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女仙外史九

第三十回 吕军师献馘行宫 唐月君燕飨诸将(3/11)

集藏 · 小说 · 第 1213–1412 段

又方、卓、林、卢四人皆至,说圣公有启致请,吕军师忻然从之,即令诸将守营静候,同方学士等起身到曲阜县去。不因这一去,安得正名讨贼,窃附孔氏《春秋》;书号纪年,竟比紫阳《纲目》。下回便见,未知看书者以为然否?第四十一回 吕司马谒阙里庙 景佥都拔沂州城却说衍圣公名复礼,字勿非,秉性刚毅,博洽经史,讲究义理,透彻性天,以传夫子道统为己任。闻吕军师是个名士,所以来请。又先令子侄二人,出郭数十里来迎。军师大喜,随至阙里。圣公率族众三十余人接见。军师道:“谒我夫子,须虔明斋沐,当俟明日清晨。”即与圣公等逐一施礼毕。

圣公开言道:“学生的先子是尼父,先生的先祖是尚父,为千古文武之宗。今我后人得聚一堂,亦千古难得之事。幸惟先生教之。”军师应道:“圣公分出文武之宗,为千古不易之明论。但学生愚见:文、武二字,原从三代以后,文者不武,武者不文,遂分为二、若上古其一也。我夫子若不武,子路曷肯问行三军?卫灵公何至间阵?夹谷之会,夫子告鲁侯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备,请以司马从。‘夫子岂不武者欤?即如尚父,位居太师,与周、召夹辅成王,道之德义。周公训子治鲁,曰:“尊贤而亲亲。’尚父训子治齐,曰:”尊贤而尚功。‘夫岂不文者欤?特尚父所遇之主可与用武,夫子所遇之人不可与言武;易地则皆然耳。孙、吴之徒不知圣道,止讲战功,孟氏早已黜之。此武事之攸分也。即如汉之留侯、武侯,国朝之诚意伯,谓非允文允武可乎?学生固不敢以武事而附于文,然亦不敢以斯文宗主而谓不知武也。“圣公等赞叹拜服,道:”先生卓见,可谓贯通文武渊源!领教多矣。“遂请入席。两边说得投机,开怀畅饮。正是:酒当知已千钟少,话若投机万句多。

吕军师问:“当今靖难逊国之事,如逢我夫子,不知何以正之?”圣公道:“春秋聩辄之事,可推而知矣。《诗》云:”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先子云:“人臣元将,将则必诛。’天子之外总谓之臣,故曰:”民无二王。‘懿文为高皇太子,天下皆知为储君也,不享而终;则建文为太孙,民间尚有承重之称,继世以有天下者,非建文而谁?高皇告于庙、谋于公卿而立之,乃万古之常经。即使失德如桀、纣,社稷为重而君为轻,义所当废,亦必出自元老勋臣,廷谋佥议,俾宗枝近派暂为摄政,放太甲于桐则可。况建文登极以来,仁风和洽,德泽汪洋;济济朝臣,皆称吉士。顾以削废诸王之故,而遽称兵犯阙;宫闱之内,后妃、公主皆自焚以殉:古来失国之惨,莫甚于此。谁朝无伯父、叔父、诸昆弟哉?若云’长可以凌幼‘,则是无君之国然矣。而且忠臣义士被夷灭者,至于十族、九族,稽之历代,谋反叛逆者不过三族,亦何罪而至此?中庸之主,犹能褒封胜国尽节之臣。汉高封雍齿、斩丁公,以臣节教天下。王者无私仇,何况并无私仇,徒以不附己而屠戮之,如屠犬羊,必欲教人以叛逆,诚不知当今是何心也!夫天下,高皇之天下也。

燕藩可得而帝,何藩不可以为帝乎?诸忠臣义士,高皇之臣子也。忠节者可杀,何人反不可杀乎?正学先生云:“燕贼反。‘此即我夫子《春秋》之笔也,更有何说之辞!”吕军师竦然起拜,曰:“先生之论,乃今日正人心、明大义,所以维持世道于颠覆之间。允宜载之《春秋》,昭示来兹。”有顷,席散安歇。

明晨,圣公等陪军师谒庙毕,时奎文阁新修,中藏图书万卷,缃轴牙签,琳琅璀璨。军师登览,云:“略献小丑。”因题七律一首,诗曰:汲冢羽陵一阁收,须知压卷是《春秋》。

大王有道方兴鲁,夫子当年几梦周。

广厦虚凉来贺燕,雕梁夭矫有蟠虬。

宫墙千仞谁能到?幸从趋庭得暂游。

圣公等赞道:“题诗者多矣,大作首当压卷。”军师不免自谦几句。又请去看夫子手植古桧。其本柯端直似劲铁,纹理左纽,卷若丝发;上有侧生小楂丫一枝,长不过尺,风霜侵剥,绝无枝叶,色如黝漆,真神物也。遂亦题诗一律,云:尼山植桧昔曾闻,何幸今来见左文!

地脉也知关运会,天心若为护风云。

灵根蟠屈蛟龙合,铁干支撑日月分。

草木偏能沾圣泽,至今名字独超群。

圣公又大加称赞。

各处游览已遍,即请入席。奏起乐来,军师听了一会,欠身道:“某非延陵季子,不能审音。但详其大致,则古乐与今乐相杂也,所以乐器亦如之。鄙人之见,夫子殷人而生于周,所闻者三代以上之乐,故论治天下之道曰:”乐则韶舞‘。又称《关雎》之辞’洋洋盈耳‘,而武王之乐,尚曰’未尽善也‘,何况今时之乐,岂夫子所乐闻者与!故圣庙之乐,似宜用二南、二雅,以存我夫子宗周之志。其乐器亦宜只用周制。后代所造者,皆不可以奏正音也。“圣公之侄孔以恂接着说道:”目今乐舞用八佾何如?“军师曰:”此较之用今乐,其过等尔。“以恂曰:”尊夫子以天子之礼乐,岂其为过耶?“军师应曰:”此似是而非也。季氏舞八佾,夫子黜之为僭,而肯受此非礼乎哉?

成王以姬公叔父而有元勋,赐之礻帝祭,夫子且曰:“我不欲观。‘何况后代之赐耶!且夫子未为天子,岂宜僭天子之礼乐耶?总之,夫子之尊以天爵,而不以人爵。封王、封公,皆人爵也;即封之为帝,亦适足以卑我夫子,而非尊夫子也。夫子道统立极,为万世帝王之师,宜尊为师,则中乎天爵矣。”圣公蘧然曰:“非先生不能有此彻论,我道之幸也!”军师曰:“俟建文复位之后,师当以此奏请。”圣公曰:“建文复位,天子也;即不复位,而年号犹存,亦天子也。朱子《纲目》曰’帝在房州‘,’帝在均州‘。即此知帝固在也。”军师曰:“若然,学生虽固陋,自必执意行之。”即起身辞谢。

曲阜县公于众中趋前揖曰:“小子明日尚有请教。”方经、卓永思等皆劝再留一日,军师不好坚辞,只得住下。原来曲阜为夫子汤沐之邑,其赋税不贡于天家,历来知县也只是孔姓做得,总由圣公推用,不经部选的。那时县公讳以诚,亦是圣公之侄,见吕军师志气轩昂,才识骏越,极其佩服,大备丰筵致请。设座南面,军师固逊,仍依昭穆之礼。至酒行数巡,曲阜公忽起立,问曰:“我夫子去后,历代以来,谁能相承道统者乎?先生必有所见,请一论定,以发愚蒙。”军师曰:“难言也!

然后孟氏尚矣。其为言也,由粗而入于精,由细而彻乎大;其为行也,至刚而不屈,至正而不倚:非得圣之全体者不能。俾用于世,其伊、召之流亚乎?独是生当战国,未免有矫激之处。

韩昌黎正道而行,亦云强毅。信之虽笃,而知之不精,往往杂入荀、杨,此其病也。东坡天资敏慧,能达道原。然而流入于禅,儒之未纯者。留侯、武留皆先得圣人之作用,所谓可与权者。第其根本,则略杂于霸,亦所遇之时使之然耳。至程、朱二氏,但敦其体而不究其用,操履笃实,固守不变,宁不谓之大儒?独是执而不融,泥而不化,似乎堕入窠臼。当治平之日,以之坐谈性天、讲论经书则可,若处于兴亡成败之际,岂能与留侯、武侯较其长短乎?夫羲《易》为至圣之微书,我夫子尚言五十学《易》,孟氏未能明之而亦不道。京房、王弼之流,竟流入于卜筮,此固忘其本而循其末,不足取也。晦庵起而正之,不为无识;然于六爻之义,大半晦蚀,千古冥冥,宗之为师,《易》虽存而实亡矣。其于《诗经》六义亦然。未彻其旨,率为注解,亦大半灭没而不显,《诗》虽有而实无矣。二者非执泥之过耶?虽然,二子究能明道之本者,其鼓吹六经,大有功于圣教。譬之于禅,留侯、武侯得如来之神通而少功行;程、朱二子得如来之宗旨而落于戒律。自此以后,非愚所知也。“圣公等莫不大服而赞曰:“夫子复起,不易斯言。”时有五经博士孔以敏,方欲问难,忽门上报:“有皂旗将军要禀军机。”圣公问曰:“何以称为皂旗将军?”军师曰:“此即皂旗张之子也,名小皂旗。其父以一身而当万军,负重伤而死,手执皂旗,昂立而不仆;燕军惊怖,皆罗拜于前,然后负之而去。今其子颇有父风,亦当今之义士也。”圣公说:“如此,可否请进,令寒族儒生一识将军之面乎?”军师随教传进。小皂旗疾趋而入。但见:勇冠三军,身过七尺。豹头虎眼,凛凛乎杀气侵人;熊背猿腰,矫矫乎威风薄汉。单枪能入重围,胆大如斗;连珠每杀上将,手捷如神。瘦秉骨格,若劲松之挺严霜;黑含光彩,似倭刀之淬秋水。

曲阜公立起说:“我等概不为礼。”即取大兕觥,手奉三杯。小皂旗正走得渴,遂立饮而荆孰知孔门人众各各要敬三杯。军师又道:“不可却圣公相爱之意。”一连饮了二十余杯,已是半酣,乃坚辞道:“小将尚有军情,恐醉后语无伦次,再不敢领命了。”军师道:“圣公乃是大贤,有事就说,不须回避。”小皂旗方在怀中取出景佥都书呈上。军师看了大骇,向圣公说:“佥都御史景公清,赤族之后,幸遗一子在临清刘教授家,今已归阙。帝师鉴其英略,任以监军,分兵去下沂州。不意淮安守将早已使人据祝目今连战无功,军饷不济,为此告急。学生当星夜前去,容日后再领明诲。”圣公见系大事,不好再留。

军师别过,即于半夜起身,驰赴兖州营中。便唤雷一震、俞如海二将统领精兵一千,仍由济宁出南阳,夏镇,抄至红花埠。又命马千里、葛缵领精兵一千,抄到沂州山口。一边从上而下,一边从下而上。将他淮安运饷军兵围裹住了,用好言招降,如此如此而行;彼若不降,尽行屠戮,如此如此而行。四将领命自去。乃命小皂旗、余庆:“尔二人可领精兵二千,到景佥都处协助。只听号炮响时,即杀向前,乘势取城。”自与姚襄拔寨起行,至大路等候捷音不题。

却说沂州是由山东入淮紧要的路,所以淮安都督拨马。步兵八千屯驻于此。守将是张胜;还有两个千户,一姓许名忠,一姓陈名斌,皆能征惯战之将。景佥都与他杀过两场,未分胜负。无奈城地坚固,守御严整,不能攻龋他们粮饷是从淮上运来,因算到军师在兖州,可以发兵断饷,飞书来请援的。那时淮安运饷,是两个守备,一名赵义,一名任信,一来一去,循环不绝。雷一震偃旗息鼓,到红花埠探听,重运才向北上,空车早下去了,就与俞如海从背后杀将上去。赵义闻有兵来,还只道是淮安的,勒马看时,见军士尽裹红巾,声势甚大,着了慌,急唤军士们迎敌。那运粮止有五百名步卒,五十名马兵,因在自己汛地内,检那些不会征战的当这苦差,正走得困乏,谁肯将性命来填刀头?大家弃了粮车,四散逃命。俞如海即令部下大喊:“降者有赏!”众燕兵知道失了兵饷,是活不成的。

一闻招降,个个罗拜地上。赵义拨马要走时,被雷一震大喝一声,纵马赶上活拿了。赵义也就愿降,雷一震道:“尔果真心,目下就使你立件大功,我在军师处保奏,重加升赏。”赵义道:“将军但看我与军士们受苦的光景,怎敢还有假意?”雷一震道:“既如此,尔仍为我押运粮饷,把你军士衣帽尽与我的军士换来穿戴,前去赚开城门,岂不是件大功?”赵义叩头领命。

雷一震自己也穿了淮安小卒衣帽,在前先行;俞如海率领兵士,从后搜杀沿途塘兵。只见马千里、葛缵二将一径冲杀前来,雷一震大叫道:“已着手了,休伤自家人马。”千里听是雷将军声音,定睛细看,果是自己军兵,随让过前去。雷一震向马千里说:“军师原令我二人赚城的。今俞将军在后搜杀汛兵,将军可速换穿小卒号衣,同我入城;葛将军可与俞将军合兵,遵依军师将令而行。”马千里即换了装束,杂在运粮马军之内。

前进至沂州山口,雷将军唤军校,密谕军师严令:“汝等数人,到城隅空处,待我们入城之后,连放号炮,直待拔城而止。”军校等领命去了。

看看到了城门口,守门军士是放粮进城惯的,不须去禀主将,亦不消盘诘,径行大开城门。粮车才进时,雷一震轮动大斧,把守门军士一斧一个;马千里即招呼部下精锐,一涌杀入。

城外号炮冲天,城中将士正不知何处兵马杀到,但听说已进了城,登时鼎沸。景佥都即令小皂旗、余庆率军爬城,彭、牛、张、卢四将攻拔许、陈二千户寨栅,自登将台,援桴而鼓。许忠、陈斌闻得号炮,先自震惊,率兵混战;又听的城上大喊,回头望时,但见都竖起济南旗号,二人不敢恋战,绕城而逃,部下星散。小皂旗等又径斩开西。北二门。佥都传令勿追,且速进城。城内张胜尚与雷一震等巷战,不防余庆从横街上杀来,枪到处,张胜落马,军士拿下,余兵皆降。彭岑、牛马辛四处搜杀,文武官弁不留一人,唯百姓秋毫无犯。

佥都即到州衙坐下,传令安抚百姓。余庆押到张胜,佥都问是何人,张胜诡言:“是千总,今愿归顺。”景佥都听说是小武弁,无所关系,随命余庆收为部下。时雷一震、马千里皆至,说:“现截粮饷若干,并降守备赵义,马、步军兵六百余人,奉军师将令,逐名优赏。”佥都问:“此处截粮降卒,何以军师就有令到耶?”雷一震备述军师算定,分付小将如此赚开城门,方得成功的。佥都大骇,道:“军师复札,说是全依我行,那知军师量如沧海,暗暗把这大功归之于我。噫!生我者父母,成我者军师也。”即下座向北四拜,曰:“从今以后,我奉为师矣!独可惜许、陈两贼竟得脱逃,此乃我之无能,更有何说!”雷一震笑道:“怎得脱逃?待小将去迎他。”即飞马而去。

佥都初犹不解,不多时,只见雷将军同着俞如海、葛缵,早将许忠、陈斌二人活拿解到。佥都大喜,问:“怎样拿着的?”二将具述:“军师将令,叫小将等伏在沂州山口,说有南来救兵截杀他,不许进口;若有逃出的贼将,截住擒他,不许出口。

