臣,宜膺师保之任,以副四望治之心。一荐姚调味品才器沈毅,文武歉成,宜令开府荆州,弹压敌境。又沈珂可任荆南监军道,董春秋可授荆北监军道之职。一荐俞俞如海为镇守德安将军。一言京营不可缺员,瞿雕儿、阿蛮儿等,仍令回京。唯刘超暂留臣所。请以郭开山代其缺,外齐卒一万,并令回京护卫,以遂其室家之思。

一言比年以师旅饥馑,停科六载。今中原底定,吴楚怀来,皆愿观光。请于本年六科并兴,以收人杰。遂设筵与侍讲乌得。

吴学诚即携了胡复赴济南阙下。去的数晶日,忽报方外祭酒我钱芹回来复命,病在舟中。

军师即令三暖舆舁进帅府。一面延医诊治,一面具疏报闻。请看名臣一出,四海倾心,义士三呼,千秋堕泪。下回分说。第八十一回 卜兑卦圣主惊心 访震宫高人得病却说钱芹,卉文十六年上朋在开封府辞别了军师去请龙舆复位。他是草茅布衣,从未瞻谒天颜,原要约同史彬、郑洽去的。那时广陵甫定,沿江两,各有重兵把守,南来北往的,总不许行走,钱祭酒却从维扬而走通州,到如皋渡海,至江阴,便达吴门。史彬与钱芹,原是素交,阔别已久,只道是死生不能再会的,今忽远归相访,又约同请帝主复信,史彬不胜大喜。

即同起身到浦江,约了郑洽,自衢州而至江西,转入湖广,达黔中,抵云南之和曲州。

寻至狮子山之半岩,深林密箐,逶迤曲折,在层峦幽奥这处,和一茅庵,颜曰:“白龙”,盖取白龙鱼之意。史彬启扉而入,止有五椽。帝独坐薄团之上,病容憔悴,孤影凄凉。三人泣拜于地,帝而悲,相对大恸。史彬亟问:“希贤等何在?”帝曰:“应能、应贤,皆卒于鹤庆山之大喜庵。止剩程济一人,因我足疾未愈,下山求药,今日止餐得一盏糜粥,不物无斋米,亦无人炊爨。”言未毕,帝与三人又不觉失声恸哭。史彬等泣奏道:“这次因钱祭酒匆匆起程,未曾带些方物,幸囊中有薏以米,尚右充饥。”帝言:“我正不识钱祭酒,无从思想。”史彬就将钱将同姚善勤王,及今始末具奏。郑洽便去拾取松枝,汲泉敲火,煮薏以仁粥送至帝前。帝略进少许,向史、郑二人曰:“钱祭酒草野之士,乃始则勤王,洎而破贼,今又访朕于里之外。自揣德薄以致飘零,何克当此爱戴?”史、郑齐声曰:“钱芹匪止请谒圣容,特为奉迎圣驾复信而来。”钱芹因奏:“帝师、军师与耆旧大臣、忠义子北及四海黎庶,爷望圣主回銮甚切。今者淮扬已拔,中原亦定,取南取北,易如反掌。内外交武,均有职事,叭臣乞得闲身,可以跋涉,特约二臣同来敦请。伏惟圣主不以草茅而责之,臣实幸甚。”帝喜曰:“朕足疾未愈,身体未健,尔等且暂住于此,相商就道。”次日,程济已是药饵并斋米回来,琚人相见,各欷一番,备述了来意。帝谓和济曰:“朕今欲往,未知将来始终,妆其为我卜之”。济乃焚香布蓍,与诸臣随帝向南祷拜毕,筮得“兑之归妹。”济愕然失色曰:“大凶!大凶!此行断乎不可。”钱芹等询其卦繇,济曰:“况主口知而属金。金者,刀兵之象;口舌者,衅变之端。方今春令,金未能胜木,自然无赖,一交夏令,火来克金,其势必败。且太岁干支皆金,必与火战,战则危亡矣!又归妹,女之终者也。看起来,大师一去,而帝师之事已毕,必将飘然远举,则内之衅变生,而外之兵戈亦至。

与其不能终始,莫若再观动静,庶无后悔。“帝沈吟曰:”这不负了他十几载辛勤戎马之功么?“随问三人:”妆等详察可否,各抒已见,以定行止,何如?“郑洽先对曰:”臣未至济南,实不敢臆测。“史彬曰:”臣虽到过济南,见过他君臣,亦未能逆料将来。唯帝师确是金仙降世,不恋尘埃富贵的。若大师复位,则君臣之礼,既有难言,而男女之嫌,又复易起。卦兆之飘然远举,乃理之所必然,亦抛之所必至。帝师一去,脱有内衅外侮,又谁得而禁之?程道人所也。“钱芹奏道:”史彬、程济言帝师行止自是无错,但臣与吕军周旋数月,见其作用,真命世奇才,所谓天生李晟以为社稷者。又高咸宁,向为铁铉谋士,丹心凛合德,自能为陛下削平逆贼,奠安五室,何在乎帝师之高飞远举哉!“郑洽曰:”祭酒之言,谁曰不然?然亦有说焉。人心不同,咸如其面,那能人人忠义,个个同仇?即如大师当阳之日,在廷诸臣,谁忠谁奸,谁能首席得?不到利害关头,安见薰莸各别?帝师不去,似乎万人一心;帝师一去,或亦人各有心,安能以二三人之忠而概其馀哉!“程济曰:”郑洽之言,真勘得破。“帝又问史彬曰:“向者高炽请的江西张道人,斩了他一个猴精,朕虽未目击,但得之道途传闻。果有此事么?”史彬对曰:“然。诚有之,臣亦不能知其委曲。”帝曰:“若无此一端,朕已早赴济南,且复了大位,再图始终。只为此事可疑,所以向者踌躇未定。目下卦兆又见大凶,朕之不往决矣。”程济曰:“若回绝他不往,则又不可。当日在神乐观卜得坤卦,第三爻‘无成有终’。臣已断定,今日之‘归妹’,亦正与此四字相合。

大约主其事者,皆实心为国,所云大凶之象,不生于其下,则发于其外,岂可并忠义而绝之?臣有一策,莫若暂以足疾辞之,而讽其直捣北平,歼彼燕冠,然后大师意据北阙而复位,则已无外侮,即有内衅,容易消除。至若金陵高炽,自可招抚之,以徙封于他处。“郑洽曰:”彼亦不服,当如之何?程济曰:“纵使南北平分,然自古以来,北可并南,南不能兼北。以士强,总在西北。这且些复位后,再行商榷。”史、郑二人,皆以程济之言为善,叭钱芹又奏曰:“銮舆不住,则忠义失望,旧臣遗老,必致散去。莫若先发手诏,俾臣等赍赴阙下,令即兴兵讨寇,圣驾徐徐而来,驻跸荆襄之上游,以俟北平底定,庶几可以安慰人心。”帝沈思一会,谓程济等:“钱芹之言,深为社稷,岂可空言以复之?朕之子文火奎,今已长成,现在黔中黎平地方,先去寻他,送至济南,权为监国。再有朕祭死难诸臣之文,及从亡诸臣之列传百馀篇,皆朕之亲笔。再有怀想宫阙诸诗,一并封去。俾诸臣见之如见朕颜,何如?”四臣皆泣而顿首曰:“圣裁甚善。”其祭文与列传,皆系原稿,唯诗另录一册,略记数首于左:风尘一夕忽南侵,天命潜移四海心。

凤返丹山红日远,龙归沧海碧云深。

此微有象星还拱,玉漏无声水自沈。

遥想禁城今夜月,六宫犹望翠华临。

右题金竺罗永庵阅罢《椤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团飘。

南来瘅疠千层迥,北望天门万里遥。

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

百官此日知何处,唯有群乌早晚朝。

右题鹤庆大喜庵露滴松梢溅衲衣,峨眉山半月轮微登临不待东翘首,遥见云从故国飞右登峨眉口占霸气凉事已非,荒台故迹尚依希楚歌赵舞今何在,但见春禽绕树啼右登章台怀古帝亲手写毕,与文章合作一卷,加以缄封,上题:“祭酒钱芹转奏帝师睿览。”钱芹拜手而受。帝复论曰:“朕病未诠,须得一、二人陪侍。史彬留在于此,汝与郑洽二人,可至黎平曾长官家,问有廖平于某年寄养的曾文火奎,本姓朱氏。一会着了,便述朕命,同赴济南监国。或即登基,亦无妨于大体,比不得唐肃宗灵武即位也。那时朕回静养以娱晚景,更觉遂意。”钱芹又奏:“臣等去访东宫,必有个凭据才好。若只空言,彼上如何肯信?”帝曰:“朕父子别已十年,如今相会,也认不得。当日东宫臂上,带着一副汉玉雕成玲珑盘龙的镯儿,仓皇之际,跌坏其一。只这句话当作凭据罢。”钱芹、郑洽,遂拜辞启行。

且问帝的太子,怎在笏平昌姓了曾氏?还未分明个来由。

当帝出亡之日,太子止有四龄,势不能携挈同行。兵部待郎廖平,泣请于帝,匿之而去。廖平原籍襄阳,帝往还吴楚,每至其家,不免为人知觉,就有奸臣密告于燕王,燕王即发缇骑抄家查勘。幸亏先一日,有黎平曾姓,客于襄阳,与廖兵部契厚,潜以东宫托之,携入黔中。迨缇骑至察勘无获,燕王不能加以杀戮,乃籍没其产,流徙于蜀。后廖平访于大喜庵,已经逐细奏明。所以建文帝向知太子在曾长官家也。那时黔中尚未设有藩臬道府,皆属流官土目所辖,安然无事。

郑洽二人不则一日,寻到思州地方,凡属曾氏,排家访问。

有云原是廖兵部领回川中去了。大抵认不得二人,以此推辞,赚到四川同了廖平来,自然交还的。莫道蛮夷无信,这就是他不轻负托之意。于是地人复返成都,访到平流寓所在问时,恰又到行在请安去了。郑洽道:“如今有个道理,先生先到济南复命,待我仍至帝所,自然遇着廖司马,内陆再往黎平,迎请东宫,岂不两便?”钱芹道:“甚妙。”于是分手而别。

铁芹下至夔江,一路害起病来。总为则勤王,大志不申,今请复辞,素心示遂,一团忠义之气,结成愤郁。万里间关,路途辛苦,又受了此春寒,暮年之人,如何禁得?正合着古诗两句云:疲马山中愁日暮,孤舟江上畏春寒。

幸而一叶扁舟已达荆州。吕军师即令衣入帅府。见其病体困顿,不便问及复命。过了几日,愈加沈重。军师医理通神,早知不起,遂缓言于祭酒曰:“先生脱有不讳,迎銮大事,谁能代奏?愚意不妨从容写成一稿,以备意外。”钱芹回言:“某已念及于此。”军师随令善书者捉笔是,祭酒逐句念出大略云:臣芹同史彬、郑洽,直至滇南武定府之狮子山,幸得觐帝于白龙庵内。帝久患足疾,龙颜憔悴,圣体赢不能命驾。奉帝俞旨,令郑洽及臣,前往黔中之思州长官司家,敦请东宫先来监国。不意曾姓以昔日兵部侍郎臣廖平付托,必欲原人见面。

臣等随访至西川,两月有余,方得住址。而廖平又于数日前赴行在请安矣。郑洽遂与臣分路,令臣先复帝师之命,洽一遇廖平,好请元储与帝驾同幸济南也。独是臣年衰福薄,不获追陪耆旧之班,睹圣明之大典,仰负帝师栽培,死有余憾!外皇帝敕付祭文、列传,并诗一函,命臣转奏帝师睿览定夺。

吕军师看了,方知钱匠已经面圣,复位有期,心切欣喜。

遂略为润色,缮成疏表。

越三日,钱芹大呼:“圣主,何时复泣”三声而卒。军师亦为挥涕,随草疏为请赠谥,并钱芹遗表飞奏阙下。开府姚襄亲视含殓,抚棺恸哭。后卜葬于荆山之阳,赠为“方外少宗伯迎銮使”云,漫云死死生生,耆旧不归行阙;谁知先先后后,俊乂尽达明廷。看下回叙出何如。第八十二回 收英才六科列榜 中春闱二弟还家建文十九年秋作月,吴学诚至济南朝见帝师,自陈知识寡昧,赴阙独后,犹幸军师垂鉴,不弃封菲,臣实怕悚。月君谕曰:“自古以来,遭逢国变,忠烈之士,唯今为盛。皆由高皇之载植,圣主之涵育。其杀身夷族者,正气塞于天地;捐生殉国者,大节贯二古今;扈从出亡,与追求行在者,至义充乎宇宙。事虽殊而忠则一也。吕律荐尔才堪参赞,道可经纶。以彼之明。焉得有爽?”随拜学诚为太师,任元相之职。赵天泰为太傅,任左相。金焦为太保,任右相。梁田玉为少师,王琎为少傅,郭节为少保,皆任亚相之职。再品律所荐姚襄,特授荆门开府。以宁义、余庆二将,隶入标下。俞如海授为镇守楚塞将军。余悉照请补授。六科并举一疏,敕下宗伯衙门议复,亦如所请。君批示曰:人才者,国家之桢干;文章者,庙堂之黼黻。比因饥馑洊臻,军旅孔亟,致旷大典。兹据吕律奏请六科并举以补缺略,广为搜罗,任此盘错,正合大臣以人事君之义。着速钦遵施行!

