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梅兰佳话 作者:阿阁主人序第一段 坦东床梅家结好 迁西泠兰氏定居第二段 游西泠癯翁归隐 开东阁密友论交第三段 憩茅屋逋仙接引 过溪桥癯叟皈依第四段 花朝节郊外寻春 贳酒亭溪边遇柳第五段 曲江有约赏烟花 如玉无情对桃李第六段 柳曲江赞美人 梅如玉怜好梦第七段 销魂院频驰意马 延秋馆始遇情魔第八段 梅如玉降心桂蕊 桂月香留意梅君第九段 咏牡丹句中有句 赠海棠情外留情第十段 松风欲合二姓好 艾炙伪作两边书第十一段 松翠涛为花乞命 桂月香入庙焚香第十二段 桂月香作诗寓意 梅如玉观鱼微呤第十三段 桂蕊欲作幻想诗 松竹齐到销魂院第十四段 索诗源论可生风 行酒令情深怀古第十五段 种翠馆良朋仗义 销魂院竟夜谈心第十六段 隔蓝桥月香莫觏 游西泠如玉省亲第十七段 遇美人天台无路 咏西子古寺造因第十八段 瘦翁喜逢神龙客 雪香得近自芳馆第十九段 嶰谷山金见桂蕊 山岚泛宅到西泠第二十段 梅雪香静夜听琴 兰香谷重阳联句第二十一段 梅雪香自呈诗稿 自芳馆细费评论第二十二段 兰瘦翁西湖返棹 梅雪香北舍挥毫第二十三段 假秦生倾心求见 好芷馨用意周旋第二十四段 思见面雪香染病 劝行权芷馨进言第二十五段 雪香立等意中人 猗猗初见天涯客第二十六段 猗猗还稿遣芷馨 雪香因问誉桂蕊第二十七段 慕佳人花信求婚 逞绝才雪香拟古第二十八段 兰猗猗论琴入妙 梅雪香取才从宽第二十九段 猗猗粉本画鸳鸯 芷馨良夜送云雨第三十段 就寝室猗猗侍慈母 守旧约桂蕊待梅郎第三十一段 遇山岚因里话因 辞雪香误中又误第三十二段 兰猗猗闻故自悔 梅雪香访父遇仙第三十三段 翠涛独自寻良友 菊婢中途遇故人第三十四段 翠涛阻雪赋新诗 雪香泊船逢故友第三十五段 得真信雪香悼桂蕊 寻旧姻瘦翁到罗浮第三十六段 西子庙二美识面 自芳馆两人含情第三十七段 试鸿博联缀巍科 念糟糠力辞相府第三十八段 梅雪香重到西泠 兰瘦翁初识快婿第三十九段 会佳期得遂夙姻 谒山岚重逢桂蕊第四十段 返罗浮妻妾齐美 告终养翁婿同居序 第01段 坦东床梅家结好 迁西泠兰氏定居《梅兰佳话》题“阿阁主人”著。全书四十段。首有序,尾署“道光己亥年菊月右云赵小宋拜撰”。据序,阿阁主人系曹梧冈,乃一饱学秀才,生平不详,卒于道光十七年(1837)。该书作于庚寅(1830),未几而成。
本书据道光辛丑(1841)至成堂梓本校点。
自来传奇,初非实有是事,亦非实有其人,大抵境由心造,以抒其胸中之学。吾友曹子梧冈,洵翰苑才也。厄于病,自食饩后即淡心进取。庚寅岁其病愈剧,余适馆于家,时染病在床,不能行动,遂坐床凭几,信笔直书,撰此一段佳话。虽非诗古文词可传后世,然其结构,有起有伏,有照有应,非若小说家径情直叙,一览索然。余阅之,把玩不置,劝其付之剞劂,公诸同好。梧冈曰:“此弟游戏之作,若付之剞劂,实足令人喷饭。”其事遂寝。越丁酉岁,遂赴玉楼之召。余捡其遗稿,捧读数次,不甚扼腕,因为之校正以待梓。是为序。
时道光己亥年菊月,古云赵小宋拜撰河南郑州,即春秋时之郑国也。有兰姓者,为此地望族-于燕-梦兰而生穆公,后世因以为姓。在春秋时,得蒙宣圣一顾,援琴而歌其美,战国时灵均大夫深佩服之。厥后右军与之修-,谢氏置于庭,盖因一与晋接,直如荀令公香三日不散故也。后裔有兰瘦翁,性优间,慕罗浮仙迹,遂移家居焉。居近梅氏,与梅癯翁义气相投。
一日,夫人池氏夜梦日月并行,方诧异间,忽见日光闪烁,坠于梅家。少焉,月影困栾,投于怀内。又见一老人,手持长绳,将怀中月系住,牵到梅家去了。夫人一惊而寤,寻思一会,不知是何兆验。听得(土桀)中绛帻咿喔齐呜,院外黄莺间关对语。整衣出户,东方既白。急推瘦翁起,为言幻梦。瘦翁亦不以为意。越数月,夫人自觉有身。再数月,梅癯翁夫人冷氏产一男。方其生也,有鹤集于庭,癯翁心异之。兰瘦翁闻癯翁生子,来贺曰:“闻君得一雏凤,不胜雀跃。君之瓣香,幸有替人矣。”癯翁曰:“年近四旬,始生一子,譬如萌芽初出,要受许多雨露,方能滋长。待得为枝为叶,几乎望得人眼欲穿。”瘦翁曰:“本之深者枝必茂。吾兄素有栽培,令郎必如蒲芦之易生;且为枝为叶,兄尚可望,似我无望者何如?”癯翁曰:“闻嫂夫人分娩已近,兄亦不为无望。”瘦翁曰:“兄言诚然,但璋也瓦也,尚在未定之天,恐终成虚望耳。”癯翁曰:“北堂谖草定兆宜男,兄不必过虑。”瘦翁辞归。癯翁入内视其子,命名如玉,字雪香。
数日后,兰瘦翁独坐书室,忽闻异香喷鼻,清若兰麝。方惊异间,青衣婢出报曰:“夫人产一小姐矣。”瘦翁意甚不怿。梅癯翁来贺曰:“恭喜吾兄生一翰林矣。”瘦翁曰:“兄听错了,乃是女儿。”癯翁曰:“兄不闻翰林声价抵千金乎?”二人失笑。瘦翁曰:“古人谓生女为弄瓦,贱之之辞,何千金之足云?且我年已四旬,生个赔钱货,何足为喜?”癯翁曰:“古人云‘生男勿喜生女勿悲’,兄忘之乎?且古来好女儿,无殊奇男子,如木兰从军,缇萦救父,曹大家淹通经史,黄崇嘏声蜚翰苑。彤管流辉,不一而足。兄何以女轻之耶?”瘦翁曰:“此乃天地间罕觏之奇,谈何容易。即是如此,到底生女不敌生男之贵。”癯翁问:“取名否?”瘦翁曰:“尚未。”癯翁为取名猗猗,字香谷。”瘦翁曰:“好个优雅名字,恐小女儿不能称也。”二人复谈叙一回方散。
光陰荏苒,两家子女俱过周岁。虽在褪褓中,梅雪香已觉冰肌玉骨,兰香谷亦复竟体馥芳。父母交相爱悦,这里说兰氏好朵奇葩,那里说梅家好株玉树。一日,池氏悟及前梦,谓瘦翁曰:“前梦老人持绳,将我怀中月牵到梅家,莫非应在女儿因缘。吾观梅家小儿,甚是清秀,与订姻盟何如?”瘦翁称善。
又过月余,是暮春天气,梅癯翁作溪上游,命仆请瘦翁偕往。二人同至溪边,只见芳草极目,杨花扑面。沿溪一带人家,不过数十户。牧童驱犊,蚕妇采桑,却有一些逸趣,都是自然画图。二人行尽清溪,同上峻岭,不数武,见一茅庵,庵名“如愿”。破扉两扇已就倾欹,登其堂,佛面蒙尘。相与小憩,相中为凭吊者久之。瘦翁笑谓癯翁曰:“此庵名为如愿,但不知弟有一愿可能如否?”癯翁问:“有何愿?”瘦翁曰:“罗浮一村,唯弟与老兄差同臭味,其余率多俚俗。因不揣寒微,欲与兄结朱陈之好,不知可能如愿否?”癯翁曰:“不敢请尔,固所愿也。但欲来一媒妁,惜无知心良朋。”瘦翁曰:“割襟亦可定聘。至若媒妁,异日缓缓觅之,未始不可。”时日已西沉,遂同沿溪而归。即择良日,梅家以双股金钗一枝,兰家以玉如意一柄,交相为证,于是梅兰之婚姻定矣。
居无何,郑州兰氏大修宗谱,驰书召瘦翁,瘦翁遂挚家回原籍。年余,有豪某闻瘦翁贤强,欲置之幕下。瘦翁羞与为伍,不就聘,而豪某声势逼人。瘦翁恐其辱己也,遂迁于楚之云中。又年余,豪某得其踪迹,又使人罗而致之。瘦翁不可;豪某怒,将设计陷之。瘦翁知之,复逃至湘南,更姓贾,号遁翁。至是人不复知有兰瘦翁矣。湘南之地本属名区,后来泾渭杂去,清浊不分,有茅氏、艾氏、萧氏互相标榜,朋比为坚,更有藤氏、萝氏为之爪牙。数家见瘦翁清洁,欲引以自重。瘦翁杜门谢客,嫉之若仇。无奈愈相缠绕,锄之不去,瘦翁乃叹曰:“居必择邻,斯言不谬。蚤经有云: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真化为萧艾也。正今日之谓矣。”乃复徙居于澧水之间。
初,瘦翁之回郑州也,梅癯翁遇郑州商人,托致书于兰氏。及商人回郑州时,瘦翁已迁居云中,商人亦不复至罗浮。癯翁见无回音,心甚怅然。嗣后绝无便鸿,遂未专邮修候。瘦翁屡经播迁,愈迁愈远,亦未寄缄于梅。二家虽为姻亲,不通音问者十余年。
比及迁居澧水,猗猗已长至十六岁。生得情致优闲,德性贞静。蛾眉和新月同弯,鸦鬓与浓云共扫。白凝梨面,还将胜西子三分;红晕桃腮,却不向东风一笑,倚碧槛以芳,寒水仙共丽。启朱唇而气馥,蕙质同清。抑且才同柳絮,谢道韫之吟句可双;韵寄梧桐,蔡文姬之辨琴有二。挥毫学夫人之格,最爱簪花;作赋妙婕妤之思,无庸起草。真个人间少有,天上难寻。有婢芷馨丽而知书,猗猗雅爱之,情同姊妹,偶见小园桃花正放,填《蕙兰芳引》一阕以赏之。其词云:
霞灿芳园,映佳丽、翠楼朱户。偶卷起湘帘,人面花光暗度。春风买笑,看一半、娇红欲语。喜芬芳满目,人在武陵深处。御苑助娇,唐宫销恨,凭他一晤。更斑管蛮笺,谁写断肠旧句。主人珍重,深为藏护。问何人,敢到天台仙路。
填毕,署尾写“猗猗偶题”,草稿夹在韵府书中,也未经意。有荆棘生者,父荆榛在朝当路,权倾一时,喜刺人,见者辄避之。荆棘依父势,欺侮乡里。然见兰瘦翁,独敛手执弟子礼。瘦翁见其不忘恭敬,亦不深为拒绝。一日,荆棘向瘦翁索借韵府一部,瘦翁与之,不知中有猗猗词曲也。荆棘偶翻阅韵府,见之,自思曰:“遁翁家无多人,而猗猗二字又系女郎名,号此必贾,遁翁之女所作无疑。才既佳,貌亦必美,欲作求凰计,舍此吾谁与归?”遂央人向瘦翁道及。瘦翁曰:“以荆公子声价,非不欲附女萝,但小女已许字罗浮梅氏矣。”其人默然退,以告荆棘。棘爽然自失,-徨无计,其人曰:“以公子气焰,何求不得!譬如奕棋,宜争先乎?”荆棘猛省,遂托制府蔓公,复申前议,将欲以势迫之。瘦翁从容缓议为辞,归,叹曰:“荆棘勾衣,兼之滋蔓难图。如不早为之所,将不能脱身矣。”遂慕西泠优闲,徙家而去。第02段 游西泠癯翁归隐 开东阁密友论交罗浮二山冈峦葱蔚,赵师雄得遇仙妹,至今传为美谈,即其地也。中有一村,名曰梅村,盖因梅氏居址得名。后梅氏支派,或泠宅于西湖,或聚族于庾岭,此处瓣香仅留一线。有雪香生者,梅家之公子也。名如玉,字雪香,性情恬雅,繁华不竞,人因呼为“酸子”。嗜书籍,尤好吟咏。有书室号“索笑斋”,自题其额曰“疏影横斜处”。又题对联云:
看十月先开待吹出笛声三弄问几生修到好锄来月影一帘雪香寝食其中,绝不稍千俗务。
父癯翁见其必迹双清,才华魁世;已知克继家声,不畏摧折,遂有归隐之思。谓夫人冷氏曰:“余欲至西泠一游,家事可听儿发落,余明朝即行也。”冷氏曰:“仆从可带几人。”癯翁曰:“不用仆从。”冷氏曰:“行李何人担负?”癯翁曰:“到处纸帐皆可栖迟,何用行李。夫人勿忧。”冷氏曰:“此行何日返棹?”癯翁曰:“经年累月不能定期。”冷氏曰:“吾儿与松、竹二子,谊同兄弟。明早请来作别,亦可托以家事。”癯翁曰:“松挺英姿,竹标劲节。自是吾去后,家事彼必关切,何须召彼,多此一番周旋。”乃命童儿鹤奴,到索笑斋召雪香至。冷氏曰:“尔父欲只身游西泠,归期又经□难定,我实放心不下。尔意若何?”雪香曰:“爹爹年过花甲,只宜仗履优游,何必作此远行?”癯翁曰:“吾生平未尝株守家园,此行何独阻我?”雪香曰:“一路风尘,恐难禁受”。癯翁曰:“吾不畏雪霜,哪怕风尘。”雪香曰:“爹爹于老气衰,今非昔比。”癯翁曰:“汝恐我零落他乡乎?十年前遇一方士,赠我寒消九九图,谓八十一岁后,方成朽木枯根。以今计之,尚可迎岁廿年,尔不必忧。”雪香曰:“虽则如此,必须仆辈同行。”癯翁曰:“吾意已决,不必多言。”冷氏及雪香又多方劝阻,癯翁蒂固难摇,决意只身独往。雪香不敢再劝,乃曰:“爹爹远行,何以教诲孩儿?”癯翁曰:“别无所嘱,但望汝立品耳。吾先人世守清贫,不与尘俗为伍。故高人逸士,往往结为良朋,如林和靖、何水部、张功甫等,不一而足。近来二十四番风气,种种不同,大抵春风买笑、秋水伤情。在汝宜栽培根抵,不为动摇,庶乎奕叶,弗替家声。汝其勖之,勿忘训戒。”雪香曰:“谨受教。”时漏下二更,各自就寝。
次日早餐后,癯翁与冷氏话别出门。雪香送至折柳桥边,癯翁遂飘然〔而〕去。雪香凝望久之,怅然而返。行至长青岭头,遇松、竹二子于清泉翠径之旁。松名风,字翠涛,为人气节轮-,襟怀磊落。尤喜当风披襟长啸,且猛而多力,矫若游龙。重友谊,为人谋事,每一木独支,真天下有心人也。竹名筠,字-谷,性情潇洒,风骨干霄,节真心虚,长于音律,真不愧为佳士。二生与雪香臭味相同,订为契友。是日松抚清泉,竹立翠径,正欲偕至雪香家,共谈风月佳趣,不意相逢道左。松、竹笑迎曰:“梅酸子适从何来?”雪香告以癯翁游西泠之故。松曰:“何不遣人召我与竹兄,共唱渭城?殊深怅怅。”雪香邀二人来家,竹曰:“邂逅相遇,与子偕臧。”遂同到索笑斋,分宾主坐。雪香命童儿鹤奴烹茶。松曰:“茶品不一,若红梅,若素梅,是雪香老弟家园风味,究之咀嚼,绝无佳处。”雪香曰:“我家红梅、素梅,风味固不佳,但较翠涛兄家松萝何如?”松曰:“松萝如布帛粟菽,淡而不厌,何可轻视耶?”竹曰:“翠涛、雪香不必争论,吾当向陆羽老子辨其位置,俟异日告君等以优劣之殊。”松与梅俱颐解。雪香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松笑曰:“若非-谷老弟妙语诙谐,怎能索得酸子一笑。”雪香曰:“昔日包公一笑,人比黄河清,盖不苟笑故也。翠涛乃以不笑嗤我,不亦左乎?-谷你说说看。”竹曰:“不笑固可佳,但我有一事为你愁。”雪香曰:“愁着何事?”竹曰:“愁明日兰家娘子,恨你闺房之中绝少风情。”松大笑曰:“-谷老弟的是可人,但兰家自徙居郑州原籍之后,十余载不通音问,恐兰家娘子在优谷中已被他人折去,不复为雪香有也。”二人拍掌大笑,雪香亦莞然。竹曰:“雪香年近弱冠,宜谐琴瑟,而令岳家自徙去后,不知何故,竟无音耗。癯翁老怕性疏放,日穷山水之游,并不一字问讯,真似人间天上,隔绝霄壤。日复一日,难免冰泮梅标之叹。俟老伯西泠回,我当为雪香言及此事,央媒妁至郑州,共定星期,雪香得早遂桃夭,岂不是好?”松曰:“-谷此言是也,为朋友理合于此尽心。我见世俗之人,每每里巷徵迷饮食游戏,非不爇闹;至若朋友之事,漠不关心。古人所谓面朋面友,比比皆是,最足令人生厌。我虽不才,颇慷慨激烈,遇有朋友之事,虽不相涉,必横枝儿着紧,决不杨柳随风,毫不为人支持也。”雪香曰:“世上更有一种趋炎附势之人,当其人有声有势,则胁肩谄笑,交之唯恐不深。有时进腴词以悦其心,有时效小忠以固其宠。及其人声势一去,则反眼若不相识。甚至其势穷时迫,欲为将伯之呼,彼且袖手旁观,绝不为援。或有所求,转加恼恨,继则凌辱呵骂,在所不免。此等人视面朋面友,更属龌龊。自我看来,处世缔交之道,宜忘情于繁华之中,绝无俗态;共扶持于风雪之内,时见素心。庶科君子之交谈以成,不若小人之交甘以坏也。”竹曰:“雪香你所说胁肩谄笑,其人固属可鄙,然亦由与之交者喜奉承耳。平居妄自尊大,于劝善规过之人,绝不相与。于是心藏叵测者,进所可亦可,所否亦否,曲意承顺,大而望其提拔,小而贪其饮食。比匪之伤所由不免。我谓为人处世,节不可不贞,心不可不虚,庶可受良朋诤友之益,彼胁肩谄笑者,何得乘隙而进哉?”松曰:“-谷老弟所说,归重立身,诚为不利之论。此即孟夫子所云‘端人取友必端’之意,我辈当见诸躬行,不徒托之空言也。”雪香曰:“畅快,畅快。”三人复促膝谈心,尽欢而散第03段 憩茅屋逋仙接引 过溪桥癯叟皈依梅癯翁风餐露宿,将近西泠,行至一处,平芜千里,绝无人烟。时日已黄昏,栖息无地,正惊惧间,火光透出深林,知是村落,急觅路投之。至岭上则见茅屋半间而已。当门唯有一鹤,见癯翁至长鸣数声,少时一叟出,鹤发童颜,飘飘然有仙气,笑谓癯翁曰:“老人早知君欲投宿,必寻到这里来。但似此蜗角蚊蝶,岂能相容,君可向别处去。”癯翁告以别无村后。叟指岭之西曰:“兀的不是人家?”癯翁于星光之中凝眸审视,若隐若见,果然不下数十家,遂拱手谢叟曰:“烦指此。”叟笑曰:“此处人家尽可留宿,切莫再来我这里,决不相容也。”癯翁别去,望岭西有人家处行,愈行愈远。行过里许,尚觉那些人家,依然若隐若见,自忖曰:“星光之下,怎能望见许远人家,莫非路走差了?”再向前急行一会,则见那些人家,相隔不过一箭之远,心甚喜,及趋至乃是茂林密树,绝无村庄。听得鬼声呜呜,虫鸣唧唧,惊心动魄,毫发俱悚,乃曰:“不意此老竟赚人若斯耶?”不得已,寻旧路而返。至则老叟策杖立于门首,笑迎曰:“说过切莫再来,何又返耶?”癯翁曰:“岭西并无人家,老翁何故赚我?”叟曰:“君未寻到尽头处,若到尽头处,自有村落。”癯翁曰:“走三家不如坐一家,我再不学那现钟不打、再去炼铜的了。”叟曰:“必欲借宿,当为我即景一吟。”癯翁乃口占二绝云:
溪头日落已黄昏,茅舍蜗居绝远村。
漫道山人无伴侣,夜深还有鹤司门。
远树翻疑舍宇遮,宵征那辨路途差。
即今莫漫寻栖宿,一夜酣眠处士家。
叟笑曰:“君清才敏绝,信是可人。”遂延癯翁入。见满室清虚,一尘不染。有对联云:
清留月影锄三径寒共梅花老一生叟问癯翁姓字,且询以将欲何往。癯翁以实告,因问叟。叟曰:“老人姓林,与君先人有通家之好。”癯翁曰:“翁年几何?”叟曰:“不知历几甲子矣。”癯翁不知是仙是佛,心甚异之。叟命癯翁就寝。及天微明,癯翁恍惚闻呼曰:“梅癯翁可起行也。”猛开倦眼,见身卧草茵,茅舍全无,司门之鹤犹隐隐在云端飞绕。正纵目仰观,忽片纸扑面飞来,落于草际。拾起视之,中有四语云:
问我何人,和靖后身。西泠之北,三度梅春。
癯翁阅毕,喜曰:“吾只身作西泠之游,原欲不食人间烟火。今幸和靖先生预导先路,从此皈依,何难酬愿。”遂复向西泠而行。
越两日,复至一处,崇山茂林,葱蔚深。癯翁思和靖先生当必在此。日沉天暮,遂不向人家借宿。时值初旬,斜月半圭,犹挂树杪。癯翁趁着月光入山深处,只见丛林有人走动,私心窃喜,以为必是和靖先生。忽听风响处,跳出二人,伸拳勒手,乃山贼也。一名山魈,一名木魅,正欲出山寻华屋打劫,不期癯翁与之相遇。喜曰:“送买路钱者至矣。”见癯翁并无行李,遂遍身搜寻,却也绝无金银气,二人顾谓曰:“此人何一寒至此?”谓癯翁曰:“听尔声音乃远方人,空身夜行,必是丧家之狗,尔盍跟我作一伙伴?”癯翁不可,贼强之;癯翁固不可,山魈怒曰:“我本欲留你一条活命,汝真不识好〔歹〕,留妆那有用处?”遂举刀刺之。忽虎啸一声,跳出林外。向二贼张牙舞爪。贼惊走。癯翁昏绝地上,少时苏醒,手足无措,乱窜林中,听得鹤唳数声,以为和靖先生去此不远,心稍定,坐以待之,亦绝无影响。
比及天明,方觅路而走。行里许,前临大溪,溪上有木桥。癯翁欲行过桥去,桥木已朽不堪行,乃转身觅路。忽背后有人呼曰:“梅癯翁不在此处歇脚,更欲何往?”癯翁急回头看时,见和靖先生披鹤氅,隔桥端坐,一鹤镇踞于前。癯翁遂倒身下拜,乞为接引。和靖曰:“尔且过桥来。”癯翁曰:“桥木已经朽坏,怎好立脚?”和靖曰:“尔但行且勿忧。”癯翁深信和靖,遂放胆走来。将近彼岸,桥木忽断,将癯翁跌在水中,彷徨惧间,觉已立于和靖先生侧矣。回视桥下,又有一癯翁浮于水面,不胜惊疑。和靖笑曰:“尔今日方脱凡根,不须疑虑。”癯翁跪请皈依,和靖乃挥尘尾谓之曰:“佛传衣钵必先忏悔。吾今-为坐禅,尔试参之。”癯翁请说妙谛。和靖问曰:“犯口过否?”癯翁曰:“嫌压琼枝频□雪,怜摧玉蕊暂呵风。”又问:“犯滢过否?”曰:“尝招月姊横疏影,喜傍封姨送暗香。”问:“犯杀过否?”曰:“偶曳长条打孤鹤,偏教冷艳饿寒典。”问:“犯身过否?”曰:“溪上赚他吹笛客,岭头欺遍咏花人。”问:“作如何究竟?”曰:“枝残蕊破多生子,花落魂消尚有心。”问:“作如何解脱?”曰:“纵有月魂都是梦,不逢春信本无香。”和靖喜曰:“尔真能十根断、六慧通也,吾今还你个叶落归根罢。”同往西泠北去,不知所终第04段 花朝节郊外寻春 贳酒亭溪边遇柳梅如玉自癯翁游西泠去后,与松风、竹筠二子往来愈密。坐谈时,诗书供其采摭,风月助其吟咏。一曰,如玉独坐索笑斋,松风排闼而入,大呼曰:“雪香真如世外佳人,不轻向人间挪步,我松翠涛今日特来索笑也。”雪香曰:“翠涛今日来何早也?”松曰:“听得春来春去一半,我为春光惜,故特早来欲与你共惜之。”雪香曰:“今日花朝,我到忘记了,翠涛你真真是有心的人。我家沁香园杏花正开,可呼酒以赏之。”松曰:“无庸,小小沁香园怎容得许多春色,必须携酒作郊外游,方消受得数十里的风光。”雪香曰:“如此说,当约-谷偕往。”松曰:“更佳。”遂命鹤奴持简招竹筠,其略云:
