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4/11)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庚辰双行夹批:诗却平平,盖彼不长于此也,故只如此。】
写毕,向诸姐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才之长短,亦暂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缚。且喜宝玉竟知题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潇湘馆’、‘蘅芜院’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庚辰双行夹批:只一语便写出宝黛二人,又写出探卿知己知彼,伏下后文多少地步。】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庚辰双行夹批:不表薛林可知。】贾妃先挨次看姊妹们的,写道是:
旷性怡情匾额 迎春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景,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象争辉匾额 探春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有光辉。【庚辰双行夹批:更牵强。三首之中还算探卿略有作意,故后文写出许多意外妙文。】
文采风流匾额 李纨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庚辰双行夹批:超妙!】
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庚辰双行夹批:凑成。】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庚辰双行夹批:此四诗列于前正为滃托下韵也。】
凝晖钟瑞匾额【庚辰双行夹批:便又含蓄。】 薛宝钗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庚辰双行夹批:恰极!】
文风已着宸游夕,孝化应隆遍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庚辰双行夹批:好诗!此不过颂圣应酬耳,未见长,以后渐知。】
世外仙园匾额【庚辰双行夹批:落思便不与人同。】 林黛玉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庚辰双行夹批: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阿颦自是一种心思。】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庚辰双行夹批:末二首是应制诗。余谓宝林二作未见长,何也?该后文别有惊人之句也。在宝卿有不屑为此,在黛卿实不足一为。】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庚辰双行夹批:这却何必,然尤物方如此。】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律应景罢了。【庚辰双行夹批:请看前诗,却云是胡乱应景。】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做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庚辰双行夹批:此“他”字指贾妃。】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说道:【庚辰双行夹批:想见其构思之苦方是至情。最厌近之小说中满纸“神童”“天分”等语。】“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庚辰侧批:好极!】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庚辰侧批:媚极!韵极!】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庚辰双行夹批:有得宝卿奚落,但就谓宝卿无情,只是较阿颦施之特正耳。】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你都忘了不成?”【庚辰双行夹批:此等处便是用硬证实处,最是大力量,但不知是何心思,是从何落思,穿插到此玲珑锦绣地步。庚辰眉批:如此章法又是不曾见过的。如此穿插安得不令人拍案叫绝!壬午季春。】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庚辰双行夹批:一段忙中闲文,已是好看之极,出人意外。】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
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庚辰双行夹批:写黛玉之情思,待宝玉却又如此,是与前文特犯不犯之处。庚辰眉批:偏又写一样,是何心意构思而得?畸笏。】想着,便也走至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庚辰双行夹批:瞧他写阿颦只如此便妙极。】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庚辰眉批:纸条送迭系童生秘诀,黛卿自何处学得?一笑。丁亥春。】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庚辰双行夹批:这等文字亦是观书者望外之想。】遂忙恭楷呈上。贾妃看道:
有凤来仪 臣宝玉谨题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庚辰双行夹批:起便拿得住。】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防阶水,穿帘碍鼎香。【庚辰双行夹批:妙句!古云:“竹密何妨水过?”,今偏翻案。】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庚辰双行夹批:“助”字妙!通部书所以皆善炼字。】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庚辰双行夹批:刻画入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庚辰双行夹批:甜脆满颊。】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庚辰双行夹批:双起双敲,读此首始信前云“有蕉无棠不可,有棠无蕉更不可”等批非泛泛妄批驳他人,到自己身上则无能为之论也。】
绿蜡【庚辰双行夹批:本是“玉”字,此尊宝卿改,似较“玉”字佳。】春犹卷,【庚辰双行夹批:是蕉。】
红妆夜未眠。【庚辰双行夹批:是海棠。】
凭栏垂绛袖,【庚辰双行夹批:是海棠之情。】
倚石护青烟。【庚辰双行夹批:是芭蕉之神。何得如此工恰自然?真是好诗,却是好书。】
对立东风里,【庚辰双行夹批:双收。】
主人应解怜。【庚辰双行夹批:归到主人方不落空。王梅隐云:“咏物体又难双承双落,一味双拿则不免牵强。”此首可谓诗题两称,极工、极切、极流利妩媚。】
杏帘在望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庚辰双行夹批:分题作一气呵成,格调熟练,自是阿颦口气。】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庚辰双行夹批:阿颦之心臆才情原与人别,亦不是从读书中得来。】
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庚辰双行夹批:以幻入幻,顺水推舟,且不失应制,所以称阿颦。】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庚辰双行夹批:如此服善,妙!庚辰眉批:仍用玉兄前拟“稻香村”,却如此幻笔幻体,文章之格式至矣尽矣!壬午春。】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出令太监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妃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庚辰双行夹批:忙中点出贾兰,一人不落。】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无传。【庚辰双行夹批:补明方不遗失。】
那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的不耐烦,只见一太监飞来说:“作完了诗,快拿戏目来!”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单子。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
第一出《豪宴》;【庚辰双行夹批:《一捧雪》中伏贾家之败。】
第二出《乞巧》;【庚辰双行夹批:《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
第三出《仙缘》;【庚辰双行夹批:《邯郸梦》中伏甄宝玉送玉。】
第四出《离魂》。【庚辰双行夹批:《牡丹亭》中伏黛玉死。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
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庚辰双行夹批:二句毕矣。】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庚辰双行夹批:何喜之有?伏下后面许多文字只用一“喜”字。】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做《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庚辰双行夹批:《钗钏记》中总隐后文不尽风月等文。】【庚辰双行夹批:按近之俗语云:“宁养千军,不养一戏。”盖甚言优伶之不可养之意也。大抵一班之中此一人技业稍出众,此一人则拿腔作势、辖众恃能种种可恶,使主人逐之不舍责之不可,虽欲不怜而实不能不怜,虽欲不爱而实不能不爱。余历梨园弟子广矣,个个皆然,亦曾与惯养梨园诸世家兄弟谈议及此,众皆知其事而皆不能言。今阅《石头记》至“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二语,便见其恃能压众、乔酸娇妒,淋漓满纸矣。复至“情悟梨香院”一回更将和盘托出,与余三十年前目睹身亲之人现形于纸上。使言《石头记》之为书,情之至极、言之至恰,然非领略过乃事、迷蹈过乃情,即观此,茫然嚼蜡,亦不知其神妙也。】贾蔷扭他不过,【庚辰双行夹批:如何反扭他不过?其中隐许多文字。】只得依他作了。贾妃甚喜,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庚辰双行夹批:可知尤物了。】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庚辰双行夹批:有伏下一个尤物,一段新文。】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顽。忽见山环佛寺,忙另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庚辰双行夹批:写通部人事一篇热文,却如此冷收。】又额外加恩与一班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支,表礼按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亦同此。【庚辰双行夹批:此中忽夹上宝玉,可思。】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王夫人及诸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其余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西两府凡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统役、优伶、百戏、杂行人丁的。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庚辰双行夹批:使人鼻酸。】再四叮咛:“不须记挂,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庚辰双行夹批:妙极之谶,试看别书中专能故用一不祥之语为谶?今偏不然,只有如此现成一语,便是不再之谶,只看他用一“倘”字便隐讳,自然之至。】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慰解劝,搀扶出园去了。【庚辰眉批:一回离合悲欢夹写之文,正如山阴道上令人应接不暇,尚有许多忙中闲、闲中忙小波澜,一丝不漏,一笔不苟。】
【蒙回末总批:此回铺陈,非身经历开巨眼伸文笔,则必有所滞◎牵强,岂能如此触处成趣立后文之根足本文之情者且借象说法学我佛开经代天女散花已成此奇文妙趣惟不得与四才子书之作者同时讨论◎否为可恨恨耳】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庚辰本此回无题。
【蒙回前诗:彩笔辉光若转环,情心魔态几千般。写成浓淡◎深浅,活现痴人恋恋(恋?)间。】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庚辰双行夹批:补还一句,细。方见省亲不独贾家一门是也。】不必细说。
且说荣宁二府中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庚辰双行夹批:伏下病源。】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庚辰双行夹批:一回一回各生机轴,总在人意想之外。】因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庚辰双行夹批:写出正月光景。】正在房内顽的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庚辰双行夹批:总是新正妙景。】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庚辰双行夹批:真真热闹。】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闻于巷外。【庚辰双行夹批:形容刻薄之至,弋阳腔能事毕矣。阅至此则有如耳内喧哗、目中离乱,后文至隔墙闻“袅晴丝”数曲,则有如魂随笛转、魄逐歌销。形容一事,一事毕肖,石头是第一能手矣。】满街之人个个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庚辰双行夹批:必有之言。】宝玉见那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也不理论,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故也不问。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上才散,因此偷空也有去会赌的,也有往亲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饮,都私散了,待晚间再来;那些小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名……,(按:此处有缺文。)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按:此处有缺文。)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庚辰双行夹批:极不通极胡说中写出绝代情痴,宜乎众人谓之疯傻。】【蒙侧批:天生一段痴情,所谓“情不情”也。】想着,便往书房里来。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宝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庚辰双行夹批:又带出小儿心意,一丝不落。】乃乍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个一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唬开了,抖衣而颤。
茗烟见是宝玉,忙跪求不迭。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庚辰双行夹批:开口便好。】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动人处,羞的面红耳赤,低首无言。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庚辰双行夹批:此等搜神夺魄至神至妙处只在囫囵不解处得。】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去了。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庚辰双行夹批:活宝玉,移之他人不可。】急的茗烟在后叫:“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宝玉因问:“那丫头十几岁了?”茗烟道:“大不过十六七岁了。”宝玉道:“连他的岁属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庚辰双行夹批:按此书中写一宝玉,其宝玉之为人是我辈于书中见而知有此人,实未目曾亲睹者。又写宝玉之发言每每令人不解,宝玉之生性件件令人可笑,不独不曾于世上亲见这样的人,即阅今古所有之小说奇传中亦未见这样的文字。于颦儿处更为甚。其囫囵不解之中实可解,可解之中又说不出理路,合目思之,却如真见一宝玉真闻此言者,移至第二人万不可,亦不成文字矣。余阅《石头记》中至奇至妙之文,全在宝玉颦儿至痴至呆囫囵不解之语中,其誓词雅迷酒令奇衣奇食奇玩等类固他书中未能,然在此书中评之,犹为二着。】又问:“名字叫什么?”茗烟大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是写不出来的。【庚辰双行夹批:若都写得出来,何以见此书中之妙?脂砚。】据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一个梦,【庚辰双行夹批:又一个梦,只是随手成趣耳。】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万不断头的花样,【庚辰双行夹批:千奇百怪之想,所谓“牛溲马渤皆至乐也,鱼鸟昆虫皆妙文也”,天地间无一物不是妙物,无一物不可成文,但在人意舍取耳。此皆信手拈来随笔成趣,大游戏、大慧悟、大解脱之妙文也。】所以他的名字叫作万儿。”宝玉听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说着,沉思一会。
茗烟因问:“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宝玉道:“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呢?”茗烟嘻嘻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一会子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知道了。”【庚辰双行夹批:茗烟此时只要掩饰方才之过,故设此以悦宝玉之心。】宝玉道:“不好,仔细花子拐了去。便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茗烟道:“熟近地方,谁家可去?这却难了。”宝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庚辰双行夹批:妙!宝玉心中早安着这着,但恐茗烟不肯引去耳。恰遇茗烟私行淫媾,为宝玉所胁,故以城外引以悦其心,宝玉始悦,出往花家去。非茗烟适有罪所胁,万不敢如此私引出外。别家子弟尚不敢私出,况宝玉哉?况茗烟哉?文字着楔细甚。】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若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庚辰双行夹批:必不可少之语。】宝玉笑道:“有我呢。”茗烟听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