小将等用绊马索拿来的。“佥都道:”这个才叫做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随勘讯两人始末。陈斌原是太仓卫军,因苏州府太守姚公讳善者,募兵勤王,投托麾下。其许忠,向系姚太守之家丁,付以中军之任。两人闻得燕王购公首级,赏金三千,爵三品,遂相合谋,潜于夜半入帐,缚姚公献之阕下,因此燕王擢为世袭千户。监军拍案大怒道:”如此逆贼,万剐不足。“因想起张胜,恐是一党,提来对质。俱供说是守沂州的主将,同王礼等杀扬州王彬御史的。佥都道:”我几乎被他惑了。“即命先剜其舌。叫把许忠、陈斌上了刑具,解到军师军前,听姚襄发落;张胜一贼处以极刑。随擢赵义为裨将;又发库帑二千,赏给运粮降兵。大书露布报捷。又作启飞送军师,备致愿为弟子之意。亲送雷将军等出郊,把盏而别。

却说吕军师驻扎齐河界上,忽报景监军解到两名贼将,拆看公文,是许忠、陈斌,军师顾谓姚襄道:“令先公之仇,报在今日。”姚襄咬牙切齿,将二贼绑在桩上,熬起油锅,逐片割下肉来,煎熬烂熟,以喂犬豕;又取心肝、首级,祭奠父亲,痛哭一常雷将军等四将亦皆回来缴令。军师看了景佥都的禀启,鼓掌大笑,即递与姚襄说:“大凡自许之人,服善乃真。

目今门生老师,总是重在势利,那个真为学问?如景监军之万不肯以人为师者,而竟以人为师,方可谓之师生。我自然应受他的了。“姚襄跪禀道:”不才如小子,亦可作养否?倘蒙不弃,愿为弟子。“军师道:”汝内有主持而外有作用,亦我所取,自当造就。“又传雷将军,详讯景佥都处置沂州事宜。军师道:”原可独当一面。“乃特疏举荐,以淮扬之事畀之。即拨寨班师。从此夫开府威扬,一卒希奇通信至;淮南敌勍,六雄秘密待时来。斯事有待,且看下回。第四十二回 僇败将祸及三王 蛊谣言谋生一剑先说公孙大娘三女一童,共坐了四轮车来到济南,径诣帝师阙下。满释奴即与转达,聂隐娘如飞出迎,引见月君。公孙大娘稽首毕,范飞娘与女秀才率领童子,一齐拜谒,月君亦命扶起。二剑仙分左、右坐下,飞娘、女秀才与童子并皆赐坐。

月君谢了公孙大娘,询及范飞娘、女秀才及童子等始末,公孙大娘代述一遍。月君道:“闻名久矣,今日幸得贲临,匡襄不逮,孤之幸也。”对范飞娘细视月君仪表,真有餐霞之气,吸露之神,自己不觉形秽,暗暗叹服。

那时建文行殿将已告竣,高军师班师,亦经回阙。月君谕令:会同文武诸臣前去青州恭迎帝驾,迁都新阙。又与二剑仙商议亲往迎驾事情。公孙大娘毅然道:“帝师削平天下,举而授之建文则可;若以北面之礼迎而事之则不可。建文一日不到,则帝师生杀在手,自为至尊;若复国之后,帝师与我等飘然高举,邀游海岛,岂肯恋恋于尘埃富贵中哉?即某等为帝师而来,为帝师之侍从则可,为建文之臣妾则不可。今若一往迎之,我等皆须朝遏。故今日之主意,在讨逆贼以正君臣之分,为彼忠臣义士吐气扬眉,俾得复奉故主。是率天下而臣建文,非我等并受建文之爵而为之臣也。断断乎不可往迎!帝师以为何如?”聂隐娘大韪其说,月君嘿然。正值青州有大臣公疏并吕军师奏捷疏,一时俱到。月君览公疏,乃是李希颜、王琎赵天泰等联名具奏,大意说:“帝师乃上界金仙,为太祖高皇帝讨贼安民,与建文皇帝原无君臣之分,以此群臣公议奉为帝师。师无迎弟子之体,无烦降驾”云云。月君以示二位剑仙,说:“此意出自建文旧臣,方为至公;若孤家傲然自行,即谓之私。《国策》有云:”其母言之,不失为贤母;其妻妾言之,则为妒妇矣。‘“二剑仙皆大笑。月君云:”孤即不去,不可无代者。“时吕军师班师尚在中途,即令马灵前去传命,代帝师往迎銮舆。

于建文五年十二月十五日,建文皇帝卤簿自青州启行。一路士民皆来瞻仰画图圣容,拜呼万岁。卓孝、卢敏政、林又玄等皆自兖州星夜前来接驾。又有旧臣六人、殉难臣子弟三人、不期而在途次迎接帝驾者,列名于左:一、原任兵部侍郎金焦,一、原任翰林院检讨王资,一、原任大理寺卿刘仲。

此三人是扈从帝在神乐观分散的。

一、原任工部诗郎王直,一、原任兵部郎中何洲。

此二人是帝祝发后在大内分散的。

一、殉难监察御史郑公智之子名珩,一、勤王徽州府太守陈彦回之弟名囦,一、殉难宗人府经历宋徽之子名揆,一、原内宫太监周耍以上旧臣,向来追求行在不得,今接见圣容,与扈从诸旧臣及殉难子弟,一时悲喜交集。及至济南新都,城内城外,各处结彩焚香;士庶老幼,夹道跪迎,嵩呼震地。昔贤有诗二首为证:阊阖新行殿,森严羽骑来。

千宫遵豹尾,万乘御龙媒。

位号《春秋》正,山河礼乐开。

金仙为定鼎,兆庶咏康哉。

其二銮驾虽虚位,群灵皆扈从。

春融齐水雪,日丽岱云峰。

九陌回仙仗,千门入衮龙。

百官皆俊士,俨对圣人容。

建文六年正月朔,文、武百官联班朝贺,莫不肃然祗敬,如对天颜。嵩呼舞蹈既毕,就相率至帝师阙下请朝。月君再辞不获,方御正殿,真个胡然而天,胡然而帝。戴的南岳夫人所贡蓝田碧玉金凤冲天冠,前后垂十二道珠旒;穿的是天孙所赐混元一炁无缝天衣,有百千万道霞光藻彩;腰围汉玉雕成九龙吐珠双螭衔钩带,下系紫电裙,盖着龙女制成自然锦礻幼靴。座上挂起非烟鲛绡云龙帐,四角中央悬夜明珠五颗,光辉灿烂,如日月射人。左右列素女四人:二位擎着通明集毳凤尾扇,一位执龙髯拂,一位执天生成伽楠香如意。剑仙二位,分立殿下。女秀才鸣赞,行八拜礼,礼毕趋出。

越三日,召群臣至阕赐宴。发诏书二道,一道:“蠲免东昌、临清,兖郡、沂、济二州建文六年夏税、秋粮。”一道是赦书:“除强盗、人命、十恶及贪污官吏外,赃罪一并赦宥。”又两道敕书:一特授景星为都佥宪御史,开府沂州,督理军务,控制淮南地方;一特授司韬为佥宪御史,开府临清州,赞理军务,控制燕南地方。又除金焦为大司马,何洲为少司马,刘仲为黄门尚书,黄直为少冢宰,王资为少宗伯,卓孝等皆拜爵有差,周恕为秉笔太监。又命周文献、张彤巡历各属,赈济茕独,万姓莫不悦服。

这个信息报到北京,燕王这一惊非校召集群僚计议,杨士奇奏道:“以臣愚见,莫如招抚。此寇耸动人心,不过借名建文;愚民无知,遂为惶惑。莫若发诏明诰天下,使兆庶咸知陛下之宜承大统;然后招其余党,先有降者,爵之以官,以示显荣。莫非高皇帝之赤子,岂肯从贼倡乱乎?如此,则其势自溃矣。”金幼孜、胡靖同奏道:“不可。此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彼寇系是女人,自料虽降,亦难受职;且奸党之子孙多在于彼,自料罪重,虽赦难保,岂肯延颈来降?”语未竟,杨士奇折之曰:“这正是我招降绝妙之机括。凡当日迎陛下与拒陛下者,总属本朝臣子,只因见理不明,视为二姓革命,所以意见各异;推原其心,皆在社稷,高皇帝之所不忍弃绝者。陛下诚能宥其已死,录其后人,则天下咸服,何况此寇耶!”燕王听了,心中已有不悦。金幼孜与胡靖又奏道:“陛下既戮其前人,是罪在不赦;今又爵其后人,则刑赏皆失。况陛下天纵神武,威灵赫濯,何难歼此小丑?安可示之胆怯哉?”燕王遂叱退杨士奇,谓诸臣道:“这皆是柳升之罪。朕以十万雄兵付之,竟至全军覆没,养成贼势。诸将皆没于王事,彼何为而独生?

明系玩师失律。“李景隆奏:”诚如圣谕,柳升既败之后,自宜赴阕待罪,乃敢借名练兵,远避德州。幸而妖寇素慑天威,不敢深入,若乘胜长驱,是柳升竟为寇之向导矣。“燕王发怒,即发校尉锁拿柳升,并梁明、锺祥等,坐以玩寇丧师,并系于狱。随命庶子高煦督率部属,驻守德州。

李景隆深为得计,一日乘机密奏道:“建文之弟吴王允火通、卫王允火坚,徐王允熙,素与柳升情密,今闻私下怨谤,恐有逆谋,不可不虑。”燕王心内久矣要害三王,假意说他们事迹未彰,不便即加诛戮。景隆又奏:“臣有一计,可以使三王次第自死;仍以礼葬之,则神鬼不能测也。燕王问:”是何计?“景隆袖内取出一小摺递上,内开三个药方:一压心丸,用二钱研入松茗。一焦肉蛊,用一匙入酒。一孕鳖膏,用五钱入汤或入羹。

燕王看了,问:“是怎说?”景隆奏:“压心丸,就是丞相胡惟庸害诚意伯刘基的。服后数日,胸中如有一块小石压下心去。刘基到临死,方悟服了胡惟庸之药。而今研入松茗,用以入心为引导,其效更捷。焦肉蛊,其方出自黔黎,只用少许调入酒中吃下,不几日,其人如生疥癫,遍身发痒,痒到极处,要人将竹片每日敲打,渐至皮肤肌肉,枯焦零落,如枯死树皮一般而死。第三方孕鳖膏,用以入汤,鲜美异常。七日之内,腹中生出小鳖,不出一月,都在五脏中钻闹,尽出七窍而死。

三王各用一方,岂不巧极?“燕王道:“太狠毒些。”景隆道:“陛下杀人不难,要杀人而使人不知为难。若要人不知,除非是阴毒。”随又献出前药三丸,燕王疑心,便问:“怎有修合现成的?”景隆又道:“近日有个异人来谒臣,言与青州妖妇祈雨斗法,结下深仇,今愿为国家出力,平此妖寇,彼亦得报私怨。所以献此三方,先清了肘腋之患,是取信于陛下的微诚,其葫芦内只有此三九,是臣亲验过的。”燕王道:“且看他药有效否。”随择于花朝,大宴宗室及在延百官,令三王自坐一席,山珍海错,次第杂陈。

吴王服的粉汤,是调入孕鳖膏的;卫王饮的茶,是研入压心丸的;徐王吃的酒,是渗入焦肉蛊的。到晚宴毕,谢恩各散。数日之间,三王俱得了奇玻燕王假意两、三番遣内官去省视。

一宦者回来奏说:“有个道人,在市上唱歌,唱的是建文的话,听不甚分明,却像有些关系的。”燕王即召李景隆来问。

景隆道:“臣已访确,正要启奏。当日他在南都市上,也曾唱个歌儿,巡城御史指为妖言,把他逐去。而今却又来到这里。”燕王问:“汝记得否?可一一奏来。”景隆道:“现在唱的是:”迎建文,建文不可复,一剑下榆木。‘百官万民,个个耳闻目见的。在南都唱的是:“莫逐燕,逐燕日高飞,高飞上帝畿’这些旧臣都也还知道的。”燕王即刻会集群臣,问:“市上有个唱歌道人,尔等曾听见么?”诸臣皆奏:“是疯癫的道人。”燕王冷笑道:“汝等要想建文复来的了。”各官战栗无措,惕息伏地。燕王遂命景隆:“汝可速取疯道人来,朕要问他。”景隆如飞趋出。走到大街,恰好遇着,即令左右掖之而走。

不片刻,已到午门外。景隆奏过,燕王随召至殿上。那道人面貌腌臜,衣服褴褛,光着头儿,赤着脚儿,黑黑胖胖的模样;向上看了燕王一眼,打个稽首,盘膝坐下。直殿武士大喝:“贼道无礼!”燕王道:“他是草野,那知朝仪?”命将锦褥赐之。

道人说:“贫道打坐,总在石上,不用这样软东西。”燕王道:“这也不强你。朕且问你,有无名姓?”道人答道:“只有半个名姓,叫做半道人。”燕王笑问:“是恁缘故?”道人说:“目今是半乾半坤、半阴半阳、半君半臣。半男半女的世界,连我也叫做半道人,是个半醉半醒的了。”燕王见说话有核,心中不怿,耐住了性,问:“前年在南都唱造谣言的,可就是你?”道人说:“正是。我只有半个,那里还有半个呢?”燕王道:“你把南都几句谣言,解说与朕听,自然有赏。”道人哈哈笑道:“我是许由,皇帝也不要做的,拿什么来赏我?但我一片好意,原要人省得。即如当日贫道在南都唱的,是为建文;如今唱的,是为大王,建文君臣不能审我之言,以致君亡臣死;大王若不能审我之言,就是前车之辙了。”燕王听到这几句话,便惕然道:“我今问你解说,就是要详审其中意味了。若说得是,朕有个不从的么?”道人道:“大王记得南都之歌,试念与我听。”燕王命李景隆念了一遍。道人解道:“‘莫逐燕’,‘燕’即大王也,戒彼莫逐,逐则高飞;高飞不至别处而上帝畿矣。‘上帝畿,即大王入金川门也。这样明白的话,直至国亡之后,尚无人解说得来,岂不可笑?”燕王道:“这个话朕早已知之。我试以问汝耳。”道人说:“这样说起来,如今的歌更为明亮,也不消贫道再解了。”便自起身趋出。燕王亟命景隆止之,倏已不见。

燕王遂罢朝回宫。细想这谣言,所重在后句,那榆木自然是个地名,或榆木村,榆木社之类,是建文结局的所在,却包藏着个隐谜在里面。随于半夜发出手诏与内阁,传下户、兵二部,着令顺天、保定、河间各郡县,要姓名有“榆木‘二字的人,或音同字不同,或两字颠倒的,一并送京。部文一下,各州县胥吏人等就借为讹诈之具,凡姓余、于、俞、鱼的,姓穆、姓莫的,概行捉拿,总不曾轻放半个。只看如今封疆大吏,行个牌票出来,不过是才起的一点云;到得由司发府下县,就是风雨雷霆,一阵紧似一阵了。甚至毁墙败屋,决堤拔木之事,往往有之。小民如何受得起?何况朝廷一纸诏书耶!

