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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女仙外史十五

第三十回 吕军师献馘行宫 唐月君燕飨诸将(9/11)

集藏 · 小说 · 第 2413–2612 段

就这一声响处,忽有黄旗一面,向空一层,上流刮的是东南风,把敌舟禁住;下流刮的是西北风,把佥都等百来个船一直吹到无为州地方才止。黄旗亦不见了。佥都令挽住了船,问维骐道:“令弟太守公不知在那里?”维骐道:“这是他殉国时候了!”却见有百来个小船陆续逃回,报说清水塘中船只一个也出不来,马公太守的船,被火炮打坏,不知下落。随点小船时,五停去其三,舟居犁大船不见半个回来,将、卒死者十之八、九。佥都道:“不才有何颜面对人耶?”维骐劝慰一番,收舟入港。

到了濡须坞,牛马辛在岸上大叫道:“元帅无恙?”佥都道:“奇哉!”亟令下船问时,说:“小将落水,便有人在浪中提出,将黄旗一面,裹在我身,送到这里。大声说:”元帅将次到了!“小将睁目一看,乃是雷一震将军。忽而无影无踪了!”佥都叹道:“前此在瓜洲显灵,今又在皖江显灵,真忠臣,真义士也!我等若非将军,何能生还到庐州?”景佥都命用太牢致祭雷将军,又用少牢致祭马维骝、马维驹,及铁箝子、杀狼手、干氏弟兄二人,又设一坛,普祭赵义等阵亡将士。抚膺大恸,左右莫不挥泪!随自草表请革职待罪,愀然不乐。

一日,无戒禅师密语佥都道:“我拼我躯前去,如此行事,方可为元帅解忧,为马家哥儿报仇!”佥都道:“果能着手,实快子心!”无戒毅然挈个衣包,提根禅杖,辞却佥都,渡江而去。所干何事,且请看下文。第八十七回 少师谋国访魔僧 孀姊知君斥逆弟大凡为三军之司命,不独才且智也,其要在静与忍。忍者,养气之道;静者,治心之法。能静者必能忍,能忍者亦必能静,事虽殊则理则一。如项羽欲烹太公,汉王笑曰:“幸分我一杯羹!”司马懿坚守不战,武侯遗以巾帼,恬然而受之,所谓忍也;撼泰山易,撼岳家军难,所谓静也。景佥都为海内英才,马太守亦淮南杰士,当兵下皖江之日,其逆料军机,适与道衍针锋相对,胜负正未可定;乃厉志被杀,仆固义受辱而返,误为道衍所激,忿然而攻之,竟堕其术中。夫静与动为对待,忍与躁为相反。躁则气不过,利害当前而不知;动则心不一,吉凶在左右而恒不能察。《兵法》云“兵忿者败”,此理之所必然者。虽然,亦有数焉。所谓数者,天也,非人也。吕军师在荆州,伐楚山之木以治战舰,原为下江南之计,不虑汉中之缒其后,到虑汉口之扼其前,与鄱阳湖之师出其肘腋,要待期会一至,则约佥都扬兵于江上,以饵守皖之兵与鄱阳之师,然后从上流而下,则彼汉口势孤,不能当抵,全局摇动。乃万全之策,必胜之道也。今佥都偾败,安庆固于金汤;而汉口、鄱湖两重门户,奠如泰岱。吕军师悬军荆州,势不能飞越南下,反落在道衍布局之内,非天之所以助燕也哉?不必再论。

且说姚少师大胜之后,赏劳了将士,遣发战船仍回鄱阳操演,自己即返南都。燕世子出郭相迎,一面具表告捷,一面于正殿大开筵宴,会集百官,与少师把盏。道衍夸说用奇制胜,意气傲睨,旁无一人,百官皆踧踖称赞不迭。道衍又乘兴启上世子道:“有一新罗国异僧,其道术通神达圣,名曰‘金刚禅’,是活罗汉临凡,为臣八拜之师。向曾期臣会于天台石梁之上,只因国家多故,未及践约。今者江北诸贼,不敢正眼窥觑,乘此余暇,臣当前去请来擒取妖妇,削平济南,以报我皇上并殿下知遇之恩!”世子举手称谢。宴罢之后,又具表章预为奏闻。

道衍乃择日辞朝,世子延入内殿,缓言致嘱道:“国师请得圣僧,径诣北阙请旨平寇;国师宜仍返南都,秉持军事,毋辜本宫悬望。”道衍随应:“这个自然。”世子即令内臣抬出黄金一千、白金五千、彩帛百端、蓝玉十笏、七佛紫金毗户帽一顶,上嵌珍宝七颗,千佛鹅黄袈裟一件,上缀明珠二十四粒,又敕羽林军三百,沿途护送,并陆路銮舆一乘,水路御舟一只,为国师应用。道衍启辞道:“臣系方外,臣师尤系方外,这些金银、玉帛,总用不着。至羽林军銮舆,乃上用之物,尤非僧家所宜。唯毗卢袈裟,承殿下为臣制造,并水路御舟,臣谨拜受!”向世子稽首。世子离席答礼,随道:“国师从不虚言,孤不敢强。但途中供给护送,是少不得的。”随命内臣取鹅黄松绫四幅,各写四个大字:一库给金钱;一仓支米粟;一官弁供役;一驿营巡护。

写毕,令装裱在四面蟠龙赤金牌上,大排銮驾,亲送出城。

至皇华亭,手奉三玉爵于道衍曰:“愿国师速回,本宫全赖维持也。”道衍曰:“不须殿下再嘱。”饮毕,也献三爵于世子,然后拜别。百官设祖帐者,连延三十余里。至晚,歇于公馆。

明日登程,一路风光,不消说得。

到了丹阳,御舟及从船早已备着,少师就登舟,升炮开行。

地方官员都在河干跪送。其威势尊严,比着天子出巡,也差方不多。将次吴门,右布政司远迎请安,道衍因是方伯,准其一见。有顷,送上程仪五千金。道衍除日费之外,概行辞绝,唯有这项全收。这却不是贪财,他原是苏州籍贯,有个亲姊姊家贫孀居,道衍自幼丧了双亲,在姊姊身边抚养长大,鞠育之恩,与亲母一般。自从富贵之后,并未通问,到此忽然念及漂母一饭,淮阴尚报千金,何况我姊?竟欲将此五千报答他,还算良心不昧处。

到了姑苏城下,遂吩咐登岸。那伺候的是八座大轿,旌旄、斧钺等项执事,光辉闪烁,盛不可言。道衍先把文武官员遣发去了,然后乘舆而行,其姊住在相城里陋巷之内,先有吴县典史去报知了。姊姊大怒,闭门不纳。从人再三通意,亦并无答应。道衍沈吟一会,“我姊姊贫户,未常见此威严,反惊恐了他。”即令回轿,拟于次日易下旧衲敝笠,微行而来。

按下这边。却说他姊姊有个儿子,不解其母之意,婉言问道:“舅舅若再来,母亲许他见否?”其母应道:“不及黄泉,决不相见!”其子问是为何,其母道:“孩儿有所不知。他从燕王谋反,罪恶滔天!我虽小家,也知忠义,怎肯认他为弟?”其子道:“原来如此。据孩儿愚见,莫若明目张胆,当面责以大义,使闾里共见共闻,却不更好?”其母道:“我昨日恼极,想不到此。我料逆兽还不知窍,决然再来。这邻里中,有几位读书的老人家,汝先去说知就里,约他们不期而集,当了正人的面,唾骂他一场!”其子忻然自去。

俄听得有人敲门,其母令婢问时,说是个和尚,带着个小沙弥来认亲,其子也正回来,在门外迎着,随请入小堂,施礼坐定。尚未开言,只见有三、四个白须老者推进门来。道衍问:“是何人?”其子应道:“总是老亲,舅父不妨同坐。”道衍方欲问姓名时,其姊姊已在屏门后步出。但见:头裹着碎花绫一片,手扶的方竹杖一根。眉有寿毫三寸,短短丝垂鹤发,脸分寿瘢数点,深深纹蹙鸡皮。身穿比丘尼布服,多猜栗壳染就;腰系阿罗汉布裙,将疑荷叶裁成。生在蓬茆,偏识儒门礼义;老来疏食,常看佛氏经文。人生七十古来稀,此媪八旬今代少。

道衍一见姊姊铁面霜风,向前下拜,外甥在旁答礼,四位老翁亦皆向上四揖,请母上坐,然后分宾主坐下。其子各手奉粗茶一杯。其母问:“道衍汝大贵人,还来见我恁么?”道衍欠身答道:“弟弟虽位列三公,随身止有一钵,今得藩司送白金五千,特为姊姊称寿,聊表孝心。向因国事烦冗,疏失音问,求姊姊原谅!”其姊勃然而言道:“这都是江南百姓的脂膏,克剥来的,怎拿来送我?”道衍亟接口道:“不是他的私献,原奉太子令旨在库中取的。朝廷尚有养老之礼,何况做兄弟的送与姊姊?”其姊又厉声道:“你说的那个朝廷?我只知道建文皇帝,却不知又有个恁么永乐!伯夷、叔齐耻食周粟,我虽不敢自比古之贤人,也怎肯受此污秽之金钱?列位诸亲长听者,道衍那厮,老身从六岁上抚养他起来,送与先生读书的束修,还是我针黹上来的!夜间点盏孤灯,老身坐着辟绩,课他诵读时,就与我炒闹。到得长大,好学的赌博,输得情极了,愤气走在江湖上,跟随个游方僧落了发,流荡到京中。正值太祖皇帝选取僧人为诸王子替身师,不知他怎样钻谋得了燕府,就该在本分上,做修行出世的事,乃敢结连个相士,哄着燕王说是真命天子,乘着建文皇帝年少登基,他就教唆燕王兴兵造反,违逼京城。圣主不知去向,六宫化为灰烬,皇子、皇弟,尽遭屠戮,而又族灭忠臣数千家。夫人、小姐,囚辱教坊,守节自尽者,不知多少!古人有云:”忠、义为天地之正气。‘朝廷以之立国,残坏高皇帝之命脉者“,说到这句,把手中杖指着道衍道:”是此贼也!我知道阎罗老子排下刀锯鼎镬,待汝这个逆贼!我乃清白老寡妇,安肯认逆贼为兄弟么?“言讫,径自进去。

道衍十分羞恚,面色如灰。其外甥起谢道:“家母年迈性拗,幸舅舅勿怪!”道衍不答,即立起身来要走。四位老者皆扶杖迎祝一老举手道:“古来志公禅师,叫做‘缁衣宰相’,是个虚衔,今少师实做缁衣相公,岂不强似他?”又一老得道:“鸠摩罗什与佛图澄,皆为国师,行的是佛法,今少师行的是兵法,所以为奇。”又一叟道:“燕王是真命天子,方有真命的军师。若说是篡逆,难道王莽,朱温不算他皇帝不成?”第四个老翁道:“如今太子宽仁大度,我等老朽,不妨做他百姓。

若是燕王,我等亦决不做他百姓,要到首阳山去走遭的!“道衍听了这些冷言讥讽,方悟他设此一局。倒徐步下阶,冷笑道:”这些愚夫、愚妇,那知道宰相肚内好撑船也!“出了大门,手也不恭,头也不回,如飞走到舟中。沈思一会,又冷笑道:”倒是我没见识,觉道十分扫兴,再见不得人!“即连夜开船。

传谕前途文武官员,概不许迎送供给,落得有此五千金为盘费,一路无话。

直到绍兴府之新昌县,雇了四顶竹桥,止带三个从者、随身行李,两日就到天台,去寻石梁。此山高有一万八千丈,周回八百里,其石梁在山之西顶,势若虹影之跨于天半。广不盈尺,长七尺有奇,龙形龟背,上有莓苔斑剥,其滑莫可措足;下临绝涧,瀑水舂击,声若雷霆。过桥有方广圣寺,为五百阿罗汉所居。道衍如何可度?徘徊了半日。正是:咫尺洞天不可到,千秋福地亦空传。

道衍向桥那边盼望,隐隐有玉阙琼楼,并不见有一人来往,废然而返。又诚恐其师在别个胜处,遂欲遍游桐柏九峰,及梁定光师一十八刹。

逍遥数日,在赤城东畔见一樵子,在一株大松树面斫断柘干。时道衍舍舆徒步,听得伐木之声,举头一看,那株松树高有五丈,大可合抱,因叹曰:“可惜栋梁之材,不为庙堂所用!”樵子在松顶应声曰:“可惜我这利斧,不曾斩得一佞臣头!”道衍遽问:“佞臣为谁,汝可说与我!”樵子道:“汝不过游方和尚,说与你无用。盘问他则甚?”从者喝道:“兀那樵子!休得胡说!这是国师姚少师爷爷!”樵子大喝道:“你就是姚广孝么?我正要砍你的秃颅!”遂把斧子向着顶门上掷下来。道衍亟躲,刚刚差得些须,吃了这一惊,如飞的走回。从者道:“时耐樵子那厮,这等可恶!须送到天台县去处死他!”道衍笑道:“汝等有所不知。这是建文的逃臣,东湖樵夫之类,不怕死的,又不知他名姓,睬他则甚!即使拿住了送官,岂不显扬了他忠义的名目?何苦!何苦!”道衍寻不着师父,倒遇了个要杀逆臣的樵夫,即于次日要起身了。又想着有个隐身岩,峰峦奇峭,是寒山、拾得二师坐禅之地,因闾丘太守去访他,二师隐身入于岩中,至今崖壁上,宛然留下圣像,为天台第一景致,不可不去游玩,难道又遇着个樵子不成?仍旧带了两三从者,坐顶竹轿,迤逦而行。到一个岩坡平坦之处,道衍下舆小解,缓行数步,转过山麓,有草屋数间在岩坳之内。松竹萧疏,风景幽邃,可爱人也!有诗为证:面面峰峦合,偏容野客巢。

