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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汉抛梭织锦云,丹霄挟瑟分宫徵。
浓妆界服彩霞津,适口珍羞文凤髓。
待字飞琼遇阮郎,重生弄玉逢萧史。
何庸泣别到双星,但得今欢传二美。
棋局那知千万年,绵绵无绝情如此。
竹曰:“月香姊虽是幻想,却句句为自己写照。如所谓‘飞琼遇阮郎,弄玉逢萧史’,这却不难。”柳曰:“我等亦各作一首罢。”雪香曰:“翠涛先作。”松乃援笔立成一首:
受爵秦帝廷,话旧陶唐牖。
横担驾海梁,伸出摩天手。
长啸谷应声,纵谈云入口。
跃身作龙飞,盟心与鹤友。
泉石傲黄金,榆钱沽白酒。
一醉千百年,桌哉苍发叟。
桂曰:“松君诗有奇气,真豪杰之士也。”雪香曰:“一醉千百年,不过长作酒鬼耳,研何奇处?”松曰:“酸子当是醋鬼。”柳曰:“翠涛、雪香往往争锋相对,令人解颐,亦是我辈快事。”竹曰:“我俚句已成,终觉想头不幻。”共视之,其诗云:
渭川千亩入诗囊,明日好风相扶将。
苦爇炎蒸夏日长,南薰在包座中凉。
佳人日暮倚栏旁,一笑相逢并鼓簧。
玉-银箫列两厢,吹丝弹竹杂宫商。
裂石穿云声飞扬,干宵引手招凤凰。
湘妃对我解愁肠,不洒斑斑泪几得。
柳曰:“如‘佳人一笑并鼓簧’,‘干宵引手招凤凰,湘妃对我解愁肠’等语,真是幻想,何云不幻?”竹曰:“曲江,请你的教看看。”柳曰:“我不过随笔-鸦耳,何足言诗?”松曰:“曲江恭而无礼,则劳直爽些。”柳乃以诗与之。诗云:
年年长此对春风,花里寻芳喜幻逢。
少妇凝妆情宛转,小蛮低舞态玲珑。
知心又到灵和殿,话旧重来靖节翁。
但愿身为千万缕,长堤一一系离骢。
竹曰:“‘少妇留情’,‘小蛮低舞’,真是人生难得之事,如此着想已觉其幻。至若灵和殿已-墟,陶靖节已羽化,曰‘又到’曰‘重来’,恰是幻中情境。一结欲系尽离骢,使天下无别离,□更是幻中之幻。曲江殆欲口吐白凤,何谓信笔涂鸦?”松曰:“曲江作幻情诗,亦自风流乃尔。雪香你的诗哩?”雪香云:“请看。”一醉罗浮总不醒,美人常在花间等。
地老天荒万里寒,乡住温柔寝未阑。
珊瑚枕上结香梦,扶起多情倚画栋。
朝为寿阳饰晓妆,暮叫西子舞霓裳。
裁冰偶过大庾岭,月明更抱嫦娥影。
柳曰:“雪香亦是自为写照,与月香姊遇阮郎、逢萧史之句可谓心心相印。”竹曰:“雪香此诗颇近髯苏。”柳曰:“雪香大约以韩苏为宗,故气象适肖。”雪香曰:“我不过随兴挥毫,并未宗哪一家。”柳曰:“我正有疑怀,今可决于诸公。”松曰:“有何疑处?”柳曰:“敢问诗当以那一家为宗?”雪香曰:“何必拘拘以一家为宗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可耳。”松曰:“雪香之言是也。李、杜超迈,韩、苏排-,王、孟清□,郊、岛瘦劲,温李、冬郎芬芳恺恻,香山、诚斋坦率乐易,皆可作后人津梁。无分中晚,无论唐宋,兼而学之,适符所性,便能自成一家。至若黄山谷之坚僻,王荆公之倔强,坏人笔气等之,自郐以下可耳。”柳曰:“我诵古人诗,皆有快人之处,是以难决去取。今闻翠涛言,便释然矣。究之作诗,当以何者为主?”松曰:“专主性情;有性情而后格律随之,辞藻附之,斯不致有肉无骨。”柳曰:“然则兼学古大家,可能兼长否?”竹曰:“是又不然。翠涛所云兼而学之,欲广识力、充才气耳。所云适符乎性,即不必兼长之意。桂甫长于言情,太白不能也;永叔长于言情,子瞻不能也。自古皆然,又何庸兼长为哉?”桂曰:“青莲少排律,少陵少绝句,昌黎少近体,亦是不能兼长之故。古人能弃其所短而愈见所长,正不必为东施效颦也。”柳曰:“顿开茅塞,畅快,畅快!”少时,菊奴捧酒肴出。酒过数巡,竹曰:“从前是曲江起令,今日我也起一令看。”柳曰:“甚妙,但以何为令?”竹曰:“将园中所有之花,先认定一样,即说葩经二句联合,更咏古诗一句为证。”松曰:“古诗亦要明露花名,不用隐语。”雪香曰:“原要如此。”柳曰:“-谷你先说。”竹曰:“我认了海棠。”松曰:“诗经哩?”竹曰:“至于南海。蔽芾甘棠。”雪香曰:“诗来。”竹曰:“轻把环儿比海棠。”松曰:“我认了牡丹。‘驾彼四牡。颜如握丹。’”竹曰:“诗来。”松曰:“百花丛里看擒王。”竹曰:“罚酒。”松曰:“如何罚酒?”竹曰:“不用隐语,是谁说来?”雪香曰:“真是作法自敝。”菊婢在旁曰:“何不云‘堪笑牡丹如斗大’。”雪香曰:“此婢甚可人意。”柳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婢尚如此风雅,月香姊更不待言。”桂曰:“此婢亦何足挂齿。”竹曰:“翠涛你的罚酒还不吃?”松遂一饮而尽。竹曰:“诗来。”松曰:“菊婢已说过了。”雪香曰:“那算不得。”松曰:“牡丹经雨泣残阳。”顾柳曰:“曲江该你。”柳曰:“我认了玉兰。金玉其相。芝兰之支。”松曰:“该罚。”柳曰:“怎样该罚?”松曰:“我与-谷都是末一字,你用第二字,如何不该罚?”桂曰:“这却无妨。”雪香曰:“翠涛让他些。”松曰:“饶你罢,诗来。”柳曰:“优兰香送玉人来。”松曰:“这便要罚。”柳曰:“不似你作隐语,如何罚酒?”松曰:“玉兰二字拆开了。”柳曰:“拆开较难。你每所说海棠、牡丹可有拆开诗句否?我为其难,怎倒受罚?”雪香曰:“圣人云‘吾从众’,曲江违众,该罚。”柳曰:“这倒说得是,饮一杯罢。”饮毕,松曰:“更一句。”柳曰:“皓月清霜映玉兰。”桂曰:“该梅君说。”雪香曰:“我认了夜合花。岂不夙夜。天作之合。”柳曰:“诗来。”雪香曰:“夜合花前人尽辟。”桂曰:“该我了。我认了金凤花。勿金玉尔音。凤凰于飞。”柳曰:“罚酒。都是四字,月香却说五字,该罚不该罚?”雪香曰:“诗经原有五字,这却无妨,且让这一杯罢。月香姊诗来。”桂曰:“凤仙花开女儿花。”松曰:“这倒要罚。曲江两个字面都有,因拆开了,尚且受罚。月香姊只有一个字面,决不能恕这一杯的。”柳曰:“翠涛之言是也。”雪香曰:“月香姊吃这一杯。”桂饮毕,竹曰:“更一句。”桂曰:“指头金凤弹流水。”松曰:“令毕了,大家满饮三杯收令。”饮毕,柳曰:“把酒赋诗,自是我辈快事。我欲作怀古诗,俱切美人,限乖、骸、钗、谐、埋韵,八句各指一件,关合:一美人,二曲牌,三花,四鸟,五药名,六音律,七地名,八古人。各作一首,以浮太白,诸君以为何如?”松曰:“限韵作诗,缚人才气,又限以险韵尤难稳惬,况八句各指一件,纵尽态极妍,终是小家技量,难入大雅之室。”桂曰:“曲江既有此意,偶一为之,似亦无伤雅道。”松曰:“曲江你请先作。”柳乃作一首云:
织女佳期信不乖,鹊桥仙本是仙骸。
时开菱镜新梳髻,为整鸳衾任堕钗。
手握牵牛心暂慰,琴弹别鹤愿难谐。
昆明池畔沉灰尽,应与张骞石共埋。
松曰:“用鹤桥仙曲牌关合织女甚佳。”竹曰:“用牵牛药名亦妙。”松曰:“曲江情织女,我就怀绿珠罢:
绿珠底事命途乖,上小楼难保骨骸。
夜合欢空当日梦,子规啼断旧时钗。
香寒豆蔻心犹在,泪染琵琶韵未谐。
若有魂归金谷里,石郎相伴叹沉埋。”柳曰:“翠涛用上小楼曲牌,映合绿珠坠楼事亦雅切。”竹曰:我怀西子:
漫道西施妙舞乖,醉春风处放形骸。
床前笑倚芙蓉帐,枕畔慵簪玉燕钗。
兰麝香薰招蝶慕,笙箫响彻与歌谐。
浣纱□里人谁识,不遇吴王便永埋。
雪香曰:“-谷收句反跌。令西子而在亦当首肯,真是善于论古。”松曰:“雪香你只管说,你的诗哩?”雪香曰:我怀着秦弄玉:
箫吹秦女岂音乖,步步娇难禁弱骸。
裙绕金莲平贴地,车乘彩凤俯遗钗。
珊瑚枕上常相伴,琴瑟人间已允谐。
我愿蓝田获双璧,早随雍伯玉同埋。
松曰:“雪香押埋字,用蓝田种玉事,恶字好用,颇见匠心。”柳曰:“雪香已失兰家婚姻,此时求凤甚急,一结更道出自己心思,不徒怀古而已。”竹曰:“月香姊你作一首看。”月香曰:“此等诗拘文牵义,亦是大难,妾怎敢与君等抗衡词坛。”松曰:“月香姊又谦起来,真是赘瘤。”月香曰:“我怀哪一个是?”沉思一会,曰:“就是崔莺莺罢。”其诗云:
双文盼到好音乖,独(戈辶)红楼惜瘦骸。
赠芍原羞轻玉体,画眉无奈拂金钗。
红娘寄语芳情动,绿绮知音素愿谐。
一去长亭人未返,张郎何忍听香埋。
雪香见诗,闭目不语。松曰:“用红娘药名,恰是本地风光,妙绝,妙绝!”竹曰:“月香姊此诗必有所指,不徒泛咏崔娘。”桂曰:“本无心而作。”柳曰:“如‘赠芍原羞轻玉体’之句,亦是占身分处。”松曰:“雪香装模作样,是何缘故?”雪香曰:“偶尔困倦。”松曰:“我们再酣饮一回。”于是复赌拳索战,尽兴而罢。
撤筵后又纵谈多时,日已西斜,四人辞去。桂曰:“倘蒙不弃,愿时聆清诲。”松曰:“不日必来。”桂曰:“松君大恩,刻铭肺腑,无以为报,奈何?”松曰:“此事何足挂齿,以后再也休提。”遂散去第15段 种翠馆良朋仗义 销魂院竟夜谈心四人同出院中,柳自回去。松梅复到竹家,入种翠馆坐定。竹曰:“我观桂蕊甚是留情雪香。所作怀古诗末句云‘张郎何忍听香埋’,具有深意。”松曰:“空空留情,也是枉然。”雪香曰:“我非不欲援手,无奈清风两袖。”竹曰:“怜才的心谁独无有。雪香若欲援手,我必玉成其事。”雪香曰:“似月香这样才貌,鸨儿必视为奇货,非千金必不轻售,我何能为?”竹曰:“区区数百金,尚可为雪香谋。”松曰:“雪香此事决不可行。”雪香曰:“怎不可行?”松曰:“桂蕊虽曰守贞,到底落于青楼妓馆,老伯与伯母必不听雪香行此事。若不告而行之,日后不能如愿,将□□□顿哩。”雪香曰:“姑且救他出院,日后缓缓图之。万一时势不能,听其别字,亦所甘心。决不令其于烟花巷里埋没终身。”松曰:“雪香如此说,不唯情深,亦是义举,我亦当为尽心谋之。”竹曰:“所需费用,我自任之。雪香可急办此事。”三人坐谈一会方散。
雪香见竹慷慨,遂决意欲救桂蕊出院。一日复到销魂院中,桂蕊喜不自胜,曰:“雪香真信人也。”雪香曰:“一见月香姊,欲时时得接清谈,特恨居处甚远,不能源源而来耳。”桂曰:“一与君接,觉津神俱爽。”雪香曰:“闻姊往日遇有过客,俱漠然视之,何幸我梅雪香得蒙青眼?”桂曰:“骐骥困盐车,负轭而上虞坂,见伯乐而长鸣,知其识己也。妾虽难比骐骥,君实今之伯乐,故不禁长鸣耳。”雪香笑曰:“虽相赏于牝牡、骊黄之外,但恨我乏千金。”桂曰:“这却不难。”雪香屡欲言及救桂出院之事,中心惶惑不定,启口辄止。二人复纵谈多时,菊婢捧酒食出,对饮欢畅。酒罢,雪香见其棋枰曰:“月香姊琴诗俱佳,想必棋亦津妙。”桂曰:“略知布局耳。”雪香曰:“肯手谈否?”桂曰:“愿为孙膑,学兵法于鬼谷。”雪香笑曰:“只恐逢蒙杀羿耳。”一局未终,不觉日已黄昏。桂曰:“君奔走道途,妾心不安。今日可在馆中下榻,作竟夕谈,不必薄言旋归。”雪香见日已暮,恋恋不舍,遂止宿焉。