闲话休絮,且表这三府解送来的,一个姓俞名穆;一个是余木匠;一个是渔翁改业,做了富翁,人称他为“摸鱼翁”;一个叫“榆木儿”,是他母亲走在路上,产于榆木之下,取来为乳名的;一个秀才叫做于于木;又一个乞儿,叫做余小摸;共是六人。燕王御便殿亲自讯问,只取了榆木儿一名,随授以中书职衔,又赏元宝二锭。那榆木儿始初不知何事,道是性命不保的,不料竟是这样富贵起来。他平素原也乖巧,就磕头谢恩,奏道:“臣系无能之人,蒙如此天恩,唯有杀身以报。”燕王大喜。

过了数日,召榆木儿进宫,赐之宝剑一口,谕道:“尔得此剑,可以封侯。试看剑上所镌之字。”榆木儿仔细看时,近棱脊处,有‘取建文缴“四个隶字,便跪下道:”臣理会得,但恐相遇,却不认识。“燕王曰:”汝果尽忠于朕,朕自有道理。“随密宣胡氵荧、胡靖入宫,燕王曰:“召二卿来,要解半道人谣言之义。卿等必有所见,其悉心以奏。”二人见榆木儿在侧,心中已喻,便奏曰:“陛下天纵神圣,谣言中之要人已得,唯所使耳,即臣等亦曷敢不为主尽力?”燕王大悦,随命赐坐,胡氵荧等固辞不敢。燕王曰:“尔等朕之股肱,视如一体,岂可外视朕躬耶?”乃籍地坐下。燕王曰:“朕欲遣卿等去访一人,各写在掌中与朕看同否?”二臣各背写“建文‘二字,燕王抚二臣之肩曰:”知我心也。但于明日早朝遣发时,是要访求张三丰,卿等须会朕意。榆木儿可以作伴同行,朕已有密诏矣。“随赐便宴,宴毕辞退。

次早燕王御殿,问君臣:“谣言内‘一剑下榆木’句,是怎样解说?”群臣皆叩首奏道:“臣等凡愚,其实不解。”胡氵荧出班奏道:“臣保举一人能解其意。”燕王曰:“卿保举何人?”胡氵荧曰:“只除非邋遢道人张三丰,可以解得来。”胡靖奏道:“张三丰,高皇帝称为仙师,能知过去未来,何况一句谣言?但不知隐在何方,须遣人四处访之。”燕王曰:“但得到来,何论迟速?就烦二卿前赴名山胜境,遍求踪迹,遇着之日,令地方驰驿送至阕下。”二人道:“臣等愿往。”只见榆木儿俯伏奏道:“谣言中有臣小名,愿奉陪二臣同去。”燕王道:“汝言良是。”三人即在丹陛叩辞。连夜束装,前往两浙、两广、巴蜀、云南各省地方,去访张三丰,实实去杀建文的。出都之日,忽见半道人手持拂子,立于三人马前,举手大笑道:“只我便是张三丰,尔等何必远去寻访呢?”三人相顾骇愕。

正是:要解谣言,三丰已在当前现;若猜隐谜,一剑还从何处归?请看书者猜之。第四十三回 卫指挥海外通书 奎道人宫中演法胡濙道:“前在朝中,你说是半道人,今却来冒认张三丰,就该有个欺君之罪。”胡靖接着说道:“我且问你,有何凭据,敢来冒认?当今皇帝不是和你戏耍的哩。”道人不慌下忙,说:“高皇帝在鄱阳与陈友谅大战,我曾先报‘难星过度’,高皇急换小舟;一炮飞来,就把御舟打得粉碎。后陈友谅已中流矢,连彼军尚未知觉,我又预报高皇,方得大破敌兵。”说未竟,榆木儿忽拔剑指道:“我现奉手敕:前途有冒认三丰的,即行斩首。你想要试试上方剑么?”道人呵呵笑道:“这剑斩谁?是斩你脑袋的!”遂扬扬而走,大声唱道:“访建文,建文不可戮,先斩一榆木。”榆木儿大怒,飞马向前,要杀半道人,只差一丈多路,那马流星掣电相似,再也赶不上。半道人又回手将拂子指着榆木儿:“咄!你赶我到云南昆明池,才有分晓哩。”倏然不见。榆木儿勒马四望,大嚷道:“这一定是青州来的妖人,使个隐身法躲了。”胡氵荧心上觉着有些怪异,只怕前途去吉凶难保。无奈奉着君命,是躲不得的,便分解道:“我们莫理论他,只是向前干正事罢。”于是三人一径自去不题。

却说燕王自胡氵荧等去后,随召李景隆入朝,与群臣会议,要兴师去平山东。忽提督四译馆少卿薛岩奏道:“今有海南日本国王,差官赍着本朝都指挥卫青密奏,现在候旨。乞陛下圣鉴。”燕王惊道:“朕意卫青死于登州了,因何逃至外国?怎不回阙待罪?有何军机,着差官进奏?”内监传命宣入。差官呈上卫青密奏,略云:原任满家峒都指挥使臣卫青顿首顿首,谨奏皇帝陛下:窃臣奉命备倭海上,出巡大洋,三月有余,登州已被贼寇围攻甚急。臣到甫及夜半,见贼连营城处,遂率所部五百余人,奋勇向前,劫破贼人两寨,而各寨皆已起应,臣乃全师归于城内,杀贼骁将二员,胆已丧矣。奈元戎张信主守,番将谷允主战,军机不一;又于雪夜纵饮酣卧,被赋窃效袭蔡之智,合城兵民尽遭屠戮。臣巷战不胜,孤掌难鸣,遂下海船,被风打至南洋日本国。国王慑皇帝陛下之威灵,念太祖高皇之德泽,愿借臣倭兵十万,付臣督领,从海道径取登莱山河土地,归之本朝。

彼不过利其金帛耳!臣已与国王及将军等折箭为誓,所以差员航海,逾越万里奏请陛下。凡南北地方与贼交界之处,先布重兵屯扎,扼贼逃窜之路;仍选上将四路夹攻,则贼寇克日可平。

上以奠国家而安社稷,下以靖民生而完臣节。不胜悚息待命之至。

燕王览毕,假意作色道:“朕堂堂中朝天子,何难殄灭小丑,乃向外夷小邦乞师哉?”兵部尚书刘季箎善迎意旨,奏道:“此在卫青欲借兵立功,以赎失守之罪;在夷王则远慑天威,亦欲效命以图通于好中朝。岂天子去向彼乞师?今万里远来,似宜允之,以示柔怀之义。”燕王见季箎说话,迎合得恰好,就道:“卿言亦属有理,可令光禄备筵管待,候朕裁夺。”散朝后,有钦天监官密疏,言妖车见于青、齐分野,主彼处军民罹刀兵之厄;又适合卫青所奏,燕王心以为异。次日,夷使到午门谢宴,燕王宣入,问:“卫青如何不来?”奏道:“卫青恐小邦兵将流入本朝地方,要亲自为向导。”又问:“卫青是待汝回国起兵么?”回奏:“原议待陪臣回国发兵的。”钦天监官又奏:“臣等夜观天文,是现在发兵之兆,乞陛下圣鉴。”李景隆奏道:“臣有一异人,能知乾象,现在午门外,求陛下召入决之。”燕王准奏。随令宣进,那道人怎生模样?

戴一顶铁叶鱼尾冠,穿一领金线鹤氅衣。面方有棱,鬓短若刺。阔额浓眉,隐隐然杀气横飞;豹眼鹰隼,耽耽乎邪谋叵测。鼻门处,三根全断;唇卷来,二齿齐掀。有髭无须,宛疑内监来临;即黑且麻,错比煞神下降。

燕王见他仪容丑恶,猜是个邪道,遂问李景隆:“这道士叫恁么?有何异处?”道人不待景隆回言,即自奏道:“臣名奎道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胸藏鬼神巧妙之机,手握云雷变化之术,六盯六甲、五通、五遁,无所不能。但乞陛下试之。”燕王道:“你且说近日天文,有何征兆?”道人奏:“妖星照于青、齐,主应在目前,姑俟应后,另献良图。”燕王冷笑道:“汝有何良图?朕意已决。”即命内阁颁发制书与日本国王,并敕谕卫青:听从所为,有功爵赏。来使发回,随谕群臣曰:“朕今调晋省军一方,令泰宁侯陈珪镇守大名;又调马步军兵六千,令新昌伯唐云与赵王高燧协守各隘口;又调辽东兵一万,发齐王高煦严守德州;又调永平卫军三千、辽兵五千,与成阳侯张武,保守天津卫;又调长淮、庐州诸卫兵八千,助都督谭忠,镇守开封府。其淮安、真定向有重兵,无庸再拨。

但敕令谨严烽堠,练习兵甲。若夷兵能胜,则四面长驱,扫清巢穴;若夷兵不胜,则窥伺利便,分兵四出以扰之,贼必仓皇四应,疲于奔命。攻破一处,诸处瓦解。计日亦可歼灭,焉用彼哉?“群臣皆叩首称贺圣算。

不几日,李景隆又密奏:“臣之术士,尚有未尽之言。前因夷使在朝,不敢泄漏天机;今请赐之燕见。”燕王随御便殿,召问道:“汝有何天机?可实奏来。”奎道人奏道:“青、齐分野,妖星灿烂,然至亥、子以后,便觉昏冥。是虽能侵入境界,终属无用。只为他妖法利害,不是人力可以平得的。”燕王问:“汝有何法平他?”道人奏:“臣尚须炼一秘法。法成之后,三月内包管一贼也不留!”燕王笑道:“尔尚要炼法,还是试试的光景。李景隆竖子,误信你胡言。不中用!不中用广景隆连忙叩首,说:”他的法术甚多。止这个秘法,要教导他人演习,不是自己要炼习。草茅道人,凛慑天威,奏得不明了。“燕王道:”姑着他把法术逐款奏来,朕就要试验。“随奏:”臣所学的皆五雷天心正法,要风云就有风云,要雷雨就有雷雨。若到两军交战,能遣神将天兵空中助阵;又有两种异术,能驱魑魅魍魉之精,能摄毒蛇猛兽之魄,无影无形,吞噬敌人。贼若败走,又能使沿途林木皆化为军将,绝其去路,无可逃生。皆百发百中的。“燕王道:”若如此,便可兴兵征讨,还要炼习什么?“道人奏道:“陛下也不要小看了青州这个妖妇!他当时曾因祈雨,与小道赌斗,臣差温元帅斩他,尚被他逃去。所以臣今要炼一秘法,使他数万贼兵一时灭绝,为陛下安江山、定社稷,方见得小道一寸愚忠。”燕王问:“汝作何炼法?可先奏与朕听。”道人奏:“是六十个咒语,要用六十个童子演习起来,每一童子,教他念熟一咒。再拣了六十个日子,六十个时辰,令童子默诵跪拜。臣书符发令,追人魂魄,凭你百万雄兵,五十日内外死个尽绝。”燕王叱道:“此妄言也!从来咒法,要人的生年、月、日,或头发、指爪,或贴肉小衣,止咒得一二人,究无灵验,还是邪术。那有咒死百万人的哩?”道人又奏:“道术玄微,难以测度。臣原是西天竺异人传授,他说要在十二年后,有位真命天子,方用着这法。臣常思:若非真命天子,即咒死一二人,鬼神亦不奉令,何况三军之众。今屈指一算,正是第十三年;遇着陛下是真命圣天了,无事之时,百灵尚来呵护,何况有符敕驱使他,一咒百万,也是理所必然的。请陛下圣裁。”燕王自想:用兵以来,杀人何止百万?况这妖寇不过数万,又在所当诛的,上天假手于人来助朕也定不得。就问道人:“你且把咒诅的诀细奏与朕听。”道人奏说:“臣传授的,是咒生肖的法。天下的人,都属十二个生肖的,然分门别类起来,就共有六十种。如:甲子属鼠,丙子也属鼠;乙丑属牛,己丑也属牛之类。六十年花甲已周,所以咒语止有六十种。如:甲子之鼠,甲是木,子是水,要检五行克制之日,如庚辰庚戌之类,金克木,土克水也。又于克制之日,检克制之时;天干、地支相同者为妙,然不可必得。只就其所属是子,但取属土之时,如己未、己丑、辛未、辛丑之类,就从那日、那时咒起。先用灵符禁魇他的心神,再用符敕追摄他的魂魄,任他虎将也逃不得命。今算妖贼营内,自十六岁起,至六十五岁止,原只用童子五十名,但必要身无疾病,真正童身,聪明智慧的,须加两倍取来,三中挑一,方可教导。请陛下圣鉴。”燕王笑道:“那有不属十二生肖的人?依你咒来,天下人都会死么?到底是胡说。”道人又忙奏道:“这才是道法之妙用!不但灵符自有界限,即驱使追魂之鬼神,也只到咒的所在,咒的一军,只死一军,不沾着局外的。若没有界限,岂不连自己都咒死了?其中自有秘诀,不消圣虑得的。”燕王已有信意,就谕李景隆:“明日朕幸瀛台,将他的法术面试一番。尔须早早候驾。”随退朝回宫。

忽宗人府启奏:“卫王、吴王皆得奇疾而亡。”燕王心中私喜,佯为太息,令以王礼殡葬。

至明日,景隆率道人赴瀛台见驾。百官皆集,燕王召问道人:“尔说要风云就有风云,可先呼阵大风来与朕看。”道人闻旨,说:“这须要得个童子。”景隆启奏了。就令人到外边寻个童子进来。道人舒开童子左手,默念咒语,呵口气在他掌中;又用指来虚画个符印,令童子紧紧扼定,引他在巽地上,将手一撒,念声:“太上老君律令敕!”只听得空中飒杳,真好风也!