一年春色,都附花朝。我辈偶尔混迹红尘,何碍英雄本色。迩际天朗气清,游人济济,陌上帽影鞭丝,绎络不绝。若独株守空山,怎不教人冷齿?特此专札,邀阁下作郊外游。幸无阻兴,令东皇笑我辈寡情也。
竹筠见札即至,谓二生曰:“我方欲到翠涛家,将出门遇鹤奴持简至,不然几乎空走一回”。雪香曰:“-谷你好痴,你若到翠涛家定非空走。”竹曰:“翠涛到这里来了,我去如何不是空走?”雪香曰:“有嫂夫人在哩。”竹大笑;松亦笑,曰:“不意雪香为人恬淡,亦能作风流蕴藉语。”竹曰:“要走就走,不必闲话。”松曰:“我有一事与雪香商。”雪香曰:“何事?”松曰:“家中可有酒否?”雪香曰:“有。”竹曰:“翠涛真是酒鬼,这里又非你家,到老实得狠哩。”松笑曰:“昔人欲饮酒,尝谋诸妇。若是在我家,我必与妇谋。今在雪香家,故不得不与雪香谋也。”雪香曰:“翠涛利嘴,报复好快。”竹曰:“再说一会,今天过了。”雪香遂命鹤奴携酒同游郊上,则见:
几树棠梨,半湾杨柳。趁薄暖而粉蝶翩翩,胃轻寒而游丝袅袅。香寒绣野,狂蜂合花影齐飞,草满平芜,翡翠共湖光一色。黄莺乍啭,巧弄金梭;紫燕初睇,频抛玉剪。帘隐杏花之市,前村沽酒人家;箫吹桃叶之溪,到处卖饧风景。遍千山兮万山,迷十里兮五里,哪管红尘拂面,帽影鞭丝;都从紫陌寻春,衫轻袖窄。鸭头水暖,绿波荡漾片踩来,雁齿桥横,碧树参差骄马过。时见芸窗才士,幕结青油;更教绮阁名姝,钱分白打。红裙翠袖,行将小婢当头;雾鬓云鬟,笑向邻媛低语。朵朵莲花,步缓轻盈,一半情人扶,双双柳叶眉舒,羞涩几分防客看。真个风景宜人,益信阳春召我。
三人一路玩赏不尽,行过溪桥,有一小亭,前临绿水,后枕溪山,中列石桌、石几,四面石栏,旁竖小碑。三人抚碑读之,乃是赵师雄遇美人处,后因慕想不置,遂建亭焉,题曰“贳酒亭”。虽在繁华场中,到也十分优静。雪香命鹤奴将携来酒肴排上,三人小饮其中。竹曰:“有酒无诗,未能遣兴,盍将贳酒亭为题,作诗纪之。”松曰:“-谷所说甚佳。登高作赋,临流赋诗,是我辈本等事。雪香你带有纸笔否?”雪香曰:“有。”松曰:“快取来,各作一首。”鹤奴将纸笔呈上。三人吮笔起草,雪香先成,以示松、竹:
仙子行踪等翠萍,临溪千载剩空亭。
早知奇遇都成梦,悔不相逢总莫醒。
松笑曰:“雪香欲梦不醒耶?处世若大梦,问是谁个醒来?”竹曰:“翠涛你诗还不做,只顾闻谈。”松曰:“你做起了?”竹曰:“已做起,你看看:
浅淡妆成百媚娇,相逢自觉黯魂销。
美人到底无情甚,只伴檀郎醉一宵。
松曰:“-谷你说无情,这样无情的你遇着几个?我的诗尚未做,就你的意思翻作一首罢。”酒家相伴话平生,不是无情是有情。
今日空亭留一醉,当筵那有佩环声。
竹指雪香曰:“虽无佩环声,却有个美人在此。”雪香曰:“这个美人与嫂夫人交好。”松笑曰:“酸子也不酸了。”竹曰:“想是醋吃完了。”三人失笑。松曰:“酒来!”鹤奴换壶,上复满酌,各饮数巡。
忽一人着翠袍,缓步溪头。竹与相识,呼曰:“柳曲江哪里去?”且说此人姓柳,名衙,字曲江,节躁虽不及竹,却也风流自赏,淡雅宜人,好着白衣,随风飘荡,故竹与之为友。时闻竹呼,遂走至亭前,松、梅亦离座相迎。竹谓梅、松曰:“此柳曲江也,住长堤,去此地不远。”松、梅齐声曰:“久仰,久仰。”竹又指松、梅谓柳曰:“这位构翠涛,这位梅雪香。”柳曰:“-谷尝道及二位品望,不胜景慕。今得瞻韩,何幸如之。”松曰:“曲江不嫌杯残炙冷,可入席坐坐。”雪香欲让杯于柳。柳曰:“我与-谷共杯。”松笑曰:“合卺杯不过如此,竹娘今日嫁柳君矣。”竹曰:“翠涛总好谑,与曲江初相识,何便乃尔。”柳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雪香曰:“曲江便宜了你。”松、柳大笑,遂相为献酬。柳见三人诗句赞曰:“载酒吟诗真真是文人快事。”雪香曰:“曲江也作一首。”柳曰:“学浅才疏,况且崔题在上,续貂似可不必。”竹曰:“已属相知,何必推却?”柳笑曰:“如此,则班门弄斧矣。”松曰:“你非木匠,这里也没公输,请速作。”柳乃作一首云:
一醉酒家天欲明,醒看月落共参横。
建亭空纪相思梦,那似当时不遇卿。
松曰:“诗笔清新,真是-谷友矣。”柳曰:“过誉,过誉。”雪香复呼:“酒来。”鹤奴曰:“冷了。”雪香曰:“寻些枯草再爇一爇。”鹤奴曰:“爇过数次,枯草都寻尽了。”松曰:“令人兴阻。”柳曰:“此处去寒舍不远,可同到寒舍再畅饮一回。”松曰:“雪香你我怎好叨扰曲江,但我辈不必作此俗态,好同去也。”雪香命鹤奴收拾杯盘,携了回家,已与松、竹向柳家而去第05段 曲江有约赏烟花 如玉无情对桃李雪香及松、竹同到柳家,柳曲江导入书室,室名“-春轩”,其额曰:“嫩金”。旁有对联,乃李义山诗也,曰:
已带黄金缕,仍飞白玉花。
雪香曰:“曲江真雅人深致。”少时茶罢,曲江入内去了。松曰:“柳曲江风流可爱,宛似张绪当年。”竹曰:“我竹-谷所交的朋友,哪有错的。”松曰:“你与我相交,你就错起。”竹曰:“更是不错。”少时柳出,谓竹曰:“不知兄等今日作郊外游,未曾办得一毫肴馔,率尔邀到舍下,殊觉不恭。我引兄等到一处所,可以酾酒,并可以赏春。”松曰:“有此妙境,何不早去?”竹问柳曰:“是何地方?”柳曰:“离此不上半里,有个青楼甚佳。”松曰:“如此,我不去。”柳曰:“翠涛襟怀浩荡,何竟是个道学先生。”松曰:“我与-谷年稍长,入此烟花队里,可信把持得定。雪香年幼,且未尝过此中滋味,倘引开了情窦,惑于其中,甚非你我为朋友的道理。且异日癯翁老伯回时,你我将何颜以对?”柳曰:“这却无妨。昔日蚤人才子,如杜子美、李太白、元微之、白乐天、苏东坡、陆放翁等,动辄挟妓以游。今为此行,似亦无伤雅道。”竹曰:“曲江听言亦是。且我观雪香为人,恬淡寡笑言,谅不致溺于其中。此番举动,正如今早所示札云“偶尔奇迹红尘,何碍英雄本色”。翠涛你不必过拘。”松顾雪香曰:“雪香,你可有信否?”雪香曰:“请尝试之。”于是四人携手同行。
不过半里之遥,已到门首,恰遇院中一个小厮出来。柳生是来过认得的,便叫:“柳相公,怎轻易不到这里来?”柳问:“你家桃姑娘、李姑娘在家否?”小厮曰:“在家,相公请到里面待茶。”四人遂一齐走进。原来院有二妓,一名桃根,一名李萼,虽非倾国倾城,却也算得教坊魁首,箫管歌曲件件皆津,但不解吟咏耳。小厮引四人入内,呼曰:“桃姑娘,李姑娘,西门柳相公同三位客来了!”只听角门一声,二女齐出,笑迎曰:“柳相公是哪阵风吹得来的?”忽见雪香在旁,凝眸半晌,私相语曰:“好个体面哥儿。”柳因指三人示二妓曰:“这位松相公,这位竹相公,这位梅相公。”桃寒笑曰:“梅相公合众位相公请坐。”柳复指二妓曰:“这是桃姑娘,这是李姑娘,”松顾柳笑曰:“桃李尽在公门。”竹曰:“虽在曲江门下,却已下自成蹊”。李曰:“都是些读书相公,会讲文哩。”桃曰:“相公们平日在家讲的文,今日都背来了。”合座大笑。雪香独向隅而坐,低头不语。桃曰:“相公们只管说,可怜冷落我梅相公。”竹曰:“雪香只管放老气些,莫作新嫁娘模样。”松曰:“我先所言固是正理,但既到这里来,也要风流点子,莫把你的酸气带来了。”柳曰:“雪香初来,这也难怪。”李曰:“又道是无酒不叙情,相公们吃酒不吃?”柳曰:“特来吃酒的。”桃遂命小厮办酒。不一时,排上筵席,依次而坐。雪香让柳坐,柳曰:“今日是我的薄东,我在上横头坐,翠涛左边一席坐,-谷右边独坐,你随翠涛坐,桃姑娘、李姑娘下边陪客。”竹曰:“我喜同翠涛坐,雪香你在右边独坐。”雪香不可。松曰:“这又不是请客,雪香你就坐下。”坐毕,酒饮数杯,柳曰:“哑酒难吃,我等赌拳索战罢。”松曰:“快事,快事!我就与你来。”柳输松一筹。竹曰:“细柳管真不济事,待我整齐队伍战退大树将军。”遂与松战,松输一筹,呼雪香曰:“淇园竹箭射退吾军,可速截住。”雪香与竹战,竹输一筹。雪香曰:“望风而降,真势如破竹矣。”竹曰:“吾将教吴宫美人战。”谓桃曰:“你与我擒此骁将。”雪香也输一筹。竹曰:“梅将军今日于娘子军中弃甲曳兵走矣。”松、柳大笑。柳曰:“桃姊唐突梅郎,该敬酒一杯。”桃立起身来敬酒。雪香曰:“酒厚了,不敢领。”桃见雪香吃了些酒,面色微红,真似桃花瓣儿一般,好生爱怜,遂移坐雪香身旁劝酒。竹笑曰:“我叫雪香独坐右边,留虚席以待桃姊久矣。”桃复劝以酒,雪香固辞。李曰:“待我敬梅相公一杯。”桃曰:“看你脸面何如。”松曰:“雪香醉了也只一杯酒,莫却了他二人的意思。”雪香遂一饮而尽。李复敬雪香一杯,雪香只不肯吃。柳谓李曰:“梅相公既不吃,不必相强,我替他吃一杯罢。”松曰:“触动了我的诗情。”柳曰:“翠涛豪爽,定有警句,我当洗耳。”松曰:“《牡丹亭》有句云‘不是梅边是柳边’,与方才李姊敬酒情景宛合。”合座大笑。桃曰:“《牡丹亭》词曲甚好。”柳曰:“你们吹唱俱佳,何不歌一曲侑酒。”桃曰:“恐污相公们耳哩。”松曰:“我最喜听清音。”竹曰:“我也略知一二,试歌一曲听听。”桃乃吹长笛,李弹筝而歌:
晓挂芙蓉帐。有十分思忆,十分惆怅。不曾相别,相别如何样。恨鸡鸣日上,不等鸳鸯情畅。今早分离,又是何日何时再了前账。
眼底情人难依傍,问今宵那个成俪伉。新旧间愁,一夜一回偿。有谁铭腑脏,度尔烟花飘荡。偶作新词待,卿卿按节,时启朱唇唱。
右调《梦芙蓉》
歌毕,松曰:“真是响遏行云,畅快,畅快!”竹曰:“我细聆此曲,其词绝佳,不知是何人作的?”桃曰:“我们歌新词,不歌旧词。这就是柳相公从前作的。”松曰:“曲江风流,令人雅慕。”李曰:“我看相公们都是才子,何不也各作一首,使我们唱唱。”松曰:“使得。”遂填《南乡子》云:
日暮髻重梳,卖笑春风待阿奴。几度唤郎,郎面本生疏。陌路都成并蒂蕖。竟夜任欢娱,此际谁怜瘦弱躯。纵使相怜,情义总模糊。应共鲛人泣泪珠。
柳曰:“翠涛凄音促节、哀感顽艳,洵是才人之笔-谷你也作一首看。”竹乃填《百字令》一阙云:
当筵桃李为谁春,小小芳龄,二九卖笑门。前迎好客,笛唱笙歌尽有,裙底风流,眉尖娇媚,二美传人口。金樽捧处,竞看双袖纤手。只恐南打夭桃,风摧绮李,瘦比章台柳。昔日繁华争美处,到此不堪回首。酒地凄凉,花场冷落,兀自抛红豆。琵琶惯抱,积愁谁与分剖。
松曰:“-谷真欲泪落青衫矣。”竹曰:“雪香作一首,想必更佳。”雪香曰:“不作也罢。”松曰:“都作了,你如何不作?”雪香遂提起笔填《满江红》一阙云:
偶遇青楼,见两树、娇花嫩蕊。装就的、倚门寒笑,拈花自喜。金爵钗簪云雾鬓,秦珠几糕垂双耳。听当筵、个个说风流,新桃李。乍相识,便呼姊。欢笑处,竟如此,我偏嫌脂粉,为花羞死。座有东邻情不适,世无西子难夸美。笑生平、俊眼太孤高,谁堪视。
松笑曰:“雪香欲遇西子,悔不早生千余年,泛西湖去。”桃曰:“相公所作词曲都佳,我无所酬,但持杯酒为敬。”雪香曰:“我实不饮。”松曰:“天色将晚,略饮数杯回去。”饮毕,桃、李二人送四人出。桃私谓柳曰:“梅相公好个才貌,可惜不知风流情趣。”柳曰:“年纪还幼。”四人遂别二妓而行第06段 柳曲江赞美人 梅如玉怜好梦松、竹、梅、柳出院复到柳家。松曰:“我先虑雪香走到烟花队里,把持不定,不意不言不笑,竟酸到这地位了。”竹曰:“雪香今日正是乡里人与妓筵,能不为苏公所笑。”松曰:“雪香少年老成,我辈真不能及。”雪香曰:“非也。我只道青楼妓馆必是绝色,方能引人游赏。谁知这两个尽是些脂粉气,闻之令人欲呕,怎能动我风情。”柳曰:“这两个虽未脱尽脂粉,然也是教坊渠魁。雪香眼孔大高,就难说了。”松曰:“与此辈交接,原是水月镜花,只要稍有风韵,偶尔作盆景玩赏也可。恰情雪香持论太苛,吾恐风月场中绝无插脚之地。”柳曰:“雪香如此着眼,未知嫂夫人如西子否?倘是无盐,将如之何?”雪香曰:“事关轮纪,又当别论,虽陇□、北成亦与诤好。除此之外,不是倾国倾城,决不待以青眼。”竹曰:“雪香到底寡情。”雪香曰:“若遇绝世佳人,我比兄等用情更深,惜未得一见耳。”柳曰:“雪香,到有一个绝世佳人,去此不远,我几乎忘却了,明日与你赏识赏识。”雪香曰:“是甚人家?”柳曰:“也是妓馆。”雪香曰:“败柳残花,哪有佳处。”柳曰:“不可一概而论,我试说与你听:北去十余里,有一院名销魂院,往来俱是豪贵,院中有丽姝十余人,皆是到处选来。”雪香曰:“何若是之多。”柳曰:“此不过与桃李相上下,不足为雪香道。别有一室名延秋馆,独居一妓,姓桂,名蕊,字月香,举止端庄,性情优静,不与群妓为伍,诗词歌赋无一不佳,书画琴棋无一不妙,只是欲求一见,便有两不得、两不能。”雪香曰:“何谓两不得?”柳曰:“非数十金不得,非文人才子不得。”雪香曰:“何谓两不能?”柳曰:“欲荐枕席不能,欲稍与亵狎亦不能。”松笑曰:“曲江说诳。两不得犹可言也,两不能恐未必然。”柳曰:“若是粗人俗客到馆,谅他难保其贞,但所接者尽是文人才士,一见生怜,自不忍相强。即如我去年曾去一回,与之坐谈竟日,自觉惜玉怜香之情难已,朝云暮雨之念转消。翠涛你去一回,方知我非说诳也。”竹曰:“倘俗客要见若何?”柳曰:“彼嫉俗子若仇,相见仅同木偶,俗人只贪裙边风味,那识真色,又何乐以数十金与木偶相见哉?”竹曰:“鸨儿若得他宿客,真是大大钱树子,所获岂止数十金,何也听其自便?”柳曰:“彼系鸨儿爱养,非不欲其宿客,但一言及彼,遂寻死觅活,鸨儿恐其短见,并连一见可获数十金也没有了,因此不敢勉强”。松曰:“曲江虽是如此说,我终不信。”柳曰:“不信由你,一去便知。”雪香曰:“果如曲江言,我真欲往,惜乎无数十金耳。”柳曰:“是在我。”竹曰:“曲江与雪香尚是新知,何敢以重费相烦,此事我当任之。”松曰:“此番为雪香而去费金,我当与-谷共任,但我难为役,-谷任之,诚是何敢累及曲江。”柳曰:“这却无妨。”四人订期而散。
雪香归,独坐索笑斋,将信将疑,默默无语。少时隐几而卧,忽见竹自外来,呼曰:“雪香独坐无聊,何不踏青去。”雪香遂偕竹出门,果然一路风光赏心悦目。行至一处,忽见舍字壮丽,-闳甚高,心知是豪贵人家,信步直入,绝无阻碍。行过数重,中有一园,湖山掩映,迥异俗境,数株垂丝海棠,倚着荼-架边。雪香立住玩花,回头忽见美人着杏黄衫,凭栏拂鬓,见客毫不躲避。雪香凝眸视之,真是天上少有、人间难寻。一时目迷魂飞,手足失措。良久神稍定,与之语亦不答,但寒笑而已。闻有呼唤声,美人遂入内去了。雪香惊疑一会,乃口占二绝云:
侥幸相逢月里仙,今宵人上大罗天。
霓裳一曲能津否,待向花中奏管弦。
玉貌珊珊浅淡妆,佳人独倚石然旁。
无情最是留情处,笑对春风看海棠。
吟毕,忽闻竹呼曰:“雪香今日着魔道矣。”猛然回头,则见身卧几上,书灯如豆,半明不灭,始知方才所见,乃是一梦南柯。遂拨动银缸,寂坐片时,寻思曰:“若是曲江所说,桂蕊能如梦中美人,我梅雪香不作大士供养,算是无情。”又想道:“梦里造境奇奇怪怪,何所不有。如所见的美人,漫说于今没有,只恐自古都无。早知有如此好梦,何不不醒更妙。今早到贳酒亭作诗,末二句云‘早知奇遇终成梦,悔不相逢总莫醒’,不谓已成谶语。”时已漏滴三更,雪香遂解衣就寝。思续前梦,转侧一会,方才睡着。不多时,闻山寺晨钟而寤,因集古人句作一绝云:
云想衣裳花想容(李白)
月斜楼上五更钟(李商隐)
洞房昨夜春风起(岑参)
神女知来第几峰(张子容)
天色微明,披衣急起,呼鹤奴爇水净面。启门出,谓鹤奴曰:“太太若问,说我到松相公家去了,早饭熟也休等我。”走到松家,松扉初启。苍头见雪香到,曰:“梅相公到,快雪亭坐坐,我家相公尚未起来。”雪香遂独坐亭内。此亭系松书室,松题额曰:“鹤栖处”,又取古句作对云:
云影乱铺地涛声寒在空雪香在亭中想起幻梦,坐不住,起身在阶前闲步、沉吟。松出呼曰:“雪香好早,惊人残梦。”雪香曰:“我雪香孤眠独宿,天明即起,不似人家在温柔乡,虽不老死,也几眠死。”松曰:“梦里鸳鸯有本有乐境,雪香酸子那知其中况味。”雪香曰:“你说梦里鸳鸯,本有乐境,这何足为乐,我到有个好梦,只怕你平生福薄,总未梦过一回。”松曰:“你有甚好梦?”雪香遂将梦告松。松曰:“你因曲江所说,动了兴头,乱想胡思,夜形诸梦,也是常事,但曲江之言终是假的。”雪香曰:“怎知是假?”松曰:“曲江见你说‘世无西子难夸美’,故把个假西子说你听听。”雪香曰:“不管是假是真,那销魂院我总要去一回。”少时苍头呈早餐上,雪香无心饮食,偶然失箸。松笑曰:“雪香想到哪里去了。”雪香曰:“不知是何缘故,心中总委决不下。”松曰:“已往莫念,未来勿思,心自能定。”雪香曰:“我也未念已往,未思未来,方寸之中,毫无着落。”松曰:“饭后我同你郊外散散。”雪香曰:“今日无心玩景。”饭毕,略坐别松归第07段 销魂院频驰意马 延秋馆始遇情魔雪香归到索笑斋寂坐,甚是无聊,忽而云陰四合,积雨连绵,半月不止,所订往销魂院日期已过,雪香愈是惆怅。不觉又是修-佳辰,雪香早起推窗,乍见阳乌煜烁,喜曰:“日光菩萨也有出世日子了。”急呼鹤奴爇水净面,走到松家。值松初启户出,雪香曰:“翠涛,今日好往销魂院去。”松曰:“雪香好性急。久雨初晴,路还泞泥,明日去罢。”雪香曰:“今日去甚好,一则修-,一则赏花,岂不两得?”松曰:“俟吃早饭去。”雪香曰:“不须留连,同你去约-谷。”松曰:“到快雪亭坐一刻。”雪香亦不肯坐。松曰:“又无火牌令箭,这等难缓。”遂同到竹家,竹请在种翠馆坐。雪香曰:“但去,不须坐。”松谓竹曰:“雪香已如涸鲋,稍缓则将索于枯鱼之肆矣-谷你勿迁延。”竹曰:“坐一刻,待我携金去。”雪香同松到种翠馆,馆有额云“不可一日无”,旁列对云:
座中雅可延佳士篱外何须问主人雪香同松坐到馆中。少时仆人邛儿捧点心出。雪香曰:“请你相公,快去!”竹遂携金数十,同到柳家。值柳外出,遂到-春轩,坐以待之。雪香曰:“不知曲江几早回来?”问书僮笛谱曰:“你可知你相公去向否?快与我寻回!”笛谱答以不知。又等一会,雪香心焦起来。松曰:“曲江不知几早方回,我们空等无益,明日再来罢。”竹谓笛谱曰:“你相公回时,你说我们明早定来,不要又向别处去了。”笛谱应诺。松、竹起身出门,雪香不得已,也随走出,谓松、竹曰:“正好扬帆,却被石尤风打个回头,真是阻兴。”松曰:“明日也不迟。”行不数武。一头遇见柳至。雪香喜出望外,呼曰:“曲江,才在府上等你多时,你却向哪里去了?可同到销魂院去。”柳曰:“躲避了。请到舍早餐。”雪香曰:“早餐是不用了,曲江肯速去,则拜赐良多。”松曰:“雪香性急,速去罢。”柳再三强邀到家,雪香只是不肯。四人遂同往销魂院去。行路之间,雪香走得甚快,松笑谓柳曰:“曲江前日一番言语,说得雪香意往神驰,你看脚步儿好快也。”竹曰:“雪香为人恬淡,前日于桃李二妓毫不动情,这销魂院不过听得曲江说,尚未亲见,怎的意马心猿,竟如此锁不住。”松曰:“他还有个好梦相引。”竹曰:“你有甚好梦,说得听听。”雪香遂将前梦说得手舞足蹈。柳曰“未遇美人先徵奇梦,雪香真是多情种子。”竹曰:“雪香前说‘世无西子难夸美’,想是西子有灵,特来梦中一会。”松笑曰:“西子若在,已成千年老妪,不堪入目。雪香又何乐与老妪相对。”雪香曰:“偏你一张嘴,格外滑稽。”柳曰:“雪香梦中诗句,我欲步韵和成。”竹曰:“曲江先作,我也和之。”柳乃口占云:
梦里曾逢绝世仙,销魂又在暮春天。
招他红袖同修-,好听清歌杂管弦。
不喜浓妆喜淡妆,娇花羞对美人旁。
桃红李白君都弃,专要降心看海棠。
柳曰:“翠涛你放心这个美人颜色,应与西子无殊,你去便见。”雪香曰:“但走无闲话,耽误工夫。”又走了一会,销魂院已离不远。雪香见门墙高峻,恍似梦中,心窍异之。及到门前,有小厮在门首伺候。柳谓之曰:“我们欲到院中赏春,你可到里面说一声儿。”小厮曰:“老爷们请到萃美堂坐。四人遂到萃美堂。茶罢,有五六粉头出。柳谓松曰:“都有殊色。”雪香曰:“尽是一般春色,有何殊色?”松曰:“雪香称为春色,想是已看中了意。自我看来,前日桃、李亦不弱。”雪香曰:“翠涛终是学问浅,古诗不云乎:‘春色恼人眠不得。’”四人大笑。竹曰:“正恐那不恼人者又不能眠耳。”柳谓诸妓曰:“你家延秋馆桂姊欲求一见。”诸妓曰:“我等不知,当问我老知举。”少时一老妓出,诸妓都入内去。老妓遍问四人高姓,乃曰:“我这里有十余个姑娘,不知老爷你看得上否?”柳曰:“这十余人不必看,但要到延秋馆要子。”老妓曰:“这里没有甚么延秋馆。”柳曰:“我知道了,你怕我们是粗俗人,进去不大稳便。且纵老眼一观,俱是读书才子,决不以残花败柳一例视汝家桂娘。且我去年曾来过一次,不必瞒我。”老妓见四人俱属斯文,因曰:“柳相公既来过,这到馆的事也是明白的。”柳谓竹曰:“烟花费-来。”竹出金与老妓,老妓笑而纳之,曰:“桂姑娘性燥,若是过于戏谑,恐得罪了老爷,先为告过。”柳曰:“这却放心。”雪香笑曰:“声价便自不同。”老妓命小厮导入延秋馆去第08段 梅如玉降心桂蕊 桂月香留意梅君四人同到馆中,只见假山重叠,太湖玲珑,茶-满架,海棠垂丝。雪香曰:“又是梦耶?”小厮呼曰:“有四位老爷来看桂姑娘。”说毕即去。少焉一小鬟出,年约十三四,丰致嫣然笑迎曰:“相公请到馆里坐,姑娘就出来相陪。”四人坐定,见上横一匾,云“小山招隐”,中持一幅折桂图,画上题四语云:
攀桂仰天高,优香动玉宇。
风前坠一枝,有谁怜折取。
旁有款云“月香主人写意”。两边蜡粉对联云:
有根堪托月无命但随风旁亦落“月香”二字。雪香曰:“未睹玉貌,已见仙才,早令人魄飞一半。”竹曰:“特恐貌不敌才。”松曰:“何才之有?题画诗刚刚做了三句。”柳曰:“怎么只三句?”松曰:“首句是浣花老人所作,非三句而何?”雪香曰:“借句衍诗,这原无碍。”只见湘帘启处,小鬟拥桂蕊出:梳蝉翼鬓,着杏黄衫,六幅湘波,双钩微露,四人一见魂销,不觉俱立起身来,凝眸无语。好一会,柳谓雪香曰:“较梦中人何如?”雪香曰:“一样。”松曰:“久闻芳名,时深仰慕。今得一见,果然名下无虚。”桂曰:“蒲柳之姿,深沉苦海,每对雅人,自惭形秽。”雪香曰:“月香姊何不坐?”桂见雪香绝世丰神,私忖曰:“吾阅人多矣,如此郎君得未曾有。”乃曰:“诸君未坐,贱妾焉敢就坐。”松笑曰:“一睹仙葩,竟连坐与未坐都忘记了。”于是一齐坐定。桂蕊详问姓字。柳手指而告之,且曰:“我去年曾睹芳容一次。”桂曰:“忘怀了。”小鬟捧茶出,雪香问:“叫什么名字?”桂曰:“此女名菊婢,今年十三岁了。”竹曰:“也还雅致。”雪香曰:“主人雅,婢子如何不雅。”松曰:“雅便雅,只是这朵花又不知被何人柔碎。”桂正色曰:“妾有冒昧之言,望君等垂听:自来烟花巷里率多滢亵之词,妾不幸随此情狱,以致-渭难分。但和璧三献,犹是未雕之璞,一切滢亵语非所敢闻,愿君等见怜。”雪香曰:“一遇仙子,自觉俗念顿消,何敢以滢亵语渎卿清听。”松笑曰:“雪香何前踞而后恭也。”雪香曰:“今非昔比。”竹曰:“曲江所云‘桃红李白君都弃,专要降心看海棠’,此语诚然。不独雪香降心,我亦降心矣。”桂问此二句何为而作,柳告以故。桂视雪香曰:“梅君眼孔甚高,如妾陋质那堪入目,乃桃李难逢一顾,而贱妾独蒙垂青,真是有幸有不幸。”雪香曰:“未与卿逢,梦魂来告,今日一见,恍若三坐。”桂问:“梦中诗句尚记得否?”雪香遂念了一遍。桂曰:“感君多情,先徵幻梦。不揣固陋,欲作鹦鹉学语,未知可否?”雪香曰:“谨请教。”桂亦口占二绝云:
未遇慈航普渡仙,杜鹃啼彻五更天。
谁知司马情如海,梦里曾经抚素弦。
每思烧烛照红妆,恨积还慵到砌旁。
今日多情花下立,海棠遗爱比甘棠。
松曰:“如此才貌双绝,我亦降心相从矣。”雪香曰:“此诗不似题画诗做了三句。”松大笑。柳曰:“以我昔日所闻,与去年所见,月香姊从未如此多情。不料一见雪香,便至降心乃尔。”松曰:“我有四句俚语,作一小赞。”乃云:
降心偏对降心客,俊眼恰逢俊眼人。
一样多情一样美,暗中格是有前因。
雪香喜曰:“诚如兄言。”桂曰:“松君豪迈不羁,的是伟才。”竹曰:“月香姊八个字的月旦,道尽翠涛生平。请将我三人一一评之。”桂曰:“竹君温恭和蔼,柳君意态风流……”松曰:“待我评雪香是个多情才子,月香姊是个绝世佳人,这叫作才子佳人信有之。”竹、柳大笑。桂面色微红,低头不语。雪香斜视月香,谓松曰:“翠涛总多嘴。”松曰:“我本多嘴,没有等月香姊评你一句。若是月香评你一句,则一经品题便作佳士,今后成不得佳士了。月香姊你再评他一评,也还不迟。”合坐大笑。桂亦嫣然。
少时菊婢捧酒出。酒过数巡,柳曰:“哑酒吃得无味,待我行一酒令。”松曰:“且慢,都斟起来,满饮三杯,然后起令。”雪香曰:“阻他的令,先罚一杯。”松曰:“该罚。”遂酌巨觥欲饮。竹曰:“你是个酒中饿鬼,好便宜。这一杯偏恕过你,不让你吃。”遂都斟齐,连饮三巡。杯到桂蕊,桂曰:“这急三枪来不得了。”松催起板来。桂曰:“让一杯。”松曰:“不能。古人有言‘八年教让以来,而酒不与焉’。”竹曰:“是哪部书上的?”松曰:“想当然耳。”合座大笑。松曰:“只管闲话,桂姊的酒还不吃?”桂立起持酒,向雪香云:“梅君借一杯。”雪香欲接,松隔住,云:“雪香前日在桃李筵上,千不吃,万不吃,今日偏要替人吃,好不怕羞,这借是不能借的。”竹曰:“月香姊就吃这一杯。”桂曰:“松君好狠。”遂举杯欲饮。雪香曰:“酒冷了,换一杯吃。”柳曰:“雪香真是情深如海”。松曰:“雪香越俎代疱,该罚一杯。”雪香曰:“为疱人受罚,醉也甘心。”遂酌酒,谓桂曰:“月香姊饮干,我的罚酒也吃干。”遂同一饮而尽。松曰:“合卺杯无比爽快。”雪香及桂蕊皆有赧色。”竹曰:“曲江好起令了。”柳曰:“我以风花雪月四字起令。认定一字,拈古诗一句,又要依次而行。如认定风字,开首说者诗中风字第一,第二说者诗中风字第二,如此可类推。”松曰:“如说风,诗中也不许犯花雪月三字。”雪香曰:“这个自然。”松曰:“还有句话,不论诗词歌赋。”竹曰:“这却不能。”桂曰:“让他些罢。”雪香曰:“起令是曲江,以后顺行,第二该我。”桂曰:“梅君下面是我。”松大笑,曰:“雪香侥幸。”桂色发赤,曰:“我是无心语错。”竹曰:“我上面是月香姊。”松复笑。竹曰:“你不须笑,你还在我下面。”梅、柳亦大笑。桂曰:“不要搅场,又阻了令。”柳曰:“我说起‘风吹柳花满店香’。”松曰:“开口便错了,犯花字,该罚。”柳曰:“换一句‘风流三接令公香’。”雪香曰:“风流之风算不得风雨之风,也该罚。”柳曰:“再换一句。”松曰:“吃了罚酒再换。以后说错了的,都要先吃罚酒,然后换诗,不得任意更换总不罚酒。”柳曰:“我姑受罚以警众。”遂酌酒一饮而尽,乃曰:“风飘万点正愁人。”雪香曰:“春风无那潇湘意。”桂曰:“日暖风恬种药时。”竹曰:“无那春风欲送行。”松曰:“纵然一夜风吹去。”柳曰:“待我再从花字说起。”松曰:“且慢,风字还有第六、第七未说,难得这个尾子你便吃了他不成。若是说五言到也恰好,你又说的七言,这两句定要说完。
”柳曰:“画图省识春风面。”梅曰:“石鲸鳞甲动秋风。”松曰:“都说春风切于今光景,雪香偏说秋风,该罚一杯。”雪香曰:“我说秋风该罚,你的‘纵然一夜风吹去’非秋风而何?”松曰:“此是浑说,风何以知是秋风?”雪香曰:“下句‘芦花浅水’不是秋景?”松语塞。竹曰:“切景不切景这却不必罚酒,如说雪字怎能切于今暮春?”柳曰:“-谷之言是也,翠涛、雪香俱不受罚。”雪香曰:“月香姊请说花字。”桂曰:“花枝欲动春风寒。”柳曰:“月香犯风字,罚一杯。”桂曰:“换一句。”柳曰:“先罚后换,有令在先。”桂饮一杯,曰:“花压栏干春昼长。”竹曰:“桃花细逐杨花落。”松曰:“重花字,罚洒。”竹曰:“不犯别字,只重本字,如何罚酒?”松曰:“你的花字在第二,第六又有花字,占了别人地位,如何不该罚?”柳、梅俱齐声曰:“该罚。”竹饮一杯。松曰:“换来。”竹曰:“飞花送酒舞前檐。”松曰:“宜春花满不飞香。”柳曰:“问柳寻花到野亭。”梅曰:“长乐钟声花外尽。”桂曰:“陶然共醉菊花杯。”竹曰:“已映洲前芦荻花。”松曰:“该我超雪字令。”雪香曰:“诗来。”松曰:“雪晴云散北风寒。”柳曰:“你惯捉人的错,也该你错一回,犯风字,罚酒。”松曰:“我有半天没有吃酒,就吃一杯罢。”饮毕,柳曰:“换来。”松曰:“雪满山中高士卧。”顾柳曰:“又该你来。”柳曰:“白雪纷纷何所似?”松曰:“罚酒。”柳曰:“不错,如何罚酒?”松曰:“我先说不论诗词歌赋尚且不能,你这一句诗乎?词乎?歌乎?赋乎?出于何典?”柳曰:“出于谢太傅。”松曰:“此是谢太傅问兄子胡儿语,非诗也,该罚不该罚?”桂曰:“柳君这一杯是要吃的。”柳饮毕,曰:“不是月香姊劝,这酒断乎不吃。”松曰:“换来。”柳曰:“我先的一句算是有雪无诗,就说个‘有雪无诗俗了人’罢。”雪香曰:“这到换得恰切。”柳曰:“无多嘴,该的你了。”雪香曰:“长安雪后见归鸿。”桂曰:“一溪残雪掩柴扉。”竹曰:“杨花千里雪中行。”松曰:“犯花字,罚酒。”竹饮毕,换句云:“北人南去雪纷纷。”松曰:“清冷应连有雪山。”柳曰:“晚来风起花如雪。”竹曰:“犯风花二字,该罚两杯。”柳曰:“罚酒总只一杯。”松曰:“曲江你开口说风,犯花字,换一句又把风流之风算风字,已该罚酒二杯,到饶了你一杯。这一回两杯是要罚的。”桂曰:“也饶他一杯罢。”松曰:“看月香姊分上恕你。”柳饮毕,换云:“窗寒西岭千秋雪。”松谓雪香曰:“该你起月字令。