短墙临涧曲,小屋落山坳。

鹤与梅妻伴,松和石丈交。

人间有此境,我亦欲诛茆。

道衍信步之际,见个松颜鹤骨的人在石涧帝边,将锄来垦壁沙土。曲曲折折,引涧水通流,灌入菜畦。道衍自言道:“抱瓮而灌者其拙,桔槔而引者太巧,此可谓得其自然之利!”那人便停了手,支着锄儿问道:“师父,你通文达理的话,山村蠢夫,全不省得。”道衍笑道:“岂是你省得的?”那人道:“救师父讲解讲解,方不虚了话中的妙意。”道衍笑道:“讲来你也不省!然我既赞你,安可不使尔知道?”就把汉阴丈人抱个大翁取水来灌菜圃,子贡见了,说:“老父何不用桔槔为便?”丈人答道:“人有机心,乃有机事。我深恶桔槔之用机也。”“那桔槔是戽水的车儿,全用着机关运水的。你今垦沙为沟以引水,在乎巧拙之间,我所以说这两句。”那人愕然道:“这样的学问,除非当朝的姚少师,方才省得哩!”从者就卖弄道:“岂不是呢!”那人忽举铁锄道:“我猜你是姚广孝。原来不错,我正要锄你这个逆秃!”一边说,一边当脑盖锄下来!道衍着急,掣身飞奔,那人从后追赶。一从者抽出舆杆来迎,恰好接住,“刮喇”一声,早被铁锄打折,那竹子虽比不得木梢,一折两段,还是连的,然已用不得力,打不得人了,也就踅身而走。舆夫向前劝住,抬乘空桥而回。道衍这番,以出自意外,隐身岩也游不成了,还只恐深山之内,有人来算计,遂连夜起程而去。正是:命在刹那,幸能逃一斧一锄;祸生肘腋,怎禁当一鞭一杖?不知又遇何人?下回便见。第八十八回 二十皮鞭了夙缘 一枝禅杖还恶报这两个樵父、园翁,当日都不知其名姓,道衍在途中踌躇,猜说是建文的逋臣,怎么刚刚凑巧撞着?若说不是,为甚的这样怨恨着我?深山穷谷之中,尚且如此,若到城市,还了得么?

以心问心,他就定个主意,令从者先去前途雇下小船,要离着御船十里之遥,只说天台国清寺的僧人,要往杭州去的。然后回到御船,密嘱众人道:“我要微服私行,察访官员贤否。汝等原照着我在船中行事,不可泄漏机关!”到了夜静时候,带着两个沙弥、随身包裹,径下小船,改名道行僧,与沙弥认做师弟,一路寻山问水,到处盘桓。说也古怪,那江浙的人都知道姚少师南游,三三两两,没有个不唾骂几句。说教导了燕王谋反,又撺掇杀了无数忠臣、义士,真正万恶无道,少不得有日天雷击死的!道衍听了这般话,又惊又笑,说:“就是上天也没奈我何!”一日,行次绍兴府,顺便到山阴之兰亭,王右军曲水流觞之处,游览而回。中途见一家门首贴着八个大字云:但斋道士,不斋和尚。

道衍暗自咤异,叫个沙弥去问那家的姓名,其中是甚缘故。

沙弥再三问了,回复道:“也为着师父。”道衍亟摇手道:“你把问的话说来。”沙弥道:“那家姓姚,叫做姚长者,发愿要斋一藏僧的。只为姚广孝做了燕王军师,夺了建文皇帝的天下,长者就发怒道:”怎这强盗,竟与我同姓?‘所以恨到极处,誓不斋僧了。我又问向来可是僧道齐斋的?他说那长者从不喜道教,只因闻得建文皇帝是神乐观道士救去的,他说再想不到道士这样好似和尚,就发愿斋起来。’你们没来由问他则甚?‘若到他家门首问时,好落得一顿痛打哩!“道衍又想:”我佐当今而取天下,是顺天之命,何故倒犯了众怒?不要说别个,我的亲姊姊也是这样的心肠。总是愚人不知天道。当时王安石不过行的新法,一朝罢相,竟被贩夫、竖子、村姑、野妪,当面驱逐、唾骂,几至无地可容。我已成骑虎之势,除非死后才下得来,不可以一日无权的了!“回到舟中,解维而行。

不两日,已到杭州地界。天色将晚,要登岸大解,见有好些官员前去迎接御船,直等得过完了,方才上岸。有个极小的官儿,骑着匹马,并无伞扇,马前止有一对竹片,道衍横走过去,刚刚与马头撞个正着。那马吃了一惊,倒跳两步,几乎把这官员掀将下来。那官儿大怒,喝令:“拿下!”拖翻就打。正是大便紧急,谷道内臭粪直喷出来,被竹片带起,径溅到官儿的脸上。越发怒极,喝令:“加力痛打!”把大肠内要解的粪,尽数打出,屁股上又被竹片的棱儿刮碎,一时鲜血淋漓,又沾染了些污泥,那白的是肉,紫的是伤,黄的是粪,红的是血,黑的是泥,竟在少师臀上开了个五色的染坊。打至二十余下,竹片裂开,方才饶了。道衍此时头脑昏晕,疼痛难忍。两个沙弥,都跑向御船上去报信了,无人来扶,倒像袁安卧雪,僵仆在地。船家躲在后艄,直等官员去得远了,慢厮条儿走来搀起道:“你这个师父,不达时务,只道是官急不如屎急,打得好么?”刚扶得下船,只见后面有几个公差打扮的飞马来问道:“姚少师爷爷的小船在那里?”道衍明明听得,便向船家道:“你问他为甚的?”船家道:“师父,你才打得不痛,还要去管闲事?”公差回头望时,各官府都来了,便嚷道:“王巡检这个狗官把姚少师打了,各位老爷都着急,你看这班杀才的船户,怎没一个答应?”就跳下马,屈着身子,向各船内望时,船家笑道:“这里有个受打的和尚,不是个少师,倒是位老师。”公差道:“好了,好了,寻着了!”早有御船上的从者也来了,径到船中看道衍时,惨痛呻吟,狼狈之极。岸上的官员,文官司、道、府、县各厅,武官副、参、游、守各弁,都来齐齐跪下。已将王巡检跣剥捆绑,两个刽子手押着,专请少师令下即行斩首。但闻一片鼓乐之声,御船已到。沙弥人等伏侍道衍过了御船,三司便来船头跪下请罪,静候发落。道衍想:“这个幺麇小吏,便剐了他,不足以偿我之辱,倒不如学个裴晋公、韩魏公的大度罢!”乃取幅笺纸,信笔写下四句云:敕赐南来坐画船,袈裟犹带御炉恩。

无端遇着王巡检,二十皮鞭了夙缘。

道衍递与从者发出,传令各官自回,王巡检免罪。三司看了大骇,传示各官,莫不叹服。三司登岸,巡检向着御船,磕了八个响头。无异对阙谢恩,方才各散。次日,司、道、府又到,亲送医生看视,并人参药物、酒馔珍味,不计其数,都随着御舟渡江,泊在西湖松毛场,等着调理全愈,然后请游两竺、六桥之胜。怎见得景致的好?有《西湖赋》一篇为证:东南胜地,於越灵区,爰有西湖,风光最殊。列树为障,环山作隅。映苍翠以漾碧,湛空明而涵虚。自越王而表著,暨宋帝以嬉娱。鱼跃神僧之井,人游刺史之堤。其东则临安故都,佳气盘旋,金城齿齿,百雉连绵;其北则石甑深幽,秦皇舣舟,孤塔高骞,俯涌长流;南则虎林崔巍,一峰飞来,亭台缥缈,积翠中开,九里松风,无籁悠哉;西则南屏石屋,风篁森肃,葛仙遗踪,烟岚如沐。若夫山色空蒙,水光潋滟,朝夕景殊,阴晴色变。六桥夭矫以虹飞,孤山山乍崿而髻奠。林亭皓鹤兮云骞,岳墓苍柏兮风战。朝暾初霁兮峦烟紫,夕阳将敛兮峰霭绚。湛湛兮光凝,若皎镜之乍洗;融融兮影动,如紫金之在炼。浓抹兮黛色千重,澹汝兮蟾光一片。尔乃莎软沙柔,朱为灶兮绿琼輈;苹鲜荇滑,桂为楫兮彩鷁福王孙杂遝,公子嬉游。燕燕拂吴姬之扇,鱼鱼听越女之讴。草弄猗靡裙带绿,香霏旖旎縠纹流。至右风流太守,妙妓高贤,林逋苏小,东坡乐天,或步袜以凌波,或飞盖而凌烟,或幅巾潇洒,羽氅蹁跹,洒酌湖中之月,醉卧水底之天。嗟人物其异时,或古今有同然。

更有将军挟弹,或士鸣鞭,芳尘扑马,香气薰鞯,玉斝斟酥,银刀割鲜,伊凉一曲风萧萧,落日更拨琵琶弦。桃柳春兮姿娟娟,松竹秋兮声瑟瑟。荷映日兮涟拖锦,梅横雪兮漪凝碧。丝管楼台云澹澹,鼓钟梵宇月溶溶。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与之无穷。斯动夫金海陵之侈心,整旌旗以指东。长对翠屏十二扇,遥忆吴山第一峰,竟不是涉江而采芙蓉!吁嗟乎!西湖歌吹何时歇?南朝陵树夜来风。

道衍盘桓了数日,乃返棹而行,到嘉兴府崇德县界上,有个“女儿亭”,相传是西子嫁吴留宿于此,后好事者增造了回廊曲榭,添种了碧柳夭桃,遂为往来游观之地。其中多有题咏,皆称赞西施为越灭吴,只有两道绝句,却是责备西施的,今录于此。诗云:女儿自嫁勾吴去,宠冠三千粉黛希何事君王亡国后,珮环却向五湖归?

好是红颜作饵钩,越兴吴败纪春秋。

馆娃响屧今犹在,不殉夫差千古羞。

却不知这个“女儿事”,并不是西子的出处。当日勾践入吴时,其夫人产女于此亭,因名曰“女儿亭”。后人误认以女儿为西子,流传下来了。道衍博闻强记,颇知其事,要去看看这些诗人的题咏,有个知道的否,遂令泊船。其时护送的,有典史与把总,并把二、三十个兵盯衙役,先到女儿亭赶逐闲人。见有一个和尚,在亭之东畔,身衬着条蒲席,头枕着个包裹,拳了两腿,鼻句鼻句的睡着。兵役等喝道:“快走!快走!

迟就打了!“竟不答应。有一兵丁在他腿上尽力一脚,道:”少师爷爷来了,还不快走!“衙役又是一脚,那和尚睁开眼睛道:”阿弥陀佛!我是天台广圣寺活佛处来的。路上得了病,走不动,在此睡睡。这是公所,阿弥陀佛,行个方便罢!“那些如狼如虎的谁个睬他?就来拖脚的拖脚,揪脑的揪脑,要把他扛将出去。和尚恐露出本相,便嚷道:”待我自走!“立起身来,提了包裹,卷起蒲席。有一条藤缠的禅杖,杖头上有个小月牙儿。把总喝问:”是什么军器?“和尚道:”老爷嗄!是僧人挑行李的木棍。“说罢,曲着腰儿,哼哼的向外走去。兵丁等在后赶着,出得门时,早见道衍盖着顶黄罗大伞,慢慢的步来,已离不上三丈来远。那和尚便从侧边迎去,典史在后扯着他衣领道:”快向后走!“和尚应声道:”是!“掉转身来。典史已放了手,说时迟,做时快,赳然又转身,刚与道衍只离五尺。将手警的包裹劈面掼去,踏进一步,身子和禅杖就地滚进,如风掣一般横扫过去,便是金刚的脚骨也禁不起藤裹熟铜的禅杖,道衍顿时仆地。和尚捩过右脚,照首衍的腰肋,使个反踢之势,毂辘滚下河涯,扑通堕入水内。听得背后脚步响,忙掣转身,见那把总正举腰刀来砍,和尚掀起禅杖,向上一隔,飞起右脚,恰中心窝,向后便倒。随将禅杖着地一扫,也下河去了。再翻身打那些从人时,早已躲得没影儿。倒有十多个兵丁,在那边放箭来。不防中在左肋,和尚咬牙大怒,一手拔去箭杆,舞动禅杖,浑身上下左右,若蛟龙旋绕,箭不能入,纷纷打落!各兵又掣矢时,和尚已到面前,打翻几个,其余发声喊,走了!正值城守营的守备带了十来个骑兵前来迎接,闻此大变,就指挥各兵飞驰向前。和尚见这一班,也有拿标枪的,也有拿腰刀的,马跑发了,河岸不甚宽阔,恐被他逼下河去,就飞步在桥堍上面。马才到时,大喝一声,飞跃而下,马皆惊跳!又被他禅杖着地横扫马的四足,守备老官跌翻在地,随复一杖,了当性命!