少时,高烧银烛,二人复整齐队伍。菊婢将馆门掩上,曰:“做一个关门杀贼。”棋过数枰,桂蕊命菊婢入内办酒。雪香故落一子于地,俯身寻觅,暗将桂蕊金莲一捻,但觉弓鞋贴地,似初长猫头。笋儿不上三寸。雪香心摇魂飞,徜恍莫定。桂若不知,顾谓曰:“不寻罢。”雪香无心布局,了无轮次。桂笑曰:“君欲‘乱敲棋子落灯花’耶?”菊婢出,收起残局,置酒席上,桂命菊婢新设卧榻,以为雪香息偃之所。菊婢应诺而去。饮到杯盘狼藉方散。桂命菊婢收拾残盏先睡,复与雪香对榻清谈。桂曰:“妾有曲衷欲诉,不知郎君肯听否?”雪香曰:“月香姊之言自当洗耳敬听。”桂曰:“妾遭不幸,流落苦海,久欲呼救,未得其人。今春乍遇郎君,便自心折。君亦垂青不弃,情致缠绵。比时欲吐衷情,却因邂逅相逢,恐致冒昧。且竹、柳诸君在座,不便启齿,然而中心拳拳,未尝一日忘也。嗣遇暴客,复顶大恩,遂自誓以此身相报。及君来时,每欲明言,终觉腼腆,是以诗词言谈时露微意,而君竟置若罔闻,较初来时,转似情浅,不知却是何故?”雪香曰:“出院事亦非容易。我自恨力薄,莫克承任,恐口惠而实不至,故不敢认真说起,但寒糊过身耳。”桂曰:“即此,亦足见君志诚。妾亦料君有高堂,不能自主,但妾区区微衷,誓不他适,必须委曲求全,救我余生。”雪香曰:“前日我与松翠涛、竹-谷商议,幸-谷愿出资相助,我自当为姊援手,不必烦姊叮咛。”桂曰:“松、竹二君,真是义重管、鲍,但妾素所蓄积,颇有千金,或不致劳竹君相助。”雪香曰:“如此更好。”桂曰:“此情令君父母知否?”雪香曰:“此时不必令知,俟出院后缓缓图之。”桂曰:“妾若得侍郎君,所谓生死而肉骨也。但君年已二九,尚未牵丝,尤宜早为求凰计。”雪香曰:“若得月香姊相伴足矣,又何求焉?”桂曰:“妾出身微贱,得赋小星,平生愿足,君须留意天台。”雪香说到此处,一时把持不定,起榻走至桂蕊床边坐定,执桂手笑曰:“玉笋春葱,秀嫩乃尔。”桂低头不语。雪香抱住柳腰,桂亦魂销力软,以手扶雪香肩。雪香笑曰:“今日暂借青楼作蓝桥可乎?”桂欲相就,忽转念曰:“行不得也,哥哥。”雪香曰:“姊姊,怎么得不得?”桂曰:“哥哥你放手,我说得你听。”雪香遂释手,曰:“请说。”桂曰:“青楼妓馆过客甚多,今日一块璞玉被君雕琢,日后何以自明,不如守此完璧,俟君异日。”雪香喜曰:“足见姊姊贞躁。”又曰:“先我故落棋子,捻着弓鞋,姊姊何竟不知?”桂以手掩面曰:“非不知也,此身将欲与君,何惜一足。”雪香曰:“莲花可再一现否?”桂不语,以帐蔽面而坐。雪香抬起双钩,置之膝上,摸抚半瞬,曰:“两峰并峙,不盈一握,真爱煞人哩!”时已鸡鸣,桂曰:“梅郎请去安歇,彻夜长坐,恐伤玉体。”雪香曰:“姊何爱我之深。”于是就榻,解衣而寝。桂亦睡去。
比及天明,桂呼菊婢起,煨水、烹茶,以待雪香。桂梳妆已毕,雪香始起,菊婢服事周至。雪香欲辞去,桂留早餐,雪香乃止。桂取所画鸳鸯图请题句,雪香题云:
一宿便交颈,鸳鸯梦难醒。
有时相对飞,水面浮双影。
题毕,桂曰:“聊以持赠。”雪香遂收而怀之。早餐毕,桂复赠以诗曰:
从此便可散千忧,自信明珠未暗投。
乔木将迁出优谷,巨川欲济得轻舟。
空寒荡妇三年泪,少嫁商人一段愁。
不遇范公全晚节,西施谁与泛湖游。
写毕,递与雪香,雪香亦怀之,遂辞去。桂送之曰:“昨晚所言,君须在意。”雪香曰:“我必欲作此举,不烦嘱咐。”乃出院归第16段 隔蓝桥月香莫觏 游西泠如玉省亲雪香自院中归,书僮鹤奴曰:“相公昨晚在哪里去了?太太命小的在松、竹二相公家问,都说是没有来,小的等到半夜,方才关门去睡哩。”雪香曰:“我在柳相公家去了。”鹤奴曰:“哪个柳相公?”雪香曰:“就是从前游春,在贳酒亭会面的。”鹤奴曰:“是的。”雪香入内见母。冷氏曰:“你昨夜哪里去了,竟不回来?”雪香曰:“在柳曲江家。”冷氏曰:“我从没有听见你有姓柳的朋友。”鹤奴在旁曰:“这柳相公是与竹相公相好的。今年春上相公同松、竹二相公出去游春,会过一次。”冷氏曰:“既与竹-谷相好,怎不与他同去?”雪香曰:“是在半路遇见的,他必强邀到家,故未与-谷同去。”冷氏曰:“今春才会过一面,何便打扰人家。”雪香曰:“他必留饭,饭后天暮不能行,遂宿一宵。”冷氏曰:“以后夜里少坐人家,免得鹤奴候门。”雪香应诺而出,欲急到松、竹家商量桂蕊之事,恐母以日日外出见责,将行复止。
闷了两日,正欲到松、竹家,不意二子偕来。雪香喜曰:“二兄应念而至,真慰我心!”松曰:“雪香前夜往哪里去了?”雪香以实告之。竹笑曰:“我亦疑在彼处。”松曰:“桂蕊从不宿客,何独留你?看起来不留客亦是沽名。雪香前夜领略一番,果是未绽海棠否?”雪香曰:“虽是留宿,不过对榻清谈,绝无他事。”松曰:“坐怀之乱,古今没第二个鲁男子。雪香虽矢天日,其谁信之?”雪香曰:“不信由你。”竹曰:“一夜清谈,哪有许多话说。”雪香遂将桂蕊之言一一告知。竹曰:“彼所蓄积已有千金,鸨儿纵不贱售也不为难,雪香可亟图之。”雪香曰:“如千金尚不肯售,奈何?”竹曰:“我前已说过,如费用有缺,我自任之。”松曰:“雪香自可放心-谷谅非虚语。”三人谈论一会而散。
过了数日,雪香复到销魂院来。鸨儿见连来数次,并无一文烟花费儿,遂将前恩忘了,转生厌弃,答曰:“今日桂姑娘被人家接去,老爷改日来罢。”雪香账然而返。一连去了数次,鸨儿俱架词支吾,不容一见。时值天气炎蒸,路不堪行,雪香遂有月余未去。
到八月初,残暑已退,清风徐来。冷氏谓雪香曰:“你父自春初游西泠,至今未归,又无音信,不知在何处栖迟。我久欲命汝去寻个消息,因天爇未便。汝今可到西泠,接汝父亲回来。”雪香曰:“孩儿正有此意,但老母在家无人看管,必须嘱-松、竹二兄。”冷氏曰:“这也可得。今日初二,初四是个吉日,便好觅舟起程。”雪香应诺而出,心中念着桂蕊之事未就,遂急到销魂院来,冀图一见,鸨儿终是相阻。雪香惆怅,复到松家。竹-谷已先在那里。雪香曰:“正欲会了翠涛,即会-谷,不期一齐都会着了,省我走路。”松曰:“雪香何颜色匆遽乃尔?”雪香曰:“初四日将往西泠接我家严,但家母无人看管,意欲拜托二兄。”松曰:“雪香怎说拜托二字,伯母即我母也,自当事奉殷勤。”雪香曰:“如此,则感谢不尽。”竹曰:“老伯去西泠数月,雪香定省久□,此去正是为人子的道理,但桂蕊之事奈何?”雪香默然。竹曰:“桂蕊以身相托,雪香既亲允诺,若谋而不成,岂不是薄幸一流。”雪香曰:“我正为此事挂怀,前去数次,鸨儿见阻;今日又去,复不能见,不知鸨儿是何意思。”松曰:“有何意思?此辈眼中只认得阿堵物。雪香去数次,一毫金资没有,故不容相见耳。”雪香曰:“弟欲速成此事,不料屡未得见,以致迟延至今,兹复有此远行,心实委决不下。”松曰:“雪香可放心去,此事我与-谷必当尽心谋之。”雪香曰:“若得二兄仗义,小弟铭感五中,但宜速勿迟,恐其事久生变。”竹曰:“雪香去后,我必与翠涛作速办理。”忽鹤奴至,曰:“太太请相公回去。”松曰:“今日暂别,明早我同-谷必来。”雪香辞松、竹归,冷氏曰:“你在哪里去了?今日可将行李收拾齐备。”雪香曰:“到翠涛家去了,行李也没有什么收拾。”说罢,即到索笑斋去。
次日,松、竹果来。冷氏闻知,即出相见,谓松、竹曰:“小儿明日往西泠寻他父亲,家下无人,恐有些小事敢劳二位照应。”松曰:“这是自然,不须伯母吩咐。”冷氏又细问二家近况,松、竹俱说过一番。竹曰:“雪香年已十八了,婚姻之事也须早议为妙。今到西泠,往返数月,今年又过了,倘有可以相对的,伯母亦可作主。”冷氏曰:“近处没有什么合适的人家,还劳二位留心。”松曰:“-与-谷自然留心。”冷氏曰:“我闻西泠人物秀雅,孩儿此去会见你父,倘有相得人家,定一头亲事回来也好。”松曰:“奇缘作合,也未可料,雪香正须留意。”雪香曰:“一切相托,弟自西泠回时,自当踵门叩谢。”松曰:“所托的事俱是义不容辞,但恐有做不到处耳。”冷氏曰:“二位贤-不须走了,我去办午饭来。”竹曰:“叨扰伯母怎好。”冷氏入内去了。松曰:“-谷你怎想到雪香婚姻之事?”竹曰:“为月香留过进步耳。”松曰:“何故?”竹曰:“趁老伯未归时,急将月香赎出,诡言有个门户相当人家,为雪香作伐,伯母以我等为实,必然应允,后来完婚时,以月香才貌那个大家子女比得上,伯母一见,必更喜欢,益信我言,匡妄这事岂不知不觉就成全了?”松曰:“是便是,倘伯母已经允诺定聘,老伯回时访查人家,你将何以处之?”竹曰:“我有个疏远戚属,孑然孀妇,将月香作彼女儿,亦可遮掩。”松曰:“荒唐事,切不可做,-谷这个主意差了。”雪香曰:“且将月香赎出,再作计较,见机而行,不必预为筹画。但即此一计,已足见-谷为朋友心切。”少时,鹤奴排上筵席,饭后二生辞去。雪香曰:“所托无容多赘,明早弟即行,二兄不必来唱渭城,弟亦不踵府作别。”二生既去,雪香入内。冷氏曰:“要请个人背行李才好。”雪香曰:“一直水路,不须带人,多费用度。明早命鹤奴送行李到船里去便了。”次早,雪香将月香所赠鸳鸯图及所赠诗并自己诗稿,一并放在行李中,为在舟中消遣地步,遂入辞母。冷氏曰:“别无多嘱,寻见父亲,作速一齐回来。”雪香应诺。鹤奴送行李上船即回,雪香开船而去第17段 遇美人天台无路 咏西子古寺造因雪香命舟子开船,幸得一帆风送,不月即抵西泠,时鸦背斜阳,已落湖山。舟子将船泊岸,只见岸上一带人家,不过数十所字舍,却都清雅。雪香欲上岸散步,舟子见西北云起,奔腾而来,谓雪香曰:“梅相公不必上岸,等时有大雨来。”雪香见天色不好,也就不上岸去。忽然风雨大作,彻夜不止,到次早犹然如故。雪香推樯视之,只见浓云匝地,白浪翻天,乃曰:“昔坡公有诗云:‘黑云堆墨尽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恰似今日境况。”因口占一诗云:
风风雨雨势未休,行人泛宅住轻舟。
涛翻高岸吞吴艇,身屈低舱作楚囚。
满耳声喧言莫辨,一樯罅漏水交流。
坐眠都觉无情绪,孤负江干客里秋。
吟毕,即将诗稿拿出,随笔写在稿上。舟子曰:“我从前载个客人,送我一柄白纸扇,请相公写几个字。”雪香遂将前诗写上,忽见月香所赠诗及鸳鸯图,触起怀思,愁动颜色。舟子曰:“相公怎么这样愁闷?”雪香曰:“天雨困人,真难消遣。”舟子曰:“相公是没有做个客人的。我每常在江湖上走,象这样天气不,知遇着多少。似你这样闷法,不闷坏了人?我有一个歌,唱给你听听,也可解闷。”雪香曰:“甚妙。”舟子乃扣舷而歌:
〔川拨棹〕花红两岸掩映,牙樯锦缆一帆。风送一帆,风送到桃源。正是武陵二月天。凭谁夸,米家船,凭谁夸,太乙莲。
〔前腔〕南薰拂面,漾得湖光潋滟。一篙撑去,一篙撑去采红莲。莫打鸳鸯交颈眠。看日落,大江边;正荷净,纳凉天。
〔滴溜子〕清波净,清波净,蓝光一片。秋风里,秋风里,又听渔舟唱晚,更月落乌啼夜半,惯作客清眠。不怕钟声乱,正好泊征船,枫林隔岸。
〔前腔〕鸣冻雀,鸣冻雀,雪花烂慢。爱冬日,爱冬日,流清未断。且独钓在寒江古岸。又听得鸣榔声,疑乃一串。待问旁人呵何处,好扬帆,说到梅花溪畔。
〔尾声〕是几时,乘风万里,水连天。准备着今番,波浪随人愿。做一个罢钓归来不系船。
歌比,曰:“这也是一个客人,阻风扬子江头作的。梅相公,你说好不好?”雪香曰:“有此妙曲,又有此妙音,真可遣闷。”一连下了三日雨,忽远岫云归,斜阳影露。舟子欲解缆开船。雪香曰:“今日不走罢,我闷了几日,要上岸去走走。”遂闲步岸上,行不数武,见一带围垣,知是人家后院。听得角门一声,雪香回头看时,有青衣女婢甚是秀雅,偕一绝世美人走出。刚到门首,美人看见雪香,急命婢关门入去。雪香惊讶良久。曰:“吾梅雪香只道如月香姊容貌,天下没第二人。不料这个美人,比月香姊似更胜些,真是令人神往。只是春风半面,赏识未真,奈何?《西厢》云‘门掩了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正今日之谓矣。”彷徨凝望,直到黄昏方才上船。闷坐片刻即睡,展转思念,终不安枕。听得岸上鸡鸣,披衣起坐。
天微明,舟子尚宿睡未醒。雪香即寻到见美人处。至则桃源深扃,杳难问津,不觉如有所失,伫立以待。适有人经过,雪香问曰:“贵处是什么地方?”答曰:“西泠。”雪香又问曰:“这所围墙是哪一家?”答曰:“姓贾。”又问曰:“他家有多少人?”答曰:“贾翁夫妇、一女、一婢,此外没有多人。”又问曰:“贾翁叫什么名字?”答曰:“别字遁翁,不知其名。”说罢,那人去了。雪香私心窃喜,以为问得名姓,便好寻计进步,而实不知贾遁翁即兰瘦翁,所见美人即幼时所聘之兰猗猗也。遂欲寻个寓处,以为后图。
走不上半里远,有个西子庙。雪香入庙,老僧迎至佛堂。茶罢,问雪香曰:“高姓?”雪香暗思曰:“此地既是西泠,想我父亲必离此不远,倘说出真名姓来,传到我父耳中,这贾家事反不便,不如暗寓婚姻之意,改姓秦罢。”遂答曰:“小生姓秦,名谐晋,武陵人也。”僧曰:“先生到此何事?”答曰:“投亲不遇耳。”因问僧曰:“敢请禅师法号?”答曰:“法名月鉴。”雪香见庙宇清优,僧亦不俗,因问曰:“可下一榻否?”月鉴曰:“先生若不嫌弃,尽可任先生择一同房室居住。”雪香称谢,复到船上。舟子曰:“梅相公往哪里去了半天?”雪香曰:“我问土人,说这里就是西泠,已寻得一所庙宇作寓,你与我将行李背上去。”舟子遂背行李同到庙中。雪香打发舟子回去,遂收拾房室,安顿行李停当,即到佛堂与老僧月鉴闲话,见塑有西子像,因题一绝云:
台筑姑苏国就亡,捧心端的未思量。
旧思那比新恩重,不报吴王报越王。
月鉴见诗甚喜,曰:“秦相公人品清雅,诗复俊逸,老僧得晨夕相接,真是大幸。”遂将诗粘于壁上,曰:“宜以紫纱笼之。”雪香曰:“下里之音能不为大方所笑?勿污此壁,请速去之。”月鉴不可。雪香曰:“近处人家也有蚤人、逸客,时来参谒大师否?”月鉴曰:“老僧负性孤高,礼节疏忽,多不谐俗,唯有姓贾、号遁翁者,与作世外良友,时来敝寺坐谈。”雪香闻与贾遁翁相好,甚喜,自思欲图进步,这和尚可作先容。因问曰:“贾遁翁得与大师友善,想必是清高一流。”月鉴曰:“真是一尘不染。”雪香曰:“不意天下竟有高人,可得一见否?”月鉴曰:“彼时来敝寺的,何不可见?且彼怜才心甚,如秦相公这样奇才,令彼得见,当不知若何爱慕哩!”雪香闻言,倍加欢喜,但答曰:“小生何才之有?”谈论一会儿方散第18段 瘦翁喜逢神龙客 雪香得近自芳馆兰瘦翁自得艾炙伪书,以为梅氏真个已娶,遂有为女相攸之意。猗猗闻之,愁动颜色。其婢芷馨曰:“梅家已背盟姻,老爷理合为小姐择一坦腹,何故愁闷乃尔?”猗猗曰:“托身为女,真是水上浮萍,飘泊无定。幸而浮于池沼之上,得依清流;不幸而汩于污泥之中,被人践踏,皆不能知。似我茫茫无主,正不知作何归结。”芷馨曰:“月老多情,谅必不乱系人足。以小姐如此才貌,定把赤绳牵一个好郎君,自不令兰艾同岑、薰莫辨。”一日,艾炙见破了梅氏婚姻,自鸣得意,遂复央人向瘦翁说,欲为中屏之选。瘦翁见艾炙为人未能免俗,辞之。炙心计已穷,亦不复生妄念。
瘦翁遍阅西泠人物,绝无中意,时时为此事挂怀。唯西子庙老僧月鉴与为契合,常来庙中消遣。是日走到庙中,却值雪香外出。月鉴迎至佛堂坐谈半晌,忽见壁上雪香题西子绝句,问月鉴曰:“此诗甚佳,是何人所作?”月鉴曰:“近来敝寺寓有一位秦相公,系武陵人,甚是秀雅,这诗就是他前日作的。”瘦翁曰:“何不请来一见?”月鉴曰:“彼已出外去了。”瘦翁曰:“几早可回?”月鉴答以不知。复纵谈了多时,瘦翁辞去,将行,谓月鉴曰:“烦对那姓秦的说,明日不要出去,我定来会他一会。”月鉴应诺。瘦翁既去,雪香回寺。月鉴曰:“老僧契友贾遁翁见相公题壁绝句,大为叹赏,明日定来会你。”雪香喜不自胜。乃曰:“明日静候此翁。”入夜独坐自思曰:“这贾遁翁见我题壁诗句,便觉留情,倘若明日见面,必更加欢喜,或者将他女儿招我快婿,那时我梅雪香,正不知天壤间复有何乐!”想到此处,不禁手舞足蹈,忽又转念曰:“倘他女儿是个有婿罗敷,我这番心计岂不又空费了?”又曰:“不管他有婿无婿,且访个的确消息,再作计较。若是这一颗明珠早被他人赏识,那是我梅雪香无缘,只好空自惆怅而已;若犹未也,我梅雪香今生不能与他作并头莲,则当披发入山,誓不向人间再寻并蒂。”如是左思右想,一夜无眠。
次日,兰瘦翁果来。梅雪香见瘦翁古貌清癯,超然尘外,早心异之。瘦翁一见雪香玉貌珊珊,丰神绝世,亦暗地称奇。笑谓月鉴曰:“此即所谓秦君耶?昨钦妙句,今接光仪,何幸如之!”雪香曰:“小生初到上方,早闻月鉴大师道及贾翁品望。每欲一接请谈,未得其便,今日何啻三生!”瘦翁曰:“昨日问及月鉴,知君为武陵人。贵乡桃源,自古称为仙境,君殆灵秀所钟,致令老眼一见,几疑为天上人。”雪香曰:“贾翁如此过誉,真令惭愧愈增。”瘦翁又细询阀阅,雪香俱假词以对。瘦翁曰:“想必琴瑟在御,定傅二美?”雪香曰:“东床未设,尚无有坦腹处。”瘦翁曰:“以君才貌,何竟无欲得为快婿者?”雪香曰:“小生着眼太高,不肯降格相求,是以迁延未遂。”瘦翁一闻此言,因思:“女儿猗猗若得此人为配,洵称佳偶。”遂欲面试其才,乃出白扇一柄,请题诗句。雪香曰:“既乏李杜之文,又无锤王之笔,何敢乱书蒲葵,致贻笑柄。”瘦翁曰:“一见恍若平生,不必作此俗套。”雪香请题。即指廊外雁来红为题。雪香不待思索,援笔立成一绝,题于扇上:
叶叶枝枝七尺珊,雁催红上碧栏干。
想从塞外风尘里,带得秋光与佛看。
瘦翁曰:“恰是雁来红,恰是寺观雁来红。不待七步,即成佳作,非才思敏妙不能若此;且字挟风霜,神清骨秀,已入右军之室,能不令人拜服。”雪香曰:“贾翁如此抬举,何以克当。”月鉴曰:“-翁老友从不肯奉承人,今日夸美秦相公,实非虚语。”三人谈至日暮方散。
瘦翁归,语夫人池氏曰:“今日为女儿觅得一快婿。”池氏曰:“是哪家?”瘦翁曰:“是武陵人。姓秦,名谐晋,别字雪香,年不过十七八,貌胜潘安,才如李白。今日我欲面试其才,即面作诗,题于扇上,你拿去看看。”池氏见诗亦喜,因问曰:“不知他家声如何?”瘦马曰:“我已问过,彼系桃源望族。”池氏又问曰:“知他已定亲否?”瘦翁曰:“尚未。”池氏曰:“女儿衡诗最刻,我将这扇与他看看,不知他如何说。瘦翁曰:“亦可。”池氏遂走到自芳馆,将扇递与猗猗,曰:“这是你父在西子庙,遇见一个姓秦的题的诗,孩儿你看好否?”那自芳馆是猗猗读书处,卧室亦在其中,猗猗题额云“梦瑞”,对联云:
溪头雨过秋仍瘦,池畔风来夏亦清。
是日,见母持扇与之,猗猗将诗一看,问曰:“这姓秦的必不是西泠人。”池氏曰:“何以知之?”猗猗曰:“西泠没有这样才子。”池氏曰:“是武陵人,才貌双绝。你父亲一见甚喜,故把扇子请他题诗。”猗猗曰:“洵未易才。”池氏出,猗猗谓芷馨曰:“前久雨初晴,我与你偶启后户,见一书生,貌胜子都,或者就是此人。”芷馨曰:“我前日见那书生,亦疑不是西泠人。”猗猗曰:“若这题诗的就是那人,真可谓才貌双绝。”芷馨曰:“只可惜是异乡人。”二人叹息一会而罢。
池氏既出,谓瘦翁曰:“猗猗孩儿亦取这诗。”瘦翁曰:“此时与他初会,姻亲之事未便遽提,我欲接到我家居住,缓缓央人为媒,言及此事。”池氏曰:“理合如此。只是接到家里,在何处安置他哩?”瘦翁曰:“自芳馆北颇可。”池氏曰:“自芳馆北与女儿卧室相近,大有不便。”瘦翁曰:“中间筑一道墙,隔断南北可也”。池氏曰:“如此方好。”乃鸠工筑墙,工竣,遂请雪香到自芳馆北居住第19段 嶰谷山金见桂蕊 山岚泛宅到西泠桂蕊自与雪香别后,日日望出院信息,却数月不见雪香来院,心甚惶惑,忧思过度,染病在床,日就清减。菊婢时时劝慰,终莫能释,自叹曰:“我观梅郎原不是负心的人,故以此身相托,不料一经允诺,反致雁杳鱼沉,是何缘故,岂妾命太薄,不负心人亦负心耶?以梅郎义重情深,尚且负心,若此这茫茫大海中,我更向何人呼救?刻下留此残喘,亦唯冀梅郎一见,倘竟弃之如遗,则有死而已。”桂蕊如此着想,时时九转肠回,真个望得眼穿,想得心窄。
一日闻松、竹至,自思曰:“梅郎胡为不来?”欲起身迎之,觉脚软头眩,不能起得,遂命菊婢出迎。松、竹问菊婢曰:“桂姑娘哩?”菊婢曰:“因望梅老爷不至,病不能起。”松、竹遂走到卧室中,见桂蕊瘦似麻秸,竹曰:“月香姊竟如此消瘦了,这是雪香负姊,我负雪香。”桂曰:“病不能起,望恕失迎之罪。”松曰:“月香姊何必拘形迹。”桂曰:“妾奄奄待毙,二君若再迟几日来,恐妾已登鬼录,无复相见。”竹曰:“月香姊病根,我已寻着,只是心要放宽些。”桂曰:“梅君何以不来?”竹曰:“雪香自与姊别后,即以姊相托之事,与我及翠涛商量停当。越数日即来院中,欲与姊说知,不意鸨儿支词,说姊被人家接去,并诳以改日再来,致使雪香空走一回。嗣后连来数次,鸨儿俱不容见。雪香深为怅然,适值苦爇,行路不堪,雪香畏爇,亦有月余未至,及残暑初退,正欲来时,又奉母命,令到西泠省亲,雪香恐姐悬望,急到院中欲说明前事,且话暂别,以安姊心。无奈鸨儿终不容见,雪香焦思难遣,却奉母命不敢迟延,遂重以姊事托我与翠涛料理,自己觅舟向西泠去。”桂曰:“我不知其中有许多委曲,错怪梅君负心,原辛奉母命到西泠去了,这也是正理。”松曰:“这鸨儿真是可恶,自雪香去后,我与-谷来了两次,鸨儿也是支吾其词。”竹曰:“前日翠涛欲责鸨儿,我恐此事张扬,是以中止。”桂曰:“烦二君费心。这天高地厚之恩,只好来生犬马以报。”松曰:“为雪香尽心,是我与-谷分内事,何云报乎?”桂曰:“今日何幸得见二君?”竹曰:“我与翠涛窥鸨儿不容见姊之心,必是为金资起见,今日具数十金来,故得一见耳。”桂曰:“梅君既到西泠去了,这出院之事全仗二君。”竹曰:“正为此事而来。”桂蕊闻之甚喜,病势顿减几分,坐起来,问曰:“二君作何安顿?”松曰:“不瞒月香姊说,雪香世守清贫,原无半点金资,我亦爱莫能助。唯-谷稍可为力,但千金重酬,-谷亦难以应命,今日特来相商。月香姊可先问鸨儿要金多少,然后好去办理,庶不致作事荒唐。”桂曰:“足见二君诚实。那鸨儿虽欲重价,大抵不过千金,妾有私蓄,颇足此数。改日二君可带两个跟随人役,将金拿了出去,以便事成之日,好交鸨儿,或不劳竹君出资相助。但妾望出院,真如望岁,二君速为引手,则感恩靡尽。”松、竹遂以五日为期,定约而去。
