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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脂砚斋全评石头记六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5/11)

集藏 · 小说 · 第 802–1001 段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庚辰眉批:四诗作尽安福尊荣之贵介公子也。壬午孟夏。】

因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一等轻浮子弟,爱上那风骚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的。宝玉亦发得了意,镇日家作这些外务。

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漫之时,坐卧不避,嘻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庚辰双行夹批:不进园去,真不知何心事。】

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宝玉顽烦了的,不能开心,惟有这件,宝玉不曾看见过。【庚辰侧批:书房伴读累累如是,余至今痛恨。】想毕,便走去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看。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茗烟嘱咐他不可拿进园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宝玉那里舍的不拿进园去,踟蹰再三,单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庚辰侧批:好一阵凑趣风。】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庚辰双行夹批:情不情。】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庚辰侧批:一幅采芝图,非葬花图也。】锄上挂着花囊,【蒙侧批:真是韵人韵事!】手内拿着花帚。【庚辰眉批:此图欲画之心久矣,誓不过仙笔不写,恐亵我颦卿故也。己卯冬。】【庚辰眉批:丁亥春间,偶识一浙省新发,其白描美人,真神品物,甚合余意。奈彼因宦缘所缠无暇,且不能久留都下,未几南行矣。余至今耿耿,怅然之至。恨与阿颦结一笔墨之难若此!叹叹!丁亥夏。笏叟。】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庚辰侧批:如见如闻。】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庚辰侧批:好名色!新奇!葬花亭里埋花人。】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庚辰侧批:宁使香魂随土化。】岂不干净。”【庚辰双行夹批:写黛玉又胜宝玉十倍痴情。】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庚辰侧批:顾了这头,忘却那头。】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庚辰侧批:看官说宝玉忘情有之,若认作有心取笑,则看不得《石头记》。】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司司四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庚辰侧批:唬杀!急杀!】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庚辰侧批:虽是混话一串,却成了最新最奇的妙文。[此誓新鲜。]】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庚辰侧批:看官想用何等话令黛玉一笑收科?】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鑞枪头’。”【庚辰侧批:[更借得妙!]】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蒙侧批:儿女情,丝毫无淫念,韵雅直至!】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庚辰双行夹批:一语度下。】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庚辰双行夹批:有原故。】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庚辰侧批:入正文方不牵强。】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庚辰双行夹批:妙法!必云“不大喜看”。】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庚辰双行夹批:却一喜便总不忘,方见楔得紧。】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庚辰眉批:情小姐故以情小姐词曲警之,恰极当极!己卯冬。】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庚辰侧批:非不及钗,系不曾于杂学上用意也。】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庚辰侧批:将进门便是知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忽觉背上击了一下,及回头看时,原来是……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庚辰:前以《会真记》文,后以《牡丹亭》曲,加以有情有景消魂落魄诗词,总是急于令颦儿种病根也。看其一路不迹不离,曲曲折折写来,令观者亦自难持,况怯怯之弱女乎!】

【蒙回末总评:诗童才女,添大观园之颜色;埋花听曲,写灵慧之悠娴。妒妇主谋,愚夫听命,恶仆殷勤,淫词胎邪。开楞严之密语,闭法戒之真宗,以撞心之言,与石头讲道,悲夫!】

【校者注:本回部分蒙批(主要是侧批、回前回末批语),系校者自己识字断句。因水平实在有限,肯定错误多多,望指点!】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庚辰:夹写“醉金刚”一回是书中之大净场,聊醒看官倦眼耳。然亦书中必不可少之文,必不可少之人。今写在市井俗人身上,又加一“侠”字,则大有深意存焉。】

【蒙回前总批:夹写醉金刚一回,是处中之大文字,聊醒看官倦眠而,然亦书中之必不可少之文字,必不可少之人,今写在市井俗人身上,加一“侠”字,则有大深意存焉。】

【靖:“醉金刚”一回文字,伏芸哥仗义探庵。余三十年来得遇金刚之样人不少,不及金刚者亦不少。惜不便一一注明耳。壬午孟夏。】

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一掌,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个傻【庚辰侧批:此“傻”字加于香菱,则有多少丰神跳于纸上,其娇憨之态可想而知。】丫头,唬我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的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庚辰侧批:一丝不漏。】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庚辰侧批:“回家去坐着”之言,是恐石上冷意。】一面说着,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了。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庚辰侧批:为学诗伏线。】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庚辰双行夹批:棋不论盘,书不论章,皆是娇憨女儿神理,写得不即不离,似有似无,妙极!】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庚辰眉批:是书最好看如此等处,系画家山水树非褊志惚,末用浓淡墨点苔法也。亥夏。畸笏叟。】笏叟。】

如今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庚辰侧批:胭脂是这样吃法。看官可经过否?】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

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庚辰侧批:不向宝玉说话,又叫袭人,鸳鸯亦是幻情洞天也。】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服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样?你再这么着,【庚辰侧批:此五字内有深意深心。】这个地方可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了衣服,同鸳鸯往前面来见贾母。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庚辰侧批:一丝不漏。】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庚辰侧批:芸哥此处一现,后文不见突然。】“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庚辰侧批:大族人众,毕真,有是理。】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宝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庚辰侧批:何尝是十二三岁小孩语。】倒象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庚辰侧批:虽是随机而应,伶俐人之语,余却伤心。】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庚辰侧批:是兄凑弟趣,可叹!】说着就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庚辰侧批:何其堂皇正大之语。】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顽耍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赦这边来。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话,【庚辰侧批:一丝不乱。】次后便唤人来:“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邢夫人见了他来,先倒站了起来请过贾母安,【庚辰侧批:一丝不乱。】宝玉方请安。【[好规矩。]】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好,又命人倒茶来。【庚辰侧批:好层次,好礼法,谁家故事?】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象大家子念书的孩子!”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庚辰侧批:千里伏线。】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呢。”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庚辰侧批:明显薄情之至。】贾环等答应着,便出来回家去了。

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一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么话,不过是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娘儿两个说话,不觉早又晚饭时节。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去辞贾赦,同姊妹们一同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话下。【庚辰双行夹批:逐步一段为五鬼魇魔法作引。脂砚。】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告诉他:“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我,【庚辰侧批:反说体面话,惧内人累累如是。】给了贾芹了。他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庚辰侧批:已得了主意了。】到跟前再说也不迟。”贾琏道:“提他作什么,【庚辰侧批:已被芸哥瞒过了。】我那里有这些工夫说闲话儿呢。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趟,须得当日赶回来才好。你先去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儿,来早了我不得闲。”说着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庚辰侧批:既云“不是人”,如何肯共事?想芸哥此来空了。】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庚辰双行夹批:甥舅之谈如此,叹叹!】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庚辰侧批:何如,何如?余言不谬。】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赊欠,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不三不四的铺子里来买,【庚辰侧批:推脱之辞。】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见,赚几个钱,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着也喜欢。”贾芸笑道:“舅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个,死皮赖脸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舅,【庚辰侧批:芸哥亦善谈,井井有理。】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庚辰侧批:余二人亦不曾有是气?】舅舅也就没有法呢。”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嬉和嬉和,【庚辰侧批:可怜可叹,余竟为之一哭。】也弄个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庚辰双行夹批:妙极!写小人口角,羡慕之言加一倍,毕肖。却又是背面傅粉法。】往家庙去了。他那不亏能干,这事就到他了!”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庚辰侧批:有志气,有果断。】卜世仁道:“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庚辰侧批:虽写小人家涩细,一吹一唱,酷肖之至,却是一气逼出,后文方不突然。《石头记》笔仗全在如此样者。】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庚辰侧批:有知识有果断人,自是不同。】

不言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径回归旧路,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低头只管走,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唬了一跳。【庚讲批:自上看来,可是一口气否?】听醉汉骂道:“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碰起我来了。”贾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汉一把抓住,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原来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专管打降吃酒。如今正从欠钱人家索了利钱,吃醉回来,不想被贾芸碰了一头,正没好气,抡拳就要打。【庚辰眉批:这一节对《水浒》杨志卖大刀遇没毛大虫一回看,觉好看多矣。己卯冬夜。脂砚。】只听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听见是熟人的语音,将醉眼睁开看时,见是贾芸,忙把手松了,趔趄着笑道:【庚辰侧批:写生之笔。】“原来是贾二爷,【庚辰侧批:如此称呼,可知芸哥素日行止,是“金盆虽破分量在”也。】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贾芸道:“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庚辰侧批:本无心之谈也。】倪二道:“不妨不妨,【庚辰侧批:如闻。】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替你出气。【庚辰侧批:写得酷肖,总是渐次逼出,不见一丝勉强。】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贾芸道:“老二,你且别气,听我告诉你这原故。”【庚辰侧批:可是一顺而来?】说着,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骂不出好话来,【庚辰侧批:仗义人岂有不知礼者乎?何尝是破落户?冤杀金刚了。】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我作了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帐,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庚辰侧批:知己知彼之话。】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重,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分,【庚辰侧批:知己知彼之话。】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一面说,一面果然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

贾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庚辰侧批:四字是评,难得难得,非豪杰不可当。】颇颇的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也倒罢了。”想毕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似我们这等无能无力的你倒不理。【庚辰侧批:芸哥亦善谈,好口齿。】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庚辰侧批:“光棍眼内揉不下沙子”是也。】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放帐给他,使他的利钱!【庚辰侧批:如今不单是亲友言利,不但亲友,即闺阁中亦然,不但生意新发户,即大户旧族颇颇有之。】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闲话也不必讲。既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便拿去治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庚辰侧批:爽快人,爽快语。】贾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写罢了,有何着急的。”倪二笑道:“这不是话。天气黑了,也不让茶让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情去,你竟请回去。我还求你带个信儿与舍下,叫他们早些关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紧事儿,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庚辰侧批:常起坐处人,毕真。】来找我。”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庚辰侧批:仍应前。】不在话下。【庚辰眉批:读阅“醉金刚”一回,务吃刘铉丹家山楂丸一付,一笑。余卅年来得遇金刚之样人不少,不及金刚者亦不少,惜书上不便历历注上芳讳,是余不是心事也。壬午孟夏。】

