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论鬼神善破迷信 拜观音假托荒唐
第十三回 论鬼神善破迷信 拜观音假托荒唐
话说黄绣球对黄通理言道:“要她修行,须依她两件事。”黄通理问是那两件事,又不肯就说出来,谁知是一句随口支吾的话,莫说两件事,连一件事都没有。当时做书的被她诳住,如今看官们也只算受了做书的一个诳,一笑而已。闲话休提。
却说自由村上那觉迷渡口的一座庵堂,原名就叫觉迷庵,数十年来未遭兵燹,却是房廊殿宇,均已颓败,一向无人住持。近几年才有一个年老姑子带着一个伴当,在庵内修茸了两间小屋,借地修行。这年老姑子,原也生长在自由村上,自幼随宦出外,嫁于外乡,也做过小小之命妇,眼前已五十多岁,穷寡无依,故此回到家乡,拣了这个庵堂,安身事佛。那伴当便是到黄绣球家去化缘的,系从外乡跟随而来。佛门名为师徒,其实同俗家母女一样。他二人住在庵里,起初靠着老姑子的些微积蓄,布衲淡饭,将就过得。后来老姑子病了一场,又被贼偷了一票,虽说出家人用度俭省,也搁不住是坐吃山空。老姑子既得了这座荒庵,又有个终老之意,看看自家老病颓唐,一旦寂灭之后,叫那中年伴当怎样支撑得住?因此上才叫那伴当出来募化些,广结善缘,无非想得几家施主,弄几个护法,从中揽些经忏生意。那伴当尼姑,却于此等事,是惯常行家,奉了老姑子的命,一连就出来募了好几天。这日到了黄绣球家,认是黄绣球倒像一位信女,又见黄绣球要到他庵内随喜,回去便与老姑子言讲。
过了两日,黄绣球处倒也忘了此事,恰为遇着九月十五,那尼姑又上门来,带了两样素菜,说:“是老姑子亲手调制,送给施主结缘的。歇三四天,便是观音生日,还要请施主到小庵里吃个素斋。我家老姑子,本来想亲自登门,因为气喘走不得路,特着小尼前来致意。小庵里供奉的观音大士,虽是小小的一座木身,却系我家师傅从峨嵋山请下来的,奉了二三十年,灵验无比,如今供在木龛内。有时龛内就放出光来,同月亮一般。去年庵内失贼,不亏是大士化身,现出一个男子,把那贼赶走,我师徒二人,险些还被那贼害死了呢。你道这是灵不灵?你若到庵内虔心拜求,包管你家老爷升官发财;你家相公们,长命富贵;你将来还要受诰封,做一品老夫人。最好趁十九,菩萨过生日这一天,去许个愿,替菩萨装个金身,助一盏琉璃长明灯,是功德无量的。阿弥陀佛!”黄绣球当时听了这等说话,要照她平日性情,如何肯耐烦听下去,她却此番听了,只管是笑,也不讲不收那尼姑的素菜,也不讲几时到庵里去,直待那尼姑把话说完,她还只像笑嬉嬉的发呆。那尼姑原想收了她的菜,自然再好打个秋风,不然,就先联络起来,等十九观音生日那天,请黄绣球去拈香,让她老姑子好好的结交上去,不意黄绣球尽管笑而不答,倒把那尼姑呆住了,要去不得,要留不得,要再说些话,又无话可说。只见黄绣球的小儿子黄权,走了过来,说:“请母亲吃饭去。”那尼姑这才趁口道:“这里两样素菜,可惜搁冷了,不曾蒸一蒸,小相公请你带过去,尝尝罢,小尼就此告辞。”黄绣球听说她要走,也不款留,便将菜另外拿碗腾出,装了些果点,给她带去。那尼姑就称谢而行。
黄通理与黄绣球吃饭之间,说:“方才这腌尼姑一派胡说,我晓得你不耐烦去听她,何苦又招接她,收她这菜”在这些人身上,只怕没有什么作用,不如以后同她断绝了为是。”黄绣球道:“这话我又不以为然。大凡一个人,既是天生下来的,不论男女,一样的有五官四肢,一样的有性情意识,怎好说没有作用?只是作用差了,不讲她是尼姑,入了邪魔外道;便是夫人小姐、太太奶奶,享得些庸福,做一世庸人,也还不同那尼姑一式,有何分别?且如你们男子当中,不论何等执业,只图得一生衣食,不知做人到底是怎样做法,大概懵懵懂懂,过上几十岁,与草木同腐,这更不如那和尚尼姑,还有一种迷信的范围,就着他的范围,容易感化呢。”黄通理道:“和尚尼姑,迷信的是菩萨,究竟他们也不过借着菩萨诓骗衣食,那里有什么信?有什么迷?我们中国人,也不但和尚尼姑,都是迷信鬼神。如今正要破去世界上的这种迷信,岂可还用那神道设教的法子,再把《封神传》、《西游记》的影响,造起因,证起果来?”