不料桂蕊之言却被鸨儿窃听,因思:“桂蕊在院中不肯宿客,又时时长病,留在院里也是无益,不如卖得几两银子到还爽快。只是卖得这姓松姓竹的,他既说有私积千金,叫松、竹拿了出去,我纵卖得千金,岂不暗失千金,不如卖得别人,以他那样姿色,不愁无千金之价,而他所私积亦无人背地拿去,岂不也是我的?是这样,却比卖得松、竹更强得一倍价。”主意既定,乃暗命小厮去访买主。时有巨商林某正欲纳妾,亦素闻桂蕊才貌。听得院中欲卖甚喜,遂亲向鸨儿言价。鸨儿曰:“非千金不可。”林某即允以千金。次日即交金接人。鸨儿曰:“可诡言是姓竹的赎他出去,不然恐他不肯。”林某依言。鸨儿假谓桂蕊曰:“前日来的竹老爷替你以千金赎身,说是千金已交得你去了,你可将金付出,即乘舆去。”桂蕊甚喜,遂将私积千金交付鸨儿,盖因出院心切,故不疑其为诈,因谓鸨儿曰:“这菊婢是我买的,我当带去。”鸨儿曰:“竹老爷来人,并未言及菊婢,除非他再出得几两银子方可。”桂蕊曰:“亦将银交得我了。”遂取银百金付与鸨儿。鸨儿明知是桂蕊私积所剩之金,欲待不允,恐-露机关,桂必寻死觅活,事反不成,只得允诺。
桂遂收拾妆奁,同菊婢出院,乘轿而去。行了数里,即上船行。桂蕊问曰:“我闻竹家相去不过十里之遥,并无水路,今乘船去何也?”役夫诡言竹另有别墅居住,不到家里去的。桂陡起疑心,暗思曰:“既是竹家接我,竹君如何不来?”回头,忽见林某在船。问曰:“这位客人从未识面,请问姓什么?”林某笑而不答。桂蕊心下明白,是为鸨儿所赚,因曰:“我已知道了,但事既至此,何不明言?”林某曰:“不瞒姑娘说,我久闻姑娘才貌,故不惜千金赎你出来,于今你是我家的人了。”桂曰:“家里离此多远?”林某曰:“起身得晚,恐不能到哩。”桂蕊故作笑容曰:“今日才离苦海,得见天日。”行了数十里,日已黄昏,林某命舟子泊船近岸,明日再行。
时至三更,舟中人尽睡熟,桂蕊思念雪香,泪落如雨,曰:“今生不能报答梅郎,只好来生作犬马罢。谁想我桂月香出院之日,即是致命之日。”遂悄悄出舱,自投水中。随浪沉浮十余里,被一姓山名岚者救到船上。这山岚原系西泠人,在罗浮作贾多年,夫妇俱七十余并无子女,因年老无依,仍回西泠。是日天色微明,正欲开船,忽见桂蕊浮水而至,急救上船,见桂蕊姿容可爱,以为义女。桂蕊闻是西泠人,因思梅郎亦在彼处,正好访问消息,遂欣然从之而去。比及林某早起,命人到处寻觅,已杳无踪迹矣第20段 梅雪香静夜听琴 兰香谷重阳联句梅雪香自搬到自芳馆北,每欲一见猗猗。无奈相隔一墙,真是银河修阻。且喜墙不甚高,站在几上,可以窥见院南。时常移几在墙边窥探,却亦玉容深琐,住了上十日,无计可施。时值八月晦夕,雪香孤寂无聊。坐到三更,偶出户外,见自芳馆灯影斜射墙头,曰:“小姐犹然未睡耶?”遂移几到墙边窥探,隐隐听有声息。雪香悄悄板条的墙,近窗窃听。芷馨谓猗猗曰:“今早老爷对太太说,要把小姐许字秦相公,小姐你说好不好?”猗猗曰:“芷馨你怎如此胡言?”芷馨曰:“是我亲耳听见的。小姐若是得遂这段姻缘,倒是天生就一双美人哩。只有太太尚在两可之间。”猗猗问:“太太怎样?”芷馨曰:“太太也爱这秦相公,但嫌他是远处人,意思还想在西泠选个才郎。若实没有中意的,方许秦相公坦腹。”猗猗曰:“孟耀德遇梁伯鸾,虽远亦近;谢道韫逢王凝之,虽近亦远。只分怨偶与佳偶,何论路远与路近耶?”芷馨曰:“我也是这样想哩。”猗猗见壁上琴,因曰:“此琴自秦生在馆北住后,未曾一弹,不觉就有微尘在上。”芷馨试去尘垢曰:“小姐今夜何不谱一曲儿。?”猗猗曰:“恐秦生听见。”芷馨曰:“他一人孤零,想必多时睡去,此刻怕不在黑甜乡里作好生涯,那复得闻小姐丝桐妙韵。”猗猗遂焚香躁琴。琴罢,猗猗谓芷馨曰:“夜已深矣,可睡去。”雪香香急转身,扳条-墙而过。芷馨随猗猗出户,见墙边树梢隐隐微动。猗猗曰:“莫有人在墙外窃听?”芷馨曰:“这早晚尚有何人?”同关门睡去。
雪香归到房中,喜不自胜。曰:“今夜不知醒里梦里。前见其貌,如为再世杨妃;今闻其琴,又是知音卓女。音律既佳,吟咏必妙,如此有貌有才,我梅雪香怎禁魂飞魄散。幸得他的父亲已有馆甥之意,真是奇缘作合,但阿母犹在两可之间,万一其中有变,我不意是空到天台?”沉思良久,又曰:“听那婢与小姐之言,亦是留意于我,且慢寻个进步,与他作文字交,缓缓叙及婚姻,使他心定,亦可成得一半工夫。”主意既定,遂每夜隔墙窃探,总不闻声息,亦不见芷馨出户。雪香叹曰:“何相见之难?”如此至九月初八,月鉴邀瘦翁去游西湖。瘦翁见雪香,欲与同去;雪香心念猗猗,托疾不往。瘦翁曰:“秦君既有微恙,亦不相强,但西湖之游三五日方返,不能相陪,奈何?”雪香曰:“贾翁何必拘此形迹。”瘦翁命童儿畹奴曰:“你服事秦相公,须要尽心。”畹奴应诺。瘦翁遂同月鉴游西湖去。
次日初九,乃是重阳佳节。猗猗命芷馨置酒自芳馆,以作登高之会。池氏亦命畹奴送酒雪香,雪香谓畹奴曰:“你家里有事,不必来伺候我。”畹奴遂出。池氏到自芳馆与猗猗同饮。雪香闻有嬉笑声,急移几墙边,于竹林密处窥之。那猗猗坐正向外,雪香饱看一回,自思曰:“前于启后户时见之,不过只一转瞬;即那夜隔窗窥之,亦不甚真,今日看个十分饱,越觉得人间无、天上亦不多有,只怕我梅雪香没这大福分得亲玉体哩。”少时,池氏出席,谓猗猗曰:“墙外有客居住,你们说话要放检点些,不宜高声。”猗猗曰:“孩儿知道。”遂送池氏出馆。
池氏既去,芷馨谓猗猗曰:“今日重九高宴,无诗以纪之,可乎?小姐易做几首?”猗猗曰:“我与你联句罢。”芷馨曰:“婢学夫人,终欠大方,且小姐出口成诗,我怎么赶得上?”猗猗曰:“又没有刻烛击钵,迟些也无妨事。”芷馨曰:“小姐做起韵。”萧瑟起秋风,佳节届重九。(猗猗)
佩萸始何时,登高从古有。(芷馨)
正合开华筵,借以助寿母。(猗倚)
芷馨曰:“今日太太同来宴会,小姐借以祝寿母之句,恰是今日情景,不得移到别处,可谓语不泛设。”猗猗曰:“不必说好说歹,你且续来。”芷馨复联云:
敬上菊花杯,共倾桑落酒。(芷馨)
乐事可赏心,新诗复在口。(猗猗)
不碍催租来,果能题糕否。(芷馨)
我本长吟人,尔亦忘形友。(猗猗)
芷馨沉吟一会,曰:“才尽矣。”雪香在墙外联二句云:
落帽客何为,循墙立已久。
猗猗闻之,惊走向里面去。雪香曰:“赌句联吟真是快事,何为见拒乃尔?”欲呼芷馨与语,芷馨亦入内去了。
雪香回到房中,自悔曰:“真不该如此孟浪,假若他向母说我在墙外看他,这里便住不稳了。”又转念曰:“那小姐断不如此薄情,且待那婢出来时,我定要与他说话。”少时,畹奴送午饭入,雪香问曰:“你家有个婢子,叫什么?”畹奴曰:“叫芷馨。”说罢即去第21段 梅雪香自呈诗稿 自芳馆细费评论猗猗见雪香在墙外联吟,急回房中,谓芷馨曰:“不知秦生是几早就在隔墙窥探的,我们今日被他看个饱,真是惭愧。”芷馨曰:“小姐如花似玉,怕他看不成。”猗猗曰:“成什么样子?”芷馨曰:“幸得我与小姐不曾说些什么,若有一句戏话被他听见,却是怎好?”忽畹奴至,谓芷馨曰:“太太唤你去。”猗猗曰:“这事不必对太太说,从后放检点些就是。”芷馨曰:“晓得的。”说罢同畹奴去。猗猗自叹曰:“如秦生这样才貌,与他作个并头莲,真是人间乐事。不知老母是何意见,偏嫌他是远方人,到今我难乎为情。”少时,芷馨至,见猗猗若有所思,曰:“小姐似有悉肠,却是为何?”猗猗曰:“偶然不快耳。”芷馨微会其意,也不再问。
次日晨起,猗猗晓妆毕,谓芷馨曰:“去把菊花折几朵来戴。”芷馨曰:“我不折。那菊花在太湖石边,要上山子上去折,恐秦生看见哩。”猗猗曰:“去折几朵快来就是。”芷馨走上假山,倚着太湖石畔,将欲折花,已被雪香看见,急呼曰:“芷馨姊,小生有句话对你说,烦你暂停一步!”芷馨闻言,略折数朵,急走进自芳馆,到卧室妆台下,对猗猗说:“秦生唤己,那生云有话说,是我不顾,急走进来了。”猗猗闻之,亦不作声,但云:“该拣几朵好的摘来。”芷馨曰:“那生要与我说话,我就走了,何能够选好的?”猗猗云:“明日再折罢。”到第二日,猗猗又命芷馨曰:“今日选好菊花,折几朵来。”芷馨复去。雪香又呼曰:“芷馨姊,昨日小生有话说,你何不屑与语?今日请暂停一步。”芷馨见雪香丰姿秀美,久生怜爱,与之对语心非不欲,特恐小姐见责,故尔急避,却自己告诉小姐,不料小姐无语,复命再来折花,因想到小姐必有意思,我又何妨与他说话,遂立住脚答曰:“秦相公有话但说无妨,只是非礼之言切不可出诸口。”雪香曰:“小生岂敢以非礼之言污姊清听。昨闻小姐与姊联句,知俱属柳絮之才,小生有拙稿一卷,本当就正于姊,但区区之意更欲取法乎上,烦姊带呈小姐,祈为删改指示,则惠我良多。”芷馨曰:“我家小姐论诗最刻,自汉魏六朝,以迄唐宋元明,流传诗句类皆大家、各士,然自小姐观之,犹且不无遗议。相公果是压倒元白手段方可邀得月旦一评,若只有寻常技量,切莫向班门弄斧,令贻笑红闺,挫你吟坛锐气。”雪香曰:“小生原欲虚心请教,故不敢藏拙耳,祈芷馨姊为我带去。”芷馨曰:“相公将诗稿拿来,我替你带去。”雪香走回房中,拿出诗稿一卷,递于芷馨曰:“小姐若有甚议论,还望芷馨姊指教。”芷馨应诺而去,到自芳馆对猗猗云:“小姐今日命我折花,那秦生又云有话说,我嫌他两次相呼,因问有何言语,他却也无别话,有诗稿一卷,欲就正小姐。我初不肯带来,他恳求再三,我与他带来了,小姐你且看看。”猗猗将诗放在案头,缓缓翻阅,乍惊曰:“这生怎么字雪香?”谓芷馨曰:“他叫什么名讳?”芷馨曰:“从前与老爷写的扇子上有名字,小姐就忘记了?”猗猗曰:“那时一心赏他好诗、好字,不觉大意了哩。”芷馨曰:“我听见老爷向太太说,那生姓秦,名谐晋。”猗猗曰:“谐晋二字与雪香二字,义不相涉,何以取雪香为字?”芷馨曰:“是外字也有之,小姐何故着惊?”猗猗曰:“不是我着惊,往年闻老爷说,罗浮梅氏名如玉、字雪香,今见这生亦字雪香,故触动了。