众兵士就前后截定,和尚指东击西,横冲直撞,无人敢当,只落得打死的打死,逃命的逃命。又见一骑马的官员,前导有些执事,是崇德县的知县。和尚道:“且一发完局了他!”那县尹近前,即下马问道:“杀了姚少师,我们地方官总是没命的!”和尚一想,虎不吃伏肉,就大声应道:“咱家少林无戒和尚的便是!奉济南帝师驾下景开府将令,来取姚道衍逆贼首级。今已伏诛,余者原可不问。奈他自来送死,尔今手无寸铁,杀汝不为好汉!”知县随即跪下。无戒自忖箭镟未去,前路不能走脱,岂可辱于贼手?乃翻身一跃入水而死。

知县即令人捞起姚少师尸首,仍安置在御船内,一面飞报各上司转奏,一面整备桫木棺椁,暂为殡殓,沿途官员护丧前行。可怜的:千门甲第生前别,万里铭旌死后归。

一路无话。到了丹阳,南都阙下,已经知道,燕世子命羽林军将前来迎丧,于是舍舟登陆,虽然一具灵车而,旌旗、金鼓之盛,震天动地。回向金陵,世子率令百官,素服出郭,仍在前日饯别处所接着,先设筵道祭。进了聚宝门,归至少师府,世子又亲临哭奠。时方用兵之际,少了军师,群臣莫不惶栗。有世子之子,即宣宗皇帝进言道:“宜速奏父皇,另择一大臣,委以军政。”世子即命礼部尚书立缮疏章。拜发之后,忽报北阙有天使到来。从此夫神奇莫测,总为结穴文章,变化无端,的是收龙法脉。要知何事,请看次第敷演下来。第八十九回 白鹤羽士衔金栋凌霄 金箔仙人呼红云助驾燕朝自请龙虎山张真人在南都斩了猴精,世子具密表奏闻以后,只道妖寇自在殄灭之日。不料数年间,连失了淮南、江北、河南、西楚各处地方,横截了中原,弄得子南父北,只从海道通使,国势甚是穷蹙。又加塞外俺答乘中国有衅,岁岁请市索贡,诛求无厌,譬诸患病之人,心胸先有膈痞,腰背又生出痈疽,医治得那一边好?既而得了姚少师安庆大捷奏疏,燕王私喜道:“江南高枕无忧。我今出兵先伐俺答。”正集群臣商议,忽天上降下两只白鹤,整整的立在金殿之前,延劲舒翼,长啸一声,竟变作两个道士,群臣莫不惊诧。

燕王疑是济南妖人,喝令卫士:“快杀此怪物!”道士摇手道:“陛下息怒。臣等为平寇而来,莫认错了!”燕王半疑半信,掣取佩剑在手,指着两个道人说:“汝且奏来!倘有半字虚伪,怎瞒得朕?立刻斩为两段!”道人方才稽首,昂然而言道:“终南山有位太孛夫人,具盖天盖地的神通,无量无方的变化,与那山东姓唐的,是生生世世为仇敌。特地奏请上帝来降伏他,一则泄自己之夙愤,二者为陛下平定江山。只因陛下原是真命帝王,福分甚大,所以降此神圣。臣等是他弟子,先来报知,看陛下有至诚心没有。这位太孛夫人,却不是轻易来的!”燕王看这道士严声厉色,侃侃凿凿,不像个奸细,便道:“他既知朕是真命,原来扶助,功成之日,自然大加敕封,使天下的人都崇奉他,岂不荣显?你两个可去请来。”道士微微笑道:“古来帝王之求贤者,如商汤有莘之聘,高宗版筑之求,文王后车之载,先主草庐之顾,彼不过尘世的贤人、君子,尚且如是尊重,何况超出三界之神圣?怎么说着臣去请呢??燕王道:”这话说得近理。朕将玄纟熏玉帛,差个天使同你前去便了!“道人说:”若是这样轻亵,是决不来的。庶民之家,信了佛法、道教,尚然大施金钱,何况贵为天子,只用些币帛,又首个官儿们去,足见陛下不诚心的了!“燕王叱道:”难道不是差人,朕到自去请他不成?他不来,朕自有法平此妖寇,毋得妄言取罪!“道士相顾笑道:”未必,未必,我师原说直待太子登基,然后显神通,为他平妖灭寇。如今这皇帝心娇气傲,不屑去出力的,由他直杀到京中,干我们甚事?“燕王的话,原是色厉内荏,不肯下气与这道士,如今被他说得又痒又疼,一时转不过话来。正在难处之际,随有善于逢迎的大臣一员俯伏奏道:“彼既口出狂言,或者真有大用,果能平寇,不妨厚礼去请,如有欺诳,自当从重治罪。今且问他,须得怎样便来?”燕王道:“那厮出言无状,甚为可恶。想着太子登基,岂不是咒诅朕身?”道士即抗言道:“陛下差矣!

太子登基的话,不但陛下是真命,足见太子也是真命。万子万孙,长有天下,怎么认作咒诅?“燕王方回嗔作喜道:”这话才是。朕当遣亲王一员,用黄金千斤、明珠十斛去召他,何如?“道士见说得入港,便道:“如今太孛夫人正在构造玉皇宝阁,尚少金栋一根,陛下若果心诚,这个就是币仪。然后去请,再无不来之理!”燕王见说到布施,料是幻术,借此化缘来哄金钱的,我给他个善治之法,遂谕道:“金栋何难,你到数日之后来取便了!”道士稽首称谢。仍化作白鹤,凌空而去。

那员大臣,是兵部尚书刘俊,又奏道:“金栋必需数万黄金,陛下怎就许他?倘若是弄些妖法来化缘的,岂不为他所误??燕王笑道:”卿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朕造成一根梁栋,放在金殿之下,他如何可以取得?必须车辆装载,马牛扯拽,那时朕着羽林壮士护送而行,看他落在何处?一面行知地方官员,若是妖人就便擒他了!“刘俊随奏:”圣鉴如神,非臣所能测。“于是两班文武官员都俯伏在地,随着刘俊,着实和赞了几句,方退朝而散。

数日之间,上方匠制造金栋甫完,抬向殿前。燕王大会群臣,早见一双白鹤飞下,并不如前变作道士,但向空长唳一声,忽又飞下白鹤三对,竟将这条金柜各衔在嘴,看他徐徐而行,出了殿檐,一阵风响。腾上空中。燕王疾忙下殿,仰首看时,金栋已在灵霄之内,如七、八只鸿雁,共衔一芦,向西而去,已不见影儿了。燕王大叱“怪事”!仍回殿中,坐在御床。群臣皆叩驾道:“陛下洪福齐天,真仙下降,指日可灭妖寇。”燕王踌躇一番,已有主意。随谕诸大臣道:“适才那群鹤是西去的,正合着终南山道士的话。朕想太孙已长,又有姚少师在彼,可以留守南都。朕即召太子回京,令其代朕巡狩陕西,便向终南山细访,如果有恁么太孛夫人,随令其召来,若系妖人,即在彼处起兵剿灭,省得又酿成山东之祸。”诸大臣又奏称睿算神谋,无微不中,燕王大喜。因此上差官到南都的。

当下世子召使入殿,呈上敕书。是燕王亲笔,召令世子星赴北阙,定限在五日内起身。世子猜摹不出,问来使,亦茫然不知。因召集百官商议,咸谓少师初丧,恐敌人乘衅兴兵,有意外疏虞。但父命唯而不诺,君命不俟驾而行,岂可稽迟?总是首鼠两端的话,终日不决。世子回宫,寝食不宁。逡巡至第五日,忽报又有敕使到来,疾忙召入。呈上燕王手敕,是委令太孙留守南都,军国重任交与英国公张辅、平江伯陈瑄二人赞理。要知道前敕,尚未知姚少师已死;此敕是见了少师已死的奏疏发的。世子心内方安。即刻升殿,宣敕已毕,随发令旨于次日起行。一切水陆车马,都是顶备整齐的了。世子止带经筵讲官黄淮、芮善二人,并羽林军将等,排驾出正南门。太孙与大、小臣工远送,不消说得。

单表这位太子,就是仁宗皇帝,乃圣明之君,行动有百神呵护。从陆路到丹阳,下了龙舟,到江阴君山脚下,少不得要换大海鳅船。方在登岩升舆,突见山顶奔下个人来,遍身金光灿烂,羽林军张弓挟箭,齐声吆喝。太子龙目一看,是个道士,身上穿的是金箔氅衣,鳞鳞片片,随风飞动,显出肌肤。正值寒天,自然是个异人了。亟令左右前去召请,那道人即到太子面前,打个稽首道:“方外金箔张,与殿下有缘,特来助驾。”太子大喜。即命后车与真人乘坐,金箔张道:“不消。”将身一纵,早已飞到海船帆樯竿上立着,众皆大骇。芮善谏太子道:“此乃妖术,恐怕是济南奸细,殿下不可轻信。”太子道:“卿亦虑得是。但孤家要以诚心格他,卿不知鉏麛之刺赵盾之乎?若有命在天,彼奚能为害?倘或我生不禄,则万里海涛之险,安保得平稳无事?”说话之间,已到海舟。道人遽然跃下,大嚷道:“龙神在此送驾,一路大有风波,心不诚者,总去不得!”太子道:“请真人指出,孤家自当遵教。”金箔张指着芮善道:“这是猜我做奸细,第一个不可上船的!”其余指出的,竟有十分之七八。太子欠身道:“孤家只带得两员讲官,若再去其一,恐父王见责。”就令芮善向真人谢过,方才允了。余者尽行发回,道人又向太子道:“就是船亦止用一只,现有神将在空中扶助,龙君在水底护送,只为着殿下。若是别个船只,谁来睬他?”太子下令众人都上御舟,随请真人进舱,金箔张不应,又一纵在帆竿顶上。那时正是大逆风,道人却向南方呼口气,化作一朵红云,端端正正,捧在桅墙上面。大喝一声道:“火速行者!”只见其船如飞,抢着逆风,冲波破浪而行,如雷霆霹雳,响震山谷之中。道人方才下来,盘膝坐在船头。太子又令黄淮、芮善固请入舱,道人说:“你们不知就里,各从其便。”到夜间,太子秉烛而坐,与黄淮二人说:“逆风行舟,道家有此异法否?”黄淮道:“但闻有呼风之法,与回风返火之术,今彼与逆风抗衡,实不能解。”道人在船头大声说道:“大凡顺天而行者,谓之正法;逆天者,就是邪术。风为天地之噫气,岂可逆天而使之回转耶?”太子听了这话,合乎圣贤,心中大悦。又请道人进舱,又辞道:“诸神在此效力,贫道岂有偷安之理?”于是太子坐以待旦,饬令众人总不许安寝。

两日夜已到天津,就起早入京。太子缓言请于道人说:“真人所穿的金箔纸衣,恐父王见了,责备孤家不为另制衣服。”道人呵呵笑道:“这一件衣,要活数万人的性命,殿下那知道?

我又不做你家的臣子,难道要换朝衣朝冠么?况且贫道不愿进朝,不消虑得。“太子道:”孤家固不敢强,但在父王面前,岂有不行奏明之理?那时召请,竟没有真人,孤家难逃欺罔之罪!“真人道:”如此,我暂为殿下迟留半日。“于是太子谕令黄淮、芮善伴着道人,从后缓来,自己与羽林军飞驰至京入宫请安。

燕王大惊,道:“儿来何神速也!”太子把金箔道人助驾之事,细奏一番。燕王大喜,道:“我父子总是真命天子。”就把白鹤道人衔栋之事也与太子说了:“我的初意,原是召汝回来,要代朕到西秦去,访着了太孛夫人,请他来降妖寇。今既有这个真人,也省此一走。”即命中使去迎请金箔道人。说未毕,道人已从空而下,太子疾忙立起道:“这不是真人已在此?”燕王亦降榻相迎,慰劳了几句,随令取金龙交椅来请坐。燕王欣然而言道:“东宫一路甚藉道力,功莫大焉。朕当敕封真人为国师,享受富贵。”金箔张大笑道:“我请问陛下与汉高孰胜?”燕王带领得谦一句,说:“朕有所不及。”道人道:“商山四皓,不肯臣于汉高,而禀侍太子,只为惠帝是真心待人,高帝是假意笼络人的。若贫道做了陛下的国师,就算不得是真人,也是个假人了,如何使得?莫说,莫说!”燕王怫然,只得勉强说道:“汉高是谁?惠帝又是谁?朕是谁?东宫又是谁?那商山四皓倒底安的是汉室,今真人辅佐了东宫,也是为朕的社稷,分不得父子。朕不是以富贵加汝,要烦真人讨山平东妖寇。若不称为国师,岂足以服六军之心?”金箔张道:“差人,差了,古者圣王兴兵,必须名正言顺;若名不正时,所谓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贫道虽系方外,凡有行动,也须折衷于圣人之言,那有助汝行事之理?”燕王遂折辩道:“尔既知东宫为真命,难道朕倒不真命?山东妖寇反乱,王者之所必讨,有何名不正处?”道人就支断道:“难道建文皇帝也是个妖寇不成?”燕王道:“朕当日原法周公辅成王,他自出亡,与朕无涉。朕是高皇之子,子承父业,理所当然,没有个逊位与他人的。如今妖寇不过借他年号,煽惑人心,真人怎也认得真的?朕不能解。”金箔张道:“你说是名正,他也说是名正,少不得千载自有公论。贫道方外,犯不着与你们定案。”燕王见他说话挺撞,知道不肯助力,只因有护送太子之功,不好呵叱他,乃改口道:“朕以一戒衣而得天下,岂不能平此小丑?真人懒于事就罢了。”道人大笑道:“尔仗的是太孛夫人,怎说是自己能平他?这不是假话来哄人?足见贫道说‘太子是真,陛下是假’不错了。”燕王语塞。