且说贾芸偶然碰了这件事,心中也十分罕希,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还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来,便怎处,心内犹豫不决。【庚辰侧批:芸哥实怕倪二,并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也。】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还他。”想毕,一直走到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一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贾芸见倪二不撒谎,心下越发欢喜,收了银子,来至家门,先到隔壁将倪二的信捎了与他娘子知道,方回家来。见他母亲自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那去了一日。贾芸恐他母亲生气,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庚辰侧批:孝子可敬。此人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该批:果然。】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的,问他母亲吃了饭不曾。他母亲已吃过了,说留的饭在那里。小丫头子拿过来与他吃。

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一早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香铺里买了冰麝,便往荣国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

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贾芸忙上前笑问:“二婶婶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着凤姐出来了。【庚辰侧批:当家人有是派头。】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庚辰侧批:那一个不喜奉承。】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只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贾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时常记挂着婶子,要来瞧瞧,又不能来。”凤姐笑道:“可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他来,你就不说他想我了。”贾芸笑道:“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前撒谎。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子来,说婶子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呢。”【庚辰眉批: 自往卜世仁处去已安排下的。芸哥可用。己卯冬夜。】

凤姐听了满脸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问道:“怎么好好的你娘儿们在背地里嚼起我来?”【庚辰侧批:过下无痕,天然而来文字。】贾芸道:“有个原故,【庚辰侧批:接得如何?】只因我有个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只因他身上捐着个通判,前儿选了云南不知那一处,【庚辰侧批:随口语,极妙!】连家眷一齐去,把这香铺也不在这里开了。便把帐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了,【蒙侧批:世法人情,随便招来,皆是奇妙文章。】象这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与亲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庚辰侧批:像得紧,何尝撒谎?】若要转买,不但卖不出原价来,而且谁家拿这些银子买这个作什么,便是很有钱的大家子,也不过使个几分几钱就挺折腰了,若说送人,也没个人配使这些,【蒙侧批:作者是何神圣,具此等大光明眼,无微不照?】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转卖了。因此我就想起婶子来。往年间我还见婶子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下,不用说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子一个人才合式,方不算遭塌这东西。”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锦匣举起来。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便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庚辰侧批:像个婶子口气,好看杀!】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着你这样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庚辰双行夹批:看官须记,凤姐所喜是奉承之言,打动了心,不是见物而欢喜,若说是见物而喜,便不是阿凤矣。】贾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的?”凤姐见问,才要告诉他与他管事情的那话,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庚辰侧批:的是阿凤行事心机笔意。】“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为得了这点子香,就混许他管事了。今儿先别提起这事。”想毕,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隐瞒的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来。

因昨日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贾芸吃了饭便又进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霰斋书房里来。只见焙茗,锄药两个小厮下象棋,为夺“车”正拌嘴,还有引泉、扫花、【庚辰侧批:好名色。】挑云、伴鹤四五个,又在房檐上掏小雀儿玩。

贾芸进入院内,把脚一跺,说道:“猴头们淘气,我来了。”众小厮看见贾芸进来,都才散了。贾芸进入房内,便坐在椅子上问:“宝二爷没下来?”焙茗道:“今儿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我替你哨探哨探去。”【庚辰侧批:五遁之外,名曰“哨探遁”法。】说着,便出去了。这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别的小厮,都顽去了。正是烦闷,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

贾芸往外瞧时,看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的倒也细巧干净。那丫头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恰当很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好,好,【庚辰侧批:二“好”字是遮饰半句来不到语。】正抓不着个信儿。”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焙茗道:“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过来。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姑娘,【庚辰侧批:口气极像。】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那丫头听说,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庚辰侧批:一句,礼当。】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庚辰侧批:这句是情孽上生。】听那贾芸说道:“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说是芸儿就是了。”半晌,那丫头冷笑了一笑:【庚辰侧批:神情是深知房中事的。】“依我说,二爷竟请回家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了他。”焙茗道:“这是怎么说?”那丫头道:“他【庚辰侧批:一连两个“他”字,怡红院中使得,否则有假矣。】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便是回来有人带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过口里应着,他倒给带呢!”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说着便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去,【庚辰侧批:滑贼。】二爷吃了茶再去。”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吃茶,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

那贾芸一径回家。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请安,才上了车,见贾芸来,便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的跟前弄鬼。【庚讲批:也作得不像撒谎,用心机人可怕是此等处。】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贾芸笑道:“求叔叔这事,婶子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竟一起头求婶子,这会子也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凤姐笑道:“怪道你那里没成儿,昨儿又来寻我。”贾芸道:“婶子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有这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子。如今婶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婶子好歹疼我一点儿。”凤姐冷笑道:“你们要拣远路儿走,叫我也难说。【庚辰侧批:曹操语。】早告诉我一声儿,有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一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贾芸笑道:“既这样,婶子明儿就派我罢。”凤姐半晌道:“这个我看着不大好。【庚辰侧批:又一折。】等明年正月里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贾芸道:“好婶子,先把这个派了我罢。果然这个办的好,再派我那个。”凤姐笑道:“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庚辰侧批:总不认受冰麝贿。】我也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去种树。”说毕,令人驾起香车,一径去了。

贾芸喜不自禁,来至绮霰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里去了。贾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便写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了出来,单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与了贾芸。贾芸接了,看那批上银数批了二百两,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银库上,交与收牌票的,领了银子。回家告诉母亲,自是母子俱各欢喜。次日一个五鼓,贾芸先找了倪二,将前银按数还他。那倪二见贾芸有了银子,他便按数收回,不在话下。这里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庚辰双行夹批:至此便完种树工程。一者见得趱赶工程原非正文,不过虚描盛时光景,借此以出情文。二者又为避难法。若不如此了,必曰其树其价怎么,买定必株,岂不烦絮矣?】

如今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贾芸,曾说明日着他进来说话儿。如此说了之后,他原是富贵公子的口角,那里还把这个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庚辰侧批:若是一个女孩子,可保不忘的。】这日晚上,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因被薛宝钗烦了去打结子,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亲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现在家中养病,虽还有几个作粗活听唤的丫头,估着叫不着他们,都出去寻伙觅伴的玩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庚辰双行夹批:妙!必用“一刻”二字方是宝玉的房中,见得时时原有人的,又有今一刻无人,所谓凑巧其一也。】只剩了宝玉在房内。偏生的【庚辰双行夹批:三字不可少。】宝玉要吃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嬷嬷走进来。【庚辰双行夹批:妙!文字细密,一丝不落,非批得出者。】宝玉见了他们,连忙摇手儿说:“罢,罢,不用你们了。”【庚辰双行夹批:是宝玉口气。】老婆子们只得退出。

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庚辰侧批:神龙变化之文,人岂能测?】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碗过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宝玉一面吃茶,一面【庚辰双行夹批:六个“一面”,是神情,并不觉厌。】仔细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着个□,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庚辰双行夹批:与贾芸目中所见不差。】宝玉看了,便笑问道:【庚辰双行夹批:神情写得出。】“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庚辰双行夹批:妙问。必如此问方是笼络前文。】那丫头道:“是的。”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庚辰双行夹批:神情如画。】“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那里认得呢。”宝玉道:“你为什么不作那眼见的事?”【庚辰侧批:这是下情不能上达意语也。】那丫头道:

“这话我也难说。【庚辰侧批:不伏气语,况非尔可完,故云“难说”。】只是有一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进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那丫头便忙迎去接。【庚辰侧批:好!有眼色。】那秋纹碧痕正对着抱怨,“你湿了我的裙子”,那个又说“你踹了我的鞋”。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庚辰侧批:四字渐露大丫头素日怡红细事也。】【庚辰眉批:怡红细事俱用带笔白描,是大章法也。丁亥夏。畸笏叟。】并没个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预备下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庚辰侧批:清楚之至。】

走到那边房内便找小红,问他方才在屋里说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见了,往后头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去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庚辰侧批:难说小红无心,白描。】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庚辰侧批:“难说”二字全在此句来。】碧痕道:“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纹道:“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都拦着帏幙呢,可别混跑。”秋纹便问:【庚辰侧批:用秋纹问,是暗透之法。】“明儿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那婆子道:“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听了都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听见了,【庚辰侧批:可是暗透法。】心内却明白,就知是昨儿外书房所见那人了。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庚辰双行夹批:又是个林。】小名红玉,【庚辰双行夹批:“红”字切“绛珠”,“玉”字则直通矣。】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庚辰双行夹批:妙文。】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便都叫他“小红”。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他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这红玉年方十六岁,因分人在大观园的时节,把他便分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人进来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占了。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却因他有三分容貌,【庚辰双行夹批:有三分容貌尚且不肯受屈,况黛玉等一干才貌者乎?】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庚辰双行夹批:争夺者同来一看。】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庚辰侧批:“难说”的原故在此。】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儿才有些消息,【庚辰侧批:余前批不谬。】又遭秋纹等一场恶意,心内早灰了一半。【庚辰双行夹批:争名夺利者齐来一哭。】正闷闷的,忽然听见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掉去,正没个抓寻。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红玉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红玉不觉的粉面含羞,问道:  “二爷在那里拾着的?”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那红玉急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庚辰侧批:睡梦中当然一跑,这方是怡红之鬟。】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庚辰:《红楼梦》写梦章法总不雷同。此梦更写的新奇,不见后文,不知是梦。】

【红玉在怡红院为诸环所掩,亦可谓生不遇时,但看后四章供阿凤驱使可知。】

【蒙回末总评:冷暖时,只自知,金刚卜氏浑闲事。眼中心,言中意,三生旧债原无底。任你贵比王侯,任你富似郭石,一时间,风流愿,不怕死!】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蒙回前总批:有缘的,推不开;如心的,死不改。纵然是,通灵神玉也遭尘败。梦里徘徊,醒后疑猜,时时兜(左手右兜)底上心来。怕人窥破笑盈腮,独自无言偷打噜。这的是,前生造定今生债。】