但见:初起时,卷雾飘烟;再听来,穿林落叶。吹得那百官的孔雀袍、锦鸡袍、云雁袍翻来掩面;刮得那卫士的飞熊旗、飞虎旗、飞豹旗扑去蒙头。正是江湖月暗星辰动,休言宫殿风微燕雀高。

那风刮了两三阵,就悠悠扬扬的歇了。燕王便问:“因何这风止得甚快?”道人奏:“这是小符咒。若要大风,须用朱砂书符,披发仗剑,召遣风师,就刮他十来天也不难的。”燕王道:“这也罢了。可起个迅雷与朕听来。”道人又将童子左手画了符印,念了咒语,如前紧紧的握着,向离地上望空一撒。

只听得:隐隐而鸣,有似雷门布鼓;隆隆而响,宛如湖口石钟。激烈一声,但见殿上奸臣胆尽裂;疾徐千下,谁知坟前孝子泪还流。

那雷声在半空转了两回,方才定了。

燕王又谕:“速召几员神将来与朕看。”道人奏道:“召将须要一事差遣,若是空言发放,必干神怒。”燕王一想,说:“朕宫中有三块奇石,可令移至根台前安置。”道人向景隆说:“召将须要用剑,请将军借用。”景隆随又启奏,燕王令取御剑赐之。道人接剑在手,向空中指画一番,念念有词,大喝:“庞、刘、苟、毕四将火速奉令者!”只见一片阴云从西飞至,遮得日色无光;云中显出四位金甲神人。百官翘首瞻仰,莫不战栗;燕王站起视之。道士即将前令宣人,又厉声喝道:“若违法旨,发勘问罪。”四神将倏然敛云而去。俄顷间,烟尘蔽天。一阵狂风卷过,三块奇石,端端正正,竖在流台前面。燕王大喜,向群臣道:“这道人法术,可谓灵验。”群臣皆顿首道:“此天降大罗真仙,以贻陛下平妖贼也。”燕王随谕景隆:“近来畿辅雨泽愆期,可择日建坛,令道人祈求甘霖,俾小民及时播种。朕不惜爵赏。”道人说:“不须建坛,要雨多少,倚马可待。”景隆道:“如此更好。”道人乃散发仗剑,向空作法。忽而黑云四起,风雨骤至,如倒峡倾江一般。但见:松涛乱卷,竹浪横飞。初浙沥以萧飒,忽奔腾而澎湃。五峰瀑布,何因泻自檐前;三峡雷霆,直似涌来地底。梳妆台畔,宫人亟下珠帘;鹊楼头,天子犹凭玉案。可怜八百臣工,淋淋渍渍,真如落水之鸡;三千卫士,扰扰纷纷,无异熬汤之蟹。

燕王见文武官员都遭雨打,有旨令:“文官皆进殿楹之内,武士尽归两庑。”不多时,雨止云消,依旧一轮赤日。燕王见行潦满地,料田畴是沾透的了,遂降旨:“封奎道人为护国灵应真人大法师。”又命顺天府尹:“着落二十州县,每州县要十二三岁的聪俊童子十名。出重之家,优免本年逐役;藏匿不报者,军法从事。限一月内解京候用。”随命驾还宫。那时奎道人足高气扬,夸说是玉虚金阈上卿,特来为天子定江山的。诸臣交口称赞,呼为“仙师”。有愿拜为弟子者,奎道人说:“要看你们寸心忠良的,我才肯收哩。”一时诸臣皆有惭色,各散不题。

看官要知道,奎道人在青州时,说行雨必须龙神,要奉上帝敕旨,一点也多少不得,这到是正理的话。如今顷刻唤到的风雨,是遣邪神恶煞,就在近处江河之内摄取来的,不过暂养禾苗,以待甘霖接济。若数应亢旱,则热气熏蒸,反致害苗杀稼,产出蝗蛹,流毒无荆就是召的天将,曷尝是庞、刘、苟、毕?总是邪神之类。燕王与众臣都信是仙术,这虽是奎道人之福,也就是奎道人之祸了。

过有月余,各州县童子解到,有三百余名。奎道人选择聪俊无病者一百多名,景隆启奏燕王:“要在个人迹不到的地方演法。”燕王即令内监整顿西宫,传进道人与童子,及一切法物,把宫门锁了,熔铁汁灌铜,只开传洞二处,送进饮馔,直待炼成之日,然后放出。

那时徐王也死了,燕王亲至其第看时,遍身肌肉枯焦,面目惨黑,无异骷髅。燕王问太医:“是何病症,一至于此?”太医奏:“有似中毒。”燕王大怒道:“王府深密,毒从何来?

必是医生缘故。“遂将太医院官员凡看过三王病的,皆发刑部勘问。三王妃眷那知就里,反感激燕王亲情笃厚。咦!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可以掩一时,而不能欺后世。现今《纪事本末》上载一笔云:”三王皆不得其死。“不得其死者,虽若讳之而实显之。至于史官,则一笔抹去矣。谚云:”礼失而求诸野。“当易一字,云:”史失而求诸野。“野人不避忌讳,每有见闻,直书其事。若正史,或为君讳,或为祖父讳,或以势利讳,或以情面讳,或因贿赂而讳。嗟乎!后代修前代之史,犹且如此哉!

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四回 十万倭夷遭杀劫 两三美女建奇勋建文六年春二月,正日本国使使燕之日也。司天监王之臣密奏帝师,言“妖星出于海表,主倭夷人寇,应在春末夏初。

宜预为饬备,庶生灵不遭涂炭“云云。时登州帅府参军仝然奏书亦至,其言大概相同。月君皆不批发。王之臣特造军师府,备陈其事。军师言:”列宿分野,其说不能无疑;如虚、危为东方之宿,凡有星变灾祥在其分次,则青、齐沿海诸郡应之。

但列宿周天运转,并非一定之物。若以青、齐分野之宿,或行至荆、扬、瘫、豫诸处,而妖星侵人,则应不在此而在彼。今乾象示兆,某亦知之;但未审侵犯之时,虚、危二宿适行于何处?“王之臣应道:”侵人之刻,正逢分野之星行分野之地,其应自然无爽。某一生积学至老,方知古来天文家把分野看杀的纰戮。军师讲究至此,真天机也!“于是吕师贞连夜草奏,启知帝师。黎明赴阙,文武百官皆集。帝师临朝,不待诸臣启奏,即宣谕道:“倭奴指日寇边。

孤家自有调度,卿等不须费心。军师吕律可速行文登州府,令海船出洋巡哨,一有声息,便紧闭城门,安设红衣大炮。并沿海各属州、县,俱照此遵行。倭夷决不敢近城。唯莱州府城不用设炮,开关以待其人,可一鼓而擒也。“军师等领旨各散。

越数日,京营大将军董彦杲又接得伊弟彦告警手札,因微问于军师曰:“不知帝师发兵,如何调度,逡巡至此?”曰:“将军无虑。某昨观星象,婺女一宿,光焰异于寻常。大约帝师令女将剿灭,未必兴动大兵也。”彦杲意尚犹豫。忽报:“帝师敕旨已下京营。”彦杲星飞驰回,早见宾鸿、刘超、瞿雕儿、阿蛮儿俱在五军白虎堂,排设香案方毕,遂一齐叩接。原来敕旨,只要能日行五百里健驴、并小川马共六十二头,止用三十一副鞍串,限明日辰刻送阙。误刻者削职,误时者斩首。五将军皆不知其故,各去分头挑眩京营不足,又向各营调取,整整忙乱一夜,方能足数。彦杲等即于卯刻送至帝师阎下。

时吕、高二军师并诸文武官员皆奉旨会集。有顷,帝师御殿,女金刚宣谕:“将有鞍串三十一头口都拉至殿檐下。”女金刚逐一用手按之,回奏:“大有劲,小将亦可骑坐。”只见殿后香风冉冉,二十六名女真簇拥出六位女元帅来,众臣看时:第一是聂隐娘,第二是公孙大娘,第三是范飞娘,第四是素英,第五是寒簧,第六是满释奴,第七是翔风,领女真十二名,第八是回雪,领女真十二名。

皆是道妆结束,并无销甲旗帜,亦无弓箭枪刀,齐齐在殿下拜辞帝师。隐娘自跨蹇卫,余皆骑坐小驴,缓款出了午门,飞驰而去。其三十一匹小川马,令健卒赶至前途备用。月君随谕诸臣:“卿等各回,静候奏凯行殿。”众文武官员退后,皆请问于吕军师。师贞道:“此诱而杀之之妙计也。大约倭兵有十万之众,必须调遣各处人马,与之对垒。那时燕兵乘虚而人,四面交攻,又将何以御之?且行阙系是新造,安保人心不惶惧耶?今惟严饬兵备,静镇如山,燕军虽有管、乐,亦无所施其技矣。”高军师道:“虽然,但以数十女子而敌十万之强寇,纵能胜之,亦岂能尽歼之乎?”吕军师道:“帝师令莱州府开关以待,诱其人而闻之;彼无去路,不至歼尽不止。以愚见看来,此六女将,胜于十万雄师。要知倭夷从无行阵、队伍诸法,杂沓而来,一斩可以数百,帝师之剑宁不利乎?且其志不在土地,而在子女玉帛,凡贪之至者,饵最易也。”姑暂按下。

且说当日卫青在登州下了海船,不敢回到京阀。想起日本国自胡惟庸连结以后,常有朵颐中国之意,或可以利诱之。借此恢复地方,既可免罪,又立了大功,那时还朝,也觉有些光彩。定了主意,遂向日本扬帆前进。遇着风水不便,差不多有八、九个月,方始得达。通事官问明来由,转报与大将军。从来日本国王,止拥虚位,无论大小国政,总是大将军作主的。

卫青心下踌躇:今若求他,必须卑躬屈节,岂不坏了天朝体统?

日后不但无功,而反有罪。一时急智,就效学那楚国申包胥痛哭秦庭之故事。一见了大将军,也不行礼,将袍袖掩了面目,放声痛哭。大将军见他哭得凄楚,便劝道:“有话请讲,不必悲哀。”卫青方收了眼泪,行礼坐定,把山东有妇人起兵,打破青、莱、登各郡情由,备诉-遍。且言:“自己一片忠心,陷人丧失封疆之罪,灭名辱亲,生无颜面于人间,死则贻笑话于万世。久慕大将军英风播于南海,特来投命,上以报国歼寇,下以全身完节。区区苦衷,幸唯垂鉴。”大将军道:“我知道尔要借兵。但中朝与本国,因有胡惟庸一事,向缺通好;今尔私自来求,纵为他出尽了力,也不见本国好处。我看尔到有忠心,只怕燕王那厮,把一家的弟兄子侄、忠臣义士俱置之惨酷非刑,何有于汝败军丧地的?到不若投在我国,位列将军,身荣名显,强如回去作机上之肉。请三思之。”卫青道:“多蒙大将军厚爱,岂不感恩?但某先父为洪武勋臣,叨膺指挥世职。燕王虽同室操戈,究是高皇之子。某既食其禄,自当尽臣之职,岂有逃生他国,背君亲、弃坟墓,而谓我忠孝者乎?至大将军说到中朝不与通好,正宜发兵相助,方为豪杰之举。如秦、楚本系仇敌,而包胥请救,出自寸心,并无国书君命;秦王慨然兴兵,败吴存楚,以此雄霸天下。况本国与贵邦,尚无秦、楚之怨乎?若说复地之后,还朝不免诛戮,则某之臣节已尽,虽死亦荣,又何虑焉?大将军若无垂救之心,某即死于此地,犹不失为烈丈夫也。”立起身来,即欲触柱,大将军亟止之,说:“汝之忠诚,已可概见,我当发兵助汝。勿行短见,致令海南各国笑我逼死穷途人也。但有句话:我兵越海攻城,颇亦不易;倘朝中不知尔之苦衷,加罪于尔,并怪及小邦擅侵边界,则徒然縻费粮储,损折兵将,为之奈何?”卫青道:“此易事也!我与将军盟定:凡贼寇所占土地,归还本朝;其子女玉帛,唯君所龋某当修一密表,烦重大将军遣一信使,奏知我王。然后发兵进战,末将亲为向导,自无后议。”大将军道:“这有何说?”遂折箭为誓,请了国王的印信。遣使赍表去后,数月杳无音耗。

卫青恐怕生出变端,乃诡言于大将军曰:“某夜观星象,见使星才入燕之分野,想系海道迟延之故。今乘此春天风顺,正可兴师;若待至夏令,恐炎暑不便。功成之后,某当极力奏明贵国勋劳,往来通好,岁颁厚币以酬大德。”那大将军却是通天文的,卫青的话偶然凑着了,更加敬重。即择日挑选倭兵十万,海艘二百,每艘酋长一名,启知国王,与卫青前去。卫青谢了国王,别了大将军,带了原来随从人等,拣一只新造的海鳅船坐了。正遇着顺风,扯起七道风帆,如飞进发。

行才四日,已有一半多路。当晚新月初升,海天一色,真个浩浩荡荡,绝无涯际。卫青心中喜极,呼取酒,与酋长高天冲者呼卢痛饮。酒酣兴发,竟学曹孟德横塑赋诗,卷起袍袖,在船头上舞了一回剑,吟成四言诗十二句云:汉有卫青,塞上腾骧;我名相同,海外飞扬。一日千里,风利帆张。心在报国,剑舞龙翔,歼除孽寇,斩馘妖姨。不葬鲸波,誓死疆常吟毕,掷剑大笑。高天冲也乘着酒兴,拔所佩倭刀,向着卫青道:“你会舞剑,我会舞刀;你会吟诗,我会作赋。看我舞来比你何如?”手中两柄倭刀方才轮动。忽地飓风大作,何等海鳅船,吹得似落叶旋转,顷刻觉于惊涛骇浪之中,眼见得卫青葬于鲸鲵之腹了。那前去的船,先有六十三号,与后来的一百二十海船,皆安稳无恙,偏偏坏了行到中间的一十七只。

丧了倭兵八千五百名。那时请船酋长会集于岛边,商议进退之策。一酋长名满雄者,大言道:“俺们利的是没有卫青。他若在时,做了向导,只到得沿海数处地方,有恁的女人,财宝?

他今死了,俺们各处杀去,抢他小年纪的妇女,满载而归,岂不逞俺们的意么?“从来倭奴的性最淫,听了这样好话,齐和一声,各船就吹起波卢来,向西北进发。风色不顺,折戗而行。

到四月中旬,已近登州。各海口港汉浅狭,不能停泊海鳅大船,就沿着海边驶去。先有大半船只,到了莱州地面。倭奴等呐喊一声,踊跃而上,如蜂拥蚁附,奔向各村堡,搜寻妇女,早已躲得没影。每过州县,见城堵上架着大炮,都不敢攻城,只向西南而行。恰好莱州府城门是开的,喜得了不得。有几个奸狡酋长,恐是诱他的计,乃招呼后队,聚集了五万多倭奴,四面一齐抢进,大街小弄,分头涌去。却见城头上有几个绝色的女子,都骑着驴儿走,只道是逃避的,众倭奴争先觅路上城。

原来是各位仙姑领了月君的计,将上得城的所在,尽行刬赳,只留东、西、南、北四处可以上去;二位剑仙与素英、寒簧及范飞娘,各分四面,在城上往来行走。倭奴那知就里,也在四面分路而上。正遇寒簧,呐声喊,下手来抢。只见袖中飞出一股青炁,约十丈多长,盘旋夭矫,势若游龙,竟卷到众倭奴身畔,揽腰一截,霎时千百人都做两段,血喷如雨。倭奴急欲退去,无奈挤在狭道之中,后面的尚自涌将上来,一时进退不得,都伏在地下。那青炁就从地一刮,都去了小半爿身子。

得命的转身乱跑,那道青炁忽从顶上过去,当前揽住一锨,个个血肉糜烂,与支解腰斩无异。零零星星,尸首堆积满路,共有数千。这股青炁就是玄女教月君炼成的青炁丸儿,直到今日,方显他的神灵。尚有一白炁丸,付与素英。这边如此,那边亦是如此,不须繁叙。

只说聂隐娘与公孙大娘是剑仙的剑,但能长短变化,其质刚而不柔,抛向空中,迅疾飞跃,一斩亦可数百人。至范飞娘,但随着公孙大娘行事,所杀倭奴,或洞胸贯脑,或剁落肢体,或截断腰腹,亦共有数千人。其翔风、回雪在江湖上卖解,原能打弹,百发百中;又受了满释奴的指数,竟只逊得一筹。所以月君选此两人,为女真之长,早已在宫中炼成纯铁丸二、三万,各在最高屋脊上踞着,凡有倭奴到市井街巷抢掳的,只是把铁弹打去,重者打人脑袋、眼睛,轻者亦打伤心胸、手足,动掸不得。

倭酋人等见不是势头,要往城外跑时,各门紧闭,绝无出路。又遇着城上五位美娘,特地四处寻来,剑飞到处,杀个尽尽绝绝。间有些藏躲在人家屋内的,不期屋上有人,敲起梆来,四邻八舍,都拿着枪刀棍棒赶人屋内,夹头夹脑,乱搠乱砍,半个也不得留存。

当日天色已瞑,歇了一宵。到得黎明,聂隐娘道:“大约倭奴尚有好些未到,我们分路迎去。翔风、回雪武艺不精,又无剑术,不必去罢。”回雪答应了。六位佳人,一行川马,同出东门。不意翔风从后赶来,向着满释奴道:“我帮将军走走。”满释奴是经过大战场的,谁把倭奴放在眼里?便说:“你只紧随着我。”于是分作五路,向各村野去搜寻。满释奴早遇着一大丛倭奴,约有千余,皆褪去半身衣服,跳跃而来。释奴舞刀向前,砍翻几个。那倭奴都是不怕死的,就四面拢将上来,要抢释奴。释奴恐怕着了他手,杀开条路,大叫:“翔风,快来!”遂拍马先走,回头看翔风时,已被他们拿去了。释奴孤掌难鸣,欲救不能,只叫得苦。却不知翔风在江湖上卖解时,原是接客的。初意要图个富贵,再嫁个好丈夫;不料收入宫,与女真们一同修道,无那淫心欲火,静中益炽,懊悔不来。今被倭奴抢下,并不慌忙,想杀的是男人,若是女人,不过干些快活的事,倒带着几分侥幸的意思。当下抬人一家空屋内,放在草榻上。

众倭奴都出去了,只留着个酋长,状貌甚觉狰狞。翔风是久馋的,且尝尝他海外的滋味,径由着倭酋摆列阵势,扈三娘的双刀,不怕林教头的丈八蛇矛,也勉力战他百来合。有《虞美人》一阙为证:当年走索章台畔,掌上身轻倩。无端王殿着霓衣,骖鸾少个共于飞,梦痴迷。

一朝幸遇波斯鼻,酣战花心拆。敖曹剥免不禁当,魂销舌冷汗流浆,死犹香。

大凡男子思色久而不可得,种然得之而喜极者,多致亡阳;女子思色久而不可得,淬然得之而乐极多,亦多脱阴。譬诸忍了饿的人,撞着了美酒佳肴,尽量吃个饱,自然要胀死。食、色二种,是一般的理路。《后西游记》云:“小行者的金箍棒,竟把不老婆婆的玉火错,搅得他撒开了,直至筋骨酥麻而死。”这样的死,死得好不好?倭酋大笑说:“中国女人恁般烈性!