”雪香曰:“月明才上柳梢头。”松曰:“雪香也错了一回,此系曲词,该罚酒。”雪香饮毕,换曰:“月隐高城钟漏稀。”桂曰:“二月黄鹏飞上林。”松曰:“月字假借,该罚酒。”雪香曰:“这却去得。”柳曰:“雪香你先说我的风流之风算不得风雨之风,难道月香姊的二月之月偏算得日月之月,真是阿其所好。”松、竹大笑。雪香曰:“我替他说一句‘明月自来还自去’。”松曰:“越俎代疱也要受罚。”雪香及桂各饮一杯。松曰:“月香姊换一句来。”桂曰:“梅君已说过。”竹曰:“那算不得。”桂乃换句云:“江月何年初照人。”竹曰:“中天月色好谁看。”松曰:“今夜月明人尽望。”雪香曰:“翠涛月字该在第四,怎也说到第三去了,该罚一杯。”松曰:“我正要吃酒。”饮毕,换云:“夜钟残月雁归声。”柳曰:“烟笼寒水月笼沙。”雪香曰:“竹影当窗乱月明。”桂曰:“想得故园今夜月。”松曰:“令毕了,大家吃个收令杯。”各饮毕,雪香曰:“已对倾国,还宜更赏名花。我们移笺到太湖石边、海棠花下,重新畅饮。竹曰:“也要谢谢海棠,以毋忘好梦。”松曰:“雪香今日兴致,较桃李筵上,何啻霄壤。”遂撤筵向海棠花下而去第09段 咏牡丹句中有句 赠海棠情外留情梅雪香等同到海棠花下开筵畅饮。雪香起身,走到太湖石畔,见牡丹初开,谓桂蕊曰:“此株牡丹颜色甚丽。”桂起身视之曰:“这几日未到亭前,不觉牡丹也开了。梅君可作诗以赏之。”雪香曰:“不嫌污目,聊以应命。”桂蕊遂命菊婢-文房四宝至。雪香乃拂凤味,研龙宾,铺蚕茧,挥鼠须,立成一律云:
白石栏干碧槛边,鼠姑花放暮春天。
早承绿意三分重,细认红情一捻妍。
倾国色应多富贵,沉香亭合对神仙。
庸才那有清平调,愧向杨妃写锦笺。
桂阅毕,笑曰:“君才思敏捷,情致缠绵,到是青莲再世,只愧妾难比杨妃耳。”松呼曰:“雪香在太湖石边献丑。”桂遂将诗送与松、竹、柳三人看,复同雪香入席坐定。柳曰:“雪香此诗深情若揭,名花倾国,两边俱到,不徒泛咏魏紫、姚黄,妙绝妙绝。”桂曰:“诸君若不吝教,请各作一首。”柳曰:“咏物写景易,托物言情难。今日之情无如雪香最深,故其诗情景宛合若一,续之便成狗尾续貂矣。”雪香曰:“兄等以我诗在前,不屑再作乎?簸之扬之,糠-在前,庸何伤?”松曰:“宁为鸡口,勿为牛后。”雪香曰:“翠涛尖嘴刺人,吾当用牛刀割之。”合座大笑。竹曰:“月香姊与雪香一样情深,何不和他一首?”桂曰:“愧无柳絮之才,恐贻君等之笑。”松曰:“先和雪香梦中诗句已见一斑,何不使我辈得窥全豹?”桂乃援笔立成一律:
花多富贵妾多愁,每对花前转自羞。
只羡三春增艳丽,谁怜一叶任飘流。
仙葩定有前生福,弱质偏怀半世忧。
何日与花分别去,延宾不上玩花楼。
柳曰:“月香姊情词俱哀,令人不堪卒读。”竹曰:“月香之志亦大可悲已。”雪香闭目不语,泪落衫袖。松曰:“‘江州司马青衫湿’,正今日之谓矣。”少时桂曰:“今日君等为追欢寻乐而来,转因贱妾俚语到弄得不欢不乐。妾有素琴一张,聊献粗技,为君等抚之。”竹曰:“敬聆妙音。”桂乃焚宝鸭香,正襟危坐,横琴而抚其词云:-仙葩之芳馥兮,托灵根于月府。花自艳夫广寒兮,香还溢于玉宇。拂天风之淡荡兮,与霓裳而俱舞。任-娥之攀折兮,供吴刚之修斧。何见弃于冰轮兮,辱泥-于下土。虽清芬其独异兮,终凡葩以为伍。羞草木之争妍兮,将同归于朽腐。欲自出于尘寰兮,问栽培而无主。彼往来之仙客兮,胡不援置于中圃。嗟秋华而冬荣兮,比莲心而更苦。
柳曰:“我不知音,但觉其声铿锵可听。”松曰:“曲江听之而未能知,我与雪香知之而未能津。津此者其唯-谷乎?-谷你说说看。”竹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较之孤鸾、寡鹄、别鹤、思归等曲,更觉-恻。”桂曰:“此调不弹久矣。”柳曰:“既聆琴音,宜奏别调。琵琶箫管愿尽洗耳以听。”桂复横笛而吹,竹亦倚歌而和。柳曰:“-谷的是妙人。”歌、吹既毕,复各举杯畅饮。
时日已西斜,不觉到午饭后时节了。柳曰:“翠涛等离此有十里之遥,趁早回罢。”于是起身撤筵。桂凄然,顾雪香曰:“今日一别,未知有缘再会否?”雪香曰:“如有机缘,亦未可逆料。”松曰:“昔人有云‘便牵魂梦从今日,再会婵娟是何年’,早为雪香写照。”桂乃折海棠一枝赠雪香,口占一绝云:
纵留君住不多时,手折名花赠一枝。
非欲见花如见妾,愿君常记梦中诗。
松笑曰:“月香姊未二句以纵为擒,真善于擒者矣。”竹曰:“我又得一诗题。”松曰:“何题?”竹曰:“赠海棠送别有感。”松笑曰:“题目甚佳。”柳曰:“-谷何不作诗以纪之?”竹即口占一绝:
未别难期别后缘,海棠持赠意缠绵。
分明一样娇红色,纤手折来花更鲜。
松笑曰:“如-谷言,海棠经月香一折,亦真侥幸。”雪香曰:“月香姊赠别以海棠,我无以为赠,奈何?”柳曰:“赠以诗可也。”雪香遂成一律:
从无萦绊到于今,此际情怀转莫禁。
定是三生曾识面,因教一见遂铭心。
怜卿意态真难拟,何日风流得再寻。
珍重海棠持赠我,梦魂犹自绕花陰。
松曰:“我亦作诗一首,以纪雪香与桂姊相慕之情。”果是销魂绝世姿,能令酸子亦情痴。
芳容未睹心曾醉,幻梦先徵事更奇。
寂寞应怜苏简简,声名不羡李师师。
镜湖春色堪留恋,无那王郎送别时。
竹曰:“曲江,我辈得遇国色,亦是一时快事。恐今日一别,胜筵难再。我与你各作一诗,以记鸿爪雪泥可也。”柳曰:“雪香、翠涛俱有投赠,你我又安得寂然。”竹乃成一律云:
销魂院里见婵娟,正是春逢上巳天。
修-未尝非盛事,留情或恐是前缘。
风飘片叶卿难定,愁锁双蛾我亦怜。
却怪荼-花架底,海棠只为一人妍。
柳作一律云:
去岁曾从院里行,而念两度见芳卿。
花虽艳丽心常淡,境是繁荣梦转清。
但有遭逢皆陌路,不曾容易动芳情。
梅郎底事初相识,一见便同葵藿倾。
桂曰:“君等珠玉,贱妾当盥蔷薇露,时时捧读以勿忘。今日垂怜之意,区区微衷本欲一一酬和,无如驹隙促人,恐碍君等行路。”柳曰:“日云暮矣。”松曰:“子其行乎!”竹曰:“好,对得敏捷。”桂蕊乃送四人出,与雪香洒泪而别。
鸨儿谓桂曰:“往日的客,从未象这四人盘桓一天的。”桂曰:“他容正恐挥之不去,如今日尚虑挽之不留。”鸨儿曰:“接客要如此用情才好。”桂曰:“自有分别。”言毕,桂向延秋馆里面去第10段 松风欲合二姓好 艾炙伪作两边书雪香自见桂蕊之后,坐想行思,情致无聊,饮食顿减,不言不笑。其母冷氏屡询其故,雪香低头不答。冷氏自语曰:“俗言‘男大须婚’,本是近人情语。近见吾儿,如玉寂然,若有所思,问之默然不答,得毋将欲遂琴瑟之乐,以致寤寐思服乎?但兰家自回郑州,彼此隔绝音问已十余年,未知彼家近况如何。先前与彼定亲,虽有币聘,却无媒妁。吾想松、竹二子与吾儿最是相契,意欲央他为媒,到郑州兰家言及亲事,使吾儿早遂于飞,亦可了我向平之愿。只是他的父亲游西泠未归,奈何?”一日,松到梅家,雪香先出去了,冷氏遂命鹤奴请到内堂,告以雪香姻事,欲请松为媒,往郑州向兰家说。”松曰:“雪香大事,伯母命-往,-敢不从命。”冷氏曰:“俟伊父回否?”松曰:“不必俟亦可。”冷氏曰:“待我择日,请贤-一往。”松应诺辞归。
过了数日,忽报兰氏有书至。雪香命鹤奴请送书人到中堂坐,雪香问那人姓名、里闾。答云:“姓艾,名炙,世居郑州,与兰氏邻。”雪香问兰氏近况。答云:“甚好。”雪香曰:“自家岳回郑州,家父曾-便人寄札问候,何竟无一回音。嗣后十余年,音问隔绝,今见来书,真非易事。”艾曰:“梅兄,请急开缄,小弟立等回音。”雪香拆书视之,其略云:
弟自回郑州,忽忽十余年矣。因无便鸿致稽修候,悝怅殊深。去年某月,闻令郎已完婚某氏,致令小女空房,来龙何胜愤懑。回思从前两家定姻,本无媒妁,安能历久不渝,因叹世事变更,大抵皆然,殊不足怪。今春幸托天缘,小女许嫁某氏,颇得快婿。屡欲致书问及悔盟之由,无奈道远无因。适际艾某访旧贵处,专修寸楮,致诸阁下,云云。
梅雪香阅毕,笑曰:“甚矣,人不易知也。家父常言兰瘦翁迥异尘俗,今观所为,真庸夫俗子。”艾曰:“瘦翁闻兄已完姻,故另择婿,其过当归尊府。”雪香曰:“这是何曾的话,我家岂做此不近情理之事。彼奈何听无稽妄传,毫不加察,遂将女儿别字。”又谓之曰:“尚未于归否?”艾曰:“已嫁矣。”雪香扯书掷地,目-口呆。艾曰:“事已成矣,将如之何?兄请息怒,小弟立等回书。”雪香遂作书,痛责之。艾得书,辞去。雪香以告其母。冷氏怒曰:“彼说无媒妁,不足为凭。叫他还我定聘双股钗来!”遂召松至,告以故,且曰:“俟伊父西泠归,到郑州与之论理。”松劝慰一会而去,于是请松郑州之行遂止。然而不知兰氏书之伪也。