话说红玉心神恍惚,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遇见贾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绊了一跤,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复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就有几个丫头子来会他去打扫房子地面,提洗脸水。这红玉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腰内束了一条汗巾子,便来打扫房屋。谁知宝玉昨儿见了红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点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寒心;【甲戌侧批:是宝玉心中想,不是袭人拈酸。】二则又不知红玉是何等行为,若好还罢了,【甲戌侧批:不知“好”字是如何讲?答曰:在“何等行为”四字上看便知,玉儿每情不情,况有情者乎?】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下闷闷的,早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甲戌侧批:八字写尽蠢鬟,是为衬红玉,亦如用豪贵人家浓妆艳饰插金戴银的衬宝钗、黛玉也。】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靸了鞋晃出了房门,只装着看花儿,这里瞧瞧,那里望望,【庚辰侧批:文字有层次。】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栏杆上似有一个人倚在那里,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甲戌双行夹批:余所谓此书之妙皆从诗词句中翻出者,皆系此等笔墨也。试问观者,此非“隔花人远天涯近”乎?可知上几回非余妄拟也。】只得又转了一步,仔细一看,可不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着,忽见碧痕来催他洗脸,只得进去了。不在话下。不在话下。

却说红玉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甲戌侧批:此处方写出袭人来,是衬贴法。】只得走上前来。袭人笑道:“我们这里的喷壶还没有收拾了来呢,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们的借来使使。”红玉答应了,便走出来往潇湘馆去。正走上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上高处都是拦着帏幙,方想起今儿有匠役在里头种树。因转身一望,只见那边远远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那山子石上。红玉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闷闷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回来,无精打彩自向房内倒着。众人只说他一时身上不爽快,都不理论。【甲戌侧批:文字到此一顿,狡猾之甚。】

展眼过了一日,【甲戌侧批:必云“展眼过了一日”者,是反衬红玉“捱一刻似一夏”也,知乎?】原来次日就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见贾母不自在,也便不去了。【甲戌侧批:所谓一笔两用也!】倒是薛姨妈同凤姐儿并贾家几个姊妹、宝钗、宝玉一齐都去了,至晚方回。

可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甲戌侧批:用《金刚咒》引五鬼法。】唪诵唪诵。那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灯,拿腔作势的抄写。【甲戌侧批:小人乍得意者齐来一玩。】一时又叫彩云倒杯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蜡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甲戌侧批:暗中又伏一风月之隙。】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因见王夫人和人说话儿,他便悄悄的向贾环说道:“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贾环道:“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甲戌双行夹批:风月之情,皆系彼此业障所牵。虽云“惺惺惜惺惺”,但亦从业障而来。蠢妇配才郎,世间固不少,然俏女慕村夫者尤多,所谓业障牵魔,不在才貌之论。】【庚辰眉批:此等世俗之言,亦因人而用,妥极当极!壬午孟夏,雨窗。畸笏。】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来了,拜见过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长一短的问他,今儿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等语。说了不多几句话,宝玉也来了,进门见了王夫人,不过规规矩矩说了几句,【甲戌侧批:是大家子弟模样。】便命人除去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甲戌侧批:余几几失声哭出。】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甲戌侧批:普天下幼年丧母者齐来一哭。】宝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的。【甲戌侧批:慈母娇儿写尽矣。】王夫人道:“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你还只是揉搓,一会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倒一会子呢。”说着,便叫人拿个枕头来。宝玉听说便下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睛只向贾环处看。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呢。”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手不肯,便说:“再闹,我就嚷了。”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的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甲戌侧批:已伏金钏回矣。】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嗳哟”了一声,满屋里众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看时,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油。王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命人来替宝玉擦洗,一面又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的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甲戌侧批:阿凤活现纸上。】一面笑道:“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庚辰侧批:为下文紧一步。】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那王夫人不骂贾环,便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来,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甲戌侧批:补出素日来。】你们得了意了,越发上来了!”那赵姨娘素日虽然常怀嫉妒之心,不忿凤姐宝玉两个,也不敢露出来;如今贾环又生了事,受这场恶气,不但吞声承受,而且还要走去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了一溜燎泡出来,幸而眼睛竟没动。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明日贾母问怎么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数落一顿。【甲戌侧批:总是为楔紧“五鬼”一回文字。】然后又安慰了宝玉一回,又命取败毒消肿药来敷上。宝玉道:“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凤姐笑【甲戌侧批:两笑,坏极。庚辰眉批:为五鬼法作耳,非泛文也。雨窗。】道:“便说是自己烫的,【甲戌侧批:玉兄自是悌弟之心性,一叹。】也要骂人为什么不小心看着,叫你烫了!横竖有一场气生的,到明儿凭你怎么说去罢。”【甲戌侧批:坏极!总是调唆口吻,赵氏宁不觉乎?】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后,袭人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就觉闷闷的,没个可说话的人。至晚正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回来不曾,这遍方才回来,又偏生烫了。林黛玉便赶着来瞧,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呢,左边脸上满满的敷了一脸的药。林黛玉只当烫的十分利害,忙上来问怎么烫了,要瞧瞧。宝玉见他来了,忙把脸遮着,摇手叫他出去,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洁,见不得这些东西。【甲戌双行夹批:写宝玉文字,此等方是正紧笔墨。】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也有这件癖性,【甲戌双行夹批:写林黛玉文字,此等方是正经笔墨。故二人文字虽多,如此等暗伏淡写处亦不少,观者实实看不出者。】知道宝玉的心内怕他嫌脏,【甲戌侧批:二人纯用体贴功夫。】【甲戌双行夹批:将二人一并,真真写他二人之心玲珑七窍。】因笑道:“我瞧瞧烫了那里了,有什么遮着藏着的。”一面说,一面就凑上来,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问他疼的怎么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回,闷闷的回房去了。一宿无话。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虽然自己承认是自己烫的,不与别人相干,免不得那贾母又把跟从的人骂一顿。【甲戌侧批:此原非正文,故草草写去。】

过了一日,就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来请安。见了宝玉,唬一大跳,问起原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回,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一画,口内嘟囔囔的又持诵了一回,说道:“管保就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甲戌侧批:一段无伦无理信口开河的混话,却句句都是耳闻目睹者,并非杜撰而有。作者与余实实经过。】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贾母听如此说,便赶着问:“这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呢?”马道婆道:“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再无惊恐邪祟撞客之灾。“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个供奉这位菩萨?“马道婆道:”也不值些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养之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上个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现身法像,昼夜不敢息的。“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诉我,我也好作这件功德的。“马道婆听如此说,便笑道:”这也不拘,随施主菩萨们随心愿舍罢了。像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他许的多,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甲戌侧批:贼婆先用大铺排试之。】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四斤油;再还有几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数。那小家子穷人家舍不起这些,就是四两半斤,也少不得替他点。“贾母听了,点头思忖。【甲戌眉批:“点头思忖”是量事之大小,非吝啬也。日费香油四十八斤,每月油二百五十余斤,合钱三百余串。为一小儿,如何服众?太君细心若是。】马道婆又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的,多舍些不妨;若是象老祖宗如今为宝玉,若舍多了倒不好,【甲戌侧批:贼道婆!是自“太君思忖”上来,后用如此数语收之,使太君必心悦诚服愿行。贼婆,贼婆,费我作者许多心机摹写也。】还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当家花花的,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说:”既是这样说,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打趸来关了去。“马道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命人来吩咐:”以后大凡宝玉出门的日子,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带着,遇见僧道穷苦人好舍。“说毕,那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问安,闲逛了一回。一时来至赵姨娘房内,【甲戌侧批:有“各院各房”,接此方不觉突然。】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了茶来与他吃。

马道婆因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湾角,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道:“可是我正没了鞋面子了。【甲戌侧批:见者有分是也。】赵奶奶你有零碎缎子,不拘什么颜色的,弄一双鞋面给我。”赵姨娘听说,便叹口气说道:“你瞧瞧那里头,还有那一块是成样的?成了样的东西,也不能到我手里来!有的没的都在这里,你不嫌,就挑两块子去。”马道婆见说,果真便挑了两块袖将起来。

赵姨娘问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在药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口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的上个供,只是心有余力量不足。”马道婆道:“你只管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要作多大的功德不能?”赵姨娘听说,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罢,罢,再别说起。如今就是个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也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活龙。他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也还罢了;【甲戌侧批:赵妪数语,可知玉兄之身份,况在背后之言。】我只不伏这个主儿。”【甲戌侧批:活现赵妪。】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指头儿来。【甲戌侧批:活现阿凤。】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儿,走到门前,掀帘子向外看看无人,【甲戌侧批:是心胆俱怕破。】方进来向马道婆悄悄说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庚辰侧批:这是妒心正题目。】

马道婆见他如此说,便探他口气说道:【庚辰侧批:有隙即入,所谓贼婆,是极!】“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妙。”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呢?”马道婆听说,鼻子里一笑,【庚辰侧批:二笑。】半晌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有本事!──也难怪别人。明不敢怎样,暗里也就算计了,【甲戌侧批:贼婆操必胜之券,赵妪已堕术中,故敢直出明言。可畏可怕!】还等到这如今!”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道理,心内暗暗的欢喜,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意思,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说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甲戌侧批:远一步却是近一步。贼婆,贼婆!】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马道婆听说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叫你娘儿们受人委曲还犹可,若说谢我的这两个字,可是你错打算盘了。就便是我希图你谢,靠你有些什么东西能打动我?”【甲戌侧批:探谢礼大小是如此说法,可怕可畏!】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动了,便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马道婆听了,低了头,半晌说道:“那时候事情妥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道:“这又何难。如今我虽手里没什么,也零碎攒了几两梯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子文契给你,你要什么保人也有,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果然这样?”赵姨娘道:“这如何还撒得谎。”说着便叫过一个心腹婆子来,耳根底下嘁嘁喳喳喳说了几句话。【甲戌侧批:所谓狐群狗党大家难免,看官着眼。】那婆子出去了,一时回来,果然写了个五百两欠契来。赵姨娘便印了手模,【甲戌侧批:痴妇,痴妇!】走到橱柜里将梯己拿了出来,与马道婆看看,道:“这个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使费,可好不好?”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又有欠契,并不顾青红皂白,【甲戌侧批:有道婆作干娘者来看此句。“并不顾”三字怕杀人。千万件恶事皆从三字生出来。可怕可畏可警,可长存戒之。】满口里应着,伸手先去抓了银子掖起来,然后收了欠契。又向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甲戌侧批:如此现成,更可怕。庚辰侧批:如此现成,想贼婆所害之人岂止宝玉、阿凤二人哉?大家太君夫人诫之慎之。】递与赵姨娘,又悄悄的教他道:“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不要害怕!”【甲戌眉批:宝玉乃贼婆之寄名干儿,一样下此毒手,况阿凤乎?三姑六婆之害如此,即贾母之神明,在所不免。其他只知吃斋念佛之夫人太君,岂能防范的来?此系老太君一大病。作者一片婆心,不避嫌疑,特为写出,使看官再四着眼,吾家儿孙慎之戒之!】正才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鬟进来找道:“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话下。