统行各开府、各将军遵照,不消说得。未风,军师题报钱芹复命及其遗表,与建文皇帝御制诗册,并请赠钱芹爵谥奏章,接踵而至。月君览过,交御制诗文发与史馆,载入本纪。诸旧臣见了,一则以喜,一则以悲。悲者,为帝眷念从亡之士,与思悼殉节之人;喜者为銮舆之复不远,泰阶之平有日。

忽忽过了残岁,又是建文二十年春王正月。五开府及监军道,并各将军所属文武之士,已次第送集济南阙下。月君随命吴学诚为文场正主考,王资为副主考,同考官:经术科吕儒,经济科阵鹤山,诗赋科刘炎。其试经术者,专经一篇,四书两篇,文以八家为主。有能兼通两三经及五经者,皆从超等兼龋经济科,试策一篇,系当今之务;论一篇,系往古之事;奏疏一篇,听其自发已裁。文亦以八家为宗。诗赋科,试古诗、近体并赋各一首,赋以六朝为则,篇段不拘长短;诗以三唐为法,体格不拘五言、七言,但流入词曲调者概不录。

请问:这样取士之法,岂不太简?然以作书者论之,尤为繁也。如春秋列国游说之士,皆以立谈取卿相,而人才辈出,即孔门之徙与孟氏亦然;汉重处士,名曰征君,起自岩阿,登于郎庙。而文章经术,莫盛于汉,且有出身从事,位至三公者,未闻试其文也;唐之进士,皆试诗赋一篇,甚有止以五言绝句,甲于名榜,而为天下所称道者;至宋以策论取士,亦止两篇,而欧、苏、曾、王之手笔,凌轹今古,亦为一代之盛。自五安石造为制艺之文,而奇才窘束;朱晦庵集成经书之注,而学者眼孔锢蔽。临场搜检,等之盗贼,于是豪杰之士,且奋而掉臂去矣!从此制科之文日多,五年莫载。即衡文者,亦未窥千伯之什一。是使庸流得以抄袭而掇高魁,不亦滥觞之至哉!尤可怪者,春秋两闱,悉系手,试文至于七篇之多,策、论、表、判无一不具,既有总裁,正、副主考,分房同考,公同甄拔,又有监临提调,弥封誊录,用印收卷官,防闲稽察,而卒不得一才士。何者?其文不由中出也。孔子论《诗》三百篇之旨,只“思无邪”三字尽之;今以数句之题,而必律以八股排比之文,其策论亦必囿之以格式,表间则律之以骈词,皆娓娓数千言不止,即使班、马再生,亦无兼善尽美之法,斯得不出于拾牙慧、窃唾余,以粉饰一些。是故人闱所中之文,皆其平日在窗下熟读强记文也。甚有黠者,师作之面弟读之,不假思索,写之而已。其间庸有长才,能揣摩人彀者,亦脱不得“油腔熟调”四字。昔者韩昌黎以旷古雄文,试辄不中,只得违心勉效时作,方获一第。公自阅其文而笑曰:“不意我文庸腐烂恶至此!”唐季且然,而况后世?乃今之校勘科闱者固何在也。若夫法愈繁而弊滋甚,又有不悄于言专利号矣!御阳子有鉴于此,一切法网,尽行削之,但取真文而拔奇才,以吐英豪之气。

一在不攻冒籍,天之生才,不囿于隅,所以汤孰中立贤无方,不但越郡县由之,即越省分亦由之。王者以四海为家,何处不可应试耶?一在不定额数,每郡、县取十人亦可,一、二人亦可,至于并无一人亦无不可。夫才者,岂若草木之有地即生耶?奈之何定以每邑几名也!余足迹遍天下,见一县有童子试而至于千人,及二、三千者,有不及百人,或十许而仅止四、五人者。至其应取额数,大概不甚县绝,故有目不识丁而迹列入黉者矣。一在不行搜捡,夫取之于我心者方谓之真文。文既真,则才亦无不真。有真才之人,苦泉之有源,浩科充沛而不可遏。即使书笥、书囊杂陈于前,不但不要看,而亦不悄看,又岂肯在袖中携带一两而之文字哉!而其取法这严,则在于其应试。盖不决于一日之文,而决其平素之经给予学业。大抵人在二十以内,尚有你师督责,中才力学,变甚浅保纵使神单,不过文词敏给,安能通达圣贤大道?孔子三十而立,孟子四十不动心主是出临民社之候。所谓“学优则仕?者如此,苦彼后世有弱冠登第,少年拜爵者,反优于于孔、孟也耶?然其至严之中,又具至简至捷之法,而使人乐从。初试于郡、县,再试于科闱,中者即成进士,其被黜者仍为布衣。虽若放弃之,而实寓磨励之意,盖激之再读书而再进也。今者取士,至于三试而甫得为秀才,又再三试而后得成为时士,举天下之秀才,而能得中春、秋两闱者,不啻千百之什一。究竟进士之文,变不见其果优于举人、贡士、秀才者,何也?以黜陟者总非真文也。

且彼之为秀才者,亦既薄有前程,而又不能登于仕途,往往武断乡曲,挟制官府。甚或作奸犯科,骨玷宫墙,亦安用此秀才、贡士名色为哉。%至于取武三科,将材则取知勇兼全,试之兵法二篇,阅其练士百日。其或有知而无勇者,果有将略,亦必甄拔。若武艺一科,试之以千斤之鼎、十石之弓、三十余近军器,各就其所长而试之。如善用枪者不试刀,善用刀者不试鞭、锏,善弓弩者方试其射。一艺果精,自可临阵,取其真武艺,亦犹之乎取真文章也。今之武科,反以策论为主,何人不可能乎?所以武童不进,忽然改而为文;文童不进,亦忽然改而为武。若此者,其可临阵乎?备边乎?既曰取其武艺,正不必又责其能文也。外此而有山林处士,学贯天人,才通文武者,责令郡、县征聘,如其齿德兼尊,召以安车蒲轮,天子与之坐而问道,不以臣礼待之。夫如是,则天下之贤才,莫不登于廊庙,而不肖者不得以幸进矣!夫人苟无才,则一官只供一职,犹虑其意闒茸;诚有才,则一人常兼数事,曾不患其陨越。苟非贤才,虽一年而常易数官,终属无济;诚是贤才,即十年而不出一缺,正可收其成效。如赵充国之治兵,于定国之治狱,刘晏、韩滉之理财,皆久于其职任,而后为千古之名臣。孔子云才难,不其然乎?乃后世一秋闱而进者千余,一春闱而进者数百余,及其服官而升迁,则礼、乐、兵、农诸务,皆使之周流历遍。

初则泛然而取之,继则泛然而任之,岂非举名器而弃之,举民社而废之也哉?

如今且说各开府将军所贡文士,积至六科之久,止六十有三名,武士二十有九名。吴学诚等典试文闱,又黜一十七名。

董彦杲等考校武场,又去了八名。文者进呈试卷,武者进呈武艺册,俱请殿试。月君临轩谕曰:“卿等居心至公至明,阅文至允至当,曷用再试?但孤家阅经术科,第一名黄述祖,而又有黄缵祖、黄念祖二人,孤欲并登于榜首,以为盛典。其先后次序,当听于天。”随令将三人名字贮于玉瓶,供于金案,先命吴学诚以龙箸夹起一名,是黄缵祖,遂定为殿元;又命赵天泰、金焦各夹起一名,黄念祖为第二,黄述祖为第三。月君又以经济科第一名是王者兴,而诗赋科第四名有王者师,因其姓名有谶,亦拔为本科第一。其武科将材并无一人,剑术科止有一名曰尹伐夏,武艺科第一名曰屠龙,皆无所更易。月君谕三公曰:“唐朝之制,既中进士,人主又必面考身、言、书、判四者,然后授官,此法极善。大约一命之荣,皆为庶人所瞻仰,若使面缺耳鼻,身坏肢体,或口眼女曼斜,其何以临民上?

至若言者,身之文也。施教听政,决狱断囚,所关甚大。倘或有舌蹇鼻塞、声音模糊之人,胥吏尚不能听其语言,何况庶民?

纵有才能,不宜授职。孤亦不须亲察以扬其丑,但示令不赴殿试,仍以进士终身可也。其武士不在此例。“退朝而散。

至第三日,百官会集传胪,第一名黄缵祖奏曰:“臣父礼部侍郎黄观,殉难于罗刹矶;母翁氏,与二姊尽节于淮清桥。

臣向逃匿郢中,谬承丞相吕军师鉴拔送试的。“第二名黄念祖奏道:”臣本姓唐,先臣讳夔,字尧举。流寓蒲台,已经四世。

臣随舅氏迁在江陵原籍,向叨教育,所以冒了外姓。而今黄述祖就是舅父之子,与臣为中表昆弟。“念祖奏出履历,廷臣咸知一为帝师之弟,一为帝师之内侄。而月君默无一语,若绝不相关者。又传唱第三名黄述祖,月君乃问:”汝父是何官?“奏道:“臣父是布衣。黄念祖之父,是臣之姑父。”月君又问:“汝父母尚在否?”又奏:“父母俱在。”唱到第四名井宿五,前奏道:“臣父工部侍郎张安国,与母贾氏,凿舟沈于太湖,全家殉国。唯臣托于故旧井家,因从其姓。”月君谕道:“张亦为第五宿,可复本姓为张宿五,毋忘宗祧。”第五名甘采薇奏道:“臣父监察御史甘霖,殉节之日,遗命帝不复位,子孙永远不许出仕。今幸乘舆将返,赴阙应试的。”此五人各专一经,因题曰:“五魁榜。”又传经济科第一名王者兴,前奏:“臣父监察御史王度,奉敕劳军徐州。闻燕王渡江,驰赴国难,时臣甫五岁。臣父托孤于中州义士晋希婴,携归抚养。所以合族被戮,臣得免难。尚有一王者师,是浙江殉难臬司王良之子,晋希婴在钱塘收匿回家的。与臣同堂诵读,今亦叨中诗赋科。臣二人在颠沛之时,岂复知有今日?”月君顾谓大臣道:“忠义之子,咸得登科,此天之所以报施也!”其第二名戴天苍,询是殉难给事中戴德彝之少子。月君呼之使前曰:“汝伯母项夫人,受尽炮烙惨刑而死,方得免一家之难。此等奇烈,亘古所无,汝知之乎?”天苍悲泣不胜,奏曰:“伯母仰邀帝师旌典,光垂百世,臣一门幸甚!”又第三名胡复,即元相吴学诚收养少师寇胡昭之侄子,近日同归阙下者。又唱诗赋科第一名王者师,正是王良之子。第二名金南,为合门殉国修撰王叔英之少子,育于外家袭姓金氏。月君谕曰:“尔复本姓为王南,亦是佳谶。”第三名林挺琼,即御史林英之子。林英与袁州府太守杨任共图起义,谋复建文帝,事泄而自缢者。以上六人,皆忠臣之令似,不出三名之内,因题曰:“鼎甲榜。”三科传胪已毕,人数虽多,其无关系者不叙。内有经济科第五名,面若狮形,声如鲸吼,向前奏道:“臣父兵部郎中谭翼,当国难时,举火自焚。母邹氏、兄谨,与妹瑛姑皆缢死。

臣幼出嗣,不曾与难。“月君随问:”汝知兵乎?“奏曰:”粗知大略。“又问:”汝好武乎?“奏曰:”臣重文而爱武,前曾应过武闱,适以病疾中止。“月君谕曰:”今者忠臣之后,咸在元魁之列,以汝文武通才,屈于五名。目下将才缺典,是天欲使尔一人任之,以光令典。“遂以谭符独占将材一科,曰:”武甲榜。“谭符大喜,叩首遵命。又唱武艺首名曰屠龙,善使大刀,重三十六斤。月君问:”刀法如何?“宾鸿代奏:”本朝考武的刀,重八十一斤,这些武举,脸红颈赤,狠命使个背花,总是和身转动,不是真正力气;若到上阵,就给他十来斤的刀,也手颤筋麻,动不得半分。屠龙的刀法,可以上得阵,杀得贼的了。又且善用飞叉,能杀人于百步之外,所以取为第一。“月君道:“武比文,更为难得如此。”屠龙随奏:“徽州府太守陈彦回,是臣之姊丈。当日起兵勤王,先兄屠蛟,同日被难。

臣愿得杀身报仇也!“月君道:”大有志气!足称第一名。“第二是朱飞虎,系阵亡都指挥朱鉴之子。生得铁面虬髯,尖鼻吊眼,身材瘦削,骨格棱峥,却是拐一足的。而能徒步跳跃,马上如飞,因此上人称为”飞虎“。月君谕道:”首名是龙,次名是虎,有龙虎风云之兆,应题此科曰:“龙虎榜。”‘宾鸿又奏:“当日失一朱飞虎,今日又得一朱飞虎,二虎膂力不相上下,独是所用两柄铁锤,五师传授,只可以当步战。但坏了一足,必须跨马,而又不能用长大军器,所以列为第二。”又唱第三名,叫做小贯虱龚殳。其父龚翊,原是金川门的守兵,因李景隆开门降燕,他就逃去不食而死,是储福一流人物。伊子在童稚之时,便好的射箭,百发百中,人比之沈休贯虱,故有此号。