幸而袭人家不远,不过一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庚辰双行夹批:随姓成名,随手成文。】此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庚辰双行夹批:一树千枝,一源万派,无意随手,伏脉千里。】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唬的惊疑不止,连忙抱下宝玉来,至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别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你怎么来了?”宝玉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袭人听了,才放下心来,【庚辰双行夹批:精细周到。】嗐了一声,笑【庚辰双行夹批:转至“笑”字,妙甚!】道:“你也忒胡闹了,【庚辰双行夹批:该说,说得是。】可作什么来呢!”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庚辰双行夹批:细。】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道,就只我们两个。”袭人听了,复又惊慌,【庚辰双行夹批:是必有之神理,非特故作顿挫。】说道:“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了人,或是遇见了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有个闪失,也是顽得的!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庚辰双行夹批:该说,说得更是。】茗烟撅了嘴道:“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引了来,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不然我们还去罢。”【庚辰双行夹批:茗烟贼。】花自芳忙劝:“罢了,已是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着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惭惭的。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庚辰双行夹批:连用三“又”字,上文一个,百般神理活现。】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庚辰双行夹批:妙!不写袭卿,正是忙之至。若一写袭人忙,便是庸俗小派了。】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庚辰双行夹批:如此至微至小中便带出家常情,他书写不及此。】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炕上,宝玉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庚辰双行夹批:用四“自己”字,写得宝袭二人素日如何亲洽如何尊荣,此时一盘托出。盖素日身居侯府绮罗锦绣之中,其安富尊荣之宝玉亲密浃洽勤慎委婉之袭人,是分所应当不必写者也。今于此一补,更见二人平素之情意,且暗透此回中所有母女兄长欲为赎身角口等未到之过文。】彼时他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庚辰双行夹批:补明宝玉自幼何等娇贵,以此一句留与下部后数十回“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等处对看,可为后生过分之戒。叹叹!】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去之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庚辰双行夹批:得意之态,是才与母兄较争以后之神理。最细。】说着,便拈了几个松子穰,【庚辰双行夹批:唯此品稍可一拈,别品便大错了。】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庚辰双行夹批:八字画出一才收泪之女儿,是好形容,切实宝玉眼中意中。】因悄问袭人:“好好的哭什么?”袭人笑道:“何尝哭,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过了。【庚辰双行夹批:伏下后文所补未到多少文字。】当下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袭人道:“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服,他们【庚辰双行夹批:指晴雯麝月等。】就不问你往那去的?”【庚辰双行夹批:必有是问。阅此则又笑尽小说中无故家常穿红挂绿绮绣绫罗等语,自谓是富贵语,究竟反是寒酸话。】宝玉笑道:“珍大哥那里去看戏换的。”袭人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庚辰双行夹批:生受,切己之事。】袭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庚辰双行夹批:想见二人来日情常。】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向他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庚辰双行夹批:行文至此,固好看之极,且勿论按此言固是袭人得意之话,盖言你等所稀罕不得一见之宝我却常守常见视为平物。然余今窥其用意之旨,则是作者借此正为贬玉原非大观者也。】说毕,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玉挂好。【庚辰眉批:自“一把拉住”至此诸形景动作,袭卿有意微露锋芒,轩中隐事也。】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也不妨了。”【庚辰侧批:只知保重耳。】袭人道:“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庚辰双行夹批:细极!】
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宝玉出去。袭人又抓果子与茗烟,又把些钱与他买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一直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轿,放下轿帘。花、茗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轿,向花自芳道:“须等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过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花自芳听说有理,忙将宝玉抱出轿来,送上马去。宝玉笑说:“倒难为你了。”【庚辰侧批:公子口气。】于是仍进后门来。俱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越发恣意的顽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过。【庚辰双行夹批:人人都看不过,独宝玉看得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了样儿了,【庚辰双行夹批:说得是,原该说。】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庚辰双行夹批:补得好!宝玉虽不吃乳,岂无伴从之媪妪哉?】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庚辰双行夹批:用俗语入妙。】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蹋,越不成体统了。”【庚辰双行夹批:所以为今古未有之一宝玉。】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庚辰双行夹批:调侃入微,妙妙!】如今管不着他们。因此只顾顽,并不理他。那李嬷嬷还只管问“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候睡觉”等语。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一个讨厌的老货!”【庚辰侧批:实在有的。】
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吃了罢”说毕,拿匙就吃。【庚辰双行夹批:写龙钟奶母,便是龙钟奶母。】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庚辰双行夹批:过下无痕。】回来又惹气了。【庚辰双行夹批:照应茜雪枫露茶前案。】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庚辰双行夹批:这等话语声口,必是晴雯无疑。】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样坏了。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么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庚辰双行夹批:是暂委屈唐突袭卿,然亦怨不得李媪。】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又一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庚辰双行夹批:听这声口,必是麝月无疑。】李嬷嬷道:“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庚辰双行夹批:照应前文,又用一“撵”,屈杀宝玉,然在李媪心中口中毕肖。】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庚辰双行夹批:过至下回。】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庚辰双行夹批:娇态已惯。】宝玉因问:“敢是病了?再不然输了?”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奶奶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宝玉笑道:“你别和他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说着,袭人已来,彼此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说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闹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倒白糟蹋了。【庚辰双行夹批:与前文应失手碎钟遥对,通部袭人皆是如此,一丝不错。】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炕。”【庚辰双行夹批:必如此方是。】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一面见众人不在房中,乃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庚辰双行夹批:若是见过女儿之后没有一段文字便不是宝玉,亦非《石头记》矣。】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庚辰双行夹批:这一赞叹又是令人囫囵不解之语,只此便抵过一大篇文字。】袭人道:“叹什么?【庚辰双行夹批:只一“叹”字便引出“花解语”一回来。】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庚辰双行夹批:补出宝玉素喜红色,这是激语。】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庚辰双行夹批:活宝玉。】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庚辰双行夹批:妙谈妙意。】袭人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庚辰双行夹批:妙答。宝玉并未说“奴才”二字,袭人连补“奴才”二字最是劲节,怨不得作此语。】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蒙双行夹批:勉强,如闻。】说亲戚就使不得?”【庚辰双行夹批:更勉强。蒙侧批:这样妙文,何处得来?非目见身行,岂能如此的确?】袭人道:“那也搬配不上。”【庚辰双行夹批:说得是。】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粟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庚辰双行夹批:总是故意激他。】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庚辰双行夹批:妙号!后文又曰“须眉浊物”之称,今古未有之一人始有此今古未有之妙称妙号。】倒生在这里。”【庚辰双行夹批:此皆宝玉心中意中确实之念,非前勉强之词,所以谓今古未有之一人耳。听其囫囵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触之心,审其痴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见之人,亦是今古未见之文字。说不得贤,说不得愚,说不得不肖,说不得善,说不得恶,说不得光明正大,说不得混账恶赖,说不得聪明才俊,说不得庸俗平□,说不得好色好淫,说不得情痴情种,恰恰只有一颦儿可对,令他人徒加评论,总未摸着他二人是何等脱胎、何等心臆、何等骨肉。余阅此书,亦爱其文字耳,实亦不能评出此二人终是何等人物。后观《情榜》评曰“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此二评自在评痴之上,亦属囫囵不解,妙甚!】袭人道:“他虽没这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庚辰双行夹批:所谓不入耳之言也。】
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两声。【庚辰双行夹批:心思另是一样,余前评可见。】正是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庚辰双行夹批:袭人亦叹,自有别论。】“只从我来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庚辰双行夹批:余亦如此。】不觉一惊,【庚辰双行夹批:余亦吃惊。】忙丢下粟子,问道:“怎么,你如今要回去了?”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教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呢。”【庚辰双行夹批:即余今日犹难为情,况当日之宝玉哉?】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怔了,因问:“为什么要赎你?”袭人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这里的家生子儿,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局?”【庚辰双行夹批:说得极是。】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庚辰双行夹批:是头一句驳,故用贵公子声口,无理。】袭人道:“从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庚辰双行夹批:一驳,更有理。】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庚辰双行夹批:自然。】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难。”【庚辰双行夹批:第二层伏祖母溺爱,更是无理。】袭人道:“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太太,【庚辰双行夹批:宝玉并不提王夫人,袭人偏自补出,周密之至!】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我,然或有之;其实我又不过是个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自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服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庚辰双行夹批:百忙中又补出湘云来,真是七穿八达,得空便入。】如今又服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要说为服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服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庚辰侧批:这却是真心话。】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庚辰双行夹批:再一驳,更精细更有理。】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庚辰双行夹批:自然。】心内越发急了,【庚辰双行夹批:原当急。】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庚辰双行夹批:急心肠,故入于霸道。无理。】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漫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和他好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有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你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得吃亏,可以行得。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庚辰双行夹批:三驳,不独更有理,且又补出贾府自家慈善宽厚等事。】宝玉听了,思忖半晌,【庚辰双行夹批:正是思忖只有去理实无留理。】乃说道:“依你说,你是去定了?”【庚辰双行夹批:自然。】袭人道:“去定了。”【庚辰侧批:口气像极。】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庚辰双行夹批:余亦如此见疑。】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蒙双行夹批:“都是要去的”,妙!可谓触类旁通,活是宝玉。】【蒙侧批:上古至今及后世有情者同声一哭!】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了我一个孤鬼儿。”【庚辰双行夹批:可谓见首知尾,活是宝玉。】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庚辰双行夹批:又到无可奈何之时了。】