金箔张随向袖中取出一纸,递与太子道:“留此为日后之验。”遂缓步而出。燕王令左右追请,先看纸上字云:太阴之精,太阴之贞。鬼母之剑,天狼之箭。

太孛之神,太孛之嗔。后土之土,水母之母。

燕王看了,全然不解,递与太子。只见宦官数人,拥进一个道士,说就是金箔道人变的。燕王注目看去,虽然鹤氅星寇,却是尘颜俗骨。问宦官:“怎见得是金箔道人变的?”奏道:“奴婢辈尽力赶这穿金箔的,他只缓缓而行,再也赶不上。出东华门时,他一手指道:”有个送济南信的来了!‘早不见金箔道人,岂不是是他变的?那里又有别个道人,刚刚正在东华门呢?“燕王笑道:”你不肯为朕讨寇,也不强你,怎么变了原形来戏朕呢?“道人叩首道:”方外微臣,是来进画的。才走到东华门外,就被这些太监父拥住,说是金箔道人变了哩。微臣正要见万岁爷,进一幅仙画,所以将机就机,不敢置辩,一径随了进宫。求万岁爷赦臣擅入宫门之罪!“燕王大笑说:”所进何画?取上来看。“道人舒手在袖中挥出,宦官接了,呈上燕王。正不知月殿仙容,怎落星冠之手?遂尔令燕朝天使,却为花面之徒!下回便见。第九十回 丹青幻客献仙容 金刚禅魔斗法宝燕王展画一看,是个绝世佳人凭阑玩月图。翠髻云冠,霓裳霞帔,半是道家妆束,双眸滴滴,凝视月华,意中若有思慕。

幅帝八个小篆字云‘济南赛儿仙子真容’,真个人间绝无,天上希有。但不知可能当作真真,呼之欲出?燕王目眩心迷,定了定神,见太子侧坐,遂卷在手中,谕卫士道:“他的画用得。

朕暇时还要召问,可好好安顿着他,不要放走了!“卫士率领道士自去。

这幅画是一部书的大关目,却在后面鲍姑口内说出,乃行文字倒卷之法。而今先叙出个来由听者。那道士也姓张,名志幻,又叫作幻客。向在泰山天齐宫内。平素善于写照,自称为僧繇之后裔。唐月君游泰山时,他瞥见了,惊心道:“就是蕊珠仙子、瑶台素娥,那里有恁般的容貌?不可当面错过。”在山上山下候着,看了两遍。回去图出个影来,只好有得小半风神。后来闻知月君幸河南地方,他又赶去,究竟是走马看花,不能真切。遂住在济南郡中,专候月君驾出,细看了几次,竟摹出有七八分的光景。顿生个妄想,要去献与燕王,必然动心,纳作后妃,岂不既息了干戈,又得自己富贵?算来是有福无祸,有荣无辱的,所以径至北都,还没有进呈的计策。先闻得有个什么张道人进宫,他想五百年前是一家,且又属在同道,必然有相商的,就来候在东华门外。不意太监们竟将他说是金箔道人的变相,恰像个真有凑巧的机缘了。

那时,喧动了朝中百官,城内庶民,都道活神仙现身变化。

有几个旧臣知道金箔张出处的,就上个密疏,说洪武三十年间,南都大疫,真人曾剪金箔救人,不过寸许,煎汤服下,无不立愈,全活者十万余家。太祖曾召见赐过斋的。于是各衙门官员都联名表贺,燕王看了笑笑,也不说明,胸中自有个主意。即谕太子道:“金箔张已去,还须去请太孛夫人。汝其代朕巡狩西陲,就便察访官员贤否,咨询民间利弊。”时徐妃有病,太子每日亲尝汤药,燕王又说:“天子之孝,民庶民不同,全不在此省安视膳之间。”即于三日内,遣发太子就道。然后召张志幻至内殿,屏去左右,问:“这幅画是谁的手笔,怎见得这个人呢?”志幻奏:“是臣的拙画。”就将如今见过几次,细细奏上。燕王道:“只怕是你画得太好了,未必像这人。”志幻奏:“若论他的容貌风神,臣笔只好写得七分,其不可传处,那是画得来呢?”燕王又问::你将来献与朕看,是何意思?“志幻又奏:”臣想他是个孀居的,各处访求建文,必有原故。陛下若赦其已往,以礼聘之入宫,不消说是欣然乐就的。赚得他来,喜、怒、生、杀,总在万岁爷手里了。“燕王心中私喜,故意冷冷的说道:”朕素不好色,但消此干戈,为中原培养元气,也是使得的。汝既献此策,就差你前去,自有厚赏。“志幻叩首道:”微臣系一无名道士,岂能取信于人?必得遣员大官为使,臣但有竭尽微力,供奔走之劳,不敢与闻大事。请皇上圣裁。“燕王因这个使者难得,方在沉吟,忽午门送进大名府巡方御史的密本,拆开一看,却又奇怪。本内言有个西番圣僧,是姚少师的师父,神通无量,一为国家出力,二为少师报仇,不须一卒一骑,孤前身往,生擒妖寇以献陛下等语。燕王看了,喜动眉宇,思量以礼求他,不若以法降他,到其间性命难保,怕不从我?遂谕志幻:“朕尚有政事,汝且出去静候。”乃援笔批于疏尾云:神僧为国,盖天意助朕。须生擒唐赛儿献阙,亲勘发落。

慎勿擅行杀伤,有违朕命。功成之日,定加崇典褒封。毋忽!

发下垣中,转送兵部行去不题。

却说这个番僧,就是道衍到天台去寻访不着的,叫做火首毗耶耶,是鸠摩罗什之弟子。后乃学习金刚禅,又流入于魔道,志愿要做个中华开山掌教大国师,把一切僧道法门,灭个干净,独留他这个禅魔一派。无奈缘会不偶,只在各处周流。当日遇着了道衍,预知他有大贵之分,传授些阴阳术数,布阵排兵之策,原约会在天台,要借其弟子之力,以为出身之地。不料久等不来,遂航海而去。后又从海道入于山东,窥探济南虚实。

闻说道衍已死,一者忿恨,二则欣喜。他打算着报徒弟之仇,就是报皇帝之仇,这位国师,是拿在手中的了。却正凑着大名府巡方御史是拜在道衍门下的,一径去投了他,所以即行上闻。

那火首毗耶那便预教造下一座九品莲台,在战场上用的,是他独创的规式。其法以合抱大木为莲花之茎,长三丈六尺有奇;上面莲台,围圆四丈九尺,下有横梁托住,安置茎上,台之中有莲花一朵,围圆四尺九寸,是他的坐位,都用着五色锦绮攒就万片的莲瓣,宛然是华山池内现出十丈的千叶莲花。只这个假造的莲台便见得是邪教法门。尤可笑处,制出大言牌两扇,各镌栲栳大的六个金字云:活擒赛儿妖妇,献作燕帝宫奴。

部文行到之日,刚刚皆已备完。随用车辆载至大名府直北,与东昌府馆陶县交界之处,将莲台竖立端正,大言牌离台一箭之远,建起大木竿,牢钉在上。看毗邪那时,只锡杖一银,钵孟一个,别无兵器,耸身直上莲台,随有好些送来的官员,都向前礼拜。陡然间黑云四起,骤雨倾盆,是个旷野的地面,没处藏躲,个个打得如落汤鸡一般,唯莲台之上,绝无半点雨星。

那头陀端端坐在莲花朵内,不消说是活佛了。

馆陶县令探知,如飞报府,太守如飞具奏,不敢隐讳,把大言牌二句直写在奏章之内。月君见之,微笑道:“他用激法来了!”随以示诸位仙师。曼尼道:“虽说激将,难道置之不论?

帝师不必亲临,只须青白炁丸儿,找取首级来便是。“鲍师道:”他出此大言,自然也有异术。我与你须索要去走遭。“月君道:”二师之言皆是。我以剑丸付与隐娘,大家去看其情形。

如系邪僧,即便诛之,倘或有些道行的,勿伤性命。“曼师笑道:”‘五贼’之中,第一个‘仁’字,还去不掉哩!“于是三位仙师飞身而去,早望见了莲台大言牌的景象。曼师不禁大怒,呼起烈风,排天荡地而来,要连根拔去他。不意头陀手内托出一个钵盂,那恶风呼呼的都钻入钵内,势如万马奔槽,众流归壑,顿然息灭。鲍师道:“如何?这个钵竟是风穴。”曼师顾隐娘道:“快放剑炁!”鲍师笑道:“你风吹不动,就想着动刀动剑,少不得我们也与他面会一番,详察详察他的脚根,然后动手。”曼师道:“他这样高高坐着,难道我们站在云端,与他赌斗不成?”就立刻作起法来,将自己无门洞内一座七宝阁从空移至,三仙师齐下阁中。隐娘指着大言牌道:“好生可恶,先砍这两根竿子,报个信息与他。”飞起剑丸来,“刮喇”一声,平截断右边那根。毗邪那忙将钵盂一抛,底儿向上,口儿向下,势若千钓之物下坠,把剑炁直压到地,化作游丝一般,飞扬而去。曼师道:“好剑炁,压着竟死了。”鲍师道:“好胡说!帝师真炁炼成的,怎么得死?想已回到宫中了。”隐娘道:“然也。青青儿、空空儿击刺不透于阗玉,遂飞遁于千里之外。今剑炁不能碎钵,所以去也。但此钵非同小可,怎生治他?”鲍师道:“这头陀,却是曼道兄的眷属,是个魔道。”曼师焦躁道:“怎见得?”鲍师笑道:“释伽如来是丈六灵光,太上老子是三清一圣,此二道之本源。今头陀顶上显出烈焰,非魔道而何?俗话云‘先下手为强’,莫要长他志气。随手取出赤乌镜,掷上空中,早飞出千万神乌,都向着头陀扑去。毗邪那又将钵盂抛起,一吸而尺,连赤乌镜都收去了。鲍师大骇。曼师道:”这个行不得。“口中吐出蒲葵小叶,展一展,便是柄天生地化的魔王扇子,对着头陀轻轻两扇,这个风才利害也,有诗为证:猎猎荒原万木平,忽然拔起势纵横。

半天日月吹无影,大地山河动有声。

跨鹤仙翁连鹤坠,伏龙禅客带龙倾。

莲花九品曾无恙,手托鸠摩一钵轻。

毗邪那惊道:“此罗刹女芭蕉扇也!”疾忙双手捧定钵盂,将口儿向着外面,可煞作怪:那盖天盖地的神风,竟像被这钵盂一口吞了下去,不剩些儿在外,只落得扇子紧紧拿着,不曾被他吸去。鲍师乘这头陀不备,暗取鹿角棒,从空打下,却好的不偏不歪、无影无踪也到钵内去了。三位仙师大骇。曼尼道:“帝师学的天书,从不曾用着,今日请来试之。”鲍师道:“你不知道,古来皇帝到御驾亲征,是势穷力竭的时候,如何使得!”说犹未了,遥见云端的有八九个小儿跳跃而来。请看书者猜一猜,是个恁么?原来是鬼母尊的九子小天王。俗语云是鬼母生的九鬼子,这是混话。开辟以来,有太和之气,便有杀厉之气。这九子是煞炁孕结而成,不由人道,为鬼母收伏,所以为鬼母之子。法身只像个四五岁的孩童,是生来这般小的,历过千百劫,从不长大。就是用起神通,也但能缩小,不能变大;小到极处,可以聚在针孔之内。个个都胡现出三头六臂,各有五般兵器,一件法宝,动不动就要打佛骂祖。因此鬼母尊连他兵器法宝都收藏起了,寻常也不与他。当下从北极回来,原是赤手空拳,陡见一座莲台,有个头陀妆模做样的,九子嗔心齐发,各显法身:一个六条臂膊,九个便有五十四个拳头,比小铁锤还狠,辍然直下莲台,将这头陀揪耳的揪耳,扯发的扯发,拳头脚尖,乱踢乱捣,迅雷不及掩耳,纵有神通,如何施展?早被抠下了一个右眼。九子呵呵大笑,擎起他两足,向下一丢。可怜撇却宝花九品,顿落污泥;何当飞出烈焰千寻,忽腾云雾?且俟下文再演。第九十一回 刹魔圣主略揭翠霞 裙火首毗耶永堕红玉袋这头陀不跌下犹可,一跌下时,尚未到地,便翻身而上,泥丸宫内、口内、鼻内,都喷出火来,烈焰飞腾,向九鬼子扑去。怎见得火的利害?有诗曰:袄庙私期郎熟睡,佳人唤之心如醉。爱火炎炎口内出,千年栋宇飞灰熄。禅家自有妙神通,坐对空潭制毒龙。更有养在青莲钵,灌以醍醐日不竭。直到冥然寂灭处,六根烧尽方飞去。