却说林黛玉因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自觉无趣,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甲戌侧批:所谓“闲倚绣房吹柳絮”是也。】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甲戌侧批:妙妙!“笋根稚子无人见”,今得颦儿一见,何幸如之。】

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甲戌侧批:恐冷落圆亭花柳,故有是十数字也。】惟见花光柳影,鸟语溪声。【甲戌侧批:纯用画家笔写。】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甲戌侧批:闺中女儿乐事。】听见房内有笑声,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林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凤姐道:“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庚辰侧批:有照应。】你往那去了?”林黛玉笑道:“哦,可是倒忘了,【甲戌侧批:该云“我正看《会真记》呢”。一笑。】多谢多谢。”凤姐儿又道:“你尝了可还好不好?”没有说完,宝玉便说道:“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宝钗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庚辰眉批:二宝答言是补出诸艳俱领过之文。乙酉冬,雪窗。畸笏老人。】凤姐道:“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我吃着好,【甲戌侧批:卿爱因味轻也。卿如何担的起味厚之物耶?】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宝玉道:”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吃罢。“凤姐笑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凤姐道:”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甲戌侧批:二玉事在贾府上下诸人即看书人批书人皆信定一段好夫妻,书中常常每每道及,岂具不然,叹叹!】【庚辰侧批:二玉之配偶在贾府上下诸人即观者批者作者皆为无疑,故常常有此等点题语。我也要笑。】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

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庚辰侧批:好赞!该他赞。】林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甲戌侧批:此句还要候查。】说着便啐了一口。

凤姐笑道:“你别作梦!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指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甲戌侧批:大大一泄,好接后文。】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林黛玉抬身就走。宝钗便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刚至房门前,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进来瞧宝玉。李宫裁、宝钗、宝玉等都让他两个坐。独凤姐只和林黛玉说笑,正眼也不看他们。宝钗方欲说话时,只见王夫人房内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听了,连忙叫着凤姐等走了。赵、周两个忙辞了宝玉出去。宝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庚辰侧批:此刻好看之至!】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甲戌侧批:是已受镇,“说不出来”。勿得错会了意。】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了,挣着要走。宝玉忽然“嗳哟”了一声,说:“好头疼!”【甲戌侧批:自黛玉看书起分三段写来,真无容针之空。如夏日乌云四起,疾闪长雷不绝,不知雨落何时,忽然霹雳一声,倾盆大注,何快如之,何乐如之,其令人宁不叫绝!】林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庚辰眉批:黛玉念佛,是吃茶之语在心故也。然摹写神妙,一丝不漏如此。己卯冬夜。】只见宝玉大叫一声:“我要死!”将身一纵,离地跳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了。林黛玉并丫头们都唬慌了,忙去报知王夫人、贾母等。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时,宝玉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见了,唬的抖衣而颤,且“儿”一声“肉”一声放声恸哭。于是惊动诸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园内乱麻一般。【甲戌侧批:写玉兄惊动若许人忙乱,正写太君一人之钟爱耳。看官勿被作者瞒过。】正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位胃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甲戌双行夹批:此处焉用鸡犬?然辉煌富丽非处家之常也,鸡犬闲闲始为儿孙千年之业,故于此处必用鸡犬二字,方时一簇腾腾大舍。】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甲戌侧批:写呆兄忙是愈觉忙中之愈忙,且避正文之絮烦。好笔仗,写得出。】【庚辰侧批:写呆兄是躲烦碎文字法。好想头,好笔力。《石头记》最得力处在此。】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甲戌侧批:从阿呆兄意中,又写贾珍一笔,妙!】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甲戌侧批:忙到容针不能。此似唐突颦儿,却是写情字万不能禁止者,又可知颦儿之丰神若仙子也。】【甲戌双行夹批:忙中写闲,真大手眼,大章法。】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堪堪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去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甲戌侧批:写外戚,亦避正文之繁。】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辈并各亲戚眷属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总不见效。他叔嫂二人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到夜晚间,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甲戌侧批:收拾得干净有着落。庚辰侧批:收拾得得体正大。】夜间派了贾芸带着小厮们挨次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地不离,只围着干哭。

此时贾赦、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人口不安,也都没了主意。贾赦还各处去寻僧觅道。贾政见不灵效,着实懊恼,【甲戌侧批:四字写尽政老矣。】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甲戌侧批:念书人自应如是语。】贾赦也不理此话,仍是百般忙乱,那里见些效验。看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亦发连气都将没了。合家人口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将他二人的后世的衣履都治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的忘餐废寝,觅死寻活。赵姨娘、贾环等自是称愿。【甲戌侧批:补明赵妪进怡红为作法也。】

到了第四日早晨,贾母等正围着宝玉哭时,只见宝玉睁开眼说道:【甲戌侧批:“语不惊人死不休”,此之谓也。】“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贾母听了这话,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庚辰侧批:断不可少此句。】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庚辰侧批:大遂心人必有是语。】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甲戌双行夹批:奇语,所谓溺爱者不明,然天生必有是一段文字的。】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不象个避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了心,我饶那一个!”面骂,一面哭。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难过,便喝退赵姨娘,自己上来委婉解劝。一时又有人来回说:“两口棺椁都做齐了,【甲戌侧批:偏写一头不了又一头之文,真步步紧之文。】请老爷出去看。”贾母听了,如火上浇油一般,便骂:“是谁做了棺椁?”一叠声只叫把做棺椁的拉来打死。

正闹的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甲戌侧批:不费丝毫勉强,轻轻收住数百言文字,《石头记》得力处全在此处。以幻作真,以真作幻,看书人亦要如是看法为幸。】念了一句:“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贾母、王夫人听见这些话,那里还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请进来。贾政虽不自在,奈贾母之言如何违拗;想如此深宅,何得听的这样真切,【甲戌侧批:作者是幻笔,合屋俱是幻耳,焉能无闻?】心中亦希罕,【甲戌侧批:政老亦落幻中。】命人请了进来。众人举目看时,原来是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甲戌双行夹批:僧因凤姐,道因宝玉,一丝不乱。】

见那和尚是怎的模样: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

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样: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

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贾政问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庙里焚修。”那僧笑道:“长官不须多话。【甲戌侧批:避俗套法。】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贾政道:“倒有两个人中邪,不知你们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希世奇珍,如何还问我们有符水?”贾政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便动了,因说道:“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下来,上面说能除邪祟,【庚辰侧批:点题。】谁知竟不灵验。”那僧道:“长官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甲戌双行夹批:石皆能迷,可知其害不小。观者着眼,方可读《石头记》。】故不灵验了。【甲戌侧批:读书者观之。】你今且取他出来,待我们持颂持颂,只怕就好了。“【庚辰侧批:“只怕”二字,是不知此石肯听持诵否?】

贾政听说,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庚辰侧批:正点题,大荒山手捧时语。】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甲戌双行夹批:见此一句,令人可叹可惊,不忍往后再看矣!】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甲戌侧批:所谓越不聪明越快活。】

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

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甲戌侧批:无百年的筵席。】冤孽偿清好散场!”【甲戌侧批:三次锻炼,焉得不成佛作祖?】

念毕,又摩弄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阴人冲犯。【庚辰侧批:是要紧语,是不可不写之套语。】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说着回头便走了。【庚辰眉批:通灵玉除邪,全部百回只此一见,何得再言?僧道踪迹虚实,幻笔幻想,写幻人于幻文也。壬午孟夏,雨窗。】贾政赶着还说话,让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谢礼,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贾母等还只管着人去赶,那里有个踪影。少不得依言将他二人就安放在王夫人卧室之内,将玉悬在门上。王夫人亲身守着,不许别个人进来。

至晚间他二人竟渐渐醒来,【甲戌侧批:能领持诵,故如此灵效。】说腹中饥饿。贾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宝一般,【甲戌侧批:昊天罔极之恩如何报得?哭杀幼而丧亲者。】旋熬了米汤与他二人吃了,精神渐长,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甲戌眉批:通灵玉听癞和尚二偈即刻灵应,抵却前回若干《庄子》及语录机锋偈子。正所谓物各有所主也。叹不得见玉兄“悬崖撒手”文字为恨。】李宫裁并贾府三艳、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等在外间听信息。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甲戌侧批:针对得病时那一声。】薛宝钗便回头看了他半日,嗤的一声笑。众人都不会意,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庚辰侧批:这一句作正意看,余皆雅谑,但此一实颦儿半部之谑。】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林黛玉不觉的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出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甲戌:先写红玉数行引接正文,是不作开门见山文字。】