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庚辰双行夹批:补前文。】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庚辰侧批:孝女,义女。庚辰双行夹批:补出袭人幼时艰辛苦状,与前文之香菱、后文之晴雯大同小异,自是又副十二钗中之冠,故不得不补传之。】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庚辰双行夹批:可谓不幸中之幸。】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庚辰侧批:孝女,义女。】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庚辰侧批:可怜!】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庚辰侧批:我也要笑。】【蒙侧批:同心同志更觉幸福。】因此哭闹了一阵。【庚辰双行夹批:以上补在家今日之事,与宝玉问哭一句针对。】
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庚辰双行夹批:又夹带出贾府平素施为来,与袭人口中针对。】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庚辰双行夹批:伏下多少后文。】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重的。【庚辰双行夹批:又伏下多少后文。现一句是传中陪客,此一句是传中本旨。】因此,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庚辰双行夹批:既如此何得袭人又作前语以愚宝玉?不知何意,且看后文。】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二个又是那般景况,【庚辰双行夹批:一件闲事一句闲文皆无,警甚。】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庚辰双行夹批:一段情结。】
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庚辰双行夹批:四字好!所谓“说不得好,又说不得不好”也。】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庚辰双行夹批:只如此说更好。所谓“说不得聪明贤良,说不得痴呆愚昧”也。】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庚辰双行夹批:四字妙评。】任性恣情,【庚辰双行夹批:四字更好。亦不涉于恶,亦不涉于淫,亦不涉于娇,不过一味任性耳。】最不喜务正。【庚辰双行夹批:这还是小儿同病。】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庚辰双行夹批:原来如此。】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庚辰双行夹批:不独解语,亦且有智。】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庚辰双行夹批:可谓贤而有智术之人。】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子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庚辰双行夹批:正是无可奈何之时。】【蒙侧批:不知何故,我亦掩涕。】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宝玉见这话有文章,【庚辰双行夹批:宝玉不愚。】便说道:“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庚辰双行夹批:二人素常情意。】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庚辰双行夹批:叠二语活见从纸上走一宝玉下来,如闻其呼、见其笑。】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庚辰双行夹批:“两三百”不成话,却是宝玉口中。】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庚辰双行夹批:脂砚斋所谓“不知是何心思,始得口出此等不成话之至奇至妙之话”,诸公请如何解得,如何评论?所劝者正为此,偏于劝时一犯,妙甚!】——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庚辰双行夹批:厌“还有知识”,奇之不可甚言矣!余则谓人尚无知识者多多。】”“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庚辰双行夹批:是聪明,是愚昧,是小儿淘气?余皆不知,只觉悲感难言,奇瑰愈妙。】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庚辰侧批:只说今日一次。呵呵,玉兄,玉兄,你到底哄的那一个?】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庚辰侧批:新鲜,真新鲜!】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庚辰双行夹批:所谓“开方便门”。】【庚辰双行夹批:宝玉又诮谤读书人,恨此时不能一见如何诮谤。】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庚辰侧批:大家听听,可是个丫鬟说的话。】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念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恼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庚辰双行夹批:二字从古未见,新奇之至!难怨世人谓之可杀,余却最喜。】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庚辰双行夹批:宝玉目中犹有“明明德”三字,心中犹有“圣人”二字,又素日皆作如是等语,宜乎人人谓之疯傻不肖。】这些话,你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原是那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庚辰双行夹批:又作是语,说不得不乖觉,然又是作者瞒人之处也。】还有什么?”袭人道:“再不许毁僧谤道,【庚辰双行夹批:一件,是妇女心意。】调脂弄粉。【庚辰双行夹批:二件,若不如此,亦非宝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庚辰双行夹批:忽又作此一语。】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庚辰双行夹批:此一句是闻所未闻之语,宜乎其父母严责也。】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庚辰双行夹批:总包括尽矣。其所谓“花解语”者,大矣!不独冗冗为儿女之分也。】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庚辰双行夹批:调侃不浅,然在袭人能作是语,实可爱可敬可服之至,所谓“花解语”也。】【庚辰眉批:“花解语”一段乃袭卿满心满意将玉兄为终身得靠,千妥万当,故有是。余阅至此,余为袭卿一叹。丁亥春。畸笏叟。】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快三更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宝玉命取表来【庚辰双行夹批:照应前凤姐之前文。】看时,果然针已指到亥正,【庚辰双行夹批:表则是表的写法,前形容自鸣钟则是自鸣钟,各尽其神妙。】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至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扎挣的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庚辰侧批:过下引线。】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他盖上被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庚辰双行夹批:为下文留地步。】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好妹妹,【庚辰双行夹批:才住了“好姐姐”,又闻“好妹妹”,大约宝玉一日之中一时之内,此六个字未曾暂离口角。妙!】才吃了饭,又睡觉。”将黛玉唤醒。【庚辰双行夹批:若是别部书中写,此时之宝玉一进来,便生不轨之心,突萌苟且之念,更有许多贼形鬼状等丑态邪言矣。此却反推唤醒他,毫不在意,所谓说不得淫荡是也。】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庚辰双行夹批:补出娇怯态度。】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庚辰双行夹批:宝玉又知养身。】黛玉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宝玉推他道:“我往那里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庚辰双行夹批:所谓只有一颦可对,亦属怪事。】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庚辰双行夹批:缠绵秘密入微。】咱们在一个枕头上。”【庚辰双行夹批:更妙!渐逼渐近,所谓“意绵绵”也。】黛玉道:“放屁!【庚辰侧批:如闻。】外面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庚辰双行夹批:睁眼。】起身【庚辰双行夹批:起身。】笑【庚辰双行夹批: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庚辰双行夹批:妙语,妙之至!想见其态度。】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躺下。
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庚辰双行夹批:想见其缠绵态度。】又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庚辰双行夹批:妙极!补出素日。】宝玉侧身,一面躲,【庚辰侧批:对“推醒”看。】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点儿。”【庚辰双行夹批:遥与后文平儿于怡红院晚妆时对照。】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庚辰双行夹批:想见其情之脉脉,意之绵绵。】口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庚辰双行夹批:又是劝戒语。】干也罢了,【庚辰双行夹批:一转,细极!这方是颦卿,不比别人一味固执死劝。】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庚辰双行夹批:补前文之未到,伏后文之线脉。】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庚辰双行夹批:“大家”二字何妙之至神之至细腻之至!乃父责其子,纵加以笞楚,何能使大家不干净哉?今偏大家不干净,则知贾母如何管孙责子怒于众,及自己心中多少抑郁。难堪难禁,代忧代痛,一齐托出。】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庚辰双行夹批:可知昨夜“情切切”之语亦属行云流水矣。】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庚辰双行夹批:却像似淫极,然究竟不犯一些淫意。】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庚辰侧批:口头语,指在春冷之时。】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既然如此,这香是从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庚辰双行夹批:正是按谚云:“人在气中忘气,鱼在水中忘水。”余今续之曰:“美人忘容,花则忘香。”此则黛玉不知自骨肉中之香同。】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庚辰双行夹批:有理。】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毬子、香袋子的香。”【庚辰双行夹批:自然。】黛玉冷笑【庚辰双行夹批:冷笑便是文章。】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庚辰双行夹批:活颦儿,一丝不错。】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庚辰双行夹批:活画。】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胁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庚辰双行夹批:如见如闻。】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庚辰双行夹批:奇闻。】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庚辰双行夹批:一时原难解,终逊黛卿一等,正在此等处。】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方听出来。【庚辰双行夹批:是颦儿,活画。然这是阿颦一生心事,故每不禁自及之。】宝玉笑道:“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笑道:“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宝玉笑道:“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庚辰双行夹批:画。】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庚辰双行夹批:先一总。】黛玉总不理。宝玉问他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古迹,扬州有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黛玉只不答。
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庚辰双行夹批:原来只为此故,不暇旁人嘲笑,所以放荡无忌处不特此一件耳。】便哄他道:“嗳哟!【庚辰侧批:像个说故事的。】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见他说的郑重,且又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因问:“什么事?”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庚辰侧批:又哄我看书人。】“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黛玉笑道:“这就扯谎,自来也没听见这山。”【庚辰侧批:山名洞名,颦儿已知之矣。】宝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那里知道这些不成。等我说完了,【庚辰侧批:不先了此句,可知此谎再诌不完的。】你再批评。”黛玉道:“你且说。”宝玉又诌道:“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议事,【庚辰双行夹批:耗子亦能升座且议事,自是耗子有赏罚有制度矣。何今之耗子犹穿壁啮物,其升座者置而不问哉?】因说:‘明日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庚辰侧批:难道耗子也要腊八粥吃?一笑。】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庚辰双行夹批:议得是,这事宜乎为鼠矣。】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小耗【庚辰双行夹批:原来能于此者便是小鼠。】前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各处察访打听已毕,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蒙双行夹批:庙里原来最多,妙妙!】老耗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小耗道:‘米豆成仓,不可胜记。果品有五种:一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听了大喜,即时点耗前去。乃拔令箭问:‘谁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谁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庚辰侧批:玉兄也知琐碎,以抄近为妙。】只剩了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问:‘谁去偷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庚辰侧批:玉兄,玉兄,唐突颦儿了!】应道:‘我愿去偷香芋。’老耗和众耗见他这样,恐不谙练,且怯懦无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庚辰双行夹批:凡三句暗为黛玉作评,讽得妙!】此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众耗忙问:’如何比他们巧呢?‘小耗道:’我不学他们直偷。【庚辰侧批:不直偷,可畏可怕。】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庚辰侧批:可怕可畏。】渐渐的就搬运尽了。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庚辰双行夹批:果然巧,而且最毒。直偷者可防,此法不能防矣。可惜这样才情这样学术却只一耗耳。】众耗听了,都道:’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你先变个我们瞧瞧。‘小耗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毕,摇身说’变‘,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庚辰侧批:奇文怪文。】众耗忙笑说:’变错了,变错了。原说变果子的,如何变出小姐来?‘【庚辰双行夹批:余亦说变错了。】小耗现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庚辰双行夹批:前有“试才题对额”,故紧接此一篇无稽乱话,前无则可,此无则不可,盖前系宝玉之懒为者,此系宝玉不得不为者。世人诽谤无碍,奖誉不必。】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说着,便拧的宝玉连连央告,说:“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香,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黛玉笑道:“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呢。”【庚辰眉批:“玉生香”是要与“小恙梨香院”对看,愈觉生动活泼,且前以黛玉后以宝钗,特犯不犯,好看煞!丁亥春。笏叟。】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庚辰双行夹批:妙!】笑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黛玉忙让坐,笑道:“你瞧瞧,有谁!他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庚辰双行夹批:妙讽。】只是可惜一件,【庚辰双行夹批:妙转。】凡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了。【庚辰双行夹批:更妙!】有今日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那样,你急的只出汗。【庚辰双行夹批:与前“拭汗”二字针对,不知此书何妙之如此,有许多妙谈妙语、机讽诙谐,各得其时,各尽其理,前梨香院黛玉之讽则偏见,越此则正而趣,二人真是对手,两不相犯。】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刚说到这里,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嚷,吵闹起来。正是——【蒙回末总评:若知宝玉真性情者,当留心此回。其于袭人何等留连,其于画美人何等古怪。其遇茗烟事何等怜惜,其于黛玉何等保护。再袭人之痴忠,画人之惹事,茗烟之屈奉,黛玉之痴情,千态万状,笔力劲尖,有水到渠成之象,无微不至。真画出一个上乘智慧之人,入于魔而不悟,甘心堕落。且影出诸魔之神通,亦非冷冷,有势不能登彼岸。凡我众生掩卷自思,或于身心少有补益。小子妄谈,诸公莫怪。】