这火不是天上之雷火,亦非人间之凡火,乃是我自己本来之火。禅家谓之毒龙,道家谓之龙雷。制伏得他,方能成道。

有本事的禅和子,直待死后放出,烧却自己身躯,方谓之三昧火。若是凡人有欲不遂,此火内灼,把精髓炙干、骨节枯槁而死。这还算心不专切的。若此心专切到极处,便是袄庙中佳人,一口气呼出,把庙宇神道都烧个罄尽了。那头陀修炼千年,其得力处就是这火,与《西游记》上红孩儿烧孙行者的也差方不多。九子初不知他有此神通,只得四远跳散。那头陀就将锡杖望空一掷,化作九条白蟒,张牙舞爪,来吞九鬼子。好小天王,全然不惧,各飞拳脚来战蟒龙。你看他:九个小儿,共现二十七个头颅,掉动五十四条臂膊,翻腾跳跃,有八面威风;九条大蟒,竞显一十八个犄角,张着三十六个钢爪,盘旋回舞,具全身变化。但知道爪胜于刃,抓着处,血肉淋漓;请试看拳赛过锤,硼着些,筋骨裂断。

九小天王身体轻捷,转动便利。蟒龙向前噬,就跳在后;向右攫,就跃在左。在空中搅作一团,有的腾身骑在项内,扳住了角,抠他的眼,他的须;有的腾身跨在背上,按住了肋,揭他的鳞,屈他的爪;也有拳捣的,脚踢的,拔尾的。蟒龙旋旋舒展不得,被头陀大喝一声,九蟒复了原形。钵盂平空盖下,九子都合在钵内。有词为证:曾是鸠摩托出,今为火首擎来。非瓦非磁,灵鹫山中石孕就;不金不玉,紫泥海内宝装成。清泠宛似水精壶,空明俨若玻璃镜。大可以盖华嵩,即有六丁神斧安能破?小则如缩芥子,纵饶五雷天火莫能烧。较他老祖之瓶,略差一等;比我如来之钵,还逊几分。

九鬼子在钵内,轮拳挥脚,要打碎这东西。不意钵口渐渐收小起来,着了些忙,就都缩作毫毛一般,钻入地下,钵口儿刚刚合上,空空如也。

三位仙师在七宝阁内作壁上观,见这钵儿内外洞彻,晃如水晶,九子已经无影,鲍师就作法,要移取锟鋘山大石来压碎他。那钵盂恰像有他心通的,霍地腾空,竟连七宝阁盖将下来。隐娘驾云而遁,鲍师化道清风走了,单单把曼师合住,一个倒栽葱直跌下地,倏然不见。毗耶那吃了九子大亏,抠去眼珠,面上还是血淋淋的,忍着疼痛,在那里运用法宝,不期一个也拿不住,咬牙切齿,收了钵盂,放出泥丸宫内毒火,将七宝阁烧作灰烬。

那时隐娘走脱,鲍师亦敛原形,遥见七宝阁火起,不能去救,只索听之。隐娘道:“曼师如何不走,遭此双难?”鲍师道:“他自恃有神通,要装个硬汉,落得做个荼毗尼了。”隐娘道:“如何解?”鲍师道:“佛家以火焚谓之荼毗。”隐娘道:“噫!纵使入火不爇,怎能出此钵盂?”忽见公孙大娘驾云而至,说:“帝师因剑炁飞回,所以命我前来探看,二师因何在此凝望?”鲍师亟问:“见曼师么?”公孙道:“并不曾。”隐娘把始末略说了几句,遂一齐回到宫中。

曼师正与月君坐着讲话。鲍师笑道:“做不成荼毗尼,原是个曼陀尼在这里。”曼师也笑道:“我如今要帝师陪还我七宝阁,不过是房产宫司。若连我荼毗了,就是人命案件,连我们见证一个也走不脱哩!”众仙师皆笑。月君各慰劳了几句,便道:“曼师说这头陀法术利害,如今请那位去降他?”鲍师笑道:“是个魔僧,只曼道兄有降魔之力,再请谁来?”曼师道:“你只信嘴儿胡诌,难道这钵盂锡杖是魔家之物?”鲍师道:“难道他泥丸宫内不是魔性之火?你降不得,你去请令甥女来便了。”曼师道:“从来只有以道伏魔,没有个以魔伏魔的。”鲍师发话道:“治河的有以水治水之法,治病的有以火攻火之法。汉之张京兆有以贼攻贼之智。前此奎道人作祟,你就不肯去请刹魔,说是自坏体面。难道鬼母不是魔道中出身的?怎么就肯来劈死了他呢?”曼师笑道:“好个做媒的嘴牙,偏偏说来都是听得过的。”月君道:“鬼母尊在天阙,不好再渎?若舍了刹魔姊,更无可请。”就取留着的一茎青丝发出来,暗暗祷告。只听得霹雳一声,早已不在手中了。月君恐刹魔主径去收服头陀,又烦各位仙师仍向前去接待。曼师道:“若要接待,且把卸石寨的九仙台移去,也好坐坐,难道去站在空中不成?

就将来陪我的七宝阁,也还差好些珍宝哩。“月君道:”我在九仙台上另造一座七宝阁,送到无门洞天以作供养。“鲍师道:”老曼竟是无利不往的,那九仙台是天造地设的奇石,你就要僭据起来,只怕的少些福气。“曼师道:”老鲍好不知事,你看如今钦差出去,那个不赚注大钱回来?要照着我那样只够本的,也就没有哩!“月君大笑。

三位仙师便飞向九仙台上坐定,用出神通,连峰根拔起,从空飞去,轻轻的落下,正压在烧残七宝阁的基上,寂无声响。

毗耶那抬头看见,忖道:“怪道他们成了事,原有这些精怪会弄手脚。若在白日,决难了当,我且待他半夜,悄然将钵来盖下,待走那里去?”主意已定,仍然垂目而坐,佯若不知的光景。

且说刹魔圣主之发,犹如龙化之丝缕,夭矫凌虚,飞回宫内。刹魔已知必有缘故,遂在须尔山顶,运动神光一望,见有个头陀在座假莲台上,顶内喷出的火焰,其势纠纠而不纷乱,状若虬龙之蜿蜒,长有数百尺,腾掉于半空之间。刹魔道:“此火首毗耶那也,我正要收之。”又见对面一座高峰,玲珑雟槵,其巅构有层台,是曼尼、鲍姑、隐娘在内。时正月色昏黄,遂呼口气吹去,将九仙台罩住,如在铁瓮内一般。乃飞身直下阎浮世界,不刹那间,已在头陀火焰之上。刹魔主揭起翠霞裙,端端正正,将数千年豆蔻含葩的玄窍,对着他泥丸宫发火的所在,盘膝坐下,那火焰就灭了三分。随着焰火再坐下去,已减了一半。

头陀正在运用工夫,觉着火力渐消,心甚惊讶,却有一胞滚热的溺,满头满脸的撒将下来。刹魔早已坐在头陀顶上,溺还不绝,淋淋漓漓,灌注在前后衣领之内,遍身沾渍。脑门透进一股香气,骨软筋酥,缩做一堆,动弹不得。刹魔主随取出身边软玉红香夹袋,轻轻拎起,把头陀装在里面。回手一招,十数个魔女都来了,取了各种的法宝。吹口气,将九品莲台及一面大字牌烧个干净。才到九仙台上,黑气也没有了。

三位仙师连忙起迎,道:“我等知圣驾将临,在此拱候。”曼师拍手道:“列位的眼珠还是盲的,不看这些宫女,各拿着钵盂、锡杖、赤乌镜、鹿角棒么?”隐娘道:“你看圣主一到,连莲台都没有了。”刹魔道:“亏你们叫什么仙眼,难道我在那边降这头陀,总看不见么?”三位仙师哑口无言。刹魔道:“这座台倒也天然,叫三四个魔女,快快抬去,安放在冠清阁右边。”曼师道:“算是我送与圣主的。”刹魔亦不理论,径飞至月君宫内。三位仙师随后也到。月君忙起迎接,刹魔就南向坐下,道:“我们不必行礼,你且看看这头陀。”令魔女解开夹袋,呈上月君。月君看了,笑道:“恁船绒形,怎的十分狠毒?”曼师道:“帝师不见他魁伟雄壮的时候,狠放出毒火来哩!”随复递还魔女,接在手中,向空一抛,落下来,又是个魔女一脚踢起。

十来个魔女竟当作气球玩耍,道:“这个和尚,为何这般棉软,想是没骨头的。”众仙师皆大笑。

月君又起席称谢道:“前承姊姊赐我金银二百万,今又承大施法力,降此魔僧。”话尚未完,魔主即止住道:“我见了那些佛祖神仙,便生恼怒,就是见了嫦娥,方生欢喜。”曼尼接着道:“只因欢喜太过,连骂也不觉了。月君说是魔僧,不知甥女是魔什么?”刹魔道:“姨母弄嘴舌哩!石勒做了皇帝,下令犯‘胡’字者处斩。有一老臣奏对,言及五胡之恶,肆口毒骂,陡然想着犯了禁讳,叩头请死。石勒笑曰:”我的法令岂为汝辈老书生而设?‘赦之不问。今我妹妹至诚,与老儒生无异,难道我倒学不来石勒的度量?你们佛教仙教,如有人称为佛称为仙的,就说是信心。我是魔教,称我个魔王,岂不是尊重我么?“月君道:”非曼师言,不但妹子不自知其过,亦并不知姊姊圣德渊涵也。“即命女真们设席。曼师道:”不消杯酒酬劳,一座九仙台,也算得个谢议。“刹魔道:”那座石台,先说是姨母的,今又说是月君的竟有两位业主,教我谢谁呢?“大笑一声,忽然不见,也不知从天上去,从地下去了。

却说毗耶那的锡杖钵盂,原是鸠摩祖师的法宝,所以具此大神通,误落在他手里的。后代大和尚乱付拂子,遂有不守清规,以至玷辱宗风,败坏佛教者,比比而是。且看下文。第九十二回 状元正使现五色花脸 画士中书变两角狼头唐月君收了昆耶那之后,威灵愈震,大名一郡,又与山东、河南错壤,百姓日夜想望王师。府县官员恐生内变,遂奉表归附。时建文二十五年夏五月,月君御朝谕诸大臣曰:“郑洽、程智往复帝命已经三载,竟无音信,昨幸禾稼有收,今复来牟大稔。兵糈已足,孤家拟于秋音北伐。应再遣使前去迎驾,或得东宫监国,庶逆寇平时,天下咸知有主。”吴学诚前奏道:“臣闻程济扈驾,有事必为帝卜,或者预知中土连年灾荒,所以迟延至此。诚如睿谕,再差大臣恭请,并奏明出师日期,自无不回銮之理。近者又查出殉国文武诸人及死节妻女,礼臣现在追议爵谥,亦应一并附奏,上慰帝念,下尉忠魂。”月君又谕道:“凡建文七年已经赠爵予谥者,统造一册赍去。”诸臣叩首遵命而退。随将殉国死节姓氏爵谥,先行疏请帝师裁鉴。计开于左:开国勋臣男爵王大卿,征兵宛陵,闻金川失守,不食而死。

其长子为昌化县丞,隔绝千里,不期而同日自缢死。

吴郡俞贞木,曾为都昌县令,与郡守姚善同起兵勤王。善死,贞木亦死。

兵部侍郎徐垕,奉使招集两浙义勇,全家覆没于京,垕守节而死。

郑居贞,与其弟道同为御史,闻帝烧宫,皆以死殉。

梁良用,官居部郎,帝出宫后,遁去为舟师,访求行在。

已闻燕藩僭位,投水而死。又族弟梁中节,亦弃官去,死。

副都御史陈性善同大理寺丞鼓与明监军于灵璧,被燕兵获去,复纵之归,皆跃入淮河而死。又钦天监正刘伯完,亦在灵璧军中,亡去,死。

余逢辰,为燕府教授,知燕王蓄有异谋,屡次泣谏。及造反,触柱而死。

工部郎中韩节,奉命守城,燕兵入金川门,孤身拒之,被杀。

萧县令郑恕,燕兵南下攻城,城陷死节。二女皆投井死。

沛县知县颜瓆死难。其子名有为,亦自刭。之弟瓆孝廉名珏,奔归故乡,白于父母,冠带升堂,望阙拜讫,从容自径。其主簿唐子清,被燕兵所执,骂贼而死。典史黄谦亦死。

济阳殉国教谕王省之长子祯,为夔州通判,亦抗节死。

兵部侍郎廖平,因匿帝之太子,燕王搜捕甚急,逃之浙东,死。再有京官遁去者,监察御史韩郁、郭良等二百二十四人。

又外官遁去者,朱宁等二百九十余人。多遗姓名,尚在博访,次第奏闻。

昆山龚翊,为金川门卒,谷王木惠开门迎入燕兵,翊大哭,遁去,死。

都督平安,与燕百战,力竭自刎。

都批发挥宋垣,被燕兵围困于灵璧,同参将马溥皆战死。

都挥使朱鉴,与燕兵战于松亭关,陷阵而死。

都督阵晖,与燕百战,力尽而死。

都挥使陈质,守大同府,被执,不屈死。

指挥滕聚,与燕兵苦战,负重创而死。

武安侯郭英,与燕战败,郁忿而死。

镇抚周拱元,率步兵访饷舟,为燕兵所劫,战死。

指挥鼓聚战死。其外丁良、朱彬等阵亡者甚多,不知名姓,容访再奏。

月君览疏,见议定爵谥,咸各允当,遂临朝谕群臣曰:“大冢宰程亨,原自帝所差来,少宗伯曾公望,前曾访求行在,非此二人,不可为使。卿等其速往,孤家待汝反命,然后击师讨贼。慎哉毋忽!”二人欣然受命。方将罢朝,忽满释奴传进飞报,说界上有燕国差使二员:一是状元,官拜礼部尚书;一是画士,现居画苑中书,加太常卿之职。群臣闻之,莫不疑讶。