黄绣球道:“你说和尚尼姑不是真心迷信菩萨,这话有理,要晓得中国人迷信鬼神,也不是真心迷信,不过存着个邀福避祸的心,得了福,以为是鬼神所赐;得了祸,也以为是鬼神所派,因此无福的求神拜鬼,惹祸的求神拜鬼,无祸无福的,也求神拜鬼。他时时处处有一个祸福的念头,所以他时时处处就有一个鬼神的思想。你看乡下城外,有一棵树、一口井,或是一块木头、石头,偶然碰了碰,过一过,没有病的病起来,有病的凑巧第二天好了,就哄然说树上、井上、木头、石头上,有神有鬼,弄得大家来拜跪祷告。问他所以祷告的原故,不过说是求免灾晦,求发财,求生子,总总有求而已。求的时候,心中有个鬼神,目中也像有个鬼神,俨然在旁,求过了之后,不但目中毫无鬼神,就连心中也一丝记不着他,可见并未尝实实在在奉着鬼神,算得个『迷信』二字。照我说迷信的实际,就如人好嫖好赌一样,有也要想着他,没有也要想着他,穷也不怕,饿也不怕,连日连夜,不睡觉,不吃饭,沉溺其中,在什么事都不管不怕,只是心心念念,想去嫖赌,才算真是迷信。做到这样迷信的地步,在嫖赌上,是成了个极下流的东西。若把这迷信,移到做正经事,讲正经学问,便成了个百折不挠、自强独立的大丈夫、奇女子。就是那求神拜鬼的一班人,果然不计祸福,确确实实见得有个鬼神,要去崇拜他,成了迷信,这种迷信自古以来也很少有,都因为只把鬼神不是看得怪诞,便看得尊严,所以说得深的,就同天一样,高远难稽;说得浅的,竟犹如巫祝一般,可以任人干请。
“据我看,鬼神只是与人相同,全凭一个道理,做人的道理,应该爱国爱种,爱己爱物;做鬼神的,自然也应该爱国爱种,爱己爱物。从黄帝以来,凡是中国的鬼神,无不爱中国,即无不爱中国的种族,没有什么和尚尼姑应该奉鬼神,不是和尚尼姑不应该奉鬼神的话。若是鬼神兴妖作怪,妄弄祸福,就是鬼神的不知自爱,不成为鬼,不成为神,犹之乎一个无道理的人,人人得而攻之。岂有做人不依道理,可受人唾骂,做鬼神不依道理,都可一律信奉的?孔夫子不语神,不知鬼,我想也是因为鬼神无形,所以懒得讲。后来的人,却看得有尊严怪诞两层,就反把鬼神神专属了佛道两家,任一班和尚道士尼姑们颠倒播弄,真真可笑!”黄通理道:“鬼神终究是无影无形,怎样见得有道理没道理呢?”黄绣球道:“道理在人心上,鬼神就在道理上,一个人合着道理,就算守着鬼神,至于祸福,原从道理上生出,有道理自然获福,没道理自然遭祸,祸福只看自家的道理,自受自取,也没有什么形影可寻。确实在有个机关在内,这个机关便是鬼神,隐隐然伏在道理之中。难道鬼神真有个狰狞之状、高大之貌,同那庙里塑的、纸上画的一样吗?我是不曾读书,我也不相信那书上的话,觉得我的意思,论鬼神便是这样。你想想,我这话讲得去,讲不去呢?”黄通理道:“听你的讲法,胜如听宋人所讲的一篇语录,比那讲阴阳二气、良知良能清楚得多。但是发了这一番议论,怎样的叫那和尚尼姑们可以懂得?只怕像我们这村上,就要在绅商士民当中寻一个能懂的,也不容易。”黄绣球道:“你不去管她,我明天且到那觉迷庵去走一遭。”次日清早,居然雇上一乘轿子,抬到庵内。一下轿,寻着那尼姑,也不等尼姑款接停妥,开口便问:“供的观音菩萨在那里?”那尼姑连忙引至一间厢房里,指着桌上一座龛子,说:“这便是了。”黄绣球不等说完,已在桌子前面俯首下拜,口中还像是喃喃祝告,拜了又拜,伏在地上,好一会工夫,才慢慢的站起身来,神色之间,似乎十分敬异,又在桌边朝着那龛子望了好一会。那尼姑同那老姑子笑立一旁,说:“请奶奶到中间坐罢。奶奶这样的诚心,阿弥陀佛!那观音娘娘,一定要保佑的。”黄绣球又不等她们说完,便一屁股坐在供观音的桌子下边一张条凳上,说道:“昨天我听讲这位观音菩萨。灵得很的话,心上就着实感动。”那尼姑听此一句,对着那老姑子道:“是呀,昨天我把娘娘放光退贼的事告诉了奶奶,奶奶就只是出神,没有再比她诚心相信的了。果然奶奶的根基厚,福气大,娘娘就来感动你了。”黄绣球又正色道:“说来这还了得!你们也掇张凳子坐下。