【梦:正是:戏谑主人调笑仆,相合姊妹合欢亲。】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蒙回前诗:智慧生魔多象,魔生智慧方深。智魔寂灭万缘根,不解智魔作甚。】
话说宝玉在林黛玉房中说“耗子精”,宝钗撞来,讽刺宝玉元宵不知“绿蜡”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讥刺取笑。那宝玉正恐黛玉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皆非保养身体之法;【庚辰双行夹批:云宝玉亦知医理,却只是在颦、钗等人前方露,亦如后回许多明理之语,只在闺前现露三分,越在雨村等经济人前如痴如呆,实令人可恨。但雨村等视宝玉不是人物,岂知宝玉视彼等更不是人物,故不与接谈也。宝玉之情痴,真乎?假乎?看官细评。】幸而宝钗走来,大家谈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忽听他房中嚷起来,大家侧耳听了一听,林黛玉先笑道:“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他,可见老背晦了。”【庚辰双行夹批:袭卿能使颦卿一赞,愈见彼之为人矣,观者诸公以为如何?】
宝玉忙要赶过来,宝钗忙一把拉住道:【庚辰侧批:的是宝钗行事。】“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为是。”【庚辰双行夹批:宝钗如何?观者思之。】宝玉道:“我知道了。”说毕走来,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棍,在当地骂袭人:【庚辰侧批:活像过时奶妈骂丫头。】“忘了本的小娼妇!【庚辰侧批:在袭卿身上去叫下撞天屈来。】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庚辰侧批:看这句几把批书人吓杀了。】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庚辰侧批:幸有此二句,不然我石兄袭卿扫地矣。】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庚辰侧批:虽写得酷肖,然唐突我袭卿,实难为情。】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庚辰侧批:若知“好事多魔”,方会作者这意。】袭人先只道李嬷嬷不过为他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辨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等语。后来只管听他说“哄宝玉”、“妆狐媚”,又说“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禁不住哭起来。
宝玉虽听了这些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袭人分辨病了吃药等话,又说:“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李嬷嬷听了这话,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庚辰侧批:真有是语。】谁不帮着你呢,【庚辰侧批:真有是事。】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庚辰侧批:冤枉冤哉!】我都知道那些事。【庚辰侧批:囫囵语,难解。】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了。把你奶了这么大,【庚辰侧批:奶妈拿手话。】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庚辰眉批:特为乳母传照,暗伏后文倚势奶娘线脉。《石头记》无闲文并虚字在此。壬午孟夏。畸笏老人。】一面说,一面也哭起来。彼时黛玉宝钗等也走过来劝说:“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李嬷嬷见他二人【庚辰侧批:四字,嬷嬷是看重二人身分。】来了,便拉住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清。【庚辰侧批:好极,妙极,毕肖极!】【庚辰眉批: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袭人正文标目曰“花袭人有始有终”,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账,听得後面一片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人。--正值他今儿输了钱,【庚辰侧批:找上文。】迁怒于人。【庚辰侧批:有是争竞事。】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庚辰侧批:阿凤两提“老太太”,是叫老妪想袭卿是老太太的人,况又双关大体,勿泛泛看去。】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庚辰侧批:何等现成,何等自然,的是凤卿笔法。】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庚辰侧批:一丝不漏。】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后面宝钗黛玉随着,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庚辰侧批:批书人也是这样说。看官将一部书中人一一想来,收拾文字非阿凤俱有琐细引迹事。《石头记》得力处俱在此。】
宝玉点头叹道:“这又不知是那里的帐,只拣软的排揎。昨儿又不知是那个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帐上。”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谁又不疯了,得罪他作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带累别人!”袭人一面哭,一面拉着宝玉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别人。”宝玉见他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他仍旧睡下出汗。又见他汤烧火热,自己守着他,歪在旁边,劝他只养着病,别想着些没要紧的事生气。袭人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站不得了。【庚辰侧批:实言,非谬语也。】但只是天长日久,只管这样,可叫人怎么样才好呢?时常我劝你,别为我们得罪人,你只顾一时为我们那样,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庚辰侧批:从“狐媚子”等语来,实实好语,的是袭卿。】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庚辰眉批:一段特为怡红袭人、晴雯、茜雪三环之性情见识身份而写。己卯冬夜。】
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药来。宝玉见他才有汗意,不肯叫他起来,自己便端着就枕与他吃了,即命小丫头子们铺炕。袭人道:“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庚辰侧批:心中时时刻刻正意语也。】和姑娘们顽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宝玉听说,只得替他去了簪环,看他躺下,自往上房来。同贾母吃毕饭,贾母犹欲同那几个老管家宙侄放平闷,宝玉记着袭人,便回至房中,见袭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时晴雯、绮霰、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宝玉笑问道:“你怎不同他们顽去?”麝月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还不够你输的?”麝月道:“都顽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庚辰侧批:正文。】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庚辰侧批:灯节。】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也是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他们顽顽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庚辰眉批:麝月闲闲无语,令余酸鼻,正所谓对景伤情。丁亥夏。畸笏。】
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庚辰侧批:岂敢。】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庚辰侧批:每于如此等处石兄何尝轻轻放过不介意来?亦作者欲瞒看官,又被批书人看出,呵呵。】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好?”【庚辰侧批:全是袭人口气,所以后来代任。】宝玉笑道:“咱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便道:“就是这样。”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庚辰侧批:金闺细事如此写。】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庚辰侧批:虽谑语,亦少露怡红细事。】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那么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
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庚辰侧批:此系石兄得意处。】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庚辰侧批:好看,趣。】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庚辰侧批:麝月摇手为此,可儿可儿!】“我怎么磨牙了?【庚辰侧批:好看煞!】咱们倒得说说。”【庚辰眉批:娇憨满纸令人叫绝。壬午九月。】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问人了。”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弄鬼的,【庚辰侧批:找上文。】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说着,一径出去了。【庚辰双行夹批:闲闲一段儿女口舌,却写麝月一人。袭人出嫁之后,宝玉、宝钗身边还有一人,虽不及袭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弊等患,方不负宝钗之为人也。故袭人出嫁后云“好歹留着麝月”一语,宝玉便依从此话。可见袭人虽去实未去也。写晴雯之疑忌,亦为下文跌扇角口等文伏脉,却又轻轻抹去。正见此时都在幼时,虽微露其疑忌,见得人各禀天真之性,善恶不一,往后渐大渐生心矣。但观者凡见晴雯诸人则恶之,何愚也哉!要知自古及今,愈是尤物,其猜忌愈甚。若一味浑厚大量涵养,则有何可令人怜爱护惜哉?然后知宝钗、袭人等行为,并非一味蠢拙古板以女夫子自居,当绣幕灯前、绿窗月下,亦颇有或调或妒、轻俏艳丽等说,不过一时取乐买笑耳,非切切一味妒才嫉贤也,是以高诸人百倍。不然,宝玉何甘心受屈于二女夫子哉?看过后文则知矣。故观书诸君子不必恶晴雯,正该感晴雯金闺绣阁中生色方是。】这里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袭人。一宿无话。
至次日清晨起来,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宝玉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姨妈这边来闲逛。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却都是闲时。贾环也过来顽,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顽。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顽,让他上来坐了一处。一磊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欢喜。【庚辰眉批:写环兄先赢,亦是天生地设现成文字。己卯冬夜。】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作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幺”,【庚辰侧批:好看煞。】【庚辰双行夹批:娇憨如此。】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幺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然后就拿钱,【庚辰侧批:更也好看。】说是个六点。莺儿便说:“分明是个幺!”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满心委屈,见宝钗说,不敢则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庚辰侧批:酷肖。】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庚辰侧批:倒卷帘法,实写幼时往事。可伤。】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宝钗不等说完,连忙断喝。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庚辰侧批:蠢驴!】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庚辰侧批:观者至此,有不卷帘厌看者乎?余替宝卿实难为情。】说着,便哭了。宝钗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又骂莺儿。
正值宝玉走来,见了这般形况,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庚辰双行夹批:大族规矩原是如此,一丝儿不错。】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庚辰侧批:此意不呆。】还禁得辖治他了。”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庚辰眉批:又用讳人语瞒着看官。己卯冬夜。】——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诸人。他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有这个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只是父亲叔伯兄弟中。因孔子是亘古第一人说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听他这句话。【庚辰侧批:听了这一个人之话,岂是呆子?由你自己说罢。我把你作极乖的人看。】所以,弟兄之间不过尽其大概的情理就罢了,并不想自己是丈夫,须要为子弟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怕他,却怕贾母,才让他三分。如今宝钗恐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宝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顽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取乐顽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寻乐顽去。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顽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庚辰侧批:呆子都会立这样意,说这样话?】贾环听了,只得回来。
