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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脂砚斋全评石头记四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3/11)

集藏 · 小说 · 第 402–601 段

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牌连叩四下,将凤姐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处来。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甲戌眉批: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靖本多署名“棠村”。]庚辰眉批:可从此批。靖眉批:可从此批。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余大发慈悲也。叹叹!壬午季春。笏叟。】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平日和睦亲密,【庚辰眉批:松斋云:好笔力。此方是文字佳处。】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庚辰侧批:八字乃为上人之当铭于五衷。】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庚辰侧批:老健。】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凄,也不和人顽耍,【甲戌侧批:与凤姐反对。淡淡写来,方是二人自幼气味相投,可知后文皆非突然文字。】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戮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甲戌侧批:宝玉早已看定可继家务事者可卿也,今闻死了,大失所望。急火攻心,焉得不有此血?为玉一叹!】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搊(音chou)(校者注:蒙古王府本此处作“搂”)扶,问是怎么样,又要回贾母来请大夫。宝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庚辰侧批:又淡淡抹去。】这是急火攻心,【甲戌侧批:如何自己说出来了?】血不归经。”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见贾母,即时要过去。【庚辰眉批:如此总是淡描轻写,全无痕迹,方见得有生以来,天分中自然所赋之性如此,非因色所感也。】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只是由他罢了。贾母见他要去,因说:“才咽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明早再去不迟。”宝玉那里肯依。贾母命人备车,多派跟从人役,拥护前来。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甲戌侧批:写大族之丧,如此起绪。】宝玉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旧疾,睡在床上。【甲戌侧批:妙!非此何以出阿凤!】【庚辰侧批:紧处愈紧,密处愈密。】【庚辰眉批:所谓层峦叠翠之法也。野史中从无此法。即观者到此,亦为写秦氏未必全到,岂料更又写一尤氏哉!】然后又出来见贾珍。彼时贾代儒带领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左王右扁)、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兰、贾菌、贾芝等【庚辰侧批:将贾族约略一总,观者方不惑。】都来了。贾珍哭的泪人一般,【甲戌侧批:可笑,如丧考妣,此作者刺心笔也。】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亲近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忙劝道:“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庚辰侧批:淡淡一句,勾出贾珍多少文字来。】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蒙双行夹批:“尽我所有”,为媳妇是非礼之谈,父母又将何以待之?故前此有思织酒后狂言,及今复见此语,含而不露,吾不能为贾珍隐讳。】

正说着,只见秦业、秦钟并尤氏的几个眷属【甲戌侧批:伏后文。】尤氏姊妹也都来了。贾珍便命贾琼、贾琛、贾璘、贾蔷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推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甲戌侧批:删却,是未删之笔。】【靖眉批:何必定用“西”字?读之令人酸鼻!】(按:此条所评正文之“天香楼”,靖藏本作“西帆楼”。)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有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那贾敬闻得长孙媳妇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庚辰侧批:可笑可叹。古今之儒,中途多惑老佛。王梅隐云:“若能再加东坡十年寿,亦能跳出这圈子来。”斯言信矣。】【蒙侧批:“就要飞升”的“要”,用得得当。凡“要”者,则身心急切;急切之者,百事无成。正为后文作引线。】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因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

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来吊问,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道:“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做什么樯木,【甲戌眉批:樯者,舟具也。所谓“人生若泛舟”而已,宁不可叹!】出在潢海铁网山上,【甲戌侧批:所谓迷津易堕,尘网难逃也。】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蒙侧批:“坏了事”等字毒极,写尽势利场中故套。】就不曾拿去。现今还封在店里,也没人出价敢买。你若要,就抬来罢了。”贾珍听了,喜之不尽,即命人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大家都奇异称赏。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甲戌侧批:的是阿呆兄口气。】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甲戌侧批:政老有深意存焉。】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甲戌侧批:夹写贾政。】【甲戌眉批:写个个皆到,全无安逸之笔,深得《金瓶》壶奥!】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蒙侧批:“代秦氏死”等句,总是填实前文。】

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他也触柱而亡。【甲戌侧批:补天香楼未删之文。】【靖侧批:是亦未删之笔。】此事可罕,合族中人也都称赞。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殓殡,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小丫鬟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喜之不尽,即时传下,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那宝珠按未嫁女之丧,在灵前哀哀欲绝。【甲戌侧批:非恩惠爱人,那能如是?惜哉可卿,惜哉可卿!】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敢紊乱。【甲戌侧批:两句写尽大家。】

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庚辰侧批:又起波澜,却不突然。】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甲戌侧批:善起波澜。】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甲戌侧批:妙!大权也。】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伞呜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着,让至逗蜂轩【甲戌侧批:轩名可思。】献茶。贾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甲戌侧批:难得内相机括之快如此。】贾珍忙笑道:“老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昨日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与,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甲戌侧批:忙中写闲。】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来求,要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们的孩子【甲戌侧批:奇谈,画尽阉官口吻。】要捐,快写个履历来。”贾珍听说,忙吩咐:“快命书房里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张红纸来与贾珍。贾珍看了,忙送与戴权。看时,上面写道:

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卯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戴权看了,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说道:“回来送与户部堂官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那履历填上,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小厮答应了,戴权也就告辞了。贾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贾珍因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兑,还是一并送入老内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银子送到我家里就完了。”贾珍感谢不尽,只说:“待服满后,亲带小犬到府叩谢。”于是作别。

接着,便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甲戌侧批:史小姐湘云消息也。】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上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祭礼摆在灵前。少时,三人下轿,贾政等忙接上大厅。如此亲朋你来找去,也不能胜数。只这四十九日,【庚辰侧批:就简去繁。】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甲戌侧批:是有服亲朋并家下人丁之盛。】花簇簇官去官来。【甲戌侧批:是来往祭吊之盛。】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灵牌疏上皆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旋在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对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起着宣坛,僧道对坛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庚辰眉批:贾珍是乱费,可卿却实如此。】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庚辰眉批:奇文。若明指一州名,似若《西游》之套,故曰至中之地,不待言可知是光天化日仁风德雨之下矣。不云国名更妙,可知是尧街舜巷衣冠礼义之乡矣。直与第一回呼应相接。】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语,亦不消繁记。

只是贾珍虽然此时心意满足,【蒙侧批:可笑。】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甲戌侧批:余正思如何高搁起玉兄了。】在侧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哥还愁什么?”贾珍见问,便将里面无人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说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甲戌侧批:荐凤姐须得宝玉,俱龙华会上人也。】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必妥当。”贾珍忙问:“是谁?”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至贾珍耳边说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禁,连忙起身道:“果然安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宝玉,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眷陪坐。闻人报:“大爷进来了。”唬的众婆娘唿的一声,往後藏之不迭,【甲戌侧批:数日行止可知。作者自是笔笔不空,批者亦字字留神之至矣。】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庚辰侧批:又写凤姐。】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了,因拄拐踱了进来。邢夫人等因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事多,该歇歇才是,又进来做什么?”贾珍一面扶拐,【庚辰侧批:一丝不乱。】【靖眉批:刺心之笔。】扎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搀住,命人挪椅子来与他坐。贾珍断不肯坐,因勉强陪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子并大妹。”邢夫人等忙问:“什么事?”贾珍忙道:“婶子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偏又病倒,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个体统。怎么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庚辰侧批:不见突然。】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庚辰侧批:阿凤此刻心痒矣。】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子家,只和你二婶子说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个小孩子【庚辰侧批:三字愈令人可爱可怜。】家何曾经过这样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贾珍笑道:“婶子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怕大妹妹劳苦了。若说料理不开,我包管必料理的开,便是错一点儿,别人看着还是不错的。从小儿大妹妹顽笑着就有杀伐决断,【庚辰侧批:阿凤身份。】如今出了阁,又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人了。婶子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罢!”说着滚下泪来。【庚辰侧批:有笔力。】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凤姐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耻笑。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伏,巴不得遇见这事。今见贾珍如此一来,他心中早已欢喜。先见王夫人不允,后见贾珍说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动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么?”凤姐道:“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庚辰旁批:王夫人是悄言,凤姐是响应,故称“大哥哥”。】料理清了,【庚辰侧批:已得三昧矣。】不过是里头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问问太太就是了。”【甲戌侧批:胸中成见已有之语。】王夫人见说的有理,便不作声。贾珍见凤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谢。”说着,就作揖下去,凤姐儿还礼不迭。

贾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国府对牌出来,命宝玉送与凤姐,又说:“妹妹爱怎样就怎样,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二则也要同那府里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这两件外,我再没不放心的了。”凤姐不敢就接牌,【蒙双行夹批:凡有本领者断不越礼。接牌小事而必待命于王夫人也,诚家道之规范,亦天下之规范也。看是书者不可草草从事。】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既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打发人问你哥哥、嫂子要紧。”宝玉早向贾珍手里接过对牌来,强递与凤姐了。又问:“妹妹住在这里,还是天天来呢?若是天天来,越发辛苦了。不如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落来,妹妹住过这几日倒安稳。”凤姐笑道:“不用。【甲戌侧批:二字句,有神。】那边也离不得我,倒是天天来的好。”贾珍听说,只得罢了。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出去。

一时女眷散后,王夫人因问凤姐:“你今儿怎么样?”凤姐儿道:“太太只管请回去,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去得呢。”王夫人听说,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责,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甲戌眉批:旧族后辈受此五病者颇多,余家更甚。三十年前事见书于三十年后,令余悲痛血泪盈面。】【庚辰眉批:读五件事未完,余不禁失声大哭,三十年前作书人在何处耶?】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不知凤姐如何处治,且听下回分解。【甲戌眉批: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

正是:

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蒙:五件事若能如法整理得当,岂独家庭,国家天下治之不难。】

【甲戌:“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的是安富尊荣坐享人不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行,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

【庚辰: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大发慈悲心也,叹叹!壬午春。】

【蒙回末总评:借可卿之死,又写出情之变态,上下大小,男女老少,无非情感而生情。且又藉凤姐之梦,更化就幻空中一片贴切之情,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所感之象,所动之萌,深浅诚伪,随种必报,所谓幻者此也,情者亦此也。何非幻,何非情?情即是幻,幻即是情,明眼者自见。】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甲戌:贾珍尚奢,岂有不请父命之理?因敬□□□要紧,不问家事,故得恣意放为。】

【甲戌:若明指一州名,似若《西游》之套,故曰至中之地,不待言可知是光天化日仁风德雨之下矣。不云国名更妙,可知是尧街舜巷衣冠礼义之乡矣。直与第一回呼应相接。】

【甲戌:今秦可卿托□□□□□□□□□□□□□理宁府亦□□□□□□□□□□□□□凡□□□□□□□□□□□□□□□□在封龙禁尉,写乃褒中之贬,隐去天香楼一节,是不忍下笔也。】(按:甲戌本此页被对角撕去,故缺字甚多。此页原有三则评语,第二则与本回庚辰本眉批同,第一、第三两则若干缺字据庚辰本、靖藏本补。)

【庚辰:此回可卿梦阿凤,盖作者大有深意存焉。可惜生不逢时,奈何奈何!然必写出自可卿之意也,则又有他意寓焉。】

【庚辰:荣、宁世家未有不尊家训者。虽贾珍尚奢,岂明逆父哉?故写敬老不管,然后恣意,方见笔笔周到。】

【庚辰:诗曰: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古今风月鉴,多少泣黄泉!】(按:此庚辰本回前三评,原在第十一回前,第十一至第二十回目录页背面,现据甲戌、靖藏回前评而移于此。)

【蒙:生死穷通何处真?英明难遏是精神。微蜜久藏偏自露,幻中梦里语惊人。】

【靖:此回可卿梦阿凤,作者大有深意,惜已为末世,奈何奈何!贾珍虽奢淫,岂能逆父哉?特因敬老不管,然后恣意,足为世家之戒。“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者?其事虽未行,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遗簪”、“更衣”诸文,是以此回只十页,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甲戌侧批:“胡乱”二字奇。】睡了。

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薰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甲戌侧批:所谓“计程今日到梁州”是也。】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星眼微蒙,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来,含笑说道:“婶婶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子,别人未必中用。”【甲戌侧批:一语贬尽贾家一族空顶冠束带者。】

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事?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甲戌侧批:称得起。】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甲戌侧批:“倘或”二字酷肖妇女口气。】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猢狲散’的俗语,【甲戌眉批:“树倒猢狲散”之语,今犹在耳,屈指三十五年矣。哀哉伤哉,宁不痛杀!】岂不虚称了一世诗书旧族了!”凤姐听了此话,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甲戌侧批:非阿凤不明,该古今名利场中患失之同意也。】秦氏冷笑道:“婶子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常保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诸事都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永全了。”凤姐便问何事。秦氏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於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竞争,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蒙双行夹批:幻情文字中忽入此等警句,提醒多少热心人。】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蒙侧批:“瞬息繁华,一时欢乐”二语,可共天下有志事业功名者同来一哭。但天生人非无所为,遇机会,成事业,留名于后世者,办必有奇传奇遇,方能成不世之功。此亦皆苍天暗中扶助,虽有波澜,而无甚害,反觉其铮铮有声。其不成也,亦由天命。其好人倾险之计,亦非天命不能行。其繁华欢乐,亦自天命。人于其间,知天命而存好生之心,尽已力以周旋其间,不计其功之成否,所谓心安而理尽,又何患乎?一时瞬息,随缘遇缘,乌乎不可!】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甲戌眉批:语语见道,字字伤心,读此一段,几不知此身为何物矣。松斋。】凤姐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甲戌侧批:伏得妙!】只是我与婶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因念道: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甲戌侧批:此句令批书人哭死。甲戌眉批:不必看完,见此二句,即欲堕泪。梅溪。】