送书来人艾炙,本西泠人,诡言郑州耳。先是兰瘦翁改名贾遁翁,移家西泠,与艾炙居处不远。艾闻其女猗猗才貌无双,欲为坦腹,托友人蒲某为媒。蒲某到瘦翁家,对瘦翁曰:“闻翁令媛有林下风意,欲作个红线。”瘦翁曰:“小女已许字罗浮梅氏,无劳兄台费心。”蒲某闻已许字,遂不提出艾炙求婚,但问曰:“梅氏令坦曾过门否?”瘦翁曰:“定姻时,小婿甫三四岁。自我迁居后,不通音问十有余年,小女年已及笄,将欲专人递书去,为女儿完婚了。”蒲曰:“想梅府公子定是快婿。”又略略问叙而去。对艾炙曰:“事不谐矣。”遂将瘦翁之言悉以告艾,艾炙求婚之念亦息。然深慕猗猗才貌,终割不下。一日,忽想到梅家久无消息,此中有隙可寻,或者破彼婚姻,成我秦晋,也是常事。且贾遁翁欲专人递书梅氏,我不如到罗浮一游,为彼寄书,于中取事,且可访查梅氏根柢,以便回报遁翁。主意定了,乃-言访旧罗浮,择日觅舟去。瘦翁闻之,谓艾曰:“我小婿家在罗浮,正欲专人寄书去,闻足下欲往彼处,烦带一札。”文允诺。瘦翁修书附艾。艾归家拆视之。书中历叙播迁改姓之由,且言定亲时无媒的,欲请媒完婚等语。艾悉其始末,乃曰:“贾遁翁原来姓兰,我今日才知哩。彼由罗浮迁郑州是梅家晓得的,由郑州而楚泽、而湘南、方到西泠,梅氏一概不知。我今作伪书报梅,言兰氏女已嫁。谅梅纵然访问,不过向郑州去,决不得到西泠来。”遂作假书,至罗浮寄梅氏。雪香所视之札乃艾炙伪作兰氏书也。
艾自罗浮归,又将雪香回书拆视,复作札以报兰瘦翁。大略言:屡次寄书郑州,从无回音,以为泄迩忘远人之恒情。且定姻未有媒妁,恐事有变迁,已娶某氏女为媳,令媛请再相攸云云。瘦翁曰:“不料梅癯翁竟作此等事。”入告夫人池氏。夫人曰:“你我年已六旬,膝下只有一女,许字罗浮,道途甚远,我方以为忧。梅家既别娶,为女儿再向近处择婿可也,何必闷闷不乐。”瘦翁默然而罢第11段 松翠涛为花乞命 桂月香入庙焚香梅雪香自得兰氏伪书,心甚不乐,欲再为求凰计,且自忖曰:“昔日与兰氏定亲,原系父母之命,无论妍□亦听之而已。今兰氏已别字他人,我欲再说亲事必须才貌双绝,这合卺杯决不与俗人共饮,虽我父母亦不能强我所不欲。前日见销魂院桂蕊,颇称我意,只是流落青楼,怎好告我父母?然如此美人,我终是割舍不下。欲再往院中一会,奈无数十金;欲再向-谷说,又难启齿,真是天台刘院,再去无因。”自是,雪香思念桂蕊之心愈挚。
一日,闷坐无聊,独步郊外。因思此去销魂院不远,曷到彼处打探桂蕊消息。遂信步走到院前,小厮是认得的,笑迎曰:“梅老爷来了,请到里面。”雪香曰:“今有事羁身,不得到你院中,你家桂姑娘好否?”小厮曰:“桂姑娘自老爷们去后,病了些时,前日病略好了。遇着一位老爷,将言语调戏他,他抢白那老爷几句,那老爷恨恨而去,捏词告到县里。县太爷要羞辱桂姑娘,出了拘票。公差日日在院中要桂姑娘去。用了好些钱,买动公差宽限十日,这两天差人才没有来。欲寻个门路向太爷求情,一来没好门路,二来这太爷的情轻易不好求。恐怕十日期限已过,难免不出丑公堂哩。”雪香听完这话,肝胆俱裂,对小厮曰:“今日不到院中,改日来罢。”一路行时且行且思,叹曰:“我这样多情美人,忽遭凌辱,我梅雪香不能救他,如之何哉?”又行一会,却想到这县令系松老伯为大夫时所取门生,与翠涛兄有世谊。不如央翠涛关说,或者可以无恙。”遂急走到松家,进快雪亭。松见雪香至,起身迎之曰:“雪香今日何气象愁惨如此?”雪香告以桂蕊之事。松曰:“深可悯惜。”雪香曰:“翠涛你何不救之?”松曰:“我何能救?”雪香曰:“你与县宰有世谊,若作书为花乞命,决无不允,只怕你不肯援手耳。”松曰:“倘书去不允,奈何?”雪香曰:“尽人事,以听之。”松乃作书为桂蕊请,其略云:
弟负性疏狂,原不以声色介意,但花月场中偶然游戏,亦可娱目骋怀。前逢上巳,欲为寻春之举,而章台柳色半属虚名,歌舞当筵绝无当意。唯女校书桂某丰致殊佳,可称群空翼北,遂与尽一日欢刻。下闻徐娘因事牵引就鞠,琴堂将有月缺花残之恨。其一切颠末,自当敕法治之,非弟所敢与闻。只念此辈苹花无力,只好随波,而葵藿有心,终思向日。偶苦海之沉沦,亦仁人所宜悯。明公泽及草木,易施格外恩,使彼得沾余惠也。昔钱穆父刺常州,宴客将笞一妓,妓哀请。钱云得座上欧阳永叔一词当贷汝。欧公为赋一阕,遂释之。弟虽非永叔,而公则今之穆父也。请为小词为花请命,词曰:
燕子楼头玩赏,莫愁湖里盘桓。缅想-欢多少事,别愁先自难宽。底事令人惊也,当门忽听锄兰。杨柳轻怜雨重,海棠娇畏风寒。一片相思,曲衷都附毫端。寄语河阳贤宰,莫教枝上花残。
调寄《何满子》①【校勘记】
①据原书段末“前调《何满子》第三体”校补。
书上邑宰,宰复札云:
足下欲看河阳春色,弟当高立彩-,密护金铃,决不使花枝狼藉也。
自是邑宰召讼桂蕊者,谕以酒地花场不可失足,而置桂蕊于不问。桂乃顿解愁肠,而究不知有松札为之关说也。
一日,向紫姑庙烧香还愿,廊下坐有二客,宛似幕友。桂蕊从廊下过,二人正谈此事。其一曰:“若不是松翠涛讲情,那妓难免不出丑。”其一曰:“松翠涛书札写得甚好。”桂蕊停步,再欲听之。二人看见桂蕊淡妆素服,丰姿绝世,遂凝眸不语。桂蕊见二人着意看己,也就走了。一时来看桂蕊者甚多,群相讶云:“不知是谁家女郎如此美好,-因桂蕊不轻见客,人多不认得他故也。”桂见观者甚众,急忙烧香而去。因到延秋馆,坐定自思曰:“我只道前日的事,是县主开恩。今听那二人说,原来是松翠涛讲情。这松翠涛是今春上已来过的,其时同来者有梅雪香、竹-谷、柳曲江四人,俱属多情,唯梅郎用情独深。我所留意者,只在梅郎。不意松翠涛乃有如此大恩,若不图报,算不得我桂月香也。”遂将此事原由告知鸨儿,鸨儿亦喜。桂蕊曰:“前上巳时是松、竹、梅、柳四人同来,谅松为我讲情,竹、梅、柳三人亦必与闻,得一个来问个明白也好。”遂谓小厮曰:“前上巳月来的松、竹、梅、柳四位老爷,你若看见一个,必须与我请进来。”小厮应诺而去,鸨儿也出去了。桂蕊叹曰:“似我红颜薄命,流落青楼,终无了时。酒地花场如坐针毡。前遇暴客遭其凌辱,不是松翠涛关说,几乎暴露公堂。久欲离此苦海,未得其人。前见梅雪香才貌双绝,情致缠绵,便欲以身相-,但素昧生平,实难启齿,今顶松翠涛大恩,亦当结草。我欲出谷迁乔,-松、梅二人莫属也。但不知或松或梅,果能如愿否?”寻思良久,泪落沾襟。菊婢劝解和一番而罢。
过了两日,梅雪香欲再探桂蕊消息,独到销魂院门首。小厮接着曰:“梅老爷请到里面。”雪香曰:“你家讼事已平息了?”小厮曰:“已平息了。”雪香曰:“桂姑娘好否?”小厮曰:“好哩,老爷请到院中。”雪香曰:“今日没有带得费金,怎好进去?”小厮曰:“是桂姑娘的意思。命我看见老爷,即请到里面,不消要得什么费哩。”雪香甚喜,遂随小厮向延秋馆去第12段 桂月香作诗寓意 梅如玉观鱼微呤梅雪香走到门首,小厮便走出去,雪香独进馆中,见桂蕊凭栏支颐,丰姿如故而清减异常。桂蕊闻步履声,回视之,乃笑迎曰:“梅君怎轻易不来走走?”雪香曰:“我前几日曾到院前,遇见小厮,问月香姊近况。小厮说是病了些时,我已痛心。及说到构讼公堂,不觉肝胆俱碎,焦思良久。忽想到翠涛与邑宰有世谊,急到松家,央翠涛作书关说,幸蒙翠涛慷慨,邑宰准情,方才放心。但我自忖缘薄,难希再遇。今朝又到这门首访消问息,亦不过欲亭近况,稍慰鄙怀。至若重睹芳容,非所能及。不料小厮一见,即请到这里来,真是喜出望外。”桂蕊听毕,乃曰:“前日之事,始以为县主恩,继而知为松君恩,而不意恩实自君出也,前感多情,今顶大恩,妾何以为报?”言讫,倒身下拜。雪香答礼曰:“我梅雪香不过怜才耳,何恩之有?”拜毕,同到馆里坐定。桂蕊呼菊婢筛茶,菊婢捧茶出。桂蕊曰:“此婢是妾买的,不与院中相干。长大特妾决不许他接客。妾倘有出身日子,必带他离此地狱。”雪香曰:“此婢得月香姊接引,亦是大幸。”桂曰:“只是没人接引妾哩。”雪香曰:“月香姊如此才貌,决不致久困风尘。”桂蕊长叹一声,曰:“正不知此事何日才了也。”雪香默然良久,乃曰:“月香姊命小厮接我进来,有何见教?”桂曰:“因闻松君为妾讲情,欲问个明白耳。”雪香曰:“月香姊近来容貌,何竟清癯乃尔?”桂曰:“自上巳与君一别,忽忽不乐,似构微疾,时重时轻,加以暴客凌辱,愈增烦闷,故致如此消瘦哩。”雪香曰:“从今以后,风波既定,姊宜放怀消遣,调养津神,勿过为烦愁,致伤玉体。”桂曰:“此地非安乐窝,如何能放怀消遣?”雪香曰:“有道是随遇而安。”桂曰:“富贵贫贱,皆可随遇。唯此烟花巷里,决不能安。”雪香曰:“姊言亦是。”乃起身走到阶前,见那株海棠绿荫密茂,谓桂曰:“我从前来时,海棠盛开;于今满枝翠叶,虽则豫茂,无复旧时娇态矣。”桂曰:“物犹如此,人何以堪。聊口占二绝以寄意。”娇容无复旧胭脂,花易飘零君未知。
寄语惜花花下客,看花须及盛开时。
一枝无主自芬芳,雨打风摧最可伤。
花落花开人不管,闲愁吩咐与东皇。
雪香曰:“月香姊生未逢辰,致令一派杜鹃声,都向诗中吟出,未必非东皇之过,可惜我梅雪香却说……”雪香说到此句,忽禁声不语。少时复曰:“前日已闻高吟,今日复聆妙句,月香姊真不愧女中博士;但犹只见一斑,未窥全豹,盍将平日怕作,一并示教,使我顿开矛塞?”桂曰:“拙句非不甚多,只是率尔躁觚,毫不经意,大半附诸祝融,略存近作数首,亦属烬余。君若不嫌污目,妾愿献丑。”桂蕊乃启箧笥,将草稿数纸附雪香阅,中有七古一篇云:
桃叶桃根春未晓,三更血泣子规鸟。