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又是那里垫了踹窝来了?”【庚辰侧批:多事人等口角谈吐。】一问不答,【庚辰侧批:毕肖。】再问时,贾环便说:“同宝姐姐顽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便隔窗说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庚辰侧批:反得了理了,所谓贬中褒,想赵姨即不畏阿凤,亦无可回答。】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顽去。”【庚辰侧批:嫡嫡是彼亲生,句句竟成正中贬,赵姨实难答言。到此方知题标用“弹”字甚妥协。己卯冬夜。】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唯唯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则声。【庚辰侧批:“弹妒意”正文。】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顽,要笑,只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顽,就同那个顽。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蒙侧批:借人发脱,好阿凤!好口齿!句句正言正礼,赵姨安得不抿翅低头静听发挥批至不禁一大白又一大白矣!】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庚辰侧批:转得好。】就这么个样儿!”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回说:“输了一二百。”凤姐道:“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样!”【庚辰侧批:□者当记一大百乎。笑笑。】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顽呢,把他送了顽去。【庚辰侧批:收拾得好。】你明儿再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个不尊重,【庚辰侧批:又一折笔,更觉有味。】恨的你哥哥牙根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喝命:“去罢!”【庚辰侧批:本来面目,断不可少。】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蒙夹批:三字写着环哥。】自己和迎春等顽去。不在话下。【庚辰双行夹批:一段大家子奴妄(?)吆吻如见如闻,正为下文五鬼作引也。余为宝玉肯效凤姐一点余风,亦可继荣、宁之盛,诸公当为如何?】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顽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庚辰双行夹批:妙极!凡宝玉、宝钗正闲相遇时,非黛玉来,即湘云来,是恐洩漏文章之精华也。若不如此,则宝玉久坐忘情,必被宝卿见弃,杜绝后文成其夫妇时无可谈旧之情,有何趣味哉?】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等着,【庚辰眉批:“等着”二字大有神情。看官闭目熟思,方知趣味。非批书人漫拟也。己卯冬夜。】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庚辰双行夹批:写湘云又一笔法,特犯不犯。】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在那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庚辰侧批:总是心中事语,故机括一动,随机而出。】宝玉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宝玉笑道:“要象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庚辰双行夹批:此时宝钗尚未知他二人心性,故来劝,后文察其心性,故掷之不闻矣。】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来了。【庚辰双行夹批:盖宝玉亦是心中只有黛玉,见宝钗难却其意,故暂随彼去,以完宝钗之情,是以少坐仍来也。】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张口,【庚辰侧批:石头惯用如此笔仗。】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庚辰侧批:八字足可消气。】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庚辰双行夹批:此二语不独观者不解,料作者亦未必解;不但作者未必解,想石头亦不解;不过述宝、林二人之语耳。石头既未必解,宝、林此刻更自己亦不解,皆随口说出耳。若观者必欲要解,须揣自身是宝、林之流,则洞然可解;若自料不是宝、林之流,则不必求解矣。万不可记此二句不解,错谤宝、林及石头、作者等人。】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庚辰双行夹批:真正奇绝妙文,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此等奇妙,非口中笔下可形容出者。】宝玉笑道:“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燥就脱了。”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饿着吵吃的了。”【庚辰侧批:一语仍归儿女本传,却又轻轻抹去也。庚辰眉批:明明写湘云来是正文,只用二三答言,反写玉、林小角口,又用宝钗岔开,仍不了局。再用千句柔言百般温态,正在情完未完之时,湘云突至,“谑娇音”之文终见。真是“卖弄有家私”之笔也。丁亥夏。笏叟。】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庚辰双行夹批:可笑近之野史中,满纸羞花闭月、莺啼燕语。殊不知真正美人方有一陋处,如太真之肥、飞燕之瘦、西子之病,若施于别个,不美矣。今见“咬舌”二字加之湘云,是何大法手眼敢用此二字哉?不独不见其陋,且更觉轻巧娇媚,俨然一娇憨湘云立于纸上,掩卷合目思之,其“爱”“厄”娇音如入耳内。然后将满纸莺啼燕语之字样填粪窖可也。】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庚辰眉批:此作者放笔写,非褒钗贬颦也。】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的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详,下回分解。
【蒙回末总评:此回文字重作轻抹。得力处是凤姐拉李妈妈去,借环哥弹压赵姨娘。细致处宝钗为李妈妈劝宝玉,安慰环哥,断喝莺儿。至急处为难处是宝、颦论心。无可奈何处是“就拿今日天气比”,“黛玉冷笑道:‘我当谁,原来是他!’”。冷眼最好看处是宝钗、黛玉看凤姐拉李嬷嬷“这一阵风”;玉、麝一节;湘云到,宝玉就走,宝钗笑说“等着”;湘云大笑大说;颦儿学咬舌;湘云念佛跑了数节可使看官于纸上耳闻目睹其音其形之文。】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庚辰侧批:当得起。】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庚辰:有客题《红楼梦》一律,失其姓氏,惟见其诗意骇警,故录于斯:“自执金矛又执戈,自相戕戮自张罗。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是幻是真空历遍,闲风闲月枉吟哦。情机转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凡是书题者不少,此为绝调。诗句警拔,且深知拟书底里,惜乎失名矣!】
【蒙回前批: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三十回犹不见此之妙。此回“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文“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袭人、之宝玉,亦他日之袭人、他日之宝玉也。今日之平儿、之贾琏,亦他日之平儿、他日之贾琏也。何今日之玉犹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琏犹可救,他日之琏已不能救耶?箴与谏无异也,而袭人安在哉?宁不悲乎!救与强无别也,甚矣!但此日阿凤英气何如是也,他日之身微运蹇,亦何如是也?人世之变迁,倏忽如此!】
【蒙回前批:今日写袭人,后文写宝钗;今日写平儿,后文写阿凤。文是一样情理,景况光阴,事却天壤矣!多少恨泪洒出此两回书。】
【蒙回前批:此回袭人三大功,直与宝玉一生三大病映射。】
话说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仔细绊跌了!那里就赶上了?”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劝道:“饶他这一遭罢。”林黛玉搬着手说道:“我若饶过云儿,再不活着!”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庚辰双行夹批:写得湘云与宝玉又亲厚之极,却不见疏远黛玉,是何情思耶?】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罢。”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也笑道:“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庚辰双行夹批:好极,妙极!玉、颦、云三人已难解难分,插入宝钗云“我劝你两个看宝玉兄弟分上”,话只一句,便将四人一齐笼住,不知孰远孰近,孰亲孰疏,真好文字!】黛玉道:“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庚辰双行夹批:话是颦儿口吻,虽属尖利,真实堪爱堪怜。】宝玉劝道:“谁敢打趣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庚辰双行夹批:好!二“你”字连二“他”字,华灼之至!】四人正难分解,【庚辰双行夹批:好!前三人,今忽四人,俱是书中正眼,不可少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庚辰双行夹批:好文章!正是闺中女儿口角之事。若只管谆谆不已,则成何文矣!】
那天早又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庚辰双行夹批:前文黛玉未来时,湘云、宝玉则随贾母。今湘云已去,黛玉既来,年岁渐成,宝玉各自有房,黛玉亦各有房,故湘云自应同黛玉一处也。】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自己房中来睡。次日天明时,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林黛玉【庚辰双行夹批:写黛玉身分。】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庚辰双行夹批:一个睡态。】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庚辰双行夹批:又一个睡态。写黛玉之睡态,俨然就是娇弱女子,可怜。湘云之态,则俨然是个娇态女儿,可爱。真是人人俱尽,个个活跳,吾不知作者胸中埋伏多少裙钗。】宝玉见了,叹道:【庚辰双行夹批:“叹”字奇!除玉卿外,世人见之自曰喜也。】“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林黛玉早已醒了,【庚辰侧批:不醒不是黛玉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笑道:“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庚辰侧批:一丝不乱。】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边。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复又进来,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伏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庚辰侧批:妙在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巾。【庚辰侧批:在怡红何其费事多多。】翠缕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庚辰侧批:冷眼人旁点,一丝不漏。】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嗽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庚辰眉批:“忘了”二字在娇憨。】怎么梳呢?”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庚辰眉批:口中自是应声而出,捉笔人却从何处设想而来,成此天然对答。壬午九月。】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庚辰侧批:梳头亦有文字,前已叙过,今将珠子一穿插,却天生有是事。】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庚辰双行夹批:妙谈!道“到便宜他”四字,是大家千金口吻。近日多用“可惜了的”四字。今失一珠,不闻此四字。妙极!是极!】【庚辰眉批:“到便宜他”四字与“忘了”二字是一气而来,将一侯府千金白描矣。畸笏。】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庚辰侧批:纯用画家烘染法。】“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宝玉不答,【庚辰双行夹批:有神理,有文章。】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庚辰双行夹批:何赏玩也?写来奇特。】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庚辰双行夹批:是袭人劝后馀文。】因又怕史湘云说。【庚辰双行夹批:好极!的是宝玉也。】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庚辰侧批:前翠缕之言并非白写。】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道:“宝兄弟那去了?”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庚辰双行夹批:此是宝卿初试,已下渐成知已,盖宝卿从此心察得袭人果贤女子也。】宝钗便在炕上坐了,【庚辰双行夹批:好!逐回细看,宝卿待人接物,不疏不亲,不远不近。可厌之人,亦未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形诸声色。今日“便在炕上坐了”,盖深取袭卿矣。二人文字,此回为始。详批于此,诸公请记之。】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庚辰双行夹批:四字包罗许多文章笔墨,不似近之开口便云“非诸女子之可比者”,此句大坏。然袭人故佳矣,不书此句是大手眼。】
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庚辰双行夹批:奇文!写得钗、玉二人形景较诸人皆近,何也?宝玉之心,凡女子前不论贵贱,皆亲密之至,岂于宝钗前反生远心哉?盖宝钗之行止端肃恭严,不可轻犯,宝玉欲近之,而恐一时有渎,故不敢狎犯也。宝钗待下愚尚且和平亲密,何反于兄弟前有远心哉?盖宝玉之形景已泥于闺阁,近之则恐不逊,反成远离之端也。故二人之远,实相近之至也。至颦儿于宝玉实近之至矣,却远之至也。不然,后文如何反较胜角口诸事皆出于颦哉?以及宝玉砸玉,颦儿之泪枯,种种孽障,种种忧忿,皆情之所陷,更何辩哉?此一回将宝玉、袭人、钗、颦、云等行止大概一描,已启后大观园中文字也。今详批于此,后久不忽矣。钗与玉远中近,颦与玉近中远,是要紧两大股,不可粗心看过。】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庚辰侧批:此问必有。】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庚辰双行夹批:宝玉如此。】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蒙侧批:是醋?是谏?不敢拟定,似在可否之间!】【蒙双行夹批:醋妒妍憨假态,至矣尽矣!观者但莫认真此态为幸。】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蒙双行夹批:好!可知未尝见袭人之如此技艺也!】禁不住赶来劝慰。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庚辰双行夹批:与颦儿前番娇态如何?愈觉可爱犹甚。】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庚辰双行夹批:偏麝月来,好文章!】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庚辰双行夹批:如见如闻。】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庚辰双行夹批:又好麝月!】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鼾,【庚辰侧批:真乎?诈乎?】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蓬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庚辰侧批:文是好文,唐突我袭卿,吾不忍也。】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庚辰双行夹批:写得烂熳。】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我也罢了,才刚又没见你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庚辰侧批:这是委屈了石兄。】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庚辰侧批:亦是囫囵语,却从有生以来肺腑中出,千斤重。】【庚辰眉批:《石头记》每用囫囵语处,无不精绝奇绝,且总不觉相犯。壬午九月。畸笏。】
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庚辰双行夹批:二字奇绝!多少娇态包括一尽。今古野史中无有此文也。】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庚辰双行夹批:也好。】宝玉便问:“是谁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庚辰双行夹批:原俗。】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庚辰双行夹批:好极!趣极!】又问:“你姊妹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庚辰双行夹批:“花袭人”三字在内,说的有趣。】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庚辰双行夹批:一丝不漏,好精神!】
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庚辰双行夹批:此是袭卿第一功劳也。】也不和姊妹丫头等厮闹,【庚辰双行夹批:此是袭卿第二功劳也。】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着书解闷,或弄笔墨,【庚辰双行夹批:此虽未必成功,较往日终有微补小益,所谓袭卿有三大功劳也。】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谁知四儿是个聪敏乖巧不过的丫头,【庚辰双行夹批:又是一个有害无益者。作者一生为此所误,批者一生亦为此所误,于开卷凡见如此人,世人故为喜,余反抱恨,盖四字误人甚矣。被误者深感此批。】见宝玉用他,他变尽方法笼络宝玉。【庚辰双行夹批:他好,但不知袭卿之心思何如?】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庚辰双行夹批:宝玉恶劝,此是第一大病也。】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庚辰双行夹批:宝玉重情不重礼,此是第二大病也。】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庚辰双行夹批:此意却好,但袭卿辈不应如此弃也。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看至后半部则洞明矣。此是宝玉三大病也。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有“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此宝玉一生偏僻处。】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一回《南华经》。正看至《外篇?胠箧》一则,其文曰: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庚辰双行夹批:此上语本《庄子》。】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蒙侧批:敢续!】【庚辰眉批:趁着酒兴不禁而续,是作者自站地步处,谓余何人耶,敢续《庄子》?然奇极怪极之笔,从何设想,怎不令人叫绝?己卯冬夜。】【庚辰眉批:这亦暗露玉兄闲窗净几、不寂不离之工业。壬午孟夏。】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庚辰双行夹批:直似庄老,奇甚怪甚!庚辰眉批:赵香梗先生《秋树根偶谭》内兖州少陵台有子美祠为郡守毁为已祠。先生叹子美生遭丧乱,奔走无家,孰料千百年后数椽片瓦犹遭贪吏之毒手。甚矣,才人之厄也!因改公《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数句,为少陵解嘲:“少陵遗像太守欺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折克非已祠,旁人有口呼不得,梦归来兮闻叹息,白日无光天地黑。安得旷宅千万间,太守取之不尽生欢颜,公祠免毁安如山。”读之令人感慨悲愤,心常耿耿。壬午九月。因索书甚迫,姑志于此,非批《石头记》也。为续《庄子因》数句,真是打破胭脂阵,坐透红粉关,另开生面之文,无可评处。】