董彦杲奏道:“论他的箭法,可以与由基、皂旗二人相较。只因弓软了些,不能穿札,屈为第三。”龚殳奏道:“臣父本一小卒,虽然殉国,世无知者。臣不自量来应武科,冀得为先父显扬大节!”月君慰谕道:“忠、孝本无二致,尔父为不亡矣!”随看第四名陈钺,年甫弱冠,用的是钩镰枪。月君问:“有人传授否?”陈钺奏:“是先父授了,又经自己操练出来的。”月君又问:“汝父是甚名字?”奏道:“都督陈晖。曾与燕王百战阵亡的。臣今来应武科,不贪富贵,只要学得先人,与燕贼进个死活罢了!”彦杲奏道:“他的钩镰枪法甚精,可以敌硬斗强。

演他一军,亦显威武。“以下几人,虽各有武艺,总不能超越寻常,只可充偏裨之数。武科唱毕,月君乃问尹伐夏:“汝能剑术,从何处得来?”回奏:“臣父即郧阳国国师尹天峰。授臣以飞剑法术,不论远近,能取人首级。特来应试,辅佐中朝的。”月君又问:“飞剑斩人,还能飞回否?”应道:“不能。要斩是斩个主儿,曷用飞回?”月君降谕道:“飞剑法术,只有得剑仙,其剑能屈能伸,能刚能柔,能短能长,可以通灵变化。若在剑侠,只讲得击刺,算在武艺之列。如今尹伐夏的剑术,大抵用符咒遣着鬼神去的,若是正神,岂有助人行杀?若是邪神,擅行杀戮,必致上千天怒,这算是邪术。堂堂天朝,曷用此为?但彼既远来,孤家别有调度。以后剑术一科,只索虚悬罢了。”随退朝回宫。

粤三日,赐宴于西湖之历下亭,文武进士咸集。比汉之上林、唐之曲江止宴文者为殊也。月君又降敕三道。其一日:黄念祖为孤之弟,虽原籍江陵,而流寓蒲台,已经五世。

曾祖、祖、祢坟墓,咸在于斯,其可舍此而去乎?汝其仍复唐姓,原归蒲邑,田园未芜,松菊犹存也。古人四十强仕,方为道明德立之时。汝尚须闭户读书,潜心养气,学成而名自立。

当以不朽之业为己任,勿以暂时之荣华为可悦,方得谓古之学者,可以继尔祖父之志矣!黄述祖为孤之表弟,年轻学浅,骤得科名,若不能谨身修德,殊非家门之美事。况汝双亲已老,晨昏温清,正宜常依膝下。古人有云:“报君之日长,报亲之日短”矣!余今为帝师,尔二人比肩立朝,非使其子弟为卿,大有乖于圣贤之旨乎!恭候皇帝复位之日,尔等方可出仕。各赐白金一千两,速归故里。钦哉,毋忽!

敕下之日,诸元魁俱在相府,吴学诚读罢,矍然大惊,曰:“帝师非仙人,乃圣人也!”念祖随禀道:“某等若希富贵,早就寻来,何俟今日?舅父有命曰:”恐帝师不知汝辈下落,未免萦怀,若去请谒,又涉干求。是以假途应试,微帝师降敕,亦即辞归也。“诸大臣皆大赞道:”唐介公真可谓世其家者!“余两敕,一文科忠臣之后,先行补缺,黄缵祖、张宿五、甘采薇、王者师,均授学士;王者兴、金南、林挺琼,皆佥宪御史;胡复、戴天苍,并除监军道。一武科谭符,授为京营监军;屠龙、陈钺畀为左右翼;小贯虱龚殳为前锋使;朱飞虎发往司韬军门,任中营副将之职;尹天峰发往登州董彦嵩军前,防海擢用。其余文武,皆由大冢宰次第掣选,不在话下。

忽报建文皇帝,差侍臣二员,赍敕旨到来。诸旧臣大喜,整顿出郊迎接。正是:銮驾未还,先下九天凤诏;朝仪已定,允称百世鸿猷。且看下回分解。第八十三回建文帝敕议君臣典礼 唐月君颁行男女仪制奉建文皇帝敕旨来者,正使是程亨,副使是郑洽。程享原官户部侍郎,当日在宫中见帝祝发,愿随出亡。帝以其大臣,踪迹难掩,麾之使去。后于吴、楚间再谒行在,至是又觐帝于白龙庵,适与史彬、郑洽相遇。留侍匝月,帝足疾稍愈,遂令史彬暂回吴门,程享、郑洽面授天语,赍手敕御诗,来到济南。

当下众文武官员于皇华亭接着敕旨。程亨道:“行在诏书,不宜到阙下开读,就此排班跪听。”郑洽随宣读曰:朕以凉德,荐膺大宝,方幸四海承平,岂意一门戕贼,或者朕有乖亲亲之义与!然而火婿深宫,鬼门仓卒,愿从亡者,至于稽颡泣血,抑何其众多而哀迫也!迨黼座潜移、挂冠遁迹者若干人,击笏碎首、嚼齿穿断者若干人,蹈鼎镬、甘斧锨者若干人,屠三党、赤九族、株连乡间、抄洗朋类者若干人,间关万里、访求行在、之死靡悔者又若干人。甚至童稚涂血于囹圄,妇女碎骨于教坊,又不知凡几人。嗟乎!是皆为朕一人,朕获罪于天矣!稽之唐、虞天代,君臣一体,如元首之与心膂股肱。至秦而始制君尊臣卑之礼,若奴隶之于家主、胥役之于宫长,历代沿之。由此而世风益薄,人心益伪。君臣之际,以面相承,朕有何德,而致忠臣义士、孝子烈媛,若此其同心一德哉!夫杀身之忍,殉死之惨,虽父兄子弟,秉天性之亲者,尚且难能,何况君臣以道合者乎!朕清夜思之,转辗而不能自得于心也。今帝师以女子之身,起义于草莽,黄旗一举,奄有中原。邀皇天之眷佑,藉祖宗之荫庇,乘舆之返,当自有日。我太祖以三尺剑而定海内,出天纵之圣,荡荡乎民无能名,君尊臣卑,理固宜然。若朕则颠覆之余,安得砚颜日吾君也?至尊无对,而亦可以蔑视夫臣子乎?尔诸文武、新旧大臣,务考三王之典礼,二帝之仪文,固何道之由,而直使如家人父子之同聚一堂也。廷议佥允,奏请帝师裁正,后送朕览。非敢更议祖宗之制,盖因适当其时,有可复古礼之机,复之而已。手敕。

建文二十年秋八月□日。

诸旧臣听毕,感激帝旨谆切,呜咽流涕,皆俯伏不能起。

其新文武诸臣,亦皆欷欷太息,随将敕书交与黄门官员转达帝师。百官遵旨会议,自不必说。

次日,程亨、郑洽随同众文武朝见帝师于正殿,月君询帝起居,程亨前奏:“圣躬甚安,只是两足受了湿气,步履艰难。

近来服薏苡粥,颇有效验。“郑洽即呈上御制诗函奏道:”帝谕,诗意内有复位之期,令臣转达帝师睿览。“启函看时,是绝句二首。云:出震乘乾黼座新,谁知矛盾在亲亲。

玄黄交战龙潜去,天地溟蒙不见春。

三界鬟华梵帝春,廿年飞锡出风尘。

只今欲脱双芒昇,踏破燕云入紫宸。

月君览毕,以示诸臣曰:“帝意在先取北平,然后复位。

今两军师各领重镇,不可调遣,孤家当亲率六师,克取燕山,奉迎銮舆也。“诸臣皆顿首称谢。程亨、郑洽齐奏道:”臣等临行,面奉帝谕,俟兵部侍郎廖平来谒,即令前赴黔中,敦请东宫,先来监国。“月君道:”帝旨良是。青宫监国,可以系四海臣民之望,即孤家北征,亦心安也。“时大冢宰周尚文已经予告致仁,月君即命程亨为天卿,郑洽补黄门侍郎,同议典礼,罢朝各散。

程亨莅任之后,一面抄录敕书,行知两军师及开府大将军外,齐集众文武官员于行阙下会议,皆垂绅委珮,肃然拱立,不敢创发一语。互相逊让,商榷竟日,绝无个主张。只因三代典章,毁于秦焰,无可考据。自汉叔孙通摭拾秦制,参以己意,定为一朝制度。君太尊而臣太卑,非复古礼。历代虽有损益,要皆大同小异。至本朝太祖命李善长等酌定朝仪,大约不出唐、宋旧制。今日要改弦易辙,原属繁难,况且建文帝主意,要臣不太卑、而君不太尊,就是孟子所云“天子不召师”的议论。

为臣子者,越不敢专擅了。程亨亦没奈何,遂去请教于相府。

吴学诚道:“帝旨原请帝师裁正,今不妨取其可更易者,更易几条,其不可更易者,奏请帝师定夺便了。”于是诸臣等只将细微之处略为损益,交于相府上达帝师。吴学诚、赵天泰、梁田玉等又面行奏请月君,乃更定数条,计列于左:一、大会朝三公、三孤,总率百官朝贺毕,公、孤并赐榻重茵,分左右带斜而坐;正六卿与黄门尚书、薇省大学士、都宪御史,并赐锦墩;亚卿与黄门侍郎、薇省左右学士、佥宪御史,及京尹,皆赐茵席地而坐;祭酒、通政、监察御史、侍读、侍讲与撰文学士,并都给谏,及灵台正,皆赐席地而坐;外起居注官一员,立于黼座之侧,簪笔御史一员,立于殿楹之内。余皆两行鹄立,其右班,以元勋封公侯者,与六卿对坐;封伯爵,并京营大将军,与黄门尚书及亚卿等对坐;将军、副将、参将,与京尹、祭酒、灵台监等对坐。余依品次待立。并再赐蔡荼。天子玉钟,公、孤金钟,六卿银钟,以下统用瓷器。天子举手,公、孤鞠躬半揖,六卿以下皆全揖,饮毕而退。如有大元帅与朝,照依文衔,列入左班之内。若外而开府与朝,当列都宪御史之次,若外镇大将军与朝,应在京营大将军之下。

一、燕飨文武列坐如大会朝仪,其小臣统赐席地而坐。天子降榻,北向正立,令二内监执爵、箸,为公、孤定席。天子举手,公、孤向上三揖。天子就榻南面而立,令内监为六卿定席。天子亦举手,六卿向上三叩首。天子就坐,令内监自亚卿以下至灵台正止,均送酒毕。余小臣,每席各赐一壶。自斟酒毕,三公乃举玉爵,同三孤跪献天子三爵,天子降榻,拱手亲受。六卿候御坐毕,方举玉爵,率亚卿以下至京尹,叩首献天子三爵,天子于御座上举手,内臣接受。以下祭酒、都谏、灵台正,各举玉爵,率同诸臣等咸叩首,献天子三爵。不举手,内臣接受毕。

然后作乐,饮至九爵,公卿率群工谢恩。小臣先退,次第至于六卿、公、孤出。天子下座送至殿檐,看公孤降陛,由通道将出门。公、孤遥向上再揖,天子举手回宫。其武臣大小各员,统随文臣班次行礼,不令执爵。

一、常朝天子平日视朝,三公、三孤总不与,唯六卿率百官朝谒。

赐坐如大会朝仪,并赐茶一次,文职至灵台官止,武职至参将止。余小臣皆不赐。天子不举钟,饮毕而退。若天子召公、孤问道,或谘询军国事宜,公、孤方同入朝。其大元帅有公、孤衔者,常朝亦不与。或天子召问军政,及边塞事宜,方与朝会。

其仪制悉如大会朝之礼。

一、燕见三公、三孤入殿,天子降榻相迎。公、孤扶杖三揖,天子答以半礼,南向就坐,公、孤皆两帝北向斜坐。外六卿等,若在偏殿,赐坐如大会朝仪;若在内殿,六卿等赐榻,亚卿等赐锦墩,祭酒等赐茵,余皆席地赐坐。武臣官职大小,悉照文官之制。

一、奏对凡日行政事,自六卿至灵台正,叩首毕,皆立奏,天子有问,亦立对,均不赐坐;余小臣皆跪奏,天子有问,拜手而对。

若系特奏事宜,自六卿至灵台,皆俯伏跪奏,天子命平身乃起;若小臣特奏,无面对之礼,许封章奏,从黄门上达,伏地候旨。

三公、三孤,无常奏事情,其有特奏,但就座上起立,奏毕仍坐。外武职亦悉从文官仪制。

一、经筵天子南向坐,讲官侧坐。三公、三孤,左右带斜坐,同听。

义理有可辨者,公、孤正之。外起居注官一员,席地而坐。讲毕赐茶。青宫讲筵,太子北向坐,讲官西向坐,紫薇省大学士,并左右学士,皆东向坐,陪听。意旨有不当者,辨之。外簪笔御史一员,席地坐,专纠太子失仪。凡三进茶而毕。

一、游宴谓游林苑,登台榭,泛舟之类,止紫薇学士及黄门官员陪从。其余大小诸臣,皆不与焉。或赋诗饮酒,征伎听歌,侍坐侍立,均无一定礼仪。但于日夕告退,若秉烛不散,给谏、御史共弹之。

一、称呼天子称公、孤日“先生”。其拜起,令内侍扶掖。不鸣赞,不蹈舞。正六卿并紫薇大学士、都宪御史、黄门尚书及亚卿等,皆称为“卿”。紫薇左右诸学士与黄门侍郎、佥宪御史、大司成、都给谏等,皆呼官衔。监察御史、给事中及各衙门五品以下,悉呼名字,凡经筵官进讲之时,天子亦呼为“先生”,其平日仍照品称呼。若东宫讲官,皇太子自始至终,总称为“先生”。紫薇左右学士,不在经筵,亦称为“先生”。若大学士,称为“老先生”。三公、三孤,则称“元老先生”。其正六卿与都宪御史、黄门尚书,皆呼日“先生”。加以官衔,如大宗伯,称为“称宗伯先生”。大司空,称日“司空先生”、“都宪先生”、“尚书先生”之类。亚六卿起,至黄门侍郎、佥宪、京尹、司成与薇省诸学士,悉称为“卿”。都给谏、监察御史与给事中、众御史及各衙门五品以上,悉呼官衔。余小臣各呼名字。