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牌连叩四下,将凤姐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处来。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甲戌眉批: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靖本多署名“棠村”。]庚辰眉批:可从此批。靖眉批:可从此批。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余大发慈悲也。叹叹!壬午季春。笏叟。】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平日和睦亲密,【庚辰眉批:松斋云:好笔力。此方是文字佳处。】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庚辰侧批:八字乃为上人之当铭于五衷。】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庚辰侧批:老健。】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凄,也不和人顽耍,【甲戌侧批:与凤姐反对。淡淡写来,方是二人自幼气味相投,可知后文皆非突然文字。】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戮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甲戌侧批:宝玉早已看定可继家务事者可卿也,今闻死了,大失所望。急火攻心,焉得不有此血?为玉一叹!】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搊(音chou)(校者注:蒙古王府本此处作“搂”)扶,问是怎么样,又要回贾母来请大夫。宝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庚辰侧批:又淡淡抹去。】这是急火攻心,【甲戌侧批:如何自己说出来了?】血不归经。”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见贾母,即时要过去。【庚辰眉批:如此总是淡描轻写,全无痕迹,方见得有生以来,天分中自然所赋之性如此,非因色所感也。】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只是由他罢了。贾母见他要去,因说:“才咽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明早再去不迟。”宝玉那里肯依。贾母命人备车,多派跟从人役,拥护前来。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甲戌侧批:写大族之丧,如此起绪。】宝玉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旧疾,睡在床上。【甲戌侧批:妙!非此何以出阿凤!】【庚辰侧批:紧处愈紧,密处愈密。】【庚辰眉批:所谓层峦叠翠之法也。野史中从无此法。即观者到此,亦为写秦氏未必全到,岂料更又写一尤氏哉!】然后又出来见贾珍。彼时贾代儒带领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左王右扁)、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兰、贾菌、贾芝等【庚辰侧批:将贾族约略一总,观者方不惑。】都来了。贾珍哭的泪人一般,【甲戌侧批:可笑,如丧考妣,此作者刺心笔也。】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亲近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忙劝道:“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庚辰侧批:淡淡一句,勾出贾珍多少文字来。】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蒙双行夹批:“尽我所有”,为媳妇是非礼之谈,父母又将何以待之?故前此有思织酒后狂言,及今复见此语,含而不露,吾不能为贾珍隐讳。】

正说着,只见秦业、秦钟并尤氏的几个眷属【甲戌侧批:伏后文。】尤氏姊妹也都来了。贾珍便命贾琼、贾琛、贾璘、贾蔷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推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甲戌侧批:删却,是未删之笔。】【靖眉批:何必定用“西”字?读之令人酸鼻!】(按:此条所评正文之“天香楼”,靖藏本作“西帆楼”。)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有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那贾敬闻得长孙媳妇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庚辰侧批:可笑可叹。古今之儒,中途多惑老佛。王梅隐云:“若能再加东坡十年寿,亦能跳出这圈子来。”斯言信矣。】【蒙侧批:“就要飞升”的“要”,用得得当。凡“要”者,则身心急切;急切之者,百事无成。正为后文作引线。】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因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

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来吊问,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道:“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做什么樯木,【甲戌眉批:樯者,舟具也。所谓“人生若泛舟”而已,宁不可叹!】出在潢海铁网山上,【甲戌侧批:所谓迷津易堕,尘网难逃也。】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蒙侧批:“坏了事”等字毒极,写尽势利场中故套。】就不曾拿去。现今还封在店里,也没人出价敢买。你若要,就抬来罢了。”贾珍听了,喜之不尽,即命人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大家都奇异称赏。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甲戌侧批:的是阿呆兄口气。】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甲戌侧批:政老有深意存焉。】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甲戌侧批:夹写贾政。】【甲戌眉批:写个个皆到,全无安逸之笔,深得《金瓶》壶奥!】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蒙侧批:“代秦氏死”等句,总是填实前文。】

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他也触柱而亡。【甲戌侧批:补天香楼未删之文。】【靖侧批:是亦未删之笔。】此事可罕,合族中人也都称赞。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殓殡,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小丫鬟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喜之不尽,即时传下,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那宝珠按未嫁女之丧,在灵前哀哀欲绝。【甲戌侧批:非恩惠爱人,那能如是?惜哉可卿,惜哉可卿!】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敢紊乱。【甲戌侧批:两句写尽大家。】

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庚辰侧批:又起波澜,却不突然。】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甲戌侧批:善起波澜。】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甲戌侧批:妙!大权也。】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伞呜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着,让至逗蜂轩【甲戌侧批:轩名可思。】献茶。贾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甲戌侧批:难得内相机括之快如此。】贾珍忙笑道:“老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昨日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与,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甲戌侧批:忙中写闲。】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来求,要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们的孩子【甲戌侧批:奇谈,画尽阉官口吻。】要捐,快写个履历来。”贾珍听说,忙吩咐:“快命书房里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张红纸来与贾珍。贾珍看了,忙送与戴权。看时,上面写道:

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卯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戴权看了,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说道:“回来送与户部堂官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那履历填上,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小厮答应了,戴权也就告辞了。贾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贾珍因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兑,还是一并送入老内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银子送到我家里就完了。”贾珍感谢不尽,只说:“待服满后,亲带小犬到府叩谢。”于是作别。

接着,便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甲戌侧批:史小姐湘云消息也。】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上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祭礼摆在灵前。少时,三人下轿,贾政等忙接上大厅。如此亲朋你来找去,也不能胜数。只这四十九日,【庚辰侧批:就简去繁。】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甲戌侧批:是有服亲朋并家下人丁之盛。】花簇簇官去官来。【甲戌侧批:是来往祭吊之盛。】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灵牌疏上皆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旋在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对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起着宣坛,僧道对坛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庚辰眉批:贾珍是乱费,可卿却实如此。】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庚辰眉批:奇文。若明指一州名,似若《西游》之套,故曰至中之地,不待言可知是光天化日仁风德雨之下矣。不云国名更妙,可知是尧街舜巷衣冠礼义之乡矣。直与第一回呼应相接。】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语,亦不消繁记。

只是贾珍虽然此时心意满足,【蒙侧批:可笑。】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甲戌侧批:余正思如何高搁起玉兄了。】在侧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哥还愁什么?”贾珍见问,便将里面无人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说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甲戌侧批:荐凤姐须得宝玉,俱龙华会上人也。】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必妥当。”贾珍忙问:“是谁?”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至贾珍耳边说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禁,连忙起身道:“果然安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宝玉,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眷陪坐。闻人报:“大爷进来了。”唬的众婆娘唿的一声,往後藏之不迭,【甲戌侧批:数日行止可知。作者自是笔笔不空,批者亦字字留神之至矣。】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庚辰侧批:又写凤姐。】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了,因拄拐踱了进来。邢夫人等因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事多,该歇歇才是,又进来做什么?”贾珍一面扶拐,【庚辰侧批:一丝不乱。】【靖眉批:刺心之笔。】扎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搀住,命人挪椅子来与他坐。贾珍断不肯坐,因勉强陪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子并大妹。”邢夫人等忙问:“什么事?”贾珍忙道:“婶子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偏又病倒,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个体统。怎么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庚辰侧批:不见突然。】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庚辰侧批:阿凤此刻心痒矣。】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子家,只和你二婶子说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个小孩子【庚辰侧批:三字愈令人可爱可怜。】家何曾经过这样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贾珍笑道:“婶子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怕大妹妹劳苦了。若说料理不开,我包管必料理的开,便是错一点儿,别人看着还是不错的。从小儿大妹妹顽笑着就有杀伐决断,【庚辰侧批:阿凤身份。】如今出了阁,又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人了。婶子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罢!”说着滚下泪来。【庚辰侧批:有笔力。】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凤姐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耻笑。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伏,巴不得遇见这事。今见贾珍如此一来,他心中早已欢喜。先见王夫人不允,后见贾珍说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动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么?”凤姐道:“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庚辰旁批:王夫人是悄言,凤姐是响应,故称“大哥哥”。】料理清了,【庚辰侧批:已得三昧矣。】不过是里头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问问太太就是了。”【甲戌侧批:胸中成见已有之语。】王夫人见说的有理,便不作声。贾珍见凤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谢。”说着,就作揖下去,凤姐儿还礼不迭。

贾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国府对牌出来,命宝玉送与凤姐,又说:“妹妹爱怎样就怎样,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二则也要同那府里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这两件外,我再没不放心的了。”凤姐不敢就接牌,【蒙双行夹批:凡有本领者断不越礼。接牌小事而必待命于王夫人也,诚家道之规范,亦天下之规范也。看是书者不可草草从事。】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既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打发人问你哥哥、嫂子要紧。”宝玉早向贾珍手里接过对牌来,强递与凤姐了。又问:“妹妹住在这里,还是天天来呢?若是天天来,越发辛苦了。不如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落来,妹妹住过这几日倒安稳。”凤姐笑道:“不用。【甲戌侧批:二字句,有神。】那边也离不得我,倒是天天来的好。”贾珍听说,只得罢了。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出去。

一时女眷散后,王夫人因问凤姐:“你今儿怎么样?”凤姐儿道:“太太只管请回去,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去得呢。”王夫人听说,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责,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甲戌眉批:旧族后辈受此五病者颇多,余家更甚。三十年前事见书于三十年后,令余悲痛血泪盈面。】【庚辰眉批:读五件事未完,余不禁失声大哭,三十年前作书人在何处耶?】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不知凤姐如何处治,且听下回分解。【甲戌眉批: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

正是:

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蒙:五件事若能如法整理得当,岂独家庭,国家天下治之不难。】

【甲戌:“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的是安富尊荣坐享人不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行,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

【庚辰: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大发慈悲心也,叹叹!壬午春。】

【蒙回末总评:借可卿之死,又写出情之变态,上下大小,男女老少,无非情感而生情。且又藉凤姐之梦,更化就幻空中一片贴切之情,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所感之象,所动之萌,深浅诚伪,随种必报,所谓幻者此也,情者亦此也。何非幻,何非情?情即是幻,幻即是情,明眼者自见。】第十四回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甲戌:凤姐用彩明,因自识字不多,且彩明系未冠之童。】

【甲戌:写凤姐之珍贵,写凤姐之英气,写凤姐之声势,写凤姐之心机,写凤姐之骄大。】

【甲戌:昭儿回,并非林文、琏文,是黛玉正文。】

【甲戌:牛,丑也。清,属水,子也。柳拆卯字。彪拆虎字,寅字寓焉。陈即辰。翼火为蛇;巳字寓焉。马,午也。魁拆鬼,鬼,金羊,未字寓焉。侯、猴同音,申也。晓鸣,鸡也,酉字寓焉。石即豕,亥字寓焉。其祖曰守业,即守夜也,犬字寓焉。此所谓十二支寓焉。】

【甲戌:路谒北静王,是宝玉正文。】

【蒙:家书一纸千金重,勾引难防嘱下人。任你无双肝胆烈,多情奋起自眉颦。】

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得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了同事人等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我们须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着,不要把老脸丢了。【庚辰侧批:此是都总管的话头。】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一时恼了,不认人的。”众人都道:“有理。”又有一个笑道:“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他来整理整理,【庚辰侧批:伏线在二十板之误差妇人。】都忒不像了。”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取呈文京榜纸札,票上批着数目。众人连忙让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抱着,同来旺媳妇一路来至仪门口,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了。

凤姐即命彩明钉造簿册。【甲戌眉批:宁府如此大家,阿凤如此身份,岂有使贴身丫头与家里男人答话交事之理呢?此作者忽略之处。】【庚辰眉批:彩明系未冠小童,阿凤便于出入使令者。老兄并未前后看明,是男是女,乱加批驳。可笑。】【庚辰眉批:且明写阿凤不识字之故。壬午春。】即时传来升媳妇,兼要家口花名册来查看,又限于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来听差等语。大概点了一点数目单册,【甲戌侧批:已有成见。】问了来升媳妇几句话,便坐车回家。一宿无话。

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那宁国府中婆娘媳妇闻得到齐,只见凤姐正与来升媳妇分派,众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听觑。【甲戌侧批:传神之笔。】只听凤姐与来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甲戌侧批:先站地步。】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再不要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甲戌侧批:此话听熟了。一叹!】【蒙侧批:“不要说”,“原是这样的话”,破尽痼弊根底。】如今可要依着我行,【甲戌侧批:婉转得妙!】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说着,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的唤进来看视。【庚辰侧批:量才而用之意。】

一时看完,便又吩咐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里头单管人客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他们管。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别的事也不用他们管。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茶供饭,随起举哀,别的事也不与他们相干。这四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个人描赔。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个人描赔。这八个人单管监收祭礼。这八个人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着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董起,至于痰盒掸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守这处的人算帐描赔。来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我。你有徇情,经我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如今都有定规,以后那一行乱了,只和那一行说话。素日跟我的人,随身自有钟表,不论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时辰。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戍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第二日仍是卯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甲戌侧批:是协理口气,好听之至!】【庚辰侧批:所谓先礼后兵是也。】事完了,你们家大爷自然赏你们。”【庚辰侧批:滑贼,好收煞。】

说罢,又吩咐按数发与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家伙: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面交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某物,开得十分清楚。众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趁乱失迷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一个正摆茶,又去端饭,正陪举哀,又顾接客。如这些无头绪,荒乱、推托、偷闲、窃取等弊,次日一概都蠲了。

凤姐儿见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见尤氏犯病,贾珍又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煎了各样细粥,精致小菜,命人送来劝食。【庚辰眉批:写凤之心机。】贾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内,单与凤姐吃。【庚辰眉批:写凤之珍贵。】那凤姐不畏勤劳,【蒙双行夹批:不畏勤劳者,一则任专而易办,一则技痒而莫遏。士为知己者死。不过勤劳,有何可畏?】天天于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理事,【庚辰眉批:写凤之英勇。】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堂客来往,也不迎会。【庚辰眉批:写凤之骄大。如此写得可叹可笑。】