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庚辰双行夹批:此犹是袭人余功也。想每日每夜,宝玉自是心忙身忙口忙之极,今则怡然自适。虽此一刻,于身心无所补益,能有一时之闲闲自若,亦岂非袭卿之所使然耶?】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庚辰双行夹批:神极之笔!试思袭人不来同卧亦不成文字,来同卧更不成文字。却云“和衣衾上”,正是来同卧不来同卧之间。何神奇文妙绝矣!好袭人!真好石头记得真,真好述者述得不错,真好批者批得出。】宝玉将昨日的事已付与度外,【蒙双行夹批:更好!可见玉卿的是天真烂漫之人也!近之所谓◎公子又曰“老好人”、“无心道人”是也!殊不知尚古淳风。】便推他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原来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姊妹们厮闹,若直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复好了。不想宝玉一日夜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今忽见宝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不睬他。宝玉见他不应,便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庚辰侧批:好看煞!】又自扣了。宝玉无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庚辰双行夹批:说得好痛快。】宝玉道:“我过那里去?”【庚辰双行夹批:问得更好。】袭人冷笑道:“你问我,【庚辰侧批:三字如闻。】我知道?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宝玉笑道:“你今儿还记着呢!”【庚辰双行夹批:非浑一纯粹,那能至此!】袭人道:“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庚辰双行夹批:这方是正文,直勾起“花解语”一回文字。】宝玉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庚辰侧批:又用幻笔瞒过看官。】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蒙侧批:迎头一棒!】袭人忙的拾了簪子,说道:“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庚辰侧批:已留后文地步。】也值得这种样子。”宝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袭人笑道:【庚辰双行夹批:自此方笑。】“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着?快起来洗脸去罢。”【庚辰侧批:结得一星渣滓全无,且合怡红常事。】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
宝玉往上房去后,谁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翻出昨儿的《庄子》来。看至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书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
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庚辰侧批:不用宝玉见此诗,若长若短亦是大手法。庚辰双行夹批:骂得痛快,非颦儿不可。真好颦儿,真好颦儿!好诗!若云知音者颦儿也。至此方完“箴玉”半回。庚辰眉批:又借阿颦诗自相鄙驳,可见余前批不谬。己卯冬夜。庚辰眉批:宝玉不见诗,是后文馀步也,《石头记》得力所在。丁亥夏。笏叟。】
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
谁知凤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乱着请大夫来诊脉。大夫便说:“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病。”王夫人凤姐听了,忙遣人问:“可好不好?”医生回道:“病虽险,却顺,【庚辰侧批:在“子嗣艰难”化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凤姐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子丫头亲近人等裁衣。【庚辰双行夹批:几个“一面”,写得如见其景。】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个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家去。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斋戒,【庚辰侧批:此二字内生出许多事来。】凤姐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器破烂酒头厨子,名叫多官,【庚辰双行夹批:今是多多也,妙名!】人见他懦弱无能,都唤他作“多浑虫”。【庚辰双行夹批:更好!今之浑虫更多也。】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个媳妇,今年方二十来往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他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众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儿”。【庚辰双行夹批:更妙!】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失过魂魄,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宠,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两趟去招惹。惹的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议,合同遮掩谋求,多以金帛相许。小厮们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是好友,一说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来相会。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魄飞魂散,也不用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庚辰双行夹批:淫极!亏想的出!】使男子如卧绵上,【庚辰双行夹批:如此境界,自胜西方、蓬莱等处。】更兼淫态【庚辰双行夹批:总为后文宝玉一篇作引。】浪言,压倒娼妓,诸男子至此岂有惜命者哉。【庚辰侧批:凉水灌顶之句。】那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他身上。【庚辰双行夹批:亲极之语,趣极之语。】那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庚辰侧批:淫妇勾人,惯加反语,看官着眼。】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庚辰侧批:乱语不伦,的是有之。】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蒙双行夹批:可以喷饭!】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庚辰双行夹批:着眼,再从前看如何光景。】此后遂成相契。【庚辰双行夹批:趣闻!“相契”作如此用,“相契”扫地矣。庚辰眉批:一部书中,只有此一段丑极太露之文,写于贾琏身上,恰极当极!己卯冬夜。】【庚辰眉批:看官熟思:写珍、琏辈当以何等文方妥方恰也?壬午孟夏。】【庚辰眉批:此段系书中情之瘕疵,写为阿凤生日泼醋回及“夭风流”宝玉悄看晴雯回作引,伏线千里外之笔也。丁亥夏。畸笏。】
一日大姐毒尽癍回,【庚辰侧批:好快日子吓!】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见了风姐,正是俗语云“新婚不如远别”,更有无限恩爱,自不必烦絮。【庚辰侧批:隐得好。】
次日早起,凤姐往上屋去后,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平儿会意,忙拽在袖内,【庚辰双行夹批:好极!不料平儿大有袭卿之身分,可谓何地无材,盖遭际有别耳。】便走至这边房内来,拿出头发来,向贾琏笑道:“这是什么?”【庚辰双行夹批:好看之极!】贾琏看见着了忙,【庚辰批:也有今日。】抢上来要夺。平儿便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夺,口内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橛折了。”【庚辰侧批:无情太甚!】平儿笑道:“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他来问,你倒赌狠!你只赌狠,等他回来我告诉他,【庚辰侧批:有是语,恐卿口不应。】看你怎么着。”贾琏听说,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赏我罢,我再不赌狠了。”【庚辰双行夹批:好听好看之极,迥不犯袭卿。】
一语未了,只听凤姐声音进来。【庚辰侧批:《石头记》大法小法累累如是,并不为厌。惊天骇地之文!如何?不知下文怎样了结,使贾琏及观者一齐丧胆。】贾琏听见松了手,平儿刚起身,凤姐已走进来,命平儿快开匣子,替太太找样子。平儿忙答应了找时,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来,便问平儿:“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平儿道:“收进来了。”凤姐道:“可少什么没有?”平儿道:“我也怕丢下一两件,细细的查了查,也不少。”凤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庚辰侧批:看至此,宁不拍案叫绝?】【庚辰双行夹批:奇!】平儿笑道:“不丢万幸,谁还添出来呢?”【庚辰侧批:可儿可儿,卿亦明知故说耳。】凤姐冷笑道:“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下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西。”【庚辰双行夹批:好阿凤,令人胆寒。】一席话,说的贾琏脸都黄了。贾琏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抹脖使眼色儿。【蒙侧批:作丈夫者,要当自重!】平儿只装着看不见,【庚辰侧批:余自有三分主意。】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样!我就怕有这些个,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奶奶不信时,那些东西我还没收呢,奶奶亲自翻寻一遍去。”【庚辰双行夹批:好平儿!遍天下惧内者来感谢。】凤姐笑道:“傻丫头,【庚辰双行夹批:可叹可笑,竟不知谁傻。】他便有这些东西,那里就叫咱们翻着了!”【庚辰双行夹批:好阿凤,好文字,虽系闺中女儿口角小事,读之不无聪明得失痴心真假之感。】说着,寻了样子又上去了。
平儿指着鼻子,【庚辰侧批:好看煞。】晃着头笑道:【庚辰侧批:可儿,可儿。】“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庚辰双行夹批:姣俏如见,迥不犯袭卿麝月一笔。】喜的个贾琏身痒难挠,【庚辰侧批:不但贾兄痒痒,即批书人此刻几乎落笔。试部看官此际若何光景?】跑上来搂着,“心肝肠肉”乱叫乱谢。平儿仍拿了头发笑道:“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这事来。”贾琏笑道:“你只好生收着罢,千万别叫他知道。”口里说着,瞅他不防,便抢了过来,【庚辰侧批:毕肖。琏兄不分玉石,但负我平姐。奈何,奈何!】笑道:“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他完事了。”【庚辰双行夹批:妙!设使平儿再不致泄露,故仍用贾琏抢回,后文遗失,过脉也。】一面说着,一面便塞于靴掖内。平儿咬牙道:“没良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贾琏见他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被平儿夺手跑了,急的贾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庚辰双行夹批:丑态如见,淫声如闻,今古淫书未有之章法。】平儿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庚辰双行夹批:妙极之谈。直是理学工夫,所谓不可正照风月鉴也。】难道图你【庚辰侧批:阿平,“你”字作牵强,余不画押。一笑。】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庚辰双行夹批:凤姐醋妒,于平儿前犹如是,况他人乎!余谓凤姐必是甚于诸人。观者不信,今平儿说出,然乎?否乎?】贾琏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象防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蒙侧批:作者又何必如此想?亦犯此病也!】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庚辰双行夹批:无理之甚,却是妙极趣谈,天下惧内者背后之谈皆如此。】平儿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贾琏道:“你两个一口贼气。都是你们行的是,我凡行动都存坏心。【蒙侧批:一片俗气!】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他,倒象屋里有老虎吃他呢。”【庚辰双行夹批:好!】【庚辰眉批:此等章法是在戏场上得来,一笑。畸笏。】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凤姐儿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呢?”凤姐笑道:【蒙双行夹批:“笑”字妙!平儿反正色,凤姐反陪笑,奇极意外之文。】“不说你说谁?”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庚辰侧批:若在屋里,何敢如此形景,不要加上许多小心?平儿平儿,有你说嘴的。】往那边去了。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贾琏听了,已绝倒在炕上,【庚辰侧批:惧内形景写尽了。】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倒伏他了。”凤姐道:“都是你惯的他,我只和你说!”贾琏听说忙道:“你两个不卯(校者注:蒙本此处改作“睦”),又拿我来作人(校者注:蒙本此处改作“垫喘”)。我躲开你们。”凤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蒙侧批:世俗之态熏人。】贾琏道:“我(校者注:蒙本此处夹“有处去说着就走”七字。)就来。”凤姐道:“我有话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庚辰侧批:收得淡雅之至!】正是:
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庚辰双行夹批:二语包尽古今万世裙衩。】
【蒙回末总评:不惜恩爱为良人,方是温存一脉真。俗子妒妇浑可笑,语言便自笑风尘。】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蒙回前诗:禅理偏成曲调,灯谜巧引谶言。其中冷暖自寻看,尽夜因循暗转。】
话说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凤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庚辰双行夹批:好!】你到底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凤姐道:“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庚辰双行夹批:有心机人在此。】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今儿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庚辰双行夹批:比例引的极是。无怪贾政委以家务也。】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原也这么想定了。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老太太说要替他作生日。想来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同了。”贾琏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道:“我也这们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庚辰双行夹批:一段题纲写得如见如闻,且不失前篇惧内之旨。最奇者黛玉乃贾母溺爱之人也,不闻为作生辰,却去特意与宝钗,实非人想得着之文也。此书通部皆用此法,瞒过多少见者,余故云不写而写是也。】【庚辰眉批:将薛、林作甄玉、贾玉看书,则不失执笔人本家。丁亥夏。笏叟。】
且说史湘云住了两日,因要回去。贾母因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史湘云听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作的两色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庚辰双行夹批:四字评倒黛玉,是以特从贾母眼中写出。】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资二十两,【庚辰双行夹批:写出太君高兴,世家之常事耳。】【庚辰眉批:前看凤姐问作生日数语甚泛泛,至此见贾母蠲资,方知作者写阿凤心机无丝毫漏笔。己卯冬夜。】唤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凤姐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庚辰侧批:家常话,却是空中楼阁,陡然架起。】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庚辰眉批:小科诨解颐,却为借当伏线。壬午九月。】只是勒掯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校者注:蒙本此处由“兄弟”改为“东西”)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嗙嗙的。”凤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引着贾母笑了一回,【庚辰侧批:正文在此一句。】贾母十分喜悦。
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余,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庚辰侧批:看他写宝钗,比颦儿如何?】贾母更加欢悦。次日便先送过衣服玩物礼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不一,不须多记。不须多记。