欲传优恨起毫端,笔大如椽传不了。
妾家本住鹫峰颠,生长红闺记少年。
拟共天孙弄机杼,还招月姊斗婵娟。
腻粉轻翻碧桃涨,盈盈十五花初放。
可怜阿母惜如珍,一颗明珠擎掌上。
有时绿绮奏良辰,有时丹青写丽春。
织绵文怜苏氏女,簪花格学魏夫人。
多少蹇修双璧请,东床未定红丝聘。
狂风骤雨迫萧条,始信红颜真薄命。
一朝飘泊溷香埃,子夜歌残心已灰。
池边怕看鸳鸯鸟,座上惭衔琥珀杯。
车马盈门求燕好,输金竞买红儿笑。
莫愁却是带愁来,菊瘦兰悲天亦悼。
缠头姊妹尽花团,斜眸低声唤小官。
我本名园清洁侣,琼枝珍重椅栏干。
缘悭失足烟花队,那肯留情还献媚。
歌扇舞衫依尽抛,生平不惯筝琶事。
相如有意结丝桐,抱恨低头颊靥红。
空向巫阳求暮雨,岂随桃李笑春风。
不料当门留劲草,娇花偏惹狂蜂恼。
势将锄尽株与根,剩叶残枝都莫保。
天地于人译本宽,彩-轻-一枝安。
终嫌苦海波涛恶,九曲肠回片刻难。
飒飒悲风鸣铁马,三更鸦噪银灯。
无声冷露湿中庭,不语支颐海棠下。
愁怀寄月月无愁,顾兔偏来燕子楼。
推出余晖闲闭户,残花怕对素娥羞。
孤衾无奈眠孤鹤,只说黑甜乡里乐。
魂梦伤心似醒时,鲛珠暗向枕边落。
欲寻归结寄余生,都是悠悠陌路情。
人孰真心怜简简,我从何处唤卿卿。
春来乍见司花王,眼底伊人心暗许。
弄玉虽居引凤台,萧郎无意吹箫侣。
君不见文姬十八拍声寒,苦调凄音泪黠斑。
阿奴不惜黄金贵,赎得蛾眉返汉关。
君不见朝云义气千钩重,甘与髯苏晨夕共。
一旦香消玉永埋,坡公犹悼梨花梦。
吁嗟乎,出山泉水人争鄙,敢望鹿车挽归里。
但抱-衾视昂参,残脂宿粉甘心死。
吁嗟乎,思君难置更欷觑,君本多情岂弃予。
杯水早顺怜涸鲋,莫从肆上索枯鱼。
雪香曰:“月香姊所谓‘眼底伊人心暗许’。正属何人?”桂曰:“梅君你试猜之。”雪香曰:“姊阅人多矣,叫我从何处猜?”桂曰:“我这里人原无多,如尚异庸俗、稍知风雅者,无论也;其有项姿飒爽、襟情洒落者,不过两三人;若丰神秀逸、情致缠绵、既见令人慕、未见令人思者,则一人而已,有何难猜?”雪香曰:“我实猜不着。”桂曰:“只恐君已猜着,但不肯言耳。”雪香曰:“非也,本来未猜着是何人。”说毕,走向太湖石畔,临池观鱼。桂见雪香临池,因口占一绝以晓之:
盈盈一水净无尘,浪定光寒宝镜新。
莫向池中猜幻影,自家且看自家身。
雪香曰:“月香姊,你看这池中游鱼甚乐。”桂曰:“乐鱼之乐者亦当忧鱼之忧。”雪香笑曰:“鱼有何忧?”遂离池畔到阶前,缓步微吟。桂蕊细听之,乃诗一首。诗云:
掉尾扬鳞得自娱,小池清浅亦江湖。
剧怜涸鲋思杯水,惭愧恩波一滴无。
末一句,雪香接吟数次。桂曰:“梅君有诗,曷大声一吟,使妾洗耳。”雪香曰:“非作诗也,有所触耳。”桂曰:“梅郎请到里面坐。”二人遂复至馆中坐定。桂曰:“妾已逢君两度,尚示悉君家事。敢问君家有多少人?”雪香曰:“惜无花萼联辉,犹幸椿萱并茂,此外则书僮鹤奴而已。”桂曰:“君家严想必家规甚严,今日到此亦非易事。”雪香曰:“这却无妨。”桂曰:“君既视为无妨,妾又不能不以正言相告。凡是花街柳巷最易惑人,似我桂月香的只怕少有,君尤宜自重,勿致失足。”雪香曰:“我视月香姊如天上仙妹,故尔心折,其余没一个得到我眼中,何能惑我?”桂曰:“君高着眼孔,妾已素知,只是尤宜谨慎。”雪香曰:“金玉之言,敢不铭心。”桂曰:“君已谐琴瑟否?”雪香摇头无语。桂曰:“夫人是哪家?”雪香曰:“尚未。”桂曰:“以君才貌,定有名媛相耦。”雪香曰:“佳人难得。有如姊者,则生平愿足。”桂曰:“贱妾何足挂齿。”忽雨爇欲来,雪香辞去。桂留饮酒,雪香恐雨至难行,各怅然而别第13段 桂蕊欲作幻想诗 松竹齐到销魂院桂蕊自梅雪香去后,伤感不已,乃曰:“想我流落青楼,已三四载。久欲离此苦海,未得可依之人。前见梅郎风流蕴藉,便觉动心。而梅郎所赠诗句,更自缠绵恺恻,望而知为多情种子。近日罹祸,将有累卵之危,梅郎以一日之知急为援手,则不唯多情,亦且仗义。我欲托以终身,非彼莫属,但从前初遇,彼有眷恋之心见于言词诗句;今日我将言词诗句引动他,却又漠然不闻,是何缘故?哦,我知之矣:彼有父母在,凡事不能自主,故恐我认真说出,难以应允,只好佯做不悟,这也难怪。听其观鱼微吟曰:‘堪怜涸鲋思杯水,惭愧恩波一滴无’,亦可以见其心矣。只是我欲相依之人,既百不得一;幸得其人,又为时势所阻,似此度日如年,何时方有见天日子?”想到此处,不觉泪落,忽闻鸨儿至,遂拭干泪眼,鸨儿曰:“前日那姓松的为你关说,可问那姓梅的否?”桂曰:“已问明白了。”鸨儿曰:“他如何说?”桂蕊遂将雪香之言,大略说了一遍。鸨儿曰:“原来是那姓梅的意见,那个后生到也可爱哩。”说罢,就出去了。
过了两日,桂蕊闷坐无聊,总思念雪香不置,曰:“天下没第二个梅郎。俟他再来时,定要他委曲求全,渡我上岸,不致久于沉沦。但他前日去时,未曾嘱咐他再来,不知他还来否?”于是坐也梅郎,行亦梅郎,万虑千思,神情困倦,乃隐几而卧。忽见梅雪香入,甚喜,起身迎之。雪香曰:“自前日与月香姊一别,刻不能忘。想到月香姊七言古诗,已知留意于我,因而百计千方,思救姊出此烟花巷。幸天从人愿,一谋即成,今日特来接你,快同我去。”桂曰:“君有父母,恐不能相容。”雪香曰:“我已告我二亲,二亲甚喜,故敢如此行事。”桂曰:“院中鸨儿视我为奇货可居,彼岂肯容易听我去。”雪香曰:“鸨儿亦情愿哩。”桂喜动颜色,遂同雪香出院。桂问曰:“有桥否?”雪香曰:“此去不多远,步行可也。”桂曰:“前闻君家离此有十里之遥,何云不多远?”雪香曰:“不是接你到家,乃另有一处所。”桂曰:“既是君的父母甚喜,何不使我到家中拜见姑舅?另在一个处所,殊觉未安。”雪香曰:“不过暂住两日,即搬回去。”桂乃同走,果不多远就到了。桂见屋宇虽不壮丽,却甚清雅,喜曰:“我桂月香今日方离苦爇场中,到此清凉地面。”少时一美人出,丰姿绝世。桂惊讶良久,自忖曰:“不料世间更有如此美人,使我桂月香对之犹觉形秽。”顾问雪香为谁,雪香笑曰:“拙荆也。”桂乃倒身下拜曰:“而今而后得侍夫人晨夕,生平之愿足矣。”那美人扶起笑曰:“桂娘有如此美貌,怪不得我梅郎朝夕思念的。我今日一见,也生怜爱哩!”桂曰:“夫人过誉,贱妾愈觉羞惭。”遂谓雪香曰:“先来时,走得匆忙,竟忘记唤菊婢同走,待去唤来。”雪香曰:“甚好。”桂到院中唤菊婢,婢闻唤应曰:“姑娘何事?”桂闻菊婢声,一惊而寤,乃是一梦,叹曰:“方才竟是梦耶?莫非我与梅君有缘,故梦为之兆耶?嗳,梦中境何足为凭,亦不过由幻想所致耳。”谓菊婢曰:“去拿笔墨来。”菊婢捧四宝至,桂乃拟作幻想诗一首,恰作四句,梅雪香与松、竹、柳三人齐至。梅呼曰:“月香姊在做什么?”桂曰:“又是梦耶?”定睛视之,见松至,乃跪拜云:“前顶大恩,妾何以为报?”松答礼云:“功宜归之雪香,我何力之有?譬如济人,必赖舟子荡舟,然后可乘风破浪;如疗疾,必待医士证胍,然后要投药除疴。我不过风耳、药耳,雪香则舟子也、医士也。渡水者酬舟子,不必酬风;疾愈者谢医士,不必谢药。”雪香曰:“翠涛何如此说。自我看来,舟不遇风,舟子亦不胜其劳;疾不得药,医士无从施其技。功还是归你的是。”桂曰:“俱是恩人,均当图报。”松笑曰:“月香姊报雪香则可,我松翠涛决不望报。”桂曰:“妾正思念君等,欲图一晤,不意君等如此齐心,偕来敝馆,真是喜出望外。”雪香曰:“我今早到翠涛家,将前日来此情由告知翠涛,遂同到-谷家,不意曲江已先在那里,我把前事告知,却都要问讯月香姊近况,故而同来。”桂曰:“真是感谢不尽。”竹曰:“我前不知月香姊遇此暴客,今闻雪香言犹觉恻然。”柳曰:“翠涛前日寄札县公,应该摆布那人一番才好。”桂曰:“是妾命薄也,难怪那人。既落污泥之中,欲禁人不践踏,亦势之所难耳。”松曰:“月香姊如此大度,尤足令人钦服。”桂曰:“松君过誉,不胜自愧。”谓毕入内,命菊婢办理酒肴。雪香见临窗桌上有文房四宝,近前视之,乃桂蕊欲作幻想诗,才得四句。雪香谓松、竹、柳曰:“月香姊原来方作幻想诗,只有四句,却被我等阻兴,待他出来,我与他联句,凑成一首。”松笑曰:“雪香你与他联不得的。”梅问何故。松曰:“月香姊心花怒发,亦且诗中有眼,你若与他联时,只恐你困在垓心。”竹、柳俱为笑倒。雪香曰:“一张滑稽嘴,当置之拔舌地狱中。”松曰:“我松翠涛的舌,阎罗老子不敢拔?但我所畏者到有一人,只尚不知其姓名耳。”柳曰:“何人?”松曰:“雪香的拙荆。”竹、柳复大笑。松又曰:“彼不徒拔我舌,又拔我本。然彼虽拔我本,我亦必塞其源。”竹、柳笑不能止。柳曰:“何异想天开乃尔。”雪香曰:“翠涛一片犬吠声,-谷、曲江听之怎不洗耳?”竹曰:“月香不在这里,索兴言之无碍,若出来时,此等过于诙谐语宜检点些。”松曰:“那个自然。”四人默然而坐第14段 索诗源论可生风 行酒令情深怀古桂蕊料理酒食出曰:“暂时失陪,君等何竟默坐?”柳曰:“欲将姊幻想诗联成一首耳。”桂曰:“偶尔簪笔,何敢与君等联吟,致令珉玉错杂。”竹曰:“咏物有情景可写,怀古有事实可稽,俱可联吟。唯这幻想诗是境凭心造,人之境遇不同,即落想亦异,若一联吟,必致大宫、细商杂凑不类。不如月香姊将那四句续成一首,我等亦各作一首之为愈也。”松曰:“-谷之言极是。”遂请桂蕊将前四句续成,其诗云:
堪怜好梦随流水,幻想挥毫聊复尔。
意蕊香缘拔地清,心花色为游山紫。
身离苦海波浪中,人在广寒宫阙里。
飒飒爽秋风不惹愁,团栾冰魄常无死。
三更共话有天孙,一笑相迎来月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