”芷馨曰:“同字何足为奇?”猗猗亦以为然,坦然不疑,复将诗细看,见在桃、李妓筵填的《满江红》一阙中二语云‘座有东邻情不适,世无西子难夸美’,因曰:“这生眼孔甚高,定是情不妄动者。”芷馨曰:“我常见小姐的眼孔,亦与这生眼孔一样高法。”猗猗-曰:“你胡说!怎么将我与这生并论起来?”又看到贳酒亭诗句曰:“赵师雄遇美人处是在罗浮梅花村,这生系武陵人,怎到罗浮去过?”芷馨曰:“男儿桑弧蓬矢,志在四方,这生到我西泠来得,难道到罗浮去不得?”猗猗亦不介意,又看到在锁魂院咏牡丹诗及桂蕊和的诗,乃曰:“这生眼孔甚高,却也留情这个女子。”又曰:“这女子诗才清雅,想必颜色亦佳,无怪这生留情的。”复阅桂蕊所和牡丹诗曰:“颔联下句云‘谁怜一叶任飘流’,却似青楼妓女所作,以如此美才流落妓馆,殊可惜也。”又将雪香牡丹诗细玩几回,曰:“这生情不妄动,却又是个多情种乎?”芷馨曰:“天下之易动于情者,必非深于情者也。唯其情不妄动,是以一往情深。”猗猗曰:“芷馨此论最确。”复将诗翻阅,见桂蕊七古一篇,叹曰:“从古自今,未闻有流落青楼,犹能抱璞者。这妓女真是大奇,秦生留情于他,本来不错。”芷馨曰:“小姐何以见得犹是未雕之璞?”猗猗曰:“如所云‘我本名园清洁侣,琼枝珍重倚栏干’,不是证据吗?”芷馨曰:“不过是如此说,未必果能全节保贞。”猗猗曰:“‘缘悭失足烟花队,哪肯留情还献媚,歌扇舞衫侬尽抛,生平不惯筝琶事’,这四句更说明了妓馆接客,不仅留情献媚、歌舞筝琶等事,这妓曰‘哪肯’、曰‘尽抛’、曰‘不惯’,是并此等事且不屑为,遑问其他?况后又云‘相如有意结丝桐,空向巫阳求暮雨’,非能保节之明证欤?”芷馨笑曰:“小姐,我只说妓馆中,不过留情、献媚、歌舞、筝琶等事,今小姐说不仅此等事,敢问除这些事外,还有何事?”猗猗-曰:“你偏来难我。你说还有什么事就是什么事!”芷馨曰:“我实不知。”猗猗曰:“不知就罢了。”又将七古细阅一回,叹曰:“艳丽悲凉,真是闺中之秀,何红颜薄命乃尔!”芷馨曰:“若得这样有才女子,和小姐朝夕唱和,倒是一桩快事。”猗猗曰:“如这个女子的才,天下诚恐无二。”芷馨曰:“未必能及小姐。”猗猗曰:“我亦不能出乎其右。”畹奴至曰:“饭熟了,请小姐吃饭去。”猗猗遂将雪香诗稿藏在箧笥中,同芷馨出第22段 兰瘦翁西湖返棹 梅雪香北舍挥毫雪香将那些诗递与芷馨,回到房中,自思曰:“假若那小姐看重我的诗词,与我作文字交,使我朝夕得近玉人,岂不大幸。
《西厢云》‘这是一道会亲的符-’,我这诗稿难道不可作符-耶?”次早,芷馨复折菊花,雪香呼曰:“芷馨姊,小生的诗小姐看否?”芷馨曰:“也略看些。”雪香曰:“小姐如何评论?”芷馨曰:“孺子可教。”雪香曰:“既可教,烦你对小姐说,设一绛帐,小生愿作门生。”芷馨曰:“我小姐说要出题考你,恐你才思迟钝,是以中止哩。”雪香曰:“非是小生夸口,不瞒芷馨姐说,我的诗才倚马可试,万言七手,不须七步,请你小姐考一考看。”芷馨曰:“你可预办四宝,我去请小姐出题。”说罢,折了几朵菊花遂去,谓猗猗曰:“秦生对我夸口,说他诗才倚马可待,小姐易出几个题考他一考。”猗猗曰:“这生才情本大,怎能考倒他。”芷馨曰:“古人云:‘吟成五个字,捻断数茎须’,是无敏捷之才故也。这生虽是大才,未必是捷才,小姐曷试其才之敏钝乎?”猗猗依言,遂出题,将纸封好,命芷馨递过墙去。
忽瘦翁游西湖归,即来见雪香曰:“这几日失陪了,君贵恙愈否?”雪香曰:“已愈矣。贾翁与月鉴作此胜游,到处皆有题咏否?”瘦翁曰:“负性疏情,绝无题咏。秦君若是兴到的时节,将游西湖诗作几首。”雪香曰:“一时不能遽作,改日自当呈正。”瘦翁曰:“随君几时作成。”遂历叙西湖胜境,直谈到禁鼓二更后方散。
芷馨屡在隔墙窥探,见瘦翁总无去意,心甚烦恼。等到二更已尽,听得隔墙绝无声息,遂走到墙边,审视一番,见瘦翁已去,复入自芳馆,谓猗猗曰:“老爷已出去了,我将试题送与那生去。”猗猗曰:“夜深了,明日送去罢。”芷馨曰:“明日恐老爷又在那里缠扰,不如今夜送去倒稳便些。”猗猗曰:“你送去叫他快做,就拿来哩。”芷馨应诺而去,走到墙边呼曰:“秦相公,秦相公,拿试题去!”雪香闻呼即出,曰:“芷馨姐,你家小姐一个诗题也出不来,竟出了这一天?”芷馨曰:“老爷在你那里谈了半日,不便送来,这时候老爷去了,你拿题去做。”雪香遂移几到墙边,谓芷馨曰:“既欲考我,必当面试,小姐既不亲来,你也可作个监试官,请过墙来,当面看我作诗。”芷馨曰:“我不过去,恐有瓜李之嫌。”雪香曰:“何作此迂腐语?我与你作文字交,原无他意,如有他意,有如-曰!”芷馨曰:“恐小姐见责。”雪香曰:“小姐必不责你,若是见责,我当负荆。”芷馨原爱怜雪香,口虽如此说,心里亦想过墙走走。遂扳住梧枝,足踏太湖石,以一足踏墙上,曰:“这怎么下去哩?”雪香曰:“我站在几上扶你。”芷馨曰:“不要你扶,你走开些!”雪香遂立在一边,芷馨终不得下。雪香曰:“说是要扶一把。”芷馨遂以手扶雪香肩上。雪香两手将芷馨抱过墙来,只觉软玉温香,引得魂飞魄散,但恐惊动了他,以后不肯为小姐通消息,遂复拴定心猿,锁住意马,同到门前。芷馨不肯进去,雪香也不强勉。他独到灯前,将题一看,乃是一首诗。诗云:
满城风雨近重阳,五首凭君衍此句。
东篱烂熳发愁容,更作一篇菊花赋。
果能随意任挥毫,方许八又与七步。
刻烛寸余若未成,罚酒请依金谷数。
雪香笑曰:“不得于诗,便得于酒,亦是快事!”芷馨曰:“你休脚踏两边船,快做得,我拿去。”雪香欲做,芷馨曰:“还须刻烛为度。”雪香遂刻烛一寸,援笔成诗:
满城风雨近重阳,飒飒秋声入耳忙。
人盼令辰开美宴,天先佳节蕴晴光。
梧桐经洗寒逾碧,桔柚时摇影亦黄。
预想九仙传盛会,祝他云气散横塘。
芷馨曰:“‘人盼令辰开美宴’,这一句,是因前日小姐在自芳馆设宴而作,可谓语无泛设,且盼字用得好,恰是近重阳、不是重阳;‘天先佳节蕴晴光’,这一句,更是聪明语哩。”雪香曰:“诗未做完,房师已取中了,想必大宗师必定拔取。”芷馨曰:“我今日必要收你这个门生。”雪香曰:“我且拜在你门下。”芷馨曰:“快些做罢。”雪香复挥而就:
云水空-遍大荒,满城风雨近重阳。
乱飘林叶侵阶冷,暗送秋花入座香。
百尺楼台增飒爽,万家烟火尽苍茫。
岭枫堤柳溪头蓼,-作丹青画意凉。
排空作字雁南翔,恰说佳辰念故乡。
万里河山栖过客,满城风雨近重阳。
萧条旅馆三分醉,领略清秋一味凉。
如此朝昏如此景,谁怜孤寂与相将。
芷馨曰:“旅馆凄凉,怕闻风雨,秦相公殆有思归之意乎?”雪香曰:“非思归也,惜无相将之人耳。”又作云:
盼到伊人水一方,黄花比瘦试新妆。
声来楚岫频倾耳,梦绕巫山枉断肠。
半幅云烟凭彩笔,满城风雨近重阳。
何时得遂登龙愿,共佩茱萸饮菊觞。
芷馨曰:“这一首是有所为而作,不是泛衍。”雪香曰:“本无所谓。”芷馨曰:“你解于我听。”雪香曰:“首句是《蒹葭》诗来的,不过言秋水耳。次句指菊说。三句本宋玉与楚王披襟当风,暗切风说。四句本巫山朝云暮雨,暗切雨说。五六不必解。七句是欲为龙山会。八句是切重阳。何云有所为而作?”芷馨曰:“伊人明明指人说,曰比瘦是人比之,曰楚岫、曰巫山亦有人在,曰登龙是暗寓乘龙之意,曰共佩亦寓人说:何云无所为而作哩。你不必强为之解,且快做起来。”雪香又作,云:
秋情秋恨-秋光,都付今朝锦绣囊。
落帽何嫌邀孟叟,题糕偏欲笑刘郎。
预期携酒人频至,不畏催租兴更长。
天为吟诗留胜景,满城风雨近重阳。
芷馨谓雪香曰:“诗已做完了,还有《菊花赋》一篇快些做,不然烛一-期,便算不得吟坛健将了。”雪香复作《菊花赋》一篇:
唯菊最贞,非春而荣。凌霜骨傲,开径神清。届三秋而独秀,知百卉之莫争。偏叫丽艳绝轮,得皓月、清风之趣;不但荒寒自保,擅优人、逸士之名。开老圃,灿疏篱,黄融土德,白□金姿。寒麝角之芬,结龙脑之奇。经未荒而孤松为侣,香偏冷而残桂犹宜。誓不为桃李花,春风竞笑;誓不为蒲柳质,秋水生悲。晚节争荣,高人雅爱。开时特近重阳,淡处真宜我辈。容与乎陶令篱边,徘徊于罗寒宅内。美人何处,偕芳芷以同馨;蚤客欲来,与优兰而共佩。则有秦楼丽质,楚岫仙娥,魂销优草,情念女萝。惜芳芬于径曲,感高洁于岩阿。月明而北院浮香,秋清若此;帘-而西风送冷,人瘦如何。雅意绸缪,芳情渊默。仰高士之清躁,赠名园之佳色。请作颂乎落英,待构思而泼墨。陋波折杨柳桥东桥西,陋彼采芙蓉江南江北。乃抚良辰,惊奇遇,畅怀思,深仰慕。非桃而刘阮何缘,匪梅而罗浮如晤。吟残秋色,觉风雨之忽来;情寄伊人,与蒹葭而并赋。
芷馨曰:“赋笔颇有唐音,前三段实赋菊花,后三段即情即景,真不愧为作手。”雪香曰:“我今早说是倚马可试万言,你说是真话否?”芷馨曰:“果然这一寸烛尚未烬哩。昔温峤八又手而八韵成,不过如是。”雪香曰:“我此时尚有余勇可贾,芷馨姊你再出一题我做做看。”芷馨曰:“我不会出题。”雪香曰:“必要你出一题。”芷馨曰:“我就以秦相公为题你做看。”雪香笑曰:“以我为题做不出好诗来,倒是以芷馨姊为题颇能做出妙诗。”芷馨笑曰:“怎么以我为题就有妙诗哩?”雪香笑曰:“人妙自然诗妙。”芷馨曰:“夜深了,我要去回复小姐。”雪香遂送至墙边,芷馨复-墙而去第23段 假秦生倾心求见 好芷馨用意周旋芷馨将雪香诗赋送与猗猗。猗猗曰:“芷馨,我叫你送题与那生,谁叫你过墙去的?”芷馨曰:“我原不肯去,秦相公要我当面考他,我方肯去哩。”猗猗曰:“女子十年不出礼也。你不守礼,我去对太太说,要责罚你!”芷馨曰:“秦相公指天为誓,说只作文字交,并无别意,我见他光明磊落,故敢过墙去。小姐,难道我芷馨不自郑重吗?且小姐要对太太说,我也要对太太说。”猗猗曰:“你说什么?”芷馨曰:“凡事皆有根由,我就说是小姐叫我送题去的。”猗猗曰:“你先过墙去的时节,我随后就在墙边窥探,见那生在案头吟咏,你却立在门外。我早知那生老成,你也慎重,只是这样行径终是瓜李,你以后不要过去哩。”芷馨曰:“以后不过去就是。”猗猗曰:“他的诗赋做完否?”芷馨曰:“真是倚马之才,一寸烛尚未烬,就一并做起了,小姐你看波。”猗猗看毕,凝眸无语。芷馨曰:“小姐你说如何?”猗猗曰:“俱是清新俊逸之作。”到了次早,雪香早在墙边等候芷馨。少时,芷馨出。雪香隔墙招之。芷馨走到墙边,雪香问曰:“小生的诗赋,小姐是怎样说?”芷馨曰:“小姐看毕,却自凝眸无语哩。”雪香笑曰:“我知你小姐的心事,你过墙来,我细细说与你听。”