以上皆平日常行制度。其吉、凶、军、宾、嘉五大礼,别有仪文。字迹繁多,兹不能载。月君草创毕,以示诸仙师曰:“礼仪制度,古来创自圣贤,后代因之考据。而今杜撰出来,也可行得否?”鲍师道:“这也与古礼多有相合,怎行不得?”曼师道:“舜何人也?予何人也?难道后世就没有个可以制礼作乐的?毕竟后人做来,说是杜撰。当时未有礼仪,蓦地造出,有个不是杜撰的么?秦之李斯、汉之叔孙通,他是何物?尚且说白道黑,造起一代典章,至今也还宗他些制度。何况帝师,道统天人,学贯今古,半述半作的?谚云‘礼失而求诸野’,帝师起于草野,正合着这句话。若说行不得,就是不知礼的皇帝了!”鲍师等皆大笑。

公孙大娘道:“还有一说,君太尊,臣太卑,犹且不可,若帝与后原系敌体夫妻,因何跪拜迎接,无异仆妇之见家主。

今帝师以女子而登九五,也要定个典礼,使皇后像个皇后,与众妃嫔之俯伏跪叩者,有些分别,未为不可。“鲍师道:”公孙仙师说得极是。帝为乾道,后为坤道。《羲经》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虽尊卑有体,要亦不至悬绝若是,且后字与帝字同义,岂可称曰’帝后‘,行的是仆妾之礼?”月君道:“皇帝之女下嫁,亦夫妇也。何以舅姑之尊,尚用臣礼相见?尧降二女于妫,不闻瞽瞽、瞍夫妇,跪之叩之?

这也是最不平的。我当折而衷之,定个仪制。“曼师道:”我看帝师只是护短女人,那里行得去?“月君笑道:”这是裁其过而补其不及,曼师因何反说?“曼师道:”反说,反说,反转来却是正说。你看天下妇女与男人行礼,男子深深一揖至地,女人只把膝磕子来一典,直挺挺的立着,也算个行礼么?平等亲戚尚使不得,何况见了尊长,也做出这个模样,岂不可笑?

唐朝武墨登极,受享四海,臣民朝谒,就把女人抬贵起来,造下这曲膝之仪,美其名曰‘万福’,流传至今,把乡村里巷之匹妇,也都尊重了!何况公主是皇帝的女儿,岂不应该的?今帝师但要把至尊之女抑他下来,到不议及至贱之妇人,岂不是与武墨一般护短的了?“月君笑道:”曼师举一世而变化之,固出于大公至正,但帝旨只为朝仪起见。后妃朝帝主,驸马朝公主,似可类及,若说到民间妇女,则绝不相涉,如何可以牵连奏闻?“聂隐娘道:”定个典礼,竟自颁行,何必连着朝仪启奏呢?“公孙大娘道:”如今怕老婆的,一百个里到有九十八九个,难道个个是绒男子?也有错认了周公制礼,只道妇人是应大的!帝师移风易俗,整饬他转来,也为须眉吐一吐气!“曼师道:“如今帝师威风,九州之外,八荒之内,没有个不震服的,自己也要存个地步,怎肯把这些女人来屈抑他?”月君笑道:“曼师用着激将之法了!”鲍师道:“帝师不知。他一个问讯,直要曲腰俯首至地,那女人只说个‘师父不劳’,连膝磕子也不曲一曲,他心上好不恼么?”众仙师皆大笑。

于是月君草定《女仪》数则,开列于左:一、后妃未经册立者,虽元配,仍从妃制。必告之宗庙、百官,进册奉玺绶者,方名日“后”。帝至后宫,则后出殿檐,降阶俯躬而接。帝举手下辇,肩随同行进殿。后拜,帝答以牛礼。设位,帝南向,后北向坐,设宴亦如之,不同席,不并肩也。帝出,送之阶下,候帝升辇,后乃还宫。若宫中有广筵宴会,众妃毕集,帝与后皆正席南向,妃皆侧立,俟后赐坐,乃坐。宴将毕,后选辞帝行,帝起送后至殿檐间,诸妃皆下陛跪送,俟后升辇出宫,乃还。其平日,妃、嫔见后,一如见帝之礼。后不赐坐,虽位至贵妃,亦不敢坐。后有失德,非淫、妒、悍三者不废。废必告之宗庙,宣诸公、孤,无专废之礼。

一、公主下降,无论是何等人家,凡未经庙见之前,翁姑、夫婿,皆行臣下见公主之礼。礼未庙见者,不执妇功,故《魏风》之刺俭不中礼,令未庙见之妇缝裳者,日:“纤纤女手,可以缝掌,”仍谓之女而不谓之妇;若已经庙见,乃应执妇功之候,虽天子之女,其奉翁姑与事夫婿,皆须恪尽妇道。与臣、庶家无异也。若有故而出,亦总照七出之例。若公主留于宫中,而驸马入见,仍行臣礼。在国与在家,各尽其道。

一、臣、庶家女子末出阁者,除拜见叔、伯、母舅,余皆不见;其已出阁者,凡九族亲戚在五服以内者,有事皆得接见。

凡三党亲戚平等者,男子向上拜,妇人侧向答拜;若男系长亲,妇人向上拜,男子侧向答拜;男子系卑幼,亦向上拜,妇人侧立答以半礼。若作揖,男子俯首至地,妇人俯躬,衣袖至地而止。其有通家、朋友,与邻里往来相见者,无论长幼,总照平等亲戚之例。若孀居妇人,年五十以内者,止与己之胞弟兄及内侄,与夫之嫡侄相见,,并照平等及卑幼之例;其五十以上者,一切接见,均得与有夫之妇人同一例。向来曲膝万福之礼,永行禁绝。

月君方才写竟,曼师大笑道:“妇人揖不至地,到底护短!”月君也笑道:“虽然,妇人高髻云鬟,教他垂首至地,恐钗卸冠倾,不好看相。”曼师道:“这也罢了。倘有和尚、道士、女尼、女冠,系是应见的亲戚,作何行礼?怎不定个制度?怪不得帝师与我等道姑、尼姑混在一处了!”鲍师等又皆大笑。月君道:“虽出戏言,然其间到是要防闲的。”鲍师道:“还要防闲的哩!譬如奴仆、丫鬟,见主子、主母,虽然贵贱有别,到底有男女之嫌。而今世界主奸仆妇,像个理所当然;还有奴才奸主母的,其主碍于体面,竟至明知不问;或有己奸其仆之妇女,自觉内惭,不便究治,大家和同混一起来,也还成个人么?

从来刑罚治于已然,礼法治于未然,帝师何以不虑及耶?“月君点首道:”善哉!善哉!此等深意,皆补圣贤所未备。“正欲染笔起草,素英又进言道:”我最恼的是妇人搽粉涂朱,妆得似小鬼一般。亦应禁止才是!“月君道:”定的是礼,这等妆饰之事,不在礼文上的,如何说到这个地步?“曼师道:”怎说不到?只教他在礼上梳妆便了。“月君道:”我有个道理在。“随又写出数条,云:一、奴仆与主母,平常无事不许相见;其有叩节拜寿,并吉凶事宜,或奉使禀令应入见者,主母出中堂南向,奴仆于阶下背跪叩首,起亦背立,禀命已毕,即趋出;如非紧要之事,令小童或妇女传言,不得擅入中门。若主母孀居,则垂帘而见,奴仆仍行背叩之礼。其傍主母,若家主之嫂与弟妇,并姊妹之亲,均照此背叩,只行半礼;唯家主之母年五十以上者,见而禀对与家主同。

一、家主与仆妇,除自幼以丫鬟、婢女配合童仆,照常服役外,其余收买仆从,另居外宅者,苟无正事,妇女与家主亦不见面。其仆与妇同见家主,一体面叩;若止仆妇入见,亦行背叩之礼。有禀令事宜,但请命于主母。若仆妇寡居,止许见主母,不见家主。或奉命至亲党之家,亦止见旁主之妇,虽家主之嫡叔伯、胞弟兄,亦不见面、行礼。若系祖父传下之人,未经分析,体统宜一;若已分析,则各有各主,其仆见家主之弟兄、叔伯,仍行全礼。其余只行半礼,若仆妇,概止行半礼可也。

一、大家闺门内服役者,男系童子,女系丫鬟。若已匹配,均出中门外居祝其小户人家,既无内外之别,亦不可有奴婢之名,当称为义男义妇,其体与子孙同。

一、凡和尚、道士,已是方外,虽至戚妇女,无相见之礼。

若系妇尼、女冠,无论是亲非亲,尊卑长幼,一体平行。

曼师道:“差了!差了!倘若祖太太一辈出了家,也与子孙妇辈平行,有这理么?”鲍师道:“好胡说!现今你做尼姑,见了你外甥刹魔主,还怕得他狠哩!”月君笑道:“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我如今依着曼师,除亲姑、亲祖姑外,方照此例而行,何如?”公孙仙师道:“这个没得说。”月君随添注在方外条下。又将汝饰事宜,另写一款,云:一、夫妇百年偕老,终日相对,须如宾客一般。所谓情欲之感,无介平仪容,燕私之意,不形,乎动静,方为君子、淑女。正不必兰麝薰肌,粉脂涂面,以为容悦之态。谚云:“丑妇良家之宝。”无盐、德耀,为千古第一丑妇,即为千古第一贤嫒,不闻其稍有妆饰也。丑者尚不须妆饰,况其美者乎!然而诗云“刑于寡妻”,此尤在为丈夫者,整其大纲,而使闺人不屑屑于画眉点额,如谢女之有林下风范,岂非绝代佳事?至夫侍妾、媵婢,舞女、歌姬,粉白黛绿,争妍而取怜,处其地位,理所当然,不在禁例;又若娼家乐户,献笑倚门,迎新送旧,全在乎异样新妆,作为狐媚以惑人心,尤不在此禁例。

鲍师诸师看了,大赞道:“禁得妙!禁得妙!不禁的尤妙!

从此天下闺中,皆化为淡汝真色矣!“月君遂命素英,一并封发相府,除会朝仪制与后妃、公主二则应奏覆皇帝外,其臣、庶家五条,即颁敕各郡、县一体遵行。

越数日,吕律与高咸宁各有联衔奏疏二道,不知也为朝仪大典与否。从来草野师儒,每负礼乐典章之学问;庙堂君相,宁无损益因革之权宜?且看下文。第八十四回 吕师相奏正刑书 高少保请定赋役却说两军师的奏疏,原因建文皇帝敕令新旧文武诸臣会议朝仪,行到各郡开府,广谘博访。吕律与高咸宁出镇在外,未便悬议,况且归于帝师裁正,更无可以赞助高深。到因本朝刑书太繁,赋役太重,二者皆属治平要务,均宜厘正以为一代制度。从来英雄之见大略相同,先经移文会商定了,于建文二十一年春三月,联名上奏。如今先说刑书怎样更正。其疏略曰:臣闻礼者,禁于未然之前;刑者,旋于已然之后。倘未然者不可禁,则已然者不可不治。故礼与刑二者,乃圣人驭世之大权也!本朝创国之始,礼仪制度、刑律典章,亦既详且备矣!