【甲戌:灯油引大光明普照菩萨,大光明普照菩萨引五鬼魇魔法是一线贯成。】

【甲戌:通灵玉除邪,全部只此一见,却又不灵,遇癞和尚、跛道人一点方灵应矣。写利欲之害如此。】

【甲戌:此回本意是为禁三姑六婆进门之害,难以防范。】

【庚辰:此回书因才干乖觉太露,引出事来,作者婆心为世之乖觉人为鉴。】

【蒙回末总评:欲深魔重复可疑,苦海◎(注,原本此字缺。)河解者谁?结不休时冤日盛,井天甚小性难移。】

【校者注:本回部分蒙批(主要是侧批、回前回末批语),系校者自己识字断句。因水平实在有限,肯定错误多多,望指点!】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蒙回前词:一个时才得传消息,一个是旧喜化作新歌。真真假假二事堪疑,哭向花林月底。】

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服,仍回大观园内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红玉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那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象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要放下,心内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甲戌侧批:岔开正文,却是为正文作引。】【庚辰侧批:你看他偏不写正文,偏有许多闲文,却是补遗。】红玉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名叫佳蕙的,因答说:“在家里,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刚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甲戌侧批:交代井井有法。】【庚辰侧批:前文有言。】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庚辰侧批:是补写否?】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甲戌侧批:潇湘常事出自别院婢口中,反觉新鲜。】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红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庚辰眉批:此等细事是旧族大家闺中常情,今特为暴发钱奴写来作鉴。一笑。壬午夏,雨窗。】

佳蕙道:“你这一程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红玉道:“那里的话,好好的,家去作什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他吃药,【庚辰侧批:是补写否?】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甲戌侧批:闲言中叙出黛玉之弱。草蛇灰线。】红玉道:“胡说!【庚辰侧批:如闻。】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庚辰侧批:从旁人眼中口中出,妙极!】红玉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净!”【甲戌侧批:此句令人气噎,总在无可奈何上来。】佳蕙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红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象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庚辰侧批:是补文否?】说跟着伏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庚辰侧批:是补写否?】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庚辰侧批:是补写否?】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庚辰侧批:道着心病。】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庚辰侧批:确论公论,方见袭卿身份。】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红玉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甲戌侧批:此时写出此等言语,令人堕泪。】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庚辰侧批:不但佳蕙,批书者亦泪下矣。】由不得眼睛红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庚辰侧批:还是补文。】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象有几百年的熬煎。”【甲戌侧批:却是小女儿口中无味之谈,实是写宝玉不如一环婢。】【甲戌眉批:红玉一腔委屈怨愤,系身在怡红不能遂志,看官勿错认为芸儿害相思也。己卯冬。】【甲戌眉批:“狱神庙”红玉、茜雪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庚眉批多八字: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方要说话,【甲戌侧批:文字又一顿。】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是两个样子,叫你描出来呢。”说着向红玉掷下,回身就跑了。红玉向外问道:“倒是谁的?也等不得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甲戌侧批:是不合式之言、擢心语。】抬起脚来具斯具擞跑了。【甲戌侧批:活现,活现之文。】红玉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庚辰侧批:何如?】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说道:“前儿一枝新笔,【庚辰侧批:是补文否?】放在那里了?怎么一时想不起来。”【庚辰侧批: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一面说着,一面出神,【甲戌侧批:总是画境。】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庚辰侧批:还是补文。】便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了来。”佳蕙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罢。”红玉道:“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打牙儿?【庚辰侧批:袭人身份。】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着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庚辰侧批:曲折再四,方逼出正文来。】

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甲戌侧批:奇文,真令人不得机关。】红玉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甲戌侧批:囫囵不解语。】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甲戌侧批:奇文神文。】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又是不好。”【甲戌侧批:更不解。】红玉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甲戌侧批:是遂心语。】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甲戌侧批:妙!的是老妪口气。】红玉笑道:“那一个要是知道好歹,【甲戌侧批:更不解。】就回不进来才是。”【甲戌双行夹批:是私心语,神妙!】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红玉道:“既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碰,可是不好呢。”【甲戌双行夹批:总是私心语,要直问又不敢,只用这等语慢慢的套出。有神理。】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杖一径去了。红玉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甲戌双行夹批:总是不言神情,另出花样。】

一时,只见一个小丫头子跑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林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呢?”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甲戌双行夹批:坠儿者,赘也。人生天地间已是赘疣,况又生许多冤情孽债。叹叹!】红玉道:“那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庚辰侧批:等的是这句话。】说着一径跑了。这里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甲戌双行夹批:妙!不说红玉不走,亦不说走,只说“刚走到”三字,可知红玉有私心矣。若说出必定不走必定走,则文字死板,且亦棱角过露,非写女儿之笔也。】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红玉一溜;那红玉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相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甲戌双行夹批:看官至此,须掩卷细想上三十回中篇篇句句点“红”字处,可与此处想如何?】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恁样四个字。”【甲戌双行夹批:伤哉,转眼便红稀绿瘦矣。叹叹!】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甲戌侧批:此文若张僧繇点睛之龙,破壁飞矣,焉得不拍案叫绝!】“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贾芸听得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甲戌侧批:器皿叠叠。】【庚辰侧批:不能细览之文。】文章闪灼,【甲戌侧批:陈设垒垒。】【庚辰侧批:不得细玩之文。】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甲戌侧批:武夷九曲之文。】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般大的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甲戌侧批:这是等芸哥看,故作款式。若果真看书,在隔纱窗子说话时已经放下了。玉兄若见此批,必云:老货,他处处不放松我,可恨可恨!回思将余比作钗、颦等,乃一知己,余何幸也!一笑。】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堆着笑立起身来。【庚辰侧批:小叔身段。】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贾芸笑道:“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甲戌侧批:不伦不理,迎合字样,口气逼肖,可笑可叹!】【庚辰侧批:谁一家子?可发一大笑。】

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鬟:【甲戌侧批:前写不敢正眼,今又如此写,是用茶来,有心人故留此神,于接茶时站起,方不突然。庚辰侧批:此句是认人,非前溜红玉之文。】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不是别个,却是袭人。【甲戌侧批:《水浒》文法用的恰,当是芸哥眼中也。】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几天,他在里头混了两日,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半。【甲戌侧批:一路总是贾芸是个有心人,一丝不乱。】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比别个不同,【庚辰侧批:如何?可知余前批不谬。】今见他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甲戌双行夹批:总写贾芸乖觉,一丝不乱。】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贾芸笑道:“虽如此说,叔叔房里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甲戌侧批:红玉何以使得?】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甲戌双行夹批:妙极是极!况宝玉又有何正紧(注:蒙本此处作“经”)可说的!】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甲戌双行夹批:几个“谁家”,自北静王公侯驸马诸大家包括尽矣,写尽纨绔口角。】【庚辰侧批:脂砚斋再笔:对芸兄原无可说之话。】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会,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把脚慢慢停着些走,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甲戌侧批:渐渐入港。】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有几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道:“才刚那个与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坠儿笑道:“他倒叫小红。你问他作什么?”贾芸道:“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坠儿听了笑道:“他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他的帕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今儿他又问我,他说我替他找着了,他还谢我呢。【庚辰侧批:“传”字正文,此处方露。】才在课咴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我。”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便知是所在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听见红玉问坠儿,便知是红玉的,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笑道:“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他的谢礼,不许瞒着我。”坠儿满口里答应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甲戌双行夹批:至此一顿,狡猾之甚!原非书中正文之人,写来间色耳。】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闷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宝玉见说,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快起来罢!”【甲戌侧批:不答得妙!】【庚辰侧批:不答上文,妙极!】一面说,一面拉了宝玉起来。宝玉道:“可往那去呢?怪腻腻烦烦的。”【庚辰侧批:玉兄最得意之文,起笔却如此写。】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葳蕤,越发心里烦腻。”宝玉无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其意,【甲戌侧批:余亦不解。】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甲戌侧批:前文。】【庚辰侧批:此等文可是人能意料的?】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他作什么?”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作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甲戌侧批:奇文奇语,默思之方意会。为玉兄之毫无一正事,只知安富尊荣而写。】【庚辰侧批:答得何其堂皇正大,何其坦然之至!】宝玉道:“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呢。”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庚辰侧批:像无意。】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甲戌双行夹批:与后文“落叶萧萧,寒烟漠漠”一对,可伤可叹!】【庚讲批:原无意。】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甲戌侧批:无一丝心机,反似初至者,故接有忘形忘情话来。】【庚辰侧批:三字如此出,足见真出无意。】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甲戌侧批:写得出,写得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甲戌双行夹批:未曾看见先听见,有神理。】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甲戌侧批:用情忘情神化之文。】【庚辰眉批:先用“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八字,“一缕幽香自纱窗中暗暗透出”,“细细的长叹一声”等句,方引出“每日家情思昏睡睡”仙音妙音来,非纯化功夫之笔不能,可见行文之难。】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甲戌侧批:有神理,真真画出。】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庚辰眉批:二玉这回文字,作者亦在无意上写来,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也。】