我昨晚做一个梦,真真稀奇,我是千信万信,只怕你们两位师傅倒要疑我说诳。如今当着菩萨的面,可要说给你们听听。”那两个尼姑齐声说道:“阿弥陀佛!娘娘从来不轻易托梦把人,还记得十几年前,我们两师徒,从普陀朝山下来,寄住在宁波一个人家。这家是个举人太太,她那举人老爷去世,又没有少爷,单留下两位孙相公,年纪都在二十岁上下。这太太年纪已经望八,薄薄的也有点家私,指望她两位孙相公,进下黉门秀才,再连着登个金榜。一直做好事,行方便,冬天施棉衣、施粥、散米票子;夏天施药、施茶;又起座文昌宫,修魁星阁,造宝塔,什么好事,都肯做,花的钱也渐渐要完,无奈她两位孙相公,总连一名秀才都中不上。也是她家祖宗积福,这一回碰着我们这位观音娘娘,暗中怜惜她的一片善念,有一晚,就托梦点化这位老太太,叫她捐些钱到书院里去,说是花园里要养树木,书院里要养人才,人才养得多,就可以出秀才了。果然第二天,那位太太托了个人,到书院里写了五百吊钱的捐。后来我们走了,闻说这两年,她两位孙相公都已当了秀才,这位老太太去年才过世的。自此以外,这位观音娘娘从没有什么梦兆到人。我们可不晓得什么叫做书院,想必是念书的园子,同花园差不多的。”黄绣球道:“我昨天做的梦,比你们说的还要神,你们断乎不能相信,要是不相信,反替你们添一层罪过,不如不说罢。”两个尼姑怎样肯依?一面去泡出茶来,一面又坐在凳子上,笑颜动问。
黄绣球却先将那老年姑子打量了一回,问:“你师傅是几岁上出家的?俗家姓的什么?看你的根基,也像个好人家出身,同菩萨大大的有缘。”那年老姑子禁不住拭着眼睛,掉下一点泪来,说:“我也本是个乡下先生的女儿,老远的跟我父亲到云、贵、四川各处投亲,就嫁了四川的一个芝麻绿豆官,不上年把,就守了寡。又是几年,我父亲也死了,我就在四川峨眉山削的发。后来请了这位观音娘娘,一直供奉在身边,眼睁睁活了五十多岁,不是同娘娘有缘,那里得到今日?”黄绣球道:“这就对了,昨天娘娘托梦于我,说我的话,且慢慢告诉你。倒有两句说你的话,不晓得你心上服不服?我拿我的话比起来,只怕你听了也不能不服的。”那年老姑子急忙问是怎样说法。黄绣球道:“当着娘娘,我也不敢瞎嚼舌头。娘娘说你一生一世,虽然吃苦修行,保住今世的寿数,免不得来世还要罚做。”说至此缩住了口,道:“这话罪过巴巴的,不要讲罢。”老姑子道:“罚做什么?可怜还要罚我做女人吗?”黄绣球道:“女人也是一个人,岂可看轻?能够仍旧罚做女人倒好了,简直的说,要罚你做女人当中的娼妓,且说照你的罪名,在常人还不至于罚到如此,因为你做了一世的尼姑,吃了八方,虽是苦度,却是与人世间一无用场,还有多少虚糜人间的钱财,离间人家的夫妇,不知不觉积下罪恶,所以拣了那又受苦又安享的一种妓女,叫你来世也去受用受用。至于你的罪名何在,就说你不敬重书院里的念书人,在书院里不曾修些功德。其余的,还不比这个罪大。娘娘又说,你年纪老了,罪孽已满,死得已快,来不及再点化你,我还有点宿根,同你在前世里原是姊妹,一旦有缘相会,叫我来嘱咐你:从今娘娘要离开你,到别的庵里去享受香火,或是仍归峨眉山去了。这是娘娘叫我告诉你的话,对不对,我也并不晓得。那娘娘讲我的话,告诉你,你也不知来由,却在我自己想想,实为灵验,所以我此来诚心叩谢,意欲请娘娘供奉到我家中去。如蒙慈悲应允,今晚上还请示个梦兆,等再得了梦,再来细谈。”当时一老一少两个尼姑,听得面面相觑。那老的更听得伤心,两只眼睛看看龛子里的观音菩萨,又看看黄绣球的神色,半晌不语,呜呜咽咽哭得出来。忽然望后一侧,几乎倒栽一根葱,忙即扶到她禅房内,向牀上安睡。一口痰在喉咙头唏哩哈拉的响了一阵,又咽下去,叹了一声气,这就闭着眼不闻声息。吓得那中年尼姑,浑身发抖,也大哭起来。正哭时,那老姑子又微微的喘了一声。黄绣球道:“不要紧,且扶她靠在枕头上来,你去冲碗滚水,给她喝一口看。”后事如何,下回再讲。