虽然,礼可过于繁,而刑不可或繁也。礼之在下者,或可繁,而礼之在上者,亦不可太繁也。兹承皇帝陛下睿鉴及此,已奉敕旨廷议因革外,臣请得以《刑书》论之。古者五刑,墨、劓、炁、宫、辟;今之五刑,笞、杖、徒、流、斩。其重与轻,大相悬殊。岂古圣王不仁之甚,而必欲残刻人之肢体以快于心哉?夫刑罚重,则民畏而犯者少;刑罚轻,则民狎而犯者多。

夫断者不可复续,民未有不感激涕泣而日迁于善者。是刑一人,而使千万人惧也!所以虞、夏、商、周,皆相传而不变。刑措之风,于焉不甚。自汉至唐递加损革。肉刑遂皆废尽,而后世之犯法罹罪者,百千倍于往昔。何也?笞、杖、徒、流,无损于身,不足以惩其奸也!在良民之误犯法者,犹知自省,若奸狠之徒,则多甘心而故犯,犯而受刑之后,反若加了一道敕书,为恶滋甚。天下之民,恶者日多而良者日少,不可谓非法之使然也!其弊至此,乌可不思所以更变之哉?一、笞罪宜革也。

圣王之世,法网宽大,些微过犯,何足加罪?《虞书》鞭作官刑,朴作教刑,原在五刑之外,但施之以鞭、朴而不名为罪,以其所犯者轻也。是故定爰书者方谓之罪,罪乃重矣!今之笞罪二十者,折责止数板,杖罪至一百者,折责不过四十板。而酷吏之鞭朴人者,动辄至四十、五十,即再越而上之,亦无界限。是有罪者刑之甚轻,而无罪者刑之反重。颠倒若此,亦何所用其笞刑也哉!一、军、流二罪均宜革也。夫移于卫籍者谓之军,生子若孙,无异于民。徙于远方者谓之流,生子若孙,仍为土著。王者四海一家,军民一体。安在家于故土者谓之良民,而徙于远方者便谓之罪人乎“安在占于民籍者谓之良民,而移于军籍者便谓之罪人乎?且为恶之人,岂有于此地能为恶,而移于彼地便能为善乎?岂有于民籍则为恶,而改于军籍竟能为善乎?是诚不可解也!夫宦游与流寓之人,多随处为家,离其故上有二、三千里,甚至四、五千里者,曷常不与流罪相若哉?一、六赃内常人盗一款,所当革也。夫监守盗者,原系有职之人,监守官物,而反侵没入己,推其心为欺上,论其罪属故犯,非盗也,而名之曰”盗“,是深恶之词。所以计赃之多少,而定其罪之轻重。若常人之盗在官之物,与盗民间之物,推其心,不过鼠窃狗偷,均之盗也!今常人盗之律,与枉法赃同科,八十两便绞,窃盗之律,与不枉法赃同科,至一百二十两乃绞。所犯本无以异,而律则大有攸别。特为上者所重在货物,故并其罪而重之耳!昔汉文帝为三代以下之贤君。有人盗去太庙玉环,必欲诛之,而廷慰张释之论止罚金,且云:”若盗长陵一抔土。其罪又当何以加诸?“嗟乎!释之之论罚金,虽过于从轻,然止以盗论,而不以盗官物为重于盗民间之物。

则其义当矣!后之人君,若汉文帝之以怒动诛者,正恐不少;而欲求刑官如释之之犯颜直谏者,恐千载而不可得一二!则莫若并常人盗之名色而革之,无分官物与民物,总入于窃盗同科为善乎!一、窃盗以赃定罪之律,亦所当革也。《春秋》之法,首重诛心。彼为盗者,得赃虽有多寡之殊,而原其为盗之心则一。若必以赃数定罪,则轻者不过笞杖,重者乃至于绞。何以同一盗心,而罪之悬绝若是?夫不幸而得赃少者,犹幸而罪甚轻,其盗心固不容已;即不幸而罹重罪者,犹幸而得赃多,其盗心亦断不肯止。是则生之、杀之,皆不足以劝惩其后。要知偷儿之入人家,必尽其所取而后已,乌得有诡避夫绞罪,而兢兢焉以一百二十两之内为准则乎?故计赃定罪,但可施之于枉法不枉法,以事取人之财者,断不可加之于为盗者也。一、坐赃致罪,尤所当革也。夫所谓坐赃者,不过寮采馈送之礼,与上下交接之仪。其间吉凶庆吊、币帛往来,虽圣贤亦不能免。

孟氏云:“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即“坐”之一字,顾名思义,原属非赃而坐之,又乌足以服人之心?圣王之世,法网宽大,岂宜有此?将欲举天下之臣民,皆为於陵仲子,如蚯蚓而后可哉!若其结交请托,暮夜投金,自有枉法与不枉法。二者律文,森然具在,原不可以此藉口而幸免也者。

一、七杀内“故杀”之条宜革也。夫杀人者偿命,乃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今以斗殴、杀为可赦,而以故杀者为十恶不赦,岂死于故杀,乃死于斗、殴杀者,其死有以异乎?若曰临时有意,曰故为其心必欲杀之,与斗、殴之不期死而死者有异,是则舛已。夫为盗之心,显而易见,即谋杀之心,亦可推求而得,若至拳棒交加,纷纭争斗之际,而必曰此固无欲杀之心,彼固有欲杀之心也,即鬼神亦有所难明者!若谓故杀之条,亦诛心之律,则当罪有轻重之别。今同一死耳,又何必分故与不故乎?且今之杀人者,千百案之中,而律以故杀者,曾未闻有一二,至律以斗、殴杀者,则千百案之中,如出一口。迨秋审之期,多入于可矜可疑,或缓决之内;其抵命者,亦曾未闻有一二。宁不滋长凶人之焰与?若曰在上者好生之心,慎重决囚,则此命可活,彼命可独死乎?生者可受矜全,死者可受沉冤也乎?王者之生杀,如天道之有春秋,相须而行,岂可以煦煦为仁,而有害于乾道至刚之用?夫锄稂莠,所以养禾苗;诛奸凶,所以劝良善。孟氏云:“杀之而不怨。”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则是杀人者杀无赦,不必另立故杀之条,以滋其出入之端也耳。

一过失杀之律,赎绞以金,可革也。所谓过失者,乃转瞬所不及,措手所不逮,匪特细人也。即仁人君子,容亦有罹此厄者。

不可加之以罪,故虚名曰“绞”,而实取罚金十二两四钱有奇,以为营葬之资。岂人之一命,止值此数乎?绞之一罪,亦止值此数乎?夫徒罪收赎,尚有十八两之多。颠倒若此,殆难为作律者解矣!而且杀之一字,尤不可以混入。自我杀之之谓杀,此不特非我杀之,亦并非因我而死,焉得标之日过失杀乎?过失既不可名曰“杀”,绞罪亦不容以金赎。如之何其不去诸?

凡有当此案者,察其人之富贵、贫贱而罚金之多寡,以惜死者之家口,于义当矣!昔子产制《刑书》,萧何造《律法》,原本均无传焉。今之所谓律者,类皆后代所改作,而又添出如许条例,纷纭错杂,令人莫所适从。夫曹参代何为相,赞其政令画一,守而勿失,则知萧之律,断断乎其画一者,律之所载纷纭错杂之例,断断乎亦宜尽行革之。而后得成为画一之典章已尔!

臣等不猜僭妄,酌古斟今,因时制宜,更定《五刑》,并《四赃》、《六杀》大纲于左:五刑减去今之笞、军、流,增入古之非刂、宫二罪。

一、杖罪。断自杖六十起,至一百止,为五等。一切的决不收赎。妇女犯者,除不孝奸情,本身受刑,余皆责其夫男,无夫男者赦之。七十岁以上,十二岁以下,并废疾之人有犯者,亦赦之。其律内所载应得笞罪,尽行削去,犯者量责。《虞书》所谓朴作教刑,不以罪名也。

一、徒罪。断自一年起,至五年止。向以三年为五等,兹以五年为五等。徒一年者,发五百里;徒二年者,发一千里;徒三年者,发一千五百里;徒四年者,发二千里;徒五年者,发三千里。凡犯监守、枉法二罪应充徒者,皆双颊刺字:监守刺“侵盗”二字,枉法刺“坏法”二字,左右颊各刺一字。犯此监守、枉法二罪,如老与废疾之人,坐其子弟,妇女罪及夫男,不赦外,其以他事犯徒者,老、幼、废、疾、妇女,悉以宽宥。此寓流于徒,徒为贱役,流属安置。是故流三等均行削去。其充军诸律,边远者徒五年,附近者徒四年可也。

一、非刂罪,刖足也。唯窃盗及抢夺用之。无论官物与民间之物,罪皆一体。初犯者,颊上各刺“窃盗”、“抢夺”二字;再犯者,各刖足;三犯者,窃盗斩、抢夺绞。但是赃即按律行,不计数之多少。妇女初犯量责,再犯刺字,三犯刖足而止。外有强盗而未得财者,亦刖足,仍刺其面。

一、宫罪,阉割也。唯奸情干名犯义者用之。如翁奸子妇,本律皆斩。翁固可斩也,而使为人了者,以其妻之故,而坐视父之惨受极刑,苟有些微孝心者,我知其决不忍也!易以宫刑,庶几其无伤于天性乎?又如婿奸妻母,其服制不过三月,而律之以绞,亦觉太甚。夫为其妻者本无罪也,而使之顿失所天,又岂仁者之用心?亦当以宫刑代之,推此而凡异姓之亲,因奸而得死罪者,宜悉易以宫刑者也。至其奸妇之死、生、去、留,一听本夫。若系孤孀,照奸律杖责,外同姓之亲,因犯奸而罪应斩绞,悉从本律。

一、大辟,绞、斩、剐皆是也。除奸情内应易宫罪以外,如伪造历日、茶盐引、私钱,与弃毁各衙门印信,邀取中途公文,称颂大臣德政,凡属法重情轻应斩者,均宜易以绞罪;又如师巫假降邪神,空纸盗用印信,诈传亲王令旨,应绞者,亦属法重情轻,均宜易以徒罪;再监守、枉法与不枉法,应服大辟,在下文赃款之内。

四赃本律内六赃。常人盗赃、与坐赃皆已削去,其窃盗不计赃而定罪,与常人之盗官物亦然。共去三款,添入“那移”一条,共为四赃。

一、监守盗赃,五百两徒一年,一千两徒二年,一千五百两徒三年,二千两徒四年,二千五百两徒五年,三千两以上斩。

追赃不完者勘产,除妻孥外,其妾、婢、僮、仆皆入官。若犯赃止五百两以下,均满杖,与五等徒罪皆刺字。第杖罪之赃,产尽者赦之,人亡亦赦之,余皆不赦。至律内有准监守盗论,如虚出通关,转贷官物之类,原非侵匿入己,但应追帑完公,罪止于革职。所谓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法当寓严于宽尔。

一、那移。那移者,或以彼而那于此,或以后而那于前。

推其心则属因公,论其事则为济急,究竟此项仍可以还彼项,前款仍可以还后款,不过仓卒擅动,绝无一毫私意于其间者,不议外,其有费去虽属因公,而事则原非济急,库帑已亏,无款可补,藉口以为开销之地,而实有侥幸之心,方名曰“那移”。

其赃比监守多一倍者,罪亦如之;至死者绞,三月以内完者,减等发落;不完者,罪及本身,勘产而止。幸而遇赦,亦得减等。

一、枉法。赃至一百两者杖。每徒一等,递加五十,计满三百五十两者徒五年,五百两者斩。追赃不完者勘产,妻、孥、妾、婢、童、仆尽行入官。虽赃止一百两以下,犯五等杖罪者,亦不赦,与徒五等皆刺字。其有准枉法论者,赃数相等,罪亦如之。唯至死者绞。追赃不完者,勘产而止。妻、孥不问。若犯杖罪者,但免刺字,统不援赦。

一、不枉法赃。其数倍于枉法者,其罪同。至死者,绞。

限一年以内完赃者,减等发落;不完者,但刑本人,不勘产,若遇赦仍得减等。外有准不枉法论者,罪止满徒。追赃力不能完者,赦之。

六杀分出斗、殴、杀,减去故杀、过失杀,增入威逼杀。

一、谋杀。悉从本律。

一、误杀。悉从本律。

一、斗杀。不论人之多寡,但执持兵器,争斗致死者曰“斗杀”。是皆有意于杀人者,斩;若于拳脚相殴之际,遽抢兵刃,因而杀入者,亦斩;若系木器,仍从殴杀论;其有老幼及妇女犯者,并如律。

一、殴杀。彼此不拘人众,但以拳脚互殴而死者,曰“殴杀”。是尚无意于杀人者,悉从本律绞;若老人及妇女犯者,皆如律;其有彼此幼童相殴致死者,亦如律。斗杀、殴杀二者,皆勘实立决。倘有仓卒救父、兄之难,出于迫切之衷,或骤见妻、妾为人调戏,情难容忍,实有所不甘者,监候。遇赦减等。

其外即系疯病之人,亦并如律,不容少贷。

一、戏杀。并从本律。但律文所载过失杀条款内,有驰马街衢、放枪林野之类,为耳目所不及、知虑所不周者。若其事出于奉公差遣,似可以过失论;否则属于游戏为乐,当归之戏杀项下也。余有类者仿此。

一、威逼杀。威者,势焰也。小民慑其势焰,既不能与之抗衡,又不敢与之争辨,而甘心于一死者,其气之郁塞而无可申,其情之冤抑而无可诉,为何如耶?孟氏云:“以刃与政,有以异乎?夫在上者以虐政杀人,尚与加刃无异。”今以齐民而其威焰竟足以杀人,虽不手操兵刃,而实有甚于操刃者!此其人必大憝元恶,诛之唯恐不速。本律止于杖罪,有是理乎?

今应改威逼杀者斩,不赦,庶刑罚之中于义哉!若死者非其本身,是伊衰迈、残疾之父母,减罪三等,若系妻妾、子女并从本律。若亦有废疾者,减罪五等。

臣窃思之,古者五刑,从无减等之制,亦无赎金之法,所犯不同,其罪各别。大辟之不可减而为宫,犹荆之不可减而为劓、为墨也。至后世之五刑,则绞、斩而可以减流;流与徒,均可以减至于杖与笞。是亦省刑之意,兹者古今参用。凡死罪减而至于流者,应改为徒五年,徒则递减,杖亦如之。虽减而罪犹存,尚可行也。若赎金一道,则罪尽豁免,是朝廷以刑法而卖金矣!队菔椤罚▯鹱魇晷蹋▯▯辉谖逍讨▯冢▯揭蚬▯蟹刚撸▯=鹨允曛▯4烁锹燮涫拢▯蛭▯泄▯▯▯湫模▯蚴粑拮铮换蚴朴兴▯荒埽▯τ兴▯淮▯▯剩▯灾劣诜福▯什豢杉又▯宰铮▯▯▯V▯越鹨病=抵梁笫溃▯渥镉胁豢慑墩撸▯▯嗖坏靡越鹗辏▯鞘垢还笾▯私孕彝延诜ㄍ▯▯狻Jネ踔▯泶螅▯蚱袢羰牵?