月君敕下守界官员,许其入境。并谕府尹高不危,令“于燕使到日,率向帝阙朝见,询明何事,奏复孤家裁夺。”却说燕王因毗耶那被擒,料道无法可胜。又徐妃适已病亡,便用着志幻所献的妙策,已备下二十万金珠,送到河间府库,先来通使,以图侥天之幸,好作纳采之礼,聘为正宫。差来的状元,就是胡靖,不但礼卿为职分所该,又是燕王的心腹,无可奈何,迫于君命,战战兢兢,知道性命不保的。那道士却坦然无疑,只一幅画儿,已骗个美官到手。若事成之日,自然更加荣显;纵使不成,亦没有利害在内。所以意气甚是扬扬。及至济南下了公馆,适闻沐西平侯差有官员来阙下奉表朝贡,已到皇华亭,胡靖连诧奇事,令从人悄去探听姓名。有顷回报,原来是胡靖当日在沐英府中相识的,不胜大喜。即于次日黎明,先往拜访,一见欢然。胡靖请屏左右,促膝面谈,微微问道:“不知西平侯到此朝贡几次?”差官应道:“只今是第一次。”胡靖又道:“他们奉的建文虚位,不过借此作乱,岂肯忠于本朝?沐公远在万里之外,不知其伪。早是我在这里,若是别人,岂不回朝奏闻,多所未便?”差官听了,愕然问道:“建文帝在济南与否?”胡靖笑道:“这句是呆话。建文若果到此,便为杌上之肉;看程济能知天数,断乎不来的。”差官又问:“济南起兵二十余年,据有中原地方,今上亦无奈何他,怎么建文一来,便为杌上之肉?”胡靖附耳说道:“不来则崇奉其名,为摇动人心之计;若一归阙下,则与汉献帝、唐昭宗无二矣。”差官连连点头,道:“毕竟老先生见得到。向来建文帝原在和曲州狮子山白龙庵内,西平侯因曾受过眷注,常差人馈送些珍奇品味。向后闻得济南有人来请复位,就下川中一路来了。目下滇、黔、蜀中百姓,个个传说建文皇帝又已登极。敝主沐昂,是新袭爵的,例应进表,所以差遣下官前来。原因通国讹传,未能深察虚实之故,并不是背着今上,返来趋附这边,还要求老先生曲意容隐,方为至契。”胡靖道:“我与西平是何等之交!

不消嘱咐。今却有借重尊官之处。“差员道:”正是未曾问得老先生有何公干到此。“胡靖就悄悄把来意说了。又道:”原是忠则尽命的所在,利害也顾不得,但求尊官以心相照,到缓急之际,好言相赠,感激无尽了。“殷殷致嘱而别。

回到公馆,早有府尹高不危打导来拜,胡靖与张志幻疾忙趋迎。逊进礼毕,胡靖开言道:“古来两国相争,其间必有往来之使,幸则成功,不幸则败事。兹有玺书上达帝师,唯老先生有以教之。”高不危朗声应道:“这须大臣会集阙下之时,先将来意宣明,佥议一番,可上则上,公事公言,不是在此处说的。先有一句话:当时燕王僭位之后,登基诏书是个什么呼猪胡状元属草的?尊姓也是胡,是否同宗?而今其人安在?”胡靖急得汗流浃背,紫涨了面皮,又恼又羞。正值奚童捧茶至前,便离席让茶,直打一恭至地。呷过了茶,勉强应道:“草诏的不是别人,就是小弟。从来忠孝不能两全,如方孝孺、胡闰、高翔以不草诏书而至夷九族十族。弟忝在具庆之下,不忍父母老年屠戮,即此一念,不得不草。至‘呼猪’二字,则不知所从来。”高不危笑道:“可以呼猪,即可以草诏;若不肯草诏,亦断不呼猪。方、胡、高三公身为忠臣,子为孝子,妻为烈妇,所以能不草诏,彼九族尚且不顺,而况夫一猪哉!忠孝本无二致,尽忠者即为尽孝,不孝者亦必不忠。若子背君而亲则喜之,其相去也者几希。”说毕,拂衣而起。

胡靖等唯有鞠躬送出。气得目睁口呆,自在馆中踱来踱去,心内踌躇道:“第一个来,被他羞辱至此,若日逐来个把儿,怎么了得!我若是径诣阙下,那其间纵有舌剑唇枪,如何敌得他们恶党?就有地孔,也钻不下去。我带的多少礼物,原为着几个旧友,如今看起来,决无情面;若送他时,定然返讨一场没趣。罢,罢!我别有路数在此。”遂叫家人取了个朱红箧儿,又到皇华馆来见西平侯的差官。屏退从人,并上朱箧,道:“途次相逢,无可为敬,聊以此表薄意。”差官启箧一看,皆是金宝之物,料必有话,遂辞道:“叨尊相垂爱,未知有何差遣?

决不敢拜厚赐。“胡靖欠身道:”老亲台言重,学生别无所烦,不过借句鼎言,早完君命。“便附耳说了些话。差官忻然道:”这个当得效力。“随将礼物推逊一番,然后收了。差官如飞入城,先到黄门上了表章,又到宗伯衙门进了贡仪,即在城内候旨。

那时相府吴学诚因西平侯远来进表,差官又是都督同知职衔,随谕宗伯衙门待宴。差官于酒筵间故意佯问道:“那燕国的胡状元为何在此?他曾到云南敝主府中搜寻建文帝的。”少宗伯周辕道:“但闻得杀了个榆木儿。原来他是正使么?”差官道:“正是正使。也还亏他有一点良心,倘若不是他来,建文帝休矣。”大宗伯刘仲道:“他是个从逆奸臣,贵使因何这等说呢?”差官道:“这不消说是人人痛恶的。但不知他怎么晓得建文帝在白龙庵,将别时,密向敝主道:”下官此心惟天可表,只因有同使三人,不能赴白龙庵行在一见圣颜,负心之罪死有余责。‘敝主到呆了一会。遂又固留几日,乘便请入内署密谈,涕泣不止。后敝主曾遣人到白龙庵奏明其事。但是他既念故主,何不杀身殉节,又做燕国的官呢?“刘仲道:”他原是我同年,据他说有老父老母,纵使不能殉节,亦当挂冠遁去。

今若有此一段,也还可耍“真所谓君子可欺以其方,宗伯、衙门大小官员莫不信以为真。

差官去后,宗伯即以此语面告相府。吴学诚道:“若果如此,且不宜慢他。”诸大臣商酌佥同,差员前去请至阙下相会。

胡靖自为得计,顿足笑道:“钱可通神。”遂坐着大轿,同了张志幻进城赴阙。文武百官俱已齐集。胡靖先谒建文圣容,舞蹈已毕,欷歔出涕。众臣见了这个光景,越信他是真心,次第向前施礼。吴学诚开言道:“尚书公何事而来?”胡靖要卸担子,缓言对道:“职奉主命,有玺书上达帝师。至于其中曲折,副使太常公知道,职实未与闻。”那个呆道士道是逊与他说,就欣然开言道:“永乐皇帝是以礼而来讲两主交欢之事,以免生民涂炭。目今徐后已崩,中宫虚位,要请帝师母仪天下,同享万年之福。诸位老先生不消说皆晋勋爵。”吴学诚等都气得面如土色。少师王琎大骂道:“狗才放屁!”阶下武将薰翥、宾铁儿就要挥拳,董彦杲以目止之。胡靖见不是头势,趋向众大臣前打恭道:“此意出自太常,倒是惹干戈的,怎免得涂炭?玺书是否可达,静候裁夺。”武班中董彦杲出言道:“玺书不上,怎欲你两颗驴头?”即着武士押出阙外。宾铁儿随指挥从人先痛打一顿,又将狗、猪、牛、羊的粪,喝这道士吃个大饱,高高吊着。又将一大块塞在胡靖口内,道:“你也吃些!”把铁链锁了,禁闭在空屋之内。

可怜两位燕邦使,对泣风前类楚囚。

那时胡靖跟随的人役总不知躲在何处去了,整整的饿了两日,又没处寻条死路,这才是做奸臣的现报。幸值月君视朝,敕令赴阙勘问,四个武士就来牵了铁链,如犬羊一般拖去。济南府看的百姓,指着二人“千逆贼,万逆贼”痛骂不止。又有唱着歌儿,各赠他一套。两人听见,俯首承受。是怎样的妙歌呢?

一个是呼猪的状元,当日里谒至尊,受着建文帝的深恩;今日里假惺惺差来阙下,两目汪汪有泪痕。那知道学了越王尝粪,与呼的猪儿一般样没窍的丹心。

一个头戴着黄冠,忽地里变了乌纱样。只道是富贵荣华,人人瞻仰;又岂料猪羊牛屎当作三餐饭。好个宾铁将军!一顿拳锤,打得缩进头儿也,恰像披了八卦衣的乌龟状。

月君谕令三公、三孤、六卿、五营大将军及文武大小诸臣等,都在殿檐下分班坐定。武士带进二人,好似饿鬼出了地狱,来见十殿阎罗天子,匍匐至前,正不知又要受什么刀锯碓凿的罪。早有女真们递下黄麻两幅,先给诸大臣看,上写道:胡靖背圣恩而事逆,大索帝于滇南,罪不容珠。今来阙下,乃以千金珍宝馈献于西平之使,巧言传布心在故主。有此等猾贼伎俩,真乃燕逆之心膂也。勘问候夺。

张志幻以奸盗罪发,逃于方外,乃敢潜身泰岱,窥写朕容,何异飞尘之翳日月。此等禽兽,烹之污鼎,剐之污刀。一并勘问。

文武大小诸臣皆看过了,发下胡靖与张志幻。二人毛骨悚然,一一招认,叩首流血,甘心受死。聂隐娘即下殿,将剑指着二人,各画道符儿。胡靖只道是斩他,引颈而受。好一会不见剑砍下来,偷眼看时,却有一面大镜,正照着脸儿;都是粉墨赤朱,涂得花花绿绿,比戏子装的小鬼判官还丑些。又瞧瞧张志幻,已变了狼的脑袋,还挺着两个角儿。武士喝令二人向镜细照,倒比杀他更觉快意。遂令逐出城外,听其自行还国。

满释奴即掷下原来玺书,封函是未发的。诸臣见帝师处治总出意外,莫不欣忭而退。

胡等依然被武士牵出,解开锁链,又饶着几拳,作饯行之礼。幸有两三个家仆,正来打探信息,一见大骇。有个嚷道:“这是妖术!”叫他不要慌。才说完时,已变作野猪的形像,喉间哼个不住,连话也说不出了。那时围绕着看的人千人万,走不过去。胡靖肚里又饿,脸上又羞,真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见有个酒肆,一径钻入去,倒在个木榻上,蒙头而卧。呼取酒来,连饮了几杯,方觉神气略王。就大家吃了些东西,等到昏黑,方敢出城。起个清早,即便登程。胡靖自忖这副形状如何回朝,不免寻个死路。忽想着胡瀹曾说,帝师宽仁大度,念诵圣号,百千万里皆能感应。又闻得天师斩了他部下猴精,追取魂去,仍行释放。“或者我每日拜诵,尚可邀帝师大发慈悲。”乃悄然与变猪的家人说了。在半夜子时起,主仆二人,默呼圣号,拜至五更而止。七日之后,容颜复旧。张志幻见了要问时,张着嘴儿,但一味嗥嗥,与狗无异,心下愤极,至渡小黄河,自投于水。胡靖落得好去复命。妙在两员逆使,请出几万天兵;一封玺书,求来十二罪檄。下文写出。第九十三回 申天讨飞檄十大罪 命元戎秘授两奇函月君逐去燕使之后,凝神静坐。时闻有默呼圣号者,随运神光一照,见是胡靖主仆,礼拜恳切,乃赦复原形。及张志幻自投河,亦在照见之内。随向鲍、曼二师道:“这道士是何肺肠,从无事中生出事来,落得个死。”鲍师道:“天狼星也在无事中生出事来的,他闯入月宫,原是无因而发,轮回之后,彼此皆成仇敌。似乎此因亦灭,不复能生苗结果,然所谓因者,是终不可灭之物。若有触其机以动之,则此因勃然复发。大士不云,如铁之与火石,必有激而合之者。到那时节,难解难分,所谓冤孽也。这个道士前身原是中山千百年苦修之狼,上界列宿,是其主儿,所以不知不觉,有此一番举动,迎合天狼。若在凡人,有不溺于其内者乎?则自此而仇敌变为欢好,欢好而复成仇敌;此因此果,生生不已,何时了局!今帝师统兵北征,我之大功既成,彼之恶因亦灭。天狼心内之苗被我斩刈无余,永绝再生之机,是此道士虽罪之首,乃功之魁也。”月君大悦。

曼师道:“人心不知何物,一有所种,万劫难消。夫妇而忽为仇敌,父子而忽为冤家,总脱不得个因字。老鲍往往为人作伐,也少不得生出个因来。方知道苦哩。”鲍师道:“我为你做个冰人,少不得你也在这因内。”各位仙师皆拊掌大笑。