我那边的妇人,就死十次,也还会活过来的。“随出门,领着众倭奴向南去了。

时满释奴踞坐在古庙屋脊上,呆呆地望有大半日。方欲下去救他,却见聂隐娘跨着蹇卫,疾若流星,向西而走。释奴大叫:“聂仙师!”忙下殿脊来,恰好接住,把翔风被抢情由说了。

隐娘就同释奴如飞到那人家,但见直挺挺死在草榻上。隐娘道:“他自取其死耳!我们且去。”才出得林子,又正遇着素英回来,略略把这赃事说了几句,一同向南追赶。遥见枣园内两个妇女,被两个倭酋按在地下奸淫;外面无数倭奴围绕着。释奴道:“正是了。”隐娘大怒,也顾不得女人是可怜的,便把双剑向空掷去,连倭酋与妇人都剁作两段。两柄神剑又跃人众倭群内,如穿梭相似,纷纷贯透而死。有四散逃窜的,又被素英白炁丸截住,周围电光一转,都齐腰分作两段,血肉狼藉,斑斑点点,染得满地芳草,无异湘江的斑竹,然后转向西来。

见大路上却又有倭奴死尸,重重叠叠,如冈如丘,热血浸谥,皆成沟渠。原来是各处漏网的,撞着寒簧回去,祭起青丸儿,杀个罄荆独自一个骑了川马,返向东路寻来。素英接着说:“前头皆已完局,怕有逃向船上去的。”于是合作一处,赶到海边。早见有公孙大娘与范飞娘驾着席云,紧紧追着。数千倭奴被神剑杀得走投没路,正好来撞人青白二炁之内,尽做了五牛支解。寒簧问:“二位的马呢?”公孙大娘道:“若要了马,好连人都没了。”于是大伙儿归向莱城。回雪亟问:“怎不见我嫂子?”满释奴道:“风流死了。”回雪涨红了脸,不好则声。聂隐娘道:“说与地方官,作速备棺埋葬罢。”回雪掉了几点眼泪,便道:“我愿皈依聂仙师学道,不知肯垂慈否?”素英道:“妙哉!

翔风之死,汝已悟道矣。“当下拜了隐娘八拜,收为弟子。次早,公孙大娘等率同诸女真,径回济南缴旨;莱郡各官员与众百姓等,都趋送不及。是役也,倭奴十万,遭飓风溺死者,八千五百有奇;被登州府及各州县火炮打死者,一万二千有零;其有老弱看守船只,得回本国者,不及数百;余皆死于六位佳人之手。其海鳅船皆被大风刮去,搁住在沙滩者,止有十余只,登州将军收去为巡哨之用。从此日本与中国世为仇雠,其祸直到嘉隆时稍息。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五回 铁公托梦定切苍黎 帝师祈霖恩加仇敌却说月君在宫中静坐修道,猛想起父亲临没时说:“上帝召为济南府城隍。”阴阳相隔,不知在此与否?若不能亲见一面,岂不枉担了这个神仙名目?且住,月君已经玄女传道,老祖赐丹,那有个不知的道理!虽然,这却驳错了。凡幽冥之事与未来之事,非大罗天仙,不能豫知。月君已转凡胎,功行未足,虽然授过天书,服了仙丹,但能极尽神通变化,与己之本来功行,绝不相关。若要透彻未来,当在功圆行满,飞升紫府之后。时鲍、曼二师尚住在卸石寨,月君意欲请来商议。

忽报聂隐娘等回来了。月君问了一番剿倭始末,隐娘又将翔风身死、回雪皈依的缘由说过。月君道:“翔风淫心未尽,宜受此报!”语未毕,早见两朵彩云直坠阶前,却是鲍。曼二师。月君大喜,启问道:“二师向耽幽静,今日之来,必有指教。”曼尼呵呵大笑,道:“又来了!尔这里想要来请商量的大事,为何反是这样说?”月君道:“要请固有求教。然二师之降,亦必有谓。”曼尼道:“尔要求教的,须用不着我二人;我要指示的,却是为着尔出丑。如何了得?”月君一时会不过来。

曼师拍着手大笑道:“好个智慧神仙!怎的也就懵懂了?请问七卷天书上多少的神通在那里?”月君愈不能解,且说句囫囵话来应道:“就是用神通,也要请教。”鲍姑道:“如今正为的用着神通,我二人都要出些丑。”月君道:“怎的师太太也和着曼师一般说呢?”曼尼只是笑。鲍师安慰月君道:“此机原不可预泄,所以说个影儿。你心上的事,与我二人来的缘故,即日便明白了。”月君乃稽首称谢。

次日黎明,满释奴等传奏道:“文武百官皆在闭下会朝。”月君升殿,文臣吕律、高咸宁,武臣董彦杲、宾鸿等共奏:“倭寇珍灭,请献捷行殿。”月君谕道:“功出自剑仙,用不着爵赏。

且杀的又非燕贼兵将,未敢冒功。不必繁文。“王琎等又奏:”倭夷是卫青借来的,即与燕兵无异。剑仙等纵不可加以人爵,亦宜褒崇徽号,以彰天爵。“月君道:”已表卿等之意了。“吕律奏道:”若论崇德报功,自是大典。然功实出于帝师,既奉明旨,臣等亦不敢再请。“高咸宁道:”燕贼于南北交界,各添设有数万兵将,要乘倭奴人寇之时,分道夹击。今者不烦一卒,未发一矢,十万倭夷,立时歼灭。燕贼闻之,必然丧胆,反胜于破燕军也。“月君道:”虽然,要亦无损于燕贼,所以算不得功。卿等皆属过誉了。“都御史铁鼎出班奏道:“臣有干渎圣聪之语,恐涉无稽,不敢冒昧。”月君谕令:“但奏不妨。”铁鼎前奏:“臣夜梦神吏召至一大府署,见两行执事,严肃异常,先父端坐堂上。臣意谓尚在生时,即趋进觐剩先父示谕曰:”向者帝师之父唐某,为本郡城隍。自我殉难,上帝以有保守济南之功,命代其职。

尔今归命帝师,能继先志,深慰素怀;独是齐地当有五年水旱、疾疫之灾,人死八九。我查勘册籍,分别可矜,恳奏上帝,允兔十分之一。因念帝师道力通天,必能挽回灾数,所以召汝来,要转达此意,非为父子私情也。还有一语,帝师之父,今为开封府城隍,汝亦应奏明。切记,切记!‘随命神吏送归。霍然而醒,大为可异。臣既奉先父之命,虽是梦寐,不敢不奏。“月君听罢,谕道:“卿父精灵如在,尚为社稷苍生顾虑,有造于国家,勋庸莫大。孤家德虽凉薄,安敢不修省以回天意广即命吕军师:”卿可备太牢之礼,代孤家致祭,用答神眷。“诸文武大臣皆请陪祭,帝师道:“卿等悉系忠臣,允宜陪祭。”方欲罢朝,王之臣袖出一疏,启奏道:“此系推算十年内,齐、燕地方水旱灾荒与星辰愆异诸事。今铁公显灵,示明大概,某不须再渎。但疏内尚有细微,求帝师留览。”月君命范飞娘接上,然后回宫。

鲍、曼二师迎着笑道:“心中可不了然么?”月君道:“先父今不能见,尚自有日。只灾荒一事,作何消得方好?”曼尼道:“只此,就是我两人出丑处了。”月君问:“这是何故?”曼师道:“而今亢旱,求雨也不?还是由着百姓死罢广月君合掌应说:”救旱如救火,求雨是第一件事了。“曼师道:”雨是求得来的。你在青州求的是假雨,济的是假旱。若遇着真旱,也求的假雨,正好养出蝗蛹,再加一倍。使得,使得。“月君道:”幸有大士赐的杨枝,可以酒作甘霖,自然与假雨不同。“曼师道:“好,好!尔去洒十遍,就有一丈甘霖哩。”月君道:“据曼师说,大士杨枝也是不中用的么?”鲍师道:“不是这等说。杨枝之雨,是大士愿力,无量无边,前龙女传来法旨甚明。独是劫数使然,也只得萧萧微雨,可救小半之灾。愚民无知,见雨泽不敷,必然恳请再祈,那时即洒断杨校,亦不能应手。所以我二人有个代汝出丑之法。”月君道:“我三人总是一般,分不得彼此,如何代得?”曼尼大笑道:“月君只道我们把杨校去祈雨,却不曾理会到装帝师的体面哩。”月君方悟道:“那有此理!但凡显自己之长,形他人之短,犹且不可,何况我于二师哉!”鲍姑道:“尔还不曾理会着。是要愚民知道上天降灾,是个劫数,活神仙挽回不得的。然后些微雨泽,亦是浩荡洪恩了。所以先用我二人去冲个头阵。”月君起谢道:“我有何德,敢劳二师费心至此!”过不几日,各府告旱的表章,都是求帝师大沛甘霖的话。

又有满释奴飞报:“文武百官与数万士民,在阙下恳求帝师敕令龙王行雨,皆拥集候旨。”月君随御正殿,宣百官进朝。吕军师等启奏道:“数日来,百姓都盼望帝师下雨。今禾苗渐槁,尽说帝师降灾,所以呼号各衙门求救。臣等敢不为民请命!”月君道:“民为邦本,深轸孤怀。但劫数到来,挽回不易。昨已请到鲍、曼二仙师,卿等可速建坛,明辰请鲍仙师祈沛甘霖,救彼黎庶。”军师等出朝,将旨意宣谕了。连夜搭起台来,候鲍仙师祈雨。

次日黎明,范飞娘先赴雨坛,挂下榜文。略云:弥罗无上天陶西池王母大天尊驾前清微元化真人鲍,奉太阴元圣帝师令旨云云。后开:本日午刻,先降净尘雨三分。次日檄召雷霆神将、龙君听令,辰刻大澍甘霖,至未刻止。

百官万民等拱候。鲍师午刻登坛,先取净水一盂,焚符于内,望坎位上一泼,大喝:“神将不奉令者斩!”霎时间,云蒸雾涌,粗粗的洒了一阵猛雨,仍现出一轮红日。

次早,鲍师令取四十九个细碗,每碗内写道朱符,教范飞娘抛向空中,差不多直到九霄云内,跌下地来,磕着石砖,那碗儿绝无一个破损的。众人齐声和赞。看鲍师时,却趺坐台上,有两个时辰。命宣铁鼎、董彦杲、宾鸿、刘超四人至前,谕道:“今日碗内四十九道灵符,呼召三十六员神将并五湖四海龙君,若得一声碎响,即应声而到。不期个个完整,大为诧异。

适才我神游紫府,奏请甘霖,葛真人传玉旨云:“燕、齐百姓不敬三宝,不重五谷,毁谤圣贤,败坏纲常,所以绝彼粒食,永堕饿鬼道中。要旱至九月方止。‘这雨是祈不来的!”众百姓听了,莫不皇皇着急。

次日太阳上升,满空都是红的。正当夏至之候,热气沸腾,比火还加利害。这旱渴禾苗,那里再禁得起!鲍师要安众人之心,立召黄巾力士,在半空中显出形相,发令道:“目今亢旱,必有旱魃为祟,快与我擒来,以绝祸端!”不多时,一阵风响,掷下两个似鬼非鬼、似怪非怪的东西。但见:一只脚,圆如富壳,忽跳忽跃;两个手,黑似干姜,或伸或缩。头上非块非角,宛然小夜叉精;胯下不阴不阳,好似真二姨子。

众人争先来看。那旱魃对着太阳,把手来招。鲍师掷下一剑,斩做两截,并无点血,只有些粘粘腻腻的浓水。忽听得一声鹤唳,鲍师跨上鹤背,径向帝师官去了。众百姓就拥住了吕军师,齐赴阈下。女金刚如飞传奏,口宣帝师敕旨云:“已请南海曼陀尊者,明日降坛祷雨。”方各散去。

曼师道:“我要求雨,少件活东西。”月君问是何物?笑应道:“好徒弟一个。我看来都是爱着几根青丝,要扮个俊俏道装的,谁肯削作光头!”女金刚大呼道:“只我的头发,又短又黄,僇僇的好不薅恼人!削净了,倒可遮遮丑相。”鲍师道:“动动手儿,就骗了个徒弟去哩。”于是女金刚拜了曼师,立时祝发。次日即随到雨坛,挂下榜云:南海教主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座下大力神通曼陀尼尊者,呼吸为云,咳噎为风,涕沫为雨,叱咤为雷。今遵太阴元圣掌劫帝师法旨,限三日内,降甘霖三尺。

众百姓见了告示,无不踊跃称颂。曼师放出魔家的本事来,张口向震位上一呼,吐出一道黑炁,摇扬空中,化为云雾,遮得半天都是墨黑的。就端坐在台上,整整一日不动。第二日,曼师向巽地上大喝一声,凉风顿起,刮喇喇直吹到夜方止。第三日,曼师向离位上挥手大叱,只听得雷声殷殷而起,渐至轰轰烈烈。又运动神光,向空一转,都化作电影,如金蛇一般,四围乱掣。差不多到了午刻,竟无一点雨星。曼师霍地下台,左手托着个小玻璃瓶,内盛着半瓶清水,令女金刚横着狼牙棒开导,向西北而行。百姓都跟随在后。到一处空阔地方,令女金刚传呼几个晓事的近前来,问:“济南城中有水吃没有?”众人齐声应道:“井泉皆已干涸,只有些浑泥水浆,吃不的。”曼师道:“如此,要渴死了。我且给你们清水吃罢。”就把小瓶埋在地下,运口气,向瓶内一喷,只见泊都都涌出雪一般的清水来,竟成了个泉穴。因宣示道:“此泉千年不干,百万人汲取不竭,可以救济你们了。看官要知道,今济南院使署后有珍珠泉,从地下涌将上来,如珠玑喷出,就是曼师留的圣迹。

闲话休题。曼师依旧令女金刚前导,回向帝师宫去了。众百姓大嚷道:“这样活神仙,祈不下雨,想是我们逃不得死的了。不如去死在帝师阙下罢!”忽见有员女将飞马而来,宣旨与吕军师,说:“帝师于明辰上坛。今有告示一道,发挂台下。”众人听见,大家望阙叩谢,欢声如雷。示云:九天雷霆法主太阴元君掌劫讨逆帝师示曰:照得雨译者,上帝之权衡;灾荒者,民生之劫数。今来弥月不雨,四野如焚。

孤已两回敦请南海曼陀尊者,西池鲍母仙师,亲赴玉虚阀下,为民请命。上帝以东土民无良心,死有余孽,未蒙矜宥。噫嘻!