芷馨曰:“昨日我原不肯过来,是你要强勉我,惹得小姐说个不了,以后我是不过你那边去的。”雪香曰:“芷馨姊,我还有一事央你,不知你慷慨否?”芷馨曰:“你有何事?”雪香曰:“我要求见小姐,烦你对小姐说一声儿。”芷馨曰:“我不说,怕小姐见责。”雪香再三央及芷馨,总是不肯。雪香曰:“芷馨姊,你若说得小姐许我一见,日后自当重酬。”芷馨曰:“我也不要你酬些什么,我只不说。”雪香揖云:“芷馨姊,必要与我方便一句。”芷馨笑曰:“秦相公何情切乃尔!我去对小姐说看。只是我那小姐不是容易见得的,我且慢慢探他的意思方可进言。你切不要性急,待我说动了他,自然有信与你。”雪香又揖云:“如此则感谢良多。”芷馨回到自芳馆时,猗猗才起。梳洗毕,对着宝镜淡扫蛾眉。芷馨曰:“小姐这样庞儿,谁个有福的来消受哩。”猗猗长叹一声。芷馨曰:“若小姐得配秦相公,真是一对美人。”猗猗低头无语。芷馨曰:“老爷来欲许字秦相公,无奈太太尚欲选近处的。似此蹉跎日月,摇摇无定,我芷馨亦为小姐感伤哩。”猗猗曰:“感伤也是无益的。”芷馨曰:“这秦相公人物秀雅,才子风流,只怕我这西泠再选不出这样人来。与其在近处选非佳偶,不如那远处得此才郎。小姐,这件事你也须作一半主。”猗猗曰:“叫我如何作主?”芷馨曰:“可对太太说,不必另选人家。”猗猗曰:“这件事我怎么说得出口。”芷馨曰:“既不能对太太说,可对那秦相公说,叫他及早央媒求姻。”猗猗曰:“我怎好去见那生?你可去说一声儿。”芷馨曰:“我不好说得,除非小姐亲自对他说。”猗猗曰:“芷馨你叫我怎么说?你明日对他说罢。”次日早起,芷馨隔墙呼雪香。雪香闻呼,即走到墙边,问芷馨曰:“小姐容我一见否?”芷馨曰:“我尚未说你要见他。”雪香曰:“怎么不说?”芷馨曰:“我何能遽说?但探他的口气,倒也十分留情于你。”雪香曰:“他有什口气?”芷馨笑曰:“你道我家老爷留你在这里住是何意见?”雪香曰:“不知。”芷馨曰:“老爷原欲把小姐与你,因太太嫌你是远方人,故尔犹移未决。我昨日将此事说起,窥探小姐的意思,小姐亦甚愁闷。我叫他自己作主,他却命我对你说,叫你作速央媒求婚哩。”雪香曰:“你家老爷、太太的意思,我多时就晓得的。”芷馨曰:“你如何晓得?”雪香笑曰:“你那夜同小姐说过的。”芷馨曰:“我同小姐说时,你在何处听见?”雪香曰:“在窗外听见。”芷馨曰:“我不信。”雪香曰:“那夜你请小姐弹琴,小姐怕我听见,你说我一人孤零,想必多时睡去了。可有此语否?”芷馨曰:“是了,那夜我与小姐出来,见墙边树影微动,想必是你才过墙去。”雪香曰:“正是才过墙去。”芷馨曰:“亏你半夜时候不但烦劳,幸得我没有捉获你,若是被我捉获,你岂不是个贼吗?”雪香曰:“我便自供是偷花贼。”芷馨曰:“休得乱说。”雪香曰:“你小姐叫我央媒,这也不难,只是我要预先见小姐一面。芷馨姊,烦你还对小姐说,定要容我见他。”芷馨应诺而去。
雪香归到客房,自思曰:“小姐叫我央媒,真是至理,但我举目无亲,待央谁是?且一央媒说及,万一他的母亲执意不肯,那时不唯亲事无成,并在这里住也住不稳了,不如求他相见,待踪迹渐密时,和他立一山盟海誓,纵他母亲不肯,也不怕他不着力挽回了。”至晚,雪香复到墙边等候芷馨。少时,芷馨出,雪香以手招之,芷馨即到墙边。雪香又问曰:“小姐容我见否?”芷馨曰:“我对他说你求见,他不许见哩。”雪香曰:“小姐既留情与我,未必不容我见,只是你不为我尽心哩。”芷馨曰:“我怎的没有尽心?”雪香曰:“还要求你善为说词。”芷馨应诺而去。
一连数日,芷馨屡将雪香求见之意对猗猗说,猗猗总是不可。芷馨欲待不说,又无奈雪香嘱托不过。一日,芷馨复对猗猗言及,猗猗亦想相见,忽转念谓芷馨曰:“女子谨守深闺,哪有见人的道理,以后此言你再也休题。若下次犹是这样絮絮叨叨,我便靠知太太,决不饶你。”芷馨曰:“我观小姐与秦相公未免有情,何不容其一见?”猗猗曰:“发乎情,止乎义,从古淑媛大都如此。倘我容他一见,岂不反被他看轻了?他若再问你时,你说叫他止这求见念头罢。”芷馨曰:“芷馨依小姐言语回复他就是。”背地叹曰:“是便是,却难为我了。只是我图个什的?也不管他见与不见哩。”第24段 思见面雪香染病 劝行权芷馨进言芷馨将猗猗决不容见之言告知雪香,雪香忽忽不乐,不觉染成一病,自叹曰:“我在这里闲住,与这小姐朝朝相近,不料求其一见而不可得。虽则他的父亲有意于我,无奈阿母未允。思想起来,这段姻缘毫无可据。我为省亲而来,却因这事羁身两月。父未及省,母在家复悬望,而桂月香又不知作何安顿,一举三失如之奈何?”于是百端交集,漫无思绪,日复一日,病势愈增。
瘦翁延医调治,终不能瘳也。池氏谓瘦翁曰:“秦生孤身一人,作客天涯,你不合留在家里住的。似此病渐沉,万一不测,怎么安置?”瘦翁曰:“我见他才貌双绝,欲把女儿许他,故留他在家里住,谁晓得他一病至此。”池氏曰:“幸得没有将女儿许他,倘若他一病不起,岂不误了女儿终身?”瘦翁曰:“疾病人所时有,安知彼竟不愈?”遂走到自芳馆北来看雪香。雪香曰:“小生卧病,烦翁延医调治,真令方寸难安。”瘦翁曰:“地主之谊,不得不尔。我闻医士说,君病因忧思郁结而起,大抵天涯作客思恋故乡,也是恒情,君宜自为保重。俟病愈时,我送君归故里就是。”雪香听见说病愈时送己回家,吃了一惊,因答曰:“小生惯离家乡,本无思归之念,但所思者平生之愿未遂耳。”瘦翁曰:“富贵功名,皆是人所做得到的;君果有志,何患不成!况属英年,前程甚远,何必虑所愿之不遂。”雪香长叹一声,依然睡去。瘦翁坐了一时,也就走了。
芷馨谓猗猗曰:“秦相公病势甚重,小姐竟漠然置之罔闻,未免太忽然了。”猗猗叹曰:“我非不关心,只是无如之何?”芷馨曰:“你今夜去问他病体,看是怎样?”芷馨曰:“我不去。”猗猗曰:“你怎么不去?”芷馨曰:“我若去了,回来时小姐又要将‘女子十年不出[礼]’的话问我哩。”猗猗曰:“我前日所说是守经,今日命你去是行权。芷馨你怎么将前言来奚落我?”至二更尽后,猗猗命芷馨去看雪香。芷馨曰:“这墙虽矮,那边却不好下去。”猗猗曰:“前廊便门可通走得的,不知畹奴已关否?”二人同到门首,见门已闭,推之不开,踌躇半晌,莫可如何。芷馨曰:“待明日想个法,将闩弄成活的。等畹奴闩了睡后,用钗拨开进去。”猗猗曰:“只好如此。”次晚,芷馨走到雪香客房外,低唤曰:“秦相公,秦相公!”雪香听得声音,知是芷馨,乃曰:“是芷馨姊波?”芷馨曰:“然也。你开门,我进来。”雪香曰:“我起来不得,这门总未闩的,你推开罢。”芷馨推门而入,孤灯明灭不定,雪香和衣卧床。芷馨曰:“如此凄凉,怪不得你难消遣的。你这病体好些否?”雪香曰:“日重一日,恐不能愈。芷馨姊,你说我这病从何而起?”芷馨曰:“我实不知。”雪香曰:“自从那日你说小姐决不容见,我便快快不乐,日日思念,遂成此疾。”芷馨曰:“他不见你也是小事,何遂一病至此?”雪香曰:“不瞒芷馨姊说,我平生着眼本高,任他粉白黛绿,毫不在我眼里。自那日闲游岸上,在你家后园墙外,蓦见□好便自留心。幸而天作之合,你家老爷请我到这里住,又有将小姐许字的意思,我遂将此身付诸小姐,虽海枯石烂,此志总不可移。不意欲求一见,亦不可得,我空有情于小姐,何小姐竟无情至此!”芷馨曰:“他是女子,岂可似你一见便自留情。”雪香曰:“小姐固不容易动情,但似我这样才貌、这样情思,不是我夸口,只怕你西泠再寻不出了一个来。小姐于我不留情,乌乎用其情?”芷馨曰:“小姐于你非不用情,今夜命我来时,他曾说道,叫你自须保重,病好时可央媒求婚,切莫空空思念,致伤玉体。此言非用情而何?”雪香曰:“小姐叫我自己保重,我这病不是自己保重好得的,如欲病愈,还是要求小姐一见哩。芷馨姊,你今晚对小姐说,请他明日来见一面。”芷馨曰:“我必为你善为说词。”雪香曰:“如此则感谢不尽。”芷馨归自芳馆。猗猗曰:“那秦生病体如何?”芷馨曰:“十分沉重哩。”又曰:“小姐,我看有才、有貌、有情,三者未能兼,该从古已然,才如子建未闻貌似潘安,美如子都未闻情同宋玉,那秦相公三者俱备,反弄得一病不起,真是可怜!
”猗猗曰:“他说些什么?”芷馨曰:“他说这病因小姐不容一见而起哩。”猗猗曰:“那生何痴情如此?”芷馨曰:“他亦非痴,他自己说来,生平眼孔甚高,多少粉白黛绿毫不在他眼里,唯见小姐便觉心折。我问他何故独心折小姐,他说小姐才貌绝世,故生爱怜。自芷馨想来,那秦相公不唯才貌绝世,亦且用情绝世,小姐何竟不爱怜他?”猗猗不语,芷馨又曰:“刻下太太欲向近处为小姐相攸,无论没有这样才貌的人;纵有其人或才子,佻达放宕不羁,亦未必用情最深如这秦相公的。小姐不自为地步,失却明珠,更求鱼目,那时悔之已晚了哩。”猗猗曰:“你前日叫我对太太说,我说不好出口,今日又叫我自为地步,却待怎的?”芷馨曰:“秦相公说他这病,若无小姐一见万不能愈,小姐曷去见他一面?”猗猗曰:“你说了这些话,无非要我见他,其如守礼之谓何?”芷馨曰:“小姐先命我去,也曾说是行权,偏我芷馨行得权,小姐独行不得权吗?”猗猗曰:“行权之事不得已而为之。若我去见他时,于他无益,于我名节有损,岂可漫说行权?”芷馨曰:“不是这样说。小姐与他作文字交,偶一相见何损名节?且一见便可作陈琳之檄,使他病愈,不为无益。纵云枉道,这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猗猗曰:“听你这番论,到令我中无所主。俟我慢慢寻思看。”芷馨曰:“小姐何用寻思,芷馨说的话原自不错。”猗猗曰:“夜已深了,明日再踌躇罢。”第25段 雪香立等意中人 猗猗初见天涯客梅雪香闻芷馨为他求猗猗来见,心稍快,病亦好些。次早,瘦翁复来问病,雪香坐起迎之。瘦翁曰:“秦君今日津神较前略爽。”雪香曰:“烦翁挂心,这病似有转机。”瘦翁曰:“抑郁则气血凝滞,舒畅则脉络流通。君宜放怀自遣,何难病势不愈。”雪香曰:“翁言是也。”瘦翁复坐一时,乃曰:“君尚倦怠,不胜烦扰。请少陪,免致劳君周旋。”说罢即去。雪香笑曰:“贾翁叫我放怀自遣,病不难愈。谁知我欲遣怀,除非是小姐一剂逍遥散。昨夜芷馨说为我央小姐一见,想今夜是必来的,只是今日这般难得到晚哩。”至二更后,芷馨谓猗猗曰:“小姐去看秦相公来。”猗猗曰:“且慢,待我熟思。”芷馨曰:“小姐昨夜思到今夜,还没有思定的么?”猗猗良久曰:“芷馨,我想与他相见到底于礼不合,你且去看看他。”芷馨曰:“小姐叫我一个人去,我也不去。”猗猗曰:“你且去,再有商量。”芷馨遂拨开便门,走到客房外低唤雪香。雪香听得芷馨声音,只说猗猗亦来,心中甚快,急起身出迎。芷馨曰:“秦相公昨日病不能起,今日便好得这样快?