故凡律载以私犯罪而赎者,宜尽革除。若因公而犯者,既罚以金,又当并其罪名而泯之,但谓之赎刑可也。如有禄之人,则罚俸降俸、降职降级,足以尽之;无禄之人,则输金罚粟,或力役足以尽之矣!或曰五刑赎锾,创自《周书。吕刑》篇,岂可擅论?而不知周之穆王亦为叔世,岂大舜之法,反不可法则与?至鞭作官刑,朴作教刑,此以私犯罪而细微者,故以朴责教之;若师之朴责其弟子然,今亦定为限制,断不容朴责至二十以外而入于杖罪之数也!夫如是,则公私有别,轻重有权,而于古人制刑之意不相悖矣!臣等谨以本朝律书,综核厘正,并奏睿览。伏候帝师裁夺!月君批示曰:子产《刑书》、酂侯律法,不遗于后,未知何若也。吕律以古今五刑参酌互用,皆折衷以圣贤之旨,允宜为当代之宪章。

惜乎天下未一。不能通行宣布,俟奏闻行在,编之国史,以为百王取法。而今再说更定赋役的制度。疏曰:臣窃闻之,邦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财者,食之原也,故治国之要,必先养民;养民之要,必先薄赋。古语云:“衣食足而后礼义兴,礼义兴而后教化行,天下乃王。”苟为人主者使民失其所天,则饥寒迫于肌肤,欲民之无奸伪,不可得也!

奚暇治夫礼义哉?夫兴王之世,民未尝不足,而衰敝之时,民又未尝不困。君民原属一体,未有民足而君不足,未有民不足而君自足者。兹幸逢皇帝陛下敕议朝廷之礼,臣请得言其行礼之本。夫礼,不独在朝廷也。上而行之,下而效之。登斯世于熙皞之域者,莫礼为若;而欲使民安于礼让,而莫知所以使之者,莫足食为务。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九年耕,则有三年之蓄。故猝遇水旱而民若不知。今之民,则终身耕而无一日之蓄,举家耕而无半年之需者,虽常遇丰亨,亦若不聊其生。

何也?在上之人,取之者众且多也!考之“井田”之制,无赋税亦无徭役,不可复矣!自七国争而井田日废,赋敛日重。汉有夏税、秋粮之制,唐有租、庸、调三者之法,至宋而盐、铁、酒、茶,及今而齿、革、毛、羽。凡有利孔,莫不与民争较锱铢,甚非王者之大度矣!臣等不揣固陋,揆衡今古,拟定赋税、徭役,并榷关、钱法、盐政诸条于左:一曰赋。盖出自田土所贡者。古者“井田”,无敛于下,但寓兵于农,而以田赋出兵。所谓“赋”者,兵也。后世兵、农分而夏脱、秋粮,总谓之赋。又有按其户口而征之者,谓之曰“丁银”。大约昉于鲁庄公之料人,而以其所征者为养兵之用也。其丁有人盯门盯匠盯灶丁之别,其额有上、中、下之等第。小民孜孜汲汲,日不暇给,而纳一丁之上者,几至一两,下者亦有数钱;岁遇灾荒,田有捐税之时,而丁则无缓征之日。迄今额在而丁亡,丁亡而征输如故,累及闾里。臣议将以丁额统归于田赋之内,俾丁随田转。有田之家,方纳人丁,譬如以百亩之田,而入二丁之重则,则每亩亦止多二分之数,岁丰则完,岁凶则赦。庶几田之所产,可以不劳余力乎!虽然,夏税折色也,秋粮本色也,而又加以丁银,则一田而三赋,其为定额,断不可出于十二之外。

二曰税。盖取之于市者。古者贸易,有市官治之耳,无所征也。后乃有征其市地之廛者,即今地租、房税之类,而尚未税其货也。今则既征其房地,而并税其货物,如牙行有税,市集又有说,麻、缕、丝、枲、粟、米、豆、麦,牛、羊、驴、马等畜,莫不有税。蚩蚩小氓,抱其些微之物,入市即从而税之,近于攘之矣!尤奇者,神庙香火稠盛之处,则有香税,是税庙宇乎?抑税鬼神乎?诚莫可解已!臣议将一切诸税尽行除革,其应留者止三项。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则房地宜有租税;典商为富厚之民,本大利广,是亦不妨有税;至于田产交易,令其请官印而税之,所以杜日后争端,亦便民之事。夫如是,则上之诛求稍减,而下之民生亦得以渐厚矣。

三曰徭。役民之力也。自古有之,第从无不役富贵而但役贫贱者,先王用刑自贵近始。而行赏则先于疏远,岂以徭役而不加富贵乎?论者谓卿大夫位列朝廷,宜敦其体,不可任之力役。夫卿大夫固宜敦其体,岂卿大夫之奴仆,亦并宜敦其体耶!

曷不使之供役于上也?且甚而至于胥吏,亦多优免,是则胥吏亦在敦体之例耶?或以为婿吏役身于官,一人不能兼二役,夫其役身子官者,乃彼之生计,非上之人役之也。彼小民者,孰无生计,而可独任国家之力役,并代任缙绅、胥吏之力役哉?

臣愚以为优免徭役,宜加于士之贫者,不宜加于大夫之富贵者;宜加于茕民之贱者,不宜加于胥吏之贱者。庶几王者至公无私之意乎?否则荆公雇役之法亦可。司马温公废新法,而东坡先生不以人废言,独以雇役为决不可废。卓哉,见之远矣!

四曰关榷。讥而不征不可说矣。第有货而后有榷,有商而后有税,未闻无商无货,从而榷之者也。如今宦游之人,或客游之子,行李之中,偶带些微为需用计耳,原非货卖者比,虽一冠一履,亦必榷而税之。何也?然此尚有一物之可税,乃虚舟而行者,并其船而税之,使天下之人,举足动步,必先有输于朝廷。诚不知其好利之心,一至于此!愚意以为商贾可税,使非商贾、非货卖者,均不可税;舟之载货者可税,若空舟往来者,亦何可税之?而贻怨于小民,贻讥于后世乎!是则所谓上船料之关,均可革也。

五曰钱法。古者谓钱为泉,言如泉水之可以通达四海也。

今之钱则不然,有行于此邑而不能行于彼邑者,有铸于彼郡而不可以通于此郡者。俗语云“钱使地道”,其故安在耶?在于上之人,先以此取利,夫王者铸钱,以通天下之贸易。奈之何司农钱局之中,岁必计其获息多少耶?于是外省之设炉者,尤而效之,必以获息之多逢迎其上,而其息则又三分之一入于国,一进于官,一没于吏胥,其钱至于瘦削而不可问。然后奸民私铸之钱,得以参杂于官钱之内。即一邑之市镇,彼此之钱,尚有不能相通者,又岂能通达于四海而谓之泉也哉!臣愚以为京局铸钱,先定其规式,次定其轻重,再定其厚雹大小,每岁所铸而发于民者,仅取其本值,更不浮取厘毫之息。凡各省藩司之铸钱者,照依京局一体遵行。庶几鹅眼之钱,不复见于今矣!

六曰盐政。古者鱼盐不禁,无所谓盐官也。自管子煮海为盐而通商贾,始擅其利。汉则取其税而无官,迨后则有官而复有税矣。今者盐池、盐场既有大使,又设转运诸司、巡察御史,一处之供亿,动以数十万,反浮于国课,朝廷亦何乐乎有此官也!臣愚以为商人之赴场掣盐者,止大使已足司其出入。照其螙载之数,给与官票,过关则征税,至发卖地方则征课,一胥吏事耳,曷用多官,悠游无事,朋分此数百万金乎?夫此数百万金者,将谓出自商之本乎?抑亦出于商之利于?若出于商之利,则所取者仍属小民之资。故商之所费者简,则盐贱而民亦日有所剩譬如漏瓮,日减一滴,终年而谒,不漏则常盈矣!

夫如是,则商富而足。国亦省费,不亦善乎?

抑臣更有请者。我朝太祖高皇帝愤张士诚据吴不服,乃籍富豪家租册为税额,由是苏郡之赋为最重,而松郡略次之。考二郡之赋,竟居天下十之有二。至建文二年特颁恩诏。悉减旧则,每亩米不过一斗,银不过一钱,未几而燕藩僭位,仍复洪武之制。在元时,苏郡赋止三十六万,今已加至二百八十余万。

小民终岁勤动,而供于上者十之七八,即大丰之年,亦必称贷以输将,权其子母,尽归乌有;若遇歉岁,臣不知其如何也夫!

吴门密迩皇畿,素称文物之邦,使民兴于礼让,当自此始。臣知皇帝复辟之先,发政施仁。首所念主,不揣固陋,谨具奏帝师云云。

月君览毕,赞道:“两军师皆具济世之才,可惜未遇主耳!”公孙大娘道:“已遇帝师,何为不遇?”月君道:“噫!遇孤家,犹不遇也!”聂隐娘道:“这是何说?”月君道:“世人多以成败论也。”遂援笔批云:吕律、高咸宁敷陈赋役,言言皆中綮壤。循而行之,实膏肓之卢扁也!第孤家益嗟世风日降。王道竟不可复耳!俟奏请行在,与《刑书》同入国史。

以上二疏,并附议复典礼一疏,择日遣使奏达建文行在。

正是:方袍圣主,徒怀王道之兴;韦带儒生,略显霸才之用。

下文又演何说?第八十五回 大救凶灾刹魔贷金 小施道术鬼神移栗建文二十一年冬十月,月君临轩,命郑洽、程智二人赍奏行在,并谕之曰:“孤家已发符敕,调遣各郡将士,俟会齐之日即行北伐,克取燕山祗候回銮。尔其代奏。”郑洽二使遵命,叩谢出朝。又别过百官,自赴滇中狮子山白龙庵,面帝复命去了。

荏苒之间,已是新春,为建文二十二年。从上元下雨起,直阴至五月初旬,田畴浸没,庐舍冲塌,陆地竟可行舟,百欲不能播种。偶尔晴霁,返似亢阳为祟,湿热交蒸,疫疠大行,兵民俱玻却像个天公知道月君有伐燕之举,故降此灾殃以止遏他的!春麦既经朽烂,秋禾未经艺殖,两收绝望。富者尚多厘虑,贫民唯有咨嗟。月君先蠲赋税,而又发仓粮以赈济,并溥施灵丹,全活无算。秋末冬初,复又发资本种麦,接济来春。

谁料天道奇寒,阴霾蔽日,烈风霰雪,动辄兼旬,林木鸟兽,莫不冻死。过了残冬,是建文二十三年。大下一场冰雹,无多的麦穗,尽被打得稀烂。连忙插种秋稼,又遭亢旱,月君祈得甘霖,方幸收成有望。不意禾根底下,,生出一种虫来,如螙之蚀木,只在心内钻啮,虽有三千绣花神针,若要杀虫,就是杀禾,竟施展不得。又像个天公为月君道术广大,故意生出这样东西来坏他国运的。月君尽发内外帑藏,多方救济,仅免于流离载路。尤可怪者,人家所畜鸡、豕、牛、羊之类,好端端跳起来就死,那犁田的牛与驴,竟死得绝了种。纵有籽粒,也没牛来犁土;纵有金钱,也没处去买牛畜,这叫做六畜瘟。百姓都是枵腹的,眼放着这些畜类的血肉,怎肯拿来抛弃?排家列舍起来,且用充饥。那晓得竟是吃了瘟疫下去,呕又呕不出,泻又泻不下,顷刻了命。初时这些愚民,只道女皇帝是位神仙,风、云、雷、雨,反掌就有,怕甚水旱灾荒?到这个地步,方知天数来时,就有八万四千母陀罗臂,也是遮不住的。到底百姓死不甘心,径聚了数十万众,跪在阙下痛哭。月君用个急智,烦令两位剑仙慰谕道:“五日之内,帝师求天雨粟,求地产金,来活尔等之命。”众百姓方欢呼而散。

月君乃请诸位仙师商议。公孙大娘进言道:“今且化石为金以济之。”鲍师道:“不可!锺离子所谓五百年仍还原质,纯阳子所不愿学。月君其可用此术乎?”聂隐娘道:“请于大稔之处,运米以赈之,何如?”鲍师道:“更为不可!即如五鬼搬运之法,总是豫为买下的东西,所费止两许钱许,尚且白取不得,何况令神人从空运取百万之数耶?”素英道:“运米之后,慢慢偿其价值,也还使得。”鲍师道:“怕使不得。但人家仓廪之内,忽地少了米石,岂不冤赖他人?以致毒骂咒诅。我虽不听得,冥冥中自有听见者。一人咒詈且不能当,何况于数千百人耶?”曼师道:“左使不得,右使不得,你把个使得的法儿出来与我看!”鲍师道:“曼道兄技痒了!我是没有法,你定有个妙法在那里,要帝师来央及了。”曼师笑道:“老道婆,且莫打趣!我有一粒粟中藏世界的法儿,把这几郡地方总藏在粟谷之内,那里还有什么灾荒呢?”鲍师道:“老乞尼,莫装你幌子!我就用半升铛内煮山川的法子,连你那无门洞天一并煮个粉碎,怕不做丧家之狗?比灾荒还利害哩!”众仙师皆笑。

月君独嗟叹道:“我枉有七卷天书,却没有个回天的法!