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庚辰双行夹批:另有大礼所用之戏台也,侯门风俗断不可少。】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蒙双行夹批:是贾母好热闹之故。】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庚辰双行夹批:是家宴,非东阁盛设也。非世代公子再想不及此。】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庚辰双行夹批:将黛玉亦算为自己人,奇甚!】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庚辰双行夹批:又转至黛玉文字,人不可少也。】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林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儿问我。”【庚辰双行夹批:好听之极,令人绝倒。】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携手出去。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庚辰双行夹批:是顺贾母之心也。】贾母自是欢喜,然后便命凤姐点。凤姐亦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庚辰双行夹批:写得周到,想得奇趣,实是必真有之。】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庚辰眉批: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事,今知者寥寥矣,不怨夫?】【庚辰眉批:前批“知者寥寥”,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悲乎!】【靖眉批:前批“知者寥寥”,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杀!】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黛玉点。【庚辰双行夹批:先让凤姐点者,是非待凤先而后玉也。盖亦素喜凤嘲笑得趣之故,今故命彼点,彼亦自知,并不推让,承命一点,便合其意。此篇是贾母取乐,非礼筵大典,故如此写。】黛玉因让薛姨妈王夫人等。贾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方点了一出。【蒙双行夹批:不题何戏,妙!盖黛玉不喜看戏也。正是与后文“妙曲警芳心”留地步,正见此时不过草草随众而已,非心之所愿也。】然后宝玉、史湘云、迎、探、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接出扮演。
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庚辰双行夹批:是极!宝钗可谓博学矣,不似黛玉只一《牡丹亭》便心身不自主矣。真有学问如此,宝钗是也。】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庚辰双行夹批:此阕出自《山门》传奇。近之唱者将“一任俺”改为“早辞却”,无理不通之甚。必从“一任俺”三字,则“随缘”二字方不脱落。】
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庚辰双行夹批:趣极!今古利口莫过于优伶。此一诙谐,优伶亦不得如此急速得趣,可谓才人百技也。一段醋意可知。】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
至晚散时,贾母深爱那作小旦的与一个作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庚辰双行夹批:是贾母眼中之见、心内之想。】因问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肉果与他两个,又另外赏钱两串。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象一个人,【庚辰侧批:明明不叫人说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庚辰双行夹批:宝钗如此。】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庚辰双行夹批:不敢少。】史湘云接着笑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样儿。”【庚辰侧批:事无不可对人言。】【庚辰双行夹批:口直心快,无有不可说之事。】【庚辰眉批:湘云探春二卿,正“事无不可对人言”芳性。丁亥夏。笏叟。】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一时散了。
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庚辰双行夹批:此是真恼,非颦儿之恼可比,然错怪宝玉矣。亦不可不恼。】宝玉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他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他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庚辰侧批:玉兄急了。】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庚辰双行夹批:千古未闻之誓,恳切尽情。宝玉此刻之心为如何?】湘云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庚辰侧批:回护石兄。】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庚辰侧批:此人为谁?】听去!别叫我啐你。”说着,一径至贾母里间,忿忿的躺着去了。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槛前,黛玉便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其意,在窗外只是吞声叫“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自审。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不能劝。【庚辰双行夹批:宝玉在此时一劝必崩了,袭人见机甚妙。】那宝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
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便起来开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恼了,终是什么原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原故。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庚辰侧批:可谓“官断十条路”是也。】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宝玉听说,无可分辩,不则一声。【庚辰双行夹批:何便无言可辩?真令人不解。前文湘云方来,“正言弹妒意”一篇中,颦、玉角口后收至褂子一篇,余已注明不解矣。回思自心自身是玉、颦之心,则洞然可解,否则无可解也。身非宝玉,则有辩有答;若宝玉,则再不能辩不能答。何也?总在二人心上想来。】【庚辰眉批:此书如此等文章多多不胜枚举,机括神思自从天分而有。其毛锥写人口气传神摄魄处,怎不令人拍案称奇叫绝!丁亥夏。笏叟。】
黛玉又道:“这一节还恕得。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顽,他就自轻自贱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一般也恼了。【庚辰双行夹批:颦儿自知云儿恼,用心甚矣!】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庚辰双行夹批:颦儿却又听见,用心甚矣!】行动肯恼。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庚辰双行夹批:问的却极是,但未必心应。若能如此,将来泪尽夭亡已化乌有,世间亦无此一部《红楼梦》矣。】【庚辰眉批:神工乎,鬼工乎?文思至此尽矣。丁亥夏。畸笏。】
宝玉见说,方才与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他二人,怕生隙恼,方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庚辰双行夹批:按原注:“山木,漆树也。精脉自出,岂人所使之?故云‘自寇’,言自相戕贼也。”】源泉自盗”等语。【庚辰双行夹批:源泉味甘,然后人争取之,自寻干涸也,亦如山木意,皆寓人智能聪明多知之害也。前文无心云看《南华经》,不过袭人等恼时,无聊之甚,偶以释闷耳。殊不知用于今日,大解悟大觉迷之功甚矣。市徒见此必云:前日看的是外篇《胠箧》,如何今日又知若许篇?然则彼时只曾看外篇数语乎?想其理,自然默默看过几篇,适至外篇,故偶触其机,方续之也。若云只看了那几句便续,则宝玉彼时之心是有意续《庄子》,并非释闷时偶续之也。且更有见前所续,则曰续的不通,更可笑矣。试思宝玉虽愚,岂有安心立意与庄叟争衡哉?且宝玉有生以来,此身此心为诸女儿应酬不暇,眼前多少现成有益之事尚无暇去做,岂忽然要分心于腐言糟粕之中哉?可知除闺阁之外,并无一事是宝玉立意作出来的。大则天地阴阳,小则功名荣枯,以及吟篇琢句,皆是随分触情。偶得之,不喜;失之,不悲。若当作有心,谬矣。只看大观园题咏之文,已算平生得意之句得意之事矣,然亦总不见再吟一句,再题一事,据此可见矣。然后可知前夜是无心顺手拈了一本《庄子》在手,且酒兴醮醮,芳愁默默,顺手不计工拙,草草一续也。若使顺手拈一本近时鼓词,或如“钟无艳赴会,齐太子走国”等草野风邪之传,必亦续之矣。观者试看此批,然后谓余不谬。所以可恨者,彼夜却不曾拈了《山门》一出传奇。若使《山门》在案,彼时拈着,又不知于《寄生草》后续出何等超凡入圣大觉大悟诸语录来。黛玉一生是聪明所误,宝玉是多事所误。多事者,情之事也,非世事也。多情曰多事,亦宗《庄》笔而来,盖余亦偏矣,可笑。阿凤是机心所误,宝钗是博识所误,湘云是自爱所误,袭人是好胜所误,皆不能跳出庄叟言外,悲亦甚矣。再笔。】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目下不过这两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庚辰双行夹批:看他只这一笔,写得宝玉又如何用心于世道。言闺中红粉尚不能周全,何碌碌偕欲治世待人接物哉?视闺中自然如儿戏,视世道如虎狼矣,谁云不然?】想到其间也无庸分辩回答自己转身回房来。【庚辰双行夹批:颦儿云“与你何干”,宝玉如此一回则曰“与我何干”可也。口虽未出,心已悟矣,但恐不常耳。若常存此念,无此一部书矣。看他下文如何转折。】林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庚辰双行夹批:只此一句又勾起波浪。去则去,来则来,又何气哉?总是断不了这根孽肠,忘不了这个祸害,既无而又有也。】便说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宝玉不理,【庚辰双行夹批:此是极心死处,将来如何?】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庚辰双行夹批:一说必崩。】【蒙双行夹批:一说就恼。】只得以他事来解释,因说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庚辰双行夹批:大奇大神之文。此“相干”之语仍是近文与颦儿之语之“相干”也。上文未说,终存于心,却于宝钗身上发泄。素厚者唯颦、云,今为彼等尚存此心,况于素不契者有不直言者乎?情理笔墨,无不尽矣。】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庚辰双行夹批:先及宝钗,后及众人,皆一颦之祸流毒于众人。宝玉之心仅有一颦乎。】袭人笑道:“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庚辰双行夹批:拍案叫好!当此一发,西方诸佛亦来听此棒喝,参此语录。】谈及此句,不觉泪下。【庚辰双行夹批:还是心中不静、不了、斩不断之故。】袭人见此光景,不肯再说。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庚辰双行夹批:此是忘机大悟,世人所谓疯癫是也。】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蒙双行夹批:已悟已觉。是好偈矣。宝玉悟禅亦由情,读书亦由情,读《庄》亦由情。可笑。】
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庚辰双行夹批:自悟则自了,又何用人亦解哉?此正是犹未正觉大悟也。】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庚辰双行夹批:此处亦续《寄生草》。余前批云不曾见续,今却见之,是意外之幸也。盖前夜《庄子》是道悟,此日是禅悟,天花散漫之文也。】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庚辰双行夹批:前夜已悟,今夜又悟,二次翻身不出,故一世堕落无成也。不写出曲文何辞,却留于宝钗眼中写出,是交代过节也。】
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庚辰双行夹批:这又何必?总因慧刀不利,未斩毒龙之故也。大都如此,叹叹!】袭人笑回:“已经睡了。”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将方才那曲子与偈语悄悄拿来,递与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可笑可叹,【庚辰双行夹批:是个善知觉。何不趁此大家一解,齐证上乘,甘心堕落迷津哉?】便向袭人道:“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庚辰双行夹批:黛玉说“无关系”,将来必无关系。余正恐颦、玉从此一悟则无妙文可看矣。不想颦儿视之为漠然,更曰“无关系”,可知宝玉不能悟也。余心稍慰。盖宝玉一生行为,颦知最确,故余闻语则信而又信,不必宝玉而后证之方信也,余云恐他二人一悟则无妙文可看,然欲为开我怀,为醒我目,却愿他二人永堕迷津,生出孽障,余心甚不公矣。世云损人利己者,余此愿是矣。试思之,可发一笑。今自呈于此,亦可为后人一笑,以助茶前酒后之兴耳。而今后天地间岂不又添一趣谈乎?凡书皆以趣谈读去,其理自明,其趣自得矣。】说毕,便携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庚辰双行夹批:却不同湘云分崩,有趣!】次日又与宝钗看。宝钗看其词【庚辰双行夹批:出自宝钗目中,正是大关键处。】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庚辰双行夹批:看此一曲,试思作者当日发愿不作此书,却立意要作传奇,则又不知有如何词曲矣。】看毕,又看那偈语,又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庚辰双行夹批:拍案叫绝!此方是大悟彻语录,非宝卿不能谈此也。】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说:“快烧了罢。”黛玉笑道:“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三人果然都往宝玉屋里来。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庚辰双行夹批:拍案叫绝!大和尚来答此机锋,想亦不能答也。非颦儿,第二人无此灵心慧性也。】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庚辰双行夹批:拍案叫绝!此又深一层也。亦如谚云:“去年贫,只立锥;今年贫,锥也无。”其理一也。】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庚辰眉批:用得妥当之极!】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庚辰双行夹批:出语录。总写宝卿博学宏览,胜诸才人;颦儿却聪慧灵智,非学力所致——皆绝世绝伦之人也。宝玉宁不愧杀!】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庚辰眉批:前以《庄子》为引,故偶继之。又借颦儿诗一鄙驳,兼不写着落,以为瞒过看官矣。此回用若许曲折,仍用老庄引出一偈来,再续一《寄生草》,可为大觉大悟矣。以之上承果位,以后无书可作矣。却又作黛玉一问机锋,又续偈言二句,并用宝钗讲五祖六祖问答二实偈子,使宝玉无言可答,仍将一大善知识,始终跌不出警幻幻榜中,作下回若干书。真有机心游龙不测之势,安得不叫绝?且历来不说中万写不到者。己卯冬夜。】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庚辰双行夹批:轻轻抹去也。“心静难”三字不谬。】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你们大家去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四人听说忙出去,至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在纸上,一齐封进宫去,娘娘自验是否。”宝钗等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就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庚辰双行夹批:此处透出探春,正是草蛇灰线,后文方不突然。】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半日。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机心都猜了,【庚辰双行夹批:写出猜谜人形景,看他偏于两次戒机后,写此机心机事,足见作意至深至远。】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庚辰双行夹批:迎春、贾环也。交错有法。】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着了。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庚辰双行夹批:诗筒,身边所佩之物,以待偶成之句草录暂收之,其归至窗前不致有忘也。或茜牙成,或琢香屑,或以绫素为之不一,想来奇特事,从不知也。】一柄茶筅,【庚辰双行夹批:破竹如帚,以净茶具之积也。二物极微极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庚辰双行夹批:大家小姐。】贾环便觉得没趣。且又听太监说:“三爷说的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什么,写道是: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庚辰双行夹批:可发一笑,真环哥之谜。诸卿勿笑,难为了作者摹拟。】