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延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三众尼僧,搭绣衣,趿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那凤姐必知今日人客不少,在家中歇宿一夜,至寅正,平儿便请起来梳洗。及收拾完备,更衣盥手,吃了几口奶子糖粳粥,漱口已毕,已是卯正二刻了。来旺媳妇率领诸人伺候已久。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打了一对明角灯,大书“荣国府”三个大字,款款来至宁府。大门上门灯朗挂,两边一色戳灯,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仆从两边侍立。请车至正门上,小厮等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罩,簇拥着凤姐进来。宁府诸媳妇迎来请安接待。凤姐缓缓走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灵前,一见了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院中许多小厮垂手伺候烧纸。凤姐吩咐得一声:“供茶烧纸。”只听一棒锣呜,诸乐齐奏,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了,放声大哭。【庚辰侧批:谁家行事,宁不堕泪?】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忙忙接声嚎哭。

一时贾珍尤氏遣人来劝,凤姐方才止住。来旺媳妇献茶漱口毕,凤姐方起身,别过族中诸人,自入抱厦内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客上的一人未到。【庚辰侧批:须得如此,方见文章妙用。余前批非谬。】即命传到。那人已张惶愧惧。凤姐冷笑【甲戌侧批:凡凤姐恼时,偏偏用“笑”字,是章法。】道:“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庚辰侧批:四字有神,是有名姓上等人口气。】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那人道:“小的天天来的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早些,因又睡迷了,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正说着,只见荣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甲戌侧批:惯起波澜,惯能忙中写闲,又惯用曲笔,又惯综错,真妙!】【庚辰侧批:偏用这等闲文间住。】在前探头。

凤姐且不发放这人,【庚辰侧批:的是凤姐作派。】却先问:“王兴媳妇作什么?”王兴媳妇巴不得先问他完了事,连忙进去说:“领牌取线,打车轿上网络。”【庚辰侧批:是丧事中用物,闲闲写却。】说着,将个帖儿递上去。凤姐命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用珠儿线若干斤。”凤姐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荣国府对牌掷下。王兴家的去了。

凤姐方欲说话时,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要支领东西领牌来的。凤姐命彩明要了帖念过,听了一共四件,指两件说道:“这两件开销错了,再算清了来取。”【庚辰侧批:好看煞,这等文字。】说着掷下帖子来。那二人扫兴而去。

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庚辰侧批:又一顿挫。】因问:“你有什么事?”张材家的忙取帖儿回说:“就是方才车轿围作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凤姐听了,便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家的交过牌,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方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那一个,是为宝玉外书房完竣,支买纸料糊裱。【庚辰侧批:却从闲中,又引出一件关系文字来。】凤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又发与这人去了。

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甲戌侧批:接上文,一点痕迹俱无,且是仍与方才诸人说话神色口角。庚辰侧批:接的紧,且无痕迹,是山断云连法也。】将来都没了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登时放下脸来,喝令:“带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掷下宁国府对牌:“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众人听说,又见凤姐眉立,【庚辰侧批:二字如神。】知是恼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执牌传谕的忙去传谕。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要进来叩谢。凤姐道:“明日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挨打的,只管误!”说着,吩咐:“散了罢。”窗外众人听说,方各自执事去了。彼时宁国荣国两处执事领牌交牌的,人来人往不绝,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甲戌侧批:又伏下文,非独为阿凤之威势费此一段笔墨。】这才知道凤姐利害。众人不敢偷闲,自此兢兢业业,【庚辰侧批:收拾得好。】执事保全。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庚辰侧批:忙中闲笔。】因见今日人众,恐秦钟受了委曲,因默与他商议,要同他往凤姐处来坐。秦钟道:“他的事多,况且不喜人去,咱们去了,他岂不烦腻。”【甲戌侧批:纯是体贴人情。】宝玉道:“他怎好腻我们,不相干,只管跟我来。”说着,便拉了秦钟,直至抱厦。凤姐才吃饭,见他们来了,便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宝玉道:“我们偏了。”【庚辰侧批:家常戏言,毕肖之至!】凤姐道:“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那边吃的?”宝玉道:“这边同那些浑人【甲戌侧批:奇称。试问谁是清人?】吃什么!原是那边,我们两个同老太太吃了来的。”一面归坐。

凤姐吃毕,就有宁国府中的一个媳妇来领牌,为支取香灯事。凤姐笑道:“我算着你们今儿该来支取,总不见来,想是忘了。这会子到底来取,要忘了,自然是你们包出来,都便宜了我。”那媳妇笑道:“何尝不是忘了,【甲戌侧批:此妇亦善迎合。庚辰侧批:下人迎合凑趣,毕真。】方才想起来,再迟一步,也领不成了!”说罢,领牌而去。

一时登记交牌。秦钟因笑道:“你们两府里都是这牌,倘或别人私弄一个,支了银子跑了,怎样?”【庚辰侧批:小人语。】凤姐笑道:“依你说,都没王法了。”宝玉道:“怎么咱们家没人领牌子做东西?”【庚辰侧批:写不理家务公子之语。】凤姐道:“人家来领的时候,你还做梦呢。【庚辰侧批:言甚是也。】我且问你,你们这夜书多早晚才念呢?”【庚辰侧批:补前文之未到。】宝玉道:“巴不得这如今就念才好,他们只是不快给收拾出书房来,这也无法。”凤姐笑道:“你请我一请,包管就快了。”宝玉道:“你要快也不中用。他们该作到那里的,自然就有了。”凤姐笑道:“便是他们作,也得要东西,搁不住我不给对牌是难的。”宝玉听说,便猴【庚辰侧批:诗中知有炼字一法,不期于《石头记》中多得其妙。】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说:“好姐姐,给出牌子来,叫他们要东西去。”凤姐道:“我乏的身子上生疼,还搁的住揉搓。你放心罢,今儿才领了纸裱糊去了,他们该要的还等叫呢,可不傻了?”宝玉不信,凤姐便叫彩明查册子与宝玉看了。

正闹着,人回:“苏州去的人昭儿来了。”【甲戌侧批:接得好!】凤姐急命唤进来。昭儿打千儿请安。凤姐便问:“回来做什么的?”昭儿道:“二爷打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日巳时没的。【甲戌眉批:颦儿方可长居荣府之文。】二爷带了林姑娘【庚辰侧批:暗写黛玉。】同送林姑老爷灵到苏州,大约赶年底就回来。二爷打发小的来报个信请安,讨老太太示下,还瞧瞧奶奶家里好,叫把大毛服带几件去。”凤姐道:“你见过别人了没有?”昭儿道:“都见过了。”说毕,连忙退去。凤姐向宝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住长了。”【庚辰侧批:此系无意中之有意,妙!】宝玉道:“了不得,想来这几日他不知哭的怎样呢!”说着,蹙眉长叹。

凤姐见昭儿回来,因当着人未及细问贾琏,心中自是记挂,待要回去,争奈事情繁杂,一时去了,恐有延迟失误,惹人笑话。少不得耐到晚上回来,复令昭儿进来,细问一路平安信息。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包裹,再细细追想所需【蒙侧批:“追想所需”四字,写尽能事者之所以为能事者之底蕴。】何物,一并包藏交付昭儿。又细细吩咐昭儿“在外好生小心伏侍,不要惹你二爷生气;时时劝他少吃酒,别勾引他认得浑账老婆,【甲戌侧批:切心事耶?】”“回来打折你的腿”【甲戌侧批:此一句最要紧。】等语。赶乱完了,天已四更将尽,总睡下又走了困,【庚辰侧批:此为病源伏线。后文方不突然。】不觉又是天明鸡唱,忙梳洗过宁府中来。

那贾珍因见发引日近,亲自坐车,带了阴阳司吏,往铁槛寺来踏看寄灵所在。又一一嘱咐住持色空,好生领备新鲜陈设,多请名僧,以备接灵使用。色空忙看晚斋。贾珍也无心茶饭,因天晚不得进城,就在净室胡乱歇了一夜。次日早,便进城来料理出殡之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之处,并厨茶等项接灵人口坐落。

里面凤姐见日期有限,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车轿人从跟王夫人送殡,又顾自己送殡去占下处。目今正值缮国公诰命亡故,王邢二夫人又去打祭送殡;西安郡王妃华诞,送寿礼;镇国公诰命生了长男,预备贺礼;又有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禀叩父母并带往之物;又有迎春染病,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启帖、症源、药案等事,亦难尽述。又兼发引在迩,因此忙的凤姐茶饭也没工夫吃得,坐卧不得清净。【庚辰眉批:总得好。】刚到了宁府,荣府的人又跟到宁府;既回到荣府,宁府的人又找到荣府。凤姐见如此,心中倒十分欢喜,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贬,因此日夜不暇,筹理得十分的整肃。于是合族上下无不称叹者。

这日伴宿之夕,里面两班小戏并耍百戏的与亲朋堂客伴宿,尤氏犹卧内于室,一应张罗款待,独是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脚的,或有不惯见人的,也有惧贵怯官的,种种之类,俱不及凤姐举止舒徐,言语慷慨,珍贵宽大;因此也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任其所为,目若无人。【甲戌侧批:写秦氏之丧,却只为凤姐一人。】一夜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般热闹,自不用说的。至天明,吉时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庚辰眉批:“兆年不易之朝,永治太平之国”,奇甚妙甚!】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的,一色光艳夺目。宝珠自行未嫁女之礼外,摔丧驾灵,十分哀苦。

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曾来得。【庚辰眉批:牛,丑也。清,属水,子也。柳拆卯字。彪拆虎字,寅字寓焉。陈即辰。翼火为蛇;巳字寓焉。马,午也。魁拆鬼,鬼,金羊,未字寓焉。侯、猴同音,申也。晓鸣,鸡也,酉字寓焉。石即豕,亥字寓焉。其祖曰守业,即守夜也,犬字寓焉。此所谓十二支寓焉。】这六家与荣宁二家,当日所称“八公”的便是。余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孙,西宁郡王之孙,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鲸,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余者锦乡侯公子韩奇,神威将军公子冯紫英,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堂客算来亦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小轿,连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百十余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一带摆出三四里远来。

走不多时,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第一座是王府东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宁郡王,第四座是北静郡王的。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功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今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性情谦和。近闻宁国公冢孙媳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相与之情,同难同荣,未以异姓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丧上祭,如今又设路祭,命麾下的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张伞而来,至棚前落轿。手下各官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得往还。

一时只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庚辰眉批:数字道尽声势。壬午春。畸笏老人。】早有宁府开路传事人看见,连忙回去报与贾珍。贾珍急命前面驻扎,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来,以国礼相见。水溶在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妄自尊大。贾珍道:“犬妇之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水溶笑道:“世交之谊,何出此言。”遂回头命长府官主祭代奠。贾赦等一旁还礼毕,复身又来谢恩。

水溶十分谦逊,因问贾政道:“那一位是衔玉而诞者?【庚辰眉批:忙中闲笔,点缀玉兄,方不是正文中之正人。作者良苦。壬午春。畸笏。】几次要见一见,都为杂冗所阻,想今日是来的,何不请来一会?”贾政听说,忙回去,急命宝玉脱去孝服,领他前来。那宝玉素日就曾听得父兄亲友人等说闲话时,赞水溶是个贤王,【蒙侧批:宝玉见北静王,是为后文伏线。】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严密,无由得会,今日反来叫他,自是喜欢。一面走,一面早瞥见那水溶坐在轿内,好个仪表人才。不知近看时又是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庚辰:此回将大家丧事详细剔尽,如见其气概,如闻其声音,丝毫不错,作者不负大家后裔。】

【写秦死之盛,贾珍之奢,实是却写得一个凤姐。】

【蒙:大抵事之不理,法之不行,多因偏于爱恶,幽柔不断。请看凤姐无私,犹能整齐丧事。况丈夫辈受职于庙堂之上,倘能奉公守法,一毫不苟,承上率下,何安不行?】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甲戌:宝玉谒北静王辞对神色,方露出本来面目,迥非在闺阁中之形景。】

【甲戌:北静王问玉上字果验否,政老对以未曾试过,是隐却多少捕风捉影闲文。】

【甲戌:北静王论聪明伶俐,又年幼时为溺爱所累,亦大得病源之语。】

【甲戌:凤姐中火,写纺线村姑,是宝玉闲花野景一得情趣。】

【甲戌:凤姐另住,明明系秦、玉、智能幽事,却是为净虚钻营凤姐大大一件事作引。】

【甲戌:秦、智幽情,忽写宝、秦事云:“不知算何账目,未见真切,不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是不落套中,且省却多少累赘笔墨。昔安南国使有题一丈红句云:“五尺墙头遮不得,留将一半与人看。”】

【蒙:欲显铮铮不避嫌,英雄每入小人缘。鲸卿些子风流事,胆落魂销已可怜。】

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甲戌侧批:又换此一句,如见其形。】水溶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靖本眉批:伤心笔。】因问:“衔的那宝贝在那里?”宝玉见问,连忙从衣内取了递与过去。水溶细细的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水溶一面极口称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绦,亲自与宝玉带上,【甲戌侧批:钟爱之至。】又携手问宝玉几岁,读何书。宝玉一一的答应。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庚辰眉批:八字道尽玉兄,如此等方是玉兄正文写照。壬午春。】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甲戌侧批:妙极!开口便是西昆体,宝玉闻之,宁不刮目哉?】未可量也。”贾政忙陪笑道:“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藩郡余祯,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矣。”【庚辰侧批:谦的得体。】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贾政忙躬身答应。

水溶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递与宝玉道:“今日初会,伧促竟无敬贺之物,此系前日圣上亲赐鹡鸰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庚辰侧批:转出没调教。】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于是贾赦、贾珍等一齐上来请回舆,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小王虽上叩天恩,虚邀郡袭,岂可越仙輀而进也?”贾赦等见执意不从,只得告切欢回来,命手下掩乐停音,滔滔然将殡过完,【庚辰侧批:有层次,好看煞。】方让水溶回舆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前,又有贾赦、贾政、贾珍等诸同僚属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谢过,然后出城,竟奔铁槛寺大路行来。彼时贾珍带贾蓉来到诸长辈前让坐轿上马,因而贾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贾珍一辈的也将要上马。凤姐儿因记挂着宝玉,【甲戌侧批:千百件忙事内不漏一丝。】【庚辰侧批:细心人自应如是。】怕他在郊外纵性逞强,不服家人的话,贾政管不着这些小事,惟恐有个失闪,难见贾母,因此便命小厮来唤他。宝玉只得来到他车前。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女孩儿一样的人品,【甲戌侧批:非此一句宝玉必不依,阿凤真好才情。】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坐车,岂不好?”宝玉听说,忙下了马,爬入凤姐车上,二人说笑前进。

不一时,只见从那边两骑马压地飞来,【庚辰侧批:有气有声,有形有影。】离凤姐车不远,一齐蹿下来,扶车回说:“这里有下处,奶奶请歇更衣。”凤姐急命请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庚辰侧批:有次序。】那人回来说:“太太们说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罢。”凤姐听了,便命歇了再走。众小厮听了,一带辕马,岔出人群,往北飞走。宝玉在车内急命请秦相公。那时秦钟正骑马随着他父亲的轿,忽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秦钟看时,只见凤姐儿的车往北而去,后面拉着宝玉的马,搭着鞍笼,便知宝玉同凤姐坐车,自己也便带马赶上来,同入一庄门内。早有家人将众庄汉撵尽。那庄农人家无多房舍,婆娘们无处回避,只得由他们去了。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服,礼数款段,岂有不爱看的?