第十四回 曲曲折折做成一件事 光光荡荡收了两个人话说那年老姑子,靠到枕头上去,歇了一会,吐出好些黏痰出来,内中还有一块同冰糖似的,坚硬不化。这一块吐出之后,觉得胸头甚为宽畅,就将滚水喝了一口,神气顿时清爽。黄绣球道:“你且就此安息一回,我便回去,有话再细细的谈。横竖我同你都要信奉娘娘,或是你自己,或是我来替你,再在娘娘面前祷告祷告,忏悔忏悔,照着娘娘的话,你就在书院子里,做些功德起来,定归仍要保佑你到一百二十岁的。”那年老姑子又搀留了黄绣球坐下,说道:“我这痰喘病,有十几年,往常发起来,厥过去,一阵痰滚在喉咙里。及至咽下去,醒过来,心口头总不舒服,从没像今天吐出这硬块,就登时畅快的,真真是菩萨保佑,碰着你奶奶有根基有福气的人,菩萨就托你来超度于我。”黄绣球道:“你说我有福气,是还未必;若说我有根基,我也不敢自认。却是前晚梦中,娘娘告诉我,说我前生确有来历,今生一定也要做个女中豪杰的。我原当不起这话,不过拿我生平志愿及从前经历的事,一桩桩想起来,倒有点意思。而且当晚娘娘说我的话,倒像一二十年来娘娘都是亲眼看见的,说得我比我自己记得还要清楚。这些话,说来甚长,慢慢再讲。我明天一大早来,定准再代你求求娘娘。只要你发个什么心愿就是了。”那年老姑子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咳!我出家了几十年,并没有积聚得多少钱,自从进到这个庵里,修了这两三间的房子,师徒二人,吃吃用用,不瞒你奶奶讲,如今箱子里,就剩了一注送老的钱还没有动,其余只有些念经拜忏的家伙,变不出捞儿来了。”黄绣球道:“这个不是打算,一个人要做有益于人的事,在有钱的,自然不可紧紧捧住腰包,死也不肯放松;在没钱的,又当别论,岂可就拿没钱推托?像我也不是有余之家,若样样事都要等有钱的做,难道我们没钱的应该看着现成,享着自在?譬如饭是要等人买米来烧给我吃,衣是要等人买布来做给我穿,不但无此现成自在,便算有了,也须知可耻。天下有钱的人,又那里替无钱的人做得多少事?不是我说,从来像你们这出家做姑子的同那和尚道士,只顾自己修行,要修得来世,不顾吃的八方,看得太现成,享得太自在,其中暗暗的损了人家钱财,借了人家福分。所以观音娘娘说你有这般罪名,凡是做和尚尼姑的罪名,原都同你一样,娘娘怎样单单的派着你呢?这因为你一生信奉,倒底可怜你,要提拔你结一个善果。我既受了娘娘的感化,同你缘分不浅,不好不结结实实再告诉了你。我晓得你年纪这样大了,自己也定不出个主意,只要你看得起我,相信我替菩萨点化你的话,自然还有菩萨交代我的事情来分派你们。
你们师徒两个,想想看好不好?若是好的,即刻点付香烛,当着娘娘,我们三个人磕头许愿下来。”黄绣球的话说到此处,那年老姑子连连点着,还不曾则声,那中年尼姑却笑起来问道:“我们师徒两个,并没有骗人家的钱,仗人家的福,辛辛苦苦,不过是募化来的,不然就是施主情愿施舍来的。听得说有些大尼姑庵里,田产积了许多,金银该了无数,一切起居服食,比那富贵之家还要受用,他也只顾是自己修行,并不把他庵里的家私拿出来做事,而且他的家私越弄越多,也不要募化,这种福气,想必几世才修得来的。”黄绣球道:“这么说,修来修去,修到做一个尼姑,活守着寡,勉强吃了素,把五伦之道都断绝了,把口体饮食之奉也克减了,家私虽多,同不做尼姑的一样,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却有什么好处?况且自古修行,只有苦修,没有富修的。既然修到了该起田产来,积起金银来,除了吃斋拜佛,一无用场。不好说的话,那穿绸吃荤,都不是出家人应分的。至于那不肖的行为,更就不该。你想照着这样守起规矩,要那钱财何用?天下越是有钱的人,越难守规矩,做和尚尼姑,做到了同富贵人一般享用,这种和尚尼姑的做法,也就可想而知,一切腌臜龌龊的话,也不用说了。如今且不说和尚道士,单就你们当尼姑的说,你不听见有些地方的尼姑庵,出了名同窑子一样的?就是娘娘所说罚做娼妓的实在凭据。一面做尼姑,就一面受了报应,还等不到来世呢,可怕不可怕?”年老姑子连诵了几句“阿弥陀佛”,说道:“罪过!罪过!我们快些仗着奶奶的护法,从新忏悔,不要再胡言乱语。