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了进来【甲戌侧批:一丝不漏,且避若干嚼蜡之文。】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甲戌侧批:妙极!可知黛玉是怕宝玉去也。】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侯。”一面说,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作什么?”宝玉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什么。”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鹃道:“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袭人来。”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甲戌侧批:真正无意忘情。】【庚辰侧批:真正无意忘情冲口而出之语。】【庚辰眉批:方才见芸哥所拿之书一定是《西厢记》,不然如何忘情之此?】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甲戌侧批:我也要恼。】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庚辰眉批:若无如此文字收拾二玉,写颦无非至再哭恸哭,玉只以赔尽小心软求漫恳,二人一笑而止。且书内若此亦多多矣,未免有犯雷同之病。故用险句结住,使二玉心中不得不将现事抛却,各怀一惊心意,再作下文。壬午孟夏,雨窗。畸笏。】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焦雷的一般,【甲戌侧批:不止玉兄一惊,即阿颦亦不免一吓,作者只顾写来收拾二玉之文,忘却颦儿也。想作者亦似宝玉道《西厢》之句,忘情而出也。】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宝玉便问道:“是作什么?”焙茗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看时,见是薛蟠拍着手跳了出来,笑道:【甲戌侧批:如此戏弄,非呆兄无人。欲释二玉,非此戏弄不能立解,勿得泛泛看过。不知作者胸中有多少丘壑。】【庚辰侧批:非呆兄行不出此等戏弄,但作者有多少丘壑在胸中,写来酷肖。】“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焙茗也笑着跪下了。宝玉怔了半天,方解过来了,是薛蟠哄他出来。薛蟠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庚辰侧批:酷肖。】又求“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问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甲戌侧批:写粗豪无心人毕肖。】【庚辰侧批:真真乱话。】宝玉道:“嗳,嗳,越发该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肏的,还跪着作什么!”焙茗连忙叩头起来。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庚辰侧批:如见如闻。】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甲戌侧批:呆兄亦有此语,批书人至此诵《往生咒》至恒河沙数也。】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甲戌侧批:此语令人哭不得笑不得,亦真心语也。】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儿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一面说,一面来至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这里,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的,都彼此见过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摆酒来。说犹未了,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庚辰侧批:又一个写法。】方才停当归坐。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寿礼还未送来,倒先扰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儿你送我什么?”【庚辰侧批:逼真酷肖。】宝玉道:“我可有什么可送的?若论银钱吃穿等类的东西,【甲戌侧批:谁说的出?经过者方说得出。叹叹!】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我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的。”薛蟠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庚辰侧批:阿呆兄所见之画也!】画的着实好。上面还有许多的字,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黄’【甲戌侧批:奇文,奇文!】画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宝玉听说,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那里有个‘庚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又问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黄’?”薛蟠道:“怎么看不真!”【甲戌眉批:闲事顺笔,骂死不学之纨绔。叹叹!】【庚辰眉批:闲事顺笔将骂死不学之纨绔。壬午雨窗。畸笏。】宝玉将手一撒,与他看道:“别是这两字罢?其实与‘庚黄’相去不远。”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个字,都笑道:“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只觉没意思,【庚辰侧批:实心人。】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薛蟠等一齐都叫:“快请。”说犹未了,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庚辰侧批:如见如闻。】已进来了。【甲戌侧批:一派英气如在纸上,特为金闺润色也。】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如见其人于纸上。】宝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来家母偶着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庚辰眉批:紫英豪侠小文三段,是为金闺间色之文,壬午雨窗。】【庚辰眉批:写倪二、紫英、湘莲、玉菡侠文,皆各得传真写照之笔。丁亥夏。畸笏叟。】【庚辰眉批:惜“卫若兰射圃”文字无稿。叹叹!丁亥夏。笏叟。】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这脸上又和谁挥拳的?挂了幌子了。”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就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拳?这个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一翅膀。”【庚辰侧批:如何着想?新奇字样。】宝玉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我要问,不知怎么就忘了。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甲戌侧批:似又伏一大事样,英侠人累累如是,令人猜摹。】

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说道:“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说。”【庚辰侧批:□文再述。】冯紫英听说,便立起身来说道:“论理,我该陪饮几杯才是,只是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紧的事,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薛蟠宝玉众人那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这又奇了。【庚辰侧批:如闻如见。】你我这些年,那回儿有这个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领,拿大杯来,【庚辰侧批:写豪爽人如此。】我领两杯就是了。”众人听说,只得罢了,薛蟠执壶,宝玉把盏,斟了两大海。那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甲戌侧批:令人快活煞。】【庚辰侧批:爽快人如此,令人羡煞。】宝玉道:“你到底把这个‘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冯紫英笑道:“今儿说的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东,请你们去细谈一谈;二则还有所恳之处。”说着执手就走。薛蟠道:“越发说的人热剌剌的丢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免的人犹疑。”【甲戌侧批:实心人如此,丝毫行迹俱无,令人痛快煞。】冯紫英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去了。众人回来,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甲戌侧批:收拾得好。】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记挂着他去见贾政,【甲戌侧批:生员切己之事,时刻难忘。】不知是祸是福,【庚辰侧批:下文伏线。】只见宝玉醉醺醺的回来,问其原故,宝玉一一向他说了。袭人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人来给个信儿。”宝玉道:“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只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正说,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宝钗摇头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他,叫他留着请人送人罢。我知道我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甲戌侧批:暗对呆兄言宝玉配吃语。】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不在话下。

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甲戌侧批:本是切己事。】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甲戌侧批:呆兄此席,的是合和筵也。一笑。】【庚辰侧批:这席东道是和事酒不是?】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甲戌侧批:《石头记》最好看处是此等章法。】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会。【庚辰侧批:避难法。】再往怡红院来,只见院门关着,黛玉便以手扣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庚辰眉批:晴雯迁怒是常事耳,写钗、颦二卿身上,与踢袭人之文,令人与何处设想着笔?丁亥夏。畸笏叟。】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甲戌侧批:犯宝钗如此写法。】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甲戌侧批:指明人则暗写。】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甲戌侧批:犯黛玉如此写明。】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甲戌侧批:不知人则明写。】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顽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甲戌侧批:想黛玉高声亦不过你我平常说话一样耳,况晴雯素昔浮躁多气之人,如何辨得出?此刻须得批书人唱“大江东去”的喉咙,嚷着“是我林黛玉叫门”方可。又想若开了门,如何有后面很多好字样好文章,看官者意为是否?】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甲戌侧批:寄食者着眼,况颦儿何等人乎?】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伤感,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甲戌侧批:可怜杀!可疼杀!余亦泪下。】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甲戌侧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原来是哭出来的。一笑。】

因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听“吱喽”一声,院门开处,不知是那一个出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甲戌侧批:每阅此本,掩卷者十有八九,不忍下阅看完,想作者此时泪下如豆矣。】

【甲戌:此回乃颦儿正文,故借小红许多曲折琐碎之笔作引。】

【甲戌:怡红院见贾芸,宝玉心内似有如无,贾芸眼中应接不暇。】

【甲戌:“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八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又“细细的长叹一声”等句方引出“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仙音妙音,俱纯化工夫之笔。】

【甲戌:二玉这回文字,作者亦在无意上写来,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也。】

【甲戌:收拾二玉文字,写颦无非哭玉、再哭、恸哭,玉只以陪事小心软求慢恳,二人一笑而止。且书内若此亦多多矣,未免有犯雷同之病。故险语结住,使二玉心中不得不将现事抛却,各怀以惊心意,再作下文。】

【甲戌:前回倪二、紫英、湘莲、玉菡四样侠文皆得传真写照之笔,惜“卫若兰射圃”文字迷失无稿,叹叹!】

【甲戌:晴雯迁怒系常事耳,写于钗、颦二卿身上与踢袭人、打平儿之文,令人于何处设想着笔。】

【甲戌:黛玉望怡红之泣,是“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上来。】

【蒙回后总评:喜相逢,三生注定;遗手帕,月老红丝。幸得人语说连理,又忽见他枝并蒂。难猜未解细追思,罔多疑,空向花枝哭月底。】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庚辰:《葬花吟》是大观园诸艳之归源小引,故用在践花日诸艳毕集之期。践花日不论其典与不典,只取其韵耳。】

话说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宝玉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庚辰侧批:四字闪煞颦儿也。】自觉无味,方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庚辰侧批:画美人之秘诀。】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庚辰侧批:补写,却是避繁文法。】先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甲戌侧批:补潇湘馆常文也。】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庚辰侧批:所谓“久病床前少孝子”是也。】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甲戌侧批:画美人秘诀。】眼睛含着泪,【庚辰侧批:前批的画美人秘诀,今竟画出《金闺夜坐图》来了。】好似木雕泥塑【甲戌侧批:木是旃檀,泥是金沙方可。】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庚辰侧批:无论事之有无,看去有理。】须要饯行。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颻,花枝招展,【甲戌侧批:数句大观园景倍胜省亲一回,在一园人俱得闲闲寻乐上看,彼时只有元春一人闲耳。】【庚辰侧批:数句抵省亲一回文字,反觉闲闲有趣有味的领略。】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甲戌侧批:桃、杏、燕、莺是这样用法。】一时也道不尽。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庚辰眉批:不写凤姐随大众一笔,见红玉一段则认为泛文矣。何一丝不漏若此。畸笏。】等并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丢下了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庚辰侧批:一人不漏。】上来问了好,说了一回闲话。宝钗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罢。我叫林姑娘去就来。”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甲戌侧批:安插一处,好写一处,正一张口难说两家话也。】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庚辰侧批:道尽二玉连日事。】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甲戌侧批:道尽黛玉每每小性,全不在宝钗身上。】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

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甲戌侧批:可是一味知书识礼女夫子行止?写宝钗无不相宜。】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庚辰侧批:若玉兄在,必有许多张罗。】宝钗也无心扑了,【庚辰侧批:原是无可无不可。】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甲戌侧批:无闲纸闲笔之文如此。】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槅子糊着纸。

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庚辰眉批:这桩风流案,又一体写法,甚当。己卯冬夜。】只听说道:“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又有一人说话:“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道:“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寻了来不成。”又答道:“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又听说道:“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拣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半晌,又听答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说道:“嗳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庚辰侧批:岂敢。】【庚辰眉批:这是自难自法,好极好极!惯用险笔如此。壬午夏,雨窗。】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了,【庚辰侧批:贼起飞志,不假。】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顽话呢。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甲戌侧批:四字写宝钗守身如此。】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庚辰侧批:道尽矣。】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庚辰侧批:闺中弱女机变,如此之便,如此之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庚辰眉批:此句实借红玉反写宝钗也,勿得认错作者章法。】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庚辰侧批:像极!好煞,妙煞!焉的不拍案叫绝!】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庚辰侧批:像极!是极!】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甲戌侧批:真弄婴儿,轻便如此,即余至此亦要发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甲戌侧批:宝钗身份。】【庚辰侧批:实有这一句的。】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庚辰侧批:移东挪西,任意写去,却是真有的。】坠儿听说,也半日不言语。红玉又道:“这可怎么样呢?”【甲戌侧批:二句系黛玉身份。】坠儿道:“便是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庚辰侧批:勉强话。】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二人正说着,只见文官、香菱、司棋、侍书等上亭子来了。二人只得掩住这话,且和他们顽笑。