”雪香曰:“自你去后,我的病就好了两三分的。小姐今夜来此,愈觉津神爽快。”芷馨曰:“小姐不来哩。”雪香愀然良久,曰:“到此地位小姐还是不来,是终弃绝我了。芷馨姐,我这病体眼见又重了十分。”芷馨曰:“秦相公不必如此着急。我观小姐的意思,也想见你一面,只是拘于守礼,犹豫未决。我再去对他说,或者肯来也未可知。”雪香曰:“小姐既有意,你再从中劝行,决无不来,但芷馨姊必须为我用心。”芷馨曰:“我必用心。”雪香曰:“我作一诗,烦你带去,他见诗必来。”芷馨曰:“如此更好。”雪香乃作诗一首:
想望芙蓉似望仙,凡心已净志尤坚。
如何屡索观间像,不现空中一瓣莲。
芷馨曰:“秦相公见我小姐,直作观音供奉,这一点虔诚谅必感得动他。”雪香曰:“观音菩萨救苦救难,发大慈悲,你小姐当必救我。”芷馨曰:“他纵要来,必不在今夜。”雪香问是何故,芷馨曰:“夜已二更尽了,恐他以夜深为辞。”雪香曰:“早来一刻,鄙怀早慰一刻。芷馨姊必求小姐今夜一见。”芷馨应诺持诗而去。到自芳馆,猗猗问曰:“你去见那生,他怎样说?”芷馨遂将雪香之言详述一遍,随将诗递与猗猗。猗猗曰:“这生何苦如此相缠。”芷馨曰:“小姐今夜必须与他相见。”猗猗曰:“怎好见他?”芷馨催促,猗猗不得已,同芷馨去见雪香。
雪香闻猗猗至,喜不自胜。比及相见,却皆低头不语。芷馨在旁视之微笑。良久,猗猗乃曰:“秦君病体已全愈否?”雪香曰:“烦小姐挂心,贱恙已愈。”二人复寂然无语。过了一会,雪香乃曰:“自重阳闻小姐高吟,不胜钦慕。”猗猗曰:“巴人下里,怎当清听。”又复寂然,芷馨曰:“秦相公在我家作寓,本是个宾;今日小姐到这里来,相公却是宾中主,怎么都不请我小姐坐?”说罢,遂将两把几子移得相近,曰:“秦相公这几上坐,小姐这几上坐。”雪香乃曰:“小姐请坐。”猗猗无奈,只得坐下。芷馨见二人面俱红,笑曰:“秦相公与小姐今日脸上俱有酒意。”雪香曰:“我是不曾吃酒。”芷馨曰:“不曾吃酒,怎么脸都红了?”猗猗曰:“芷馨真爱说话。”又坐了一会,雪香曰:“前有拙稿一卷呈正小姐,不知为我改易否?”猗猗曰:“字字珠玑,令人目迷五色,何敢妄增损一字。”雪香曰:“自闻妙句,已知小姐柳絮才高,继又闻芷馨言,知小姐论古有识,每思一见,得接清谈,使我茅塞顿开,不意迟至今日方邀下顾。”猗猗曰:“粗知文墨,秦君却如此过誉,真令人悚惶。至若与君相见,终不合礼,是以迟迟吾行。”芷馨笑谓雪香曰:“今日相公的诗是以观音待我小姐,这观音菩萨岂轻向人间挪步,宜相公求见之难。”猗猗曰:“芷馨怎么这样多嘴。”谓雪香曰:“今日秦君的诗真是折煞人哩。”雪香曰:“仰慕情切,不能不尔。”复默坐一刻,猗猗起身告辞。雪香曰:“小姐相见甚难,相别何速!”芷馨曰:“夜深了,小姐不得不去。”雪香曰:“自今以后,望小姐设一绛帐,使我作一小门生,时近尊颜,得聆清诲,可乎?”猗猗曰:“秦君何谦。抑若此,真令人抱惭无地。”言讫,与芷馨同去。
雪香真送到便门,方才转身,回到客房,曰:“我好喜也!从前见他才貌,今与晋接,并识其性情。其为人也,优闲贞静、敦厚温柔,若我梅雪香得遂于飞,倒是天生就一样的人。他既见我,嗣后我见他不难。到情投意合的时候,也不怕阿母不肯。”右思左想,不觉手舞足蹈,直至鸡鸣,方才解衣就寝第26段 猗猗还稿遣芷馨 雪香因问誉桂蕊芷馨随猗猗归自芳馆。猗猗谓芷馨曰:“方才谁叫你多嘴,弄得人不过意。”芷馨曰:“我见小姐与秦相公相对寂然,故从旁说几句儿爇闹些。”猗猗曰:“他的诗稿我已誊下个稿儿,明夜你可将原稿送去。”次日,芷馨送雪香稿去。猗猗曰:“你可去问那稿中诗妓桂蕊根由。”芷馨应诺,走到客房来见雪香,曰:“这是你的诗稿,小姐命我送来。”雪香曰:“就留在小姐处□看,何必归赵?”芷馨曰:“小姐因爱你的诗句,已誊了个稿儿,藏在匣笥,以便时时吟咏。”雪香曰:“小姐何爱才如此!”芷馨曰:“小姐叫我问你那诗妓桂蕊的根由,可详言之。”雪香曰:“小姐问他则什?”芷馨曰:“小姐爱他的才,故尔问他。”雪香曰:“这个诗妓比不得别个妓女,你欲闻其详细,必当敛衽而前。”芷馨笑曰:“你这样起慕起敬,想必又是一尊观音菩萨不成?”雪香曰:“虽不是观音,也去紫竹林不远。”芷馨曰:“秦相公真是少见多怪。前日寄我小姐的诗,便把小姐当做观音;今日说起诗妓桂蕊,又说去观音不远,天下哪有许多观音?依你这样滥许,像我芷馨的样也是个观音否?”雪香细在灯下视之,见虽非绝色,却也楚楚可爱。因笑曰:“芷馨姊你算不得观音,然也是观音面前一个玉女。”芷馨曰:“你总语不离宗,还是推尊我家小姐。”雪香曰:“说起观音,我有一个古典说与你听。”芷馨曰:“什么古典?”雪香曰:“一人生平颇幸因果,在家虔奉观音。时当远游,因绘观音小像裱袖画儿带在身边,每逢客店必焚香顶礼。遇有急难的事,时时虔诚祷告,然却毫无应验,其人遂谓观音不灵,几日不焚香烟。忽睡梦之间,见一女子容貌、妆饰俱觉可意,其人因问姓名,女子自称观音座下玉女。那人曰:‘我奉大士下为不诚,凡有求祷,何竟绝无应验。’玉女曰:‘你虽诚心,但没有走到门路。’那人曰:‘有何门路?’玉女曰:‘凡有祈请,若我不为传言,观音终不能知。你自今以后,必先祈我,当无不应。’其人允诺而寤。”芷馨曰:“这话倒也是的。比于秦相公,虽诚心爱慕小姐,若不是我两边传言,小姐怎么晓得你的意思。”雪香曰:“这是一样情理。待我将这古典说完你听罢。那人嗣后,每奉观音,必先祷玉女,于是无求不应。一日,旅馆凄凉,自思若观音大发慈悲,使我得遇佳人,倒是一时乐事”。少顷,一女子排闼而入,自称是大士座前玉女,大士怜君孤寂,特地命我来伴,那人欣然纳之。正馨姊你也是个玉女,何不与我相伴?”芷馨-目斜视,曰:“秦相公说这些话给我,静听半会却是不入耳之言,我真为你羞煞哩。”雪香执其手,曰:“芷馨姊,小姐也有相怜之意,难道你无悯惜之情?”芷馨曰:“小姐千金贵体,你先心折于他,他就怜你,也不枉得。似我这样的人,何敢生一妄念?我纵怜你,你日后怕不丢人在脑背后哩!”雪香曰:“芷馨姊若是怜我,日后决不相负。”芷馨曰:“秦相公你好痴,不向凤凰队里寻个安乐窝,却只与莺儿作闹。”雪香曰:“凤凰一时难求,莺儿倒是本地风光。”芷馨曰:“夜深了,我去回复小姐。”说罢就走。
雪香曰:“桂蕊的根由,我尚未说得你听,你怎便去?”芷馨一路走,一路答曰:“我不听了。”雪香赶上几步,牵芷馨衣曰:“小姐既问桂蕊根由,我怎敢不说,你不听我说,又怎好复命?你且转去,我说与你听。”芷馨曰:“我不转去,你又将不入耳之言聒入耳的。”雪香曰:“你放心,我决不胡言。”芷馨遂转身走到门外,便立住脚。雪香曰:“你进来,我说得你听。”芷馨曰:“我自今以后,誓不进你这门的。”雪香笑曰:“芷馨姊十分伶俐,今夜怎带一分呆气?我若当真要摆布你,《西厢》不云乎‘绿莎便是宽绣榻,柳丝花朵便是垂帘下’,又何分门内门外哩。”芷馨掩耳曰:“污耳,污耳!”雪香曰:“与芷馨姊会面几次,并未询及年庚,敢问今春十几了?”芷馨曰:“要你问些什么?”雪香曰:“这是正经话,如何不问?”芷馨曰:“十六岁了。”雪香曰:“《牡丹亭》有云‘年华二八,正是婚时节’,恰与姊年经相符。”芷馨曰:“不要胡缠,快将桂蕊根由说个明白,我要回复小姐去。”雪香曰:“我说你听罢:这桂蕊字月香,是销魂院名妓,其人姿容绝世,才思无双。”芷馨曰:“比我小姐何如?”雪香曰:“相为伯仲。”芷馨曰:“可惜流落青楼。”雪香曰:“虽在青楼,无异千金贵体。”芷馨曰:“却是何故?”雪香曰:“欲与相见,便有两不得、两不能。”芷馨曰:“何谓两不得?何谓两不能。”雪香曰:“非数十金,求见不得;非文人才士,求见亦不得。见他的时节,欲与同宿不能,欲稍与戏谑亦不能。”芷馨曰:“前日小姐看他的七言古,也知他是个有节躁的妓女,但不宿客的事,我终不信。”雪香曰:“你晓得什么,不信由你。”芷馨曰:“是几时相公与他识面的?”雪香遂将上巳同松、竹、柳三人去的话,详说一遍。芷馨曰:“他既不宿客,相公到那里却是怎样?”雪香曰:“饮酒赋诗而已。”芷馨曰:“你诗稿上载有松翠涛、竹-谷,何不见那姓柳的?”雪香曰:“松、竹是我契友,柳只泛泛交耳。”芷馨曰:“玩他诗句,甚留情于相公。你今作客天涯,岂不负了他一片至诚?”雪香将托负松、竹二人的话说了一遍,芷馨曰:“如此方不负情。”雪香说毕,芷馨遂去到自芳馆告知猗猗。猗猗曰:“从古名妓也有才色无双的,也有感恩重义的,若处污秽之中能令白圭无玷,真是罕有。信如这生所言,那桂蕊洵不易得,怎能与他相见也好?”芷馨曰:“那妓想必是跟秦相公的。小姐若与秦相公得谐琴瑟,那时朝夕共处,相见何难?”猗猗曰:“芷馨你总是信口开河。”于是复闲叙一会,各自睡去第27段 慕佳人花信求婚 逞绝才雪香拟古西泠有贵族姓花,名信,字番风,生得姿容艳丽,倒是西泠巨擘。若论才情,却只平平技量。年近弱冠,未婚失偶,闻猗猗貌美才高,央人为求凰计。瘦翁犹未惬意,商于池氏。池氏曰:“我闻花生是西泠第一体面人,通邑有美人之称,配我女儿甚好。”瘦翁曰:“花生虽则鲜明可爱,然终不脱凡艳,况且他的学问也不算出类超群,何足为女儿佳偶。”池氏曰:“我闻这生是西泠好秀才,难道竟没才学,似你这样苟于求全,岂不误了女儿大事?”瘦翁曰:“必须如那秦生,方称快婿。不知你是何意见,却嫌他远了。”池氏曰:“何必舍近求远,还是许这姓花的为是。”瘦翁曰:“你总是妇人之见,我也难与你争论。此系女儿大事,到问过女儿,看他意思如何。”池氏曰:“你这也说得是,但我与你去问他,他必寒羞不语,不如去唤芷馨来,叫芷馨去对他说。”瘦翁命畹奴唤芷馨至。芷馨曰:“老爷唤婢子何事?”池氏曰:“我欲将小姐许字姓花的秀才,老爷尚犹豫未决,唤你去问小姐,看他意思何如。”芷馨曰:“哪个姓花的?”池氏曰:“是西泠第一人物,名信,字番风。论他仪表,合邑有美人之称;论他才学,是西泠一个好秀才。你也该听见说这个人哩。”瘦翁曰:“这生人物、才学非去不得,只是不是小姐的对儿,我尚不惬心,太太一定要许,你去问过小姐,叫他拿定主意,免致后悔。”芷馨应命而去。
走到自芳馆对猗猗说,猗猗低头不语。芷馨曰:“小姐不必犹豫。老爷既说尚不惬意,则其人才貌必不及秦相公。可知小姐既心许秦相公,决不可见异思迁,致有误嫁王郎之叹。”猗猗曰:“我非见异思迁,思所以辞之耳。”芷馨曰:“辞便辞,何必思。”猗猗曰:“父母之命,我怎好遽然推辞?且遽然辞之,恐于秦生的事反露圭角,必须不辞而辞方妙。”芷馨曰:“怎样不辞而辞?”猗猗沉思半晌,曰:“有一妙计,只须如此如此。”芷馨亦喜,遂回复瘦翁、池氏曰:“小姐说,婚姻之事原在父母,非女儿家所敢与闻,但老爷、太太既要问他,他亦不敢自主,必须如此如此方好。”瘦翁曰:“这话说得甚是。”池氏曰:“女儿只是要卖弄才情,也罢,就依他罢。”次日,冰人复来。瘦翁曰:“小女稍知文墨。吾兄所知,这花生信是翩翩公子,然使有貌无才,非我所取。择日办个薄宴,烦兄与那生偕来,意欲面试。如果才堪倚马,便许乘龙;若其不能,功无见怪。”冰人复命花信。花信慨然应允,自思曰:“贾翁要我面试,难道我便惧怯不成?我闻贾翁之女,颇有才情。到他那里,我也出一试题他做,一则可试其才,一则我可自饰其短。谅他一个女子,必不能胜我才学。当互相考时,我做得出来,他也做得出来,固是美事;假若我做得出来,他做不出来,我更好扬眉吐气;即使我做不出来,亦可借他为词,饰我短处。”又转思曰:“设若我做不出来,他做得出来,奈何?”又曰:“决无此事。我也是这西泠好秀才,他必不能胜我,只是我须想个难做题目考他。”主意即定,及期,盛服肃装,偕冰人来。兰瘦翁迎至中堂,叙礼而坐。时雪香亦在座相陪。两下各通姓名。芷馨闻花信至,隔帘窃窥,入自芳馆谓猗猗曰:“这姓花的人物虽是体面,终觉未能免俗;况与秦相公相形,更觉一清一浊,不啻天渊。不知那些俗眼,怎么称他为美人的。即此一见,无论有才无才,已非小姐匹偶哩。”猗猗曰:“芷馨,你说我这不辞之辞的计妙否?”芷馨曰:“甚妙。”少时,肆筵设席,分宾主坐。酒至半酣,瘦翁命畹奴到自芳馆请小姐出题。猗猗遂出题,命畹奴拿到中堂。瘦翁视之,乃是葩经拟体:其一,关关雎鸠;其二,凤凰于飞;其三,逃之夭夭;其四,于以采。每题俱拟四首,以寸香为度。瘦翁递与花信。花信曰:“久闻令媛才同柳絮,小子亦拟有一题请教。”随于袖中取出题来,是美人四时闺情题,作回文体,限纱、鸦、花、遮、斜为上韵,妆、长、伤、墙、香为下韵。瘦翁曰:“此等诗必牵强纽合,难于自然,小女稍知文墨,未必能有好句。”花信曰:“以寸香为度,果能四道俱起,纵无妙句,亦算才敏。”瘦翁遂命畹奴将题目送与猗猗。芷馨曰:“这回文体,以一寸香而作四道,亦是大难。”猗猗曰:“求佳固难,若成篇亦不甚难。”谓畹奴曰:“你回去说,还是四首做起一并拿出去,还是零星拿出去?”畹奴出,将猗猗之言告知瘦翁。瘦翁未及答,雪香在座,欣然曰:“零星拿来,可以一面赏诗,一面吃酒,真是快事。”瘦翁因谓畹奴曰:“就零星拿来看看。”畹奴走到自我馆对猗猗说,猗猗已做起一首付与畹奴。畹奴拿出,雪香接着一看,曰:“作回文诗难得流利,此诗有情有景,不现雕琢,真是天才敏妙。”花信亦看了一遍,暗暗称奇。少时,畹奴又拿两韵出来,雪香复赞赏一会。花信见猗猗如此笔快,遂欲将猗猗所出之题,自己趁早做起,乃愈着急愈做不出来,也不暇及看猗猗诗,却默坐沉思去了。少时,畹奴又拿两韵出来,雪香赞不绝口。瘦翁曰:“不过稍成句法耳,何足言诗?”雪香曰:“是令媛的诗,故翁不以为奇。倘是他人能如此敏捷,恐翁亦当心折。”畹奴又拿一首出来,雪香曰:“如‘夜清秋月一天长’之句,即不是回文体,亦是妙句。”花信曰:“清字改深字更好些。”雪香沉吟一会,乃曰:“清字妙。唯是清字方切秋月,细心领略,令人神游秋夜月明之间。若改深字,便乏远神矣。”花信意沮;冰人某随声附和曰:“某虽不识诗味,聆之亦觉铿然可听。小姐有如此妙才,信乎名下不虚。”瘦翁曰:“过誉,过誉。”畹奴复送诗出,时一寸香尚灰烬。雪香曰:“古人刻烛催诗,不过如是。”遂合四首,朗咏一遍。诗云:
纱窗倚处整新妆,寂寂春来惹恨长。
鸦鬓两分怜意倦,黛眉双敛自情伤。
花筛月影花迷径,竹引风声竹拂墙。
遮莫淡烟轻袅袅,斜横舞袖扑清香。
纱笼翠幕翠凝妆,曲度薰琴抚夏长。
鸦噪晚风迎日落,蝶惊残梦惹魂伤。
花浮水影荷撑盖,柳-堤陰树覆墙。
遮面半开新褶扇,斜裙绕处步坐香。
纱帐拂云鬓整妆,夜清秋月一天长。
鸦栖树里闲愁积,雁寄书时别感伤。
花趁雨开新菊径,叶经霜落冷枫墙。
遮眸望断怜人美,斜倚玉栏绕雾香。
纱轻浣罢理残妆,刺绣添丝一线长。
鸦宿暮山归梦冷,鹤飞宵露警翎伤。
花花冻雪凝梅岭,处处寒烟抹粉墙。
遮月淡云陰漠漠,斜风绕鼎沸浓香。
瘦翁曰:“所限寸香已尽,花君诗做起否?”花信曰:“因一心玩赏令媛诗句,并未曾做这诗哩。”瘦翁曰:“再限寸香,君速作成。”花信曰:“小子不及令媛敏捷,此诗不如不做,俟回去时再作成请教罢。”雪香曰:“王勃拥被沉思,摩诘错走入瓮,古人不少苦吟,然皆不碍为吟坛健将。花兄即不能一时做起,何损才名。”瘦翁曰:“秦君才亦敏妙,曷将小女所出题目做他几首?”雪香故谦曰:“花兄在此,岂敢弄斧班门?”花信料这诗,雪香未必能一时做起。若不能做,亦可借口自饰,遂催促曰:“秦君何必不做,我岂是嫉才一流人?”雪香笑曰:“如此,切勿见哂。”乃援笔立成,香亦未尽:
拟“关关睢鸠”关关睢鸠,言萃其俦。彼姝者子,既和且柔。无非无仪,厥德永修。亦既见之,云胡不求?