月君随传敕于诸大臣,令议定燕王平生大罪,作檄布告,兴师申讨。时海东南诸国高丽、占城、日本、琉球都来进贡。

又沐西平差使奉表之后,滇、黔、粤诸处凡建文帝足迹所至,皆奉了建文年号,差官入觐,终绎不断。月君令将申罪讨檄悬示行阙之下,俾夷夏之人万目共睹。其檄文云:太阴君讨逆帝师檄示于四方曰:孤家为蒲台一女子,幼习诗书,长通兵律,素知君父大义。当燕逆兵下金陵,孤家方二十有一岁,倡发于草茅之中,义旗初举,豪杰景从。虽卒不满千,骑不盈百,大衄燕师于淮北。长江天险,无舟可济,不得已,旋兵济上,先枭群恶,遂定青、齐。恭奉建文年号,复建行阙于济南,写圣容于黼扆,躬亲朝贺。时耆旧元臣与忠义子弟,后先来归,翊戴孤家为帝师,正名讨贼,以令天下。于是遴遣四使,分道诸省,遍访乘舆。孤家又命将出师,克取中州,南底淮扬,西迄荆楚,逆党如云,扫掠殆荆随设迎銮二卿于江干,祗候行在。龙舆一日未返,孤家一日未安。前后三差使臣,甫能觐圣主于滇南狮子山内,承颁密诏:必须先覆逆巢,然后复位。迩者年谷丰登,士马精壮,正忠臣义士报冤雪耻之日。

孤家当亲率六师,直捣北平,擒元恶而告之宗庙,俘逆党而置之国典。庶几上慰高皇帝在天之灵,下抒四海臣民之望。

爰列燕孽十二大罪于左:第一大罪:背叛高庙圣旨,造反。

第二大罪:逆兵犯阙,逼逐乘舆出奔,擅僭帝位。

第三大罪:逆兵犯阙,逼迫国后自焚。

第四大罪:擅削孝康皇帝庙号。

第五大罪:毒死帝弟吴王、卫王、徐王。

第六大罪:搜寻东宫太子,以致亡命荒徼。

第七大罪:杀帝诸子。

第八大罪:遣逆臣四处搜求行在。

第九大罪:族灭忠臣数百家。

第十大罪:广捕守节逋臣,屠戮不数。

第十一大罪:扃锢孝康帝子皇孙。

第十二大罪:发忠臣妻女于教坊司。

建文二十六年正月日檄。

吴学诚等随将檄文刑示中外,并发诸夷国使及各省入觐官员,令带回宣布。

月君随下教场点将誓师。共计大将一十九员:京营中军大将军董彦杲、左军大将军宾鸿、右军大将军阿蛮儿、前军大将军瞿雕儿、后军大将军郭开山。

在京大将六员:董翥、董翱、宾铁儿、金山保、小咬注小皂旗。

在外调来大将五员:楚由基、卜克、平燕儿、彭岑、曾彪。

武科新将三员:屠龙、陈钺、龚殳。

又女将四员:满释奴、范飞娘、女金刚、回雪。

其余偏裨将佐俱不细列。雄兵七万五千,按六军之数,皆山东、河北久经训练、娴习战陈的壮士,纪律整束,号令严明。

以大司马刘璟为元帅,谭符为监军,小皂旗为先锋使。五营大将瞿雕儿、阿蛮儿、董翥、平燕儿、宾铁儿,合后大将屠龙、陈钺,左右哨将军金山保、小咬住,共领精兵三万,进取德州。

又敕青州开府司韬为元帅,连华为监军,统领大将楚由基、郭开山、彭岑、曾彪、卜克、董翱、龚殳,并本部朱飞虎、丁奇目、彭独眼共十员,精兵三万,进取保定府。以少司农陈鹤山督理军饷,郎官杨福、道臣高宣为两路监运使。留下董彦杲、宾鸿二老将军守护行阙。随以国政专付太师吴学诚掌理。又以高崧代青州开府。又除胡传福为大司马,与少司马臣如椽专司戎政。月君自与鲍、曼二师,两位剑仙,四大弟子素英、寒簧、胡贞姑、连蕊娘并四员女将,领兵一万五千,在两路元帅之后,适中督率,徐徐而进。各发锦囊一函,内藏秘计。付司元帅是兵临保郡,先袭定州,以绝真定之援。付刘元帅的是一面进兵德州,一面分兵先袭景州,以绝河间之应,且扼其败走之路。

向来燕国重兵都屯在河间、保定、真定三府。其定州在保定之西、真定之东,界于左右之间,相距各一百五十多里。景州则前有德州,后有河间,适处正中,相去亦各一百五十余里。

这两处原是个小地方,城郭凋敝,总在大都腹内,无人保守,只消半夜潜师进击,可以唾手而得。刘元帅看了密计,即发大将二员瞿雕儿、宾铁儿,领猛士三千,在平原分路,掩旗息鼓,限一日夜要到景州。拔城之后,如有河间兵马为救德州,让其过去,从后袭击,自己统率大兵前进。

那德州是南北第一要道,燕王令第三个儿子,高煦镇守,统领部将王斌、韦达、盛坚、吴健四员。后又令永康侯徐忠、靖安侯王忠二员足知多谋的老将来协助。共有强兵三万。那时闻得济南发檄起兵,高煦自领部将,督兵二万,早在界上立个大寨,整顿厮杀。

先锋小皂旗、金山保、小咬住先到。高煦望见旌旗不展,鼙鼓不鸣,呵呵大笑:“我向欲擒这草寇,父王恐大功既成,要夺东宫之位,决意不许。今日我杀他片甲不存,踏平济南,这个储君稳是我做,天下稳是我得的了;要说他是仇人,还算是我的功臣哩!”随命吴健出马,金山保挺枪接祝战不数合,卖个破绽,吴健一枪搠入。好个金山保,扭身闪过,随手掣住枪杆,只一拖,扌颠下马来。小咬住轮刀飞出,挥为两段。

韦达大怒,喝道:“竖子休走!”手拈方天画戟,直取小咬住,咬住偃月刀劈面相还。盛坚又挺起蛇矛来战金山保。捉对儿在阵前厮杀,好似走马灯的样子。但见:两位年少冠军,姿容韶秀,精神轩翥。都是诗礼传家,忠臣令似,生来的膂力方刚,超群武艺。请看偃月刀如电随身,梨花枪如龙绕臂。那两个苍发武夫,皮粗面黑,酒糟肉腻,却是金带官衔,银章都使,也曾经转战沙场,弓飞马驶。谁道丈八蛇矛只支空架,方天画戟却弄虚花。

战够多时,四个之中输了一个。原来是韦达被小咬住砍断左臂,翻身落马,又复一刀,完了性命。盛坚心忙手乱,虚晃一枪,却待要走,被金山保大喝一声,刺中腿股,两脚悬空,倒撞地下。高煦大怒,手绰神枪,飞至面前。两员小将见他来得凶猛,双举兵器敌住,丁字般来来往往,盘旋大战,约已五十余合,直杀到红日沉西,方才鸣金收军。刘元帅大军到来,闻得连斩三将,心中大喜,亲为两员小将军把盏。

次日,放炮开营,高煦结束出阵。刘元帅认得是燕朝王子,有万人敌的,下令诸将同心协力,“先须挫这贼的锐气。”早有卜克纵马舞刀,大骂:“逆贼,我先斩汝这个元凶来号令!”高煦更不答话,举枪便刺。卜克隔过,回刀便砍,马已错过,落了个空,心中怯了一怯。战有五十来合,气力不劲,只有遮挡之功。小皂旗在门旗影里望见,恐输了不好。就纵马而出,大呼道:“卜将军且歇,让我来斩此贼!”好个高煦!气力愈猛,精神益锐,便来接战皂旗。两员将,两条枪,如龙破石,如蟒翻波,大家不饶半点儿。皂旗暗忖不能胜他,佯败而走。高煦骤马来追。皂旗掣下铁胎弓,扣上雕翎箭,“飕”的一声,早被高煦绰祝又闻得弓弦再响,疾忙舒手接时,恰中在手腕虎口下,射个对穿。高煦负疼带箭而走,小皂旗直追到营,营内强弓硬如雨点般射将出来,只得退回。监军谭符献策道:“贼营大将受伤,必然胆落,今夜可以劫寨。”刘元帅道:“堂堂天朝,正正王师,不屑犯这劫字,我有道理。”暗下令诸将:“人有解甲,马不卸鞍,枕戈而寐,半夜造饭,四更蓐食,五更进兵。是方起时候,尚无提备,我们鼓勇砍入,踹其营寨,贼败,须紧追至城下而止。”诸将各遵号令,且去安睡。

却说高煦回营,拔去箭杆,血涌如注,忙把千年石灰合就的金疮药两面敷上。幸亏射的是掌肉,未坏筋骨,顿时血止痛减。咬牙切齿,大怒道:“我身经百战,无人敢当,今日受衄于草芥,若不杀尽,誓不干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唤王斌密谕道:“贼谓我受伤,必骄无备。尔守住营寨,我亲自提兵去劫他中营,擒贼擒王,余可不劳而定也。”遂点起铁甲三千,各赏了酒肉。等到半夜,马摘铃,人衔枚,悄然而行,径取中营。刘元帅方起,秉烛而坐。燕兵呐喊一声,砍寨杀人,陡见中军帐内双炬荧煌,高照误认中计,传令速退。此时寨内将士早已起来,正在整顿马区军器,闻知有变,一齐在黑影里杀将出来,大呼:“休教走了劫寨的逆贼!”高照仓皇夺路而走。

刘元帅飞令后营军士:“各点起火把,尽力追杀,就便踹其营寨。”众将皆抖精神,直追至燕营。营内军兵大半是睡着的,忽听说劫寨之兵败回,先自慌张,马不及鞍,人不及甲。高煦撞入营内,自相践踏,登时沸乱,王师乘势杀进。曾彪、平燕儿当先斩馘燕兵,不啻摧枯拉朽。高照、王斌只得弃寨而走,辎重粮草尽为王师所得。高煦领着败兵逃向德州去了,走不及的,尽皆降顺。

刘元帅下了燕营,方令军士造饭饱餐。于巳刻进兵,即令新降燕军在德州城下指着高煦名儿百般辱骂,竟日无人出战,遂率军士围城。城内虽有徐忠、王忠并将佐数员,兵士数千,只因高煦挫衄,个个胆战心惊,谁敢出战?《明史》上说:高煦为靖难时第一虎将,至宣宗时造反被擒,削为庶人,盖在数千斤铜缸之下,他将腰一伸,头顶铜直立起来,你道是何等气力!那时杀败回来,费了力气,动了恼怒,箭疮溃裂,在府中调治,没有个敢多嘴去报他的。徐忠、王忠二人虽然经历战阵,挣得个侯爵,都是平常的人物,总要听着高煦号令,只办得严守城池,闭门不出,就送他妇人巾帼,也是肯受的。

刘元帅亲自督师,攻打了六昼夜,无法可破。忽有小校赍上箭一枝,说是城内射出的。箭头上系有纸拈一条,舒开看时,写着数句云:本城守备葛进,当日与燕战败被俘,心存故主,无路投诚,今为高煦委管火器,现守南门,当于明日夜半,将炮倒打城内为号,王师便可乘势登城,自有接应。

刘元帅看了,知道当日德州投燕,到有个末将葛进,曾与燕兵大战,是有忠心的。遂传密令与诸将,备好云梯。

次日三更,忽闻南城火炮向城北打去,就一齐备勇上城。

葛进率数百人来应,斩开城门,迎入大兵,四外分杀。高煦初闻一炮正打在后楼角上,只道是城外敌兵打来的,心中惶恐,忙令家将登楼看时,满城火通能明,王师尽是红巾,砍杀城内军兵,浑如斩草,绝无呐喊之声,遂如飞的报与高煦。高煦这一吓非同小可,自己的坐骑也备不及,随便跨上现成有鞍辔的马,带了家将王斌等十数人,出了府后门,向西径走。幸而王师全在东南,尚未杀到西城,只有自己败来的兵卒仓皇奔窜。

城门紧锁,无路出去,挤塞住了。高煦即令斩断锁阴,招呼这些逃命的兵士一涌而出,走有二十里方才歇下。只见徐忠、王忠领了千余人马也到了,喘吁吁的说道:“殿下在此了,我等寻找不着,甚为不安。”高煦问敌兵怎得进城,徐忠道:“人说是葛进内应,也还不知确实。”高煦道:“不消说得,这贼倒放的火炮,拿住了他,碎尸万段!”于是合兵一处,径投河间大路而行。有分教刘元帅督亢雄图归掌上,更须看司开府渔阳塞括囊中,在下回分解。第九十四回 燕庶子三败走河间 司开府一战取上谷刘元帅定了德州,谓谭监军道:“日者报到景州已拔,瞿、宾二将军守着孤城,专待接应。若河间贼将探知,必然兴兵争夺。今高煦又从此路败回,保无合兵攻击?谁敢前去追杀,就便进取河间?”小皂旗、屠龙、陈钺皆应声愿往。谭监军道:“某愿率领将,点三千精锐,为元帅效一臂之力。”刘璟大喜,立刻调发。然后盘查库帑,安抚兵民,凡文武官员迎降者,悉与旧职,升葛进为参将,防守城池,随后督率大队而进。暂按这边。

且说高煦等一行败兵正走之间,闻得景州先有王师屯扎,不胜骇异。原来雕儿、铁儿,袭取景州之后,塘汛兵丁降者降了,杀者杀了,无人举烽传报。德州被困之后,城门又闭得密不通风,不许一人出入。所以如在梦中,全不知道。王忠忽拊掌道:“有个妙计在此,我们如今且走沧州去的路,略到晚间,便掣向景州,半夜可至,乘其不备,逾城而上,唾手可得;就将他袭我的计策来袭他,看他走到那里去。”高煦连声道:“好!