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红玉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姐前,笑问:“奶奶使唤作什么?”凤姐打谅了一打谅,见他生的干净俏丽,说话知趣,因笑道:“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进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使唤个人出去,可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的齐全不齐全?”红玉笑道:“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若说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罢了。”【甲戌侧批:操必胜之券。红儿机括志量,自知能应阿凤使令意。】凤姐笑道:“你是那位小姐房里的?【庚辰侧批:反如此问。】我使出去,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答应。”【庚辰侧批:问那小姐为此。】红玉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凤姐听了笑道:“嗳哟!你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呢,【甲戌侧批:“哎哟”“怪道”四字,一是玉兄手下无能为者。前文打量生的“干净俏丽”四字,合而观之,小红则活现于纸上矣。】【庚辰侧批:夸赞语也。】也罢了。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六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要,当面称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庚辰侧批:一件。】再里头床头间有一个小荷包拿了来。”【庚辰侧批:二件。】

红玉听说撤身去了,回来只见凤姐不在这山坡子上了。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裙子,【庚辰侧批:小点缀。一笑。】便赶上来问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没理论。”【庚辰侧批:妙极!】红玉听了,抽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见那边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红玉上来陪笑问道:“姑娘们可知道二奶奶那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里找去。”红玉听了,才往稻香村来,顶头只见【庚辰侧批:又一折。】晴雯、绮霰、碧痕、紫绡、麝月、侍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晴雯一见了红玉,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爖,就在外头逛。”【庚辰侧批:必有此数句,方引出称心得意之语来。再不用本院人见小红,此差只几分遂心。】红玉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过一日浇一回罢。我喂雀儿的时侯,姐姐还睡觉呢。”碧痕道:“茶炉子呢?”【甲戌侧批:岔一人问,俱是不受用意。】红玉道:“今儿不该我爖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绮霰道:“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了,让他逛去罢。”红玉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有。二奶奶使唤我说话取东西的。”【甲戌侧批:非小红夸耀,系尔等逼出来的,离怡红意已定矣。】说着将荷包举给他们看,【庚辰侧批:得意!称心如意,在此一举荷包。】方没言语了,【甲戌侧批:众女儿何苦自讨之。】大家分路走开。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样!这一遭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庚辰侧批:虽是醋语,却与下无痕。】一面说着去了。

这里红玉听说,不便分证,只得忍着气来找凤姐儿。到了李氏房中,果见凤姐儿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红玉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了起来,【甲戌侧批:交代不在盘架下了。】才张材家的来讨,当面称了给他拿去了。”说着将荷包递了上去,【庚辰侧批:两件完了。】又道:“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笑道:“他怎么按我的主意打发去了?”【甲戌侧批:可知前红玉云“就把那按奶奶的主意”是欲俭,但恐累赘耳,故阿凤有是问,彼能细答。】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甲戌侧批:又一门。】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甲戌侧批:又一门。】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甲戌侧批:又一门。】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话未说完,【庚辰侧批:又一润色。】李氏道:“嗳哟!【甲戌侧批:红玉今日方遂心如意,却为宝玉后伏线。】这些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红玉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别像他们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庚辰侧批:写死假斯文。】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几个人之外,我就怕和人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知道!先时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庚辰侧批:贬杀,骂杀。】说了几遭才好些儿了。”李宫裁笑道:“都像你泼皮破落户才好。”凤姐又道:“这一个丫头就好。【甲戌侧批:红玉听见了吗?】方才两遭,说话虽不多,听那口声就简断。”【甲戌侧批:红玉此刻心内想:可惜晴雯等不在傍。】说着又向红玉笑道:“你明儿伏侍我去罢。我认你作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庚辰侧批:不假。】

红玉听了,扑哧一笑。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作你的妈了?你别作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头比你大的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今儿抬举了你呢!”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了。我妈是奶奶的女儿,【庚辰侧批:所以说“比你大的大的”。】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凤姐道:“谁是你妈?”【庚辰侧批:晴雯说过。】李宫裁笑道:“你原来不认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甲戌侧批:管家之女,而晴卿辈挤之,招祸之媒也。】凤姐听了十分诧异,说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甲戌侧批:传神。】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对天聋地哑。【甲戌侧批:用的是阿凤口角。】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岁了?”红玉道:“十七岁了。”又问名字,【甲戌侧批:真真不知名,可叹!】红玉道:“原叫红玉的,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庚辰侧批:又一下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道:“既这么着肯跟,我还和他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挑两个丫头我使’,他一般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这女孩子送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进来在先,你说话在后,怎么怨的他妈!”凤姐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甲戌侧批:有悌弟之心。】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甲戌侧批:总是追写红玉十分心事。】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甲戌侧批:好答!可知两处俱是主见。】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庚辰侧批:千愿意万愿意之言。】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甲戌侧批:且系本心本意,“狱神庙”回内方见。】【庚辰眉批: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儿,后篆儿,便是确证。作者又不得有也。己卯冬夜。】【庚辰眉批:此系未见“抄没”、“狱神庙”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庚辰侧批:截得真好。】凤姐便辞了李宫裁去了。红玉回怡红院去,【庚辰侧批:好,接得更好。】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甲戌侧批:明知无是事,不得不作开谈。】教我悬了一夜心。”【庚辰侧批:并不为告悬心。】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甲戌侧批:不见宝玉,阿颦断无此一段闲言,总在欲言不言难禁之意,了却“情情”之正文也。】【庚辰侧批:倒像不曾听见的。】“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中晌的事,【甲戌侧批:毕真不错。】那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象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见他,再没有冲撞了他的去处。【庚辰侧批:毕真不错。】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仙鹤,【庚辰侧批:二玉文字岂是容易写的,故有此截。】【庚辰眉批:《石头记》用截法、岔法、突然法、伏线法、由近渐远法、将繁改简法、重作轻抹法、虚敲实应法种种诸法,总在人意料之外,且不曾见一丝牵强,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是也。】见黛玉来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三天没见了。”【甲戌侧批:横云截岭,好极,妙极!二玉文原不易写,《石头记》得力处在兹。】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哥哥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庚辰侧批:是移一处语。】宝玉听说,便跟了他来到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叫你没有?”【甲戌侧批:老爷叫宝玉再无喜事,故园中合宅皆知。】宝玉笑道:“没有叫。”探春说:“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甲戌侧批:非谎也,避繁也。】【庚讲批:怕文繁。】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侯,或是好字画,好轻巧顽意儿,替我带些来。”【庚辰眉批:若无此一岔,二玉和合则成嚼蜡文字。《石头记》得力处正此。丁亥夏。畸笏叟。】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这些。怎么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庚讲批:不知物理艰难,公子口气也。】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甲戌侧批:是论物?是论人?看官着眼。】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象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个故事:那一回我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庚辰侧批:补遗法。】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作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兄弟,【庚辰侧批:指环哥。】鞋搭拉袜搭拉的【甲戌侧批:何至如此,写妒妇信口逗。】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兄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象了!还有笑话呢:【甲戌侧批:开一步,妙妙!】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顽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庚辰眉批:这一节特为“兴利除弊”一回伏线。】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道:【庚辰侧批:截得好。】“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梯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了。

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甲戌侧批:兄妹话虽久长,心事总未少歇,接得好。】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甲戌侧批:作书人调侃耶?】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庚辰眉批:不因见落花,宝玉如何突至埋香冢?不至埋香冢,如何写《葬花吟》?《石头记》无闲文闲字正此。丁亥夏。畸笏叟。】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甲戌侧批:至埋香冢方不牵强,好情理。】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甲戌侧批:收拾的干净。】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他二人去远了,【甲戌侧批:怕人笑说。】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将已到了花冢,【庚辰侧批:新鲜。】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甲戌侧批:奇文异文,俱出《石头记》上,且愈出愈奇文。】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甲戌侧批:岔开线络,活泼之至!】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甲戌侧批:诗词歌赋,如此章法写于书上者乎?】【甲戌眉批:“开生面”、“立新场”,是书多多矣,惟此回处更生更新。非颦儿断无是佳吟,非石兄断无是情聆。难为了作者了,故留数字以慰之。】【庚辰侧批:诗词文章,试问有如此行笔者乎?】【庚辰眉批:“开生面”、“立新场”是书不止“红楼梦”一回,惟是回更生更新,且读去非阿颦无是佳吟,非石兄断无是章法行文,愧杀古今小说家也。畸笏。】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掊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甲戌侧批:余读《葬花吟》至再至三四,其凄楚感慨,令人身世两忘,举笔再四不能加批。有客曰:“先生身非宝玉,何能下笔?即字字双圈,批词通仙,料难遂颦儿之意。俟看过玉兄后文再批。”噫嘻!阻余者想亦《石头记》来的?故掷笔以待。】

【甲戌:饯花辰不论典与不典,只取其韵致生趣耳。】

【甲戌:池边戏蝶,偶尔适兴;亭外急智脱壳。明写宝钗非拘拘然一女夫子。】

【甲戌:凤姐用小红,可知晴雯等埋没其人久矣,无怪有私心私情。且红玉后有宝玉大得力处,此于千里外伏线也。】

【甲戌:《石头记》用截法、岔法、突然法、伏线法、由近渐远法、将繁改简法、重作轻抹法、虚敲实应法种种诸法,总在人意料之外,且不曾见一丝牵强,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是也。】