看我这一把老骨头,今世是来不及了,总巴望来世好好的做个人。”因指着那中年尼姑道:“像你若还留起头发,跟着这位奶奶做点正经事,倒也不错。”黄绣球急忙正色道:“这句话,你老人家真又福至心灵了,到底观音娘娘,暗中指点你,所以你才说出这句话来。”当即起身又向观音下了一拜,说:“此话娘娘是已经交代过我,叫我随后劝她。不想你已一口说着,娘娘当面,可不是我性急先说的。事情正多,一时办不了,我却先要回去,快些我们三个人来谢了娘娘,让我回去再来同你们摆布。”当时黄绣球从觉迷庵回到家中,黄通理道:“你怎么去了就将近一天?又同那尼姑们弄些什么乾坤出来?”黄绣球拍掌大笑,说:“这个乾坤大着呢,神仙也猜不到的,你且莫问。”随即打扫了一间屋子,摆了一张搁几,一张方桌,桌上摆好了香炉蜡台,又叫人挂了四盏灯,去买了檀香蜡烛,买了几尺黄洋起,缝起一个帏幔,用竹竿竖在桌子面前,挂了起来。
然后在香炉里烧了些檀香,把门窗关好。黄通理同他儿子们看了,都不懂,问问又不肯说,一宿无话。
第二日却是十九这天,黄绣球在五更以前就起身收拾清楚,东方发白了一息息,已走到觉迷庵里,敲起庵门,神色张皇的同那两个尼姑道:“昨晚娘娘又托梦与我,说你们还信心不诚,一定要离开你们,回峨眉山去了。半夜里我惊醒起来,不能到你庵里,赶紧的望空叩祷,再三替你们求情。朦胧之间,好像娘娘才答应宽留两日,却要到我家去,看你们能够把交代我的话,依我分派不能。我想等过了今天娘娘生日,让你们在庵里再供奉一天,娘娘都不肯。我所以已连夜打扫一间屋子,趁着天明一股清气,我同你们把娘娘的龛子,请过我家去罢。”其时两个尼姑,晓得当天是观音生日,却也已经起身,料理上香礼拜,不意黄绣球来得更早,一听此话,活神活现,老姑子又哭起来,中年尼姑也呆住站着不动。黄绣球道:“事不宜迟,老师傅且在此等我打发轿子来接,我同你徒弟先捧了佛龛同去。这庵门暂叫香火看着,房门窗门一齐关锁好了,再把要紧的箱子也带到我家去,先安顿了娘娘为是。”说时迟,那是快,果然中年尼姑跟着黄绣球捧了观音龛子,进门一看,看见那供奉观音的一间房屋,甚为惊异。不多一时,那老年姑子也接了来,带了一口小皮箱,一只竹篮。黄绣球将观音供好,叫两个尼姑就坐在供观音的房内,安放了她的箱篮,跟手焚香点烛,吩咐磕头下跪,把个黄通理如同看戏法一样,又笑黄绣球发痴,心中又嫌她瞎闹。幸亏天气尚早,那修房子的水木匠还未来,一切家下人都未知道。只见黄绣球跟着拜跪以后,就对着两个尼姑说:“娘娘交代我分派你们的事,一桩是叫你们不论老少,都留起头发来;一桩叫把那觉迷暂时空锁几天,留你们住在这佛堂内,由我供给,等两三个月头发留得长了,另有事做;一桩娘娘明日就在回峨眉山,不愿将木身存在世上,叮嘱我跟同你们,即用檀香末掺在柴草中修行,不至于当尼姑了。当了尼姑,靠菩萨吃饭,就不得不募人家几个钱,供养菩萨,自己带着沾些菩萨的光,虽然吃素念经,是门分帐,到底这募化就是第一件苦事。我跟了老师傅这些年数,到人家化缘,有的人家欢喜施舍,多多少少总还容易,有的人家不欢喜施舍,勉强化了些钱米,无济于事。碰着人家奶奶太太们,相信的,被当家主人拘束,私底下施舍些,一次两次,不好时常登门。还有些人家的男子汉,一见了我们就嚷,半推半骂,受了糟蹋,仍旧一双空手,化不到一把米、一个钱。其中的气恼,渐渐的忍受惯了,虽不觉得。想起来这出家的苦,也算有一无二。不懂那些大庙里、大庵里,能够叫施主整百整十的送去,就积了产业,是什么缘分福气?”黄绣球道:“本来一个女人虽说没有了当家的,何苦要走到这条路上去,自讨苦吃?难道手里做不出点事来自顾一身?难道有当家的女人,就该吃现成,用现成吗?如今且不说这话。我不问你们既出家之后的苦楚,你们想想到底未出家之前,做女人的那几件事吃苦?就算做富贵人家的女人,吃现成,用现成,也有不能说的苦头?你们且说且看。”那老年姑子便道:“做女人不如男人,已是第一桩苦。男人读了书,或是学了生意,要成名,就成名,要发财,就发财;女子由她是才女,有什么本事,都用不着,这就是前世不修,今生受的苦了。”