且先复了景州,会同了河间兵马,再来亏复德州。“算计已定,遂向小路缓缓而行。

扣算了道里程途,略到昏黑时候,便掣回兵来,马摘铃,人衔枚,疾趋到景州。正值三更月上,城头悄无一人。高煦等督军肉薄而登,斩开城门,放进马骑,呐喊连天,四路搜杀。

瞿、宾二将也还不知德州已下,每日只防的河间兵马。方才巡街回去,尚未睡觉,忽闻喊杀之声,疾忙绰枪上马,领着二三百铁甲迎向前来。月光之下,见是高煦,只道战胜而来,心吃一惊。高煦也认得瞿雕儿,曾杀个平手的,箭伤未愈,也吃一惊。两人咬牙切齿,就在大道上产锋。王忠挺枪跃马,向前助战;宾铁儿大吼一声,舞刀接祝道路小狭,四骑马盘旋不得,搅作一团。赵奢有云:“如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忠不能措手,早被铁儿连人和马砍倒在地。却不料徐忠从后抄来,率兵拥上,王师前后总被燕兵阻塞,无路可杀出去,十分危急。

高煦乘势大呼冲击,王师纷纷落马。忽又闻轰炮之声,正不知那里军马又杀进城。雕儿大叫:“宾将军,此地是我两人落头之处,慎勿退缩!”道犹未了,忽燕军背后震天的叫苦。却是小皂旗三将也是连夜追来,到了城下,听见城内厮杀,猜知八分,所以杀进来救援。铁儿见是自家旗号,气力倍加,左冲右突,奋呼截杀。

那时燕兵也被王师前后逼住,无路可逃,斩馘殆荆只有高煦走入一小巷,穿到城脚,绕城而走。回顾后面,只有王斌一人跟随。高煦道:“守城门的都是贼兵,我们怎出得去”若被拿住,岂不坏了我一世英名?莫若仍向大路,战死城中,也博个马革裹尸名色。“王斌道:”殿下千金之躯,岂可此等结局!“正说之间,却见前面城堵有坝颓的所在,却是屡次爬城,卸去了丈许,往下看时,离地只六七尺。王斌道:“此处可一跃而下。”高煦道:“人可下去,马却怎能也下去?”王斌道:“事不宜迟,臣有个使马下去的法。”高煦遂向外耸身一跳,已站在城根。王斌陡然把马一推,跌将下去,坏了前蹄,倒在地上,已是骑不得了。王斌道:“这不是殿下的坐骑,所以不中用。”就把自己的马牵来,在后股上拍了两拍,大呼道:“汝可救主,快速下去!”尽力向外一推,那马也用力一纵,前脚着地,后腿坐倒,鞭起看时,绝无伤损。高煦又把鞍辔整了一整,肚带扣了一扣。王斌呼道:“臣今日报殿下之恩。”即拔短刀自刎。

高照道:“好汉子我负了你也!”如飞跨上马,加鞭而去。

时谭监军已到城中,燕兵亦尽投降,诸将皆来献功。监军随取库内帑银,表赏了将士,下令道:“此处到河间不过百余里,兵贵神速,今夜子时骤至城下,乘其不备,可以拔之反掌,谁能建这大功?”瞿雕儿、铁儿、小皂旗皆踊跃愿往。遂率三千猛士先行。监察率领屠龙、陈钺,随后进发,掩旗息鼓,衔枚疾走。三更以后,已到河间城下。才竖云梯,只听得一声梆子响,弩矢如雨点般下,倒被射伤好些。这是高煦逃至城内,料必有人来追袭,安排等着的。雕儿只得挥军退回十五里扎祝监军到来,说知缘由,便待至辰刻,饱餐战饭,然后进兵搦战。

那时守河间府的是武成侯王聪、武康伯徐理,共有马步兵二万。只因保定被围,赵王燧差家将来告急,徐理领了五千兵,带了大将李谦,前去救援,只乘得王聪与大将满彪二人,其余偏裨算不得数的。议欲坚壁固守,以待保定信息。高煦是性急如火的,怎肯做缩头不出之事,厉声发话道:“我在德州、三战皆捷,只因有奸细,误陷城池。今日来的贼将是掩袭景州的,并不是德州大队。适才已中我计,如今须要杀他个片甲不存。

尔等尚未临阵,如何这等害怕!“王聪明知军心惶恐,战则必败,无奈高煦说的是临阵退宿,军法上应斩的话,让他是个王子,不敢违拗,只得点起三千精兵,大开城门,放下吊桥,向前迎敌。尚未列成阵势,被雕儿等三员虎将如烈风一般卷杀过来。满彪与铁儿战不五合,被铁儿卖个破绽,大喝一声,泼风刀当头劈下,满彪忙闪不及,连盔带脑藕披削去。王聪与雕儿对敌,遮拦不住,见折了满彪,越发慌了手脚,虚晃一枪,拍马而逃。燕军已无主将,登时乱窜。雕儿紧赶着王聪,看看近城,两马只悬得数尺,雕儿却不伤他性命,只在背后将枪尖来弄影。说时迟,那时快,王聪刚进得城门,被雕儿飞到,门军关闭不及,早进重门,一枪刺王聪于马下,便拔钢鞭乱砍门卒,头裂脑飞,排山而倒。城上有员武弁,见敌人已进城门,疾趋来救时,小皂旗早到,”飕“的一箭,射中面门,坠于城下。

后队宾铁儿率领铁骑也到了,大伙儿杀入城去。

时高煦正在挑选兵马,闻了此信,便谕令诸军:“速随我走!”出了北关,正迎着城南败兵绕向北来,招呼着同行,也就有了二千多人马。当时有嘲他四句口号云:杀得片甲不存,可怜彳亍零叮幸而用些狡智,翻得二千新兵。

高煦倒意气扬扬,径奔涿州去了。雕儿等更不追袭,只招降城内的燕兵,尚有数千。监军到来,见夺了城池,心中大喜,忙书露布,飞报刘元帅。时元帅已在景州,随率领诸将前至河间府。才进得城,忽报帝师颁下密谕,随与谭符叩接,启视云:河间必有贼将率兵前救保定,宜速发一旅以掩其后。俟保定下日,孤家别有调度。慎毋北进!

这是月君睿鉴,洞悉刘、司二元帅两路的军机,又料出敌人的情事,所以有此密谕。其实谭监军报捷的书尚未奏到。兵法有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此之谓也。当下刘元帅询问降兵,方知有徐理、李谦分兵去救保定。在谭符取河间之前一日,遂遣大将卜克、董翥督领轻骑三千,星夜掩袭徐理之后。

屯驻大兵,静候捷音。

却说保定府为赵王高燧分藩地方,其镇守大将是保定侯孟盖,后又添了都挥使唐云,并亡命将军朱狗儿与其义子狼儿,这两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西去三百里是真定府,有忻城伯赵彝、云阳伯陈旭两员老将屯扎,原是建文时永平守将降燕,略有些智谋的。他也算定州夹在两郡正中间,必有敌人来截断。

赵、陈二将大家商议停妥,就约会了保定侯孟善,将定州的库帑仓粮搬徙一空,并撤了防守之兵,连富家大户都远迁于乡堡,只剩几个书呆子的文官与穷苦的百姓在内。

司元帅向北进兵,那二郡一州是雁翅般横列着的,与德州、景州、河间府鱼贯样直进去的地势大有不同。司韬得了月君的秘函,即发曾彪、董翱于半夜率兵去袭定州,唾手而得,不意当日就被燕兵四面合围,困在城内。保定侯孟善等督领军将,却来与司元帅对垒,真定陈旭等又出一枝人马,从西而至,列成犄角,日与王师更番挑战,竟将定州遮蔽在后。曾、董二将内无粮草,外无接应,寡不敌众,都裹在重围之内。董翱战马蹶倒,燕兵锋刃如雨,身负重伤而死。曾彪身中两矢,部下只剩得数骑,方欲拔刀自刎,忽西南角上喊杀连天,燕军莫不披靡。曾彪睁眼认得为首二员女将:一个手舞两口镔铁刀,一个手舞一柄浑铁锹,乃是女金刚与满释奴,真有八面威风,无人敢敌。

请问二女将怎的来救?原是司韬将真、保两路燕兵拒敌的形势奏闻月君,便算到定州受困,特授了破敌的方略,飞驰到此。顷刻之间,杀散燕兵,与曾彪合作一处,径投大路去袭赵彝、陈旭大营之后。二将疑是从天而下,一时没了主意,但传军令:“妄动者斩!”女金刚早已当先杀到,直冲中寨,赵彝遂跃马挺枪,向前迎敌,被女金刚铁锹一掀,枪已撇开数尺,顺手锄下,脑浆迸裂。满释奴即便挥军砍寨杀人,陈旭胆裂心惊,措手不及,被释奴左手举刀,拦脑劈下。才招架得,不知右手的刀在下横进,已将马首削去。陈旭撞下尘埃,被乱兵踹死。

主将虽亡,却有个大汉守住纛旗不动。燕军尚自混战。曾彪后至,径奔大汉,大汉掣身走脱,纛旗砍倒,燕军大乱,四散奔走。

东首保定军营,相距有二十里,望见烟尘蔽天,料是厮杀。

朱狗儿亲率二千骑卒,向西来助战,正遇着两员女将踹了营寨,追逐燕军。女金刚与朱狗儿劈面相迎,即便交锋。这一场好战,有词为证:一个未曾剖破玄牝的丑女,纵遇着潘安之貌,不动春心;一个已经割截鸡巴的壮士,即见了德耀之姿,也流清涕。一个莲花棒舞,错认天魔;一个浑铁锹掀,定猜罗刹。这两位从未到翡翠帏中、芙蓉枕上共斗春风,只落得黄沙雪内、白草霜前一拚性命。

相搏有二十余合,恰也成个对手之棋,饶不得一着。满释奴心焦起来,轻轻取出弹弓,探两三个铁丸在手,“溜”的一弹,正中狗儿左眼,打入寸许。负疼挣个住,又一弹来,打入右眼,落马而死。燕兵呐声喊,回身便走。那晓得司元帅见燕军提兵西行,也随后令彭岑、楚由基来蹑燕兵之后,恰又刚刚迎着这些败兵,被王师前后左右围裹上来,杀个畅快,只饶了些卸甲降的。

时天已晚,这里阵上阿蛮儿正与狼儿大战有八十回合。遥见尘头起外,王师如追风奔电,乘着大胜威势,金鼓震天而来。

唐云恐怕冲动阵脚,即令鸣金。狼儿就逼住阿蛮儿的大刀喝道:“好汉子且歇。”小贯虱笑道:“饶他不过了。”那边迟,这边快,弓开满月,箭发流星,早中狼儿胸膛之左,猛吃一惊,阿蛮儿手起刀落,斩于马下。司元帅鞭稍一指,诸将奋勇抢入燕寨,唐云不敢迎敌,望着后营先走。燕军势如山倒,自相践踏及斩馘者无算,止剩有数百人逃入城内。司元帅歇了一宿,于次日进兵,围城攻打。

适有河北响马巨魁,浑名叫做泼天风、滚地雷者,也是董彦杲一流人物。其属盗为官司捕获,下在保定府牢已有月余。

他两个便纠合羽党,悄住城内,要乘势救将出去,因两家胜负未定,不敢下手。今见围了城子,兵心忙乱,逞着月黑时候,打入囚牢,砍开锁镣。军器都是豫带着的,各人抢在手内,一切狱犯,大家助兴,放起火来,共有八十多人,径奔南城,先杀守门军士。赵王燧与孟善只道是奸细内应,不知有多少兵马,竟自引着部从逃出东门,做个钝鸟先飞去了。

时司元帅望见城中火起,守裨士卒惊慌,料有内变,疾令将卒爬城。闻报南关已开,遂大驱诸将杀入城内。唯有唐云知是强盗越狱,一路赶到南城,遇着女多刚,大喝:“好逆贼!”铁锹在顶门下来,疾忙举枪招架,觉着气力不敌,拨马便走,从小巷逃去。燕军立时乱窜,合城鼎沸。司元帅下了帅府,即令一面招降士卒,安集百姓,一面大书露布奏捷。又署泼天风、滚地雷为参将。忽报河间刘元帅差卜克、董翥二将军杀败了赵王燧等,见在城外候令。且看下回分解。第九十五回 刘元帅破坚壁清野 谭监军献襄沙渡河赵王燧、孟善带二千余人向东奔有三十里,遥见尘头起处,有军马迎来,老大一惊。孟善纵马看时,却是武康伯徐理的旗号。前部大将李谦也正飞马探问,方才放下了胆子。喜得后无追兵,暂且屯驻,商议进退之策。

忽又见旗影摇空,鼓声震地,正不知何处兵马。李谦、孟善各执军器在手,雁翅般摆列以待。看看相近,一将飞至面前,怎生模样:有《醉公子》小令为证:发束金冠小,雉尾双行袅。画戟没遮拦,千军视等闲。

百战威声烈,碎踏沙场月。银合一声嘶,冲营逐电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