尼山之泽常存,尚父之风未息,何意尔民竟自堕于饿鬼轮回之道哉!孤虽不敢逆数而行,然亦何忍视死不救?已于前日游神南海,拜求慈航大士杨柳一枝,醍醐半盂。此微一点甘霖,可活三千禾黍。孤即为尔民代受上帝之罚,亦所不辞。明日辰刻登坛,已刻降雨。其各虔诵大士圣号,望南礼拜,慎哉毋忽。

次日黎明,百姓俱已齐到雨坛盼望;文、武百官都在上清宫排班伺候;京营大将军董彦杲、宾鸿、瞿雕儿、刘虎儿、阿蛮儿带着健卒一千,在坛下四面护守。有顷,见满释奴、女金刚为前导,聂隐娘、公孙大娘为次队。帝师坐着沉香根九龙照乘交椅,上罩着金黄绫子九沿曲柄伞,后掩着两把九苞凤尾、左日右月掌扇。随后朱轩两乘:左是素英,擎着玉净瓶;右是寒簧,执着杨柳枝。扈从者范飞娘、女秀才、柳烟、回雪等。

帝师先进上清宫行香,免了百官参谒。随出到宫外,见雨坛三层,高有十丈。顶上一层,四围皆用彩色布扎成栏干。月君仍端坐在沉香交椅,显出神通,暗遣一十六个黄巾力士,掖着八个抬轿的女真,从平地冉冉而升,直至高顶放下。素英、寒簧出了朱轩,两瓣金莲之下,涌出两朵彩云,亦升到第一层台上。

聂隐娘、公孙大娘轻轻一跃,飞入第二层台内。满释奴、女金刚、范飞娘等都在下层站立。众百姓都向台上叩首,齐呼:“帝师万岁!”月君向南默诵大士宝号,拜了九拜,随掣出青炁神剑,劈对着太阳,画了几道灵符,运口真炁喷去。顿觉一轮红日,黯然无光,却像个日蚀的光景。要知道月君原是太阴天子,宝剑又是金系之精,所画的符,自然又有克制之道,所以如此。

从来日月同度同道,月来亢日,便为日食。何况月君现身相亢,又加以神通道力乎!台下百姓莫不骇异,说:“我帝师恼这太阳,要淹灭他哩。”月君又召到巫山帝女瑶姬,在云端打个稽首,月君道:“借重帝女威灵,施行云雨。”随在袖中取出云幕,抛向半空。瑶姬接来一展,漠漠蒙蒙,遍空布满云气,浑如水墨颜色。月君遂于素英手内取过净瓶,又于寒簧手内取过柳枝,在宝瓶内蘸了甘露,四面一洒;帝女瑶姬把抽来一拂,灵风飒然而起,吹将几点甘露,四散至齐东郡县,都化作甘霖。但见:雨声瑟瑟,风气萧萧。飘过处,老松如奏笙簧;洒回时,丛竹还添翠碧。禾黍油油,望南畴兮生秀色;芙蕖灼灼,揽北沼兮起图纹。真个是甘露并瓶,点滴无烦马鬣;杨枝片叶,飞扬绝胜龙髯。

月君南向端立于台。台四围,各有数尺地面,并无雨点侵人。时文武官员、兵民人等,都在雨里站着,月君敕令:“各自随便避雨。”绵绵密密,看看下到酉刻。众百姓望见月君站久不动,就在湿地上跪请銮驾回宫,百官也再四恳请,月君方下台。回阙之后,雨亦随止。

月君向鲍、曼二师道:“大士甘露,胜于时雨;东土之人,幸全性命。但我观王之臣奏疏,亢旱处所,不独山东,如燕、蓟及河北各郡县,并淮北一带地方,皆有灾荒。国贼为仇者,不过一天狼,这些兆民,总系赤子,自应一视同仁。我意欲在宫中,于月下祈祷上帝,普赐甘霖,遍及灾荒地方,不必令外人知道,何如?”鲍师合掌道:“此即如来之大慈也!”月君遂在内廷结一小台,高与殿檐相等,每夜升台礼拜,恳祷上帝,至五更方止。七日之后,南天门下邓天君,见月君朝礼真诚,方为转奏。上帝降旨道:“嫦娥为国忘仇,爱民如子,好生之念,上洽朕心。可追赐甘霖一尺,减灾五分。”风伯、雨师、雷部、龙神等,各道旨而行。时燕王正令奎道人祈雨。先用的邪法,摄取各淀之水,下阵骤雨,方不过二、三里,到把禾苗蒸坏了,越加不好。正在没法,恰遇月君求下一场大雨,到凑了奎道人之巧。君知否?无限灾荒,反为燕王保社稷;几多忠义,但能齐地守封圻。且看下回云云。第四十六回 帝旨赐谥殉难臣 天缘配合守贞女奎道人的咒法已经练成,又凑巧遇了一场大雨,就说是亲见上帝求来的,燕王甚是信服。只待秋凉,要兴师来侵济南。

不意夏末秋初,疫痢大行,兵民交困。虽然救得旱灾,收成也只小半,国用尚且不足,岂能劳民动众!眼见得不能显他的本事,甚为没兴。

来春建文七年,燕、齐地方又复大旱。在月君所仗的大士杨枝,得些甘雨,全蠲赋税以救灾民。至燕之奎道人,他又会造出一片欺人的话,说五湖四海龙君奉上帝王旨,将湖海都封禁了。燕王也只得委之劫数。幸而辽东。山西地方,皆得丰收,燕王便令勋戚家各助资财,移粟救灾。又幸海运漕米到来,平粜于民,稍稍支持。然辗转沟壑者亦复不少。是以两家罢兵息民,各守边界。

至建文八年,济南地方始得丰登。吕军师会同高军师,合具一疏:一请追谥殉节诸臣,一请赐赠阵亡将佐,一请尊崇孔子先师,一请尊崇群真天爵,一请敕封护国诸神。疏上,月君批示云:卿等奏请五款,皆系崇德报功之大典。但帝位未复,大典先行,是否洽于舆论?六卿诸大臣金议奏复。

两军师约齐诸大臣,于行殿午门定议:孔子先崇徽号,诸臣先赐爵谥,神灵先加敕封;其一切表墓建庙、释菜祭飨礼文,俟皇帝复位之日举行。议上,帝师批示云:孔子躬膺道统,建中立极,为万世帝王之师。乃历代褒封公伯,元朝易以王爵,至今因之。是欲以孔子为臣,非礼也。

宜尊为先师,孤家首当谒庙。其赠爵、谥号诸款,仍会同拟议允当,奏请定夺。

诸大臣李希颜、王琎梁田玉、吕律、高咸宁、冯傕、赵天泰、周辕、铁鼎、刘璟、胡传福、刘超、黄贵池等,公议殉难诸臣爵谥,开列于左:原佥都御史景清,赠太傅,谥忠威公;原兵部尚书铁铉,赠太师,谥忠武公;原监察御史连楹,赠少师,谥忠烈公;原文渊阁博士方孝孺,赠太傅,谥忠肃公;原大理寺少卿胡闰,赠太师,谥忠端公;原监察御史高翔,赠太傅,谥忠介公;原礼部尚书陈迪,赠太师,谥忠贞公;原刑部尚书暴昭,赠太傅,谥忠直公;原佥都御史司中,赠太保,谥忠毅公;原礼部侍郎黄观,赠太傅,谥忠靖公;原户部侍郎卓敬,赠太傅,谥忠清公;原金都御史周,赠太保,谥忠熹公;原副都御史练子宁,赠少师,谥忠定公;原刑部尚书侯泰,赠太保,谥忠简公;原兵部侍郎陈植,赠太傅,谥忠正公;原副都御史茅大方,赠太保,谥忠敏公;原户部侍郎郭任,赠太傅,谥忠襄公;原兵部尚书齐泰,赠太保,谥忠愍公;原巡方御史王彬,赠少傅,谥忠宣公;原刑部郎中王高,赠少保,谥忠格公;原大理寺丞刘端,赠少保,谧忠节公;原监察御史谢昪,赠少傅,谥忠惠公;原监察御史王度,赠少保,谥忠悼公;原监察御史董镛,赠少保,谥忠哀公;原给事中戴德彝,赠少傅,谥忠穆公;原监察御史魏冕,赠太子太师,谥忠悫公;原大理寺丞邹谨,赠太子太保,谥忠勤公;原大常寺少卿卢原质,赠太子太傅,谥忠安公;原监察御史巨敬,赠太子少师,谥忠献公;原国子监博士黄彦清,赠太子少傅,谥忠慎公;原太常寺卿黄子澄,赠太子少保,谥忠缪公;原北平布政使张昺,赠吏部尚书,谥贞毅公;原北平金事汤宗,赠副都御史,谥贞节公;原燕府长史葛诚,赠通政使,谥贞襄公;原辽府长史程通,赠大理寺卿,谥贞愍公;原苏州府太守姚善,赠兵部尚书,谥忠桓公;原徽州府太守陈彦回,赠兵部待郎,谥忠懿公;原袁州府太守杨任,赠兵部侍郎,谥忠康公;原候补知府叶仲惠,赠工部侍郎,谥文襄公;原松江府同知周继瑜,赠副都御史,谥忠僖公;原乐平县知县张彦方,赠副部御史,谥忠成公;原青州府教谕刘固,赠太常寺卿,谥文介公;原漳州府教谕陈思贤,赠光禄寺卿,谥文节公;原太学生方孝友,赠文林郎,谥文贞先生;原青州庠生刘国、原漳州府诸生伍性原、陈应宗、林珏、曾廷瑞、吕贤、邹君默,以上诸生皆赠文林郎,谥贞定先生。

又议赠殉节诸臣爵谥:原修撰王叔英,赠吏部尚书,谥文忠公;原工部待郎张安国,赠太傅,谥忠节公;原监察御史曾风韶,赠兵部尚书,谥忠靖公;原兵部郎中谭翼,赠兵部侍郎,谥贞介公;原给事中黄钺,赠刑部待郎,谥烈敏公;原纪善周是修,赠礼部侍郎,谥文节公;原编修王良,赠礼部待郎,谥文贞公;原刑部侍郎胡子昭,赠太子少保,谥靖节公;原吏部侍郎毛泰,赠太子少师,谥清节公;原给事中韩永,赠工部侍郎,谥端介公;原给事中叶福,赠户部诗郎,谥端烈公;原给事中龚泰,赠兵部侍郎,谥襄烈公;原御史邹朴,赠副都御史,谥贞定公;原御史林英,赠副都御史,谥忠介公;原太常少卿廖昪,赠吏部侍郎,谥贞襄公;原佥都御史程本立,赠吏部尚书,谥清节公;原刑部主事徐子权,赠刑部待郎,谥襄节公;原礼部侍郎陈性善,赠太子少师,谥襄烈公;原大理寺丞彭与明,赠兵部侍郎,谥节愍公;原中书舍人何申,赠太仆寺正卿,谥襄贞公,原浙江臬司王良,赠刑部尚书,谥忠襄公;原济南参军高巍,赠按察司廉使,谥宣节公;原都司断事方法,赠按察司副使,谥贞宣公;原沛县知县颜伯玮,赠布政司参政,谥哀烈公;原教授刘政,赠布政司参议,谥安节公;原教谕王省,赠按察司佥事,谥文节公;原东平州吏目郑华,赠奉直大夫,谥贞愍公;原燕山卫卒储福,赠都指挥使,谥昭节将军;原浙东临海樵夫,赠号荩忠逸民。

又议赠阵亡死难诸武臣封爵:都督瞿能,赠威武大将军、威武侯;越侯俞通渊,赠襄武将军、襄武公;指挥使张皂旗,赠勇烈冠军将军;都指挥使卜万,赠昭勇将军;都督宋忠,赠昭节侯;都督余燉,赠扬节侯;都指挥彭二,赠奋武大将军;都指挥谢贵,赠壮威将军;都指挥崇刚,赠扬威将军;指挥卢振,赠宣武将军;骁骑指挥庄得,赠奋威将军;骁骑指挥楚智,赠奋勇将军;指挥使马宣,赠扬武将军;镇抚司牛景先,赠勇略昭节将军;指挥彭聚,赠宣威将军;参将宋垣,赠宣节将军。都指挥张安,赠靖节将军;以上殉难死节文、武诸臣,凡妻女子媳同死者,其夫人皆封赠贞烈郡君,女为贞姑,子赠郎官,媳为贞孝孺人;即婢妾亦有封号。

又议崇女真诸位仙师徽号:第一位曼陀尼,大乘微妙自在神通卫国大禅师尊者;第二位鲍道姥,太上玄元至神至化护国大仙师天尊;第三位聂隐娘,通神入化飞剑祛魔镇国大仙师;第四位公孙大娘,神威震远灵剑诛邪辅国大仙师;第五位素英,玄真清化通灵妙道仙师;第六位寒簧,玄微冲化通神妙道仙师;范飞娘、满释奴、女金刚,皆封女冠军仙使;女秀才、老梅、回雪、柳烟,女宣军侍使。

又议褒崇诸位显神徽号:文曲星景清,封为显威讨逆佑国公,立庙;都城隍铁铉,封为显灵靖逆福国公;开封府城隍唐夔,封为忠正直亮顺天安民化逆侯;皂旗将军,封为显威荡寇伯。

又议尊崇孔子曰:“参天赞化、建中立极、至诚至圣、百世帝王师。”疏上,月君韪之。于建文九年春正月,择吉释菜于国学,月君冕旒衮裳,一如弟子拜师之礼。又遴委宋和、卓孝为使,赍建文帝诏,至曲阜县阙里圣庙,恭上夫子徽号。时当仲春之候,月君发手敕一道,谕大宗伯云:“建文四年,孤家所救殉难忠臣之女,今皆待字。已令司天监择定吉日,拟将忠臣之女,配合忠臣之子。贮名玉瓶,令其拈著自取,方为天作之合。卿其召齐诸忠臣子率赴阙下,并选郎官二员,入廷赞礼。”又发手敕一道,令女秀才往召诸忠臣之女。

至期咸集,月君御东殿。先是大宗伯王班同赞礼郎官及诸忠臣之子朝谒,次系诸夫人与小姐辈,皆行礼已毕。殿中设龙案,上列七宝红玉瓶,赞礼官备写忠臣子之姓名,贮于瓶内,旁设玉著一双。范飞娘遍请诸位小姐,次第将玉著自向瓶中挟取,在阄天缘。

第一是铁兵部公讳铉之长女絪娘,阄得金都御史景公讳清之子,名星,字丽天。第二是谢御史讳升之女,阄得金都御史周公讳璿之子,阿蛮儿,名小处。第三是户部侍郎郭公讳任之长女,阄得司金都讳中之子,名韬,字天策。第四是郭公之次女,阄得姚太守讳善之子,名襄,又名勤王。第五是董御史讳镛之女,问得大理寺卿胡公讳闰之子,名传福。