黄绣球道:“像你修了几十年,怎么观音娘娘还是那样说法?也不去问她?单问女人堕下地来,先会哭,后会笑,抱着吃奶,尿尿屎屎,那一件不与男人相同,怎么几岁之后,就不如男子,要吃起苦来?那苦在何处?”老年姑子又道:“父母自然爱儿子,不爱女儿。小时候好玩意儿,父母还不多嫌,到了几岁上,父母看着总是一个赔钱货,所以凡事都是做女儿的吃些苦。越到后来,嫁了出门,或是受翁姑的苦,或是受姑娘妯娌的苦,或是受丈夫的苦,说不尽言。也有福命好的,父母从小疼爱,一生一世,不受磨折,不过是少些罢了。要讲女人不论贫富贵贱,最逃不去的一重苦关,莫非是生产那事。”黄绣球笑道:“你修行修到这大年纪,倒还记得生产的苦楚,反不记得女儿家包小脚的苦吗?你们两个人吃过这个苦头没有?”那老姑子也笑了笑。
那中年尼姑道:“说起来这件事,真是做女人第一大苦。可怜我出家那年,初次放这双脚,一放开来,就同木头段子,拖在腿底下,一步都动不得,倒反疼了好几十天,才同那小孩子学走路似的,慢慢跨开来。切记得那时隔壁一个人家失火,大家都逃跑了,我这双脚,再要挪都挪不上去,急的要爬要死。当时就不曾放脚,也是鸡眼迭迭,越吓越疼,走不出去。幸亏那火没有烧得成功。后来竟躲在屋里,赤着一双脚,放了个把月,如今也就忘记这个滋味了。”老姑子便道:“这是做女人人人都有的,除了在旗的。与那广东、苏州、江北各处的乡下人,随真随假,个个都是小脚,这也不算甚事。我看外国的女人,她那两只奶子,总要用个架子撑得很高,她那一道腰,总要束得极细,说是以此为美,我们中国裹小脚,就同外国装奶子、束细腰一样,不过是好看而已。”黄绣球道:“据你说,这好看是自己看的呢,还是给人家看的?人家看了好看,还是敬重我呢,还是轻薄我的?究竟我们女人,讲贤惠,讲德行,讲相夫教子,诸般大事,可在这双小脚上做出来的不是?”老年姑子只笑着回答不出。黄绣球又道:“你不看观音娘娘,就是一双大脚吗?”正要把这话说下去,黄通理来言张先生来了,另有话谈。黄绣球就打断话头。做书的也就搁住笔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造假信不害真事业 出新法教作女先儿话说张先生这日到黄通理家,一为打听毕太太去后有无信来,二为衙门里又奉到文书催办学堂,本官也换了人,特来通知。闻说新换的官,人极有用,他在别处任上,办过蚕桑馆,也办过学堂,都有成效。黄绣球道:“官办学堂,我们说过不必问信,他催办些什么,我也不愿听,倒是巴望毕太太早点来。我这两日又做了一件快活事,请我家通理告诉你尊驾看。”黄通理接着,将收留尼姑的事,带笑带说了一通。张先生道:“现在上头催办学堂的方法,正要说清查地方寺产作为经费,他那觉迷庵,虽无产业,大可将房子地基捐出,或是估价变卖,或是就改作小学堂。”黄通理道:“这庵不大,地基也不值钱,若是变卖了,凑凑数,还可做得。绣球,你将来就叫那老姑子出名,捐掉了它。”黄绣球道:“如今两个姑子,既然要养她还俗,正苦这座庵无从交代,只管雇着香火看守下去,也不是道理。我想另外叫人出名,把这庵捐作女学堂,外头托张先生,里头暗地下,我等毕太太来,一同布置。先禀上去,本官既要交卸,一定不批,新官既是能办事的,自然一定可以批准。我们仍旧办我们的家塾,这样,那座庵堂才能在我们手底下联络一气。”张先生道:“机会好,主意也好,本官交卸是快的,我等他交卸前几天,代你们做好呈子递进去。”黄绣球道:“这就很好。”说话之间,只见来了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名片,说是学老师那边来请黄老爷即刻过去。张先生告辞而出。黄通理去到学老师斋中。谈起:“前日送考回来,有个贵本家,叫黄祸的来见,带着一封广东来的信,说你足下要办学堂,并不禀官,也不来同兄弟商量,却先同一位衙门口的书办,串通了别处教堂里教民的妻子,在外面招摇。足下是老实人,都被那书办作弄,兄弟想开学堂的事,自然听地方官主裁,我这里都不便越俎,何况足下?