【甲戌:不因见落花,宝玉如何突至埋香冢;不至埋香冢又如何写《葬花吟》。】

【甲戌:埋香冢葬花乃诸艳归源,《葬花吟》又系诸艳一偈也。】

【蒙回后总评:幸逢知己无回避,审语歌窗怕有人。总是关心浑不了,叮咛嘱咐为轻春。】

【蒙回后总评:心事将谁告,花飞动我悲。埋香吟苦后,日日饮双◎(“外”替换掉“首”的两点)】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庚辰:茜香罗、红麝串写于一回,盖琪官虽系优人,后回与袭人供奉玉兄宝卿得同终始者,非泛泛之文也。自“闻曲”回以后,回回写药方,是白描颦儿添病也。】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庚辰侧批:百转千回矣。】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甲戌侧批:非大善知识,说不出这句话来。】【甲戌眉批:不言炼句炼字辞藻工拙,只想景想情想事想理,反复推求悲伤感慨,乃玉兄一生之天性。真颦儿之知己,玉兄外实无一人。想昨阻批《葬花吟》之客,嫡是玉兄之化身无疑。余几作点金为铁之人,笨甚笨甚!】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甲戌侧批:二句作禅语参。】【甲戌眉批:一大篇《葬花吟》却如此收拾,真好机思笔仗,令人焉的不叫绝称奇!】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甲戌侧批:岂敢岂敢。】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甲戌侧批:“情情”,不忍道出“的”字来。】长叹了一声,【庚辰侧批:不忍也。】自己抽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忽然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甲戌侧批:折得好,誓不写开门见山文字。】往怡红院来。可巧【庚辰侧批:哄人字眼。】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甲戌侧批:非此三字难留莲步,玉兄之机变如此。】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甲戌侧批:相离尚远,用此句补空,好近阿颦。】黛玉听说,回头就走。【庚辰侧批:走得是。】宝玉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甲戌侧批:自言自语,真是一句话。】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叹道:【甲戌侧批:以下乃答言,非一句话也。】“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甲戌侧批:我阿颦之恼,玉兄实摸不着,不得不将自幼之苦心实事一诉,方可明心以白今日之故,勿作闲文看。】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庚辰侧批:要紧语。】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庚辰侧批:反派不是。】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庚辰侧批:心事。】凤姐姐【甲戌侧批:用此人瞒看官也,瞒颦儿也。心动阿颦在此数句也。一节颇似说辞,玉兄口中却是衷肠话。】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甲戌侧批:玉兄泪非容易有的。】

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庚辰侧批:有是语。】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庚辰侧批:可怜语。】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庚辰侧批:实难为情。】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庚辰侧批:真有是事。】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庚辰侧批:又瞒看官及批书人。】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甲戌侧批:“情情”本来面目也。】【庚辰侧批:“情情”衷肠。】便说道:“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庚辰侧批:正文,该问。】宝玉诧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庚辰侧批:实实不知。】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甲戌侧批:急了。】林黛玉啐道:【庚辰侧批:如闻。】“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庚辰侧批:不要兄言,彼已亲睹。】就出来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待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庚辰侧批:玉兄口气毕真。】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庚辰侧批:不快活之称。】也该教训教训,【庚辰侧批:照样的妙!】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庚辰侧批:也还一句,的是心坎上人。】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甲戌侧批:至此心事全无矣。】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甲戌侧批:收拾得干净。】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见了林黛玉,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庚辰侧批:是新换了的口气。】林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庚辰侧批:何如?】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甲戌侧批:引下文。】的好。”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甲戌侧批:奇文奇语。】宝玉扎手笑道:【甲戌侧批:慈母前放肆了。】【庚辰眉批:此写玉兄,亦是释却心中一夜半日要事,故大大一泄。己卯冬夜。】“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甲戌侧批:宝玉因黛玉事完,一心无挂碍,故不知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甲戌侧批:慧心人自应知之。】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甲戌侧批:是语甚对,余幼时所闻之语合符,哀哉伤哉!】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庚辰侧批:伏线。】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甲戌侧批:此语亦不假。】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庚辰眉批:写药案是暗度颦卿病势渐加之笔,非泛泛闲文也。丁亥夏。笏叟。】宝玉笑道:“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庚辰侧批:只闻名。】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庚辰侧批:听也不曾听过。】千年松根茯苓胆,【庚辰眉批:写得不犯冷香丸方子。前“玉生香”回中颦云“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岂不该有暖香?”是宝玉无药可配矣。今颦儿之剂若许材料皆系滋补热性之药,兼有许多奇物,而尚未拟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以代补宝玉之不足,岂不三人一体矣。己卯冬夜。】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庚辰侧批:还有奇的。】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宝玉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撒谎。”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庚辰侧批:好看煞,在颦儿必有之。】

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庚辰侧批:且不接宝玉文字,妙!】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多少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头上带过的,所以来和我寻。他说:‘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我没法儿,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去,乳钵乳了隔面子呢。”凤姐说一句,那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子里呢!”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太太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正经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带过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甲戌侧批:不止阿凤圆谎,今作者亦为圆谎了,看此数句则知矣。】

宝玉向林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脸望着黛玉说话,却拿眼睛瞟着宝钗。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支吾着我。”王夫人也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宝玉笑道:“太太不知道这原故。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庚辰侧批:分析得是,不敢正犯。】林妹妹才在背后羞我,打谅我撒谎呢。”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找宝玉林黛玉去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便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那丫头说等着宝玉一块儿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说着便出去了。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等笑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宝钗因笑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宝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庚辰侧批:后文方知。】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甲戌侧批:冷眼人自然了了。】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可巧走到凤姐儿院门前,只见凤姐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庚辰侧批:也才吃了饭。】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庚辰侧批:是阿凤身段。】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了屋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道:“这算什么?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凤姐儿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庚辰侧批:有是语,有是事。】宝玉听说只得写了。凤姐一面收起,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合你说说,要叫了来使唤,总也没说,今儿见你才想起来。”【甲戌侧批:字眼。】宝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甲戌侧批:红玉接杯倒茶,自纱屉内觅至回廊下,再见此处如些写来,可知玉兄除颦外,俱是行云流水。】凤姐笑道:“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他去了。”【甲戌侧批:又了却怡红一冤孽,一叹!】宝玉道:“只管带去。”说着便要走。【甲戌侧批:忙极!】凤姐儿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呢,【甲戌侧批:非也,林妹妹叫我呢。一笑。】有话等我回来罢。”说着便来至贾母这边,只见都已吃完饭了。贾母因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宝玉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甲戌侧批:安慰祖母之心也。】因问:“林妹妹在那里?”【甲戌侧批:何如?余言不谬。】贾母道:“里头屋里呢。”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甲戌侧批:有意无意,暗合针对,无怪玉兄纳闷。】宝玉听了,只是纳闷。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甲戌眉批:连重二次前言,是颦、宝气味暗合,勿认做有小人过言也。】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罢。”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陪笑说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林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林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宝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道:【甲戌侧批:仍丢不下,叹叹!】“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甲戌侧批:何苦来?余不忍听。】

宝玉出来,到外面,只见焙茗说道:“冯大爷家请。”宝玉听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要衣裳去。”自己便往书房里来。焙茗一直到了二门前等人,【甲戌侧批:此门请出玉兄来,故信步又至书房,文人弄墨,虚点缀也。】只见一个老婆子出来了,焙茗上去说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那婆子说:“你妈的屄!【庚辰侧批:活现活跳。】倒好,宝二爷如今在园子里住着,【甲戌侧批:与夜间叫人对看。】跟他的人都在园子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焙茗听了,笑道:“骂的是,我也糊涂了。”说着一径往东边二门前来。可巧门上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将原故说了。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抱了一个包袱出来,递与焙茗。回到书房里,宝玉换了,命人备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去了。

一径到了冯紫英家门口,有人报与了冯紫英,出来迎接进去。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家都见过了,然后吃茶。宝玉擎茶笑道:“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即至。”冯紫英笑道:“你们令表兄弟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甲戌眉批:若真有一事,则不成《石头记》文字矣。作者的三昧在兹,批书人得书中三昧亦在兹。壬午孟夏。】今日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甲戌侧批:此唱一曲为直刺宝玉。】

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薛蟠听说,笑道:“不值一坛,再唱好的来。”宝玉笑道:“听我说来: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庚辰眉批:大海饮酒,西堂产九台灵芝日也,批书至此,宁不悲乎?壬午重阳日。】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甲戌侧批:谁曾经过?叹叹!西堂故事。】冯紫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薛蟠未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甲戌侧批:爽人爽语。】这竟是捉弄我呢!”【庚辰侧批:岂敢?】云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你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庚辰侧批:有理。】众人都拍手道妙。薛蟠听说无法,只得坐了。听宝玉说道:

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

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

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

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听了,都道:“说得有理。”薛蟠独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该罚!”众人问:“如何该罚?”薛蟠道:“他说的我通不懂,怎么不该罚?”云儿便拧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又该罚了。”于是拿琵琶听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

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完了令。

下该冯紫英,说道:

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

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

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

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甲戌侧批:紫英口中应当如是。】

说毕,端起酒来,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饮了门杯,说道:“鸡声茅店月。”令完,下该云儿。

云儿便说道:“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甲戌侧批:道着了。】薛蟠叹道:“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众人都道:“别混他,别混他!”云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薛蟠道:“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众人都道:“再多言者罚酒十杯。”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耳性,再不许说了。”云儿又道:“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说完,便唱道:

豆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甲戌侧批:双关,妙!】

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夭夭。”令完了,下该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来。”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瞪了半日,才说道:“女儿悲──”又咳嗽了两声,【甲戌侧批:受过此急者,大都不止呆兄一人耳。】说道:“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甲戌眉批:此段与《金瓶梅》内西门庆、应伯爵在李桂姐家饮酒一回对看,未知孰家生动活泼?】薛蟠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忘八,他怎么不伤心呢?”众人笑的弯腰说道:“你说的很是,快说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说道:“女儿愁──”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绣房撺出个大马猴。”众人呵呵笑道:“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甲戌侧批:不愁,一笑。】说着便要筛酒。宝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众人听说,方才罢了。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薛蟠道:“胡说!当真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句何其太韵?”薛蟠又道:“女儿乐,一根鸡巴往里戳。”【甲戌侧批:有前韵句,故有是句。】众人听了,都扭着脸说道:“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快唱了罢。”薛蟠便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众人都怔了,说“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众人都道:“罢,罢,罢!”薛蟠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作哼哼韵。你们要懒待听,边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甲戌侧批:何尝呆?】”众人都道:“免了罢,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于是蒋玉菡说道:

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

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

女儿喜,灯花【甲戌侧批:佳谶也。】并头结双蕊。

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

说毕,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