俗语云‘戏法无真,黄金无假’,倒是句真话。到了在陈绝粮,就是圣贤也没奈何的!“曼师又笑说:”帝师太谦了!再过两日,天就雨粟,地就产金,取之不尽,用之不谒哩!“月君道:”曼师莫笑话,端的要求曼师显个妙法。“众仙师见曼尼说的都是冷话,便和声齐赞道:”曼师是南海法门,我等都要叩求的了!“素英、寒簧先向跟前跪下。曼师忙扶起道:“我是说要耍,那得有恁么法儿?”鲍师道:“你哄耍着人跪了,却没得说,问你个欺诈的罪名,该发配沙门岛!”曼师道:“沙门是我故乡,带你去舞个鲍老与人看看!”众仙师又笑。月君沈吟道:“二师真是无法?”鲍师道:“怎没有法?从来天道可以胜人,人道亦可胜天,还须在人道上讲究才是。”月君随稽首叩问人道胜天之法,鲍师道:“要近理着己,除非借债。借债就是人道,借得来,就可胜天。你看如今大小官员,那个不借债来妆些体面?况且小民欠了债,要被人打骂,或送官整治;若是做官的欠了债,就要让他些体面,即使没得清还,也要相待他些。”曼师道:“帝师称孤道寡,与帝王无异,只可放债,怎么向人借债?这老道姑一味胡言!”鲍师道:“像你那样不通文理,怎知读书君子的话?皇帝若不借债,周天子因何有避债台?官府若不借债,因何□□叫做债帅?帝师做过女元帅的,考古证今,做个债帅,亦何害于事?”一手指着曼师道:“只要他做保人就是。”曼师摇手道:“不做中人不做保,一世没烦恼。我知道债主是谁,肯要我这穷尼作保?”鲍师笑道:“债主,债主,有个‘主’字,便是放债的了!”曼师乃笑说:“他么,我一时想不到,只怕利钱太重,日后帝师还不起,累及我保人准折去哩!”那时月君已心下了了,就道:“则天在彼,难道做不得中人?”鲍师道:“是耶!他受过帝师情的,不要说做中,就把他抵在那边,也是应该的!快写借券起来!”寒簧即递上五尺素花鲛绡,月君信手挥道:前生上界月中天子,今生下界尘中帝师唐某,特倩南海尊者曼陀尼,将契书一道,送至须弥高顶九华珠阙、至圣至神刹魔大法主姊姊台前:贷银二百万两,为建文皇帝赈恤灾黎之用,贤姊姊唯大量,愚妹妹故至诚也!岁在屠维大荒落中元日。若问保人,念彼观音力。

诸位仙师看了,皆不解后数句之意,但赞道:“债主,借主,中人,保人,皆古来未有之奇人,只这借券,亦古来未有之奇券!”曼师道:“这样奇事,请你们去做!”鲍师道:“明知刹魔处只有他去得,故意做个身分!”曼师道:“取笑是取笑,当真是当真,我可学那暴得人身的,带顶纱帽,就汝身分的?

帝师写这句‘念彼观音力’要与我妆体面,却是坏我的体面!

刹魔甥女,恼的是我皈依了观音,而今倒献将出来,还是可以压制他,可以劝化他,拿这契书去时,正合着《西厢》上一句曲儿:“嗤!扯做了纸条儿!‘你奉承他’大量‘,自己说个’至诚‘,把我这保人,说仗着南海观世音的力道,不怕他不肯,只怕连这姊姊妹妹的称呼,一刀两段了!”月君直等他说完,慢慢的分剖道:“是我这些话儿说得不明白,倒惹了曼师的气。

那‘故至诚’一句,是说没有利息的,《中庸》上云‘故至诚无息’;‘念彼观音力’句,是说与保人不相干,《大士经典》有云‘念彼观音力,还着与本人’,若要清还这项钱财,原着在本人身上。“众仙师笑个不止,曼尼哑口无言。

鲍师道:“你这光头!学了坐方丈的善知识,仗着有些机锋,不问长短,劈头支扛人家!我且问你,小时不曾念书,《大学》、《中庸》不晓得也罢了,特地送你出了家,连你师父经文上的话也不记得半句儿,做的是什么徒弟?怪不得刹魔主把你不当个人!”曼师忍不住笑起来道:“只有个歇后郑五作宰相,那有个歇后作帝师的?宗师岁考出题云:”非帷裳必杀之。‘一生当作’杀‘字解,破题云:“服之不衷,身之灾也。’宗师见这两句原出古文,不像个没学问的,却又一时猜不到他的可笑处。而今这纸契书,与这破题无异,我这文宗如何解得过来?”月君与众仙师皆笑。曼师又道:“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如今这样亢旱,百姓要作人疤了!你们只是顽笑过日子,待我发个慈悲,送他些清水吃!”遂手掣了那幅鲛绡,腾身半空,打个筋斗,颠倒直入地底,绝无痕迹,止有针大一孔。下达黄泉,喷出一缕水来,逼立万丈,上凌青汉,霎时烟蒸雾涌,骤雨如注。鲍师道:“触了他性子,弄出神通来了!”月君道:“正是井泉涸竭,这雨却也济事。”且说曼师从黄壤之下直透至须弥山北顶刹魔宫内,在九彩宝石阶中突然而出,端端正正站在魔主面前,朗声说道:“我到甥女大邦,行的是大邦的道,所以在这底下番一筋斗出来!”魔主笑说:“还亏姨娘不曾忘却本来面目,且请问为谁而来?”曼师道:“非为姊姊来,乃为妹妹来耳!”魔主道:“姊姊是飞燕,妹妹是合德,你一棒打倒两人,可惜学的是诌文!”曼师道:“适才在汝贤妹宫内,被他一片诌文,把我禁住了。我如今在背后学诌几句,竟顾不得把个掌教甥女,都诌在里面了!”魔主笑道:“也罢,让你老人家出口气!但他们是恁样的诌法?

试与我道来。“曼师便向袖中取出鲛绡契书,递与魔主道:”这便是证据。“魔主看了,鼓掌大赞道:”好双关文法!虽作歇后语,倒底说着姨娘皈依观音的意,咳,出了丑哩!“曼师道:”你们姊妹两个,都是我老人家的儿女,就出了些丑,有何妨碍呢?但你妹妹近来窘极,若是你这样一位姊姊不扶持他,这个丑出得大哩!“魔主问:”我妹子做了人间帝师,该受享不尽,怎么会穷起来?“曼师道:”他只是保养百姓,曷常受享半星?

就像个人家父母,粗衣蔬食,省着银钱,只与儿孙受用。近来频遇灾荒,赋税全免,库帑赈发已空,又把自己宫中东西尽行变易,只剩得几件不是人间应用的。现在百姓日无半餐,帝师的道术,真是满腹文章不疗饥,所以说为妹妹来的,原是句真话。“魔主笑道:”他不去‘五贼’,自然要这样穷的。只怕要穷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哩!“曼尼也笑道:”仙、佛两家,要去的是‘六贼’,我们本教中,不要去的是‘六贼’,怎说要去‘五贼’?留的是那一贼呢?“魔主大笑道:”耳、王、鼻、舌、身、意,彼谓之‘六贼’,我谓之‘五官’,全靠的五官为贼,方能富贵,怎有去的道理?我所谓‘五贼’者,是仁、义、礼、耻、信五种之贼!“曼尼问:”仁、义、礼、智、信,因何改了‘耻’字?“魔主道:”‘智’字是贼中之王,有了这‘智’,方能运用五官,五官皆随我‘智’的号令而行,则五官之贼胜,而仁、义、礼、耻、信之五贼亡矣!即如项籍欲烹太公,刘季笑曰:“愿分我一杯羹!‘此’仁‘贼亡而天下得矣;李世民杀其兄建成、元吉,此’义‘贼亡而帝位得矣;杨广逼奸宣华夫人,此’礼‘贼亡而太子定矣;朱温逼奸子妇,此’耻‘贼亡而爱禅命矣;越匡义杀其侄延美、德昭,此’信‘贼亡而子孙承帝业矣!反是,则宋襄之行仁义,鲁昭之知礼,夷、齐之耻食周粟,夫差之结信勾践,重则亡国,轻则丧命,纤毫不爽!

做官员的,做士民的,总要去尽了‘五贼’,方能保守富贵。

我今妹子年幼不省人事,也学行些煦煦之仁,孑孑之义,谦谦之礼,硁硁之信,又不用‘智’去号令五官,而反用‘耻’去禁闭着五官,其有耻到极处,便是‘五贼’强到极处,即与之百万金银,总不能保守!“曼师随截一句道:“你若真个给他百万银子,我料他‘五贼’便能去却四贼。”魔主道:“这是何故?”曼师道:“那有个借债领银是整几百万的?他先打算着不还人家,方有这事。

负了恩钱、恩债,就为不义。做小妹妹的,敢来哄着大姊姊,岂不是无礼?他哄骗了人家钱财,自己却去装体面,做个大老官,这也无耻已极。我是与他终日相对的,哄着我做保人,是决然要失信的!“尚未说完,魔主大笑道:”从来慈不掌兵,他杀人也不少了,我说他还有些‘仁’,若在三教中看起来,焉得‘仁’?我这银子给得他了!“随把鲛绡券递还曼师,道:”不要在库中取得,只济南建文后殿北檐下靠西边掘去,有白金八十五万,黄金十五万,在地窖之内。本是元季某行中书去尽了‘五贼’赚来的。怕的阎罗神拿他游地狱,投在我这边,还要保全他后世富贵的。总给我妹子用罢!要知道没有了‘五贼’,凭是谁都怕他哩!“曼师道:”怪得贪官污吏,竟不怕的阎罗,原来有这样个去井五贼‘的大主儿庇护着他!独是诈了人家多少金银,究间受用不得,如今却是我去掘他的哩!“说罢,鼓掌大笑。双趺一蹬,直下地底。

月君正与鲍师闲坐,忽见那喷水的小针孔内,喷出一线火光,足有万丈长短,月君亟立起道:“多分曼师来了!”但听得院内一声震动,平地裂如方鉴。周围各四尺许,曼师坐在紫金玲珑龛内,冉冉而升,万丈火光,已敛入泥丸宫内。公孙大娘道:“这座紫金龛想是借来金子要熔化的了!”曼师提起龛儿一洒,即是这幅鲛绡文契。鲍师便冷笑道:“我知道刹魔把你不当人子,就该撞死在那边,怎回来见帝师的面?”曼师道:“魔主要老鲍作保,日后若有亏欠,好把葛洪拿去!律上说得好‘妇女犯法,罪坐夫男’哩!”月君见说的是趣话,便道:“那有曼师做不来事的?”曼师道:“不敢,不敢,还要费好些气力哩!”就把前前后后问答的本末备细一说。月君大笑道:“若不坏良心,怎么哄得人,借得债呢?”随取素纸一幅,挥下两三行云:天雨粟,地产金,无界限,尔民争。孤有法,与汝分,无彼此,最公平。每一日,每一人,米十合,银二分。若一家,有十人,米一斗,银二星。度残岁,到新春,不与富,只与贫。

写毕,立刻御朝,召集群臣,令照敕语写发各郡,并谕六卿,会同京兆尹齐向行阙后殿北檐下正西方掘藏,果得黄金、白金,适符其数。用君命贮大司农库。自后,凡属饥民之家,每晨釜中有米,箧中有银,取之无尽,用之不绝,而库内所贮金银,暗暗逐日减去矣!

向来百姓都知道帝师法力与佛菩萨一般,恬不为怪,唯有感恩称颂;却有一种贪夫,于寻常日用之外,尚多妄想,朝暮磕头礼拜,希冀多得些的,岂不可笑?那里知道天要生人,人不得而死之;天要杀人,人不得而生之。黄金是炼不成的,米粟是吸不来的,一丝一粒,皆有命在。月君费尽无数经营,也只是掘得一藏,乃世间所有之金银。然后役使鬼神,以银易粟。

就是梁惠王移粟之故智,一用人力,一由神道耳!究竟能享此银、此粟者,亦皆止应受灾,不应受死之人,至若应死于劫者,已早死而无遗。此等救星,却造化所藉以斡旋大难者也!