至于同教民交涉,尤其非我辈所宜,他们当书差的,口张为幻,极其可恶,足下断不可受他的愚。我这里又接着移文过来,说学堂已奉上宪催办,将来倘然办起来,总是几位乡绅主持其事,我代足下谋个散习位置,岂不安逸得多?”黄通理听了答道:“这事尽可请老师察访,如果晚生同那书办有在外招摇的实据,也瞒不过敝本家黄祸。如今我们这地方并无人讲起,反是广东隔了几千里路,倒有信来通知老师,不是晚生顶撞老师的话,只怕老师倒受人之愚了。至那教民的妻子一句话,更加胡涂,那是张开化张书办的亲眷,同贱内结拜姊妹,一向在广东那边,习的外国医,此番回家,路过此地,那日大家送他上船,在岸上大家讲到开学堂的事,托他到上海带点学堂应用的书回来,给大家预备,将来叫子弟进学堂用的,这也寻常之事。”那学老师听到此处,心上一愣,就支吾说道:“莫非是此人仍回广东,以讹传讹,说出来的?我这里来信是真,并非兄弟说的假话。”便将黄祸送来的一封广东信,给与黄通理阅看。黄通理接来看时,分明就是黄祸的笔迹,内言:张开化欺他本家黄通理懦弱无知,串通外来教民之妻,借着学堂,敛钱入私。学堂为新政发端,岂容蠹吏嫁名行骗?要请老师查明,详禀重办。末后又言:地方上如果开办学堂,敝友黄某,可任经理之责,也请切实保举。他那本家黄通理,若是并不知情,也可开脱其罪,酌充分教习云云。黄通理看完此信,问道:“老师同这位写信的人自然很有交情,晚生却同他不相闻名,何以也替晚生着力,是所不解,这其中必定另有一个因头。”老师道:“这倒不明白了。”黄通理笑道:“老师不明白,晚生倒有点明白的意思,一定老师受了敝本家之愚。老师的话不假,这封信却是假的。老师不认得写信人的字么?”老师道:“这种信还不是请人代笔,何以见得是假?”黄通理道:“要就是请敝本家代的笔,见了敝本家,且请问问他看。晚生承老师的吩咐,决不多事。老师也弄清楚了,晚生再来奉教。”说罢起身兴辞。
那老师反弄得一团疑心,想了半天主意,打出一个回信稿子,请黄祸过来,叫他代誊,誊好了细对笔迹,方知来信也就是黄祸捏造。当时并不揭穿,后来又请了几位门生,连黄通理一并来吃便饭,才问清黄通理与黄祸两人的前根后苗,老师就置之不问。直等旧任官已经交卸,新任官接印之后,黄祸又去到老师处怂慂其事,被老师大加申斥,只才没趣而罢。原来黄祸妒恨张先生,既想拿奸情诬陷他,又要拿学堂的事诬陷他,后来打听奸情,是万万牵搭不上,就不说起。这学堂的事,写过信,把他那广东道台的朋友,拜过那陈膏芝的陈少爷,也着实从中媒孽,并自家替自家挖当了许多。只是广东朋友,总无回信,陈少爷总不得见,他便造这一封假信,不想就败露得这样快,偏偏还败露在黄通理眼内,那学老师是好好先生,却也不曾对他说是黄通理看出来的。
光阴迅速,黄通理家的房子业已修理完工,觉迷庵捐办女学堂,也经新任官批准,而且新任官将书院改并学堂,以及清查寺产、开办警察诸事,一切都有了眉目,迥与那旧任官不同。但是这地方上久已闭塞,人心风俗,鄙陋不堪,一旦风气初开,多还有顽固社会百般阻挠,所以各事草创起来,不但全无精神,连形式也是杂乱无章。有些高明子弟没有得着新学的皮毛,反中了新党的习气,就如瘟疫一般,一时传染开了,倒叫施医的无从下手。因此那老成保守的一派,目中看见此等人,只是头戴草帽,脚穿皮靴,耳中听见此等人只是讲流血,只是口口声声“平等自由”,及至考究他的人格,却腐败到了极处,就竭力的批驳他们,死命的排挤他们,把他们的污点,抹杀了全社会的新理。这一班人又反唇相稽,弄得彼此反对,始而反对,继而抵抗,越抵抗越隔膜。那保守派分外的坚持俗见,维新派也分外的激烈猖狂,其实新不成新,旧不成旧,旧的讲忠君爱国,不过在功名富贵上着眼;新的也讲爱国爱种,做起书来,刻在纸上,登在报上,开口闭口“四万万同胞听者”,无不淋漓痛快,句句动目,字字惊心,却是说话高兴,连自己的老子都要活活杀死,说他是野蛮,不配做文明人的老子。这就讲没有三纲,不论名分,难道自己的老子不算黄帝子孙,不是同胞同种?若人人都看得野蛮,可以杀了,还保什么种来?还说什么曾国藩杀戮同胞的话呢?