一时凤姐进入茅堂,因命宝玉等先出去顽顽。宝玉等会意,因同秦钟出来,带着小厮们各处游顽。凡庄农动用之物,皆不曾见过。【庚辰侧批:真,毕真!】宝玉一见了锹、镢、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甲戌侧批:凡膏粱子弟齐来着眼。】小厮在旁一一的告诉了名色,说明原委。【甲戌侧批:也盖因未见之故也。】宝玉听了,因点头叹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为此也。”【甲戌侧批:聪明人自是一喝即悟。】【庚辰眉批:写玉兄正文总于此等处,作者良苦。壬午季春。】一面说,一面又至一间房屋前,只见炕上有个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这又是什么?”小厮们又告诉他原委。宝玉听说,便上来拧转作耍,自为有趣。只见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跑了来乱嚷:“别动坏了!”【庚辰侧批:天生地设之文。】众小厮忙断喝拦阻,宝玉忙丢开手,陪笑说道:【庚辰眉批:一“忙”字,二“陪笑”字,写玉兄是在女儿分上。壬午季春。】“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他一试。”那丫头道:“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甲戌侧批:如闻其声,见其形。】【庚辰侧批:三字如闻。】【蒙侧批:这丫头是技痒,是多情,是自己生活恐至损坏?宝玉此时一片心神,另有主张。】我纺与你瞧。”秦钟暗拉宝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庚辰侧批:忙中闲笔;却伏下文。】宝玉一把推开,笑道:“该死的!【甲戌侧批:的是宝玉生性之言。】再胡说,我就打了!”【庚辰侧批:玉兄身分本心如此。】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宝玉正要说话时,【庚辰眉批:若说话,便不是《石头记》中文字也。】只听那边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那丫头听见,丢下纺车,一径去了。

宝玉怅然无趣。【甲戌侧批:处处点“情”,又伏下一段后文。】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他两个进去。凤姐洗了手,换衣服抖灰,问他们换不换。宝玉不换,只得罢了。家下仆妇们将带着行路的茶壶茶杯、十锦屉盒、各样小食端来,凤姐等吃过茶,待他们收拾完备,便起身上车。外面旺儿预备下赏封,赏了那本村主人,庄妇等来叩赏。凤姐并不在意,宝玉却留心看时,内中并没有二丫头。【庚辰侧批:妙在不见。】一时上了车,出来走不多远,只见迎头二丫头怀里抱着他小兄弟,【庚辰侧批:妙在此时方见,错综之妙如此!】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宝玉恨不得下车跟了他去,料是众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争奈车轻马快,【甲戌侧批:四字有文章。人生离聚亦未尝不如此也。】一时展眼无踪。

走不多时,仍又跟上大殡了。早有前面法鼓金铙,幢幡宝盖:铁槛寺接灵众僧齐至。少时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设香坛。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宝珠安于里寝室相伴。外面贾珍款待一应亲友,也有扰饭的,也有不吃饭而辞的,一应谢过乏,从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时分方才散尽了。里面的堂客皆是凤姐张罗接待,先从显官诰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错时方散尽了。只有几个亲戚是至近的,等做过三日安灵道场方去。那时邢、王二夫人知凤姐必不能来家,也便就要进城。王夫人要带宝玉去,宝玉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凤姐住着。王夫人无法,只得交与凤姐便回来了。

原来这铁槛寺原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现今还是有香火地亩布施,以备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阴阳两宅俱已预备妥贴,【甲戌双行夹批:大凡创业之人,无有不为子孙深谋至细。奈后辈仗一时之荣显,犹为不足,另生枝叶,虽华丽过先,奈不常保,亦足可叹,争及先人之常保其朴哉!近世浮华子弟齐来着眼。】好为送灵人口寄居。【甲戌侧批:祖宗为子孙之心细到如此!】【庚辰眉批:《石头记》总于没要紧处闲三二笔,写正文筋骨。看官当用巨眼,不为被瞒过方好。壬午季春。】不想如今后辈人口繁盛,其中贫富不一,或性情参商,【甲戌双行夹批:所谓“源远水则浊,枝繁果则稀”。余为天下痴心祖宗为子孙谋千年业者痛哭。】有那家业艰难安分的,【甲戌侧批:妙在艰难就安分,富贵则不安分矣。】便住在这里了;有那尚排场有钱势的,只说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为事毕宴退之所。【甲戌侧批:真真辜负祖宗体贴子孙之心。】即今秦氏之丧,族中诸人皆权在铁槛寺下榻,独有凤姐嫌不方便,【甲戌侧批:不用说,阿凤自然不肯将就一刻的。】因而早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姑子净虚说了,腾出两间房子来作下处。

原来这馒头庵就是水月庵,因他庙里做的馒头好,就起了这个浑号,离铁槛寺不远。【甲戌双行夹批:前人诗云:“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是此意。故“不远”二字有文章。】当下和尚工课已完,奠过晚茶,贾珍便命贾蓉请凤姐歇息。凤姐见还有几个妯娌们陪着女亲,自己便辞了众人,带着宝玉、秦钟往水月庵来。原来秦业年迈多病,【甲戌侧批:伏一笔。】不能在此,只命秦钟等待安灵罢了。那秦钟便只跟着凤姐、宝玉,一时到了水月庵,净虚带领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见过。凤姐等来至净室更衣净手毕,因见智能儿越发长高了,模样儿越发出息了,因说道:“你们师徒怎么这些日子也不往我们那里去?”净虚道:“可是这几天都没工夫,因胡老爷府里产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这里,叫请几位师父念三日《血盆经》,忙的没个空儿,就没来请奶奶的安。”【甲戌侧批:虚陪一个胡姓,妙!言是胡涂人之所为也。】

不言老尼陪着凤姐。且说秦钟、宝玉二人正在殿上顽耍,因见智能过来,宝玉笑道:“能儿来了。”秦钟道:“理那东西作什么?”宝玉笑道:“你别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没有,你搂着他作什么呢?这会子还哄我。”【甲戌侧批:补出前文未到处,细思秦钟近日在荣府所为可知矣。】秦钟笑道:“这可是没有的话。”宝玉笑道:“有没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他倒碗茶来我吃,就丢开手。”秦钟笑道:“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还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说呢。”宝玉道:“我叫他倒的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甲戌侧批:总作如是等奇语。】秦钟只得说道:“能儿,倒碗茶来给我。”那智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无人不识,因常与宝玉秦钟顽笑。他如今大了,渐知风月,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极爱他妍媚,二人虽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甲戌侧批:不爱宝玉,却爱案钟,亦是各有情孽。】今智能见了秦钟,心眼俱开,走去倒了茶来。秦钟笑说:“给我。”【甲戌侧批:如闻其声。】宝玉叫:“给我!”智能儿抿着嘴笑道:“一碗茶也争,我难道手里有蜜!”【甲戌侧批:一语毕肖,如闻其语,观者已自酥倒,不知作者从何着想。】宝玉先抢得了,吃着,方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茶碟子,一时来请他两个去吃茶果点心。他两个那里吃这些东西?坐一坐仍出来顽耍。

凤姐也略坐片时,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时众婆娘媳妇见无事,都陆续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过几个心腹常服侍小婢,老尼便趁机说道:“我下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请奶奶一个示下。”凤姐因问何事。老尼道:“阿弥陀佛!【甲戌侧批:开口称佛,毕肖。可叹可笑!】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内善才庵【甲戌侧批:“才”字妙。】内出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甲戌侧批:俱从“财”一字上发出。】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守备的公子的聘定。张家若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儿。张家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想守备家听了此信,也不管青红皂白,便来作践辱骂,说一个女孩儿许几家,偏不许退定礼,就打官司告状起来。【甲戌双行夹批:守备一闻便问,断无此理。此必是张家惧府尹之势,必先退定礼,守备方不从,或有之。此时老尼,只欲与张家完事,故将此言遮饰,以便退亲,受张家之贿也。】那张家急了,【甲戌双行夹批:如何便急了,话无头绪,可知张家理缺。此系作者巧摹老尼无头绪之语,莫认作者无头绪,正是神处奇处。摹一人,一人必到纸上活现。】只得着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甲戌侧批:如何?的是张家要与府尹攀亲!】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与老爷说声,打发一封书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声,不怕那守备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甲戌双行夹批:坏极,妙极!若与府尹攀了亲,何惜张财不能再得?小人之心如此,良民遭害如此!】

凤姐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甲戌侧批:五字是阿凤心迹!】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凤姐听说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庚辰侧批:口是心非,如闻已见。】净虚听了,打去妄想,半晌叹【庚辰侧批:一叹转出多少至恶不畏之文来。】道:“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庚辰眉批:闺阁营谋说事,往往被此等语惑了。】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庚辰侧批:批书人深知卿有是心,叹叹!】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不自禁,忙说:“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拉纤的图银子。【庚辰侧批:欺人太甚。】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作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庚辰眉批:对如是之奸尼,阿凤不得不如是语。】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的出来。”【甲戌侧批:阿凤欺人如此。】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了。”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处少了我?既应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结。”老尼道:“这点子事,别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么样,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蒙侧批:“若是奶奶”等语,陷害杀无穷英明豪烈者。誉而不喜,毁而不怒,或可逃此等术法。】只是俗语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因大小事见奶奶妥贴,越发都推给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一路话奉承的凤姐越发受用,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甲戌侧批:总写阿凤聪明中的痴人。】

谁想秦钟趁黑无人,来寻智能。刚至后面房中,只见智能独在房中洗茶碗,秦钟跑来便搂着亲嘴。智能儿急的跺脚说:“这算什么!再这么我就叫唤。”秦钟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这里。”智能道:“你想怎样?除非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救不得近渴。”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来。【庚辰侧批:小风波事,亦在人意外。谁知为小秦伏线,大有根处。】【庚辰眉批:实表奸淫,尼庵之事如此。壬午季春。】【庚辰批:又写秦钟智能事,尼庵之事如此。壬午季春。畸笏。】那智能百般的挣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庚辰侧批:还是不肯叫。】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见一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也不则声。二人不知是谁,唬的不敢动一动。只听那人嗤的一声,掌不住笑了,【庚辰侧批:请掩卷细思此刻形景,真可喷饭。历来风月文字可有如此趣味者?】二人听声方知是宝玉。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笑道:“你倒不依,咱们就喊起来。”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庚辰眉批:若历写完,则不是《石头记》文字了,壬午季春。】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蒙侧批:请问此等光景,是强是顺?一片儿女之态,自与凡常不同。细极,妙极!】秦钟笑道:“好人,【庚辰侧批:前以二字称智能,今又称玉兄,看官细思。】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帐。”一时宽衣要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塞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甲戌双行夹批:忽又作如此评断,似自相矛盾,却是最妙之文。若不如此隐去,则又有何妙文可写哉?这方是世人意料不到之大奇笔。若通部中万万件细微之事惧备,《石头记》真亦太觉死板矣。故特因此二三件隐事,指石之未见真切,淡淡隐去,越觉得云烟渺茫之中,无限丘壑在焉。】

一宿无话,至次日一早,便有贾母王夫人打发了人来看宝玉,又命多穿两件衣服,无事宁可回去。宝玉那里肯回去,又有秦钟恋着智能,调唆宝玉求凤姐再住一天。凤姐想了一想:【甲戌侧批:一想便有许多的好处。真好阿凤!】凡丧仪大事虽妥,还有一半点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岂不又在贾珍跟前送了满情;二则又可以完净虚那事;三则顺了宝玉的心,贾母听见,岂不欢喜?因有此三益,【甲戌侧批:世人只云一举两得,独阿凤一举更添一。】便向宝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这里逛,少不得索性辛苦一日罢了,明儿可是定要走的了。”宝玉听说,千姐姐万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儿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

凤姐便命那将昨日老尼之事,说与来旺儿。来旺儿心中俱已明白,急忙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甲戌侧批:不细。】连夜往长安县来,不过百里路程,两日工夫俱已妥协。那节度使名唤云光,久受贾府之情,这点小事,岂有不允之理,给了回书,旺儿回来。且不在话下。【甲戌侧批:一语过下。】

却说凤姐等又过了一日,次日方别了老尼,着他三日后往府里去讨信。【甲戌侧批:过至下回。】那秦钟与智能百般不忍分离,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约,俱不用细述,只得含恨而别。凤姐又到铁槛寺中照望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妇女相伴。后回再见。