两年以来,月君救灾不暇,奚暇北伐?而又值岁星在燕,亦不敢北伐。大臣莫不叹息,却有庐郡开府景星,特上一疏奏请伐燕。只落得水府将军,再显片旗灵异;邮亭衲子,顿生一杖威风。下回方知端的。第八十六回 姚少师毒计全凭炮火 雷将军神威急显云旗却说中原地方连岁灾荒,最惨之处,莫如山东、河南、北直。其江北、淮杨诸郡,尚有一半收成;唯淮西之庐州,与安庆、蕲、黄一带,是年年大稔的。景开府练兵教民,休养数载,已成富强之势。闻得济南兵困民疲,不能北伐,日与马维骝等商议,要进取安庆、蕲、黄,为渡江这举。维骝曰:“安庆三面环江,在孙吴时为重镇。若南人据此,可以北窥中原,西扼三楚,即荆襄上流之师,亦不能直下,乃要害之地。今与庐州唇齿相接,非我去克彼,即彼来袭我。彼之慎重而不敢进者,力未足耳!今开府兵精粮足,将士齐心,艨艟战舰,不下数千。

我从濡须水出临大江,合舟师三面攻之。其东北一面为大龙山,逼近城隅,挑选三千壮士,占据山头,俯瞰城中,彼何所恃而无恐?此陈友谅之所以破余忠宣也。“诸将士皆称胜算,各愿尽力致死,所以景佥都上疏奏请出师的。月君素知景星英气过人,既不可阻遏以隳忠义之心,而又恐轻进失律,反成辱国之举,乃批下六卿佥议。不期佥都又上一疏,言于某月某日,督率将士誓师江浒,先定安庆,随渡江而取池州、太平,径下南京以定帝阙等语。诸旧臣皆喜之不胜,竟不须再议定夺了。

按下这边。且说燕世子留守南都,其军国重事全仗着姚少师措置。向闻知吕军师取了荆州,伐楚山之木以造战舰,有顺流而下江南之举。道衍就调关陕将士驻守汉中以缒其后,又于汉口及鄱阳湖操练水师,为重关门户以扼其来,又虑安庆为江淮之屏蔽,景家军必来争龋已调集江右兵卒屯守。自己潜住城中,差人探听。

未几报到,景家军已出无为州,从大江溯流而上。道衍呵呵大笑:“果不出我所料!”遂传集诸将,发令道:“大龙山为府城之廓,守住山头,便有金汤之固。舟师攻城,虽百万无能为也!这是极重大的责任,谁敢当之?”帐下两员大将同应声愿往,道衍视之,一员是羽林宿卫大将、官居左都督,姓刘名江;一员是番骑戏将,官居都指挥,姓薛名禄。二人皆武艺超群,智略出众。少师道:“汝二人足当此任。虽然,可押下军令状来!”二将欣然写递了。随谕薛禄:“汝领药弩手一千、火枪手一千,去守后山。拣择稍平处屯扎,再令健卒一千二百名,一半专运灰瓶、炮石、擂木等项,堆垛山凹;一半多带金鼓、旗帜,凡有林木所在,遍行插满,各挟弓矢等候。其大路上山之处,不须把守。若贼抢上来时,便放号炮,但用火枪、药弩打下。其四处林木中,一闻炮声,便金鼓齐鸣,磨动旗帜,呐喊助势,彼必惧而不敢进。退去则已,不许追杀;其有贼从小路抢上山来,但用擂木、炮石打下,若突到林木处所,以乱箭射之。贼退则已,不许追击。如违将令,即使杀败敌人,亦必斩首!”又谕刘江:“汝度领马步精兵二千,去守前山。山上大路平衍地方,分遣骑卒屯守,其小路偏颇地方,悉令步兵把守。

每日放炮扬旗,虚示威武。贼恐我城中夹击,决不敢来争山险,如其亡命而来,督率骑兵从上压之,势若建瓴,彼岂能敌?贼退即行敛兵,不许追奔。故违者必按军法!十日以后,别有号令。又须日日令探马往来,若报军情的样子,其间真报假报,总使贼人莫能测我机关,最为要着!“二将得令自去。又发令箭提调鄱阳湖战船,泊向大姑塘,每船都要整备火弩、火箭、火枪、火铳、硝瓶、硫球等物。

请问硝瓶、硫球,古来无此名色,是怎样制造的?那硝瓶的法,纯用火药硝填实在磁瓶之内,炼泥封固,引出药线一枝,其瓶要薄而小,止盛斤许药物。那硫球的法,形如气球而小,内纯贮硫黄,亦引药线一枝,用裱厚毛头纸并桑皮纸六瓣攒成的。但点火于药线,掷向敌人船内,硝瓶一裂,声如火炮,着人立刻齑粉。硫球一裂,火焰横飞,着物顷刻灰烬,是最恶不过的火器。

又有密令,期在十日前后,不论雨、雪、阴、晴,但看西北风大作,五百战船,齐出大江,扯起两道风帆,顺流而下,冲入敌舟之内,只用火器攻打,并截住清水塘口,把塘内攻城的敌船,烧个罄荆误者全家处斩。又部署诸将士严守各门,皆暗伏城堵之下,全不露出形相。然后自登城楼眺望,遥见景家战船蔽江而来。有词为证:东风淡荡,旌旄争轻霭飘扬;晓日辉煌,剑戟竞寒威肃杀。

声喧画角,江豚不敢拜风来;韵咽金钲,石燕偏宜随雨去。虎贲三百,秋林虎啸已潜踪;鼍鼓十千,寒窟鼍吟如应节。冯夷效顺,黄龙与青雀齐飞;川后扬威,义胆与忠肝并奋。正是:王气不胜杀气盛,涛声莫敌战声多!

建文二十四年春正月,景开府的大战船五百余只,其名曰“舟居犁”,又有小战船五百余,其名曰“沙唬”,总分作五军,张鹏、牛马辛、马维骐、马维驹,为前、后、左、右四军,自为中军主将。以马维骝为参军,无戒和尚为教师,统领大船一百二十、小船二百四十,其余分隶诸军,又铁箝子干大、杀狼手干二,与赵义各领飞云小棹船数十,为四路游巡之用。

将次到罗刹洲边,佥都顾谓维骝曰:“林林森森,插满旌旗者,非大龙山乎?”维骝掉首一望,曰:“是耶!此乃山之背,彼虽守却,亦无妨也!”佥都曰:“他既守山后,安得不守前山?

则将何策以破之?“维骝应道:”今岁始春融暖,阴阳相乘之理,不日当有严寒;山头地势窄狭,屯兵营帐,必四散分开。

我乘其天寒熟睡之夜,袭而取之,如探丸耳!“佥都又曰:”半月以来,总是东南风信,若春气转而为冷,则风亦当返而为西北。孟德云:“降冬之际,安得有东南风?‘我谓仲春之交,亦当有西北风,倘用火攻,何以御之?”维骝道:“孟德不败于东南风,而败于连环计。若战船不加连锁,虽有大风烈火,皆可一一分散;火虽有神,亦安能一一烧却乎?我今要拔城池,只在取得大龙山。要袭大龙山,只待西北风大之夜。到得彼用火攻,而我己拔之矣!”佥都举手曰:“若然,今且不率舟师围城,先列营于江中。与彼搦战,待时猝发,使彼不及应变,何如?”维骝曰:“亦妙!”忽巡哨的来报,大龙山上敌兵立满营寨,甚是严整。佥都道:“我意已决。”随传令联舟结营。维骝请修战书一函,差人去窥他动静,佥都从之。随问:“何人敢往?”有帐前牙将厉志应声愿去,就给了战书,并嘱其不可有辱天朝体统。厉声遵命,止带一健奴,叫做仆固义,原是仆固怀恩之后,从小伏侍厉志的。

当下主仆二人,径投安庆东关,大叫:“天朝景大元帅差官到此,来下战书!”守门军士如飞报至少师府,道衍先令门军搜检一遍,到辕门又搜一遍,方令放炮开门,升堂而坐。有勇士两名,来掖厉志两臂,趋进阶墀,两行摆列着旌旗、戈戟,俨然王者仪仗。左右吆喝一声,如九天忽起震雷,好威风也!

怎见得:不念法华经,不礼梁王忏,剑光三寸舌,平生杀人惯。身穿绛兖袍,头带毗卢帽。天子谓之师,我佛谓之盗。若比金地藏,剖心不可问。若比佛图澄,洗肠不可净。名固一时尊,行为百世笑。无父又无君,不忠又不孝!

厉志瞪目而视,植立不跪。道衍令取上战书,冷笑道:“尔主将何人,敢与我战书?尔小卒何物,敢来下战书?就是汝一个,还有同来的呢?”厉志厉声道:“只我一个,足诛尔魄!

何用两个!“阶下有兵士上禀道:”闻得还有一个,不许他进城。“道衍令立刻唤到,问:“汝是何物?”健奴不对。道衍又冷笑道:“你那济南泼妇,是个妖狐!他手下一班总是畜类!我曾拿住个猴精,剐在南都天坛,谁不晓得”你那主将若是人类,岂有投向妖狐之理?定然也是畜类!我位居少师,乃天子之下一人,岂与畜类通名道姓,酬答书启?“遂将战书扯得粉碎,喝将来人枭取首级,悬之城上,并割去健奴一耳,逐出城外,令回报信。健奴指着道衍大骂:”秃贼!汝敢擅杀天朝大使!“道衍又复冷笑道:“汝亦能骂人耶?”命以嚼子勒其口,挖其左眼,械其两手,令人牵之去。

健奴出了城,负痛奔至江边。佥都远远望见,认是牙将回来,大怒道:“彘子辱却天朝!”即拔佩剑,令左右就岸上斩之。

左右校士如飞登岸,见不是厉志,遂脑揪着来见元帅。褪下嚼子,喝问:“厉志何在?”健奴道:“已抗节而死!现今枭于城上。”佥都道:“君辱臣死,主仆之义亦然!汝何得将此面目来见我?”健奴道:“我大骂这个秃驴!时耐他偏不杀我,要得我来报信。我这个信决不敢报的!只求元帅赐我一死,到泉下去寻我主子罢!”佥都叱道:“你若不说明白,便为不义!”健奴无奈,不说犹可,一说之时,佥都怒气塞心,望后便倒。健奴着急,即自触阶而死。众将士亟扶元帅,灌下苏合香丸,方得苏醒。一脚踢翻几案道:“我与秃逆,誓不两立!”维骝也气忿不过,即刻传令进兵。

炮响一声,战船齐发,直到安庆城下。但见四门紧闭,并无旌旗竖立,亦无将士把守,乃令声音洪大的小卒叫了道衍的名,辱骂竟日,更无一人答应。抵暮方回。只听得城上吹波卢、击刁斗,扬旗植戟,守陴军士,呐喊三声。佥都道:“此虚张声势耳!不必提备。”下令诸军整顿炮位,明日攻城。维骝道:“元帅高见极是。彼之黑夜扬旗示威者,是欲我提备以劳我之师,白昼敛迹不战者,是欲我呼骂以骄我之师,其间乘一空隙而来袭我。如今我率兵昼夜攻打,彼且死守不暇,我于天寒风紧之夜,悄然而袭大龙山,不要说贼不能料,即使知之,又焉能赴救哉!”佥都称善。维骝又进道:“三面围城,唯清水塘为要处。我当率兵前去,元帅只大江调度,合力攻打,不怕不破。”次早,维骝分兵自进塘口,佥都率兵登岸,架起大炮攻城。

遥见城头也架起大炮来,张鹏进言道:“我们的炮,打他城子,尚恐不能破;他的炮,打我的船只,怎当得起?”佥都沈吟一会,令且打几炮。端的震天塌地,那边却并不放炮。佥都令将士向前去看,原来炮是倒放着的!佥都笑道:“越发是虚幌子!

他要猝然移转时,我却先有备了!“遂亲督将卒尽力攻打。虽然打坏了两处城堵,奈他强弓、硬弩、擂木、炮石,如雨点般下来,军士不得上城。他那料物总已备着,顷刻修好,又以铁汁熔灌,倒比原旧更加坚牢。九日不能拔。

至十一日,西北风大作,天气骤冷。维骝密启佥都,请于二更发兵,攻夺大龙山后,即抄过山顶,并捣前山营寨,然后架大炮于山头,打入城内,可以立溃。佥都即命马维驹统壮士一千当先,马维骐领壮士八百为后应,于二更时分衔枚潜进。

不知道衍早经预备,时正二月上弦,月光已堕,满山都是云气。

昏黑之中,不辨径路。忽闻震炮一声,林中都是火把,弩、矢、炮、石,从上飞下,背后又有伏兵截住,喊杀连天。维驹大呼道:“中了贼智!进退皆死,好汉子跟我杀去!”舞动双鞭,大踏步迎上,打死数人。争奈燕军自山顶压下,众人立脚不住,大半望后而倒。维驹身中数箭,又被一块巨石打伤右脚,遂自投崖而死;维骐听见厮杀,亟催兵来救时,正被刘江自前山抄到,截住混战。薛禄又下山来攻击,维骐大败亏输,夺路而走,逃得性命。共一千八百壮士,只剩得七、八十人回来。

佥都这一惊不校军士忽报上流头有好些战船顺流而下佥都亟升舵楼看时,皆是大唬沙船,扯着满帆,乘着顺风,波涛汹涌,其来如飞,却不见有旌旗,亦不闻有金鼓。佥都失声道:“此火攻策也!”欲取大炮打时,因两日攻城,都抬在岸上,布置不及。马维骐着急,亟令双枪铁棍手向前迎敌。尚未整顿,这边迟,那边疾,无数战船早已冲到面前,但见火弓、火弩、火瓶、火球、火枪、火筒、火爆、火铳,急先并发,从何遮拦?

船犁船又忒大了,手忙脚乱,不能即便移动,烧了一两个,皆可蔓延,何况到有大半着火!霎时烈焰冲天,遍江上下通红,又满耳的炮声大震,却就是城上倒排的炮位,专待鄱阳湖战船,截住了港口,然后移将转来,只打清水塘、扬槎洲两处攻城的船只。正是:祝融开辟南离路,任尔无情也有数。阿谁算出火攻策,火龙火马为羽翼。当年赤壁曹瞒败,汉室三分留一派。今日王败化作灰,建文皇帝空崔嵬。可是天心偏助逆,忠臣义士摧肝膈!

从来炮是攻城物,铁壁铜墙可坏裂。后代军师胡不仁,杀敌竟用炮打人?饶他十万皆贲育,顷刻涂泥糜烂肉!吁嗟乎!道家三世忌为将,何况僧家杀人至无量!

景佥都所坐的船,前半早经烧着,即拔剑自刎,左右疾忙抱祝听得有人大叫:“请元帅快下小船!”佥都看时,乃是张鹏,从上流下来,已到大船旁边,佥都随一跃而下。

时马维骐亦在一个沙唬船上,指挥小船搭救兵士。幸扬槎洲口敌船未到,无戒和尚领着数十船只,冒烟突出,合作一处。

遥见火光中牛马辛在弓劲犁船尾上,大叫救人,无戒掉船去时,尚距丈余,牛马辛向江一纵,但听得“扑通”一声,早已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