关关睢鸠,载飞载鸣。彼姝者子,既和且平。如玉斯洁,如水斯清。亦既见之,爱慰其情。
瞻彼中林,有华其枝。彼姝者子,于以求之。之子之远,悠悠我思。寝不成寐,食不遏饥。
交柯之树,在彼东园。彼姝者子,可与寤言。有酒有酒,静寄高轩。何以忘忧,北堂之□。拟“凤凰于飞”青青芳草,生于中。有芬其叶,有葩其紫。虽曰无人,中情弥美。欣欣向荣,以待吉士。
青青芳草,生于中阿。秋霜以清,春风以和。匪朝伊夕,优赏无多。彼居之子,眷怀女萝。
鸳鸯在梁,爱居爱处。鸟亦有-,人思其侣。岂曰无家,未得我所。愿言佳人,唱予和汝。
凤凰鸣矣,下上其音。于以相攸,父母之心。凤凰于飞,十吉孔云。天作之合,乃鼓瑟琴。拟“逃之夭夭”逃之夭夭,值彼仲春。发尔-华,度尔芳辰。爱及其时,见此良人。薄言旋归,车马诜诜。
逃之夭夭,唯春斯荣。和风习习,鸟鸣嘤嘤。爱及其时,百两以迎。亲结其-,赠以琼英。
彼居之子,华如桃李。我肴既馨,我酒既旨。式饮式食,云胡不喜。琴瑟静好,唯我与尔。
于戏乐只,朝斯夕斯。彼居之子,乃唱乃随。室家以和,父母以怡。彼居之子,罄无不宜。
拟“于以采-”于以采-,南涧于征。有物斯洁,有志斯诚。克相夫子,祀事孔明。以羞先祖,元酒太羹。
于以采-,欣为以褂。有志斯诚,有物斯洁。克相夫子,享礼不忒。以羞先祖,先祖喻悦。
溥言采之,唯涧之。何以荐之,于豆于登。先祖有灵,亦莫不兴。以似以续,子孙绳绳。
溥言采之,-蘩斯寄。谁其荐之,季女之事。先祖有灵,亦不尔弃。降福既多,子孙翼翼。
花信见雪香寸香未尽,立刻作成,暗暗称奇,却自己面带羞愧,筵散辞去。
冰人某谓之曰:“花相公往日诗才亦甚敏捷,今日五色笔何故被人夺去?”花信曰:“彼限寸香为度作诗,亦是大难。心愈着急,思愈滞塞,故不能成句耳。虽然事有分定,想这段姻缘若是我的,此时作诗必不至如此滞塞。今既如此,无复望矣。”冰人某曰:“我再向贾翁说何如?”花信曰:“说之无益,只取羞耳,不如不说为妙。”冰人弗听,复向瘦翁说。瘦翁以缓议为辞乃止。
瘦翁谓池氏曰:“你说那花生是西泠第一人才,一经面试却退避三舍;倒是秦生游刃有余。为女儿相攸,还是这姓秦的好。”池氏曰:“纵欲许亲,怎好面言,必须有人为媒才是。”瘦翁曰:“这西泠无什么知心的人,唯月鉴和尚与我相契,此时远游去了。俟他回时,将此意告知,央他为媒。”池氏曰:“且缓议罢。”事乃暂寝第28段 兰猗猗论琴入妙 梅雪香取才从宽芷馨谓猗猗曰:“我今早听见老爷说,还是将小姐许秦相公,太太的意思也允了哩。”猗猗听说,低头无语,然却喜动颜色。芷馨又曰:“假若小姐出的题,那姓花的一时都做来了,奈何?”猗猗曰:“我料这西泠必无倚马可待之才,故设此不辞而辞之计。”芷馨曰:“小姐未必料事如神,不过是侥幸成功。”猗猗笑曰:“功已成了,管他侥幸不侥幸。”少时,芷馨出,雪香隔墙呼曰:“芷馨姊,芷馨姊!”芷馨闻呼,走到墙边,谓雪香曰:“秦相公,昨日真便宜你了!”雪香曰:“怎么便宜我?”芷馨曰:“假若这姓花的做得诗起,这段姻缘已非相公所有,他却做不出来,偏让你做,遂使百计难成之功,一旦唾手可得,岂不是便宜你?”雪香曰:“何所见是唾手可得?”芷馨曰:“眼前太太亦以允了,只候月鉴和尚回来,便央他对你说哩。”雪香喜不自胜,曰:“前日蒙小姐辱临,未曾面谢,今夜欲到自芳馆拜见小姐,不知肯容一见否?”芷馨曰:“俟我告知小姐,看他意思如何。倘肯相见,我开门来接你。”雪香曰:“如此感谢你不尽。”芷馨对猗猗说知,猗猗曰:“我怎好见他?”芷馨曰:“前日既见了他,今见他怎又见不得?小姐不必推阻哩。”猗猗无语。
至二更时,芷馨开了便门来见雪香,雪香甚喜。芷馨曰:“你这段姻缘,指日自当成就,只是我来往周旋,顾用心机,何以报我哩?”雪香笑曰:“你前日说,怕我丢你在脑背后,我决不致如此,日后欲报大德,必置之胸怀间。”芷馨寒羞不语,遂引雪香到自芳馆,来与猗猗相见。雪香曰:“前蒙小姐辱临敝斋,令人铭感不忘。”芷馨曰:“秦相公在我家作寓,怎么称起敝斋来了?”雪香曰:“自我来时,已蒙割自芳馆北之地与我,现今我得其地已非小姐所有,安得不以敝斋称之?”芷馨曰:“听相公口气,几欲久假不归了?小姐,我每兴问罪之师,要他学张松献图来。”雪香曰:“你若兴师而来,只恐全军尽为我得。”猗猗笑曰:“久已平分疆界,依然各守方域罢。”芷馨曰:“我还要三分鼎足。”雪香曰:“你是自芳馆附庸,安能分廷抗礼?”猗猗曰:“秦君,我闻芷馨说,那诗妓桂蕊眼孔甚高,过客中少所许可,果是真否?”雪香曰:“前日芷馨姊细问始末,我俱是实情相告,并无一言虔誉。”猗猗曰:“玩他诗句,真是才女。”雪香曰:“不徒诗词见长,琴棋书画无一不津。”猗猗曰:“彼诗有云‘生平不惯筝琶事’,似非通音律者然。”雪香曰:“言不惯,非不通也。盖拍红牙而歌白-,是彼所不屑为,故言不惯耳。至若五弦,亦时抚弄。”猗猗曰:“君听彼抚琴否?”雪香曰:“听过一次。”猗猗曰:“妙否?”雪香曰:“真能得弦外响,非复指上音。”芷馨曰:“比我小姐那夜所弹何如?”雪香曰:“也难分高下哩。”猗猗曰:“我于音律概乎未知。”雪香曰:“小姐不必瞒我。那夜弹琴,我在这窗外亲耳听见的。”猗猗因悟及那夜墙边树梢微动,知是雪香过墙窃听,因答曰:“下里之音最足污耳,不意被君窃听,令人愧煞。”雪香曰:“真是妙音,足移我情。小姐何不再弹一曲听听。”猗猗曰:“此处离老母卧室不远。夜深人静,恐老母听见不便。”雪香曰:“吾友竹-谷津于音律,我尝学琴于彼,但不过依谱而弹,未能得其妙处,敢问如何而后臻于妙境?”猗猗曰:“欲臻妙境,必须津熟之后出以自然,心可得而会,口不可得而言,此成连所以移情海上也。”雪香称善。
猗猗曰:“昨日君所作拟体,尚有稿否?意欲领教,以广见识。”雪香曰:“未存稿,俟明日呈正罢。只是小姐出的题,以寸香为度,也太狠哩。”猗猗曰:“题也不狠,无奈那花生无此捷才。”雪香曰:“论才只论妙不妙,不论捷不捷。古人‘吟成五个字,捻断数茎须’,岂必不是才子。李太白斗酒百篇,刘梦得不题糕字,皆可永传不朽。才之捷与不捷,似不足以论人。”猗猗曰:“君言固是,然于吟坛争胜时,倒底才捷者省得好些气力。”雪香曰:“这也不错。”芷馨曰:“秦相公那里有棋盘、棋子,我去拿来,你两人下一局。”猗猗曰:“不必去拿。”雪香曰:“芷馨姊拿来也好。”芷馨遂去。雪香曰:“闻令尊二大人欲招上生为婿,可是真否?猗猗不语。”雪香曰:“昔刘阮到天台,千古称为奇遇,然春风一度为时无多。似我得遇小姐便可偕老百年,真刘阮所不能及。”猗猗复寒羞不语。雪香复欲言,时见芷馨至而罢第29段 猗猗粉本画鸳鸯 芷馨良夜送云雨芷馨将棋盘、棋子拿到自芳馆来,笑谓猗猗曰:“秦相公一轴小画也被我拿来了。”猗猗展开视之,雪香曰:“何物贼人窃我鸳鸯图来!”芷馨曰:“偷书画的贼才是佳贼,尽不妨事。”猗猗曰:“这题画的诗,稿中已经载入了?”雪香曰:“诗已存稿。”猗猗曰:“这画是桂月香亲手画的?”雪香曰:“然。”猗猗曰:“笔笔生动,骨秀神清,真是画家神品。”芷馨谓雪香曰:“秦相公,我小姐的丹青亦妙哩。”雪香曰:“明日定要领略妙画。”猗猗曰:“此图存在这里,明日临一幅付君收贮。”雪香曰:“如此更妙。”芷馨遂将画收好,请猗猗与雪香对奕。
二人就坐。芷馨曰:“我来从壁上观,看是谁胜谁负。”雪香曰:“芷馨姊,倘有危难,还乞救援。”芷馨曰:“我只旁观鹬蚌。”猗猗-目视之。下了数子,芷馨曰:“小姐好个双飞燕,秦相公这角子已不能全保矣。”雪香曰:“这燕一飞已飞到我室里去。”猗猗寒赧。又下了一会,芷馨曰:“这里正好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秦相公何故闭关谢客?”雪香曰:“势不两立,必有一伤。不如各求自全,两不相防为妙。”猗猗曰:“以局势而论,秦君此着让的极是,正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工夫。”芷馨曰:“这里幸得小姐斜飞一着,不然几被秦相公破了眼。”雪香曰:“外关未紧,破眼的时节还早,我与小姐打个同心结看。”猗猗曰:“我不打结。”芷馨曰:“这着让了他罢。”一局既终,天色微明,雪香辞去。
次日,猗猗将鸳鸯图临起,依原韵题一首在上。诗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