【蒙:请看作者写势利之情,亦必因激动;写儿女之情,偏生含蓄不吐,可谓细针密缝。其述说一段,言语形迹无不逼真,圣手神文,敢不熏沐拜读?】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甲戌:幼儿小女之死,得情之正气,又为痴贪辈一针灸。凤姐恶迹多端,莫大于此件者:受赃婚以致人命。贾府连日闹热非常,宝玉无见无闻,却是宝玉正文。夹写秦、智数句,下半回方不突然。】

【甲戌:黛玉回,方解宝玉为秦钟之忧闷,是天然之章法。平儿借香菱答话,是补菱姐近来着落。赵妪讨情闲文,却引出通部脉络。所谓由小及大,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细思大观园一事,若从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众人,从头细细直写将来,几千样细事,如何能顺笔一气写清?又将落于死板拮据之乡,故只用琏凤夫妻二人一问一答,上用赵妪讨情作引,下文蓉蔷来说事作收,馀者随笔笔略一点染,则耀然洞彻矣。此是避难法。】

【甲戌:大观园用省亲事出题,是大关键处,方见大手笔行文之立意。】

【甲戌: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

【甲戌:极热闹极忙中,写秦钟夭逝,可知除“情”字,俱非宝玉正文。】

【甲戌:大鬼小鬼论势利兴衰,骂尽攒炎附势之辈。】

【蒙:请看财势与情根,万物难逃造化门。旷典传来空好听。那如知己解温存?】

话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与秦钟读夜书。偏那秦钟的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未免失于调养,【庚辰侧批:勿笑。这样无能,却是写与人看。】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大有不胜之态,遂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养息。【甲戌侧批:为下文伏线。】宝玉便扫了兴,只得付于无可奈何,且自静候大愈时再约。【甲戌侧批:所谓“好事多魔”也。[庚辰本多署名“脂砚”。]】(按:后凡署“脂砚”皆同此例,不注。)

那凤姐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老尼达知张家,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受了前聘之物。谁知那张家父母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个知义多情的女儿,【庚辰侧批:所谓“老鸦窝里出凤凰”,此女是在十二钗之外副者。】闻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将一条麻绳悄悄的自缢了。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负妻义。【庚辰侧批:一双美满夫妻。】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庚辰侧批:如何消缴?造孽者不知,自有知者。】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甲戌双行夹批:一段收拾过阿凤心机胆量,真与雨村是一对乱世之奸雄。后文不必细写其事,则知其乎生之作为。回首时,无怪乎其惨痛之态,使天下痴心人同来一警,或可期共入于恬然自得之乡矣。脂砚。】

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热闹非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唬得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夏守忠也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面南而立,口内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贾政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庚辰眉批:泼天喜事却如此开宗。出人意料外之文也。壬午季春。】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探信。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等语。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庚辰侧批:慈母爱子写尽。回廊下伫立与“日暮倚庐仍怅望”对景,余掩卷而泣。】【庚辰眉批:“日暮倚庐仍怅望”,南汉先生句也。】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信至,贾母便唤进赖大来细问端的。赖大禀道:“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庚辰侧批:字眼,留神。亦人之常情。】于是都按品级大妆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秦氏生魂先告凤姐矣。]】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谁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甲戌侧批:好笔仗,好机轴。】【甲戌眉批:忽然接水月庵,似大脱卸。及读至后,方知为紧收。此大段有如歌疾调迫之际,忽闻戛然檀板截断,真见其大力量处,却便于写宝玉之文。】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日光景鸣呼死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庚辰眉批:凡用宝玉收拾,俱是大关键。】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甲戌双行夹批:眼前多少热闹文字不写,却从万人意外撰出一段悲伤,是别人不屑写者,亦别人之不能处。】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庚辰侧批:的的真真宝玉。】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甲戌双行夹批:大奇至妙之文,却用宝玉一人连用五“如何”,隐过多少繁华势利等文。试思若不如此,必至种种写到,其死板拮据、琐碎杂乱,何可胜哉?故只借宝玉一人如此一写,省却多少闲文,却有无限烟波。庚辰侧批:越发呆了。】

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甲戌双行夹批:不如此,后文秦钟死去,将何以慰宝玉?】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也进京陛见,皆由王子腾累上保本,此来后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从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进京的。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闻得黛玉“平安”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甲戌双行夹批:又从天外写出一段离合来,总为掩过宁、荣两处许多琐细闲笔。处处交代清楚,方好起大观园也。】

好容易【庚辰侧批:三字是宝玉心中。】盼至明日午错,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阵,后又致喜庆之词。【甲戌双行夹批:世界上亦如此,不独书中瞬息,观此便可省悟。】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春、宝玉等人。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鹡鸰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暂且无话。【甲戌双行夹批:略一点黛玉情性,赶忙收住,正留为后文地步。】

且说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凤姐近日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工,【甲戌双行夹批:补阿凤二句最不可少。】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庚辰侧批:写得尖利刻薄。】房内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甲戌侧批:娇音如闻,俏态如见,少年夫妻常事,的确有之。】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庚辰侧批:却是为下文作引。】不知赐光谬领否?”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庚辰侧批:一言答不上,蠢才蠢才!】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拜毕,献茶。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诸事,又谢凤姐的操持劳碌。凤姐道:“我那里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的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甲戌眉批:此等文字,作者尽力写来,是欲诸公认得阿凤,好看以后之书,勿作等闲看过。】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甲戌侧批:独这一句不假。脂砚。】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的报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儿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庚辰侧批:三字是得意口气。】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庚辰侧批:得意之至口气。】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哥还报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的。”【甲戌眉批:阿凤之弄琏兄如弄小儿,可思之至。】【庚辰侧批:阿凤之弄琏兄如弄小儿,可怕可畏!若生于小户,落在贫家,琏兄死矣!】

正说着,【甲戌双行夹批:又用断法方妙。盖此等文断不可无,亦不可太多。】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了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回去了。”贾琏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的好齐整模样。【庚辰侧批:酒色之徒。】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名唤香菱的,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甲戌双行夹批:垂涎如见,试问兄宁有不玷平儿乎?脂砚。】凤姐道:“嗳!【庚辰侧批:如闻。】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甲戌侧批:这“世面”二字,单指女色也。】还是这样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甲戌侧批:奇谈,是阿凤口中方有此等语句。】【甲戌眉批:用平儿口头谎言,写补菱卿一项实事,并无一丝痕迹,而有作者有多少机括。】那薛老大【甲戌侧批:又一样称呼,各得神理。】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甲戌侧批:补前文之未到,且并将香菱身分写出。脂砚。】和姨妈打了多少饥荒。也因姨妈看着香菱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甲戌双行夹批:何曾不是主子姑娘?盖卿不知来历也,作者必用阿凤一赞,方知莲卿尊重不虚。】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的与他作了妾。过了没半月,也看的马棚风一般了,我倒心里可惜了的。”【甲戌双行夹批:一段纳宠之文,偏于阿风口中补出,亦奸猾幻妙之至!】一语未了,二门上的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贾琏听了,忙忙整衣出去。

这里凤姐乃问平儿:“方才姨妈有什么事,巴巴打发了香菱来?”【甲戌侧批:必有此一问。】平儿笑道:“那里来的香菱,是我借他暂撒个谎。【甲戌侧批:卿何尝谎言?的是补菱姐正文。】奶奶说说,旺儿嫂子越发连个承算也没了。”【庚辰侧批:此处系平儿捣鬼。】说着,又走到凤姐身边,悄悄的说道:【庚辰侧批:如闻如见。】“奶奶的那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且送这个来了。【甲戌侧批:总是补遗。】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时走了来回奶奶,二爷倘或问奶奶是什么利钱,奶奶自然不肯瞒二爷的,【甲戌侧批:平姐欺看书人了。】【庚辰侧批:可儿可儿,凤姐竟被他哄了。】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我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呢,听见奶奶有了这个梯已,他还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赶着接了过来,叫我说了他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问,我就撒谎说香菱来了。”【甲戌侧批:双行夹批:一段平儿见识作用,不枉阿凤平日刮目,又伏下多少后文,补尽前文未到。】凤姐听了笑道:“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来了,忽刺巴的反打发个房里人来了?原来是你这蹄子肏鬼。”【庚辰侧批:疼极反骂。】

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甲戌双行夹批:百忙中又点出大家规范,所谓无不周详,无不贴切。】只陪侍着贾琏。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早于炕下设下一杌,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杌上自吃。凤姐又道:“妈妈很嚼不动那个,倒没的硌了他的牙。”【庚辰侧批:何处着想?却是自然有的。】因向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们热来?”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庚辰侧批:补点不到之文,像极!】嬷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钟,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甲戌双行夹批:宝玉之李嬷,此处偏又写一赵嬷,特犯不犯。先有梨香院一回,今又写此一回,两两遥对,却无一等相重,一事合掌。】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饮酒,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庚辰侧批:为蔷、蓉作引。】我还再四的求了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庚辰侧批:有是乎?】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一件大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和奶奶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奶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庚辰侧批:会送情。】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是看着‘内人’一样呢。”【庚辰侧批:可儿可儿!】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帐原故,我们爷是没有,【甲戌侧批:千真万真,是没有。一笑。】【庚辰侧批:有是语,像极,毕肖。乳母护子。】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凤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嬷嬷笑道:“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作了主,我就没的愁了。”贾琏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讪笑吃酒,说“胡说”二字,“快盛饭来,吃碗子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

”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作什么?”【庚辰双行夹批:一段赵妪讨情闲文,却引出通部脉络。所谓由小及大,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细思大观园一事,若从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众人,从头细细直写将来,几千样细事,如何能顺笔一气写清?又将落于死板拮据之乡,放只用琏凤夫妻二人一问一答,上用赵妪讨情作引,下文蓉蔷来说事作收,馀者随笔顺笔略一点染,则耀然洞彻矣。此是避难法。】贾琏道:“就为省亲。”【甲戌双行夹批:二字醒眼之极,却只如此写来。】【甲戌眉批:大观园用省亲事出题,是大关键事,方见大手笔行文之立意。畸笏。】凤姐忙问道:【甲戌双行夹批:“忙”字最要紧,特于凤姐口中出此字,可知事关巨要,非同浅细,是此书中正眼矣。】“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甲戌双行夹批:问得珍重,可知是外方人意外之事。脂砚。】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甲戌双行夹批:如此故顿一笔,更妙!见得事关重大,非一语可了者,亦是大篇文章,抑扬顿挫之至。】凤姐笑道:“可见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未有的。”【甲戌双行夹批:于闺阁中作此语,直与击壤同声。脂砚。】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他去;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甲戌侧批:补近日之事,启下回之文。】【甲戌眉批:赵嬷一问是文章家进一步门庭法则。】【庚辰眉批:自政老生日用降旨截住,贾母等进朝如此热闹,用秦业死岔开,只写几个“如何”,将泼天喜事交代完了,紧接黛玉回,琏、凤闲话,以老妪勾出省亲事来。其千头万绪,合榫贯连,无一毫痕迹,如此等,是书多多,不能枚举。想兄在青埂蜂上,经锻炼后,参透重关至恒河沙数,如否?余曰:万不能有此机括,有此笔力,恨不得面问果否。叹叹!丁亥春。笏叟。】贾琏道:【甲戌侧批:大观园一篇大文,千头万绪,从何处写起,今故用贾琏夫妻问答之间,闲闲叙出,观者已省大半。后再用蓉、蔷二人重一渲染。便省却多少赘瘤笔墨。此是避难法。】“如今当今贴体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儿女,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

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甲戌侧批:又一样布置。】这岂非有八九分了?”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庚辰侧批:文忠公之嬷。】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甲戌侧批:一段闲谈中补明多少文章。真是费长房壶中天地也。】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甲戌侧批:忽接入此句,不知何意,似属无谓。】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庚辰侧批:既知舜巡而又说热闹,此妇人女子口头也。】我偏没造化赶上。”【庚辰侧批:不用忙,往后看。】赵嬷嬷道:“嗳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庚辰侧批:又要瞒人。】把银子都花的像倘海水似的!说起来……”凤姐忙接道:【甲戌侧批:又截得好。“忙”字妙!上文“说起来”必未完,粗心看去则说疑团,殊不知正传神处。】“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候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甲戌侧批:点出阿凤所有外国奇玩等物。】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庚辰侧批:应前“葫芦案”。】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甲戌侧批:甄家正是大关键、大节目,勿作泛泛口头语看。】嗳哟哟,【庚辰侧批:口气如闻。】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庚辰侧批:点正题正文。】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庚辰侧批:极力一写,非夸也,可想而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庚辰侧批:真有是事,经过见过。】凤姐道:“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

【庚辰侧批:对证。】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甲戌侧批:是不忘本之言。】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甲戌侧批:最要紧语。人苦不自知。能作是语者吾未尝见。】

正说的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了来瞧凤姐吃了饭不曾。凤姐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吃了半碗饭,漱口要走,【庚辰侧批:好顿挫。】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贾琏才漱了口,平儿捧着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什么话?快说。”凤姐且止步稍候,听他二人回些什么。贾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庚辰侧批:简净之至!】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庚辰侧批:园基乃一部之主,必当如此写清。】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庚辰侧批:后一图伏线。大观园系玉兄与十二钗之太虚幻境,岂可草率?】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庚辰侧批:应前贾琏口中。】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贾琏笑着忙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不过去了。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造也容易;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倒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给大爷去请安去,再议细主。”贾蓉忙应几个“是”。【庚辰侧批:园已定矣。】

贾蔷又近前回说:“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庚辰侧批:“画蔷”一回伏线。】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去,所以命我来见叔叔。”【庚辰侧批:凡各物事工价重大,兼伏隐着情字者,莫如此件。故园定后便先写此一件,馀便不必细写矣。】贾琏听了,将贾蔷打谅了打谅,【庚辰侧批:有神。】笑道:“你能在这一行么?【庚辰侧批:勾下文。】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甲戌侧批:射利人微露心迹。庚辰侧批:射利语,可叹!是亲侄。】贾蔷笑道:“只好学习着办罢了。”贾蓉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的衣襟,凤姐会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你父亲比你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已长的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就很好。”贾琏道:“自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算计算计。”因问:“这一项银子动那一处的?贾蔷道:”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甲戌侧批:此等称呼,令人酸鼻。】【庚辰侧批:好称呼。】说,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辫姓梳5氖狗选!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庚辰眉批:《石头记》中多作心传神会之文,不必道明。一道明白,便入庸俗之套。】