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一个枕头,一个兽头。”【庚辰双行夹批:亏他好才情,怎么想来?】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越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当屋,命他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写出来粘于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贾政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设了酒果,备了玩物,上房悬了彩灯,请贾母赏灯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迎、探、惜三个又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庚辰侧批:细致。】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庚辰双行夹批:看他透出贾政极爱贾兰。】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婆娘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娘将贾兰唤来。贾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与他吃。大家说笑取乐。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这里,便惟有唯唯而已。【庚辰双行夹批:写宝玉如此。非世家曾经严父之训者,断写不出此一句。】余者湘云虽系闺阁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缄口禁言。【庚辰双行夹批:非世家经明训者,断不知此一句。写湘云如此。】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语。【庚辰双行夹批:黛玉如此。与人多话则不肯,何得与宝玉话更多哉?】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庚辰双行夹批:瞧他写宝钗,真是又曾经严父慈母之明训,又是世府千金,自己又天性从礼合节,前三人之长并归一身。前三人向有捏作之态,故唯宝钗一人作坦然自若,亦不见逾规越矩也。】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不乐。【庚辰双行夹批:非世家公子断写不及此。想近时之家,纵其儿女哭笑索饮,长者反以为乐,其理不法,何如是耶!】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庚辰双行夹批:这一句又明补出贾母亦是世家明训之千金也,不然断想不及此。】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亦知贾母之意,撵了自己去后,好让他们姊妹兄弟取乐的。贾政忙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庚辰双行夹批:贾政如此,余亦泪下。】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你要猜谜时,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政忙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是要领赏的。”贾母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庚辰双行夹批:所谓“树倒猢狲散”是也。】打一果名。
贾政已知是荔枝,【庚辰双行夹批:的是贾母之谜。】便故意乱猜别的,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也得了贾母的东西。然后也念一个与贾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庚辰双行夹批:好极!的是贾老之谜,包藏贾府祖宗自身,“必”字隐“笔”字。妙极,妙极!】打一用物。` 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意会,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庚辰侧批:太君身份。】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送上来。”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盘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顽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头一个写道是: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庚辰双行夹批:此元春之谜。才得侥幸,奈寿不长,可悲哉!】
贾政道:“这是炮竹嗄。”宝玉答道:“是。”贾政又看道: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庚辰双行夹批:此迎春一生遭际,惜不得其夫何!】
贾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庚辰双行夹批:此探春远适之谶也。使此人不远去,将来事败,诸子孙不致流散也,悲哉伤哉!】
贾政道:“这是风筝。”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庚辰眉批:此后破失,系再补。】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庚辰双行夹批:此惜春为尼之谶也。公府千金至缁衣乞食,宁不悲夫!】
贾政道:“这是佛前海灯嗄。”惜春笑答道:“是海灯。”贾政心内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响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探春所作风筝,乃飘飘浮荡之物。惜春所作海灯,一发清净孤独。今乃上元佳节,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为戏耶?”心内愈思愈闷,因在贾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仍勉强往下看去。只见后面写着七言律诗一首,却是宝钗所作,随念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头沉思。
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体劳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众姊妹不得高兴顽耍,即对贾政云:“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罢。让我们再坐一会,也好散了。”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复去竟难成寐,不由伤悲感慨,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一言未了,早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一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宝钗便道:“还象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凤姐自里间忙出来插口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作诗谜儿。若果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说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贾母又与李宫裁并众姊妹说笑了一会,也觉有些困倦起来。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将食物撤去,赏散与众人,随起身道:“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下,该当早起。明日晚间再玩罢。”且听下回分解。
【庚辰: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叹叹!丁亥夏。笏叟。】
【蒙回末总评:作者倍菩提心,捉笔现身说法,每于言外警人再三再四。而读者但以小说古词目之,则大罪过。其先以庄子为引,己曲句作醒悟之语,以警觉世人。犹恐不入,再以灯谜试伸致意,自解自叹,以不成寐,为言其用心之切之诚。读者忍不留心而慢忽之耶?】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蒙回前诗:群艳大观中,柳弱絮春风。惜花与度曲,笑看利名空。】
话说贾元春自那日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依次抄录妥协,自己编次,叙其优劣,又命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因此,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在大观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蓉、萍等监工。因贾蔷又管理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并行头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贾珍又将贾菖、贾菱唤来监工。一日,汤蜡钉朱,动起手来。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个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贾政正想发到各庙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事出来,便坐轿子来求凤姐。凤姐因见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势的,便依允了,想了几句话【庚辰侧批:一派心机。】便回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承应。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竟送到咱们家庙里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完了。说声用,走去叫来,一点儿不费事呢。”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贾政。贾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即时唤贾琏来。
当下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不知何事,放下饭便走。凤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听我说话。若是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好歹依我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风姐听了,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蒙侧批:活跳。】腮上似笑不笑的瞅着贾琏道:“你当真的,是玩话?”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蒙侧批:发人一笑。】要个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凤姐儿笑道:“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子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出来,我管保叫芸儿管这件工程。”贾琏道:“果这样也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蒙侧批:粗蠢惜景可笑。】【蒙侧批:后将有大观园中一段奇情韵,不得不先为此等丑语一造(?),以作未火先烟之象。】【庚辰侧批:写凤姐风月之文如此,总不脱漏。】凤姐儿听了,嗤的一声笑了,【庚辰侧批:好章法!】向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便吃饭。
贾琏已经笑着去了,到了前面见了贾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贾琏便依了凤姐主意,说道:“如今看来,芹儿倒大大的出息了,这件事竟交予他去管办。横竖照在里头的规例,每月叫芹儿支领就是了。”贾政原不大理论这些事,听贾琏如此说,便如此依了。贾琏回到房中告诉凤姐儿,凤姐即命人去告诉了周氏。贾芹便来见贾琏夫妻两个,感谢不尽。风姐又作情央贾琏先支三个月的,叫他写了领字,贾琏批票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二三百两。贾芹随手拈一块,撂予掌平的人,叫他们吃茶罢。于是命小厮拿回家,与母亲商议。登时雇了大叫驴,自己骑上,又雇了几辆车,至荣国府角门,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上车,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如今且说贾元春,因在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庚辰侧批:韵人行韵事。】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蒙侧批:何等精细!】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时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庚辰眉批:大观园原系十二钗栖止之所,然工程浩大,故借元春之名而起,再用元春之命以安诸艳,不见一丝扭捻。己卯冬夜。】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贾政,王夫人接了这谕,待夏守忠去后,便来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别人听了还自犹可,惟宝玉听了这谕,喜的无可不可。正和贾母盘算,要这个,弄那个,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庚辰侧批:多大力量写此句。余亦惊骇,况宝玉乎!回思十二三时,亦曾有是病来。想时不再至,不禁泪下。】宝玉听了,【蒙侧批:大家风范!】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便拉着贾母扭的好似扭股儿糖,杀死不敢去。贾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蒙侧批:写尽祖母溺爱,作后文之本!】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进去住,他吩咐你几句,不过不教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应了。
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庚辰侧批:有是事,有是人。】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庚辰侧批:活像活现。】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宝玉只得挨进门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躬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惟有探春和惜春、贾环站了起来。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庚辰侧批:“消气散”用的好。】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庚辰侧批:批至此,几乎失声哭出。】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蒙侧批:为天下年老父母一哭!】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庚辰眉批:写宝玉可入园,用“禁管”二字,得体理之至。壬午九月。】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宝玉连连的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蒙侧批:活现!】他姊弟三人依旧坐下。
王夫人摸挲着宝玉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宝玉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的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宝玉道:“只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晚上想着,打发我吃。”【庚辰侧批:大家细细听去,活似小儿口气。】贾政问道:“袭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宝玉,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贾政道:“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庚辰侧批:几乎改去好名。】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说毕,断喝一声:【庚辰侧批:好收拾。】【蒙侧批:严父慈母,其事异,其行则一。】“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去了。
刚至穿堂门前,【庚辰双行夹批:妙!这便是凤姐扫雪拾玉之处,一丝不乱。】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蒙侧批:何等牵连!】,一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庚辰侧批:等坏了,愁坏了。所以有“堆下笑来问”之话。】道:“叫你作什么?”宝玉告诉他:“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去淘气,愿婪愿馈”【就说大话,毕肖之至!】一面说,一面回至贾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林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他:“你住那一处好?”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庚辰侧批:颦儿亦有盘算事,拣择清幽处耳,未知择邻否?一笑。】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庚辰侧批:择邻出于玉兄,所谓真知己。】【蒙侧批:作后文无限章本。】
两人正计较,就有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曰子好,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的。这几日内遣人进去分派收拾。”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庚辰双行夹批:八字写得满园之内处处有人,无一处不到。】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宝玉自进花园以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庚辰侧批:末必。】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庚辰侧批:有之。】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他曾有几首即事诗,虽不算好,却倒是真情真景,略记几首云:
春夜即事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