却说第六是铁公之季女柔娘,与伊姊附耳私语,追巡不前。

飞娘与絪娘掖之到龙案前,勉强将王著向瓶中挟起叠成同心方胜红绫一撸絪娘代为展看,递与柔娘。可霎作怪,殿上忽起阵旋风,刮到柔娘身边,卷得绣裙乱涨。柔娘将纤纤玉指,去掩衣袂,脱下手中方胜,被风刮将起来,在殿中盘旋荡漾,宛如一片明霞,轻轻的飘出殿外,飞向空中,不知何方去了。月君道:“奇哉!”问是谁名字?柔娘含羞不语,范飞娘代奏:“是刘超。”月君道:“此非姻缘也。”随问絪娘:“孤家看尔妹光景,必有隐情,可速奏闻。”柔娘把辣絪娘衣襟一扯,是要姐姐不说之意。絪娘道:“帝师之恩,同于父母,岂可隐而不告?”遂向前奏道:“妾妹于上元诞日,偶得一梦,于杏花下遇一书生,两情相慕,年亦十五岁,系同时诞生,拜为夫妇。又订三年后中了探花,方行亲迎之礼。妹子向妾云:”若不得此书生,则终身不嫁,愿随帝师学道。‘“月君曰:”此必有其人也。“即传旨,令人分头向文武诸臣家内,问有公子十五岁者,即刻召来。

那时刘超因母亲年周六十,于旧岁从临清接至济南邸第。

超之侄儿名炎,也随祖母而来,得了谕旨,如飞趋至阙下。时公子纷纷来者,共有二十余人。月君召人殿内,令满释奴逐个引向柔娘面前,好像官府点名,从东至西过去。落后方是刘炎,柔娘凝眸一视,两脸微红,双鬟略侧,羞涩之中,带有思慕之致。刘炎却呆呆的站住,端详一会,方走过去。月君随问刘超:“汝侄儿年岁几何?何月、日生的?”刘起应道:“是十五岁,正月十五日亥时。”月君道:“汝去问:今正月间有无梦兆?可据实奏来。”刘炎随自趋向前,把梦中曾与此小姐结为姻缘,备陈一遍,与絪娘所言无异。月君道:“汝说三年后中探花一语,是何解说?”刘正道:“这个连小子也不知,大约是梦中呓语了。”月君道:“不然,将来亦必有应者。”随令移到御案六张,案上都摆列着龙凤金花烛六对。有旨:景星督师沂州,除铁铉长女娘不行礼外,余皆交拜成婚;并赐合甘御酒三卮。于是五位公子向上谢恩。范飞娘扶了谢小姐,女秀才扶了董小姐,满释奴、老梅婢扶了郭侍郎两位小姐,各立在公子下首。惟柳烟、回雪二人扶柔娘小姐,不肯那步。月君道:“孤已知之,今与汝二人先应佳梦,待三年后中探花,然后结禴可耳。”于是柔娘含羞向前,与刘炎并立,共成五对。

赞礼官赞礼,齐齐交拜已毕。司韬、姚襄、蛮儿、胡传福与四位小姐,各饮了合卺御酒。月君命撤龙凤烛、并宫锦灯笼各十二对,香车四乘,公子、小姐同坐于内,送归邸第。其刘炎与柔娘,不饮合卺,分送回家。真个过了三年,刘炎十八岁,中了第三名进士,方娶柔娘成亲。因其大小登科,先有异梦,人遂目为“探花郎”。自宋朝设科以来,但有殿元之称,其余皆名进士。“探花”之称,自刘炎始。

看书者要知道:刘姓与铁氏,原有秦、晋之缘,所以阄着刘超,被风刮去,牵引他侄子出来。此乃天成的一段佳话,别的传奇,兹不复叙,且演下回。第四十七回 幸蒲台五庙追尊 登日观诸臣联韵建文九年春三月,大宗伯行文与沂州开府,景星接看,内开:“原任兵部尚书铁铉长女,配与原任佥都御史景清之子。

奉旨云云。“景星大喜,望阙谢恩毕,即令整备香车宝马、锦绣旗帜与笙萧器乐,前往济南迎娶。都宪御史铁鼎亦盛具奁仪,启知帝师送去。

月君谓鲍、曼二师曰:“此已完局,可以稍慰忠臣于地下。

但自起兵以来,倏忽五年,我未得省坟墓,反不能慰先父母于冥冥之中。为人子者于心忍乎?“鲍师曰:”向者国事纷纭,我亦未经道及。汝未弥月时,哭母甚哀,我说:“儿勿啼,姑待日后封赠母亲罢。‘今不但拜祭,且须酌议此礼。前者敕封是为成神,却算不得追远之意。”曼师道:“月君起义讨逆,威加海内而回故乡,乃尊人未有徽号,与庶民享祭何异耶?”月君恍然泪下,曰:“我为帝师,非为帝主,此语不可出自己意。”遂作手敕一道,宣示六卿,略曰:孤自勤王以来,历今五载。虽建阙中原,而帝位未复。日夕靡宁,永怀曷已。近者频遭灾祸,暂息干戈,又念及祖宗考妣先茔,向缺祭扫。荆榛不前,隧道久矣荒凉;狐兔谁驱,幽宫定然颓坏。今寒食将临,孤欲亲往祭祀。卿等其议礼,请奏施行。

于是两军师与诸文武大臣等,都集建文皇帝阙下会议。高咸宁曰:“帝师为国讨贼五年,不暇省墓。今若銮驾到时,满目荒凉,能不痛心!自当褒崇徽号,建造寝园,方是崇德报功之典。去岁大议褒封,何以反不及帝师之父母耶?”诸大臣齐声应曰:“总为敕封了府神,便自忽略过去。今须另议徽号。”吕师贞道:“某之愚见,即用前‘忠正直亮顺天安民’之下,添入‘太上帝师’四字,何如?”诸臣赞和曰:“此不易之论也。”于是定议追崇:始祖唐讳介,为文献清忠抒谟显烈太上帝师;考讳夔,为忠正直亮顺天安民太上帝师;妣黄氏,为仁孝淑顺端懿慈惠太上神妃;祖讳遵晦,为忠宣文靖抱道崇学太上帝师;妣姜氏,为仁明庄敬端纯肃穆太上灵妃。

其高、曾以上不知名讳,又启请帝师敕示。月君批答云:“曾王父讳维寅,高王父讳允恭,坟拢远在楚之江陵。作何设主、祭祖?一并议奏。”诸臣又议:“建立五庙于蒲台县之太白山,安设神主,四时谛礻合,悉遵帝王仪制。曾祖、高祖俱追尊为太上帝师。廷议佥同矣。

吕师贞曰:“某尚有愚见:今且不必上闻帝师,径先启奏建文皇帝,请摄政相府,特颁蜚书下蒲台县,褒崇徽号。何如?”众皆称善。疏上,李希颜大喜,乃遣少宗伯梁良玉。司业卢敏政赍捧玉音五道,到蒲台宣读徽号。并敕令知县速建寝园太庙,安设五位太上帝师神主。然后诸臣连名奏闻帝师:“暂缓春蒸之礼,统俟寝园太庙成日,恭请銮舆举秋尝之大典,庶上慰皇帝之心,下谢臣等之罪。”月君览疏毕,即命驾诣陶谒谢。将至阙,李希颜等率诸文武大臣固请驾回,“容臣等代谢。”月君乃止。

建文九年秋七月,蒲台县上书政府,言寝园、太庙各工程,俱已告竣。赵天泰、王琎先议:遣梁良玉、刘璟恭代建文皇帝告祭,方奏请帝师驾幸蒲台。月君敕谕云:敕建园陵者,帝主之鸿施;省祭坟墓者,人子之私义。今国事频繁,边圉严警,孤家虽身往蒲台,心悬象阙。百尔臣工,其恪共乃职。一切军机,惟副军师高咸宁是任。大司马吕律与学士方经、都御史铁鼎、大司成周辕、都谏邹希轲、大将军董彦杲、刘超、瞿雕儿、先锋使小皂旗等扈从前行。余并留守阀下,慎哉毋忽。

司天监王之臣择八月初二日,请帝师銮驾启行。

月君别了鲍、曼二师,止带素英、寒簧、满释奴、范飞娘、老梅婢、柳烟儿及女真等二十名,自备供应,前往蒲台。刘超、小皂旗为前队,满释奴、范飞娘为二队,然后是月君銮驾,吕军师等扈从为第四队,董彦杲、翟雕儿拥护在后,为第五队。

初六日人蒲台县界。先是梁良玉、刘璟前来迎驾,随后是县令督率士民数万叩接,皆两行俯伏,并不拥挤喧哗,月君甚喜。

当晚驻驾于郊外。黎明,先至城南玄女道院,见钟篬不改,庙貌如故。时翠云、秋涛已害干血病死了,唯有春蕊,红香二女真形容惨澹,向月君拜了四拜,凄然泪下。月君抚慰了几句,徐步到公子神位之前,命老梅婢:“代孤家行礼!”柳烟、春蕊、红香三人陪拜。老婢是不肯拜公子的,不得已,勉强拜了,心中不忿,乃吟诗两句云:公子为殇鬼,夫人作帝王。

柳烟亦信口接下两句云:谁知柳市女,得侍衮龙裳。

月君大惊,曰:“柳烟、柳烟,此二句乃汝之佳谶也!向者鲍、曼二师与刹魔公主,皆言汝有三十年风流之福。诗本性情,机括已见。”柳烟双膝跪下,硬咽诉云:“婢子久已身如槁木,心似死灰。若萌邪念,明神殛之。只因身受莫大之恩,所以信口道出。今帝师见疑,婢子当尽命于此。”言讫,便欲以头触柱。老梅、春蕊、红香三人竟挟持之。月君道:“我久知汝心,所以令汝常侍左右,反谓有疑于汝耶!运数来时,圣贤不能强。汝勿短见,孤乃戏言耳。”柳烟方拜谢了。素英请道:“我父亲不知近日如何,求帝师差人一问,稍尽为女之心。”月君道:“不但令尊,凡亲戚、故旧,都要访问。”次日入城,监御公署,诸臣朝谒毕。时合县百姓,在外执香顶礼。月君令沈珂:“凡年五十以上,给赏二两;六十以上,递年加增一两。并全免建文十年赋税。”随召知县张参人见。

谕道:“昨日父老迎驾有体,具见汝之材干。优升为别驾,仍知蒲台县事。”张参叩首谢恩。月君即命去访本宗及外戚诸家,张参启奏道:“臣留心已久,不须访得。帝师本宗,就在勤王那年,尽迁回湖广江陵;国舅同御弟,随亦迁住荆州。此地田园,尽皆撇下,微臣已拨人玄女道院;原宅现今封锁,不敢擅动。再有姚秀才、柏秀才,皆已身故。其子始而挚家远馆,随后亦迁远方,这个访问不的。”月君帐然有感,信笔题五言四韵以示臣工。诗曰:盖世女英雄,威生四海风。

五年还故里,万事等衰蓬。

辽海无归鹤,秋冥有逸鸿。

何当诸父老,谓与汉高同。

诸臣传视已毕,咸赞帝师仙才,非《大风歌》可比。蒲令张参即请勒石,月君道:“一时之感,卿等得无誉之大过耶!”又谕张参:“孤家故宅一区,汝可改为养老堂,岁留赋税十分之半,为供亿之需,以示孤优恤之意。传与诸父老知悉。”其时銮舆仍返道院,命春蕊、红香:随向太白山祭扫。于次日清辰启行,满城面姓,多追至中途,顿领哭泣如失父母;月君亦为凄然。第二日,已到太白山。行有数里,俄见茂林之内,巍然五座庙宇,甚是齐整。有词为证:侵云,鸳鸯麇露。如星如矢,规模无异鲁宫;若囷着盘,制度不殊丰庙。殿角斜飞,上蹲着诸般彩兽;檐牙高啄,尖衔着万颗金星。五龙桥下,新波初展碧罗纹;双凤阙前,香气乍飘金粟子。鳞鳞碧瓦,依稀十二琼楼;郁郁芳林,环绕三千琪树。时有神灵来护卫,更无麋鹿与逍遥。

月君瞻望了一回,下令先到寝园。行及数里,早见长松翠柏,真好佳城也。亦有词为证:丹垣环地,华表插天。丹垣环地抱群山,宛若龙皤虎踞;华表插天拱紫极,常来鹤迹笙音。石马虽灵,不学昭陵战败;石人如活,难同晋国能言。飨殿虚明,可列三千珠履;幽宫深蓬,应栖十人银克。前日芳草坡中,一抔荒土;今朝红云影里,十仞佳城。要知作君兼以作师尊,始信生男不如生女好。

看看到了华表阙前,月君下了九龙沈香舆,缓款步入,直到陵前,先拜四拜;随后素英、寒簧、满释奴、范飞娘、老梅、春蕊、红香众女真等皆拜;文武诸臣在飨堂下各叩首毕。月君随御偏殿,谕诸大臣云:“自古圣贤帝王,难保百年之身,更难保百世之陵寝。孤家起于草茅,纠义勤王,至今大勋未集,何当先受殊恩,荣及宗祖?而且僭越仪制,中心未安。应改各庙制式,如公侯之礼。”少宗伯梁良玉奏云:“自古以来,无论臣民,凡有大造于国家者,咸得晋封王爵,追荣先代。何况帝师以上界金仙,偶临下土,适当国贼篡逆、乘舆颠越之日,手提三尺剑而起于徒步,奄定中原,为故主建宫阙、存位号,不啻日月之光于万古。所以诸大臣公议追远盛典,稍答帝师勤劳,尚在抱歉,曷尝越制?”刘璟又接奏云:“臣闻蒲台百姓,感激帝师圣恩,如子来趋父事,以此落成甚易。而耆老绅士,犹谓朝廷简陋。今若复行改制,不惟众大臣决难遵行,即百姓亦断不肯从命。”吕军师亦奏:“梁良玉、刘璟之言皆是。伏愿帝师勿毁成功以动人疑。”月君道:“虽然,孤以坤体凉德,不足以当之。”随谕诸臣:“翌日先飨始祖太庙,次高、曾,次祖陵。

第五日中秋,适逢孤家诞日,乃祭考陵。一切礼仪,宜简毋丰。“诸臣遵旨自去整备。

建文九年八月十一日黎明,月君祭享始祖太庙。冕冠珠旒,电裙云履。服天孙开辟朝衣,执日南火玉朱圭。诸文武奔走趋跄,分班助祭。舞设八佾,乐奏九成。笾豆簠簋、潘萧灌鬯,一如古礼。自高、曾以下三庙,逐日次第享祭,不必絮烦。

十四日下午,命驾至考陵。行至半途,忽山岩震天一声响,毂辘辘滚下一只班斓大虎,头碎脑裂,正堕在月君銮舆之侧。

有两个汉子,一瞎左眼,一瞎右目,各手执铁锤,从岩际飞步而来,大呼:“丁奇目、彭独眼迎接帝师圣驾。”董彦杲与刘超恐是歹人,两骑马飞向岩前,将手中军器逼住,道:“汝辈是何人?敢来取死!”那两汉撇下双锤,叉手道:“我父指挥彭聚,他父平安将军部下前铎丁良,与燕兵战没,流落在泰安州,雇作猎户。皆系不识字之人。无由谒见帝师,两日借这捕虎,在此等候。不期那林子内,适有大虫拦路,我二人就奋力打杀了他。恰遇帝师驾至,此虎乃我辈有功之虎也。”彦杲等大笑,随回马启奏。月君即刻召见,奖慰一番,令彦杲暂收为副将。