凤姐忙向贾蔷道:【甲戌侧批:再不略让一步,正是阿凤一生短处。脂砚。】“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贾蔷忙陪笑说:“正要和婶婶讨两个人呢,【甲戌侧批:写贾蔷乖处。脂砚。】这可巧了。”因问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话,平儿忙笑推他,【蒙侧批: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至精至细。】他才醒悟过来,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凤姐道:“可别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说着便出去了。贾蓉忙送出来,又悄悄的向凤姐道:“婶子要什么东西,吩咐我开个帐给蔷兄弟带了去,叫他按帐置办了来。”凤姐笑【庚辰侧批:有神。】道:“别放你娘的屁!【庚辰侧批:像极,的是阿凤。】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稀罕你们鬼鬼崇崇的?”说着一迳去了。【甲戌侧批:阿凤欺人处如此。忽又写到利弊,真令人一叹。脂砚。】【甲戌眉批:从头至尾细看阿凤之待蓉、蔷,可为一体一党,然尚作如此语欺蓉,其待他人可知矣。】

这里贾蔷也悄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贾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庚辰侧批:又作此语,不犯阿凤。】且不要论到这里。”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接着回事的人来,不止三四次,贾琏害乏,便传与二门上,一应不许传报,俱等明日料理。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庚辰侧批:好文章,一句内隐两处若许事情。】一宿无话。

次早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往宁府中来,合同老管事的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察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集,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蒙侧批:一总。】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小巷界断不通,【甲戌侧批:补明,使观者如身临足到。】然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连属。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甲戌侧批:园中诸景,最要紧是水,亦必写明方妙。余最鄙近之修造园亭者,徒以顽石土堆为佳,不知引泉一道。甚至丹青,唯知乱作山石树木,不知画泉之法,亦是恨事。脂砚斋。】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纵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亏一个老明公号山子野【甲戌侧批:妙号,随事生名。】者,一一筹画起造。

贾政不惯于俗务,【庚辰侧批:这也少不得的一节文字,省下笔来好作别样。】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凡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裁花,一应点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来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蒙侧批:好差。】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一时喧阗热闹非常而已。暂且无话。

且说宝玉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贾政不来问他的书,【庚辰侧批:一笔不漏。】心中是件畅事;无奈秦钟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实悬心,不能乐业。【甲戌侧批:“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世上人个个如此,又非此情钟意切。】【甲戌眉批:偏于极热闹处写出大不得意之文,却无丝毫牵强,且有许多令人笑不了、哭不了、叹不了、悔不了,唯以大白酬我作者。壬午季春。畸笏。】这日一早起来才梳洗毕,意欲回了贾母去望候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照壁前探头缩脑,宝玉忙出来问他:“作什么?”茗烟道:“秦相公不中用了!”【甲戌侧批:从茗烟口中写出,省却多少闲文。】宝玉听说,吓了一跳,忙问道:“我昨儿才瞧了他来,【庚辰侧批:点常去。】还明明白白,怎么就不中用了?”茗烟道:“我也不知道,才刚是他家的老头子来特告诉我的。”宝玉听了,忙转身回明贾母。贾母吩咐:“好生派妥当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了。”宝玉听了,忙忙的更衣出来,车犹未备,【甲戌侧批:顿一笔方不板。】急的满厅乱转。一时催促的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钟门首,悄无一人,【甲戌侧批:目睹萧条景况。】遂蜂拥至内室,唬的秦钟的两个远房婶母并几个弟兄都藏之不迭。【甲戌侧批:妙!这婶母兄弟是特来等分绝户家私的,不表可知。】

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移床易箦多时矣。【甲戌侧批:余亦欲哭。】宝玉一见,便不禁失声。李贵忙劝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扛的骨头不受用,【庚辰侧批:李贵亦能道此等语。】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散些。哥儿如此,岂不反添了他的病。”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蜡,合目呼吸于枕上。宝玉忙叫道:“鲸兄!宝玉来了。”连叫两三声,秦钟不睬。宝玉又道:“宝玉来了。”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甲戌侧批:看至此一句令人失望,再看至后面数语,方知作者故意借世俗愚谈愚论设譬,喝醒天下迷人,翻成千古未见之奇文奇笔。】【庚辰眉批:《石头记》一部中皆是近情近理必有之事,必有之言。又如此等荒唐不经之谈,间亦有之,是作者故意游戏之笔,聊以破色取笑,非如别书认真说鬼话也。】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甲戌侧批:扯淡之极,令人发一大笑。余请诸公莫笑,且请再思。】又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甲戌双行夹批:更属可笑,更可痛哭。】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甲戌双行夹批:忽从死人心中补出活人原由,更奇更奇。】因此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庚辰眉批:可想鬼不读书,信矣哉!】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庚辰侧批:写杀了。】有许多的关碍处。”正闹着,那秦钟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甲戌双行夹批:如闻其声,试问谁曾见都判来,观此则又见一都判跳出来。调侃世情固深,然游戏笔墨一至于此,真可压倒古今小说。这才算是小说。】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报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甲戌侧批:调侃“宝玉”二字,极妙!脂砚。】【甲戌眉批:世人见“宝玉”而不动心者为谁?】依我们愚见,他是阳,我们是阴,怕他们也无益于我们。”【甲戌侧批:神鬼也讲有益无益。】【列:此章无非笑趋势之人。】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庚辰双行夹批:更妙!愈不通愈妙,愈错会意愈奇。脂砚。】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还是把他放回没有错了的。”【庚辰侧批:名曰捣鬼。】众鬼听说,只得将秦魂放回,哼了一声,微开双目,见宝玉在侧,乃勉强叹道:“怎么不肯早来?【庚辰侧批:千言万语只此一句。】再迟一步也不能见了。”宝玉忙携手垂泪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庚辰双行夹批:只此句便足矣。】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庚辰双行夹批:谁不悔迟!】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庚辰侧批:此刻无此二语,亦非玉兄之知己。】【庚辰眉批:观者至此,必料秦钟另有异样奇语,然却只以此二语为嘱。试思若不如此为嘱,不但不近人情,亦且太露穿凿。读此则知全是悔迟之恨。】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庚辰双行夹批:若是细述一番,则不成《石头记》之文矣。】

【蒙回末总批:大凡有势者未尝有意欺人。然群小蜂起,浸润左右,伏首下气,奴颜悲膝,或激或顺,不计事之可否,以要一时之利。有势者自任豪爽,斗露才华,未审利害,高下其手,偶有成就,一试再试,习以为常,则物理人情皆所不论。又财货丰馀,衣食无忧,则所乐者必旷世所无。要其必获,一笑百万,是所不惜。其不知排场已立,收敛实难,从此勉强,至成蹇窘,时衰运败,百计颠翻。昔年豪爽,今朝指背。此千古英雄同一慨叹者。大抵作者发大慈大悲愿,欲诸公开巨眼,得见毫微,塞本穷源,以成无碍极乐之至意也。】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庚辰:此回宜分二回方妥。】按:己卯本与庚辰本第十七、十八回尚未分回,回目为“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宝玉系诸艳之冠,故大观园对额必得玉兄题跋,且暂题灯匾联上,再请赐题,此千妥万当之章法。】

诗曰:豪华虽足羡,离别却难堪。博得虚名在,谁人识苦甘?【庚辰侧批:好诗,全是讽刺。近之谚云:“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真骂尽无厌贪痴之辈。】

话说秦钟既死,宝玉痛哭不已,李贵等好容易劝解半日方住,归时犹是凄恻哀痛。贾母帮了几十两银子,外又备奠仪,宝玉去吊纸。七日后便送殡掩埋了,别无记述。只有宝玉日日思慕感悼,然亦无可如何了。【庚辰双行夹批:每于此等文后使用此语作结,是板定大章法,亦是此书大旨。】

又不知历过几日何时,【庚辰侧批:惯用此等章法。】【庚辰双行夹批:年表如此写,亦妙!】这日贾珍等来回贾政:“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的。”贾政听了,沉思一回,说道:“这匾额对联倒是一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睹其景,大约亦必不肯妄拟;若直待贵妃游幸过再请题,偌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也觉寥落无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众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愚见:各处匾额对联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出来,暂且做出灯匾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贾政等听了,都道:“所见不差。我们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题了,若妥当便用;不妥时,然后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庚辰双行夹批:点雨村,照应前文。】众人笑道:“老爷今日一拟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贾政笑道:“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庚辰侧批:是纱帽头口气。】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纷烦,于这怡情悦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纵拟了出来,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园亭生色,似不妥协,反没意思。”【庚辰眉批:政老情字如此写。壬午季春。畸笏。】众清客笑道:“这也无妨。我们大家看了公拟,各举其长,优则存之,劣则删也,未为不可。”贾政道:“此论极是。且喜今日天气和暖,大家去逛逛。”【庚辰双行夹批:音光,字去声,出《谐声字笺》。】说着起身,引众人前往。

贾珍先去园中知会众人。可巧近日宝玉因思念秦钟,忧戚不尽,贾母常命人带他到园中来戏耍。【庚辰侧批:现成榫楔,一丝不费力。若特唤出宝玉来,则成何文字?】此时亦才进去,忽见贾珍走来,向他笑道:“你还不出去,老爷就来了。”宝玉听了,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就出园来。【庚辰侧批:不肖子弟来看形容。余初看之,不觉怒焉,盖谓作者形容余幼年往事,因思彼亦自写其照,何独余哉?信笔书之,供诸大众同一发笑。】方转过弯,顶头贾政引众客来了,躲之不及,只得一边站了。贾政近日因闻得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虽不喜读书,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蒙侧批:如此顺写,笔间写来,然却是宝玉正传。】今日偶然撞见这机会,便命他跟来。【庚辰双行夹批:如此偶然方妙,若特特唤来题额,真不成文矣。】宝玉只得随往,尚不知何意。

贾政刚至园门前,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来,一旁侍立。贾政道:“你且把园门都关上,我们先瞧了外面再进去。”【庚辰双行夹批:是行家看法。】贾珍听说,命人将门关了。贾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隔,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庚辰双行夹批:门雅,墙雅,不落俗套。】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遂命开门,只见迎门一带翠嶂挡在前面。【庚辰双行夹批:掩映好极。】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悉景入目中,则有何趣。”众人道:“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说着,往前一望,见白石碐嶒,【庚辰双行夹批:想入其中,一时难辩方向。用“前”“后”“这边”“那边”等字,正是不辨东西。】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庚辰双行夹批:曾用两处旧有之园所改,故如此写方可,细极。】其中微露羊肠小径,【庚辰双行夹批:好景界,山子野精于此技。此是小径,非行车蔫通道,令贾改原欲游览其景,故指此等处写之。想其通路大道,自是堂堂冠冕气象,无庸细写者也。后于省亲之时已得知矣。】贾政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说毕,命贾珍在前引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进入山口。【庚辰侧批:宝玉此刻已料定吉多凶少。】【庚辰双行夹批:此回乃一部之纲绪,不得不细写,尤不可不细批注。盖后文十二钗书,出入来往之境,方不能错乱,观者亦如身临足到矣。今贾政虽进的是正门。却行的是僻路,按此一大园,羊肠鸟道不止几百十条,穿东度西,临山过水,万勿以今日贾政所行之径,考其方向基址。故正殿反于末后写之,足见未由大道而往,乃逶迤转折而经也。】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庚辰侧批:新奇。】正是迎面留题处。【庚辰双行夹批:留题处便精,不必限定凿镂银一色恶俗,赖及枣梨之力。】贾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叠翠”二字,也有说该题“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个。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何如,只将些俗套来敷衍。宝玉亦料定此意。【庚辰双行夹批:补明好。】贾政听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宝玉道:“尝闻古人有云:‘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庚辰双行夹批:未闻古人说此两句,却又似有者。】况此处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庚辰双行夹批:此论却是。】莫如直书‘曲径通幽处’这旧句旧诗在上,倒还大方气派。”众人听了,都赞道:“是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贾政笑道:“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知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说着,进入石洞来,只见佳木笼葱,奇花熌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庚辰双行夹批:这水是人力引来做的。】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庚辰双行夹批:细极。后文所以云进贾母卧房后之角门,是诸钗日相来往之境也。后文又云,诸钗所居之处,只在西北一带,最近贾母卧室之后,皆从此“北”字而来。】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庚辰双行夹批:前已写山至宽处,此则由低至高处,各景皆遍。】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庚辰双行夹批:前已写山写石,今则写池写楼,各景皆遍。】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倚栏坐了,【庚辰双行夹批:此亭大抵四通八达,为诸小径之咽喉要路。】因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道:“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贾政笑道:“‘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方称。依我拙裁,欧阳公之‘泻出于两峰之间’,竟用他这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妙。”贾政拈髯寻思,因抬头见宝玉侍侧,便笑命他也拟一个来。宝玉听说,连忙回道:“老爷方才所议已是。但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若亦用‘泻’字,则觉不妥。况此处虽为省亲驻跸别墅,亦当入于应制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觉粗陋不雅。求再拟较此蕴藉含蓄者。”贾政笑道:“诸公听此论若如?方才众人编新,你又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妥。你且说你的来我听。”宝玉道:“有用‘泻玉’二字,则莫若‘沁芳’【庚辰侧批:真新雅。】二字,【庚辰双行夹批:果然。】岂不新雅?”贾政拈髯点头不语。【庚辰眉批:六字是严父大露悦容也。壬午春。】众人都忙迎合,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宝玉听说,立于亭上,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乃念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庚辰双行夹批:要紧,贴切水字。】

隔岸花分一脉香。【庚辰双行夹批:恰极,工极!绮靡秀媚,香奁正体。】

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先称赞不已。

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庚辰双行夹批:浑写两句,已见经行处愈远,更至北一路矣。】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庚辰侧批:此方可为颦儿之居。】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庚辰双行夹批:不犯超手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庚辰侧批:一处。】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说毕,看着宝玉,唬的宝玉忙垂了头。【庚辰双行夹批:点一笔。】众客忙用话开释,【庚辰双行夹批:客不可不有。】又说道:“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贾政笑问:“那四字?”一个道是“淇水遗风。”贾政道:“俗。”【庚辰双行夹批:余亦如此。】又一个是“睢园遗迹”。贾政道:“也俗。”贾珍笑道:“还是宝兄弟拟一个来。”【庚辰眉批:又换一章法。壬午春。】贾政道:“他未曾作,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就是个轻薄人。”【庚辰侧批:知子者莫如父。】众客道:“议论的极是,其奈他何。”贾政道:“休如此纵了他。”因命他道:“今日任你狂为乱道,先设议论来,然后方许你作。【庚辰双行夹批:又一格式,不然,不独死板,且亦大失严父素体。】【庚辰眉批:于作诗文时虽政老亦有如此令旨,可知严父亦无可奈何也。不学纨绔来看。畸笏。】方才众人说的,可有使得的?”宝玉见问,答道:“都似不妥。”【庚辰双行夹批:明知是故意要他搬驳议论,落得肆行施展。】贾政冷笑道:“怎么不妥?”宝玉道:“这是第一处行幸之处,必须颂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现成的,何必再作。”贾政道:“难道‘淇水’‘睢园’不是古人的?”宝玉道:“这太板腐了。莫若‘有凤来仪’四字。”【庚辰双行夹批:果然,妙在双关暗合。】众人都哄然叫妙。贾政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因命:“再题一联来。”宝玉便念道:

宝鼎茶闲烟尚绿,【庚辰双行夹批:“尚”字妙极!不必说竹,然恰恰是竹中精舍。】

幽窗棋罢指犹凉。【庚辰双行夹批:“犹”字妙!“尚绿”、“犹凉”四字,便如置身于森森万竿之中。】

贾政摇头说道:“也未见长。”说毕,引众人出来。

方欲走时,忽又想起一事来,【己卯侧批:不板。】因问贾珍道:“这些院落房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庚辰侧批:此一顿少不得。】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庚辰双行夹批:大篇长文不如此顿,则成何话说?】贾珍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琏兄弟说,还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庚辰双行夹批:补出近日忙冗,千头万绪景况。】贾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的首尾,便令人去唤贾琏。

一时贾琏赶来。【庚辰双行夹批:写出忙冗景况。】贾政问他共有几种,现今得了几种,尚欠几种。贾琏见问,忙向靴桶取靴掖内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庚辰双行夹批:细极!从头至尾,誓不作一笔逸安苟且之笔。】看了一看,回道:“妆蟒绣堆、【庚辰双行夹批:一字一句。】刻丝弹墨【庚辰双行夹批:二字一句。】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尚毡帘二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墨漆竹帘二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围、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一面走,一面说,【庚辰双行夹批:是极!】倏尔青山斜阻。【庚辰双行夹批:“斜”字细,不必拘定方向。诸钗所居之处,若稻香村、潇湘馆、怡红院、秋爽斋、蘅芜苑等,都相隔不远,究竟只在一隅。然处置得巧妙,使人见其千邱万壑,恍然不知所穷,所谓会心处不在乎远。大抵一山一水,一木一石,全在人之穿插布置耳。】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墙,墙头上皆稻茎掩护。【庚辰双行夹批:配的好!】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好屋。外面却是!榆、槿、,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庚辰双行夹批:阅至此,又笑别部小说中,一方个花园中,皆是牡丹亭、芍药圃、雕栏画拣、琼榭朱楼,略不差别。】

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庚辰双行夹批:极热中偏以冷笔点之,所以为妙。】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说毕,方欲进篱门去,忽见路旁有一石碣,亦为留题之备。【庚辰侧批:真妙真新。】【庚辰双行夹批:更恰当。若有悬额之处,或再用镜面石,岂复成文哉?忽想到“石碣”二字,又托出许多郊野气色来,一肚皮千邱万壑,只在这石碣上。】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碣,又觉生色许多,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庚辰侧批:赞得是,这个蔑翁有些意思。】【庚辰双行夹批:客不可不养。】贾政道:“诸公请题。”众人道:“方才世兄有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古人已道尽矣,莫若直书‘杏花村’妙极。”贾政听了,笑向贾珍道:“正亏提醒了我。此处都妙极,只是还少一个酒幌,明日竟作一个,不必华丽,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作来,用竹竿挑在树梢。”贾珍答应了,又回道:“此处竟还不可养别的雀鸟,只是买些鹅鸭鸡类,才都相称了。”贾政与众人都道:“更妙。”贾政又向众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请名方可。”众客都道:“是呀。如今虚的,便是什么字样好?”大家想着,宝玉却等不得了,【庚辰双行夹批:又换一格方不板。】也不等贾政的命,【庚辰双行夹批:忘情有理。】便说道:“旧诗云:‘红杏梢头挂酒旗。’如今莫若‘杏帘在望’【庚辰双行夹批:妙在一“在”字。】四字。”众人都道:“好个‘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宝玉冷笑道:【庚辰双行夹批:忘情最妙。】“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则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众人听了,亦发哄声拍手道:“妙!”贾政一声喝断:“无知的业障!【庚辰眉批:爱之至,喜之至,故作此语。作者至此,宁不笑杀?壬午春。】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说着,引众人步入茆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是喜欢,却瞅宝玉道:“此处如何?”众人见问,都忙悄悄的推宝玉,教他说好。宝玉不听人言,便应声道:“不及‘有凤来仪’多矣。”【庚辰双行夹批:公然自定名,妙!】贾政听了道:“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宝玉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别的都明白,为何连‘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叉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庚辰眉批:所谓奈何他不得也,呵呵!畸笏。】宝玉只得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庚辰双行夹批:采《诗》颂圣最恰当。】

好云香护采芹人。【庚辰双行夹批:采《风》采《雅》都恰当。然冠冕中又不失香奁格调。】

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茶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沤坞,盘旋曲折。【庚辰双行夹批:略用套语一束,与前顿破格不板。】忽闻水声潺湲,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庚辰双行夹批:仍是沁芳溪矣,究竟基址不大,全是曲折掩映之巧可知。】众人都道:“好景,好景!”贾政道:“诸公题以何名?”众人道:“再不必拟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个字。”贾政笑道:“又落实了,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四字也罢了。”宝玉道:“这越发过露了。‘秦人旧舍’说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溆’四字。”贾政听了,更批胡说。

于是要进港洞时,又想起有船无船。贾珍道:“采莲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贾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贾珍道:“从山上盘道亦可进去。”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迂。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庚辰双行夹批:此处才见一朱粉字样,绿柳红桥,此等点缀亦不可少。后文写芦雪广】按:广,音眼。就山筑成之房屋。韩愈《陪杜侍御游湘西两寺》诗:“剖竹走泉源,开廊架崖广。”各本或作“庵”“庭”“庐”,皆非。今从庚辰本改。【则曰蜂腰板桥,都施之得宜,非一幅死稿也。】度过桥去,诸路可通,【庚辰双行夹批:补四字,细极!不然,后文宝钗来往,则将日日爬山越岭矣。记清此处,则知后文宝玉所行常径,非此处也。】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庚辰双行夹批:两见大主山,稻香村又云怀中,不写主山,而主山处处映带连络不断可知矣。】皆穿墙而过。【庚辰双行夹批:好想。】

贾政道:“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庚辰双行夹批:先故顿此一笔,使后文愈觉生色,未扬先抑之法。盖钗、颦对峙有甚难写者。】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庚辰双行夹批:更奇妙!】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庚辰双行夹批:更妙!】或如翠带飘摇,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庚辰双行夹批:前三处皆还在人意之中,此一处则今古书中未见之工程也。连用几”或“字,是从昌黎《南山诗》中学得。】贾政不禁笑道:“有趣!【庚辰双行夹批:前有”无味“二字,及云”有趣“二字,更觉生色,更觉重大。】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道藤萝。”政道:“道藤萝不得如此异香。”宝玉道:“果然不是。这些之中也有苻道螅▯窍愕氖嵌湃艮课撸▯且恢执笤是茝兰,这一种大约是清葛,那一种是金簦草,这一种是玉蕗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庚辰双行夹批:金簦草,见《字汇》。玉蕗,见《楚辞》”菎蕗杂于黀蒸“。茝、葛、芸、芷,皆不必注,见者太多。此书中异物太多,有人生之未闻未见者,然实系所有之物,或名差理同者亦有之。】想来《离骚》《文选》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也有叫作什么藿蒳姜荨的,也有叫什么纶组紫绛的,还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样,【庚辰双行夹批:左太冲《吴都赋》。】又有叫作什么绿荑的,还有什么丹椒、蘼芜、风连。【庚辰双行夹批:以上《蜀都赋》。】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象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庚辰双行夹批:自实注一笔,妙!】未及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来!”【庚辰双行夹批:又一样止法。】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香矣。【庚辰双行夹批:前二处,一曰”月下读书“,一曰”勾引起归农之意“,此则”操琴煮茶“,断语皆妙。】此造已出意外,诸公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众人笑道:“再莫若‘兰风蕙露’贴切了。”贾政道:“也只好用这四字。其联若何?”一人道:“我倒想了一对,大家批削改正。”念道是:

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

众人道:“妙则妙矣,只是‘斜阳’二字不妥。”那人道:“古人诗云:‘蘼芜满手▯标汀!▯敝谌道:“颓丧,颓丧”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因念道:

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庚辰双行夹批:此二联皆不过为钓宝玉之饵,不必认真批评。】

贾政拈髯沉吟,意欲也题一联。忽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则声,因喝道:“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宝玉听说,便回道:“此处并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贾政道:“谁按着你的头,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宝玉道:“如此说,匾上则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

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庚辰双行夹批:实佳。】

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众客道:“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庚辰侧批:这一位蔑翁更有意思。】只要套得妙。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书成蕉叶’尤觉幽娴活泼。视‘书成’之句,竟似套此而来。”贾政笑说:“岂有此理!”说着,大家出来。行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兰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贾政道:“这是正殿了。【庚辰双行夹批:想来此殿在园之正中。按园不是殿方之基,西北一带通贾母卧室后,可知西北一带是多宽出一带来的,诸钗始便于行也。】只是太富丽了些。”众人都道:“要如此方是。虽然贵妃崇尚节俭,天性恶繁悦朴,【庚辰侧批:写出贾妃身分天性。】然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庚辰双行夹批:正面,细。】现出一座玉石牌坊来,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贾政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在那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那月日的事了。【庚辰双行夹批:仍归于葫芦一梦之太虚玄境。】贾政又命他作题,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众人不知其意,只当他受了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尽辞穷了;再要考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遂忙都劝贾政:“罢,罢,明日再题罢了。”贾政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庚辰双行夹批:一笔不漏。】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饶。这是要紧之处,更要好生作来!”【庚辰眉批:一路顺顺逆逆,已成千邱万壑之景,若不有此一段大江截住,直成一盆景矣。作者从何落笔着想!】

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原来自进门起,所行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庚辰双行夹批:总住,妙!伏下后文所补等处。若都入此回写完,不独太繁,使后文冷落,亦且非《石头记》之笔。】又值人来回,有雨村处遣人来回话。【庚辰双行夹批:又一紧,故不能终局也。此处渐渐写雨村亲切,正为后文地步。伏脉千里,横云断岭法。】贾政笑道:“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出去,纵不能细观,也可稍览。”说着,引众客行来,至一大桥前,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桥便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庚辰双行夹批:写出水源,要紧之极!近之画家着意于山,若不讲水。又造园圃者,唯知弄莽憨顽石壅笨冢辄谓之景,皆不知水为先着。此园大概一描,处处未尝离水,盖又未写明水之从来,今终补出,精细之至!】贾政因问:“此闸何名?”宝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闸’。”【庚辰双行夹批:究竟只一脉,赖人力引导之功,园不易造,景非泛写。】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庚辰双行夹批:此以下皆系文终之馀波,收的方不突。】

于是一路行来,或清堂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贾政皆不及进去。【庚辰双行夹批:伏下栊翠庵、芦雪广、凸碧山庄、凹晶溪馆、暖香坞等诸处,于后文一段一段补之,方得云龙作雨之势。】因说半日腿酸,未尝歇息,忽又见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来,【庚辰眉批:问卿此居比大荒山若何?】贾政笑道:“到此可要进去歇息歇息了。”说着,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庚辰双行夹批:怡红院如此写来,用无意之笔,却是极精细文字。】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庚辰双行夹批:未写其居,先写其境。】俄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庚辰双行夹批:与“万竿修竹”遥映。】贾政与众人进去,一入门,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颗西府海棠,其势若伞,绿垂碧缕,葩吐丹砂。众人赞道:“好花,好花!从来也见过许多海棠,那里有这样妙的。”贾政道:“这叫作‘女儿棠’,【庚辰双行夹批:妙名。】乃是外国之种。俗传系出‘女儿国’中,【庚辰旁批:出自政老口中,奇特之至!】云彼此种最盛,亦荒唐不经之说罢了。”【庚辰侧批:政老应如此语。】众人笑道:“然虽不经,如何此名传久了?”宝玉道:“大约骚人咏士,以花之色红晕若施脂,轻弱似扶病,【庚辰双行夹批:体贴的切,故形容的妙。】【庚辰眉批:十字若海棠有知,必深深谢之。】大近乎闺阁风度,所以以‘女儿’命名。想因被世间俗恶听了,他便以野史纂入为证,以俗传俗,以讹传讹,都认真了。”【庚辰双行夹批:不独此花,近之谬传者不少,不能悉道,只借此花数语驳尽。】众人都摇身赞妙。