当晚宿于陵上。

次日是八月十五望日。月君五更起来,梳洗冠带已毕,命素英、寒簧:“今日孤家享祭父、母,汝二人为予之妹,礼得与祭。宜分左右行礼。”又谕柳烟、春蕊、红香道:“公子虽无神主,然三尺之坟幸亦在寝园之内,尔三人可代朕祭拜。”分命甫毕,诸臣早已各服命服,齐候在五龙桥畔。月君随临享殿,少宗伯梁良玉亲自赞礼,诸臣俱在殿外助祭。奏的是武功之乐,设的是太牢玄酒之仪。九阙已终,九献既毕,百官略退片刻,然后来朝贺帝师圣诞。满释奴宣谕曰:“帝师以母难之辰,心怀凄侧;况在寝园,尤不宜行朝贺之礼。”军师等遵旨各散。

时有泰安州知州蒋星聚,疏请帝师巡幸泰岱,举行封禅之典。月君一览,批示云:虞帝东巡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所以祭岳渎神灵,此圣王之大典也。其后始皇夸称盛德,始有玉函金简之文,名曰“封禅”,其足法乎?孤以女子之身,讨逆戡乱,志在迎复建文,申千古君臣之大义,非定霸称王,自取天下。蒋星聚之一疏,不亦愚昧之至哉?然孤家曾遨游八表,遍历嵩、衡二峰,今泰山属在宇内,亦不可不一登览。但不祀天齐,竟升日观耳。

远近州邑,皆毋得趋迎。有旷职守,自取谴责。

疏下,诸臣莫不心服。月君随于次日遣女健婢二名,送春蕊、红香仍归玄女道院。乃命驾离了太白山,从大路进发。

不几日,已到泰山之麓。适值天阴,下雨起来,诸臣皆请暂止而下。月君道:“雨师不欲孤家登岱岳耶?”乃掣袖中神剑,望空一挥,顷刻浮云散尽,太阳倍明。遂登山,缓缓而行。

至于山腰,时有云气出于石罅,拂面沾衣,若香烟缭绕。以手揽之,缥缈不断。或至浓蔚之时,则连人与马,卷裹而行,前不能睹后,右不能见左。俄而半隐半现,时藏时显,霎然微风一拂,卷舒澹荡,摇曳长空。真胜观也!自山麓四十里方至日观。天色已瞑,月君止于观内,诸臣皆驻下房。晚餐已毕,各自安息。

约有更余,忽闻得远远喝殿之声,月君隔垣一照,见仪从甚盛,乃是岳庭夫人碧霞元君。前踏已进日观阙下,元君香舆渐近,冉冉升起。素英、寒簧启牖相迎;月君执了元君玉手,彼此逊谢一番,然后行礼。元君尊月君上坐,月君笑道:“元君以小妹为尘埃中富贵人耶?”乃分宾主坐定。元君欠身而言:“小童今辰赴玄女娘娘之召,有失候驾。”月君道:“诚恐烦动震帝起居,所以不敢趋谒。”又言及“冻土既罹兵燹,又遭灾荒,颠连已甚,尚须震帝垂悯。”元君笑道:“帝师得慈航之力,救拔一半,拗数而行,上帝亦有嘉赖。若五岳职掌,都遵帝旨,小数或可更移,大数岂能干预耶?然既承明谕,敢不尽心,仰慰慈衷?”月君随命素英等速具酒肴上来,元君立起身,道:“此非宴会之所。小童暂别,候驾返时送于道左。兹有仪仗全副,稍异人间,挚带在此,唯望帝师赐纳。”便令侍女呼唤神吏送上。月君看时,是:凤磨铜锣两面,霓旌一对,绛节二枝,彩斿六对,九节珠幢一对,天狐尾旌一对,羽葆一副,霞旆四竿,锦旐二对,销金赤帜八根,鸮居鸟羽旗一对,针神绣幡四面,鲛绡旗八对,汉玉花尊一对,水银侵古铜炉一对,鸾犡翠盖一柄,柄系生成九曲藤枝。龙女织成山河掌扇二把。柄系旃檀香琢就。

月君谢道:“辱承明赐,权且收下。愚妹谢尘世之日,仍当奉壁。”元君道:“不然,正要帝师于旋跸广寒之日,以为前导。折取天香一枝,下报小童可耳。”月君乃拜受,再三珍重而别。元君升了香舆,便有万道彩元,缭绕腾于空中;执事神吏等皆乘风雾而去。

时方半夜,太阳已升海底。月君在正阁凭栏而坐,命诸臣等悉到东边小阁中观看。诸文武于夜间都在窗隙窥觑神明过往,总未睡觉,闻召即至。却见阁周回摆设着多少仪仗,即适所窥觑之物,各人猜想不定。看着太阳的心,到只有一二分。

月君忽问诸臣曰:“海有底乎?”方经对曰:“无。”月君曰:“然则诸岛皆浮于海上者乎?”方经不能对。月君又问:“日从海底转乎?”梁良玉对曰:“然。”月君曰:“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不知海底将何所照乎?”良玉亦不能答。月君又问:“究竟日出何处?日入何所乎?”吕律对曰:“儒家言:”日入虞渊,日出阳谷。‘经天之道,皆能言之。至于既没以后,未出以前,从不论及。至佛氏有须弥山半旋转之说,尤非凡材所能测识。求帝师玉音开示愚蒙,群臣幸甚!“月君谕曰:“世界一大须弥山,而四海为之脉络;日月循环,转于山腰。古圣人皆能知之,但不肯以耳目智虑所不及者,示人以疑耳。夫岂有日月而行于海底地下者乎?诸书所云,天有天柱,地有地轴,六鳌戴峰,日出入处,海水为焦,皆后人诞妄之说也。”诸臣叩谢,奏道:“臣等双目,无异萤光,所照者几何?孔子见老子,尚云某之道其犹醯鸡,何况臣等对扬帝师之命哉?”月君道:“孔子与老子学问,如登泰岱,均造绝顶,而时日略有先后;及一接见,则二圣人之睿知,如以镜照镜,各自了然。孔子以三纲五常教天下,止就当身而论,不欲人远求过去未来之事,所以季路问到死生神鬼,不答其所以然之故,非不知也。‘醯鸡’之言,亦是后人造出,非圣人真有此语。”吕律又奏:“臣尚欲请问日月交食之故,求帝师指示。”月君道:“日为正阳,罗星则阳之邪氛;月为太阴,孛星则阴之邪气。无始以来,有正即有邪,邪来攻正,所以掩其光而谓之蚀也。《诗经》言:”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岂非天道之应于人事者乎?诸儒言:月本无光,借日始明;相对则望,交会则食;以月掩日则日无光,以日亢月则月如晦。夫使月固无光而掩其日,尚或可解说;若月食而谓日亢其月,则是太阳于月食之时,必返在东方,乃可相亢,有是理乎?珠生于蜃,属阴,尚有光华;岂以太阴之精,而谓墨黑如顽铁者乎?其有圆缺者,比不得太阳全体光明,若镜之有背,转侧而观,则成晦望耳。“诸臣听罢皆悚然,奏道:”臣等空诵几行儒书,从未与闻天道。今蒙圣谕,抑何幸甚!“月君又谕:”天道虽微,悉在儒书之内,卿等特未尽心参透耳。“诸臣又各愧谢。

吕律奏道:“伏羲画卦,天道始泄其机。然尼圣五十学《易》,自非臣等所能造诣。”月君道:“卿言良是。”命赐诸臣早膳。曰:“今日之游,不可无诗。孤爱与卿等联句以志胜概。”随手题首二句于浣花笺,以示诸臣;次第联成十一韵,诗曰:一登天下小,气压太阳低。月君云树分吴楚,山河辨鲁齐。吕律神州归掌握,涨海出天倪。梁良玉亦有龟蒙辅,如将凫绎携。铁鼎观凌一炁外,殿耸五云西。方经翠盖回虚嶂,霓旌绕碧溪。刘璟秦松人欲折,汉柏鸟空啼。周辕雷在层岩伏,云生下界迷。邹希轲当年封玉检,何处秘金泥。刘超有几君王幸,曾将泰岱题。周小处嵩呼闻万岁,凤辇下云梯。沈珂诸臣奏上月君,月君看了,递与素英等。老梅婢一看,说:“这诗比我们联的,不过多着几句,也不见得有甚奇处。”寒簧笑道:“只恐还不及些。”老梅正色道:“除了帝师、军师二联,余外的都不服。”众女真莫不含笑。梁良玉等启请勒石,昭示来兹。月君遂令释奴发出,并谕:“明日卯雨,未刻乃霁。

诸臣暂退,銮舆尚须再宿。“当夜天鸡初鸣,月君即起,唯素英、寒簧、非云、柳烟待于左右。见太阳从海中升出,其色绛赤,其光炫赫,大若五里之城,炫目夺神,不能久视。海水涌沸,超腾日轮者数次,倒像太阳上而复下,下而复上的光景。有顷,山腰吐出云雾,溟溟蒙蒙,遍满世界。时老梅婢方起,走至阁前,大惊曰:“海浪已到山半,此混沌之象也。咦,我晓得帝师弄道术耍我哩。”月君亟召诸臣登阁。凭阑一望,但见白茫茫一片皆水,直接大海,莫不惊异。谛视久之,方知是云气布满。太阳在其上,光华照耀,初如银汉之波,旋若黄河之浪,翻腾活泼,虚灵变幻,莫可端倪。真从所未睹者。

吕律奏:“臣闻歙之黄山有云海,无由得造。惟少时曾登嵩岳,则所见与今日同。以此推之,诸岳皆有云海,黄山独擅其名,臣不能解。”月君道:“瀑布以太行为胜,而庐山独著;石以寿山为美,而青田独表;洞以黄围为奇,而桃源独传;松以峨眉为古,而岱岳之大夫独显。譬如才人学士之文章,或见知,或不见知;或能传,或不能传:固不在乎优劣,特有幸有不幸耳。”有顷,太阳行至中天,云气益加浓密,半截泰山,宛然浸在洪波之内。参差怪石奇峰,偃蹇短松矮柏,历历可数。老梅忽发笑道:“其雨其雨,杲杲日出。”素英道:“梅姐谓帝师之言不验耶?唐诗云:”下方雷雨上方晴。‘你看山巅,全无草木,虽有松柏,离奇屈曲,不盈三尺,非雨露在山半之下,不在山半之上耶?“又过片时,云气渐渐解散。萧萧断雨,尚在飘零,平畴大陆,沟浍皆盈;乔木疏林,青翠欲滴。老梅谓众女真道:”毕竟素英有些仙气,我一时悟不到也。“素英道:”毕竟梅姐有些书呆,我一时看不出也。“月君亦为之破颜。随谕诸臣:“前夕岳庭夫人送孤家仪仗,明日回銮,须往一谢。独是天齐坐于前殿,作何行礼?卿等有能任其事者,明早先往候驾。”吕律道:“臣不才,前去整理。”诸臣方省仪仗来由。正不知典礼如何,便都随着军师,同至岳庭阙下。军师闲坐清谈,并不议及行礼一事。至辰刻,前队报帝师驾到,军师疾忙拱请诸臣避入大门之内,令道士火速掩上。

月君驾至,见阙门已闭,即命回銮前行。军师等乃进圣殿,礼拜而出。共相矜,诗勒岱宗,远胜七十君王封禅去;谁能料,疫流海表,更烦两三仙子剪蓑来。下回演出。第四十八回 炼神针八蜡咸诛 剪仙蓑万氓全活建文九年秋九月,月君自泰山返跸济南。见各处庄稼只好五、六分收成;蔀屋茆檐,童叟多有菜色,心甚悯之。途间便下敕旨,仍命周文献、张彤为巡荒御史,分巡各府。州、县,凡歉收之处,即在本地方为发仓库赈济。

次日,月君返驾进城,先赴皇帝阙下谒谢。早有李希彦、王琎、高咸宁、冯傕、胡传福等在阙外伺候,共请回銮,“臣等代谢。”月君又加慰劳,方自加官。与鲍、曼二师略述巡游诸事。鲍师忾叹道:“月君一人为国,三党皆逃。”说未竟,曼师忽大笑道:“此为天下者不顾家。”适老梅婢在旁,把手来一摊,冷冷的说道:“帝师这样快活,只可惜老相公与太太不能一见,空生了好女儿呢!”月君愀然而散。未几,吕军师请以姚襄署佥宪御史,仍兼中营左监军;沈珂署监察御史,仍兼中营右参军。又请以彭独眼、丁奇目发往司开府标下,监理青、莱诸郡屯田。又请以董彦杲、宾鸿为羽林左右大将军,金山保、小咬住为羽林左右先锋使,以董翥、雷一震代彦杲、宾鸿之缺。

月君皆允之。

是年冬,天气温燥,绝无冰雪,往往大风拔木,二麦皆不能长养。至来春,是建文十年,从正月朔日起,阴雾弥弥,直至二月、三月,亦希见太阳之面,而又并无大雨。一交四月,日赤如火,烦燥之气,不异三仗。五月间,涔涔霉雨数日,甚觉阴寒;及朱曦一出,蒸蒸湿热,更为薅恼。如是阴晴、冷热两三次,那些禾苗中,就生出无数虫来。请问那几种?有个名色的么?是:螟,特,蟊,贼,蝗,蝻,螽,蜡,名曰“八蜡”。

有啮根者,有食叶者,有啖心者,有嚼苗者,有口赞节者。

满田之内,跳跃飞腾。百姓号哭迩野。

月君亟命取绣花针三千,送进宫内,尽吞入腹,用炼剑之法,在丹田内炼了十二个时辰。即传百官赴阙,随驾至上清观行香。月君朝见玉帝,不服兖冕,仍用瑶台妆束。怎见得?

青丝重叠,俨若堆云;素带飘飖,宛然流电。婆罗叶,一片翠冠,并非高髻;海螺纹,双簪白燕,不是低鬟。织女天衣,含万道霞光缭绕;湘皇水珮,带千春花气氤氲。裙濯银河之水,波痕犹在;履沾玉井之烟,花瓣如新。冰肌工骨,生来只有六铢轻;踏雾乘风,飞处无过三岛远。

是日不排銮驾,只御小辇。满释奴、范飞娘乘马为前导,素英、寨簧乘车随后,文武大小官员皆扈从至上清观阙下。月君下辇步入,升殿行九拜礼;百官在墀下陪拜。礼毕,月君出露台东隅,南向坐定,命满释奴于车中取出一湘妃竹方朱盒儿,令两行文武揭看,认是何物。诸臣看遍,不敢轻对,唯周恕奏道:“看是五彩丝缕。但寸寸截断,不识有何妙用?”月君道:“是丝也,卿等试探手取一把来。”周恕随舒右手向盒内一抓,急得攒眉放下,五指多刺出血来,诸臣皆含着微笑。月君谕道:“此三千绣花针也,朕在丹田炼成如丝。能刺入咽喉,贯穿肠胃而死;若抛向百万军中,立时可歼。但有干天怒,必遭殛罚,永劫沉沦,不可儿戏。今唯用以杀戮害苗之虫,一针可杀数千,三千神针,可杀无量恒河沙之虫矣。朕志在救民,虽有谴责,亦所甘受。”诸臣等皆叩道,咸称:“灾者,民生劫数,天地不能自挽。仰赖帝师道力维持,即上帝好生之心也,与天合德,国家幸甚。”月君乃步至院中,仰天一看,道:“必须高台,方可行法。”随在素英手中取过一幅五彩鲛绡帕,望空一掷,云腾霞涌,忽尔现出一座九仞危台。月君冉冉而升,立于台端,几南又拜九拜。素英双手捧着朱盒,喝声:“起!”那盒儿端端正正,悬空起在月君面前。遂将左手一齐抓下,向着四面八方,分匀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