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外抱厦下打就的榻上坐了。【庚辰双行夹批:至阶又至檐,不肯轻易写过。】贾政因问:“想几个什么新鲜字来题此?”一客道:“‘蕉鹤’二字最妙。”又一个道:“‘崇光泛彩’方妙。”贾政与众人都道:“好个‘崇光泛彩’!”宝玉也道:“妙极。”又叹:“只是可惜了。”众人问:“如何可惜?”宝玉道:“此处短两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若只说蕉,则棠无着落;若只说棠,蕉亦无着落。固有蕉无棠不可,有棠无蕉更不可。”贾政道:“依你如何?”宝玉道:“依我,题‘红香绿玉’四字,方两全其妙。”贾政摇头道:“不好,不好!”说着,引人进入房内。只见这几间房内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庚辰侧批:特为青埂峰下凄凉与别处不同耳。庚辰双行夹批:新奇希见之式。】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庚辰双行夹批:花样周全之极!然必用下文者,正是作者无聊,撰出新异笔墨,使观者眼目一新。所谓集小说之大成,游戏笔墨,雕虫之技,无所不备,可谓善戏者矣。又供诸人同学一戏,洵为妙极。】或万福万寿,【前庚辰双行夹批:金玉篆文是可考正箓,今则从俗花样,真是醒睡魔。其中诗词雅谜以及各种风俗字文,一概不必究,只据此等处便是一绝。】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庚辰双行夹批:至此方见一朱彩之处,亦必如此式方可。可笑近之园庭,行动便以粉油从事。】一隔一隔,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其隔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壁。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就,竟系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系幽户。【庚辰双行夹批:精工之极!】且满墙满壁,皆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庚辰双行夹批:悬于壁上之瓶也。】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庚辰双行夹批:皆系人意想不到,日所未见之文,若云拟编虚想出来,焉能如此?一段极清极细,后文鸳鸯瓶、紫玛瑙碟、西洋酒令、自行船等文,不必细表。】众人都道:“好精致想头!难为怎么想来?”【庚辰双行夹批:谁不如此赞?】

原来贾政等走了进来,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又有窗暂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再走,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群人,都与自己形相一样,——却是一架玻璃大镜相照。及转过镜去,【庚辰侧批:石兄迷否?】益发见门子多了。【庚辰侧批:所谓投投是道是也。】贾珍笑道:“老爷随我来。从这门出去,便是后院,从后院出去,倒比先近了。”说着,又转了两层纱厨锦隔,果得一门出去,【庚辰侧批:此方便门也。】院中满架蔷薇、宝相。转过花障,则见清溪前阻。众人咤异:“这股水又是从何而来?”贾珍遥指道:“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从东北山坳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庚辰侧批:于怡红总一园之看,是书中大立意。】从那墙下出去。”众人听了,都道:“神妙之极!”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道:“迷了路了。”贾珍笑道:“随我来。”仍在前导引,众人随他,直由山脚边忽一转,便是平坦宽阔大路,【庚辰侧批:众善归缘,自然有平坦大道。】豁然大门前见。【庚辰双行夹批:可见前进来是小路径,此云忽一转,便是平坦宽阔之正甬路也,细极!】众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夺巧之至也!”于是大家出来。【庚辰眉批:以上可当《大观园记》。】

【蒙回末总评:好将富贵回头看,总有文章如意难。零落机缘君记去,黄金万斗大观摊。】第十八回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按:庚辰本无此回,照蒙本在此分作两回。

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又不见贾政吩咐,少不得跟到书房。贾政忽想起他来,方喝道:“你还不去?难道还逛不足!【庚辰侧批:冤哉冤哉!】也不想逛了这半日,老太太必悬挂着。快进去,疼你也白疼了。”【庚辰双行夹批:如此去法,大家严父风范,无家法者不知。】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庚辰侧批:下人口气毕肖。】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庚辰侧批:钱亦有没用处。】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个上来解荷包,那一个就解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罢。”一个抱了起来,几个围绕,送至贾母二门前。【庚辰侧批:好收煞。】那时贾母已命人看了几次。众奶娘丫鬟跟上来,见过贾母,知道不曾难为着他,心中自是喜欢。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庚辰侧批:袭人在玉兄一身无时不照察到。】因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庚辰侧批:又起楼阁。】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他作的那个香袋儿,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宝玉见他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宝玉已见过这香囊,虽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费了许多工夫,今见无故剪了,却也可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与黛玉瞧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庚辰双行夹批:按理论之,则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若以儿女之情论之,则事必有之,事必有之,理又系今古小说中不能道得写得,谈情者不能说出讲出,情痴之至文也!】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皂白就剪了香袋,【庚辰双行夹批:情痴之至!若无此悔便是一庸俗小性之女子矣。】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便走。【庚辰双行夹批:这确是难怪。】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庚辰双行夹批:怒之极正是情之极。】拿起荷包来又剪。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庚辰双行夹批:这方是宝玉。】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奶娘丫鬟们忙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贾母听说道:“好,好,好!让他们姊妹们一处顽顽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不许扭了他。”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起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笑了。宝玉道:“好妹妹,明日另替我作个香袋儿罢。”黛玉道:“那也只瞧我的高兴罢了。”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庚辰双行夹批:一段点过二玉公案,断不可少。】可巧宝钗亦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庚辰双行夹批:四字特补近日千忙万冗多少花团锦簇文字。】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家中旧有曾演学过歌唱的众女人们,如今皆已皤然老妪了,【庚辰双行夹批:又补出当日宁、荣在世之事,所谓此是末世之时也。】着他们带领管理。就令贾蔷总理其日用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帐目。【庚辰双行夹批:补出女戏一段,又伏一案。】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采访聘买的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连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庚辰双行夹批:妙卿出现。至此细数十二钗,以贾家四艳再加薛林二冠有六,添秦可卿有七,熙凤有八,李纨有九,今又加妙玉仅得十人矣。后有史湘云与熙凤之女巧姐儿者共十二人,雪芹题曰“金陵十二钗”是本宗《红楼梦》十二曲之意。后宝琴、岫烟、李纹、李绮皆陪客也,《红楼梦》中所谓副十二钗是也。又有又副册三断词乃晴雯、袭人、香菱三人,余未多及,想为金钏、玉钏、鸳鸯、苗云(按:书中不见此人,想是彩云?)、平儿等人无疑矣。观者不待言可知,故不必多费笔墨。】【庚辰眉批:妙玉世外人也,故笔笔带写,妙极妥极!畸笏。】【庚辰眉批:是处引十二钗总未的确,皆系漫拟也。至回末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讳。壬午季春。畸笏。】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上来,【庚辰双行夹批:因此方使妙卿入都。】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他师父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有你的结果’。所以他竟未回乡。”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说:“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庚辰双行夹批:补出妙卿身世不凡心性高洁。】王夫人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等后话,暂且搁过,此时不能表白。【庚辰双行夹批:补尼道一段,又伏一案。】【己卯眉批:“不能表白”后是第十八回的起头。】

当下又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楼拣纱绫;又有人来回,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连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众,皆一时不得闲的。宝钗便说:“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找探丫头去。”说着,同宝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来闲顽,无话。

王夫人等日日忙乱,直到十月将尽,幸皆全备:各处监管都交清帐目;各处古董文玩,皆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的,自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等类,悉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像景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十出杂戏来;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了念几卷经咒。贾政方略心意宽畅,【蒙双行夹批:好极!可见智者心无一时痴怠!】又请贾母等进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于是贾政方择日题本。【蒙双行夹批:至此方完大观园工程公案,观者则为大观园费尽精神,余则为若笔墨却只因一个葬花塚。】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恩准贵妃省亲。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的。【庚辰双行夹批:一语带过。是以“岁首祭宗祀,元宵开夜宴”一回留在后文细写。】

展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围幕,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服大妆。园内各处,帐舞龙蟠,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庚辰双行夹批:是元宵之夕,不写灯月而灯光月色满纸矣。】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庚辰双行夹批:抵一篇大赋。】静悄无人咳嗽。【庚辰双行夹批:有此句方足。】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系围幕挡严。正等的不耐烦,忽一太监坐大马而来,【庚辰双行夹批:有是理。】贾母忙接入,问其消息。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庚辰双行夹批:暗贴王夫人,细。】酉初刻进太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戍初才起身呢。”凤姐听了道:【庚辰侧批:自然当家人先说话。】“既是这么着,老太太、太太且请回房,等是时候再来也不迟。”于是贾母等暂且自便,园中悉赖凤姐照理。又命执事人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

一时传人一担一担的挑进蜡烛来,各处点灯。方点完时,忽听外边马跑之声。【庚辰双行夹批:静极故闻之。细极。】一时,有十来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庚辰双行夹批:画出内家风范。《石头记》最难之处别书中摸不着。】这些太监会意,【庚辰侧批:难得他写的出,是经过之人也。】都知道是“来了,来了”,各按方向站住。贾赦领合族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走来,【庚辰双行夹批:形容毕肖。】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幕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庚辰双行夹批:形容毕肖。】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庚辰侧批:一丝不乱。】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只见院内各色花灯熌灼,【庚辰侧批:元春月中。】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景象,富贵风流。“”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僧、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按此时之景,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这工夫纸墨,且说正经的为是。【庚辰双行夹批:自“此时”以下皆石头之语,真是千奇百怪之文。】【庚辰眉批:如此繁华盛极花团锦簇之文忽用石兄自语截住,是何笔力!令人安得不拍案叫绝。试阅历来诸小说中有如此章法乎?】

且说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忽又见执拂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乃下舆。只见清流一带,势若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幕,桂楫兰桡,自不必说。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蓼汀花溆”四字。按此四字,并“有凤来仪”等处,皆系上回贾政偶然一试宝玉之课艺才情耳,何今日认真用此匾联?况贾政世代诗书,来往诸客屏侍坐陪者,悉皆才技之流,岂无一名手题撰,竟用小儿一戏之辞苟且搪塞?【庚辰眉批:驳得好!】真似暴发新荣之家,滥使银钱,一味抹油涂朱,毕则大书“前门绿柳垂金锁,后户青山列锦屏”之类,则以为大雅可观,岂《石头记》中通部所表之宁荣贾府所为哉!据此论之,竟大相矛盾了。【庚辰双行夹批:石兄自谦,妙!可代答云“岂敢!”】将原委说明,大家方知。【庚辰眉批:《石头记》惯用特犯不犯之笔,读之真令人惊心骇目。】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且同随贾母,刻未离。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庚辰侧批:批书人领过此教,故批至此竟放声大哭,俺先姊仙逝太早,不然余何得为废人耶?】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贾政闻塾师背后赞宝玉偏才尽有,贾政未信,适巧遇园已落成,令其题撰,聊一试其情思之清浊。其所拟之匾联虽非妙句,在幼童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笔为之,固不费难,然想来倒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庚辰侧批:转得好。】更使贾妃见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庚辰侧批:有是论。】【庚辰双行夹批:一驳一解,跌宕摇曳,且写得父母兄弟体贴恋爱之情,淋漓痛切,真是天伦至情。】因有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宝玉所题之联额。那日虽未曾题完,后来亦曾补拟。【庚辰双行夹批:一句补前文之不暇,启后文之苗裔。至后文凹晶馆黛玉口中又一补,所谓“一击空谷,八方皆应”。】

闲文少叙,且说贾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坐太监听了,忙下小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听了,即忙移换。【庚辰双行夹批:每的周到可悦。】一时,舟临内岸,复弃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镜”四字,【庚辰双行夹批:不得不用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庚辰双行夹批:妙!是特留此四字与彼自命。】于是进入行宫。但见庭燎烧空,【庚辰双行夹批:庭燎最俗。】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本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贾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陛乐起。礼仪太监二人引贾赦、贾政等于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曰:“免。”太监引贾赦等退出。又有太监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庚辰双行夹批:一丝不乱,精致大方。有如欧阳公九九。】昭容再谕曰:“免。”于是引退。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泪。【庚辰双行夹批:《石头记》得力擅长全是此等地方。庚辰眉批:非经历过如何写得出!壬午春。】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觉又哽咽起来。【庚辰双行夹批:追魂摄魄,《石头记》传神摸影全在此等地方,他书中不得有此见识。】邢夫人忙上来解劝。【庚辰双行夹批:说完不可,不先说不可,说之不痛不可,最难说者是此时贾妃口中之语。只如此一说,千贴万妥,一字不可更改,一字不可增减,入情入神之至!】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等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鬟等行礼毕。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庚辰双行夹批:所谓诗书世家,守礼如此。偏是暴发,骄妄自大。】贾妃听了,忙命快请。【庚辰双行夹批:又谦之如此,真是好界好人物。】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又有贾妃原带进宫去的丫鬟抱琴等【庚辰双行夹批:前所谓贾家四钗之鬟暗以琴棋书画排行,至此始全。】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深叙些离别情景,【庚辰双行夹批:“深”字妙!】及家务私情。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拜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萄~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庚辰侧批:此语犹在耳。】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果进益了。”贾政退出。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庚辰双行夹批:至此方出宝玉。】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拦揽于怀内,又抚其头颈,【庚辰侧批:作书人将批书人哭坏了。】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庚辰双行夹批:至此一句便补足前面许多文字。】

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等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已而至正殿,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亲搦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按其书云:

“顾恩思义”匾额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此一匾一联书于正殿。【庚辰双行夹批:是贵妃口气。】

“大观园”园之名“有凤来仪”赐名曰“潇湘馆”。

“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

“蘅芷清芳”赐名曰“蘅芜苑”。

“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

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阁”,西面斜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庚辰双行夹批:雅而新。】“紫菱洲”、“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此时悉难全记。【庚辰双行夹批:故意留下秋爽斋、凸碧山堂、凹晶溪馆、暖香坞等处为后文另换眼目之地步。】又命旧有匾联者俱不必摘去。于是先题一绝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