闲言少叙,却说黄绣球把那两个尼姑安顿下来,觉迷庵布置出去,眼看已是腊尽春回,只不见毕太太回转,又无音信接着,其中不知何故。数月以来,与黄通理、张先生大家同心办事,两个尼姑经不住黄氏夫妇早晚的教导劝化,头发养的渐渐长了,知识也改的渐渐通了,不过一个已老而无用,一个虽在中年,不甚识字,究竟又根性浅薄,不能指望他成个巾帼奇才。黄绣球就想出一条新鲜法门,把女人缠足不缠足的利害同那婚姻卫生、体育胎教,养成做国民之母,才能遗传强种的道理,编为白话;又编为七字弹词,先同女儿教弹词一样,口授了她们,叫她们也学那说大书、弹盲词,到四处街镇上,拣那空场子或是茶坊、酒店照着说,照着唱,简直还叫她们带了一面镗锣,一副鼓板,做足了样子,哄动听的人,不但不疑心,且暗暗有益。又不一定要钱,所以听的人也就很多。这是拿无用的人化为有用,开通下流社会的第一好法子。黄绣球费了几个月苦心苦功,真可算大有作用。
其时新年头上,城乡内外,都在闲空的当口。街上红男绿女,游人甚多。各处摆西洋景、出戏法、唱庙戏的,也热闹得很。有几家大户人家的妇女,不出闺阁,听得街上新出了两个弹唱女先儿,就叫人雇到家里去听。第一次去了回来,告诉了黄绣球,黄绣球更连日连夜的口授她们。约莫前前后后也授了二三十套,短的仿着俞调开篇、五更曲、四季相四的调门,长的仿着演义,一段一段的,七八百字、千把字不等,只要两个尼姑容易记,听的人也容易明白。暗中虽说是为开通顽固起见,明只是当作唱十不闲、打莲花落一般的玩意帐儿。黄绣球又切嘱两个尼姑,不要说是出家还俗的,代她们两个人,依着俗家的姓,起了两个名字,一个就叫王老娘,一个叫曹新姑。自此王老娘曹新姑两人,每日午饭之后,出门弹唱,还叫复华装做听的人,远远的去查察情形。
一日有个绅宦住宅邀去弹唱。这日是那绅宦老太太的生日,张灯结彩,外面唱清音、摊簧,内里也有一班大木头人戏。王老娘、曹新姑直到傍晚边才开起唱来。听的女客们,有的说没甚好听,有的听了,同《天雨花》、《再生缘》、《凤双飞》事情不同,又不像《卖花球》、《卖草囤》、《庵堂相会》的调头,有的问王老娘:“你既是王老娘,可会唱《王大娘补缸》不会?”后来却被这位老太太问道:“这些说的唱的似乎都是报上的,我镇天闲着无事,歪一炕上看报,常看见这些说话,委实也有点道理。你两个是从何处学得来的?这句子想必有人编出来,刻好了卖的,可是上海才有得卖?”王老娘、曹新姑二人平日已受了黄绣球的嘱托,便答道:“我们也跟人口传得来,不晓得什么刻本。我们原都是好人家人,因为团匪乱那年,逃难下来,老少无依,才遇一个人,口授几套小曲,借此餬口。”那老太太道:“你们两人两姓自然不是婆媳,是母女了,如今住在那儿?”王老娘一时口快,便道:“起先住在西头觉迷庵,现在承蒙一位亲眷留住他家。我们两个虽不是亲生母女,也算结拜母女呢。”那老太太又问了两人的年纪,说:“你们这家亲眷做什么的?养得起你两个多吃闲饭吗?可惜我听见觉迷庵已归了官,不然叫我家大人留了这庵给你们养老,可不好呢。”王老娘、曹新姑心中明白这庵已捐为女学堂,怕再说下去,要露出破绽,违了黄绣球之教,便道:“我们已唱完了,时候不早,请老太太陪陪客,我们要去了,明日还有新鲜的,再来唱给老太太听。”当时那老太太唤了老婆子,包了些糕桃,馒头,取了几个喜封,叫点一张灯笼,送这两个女先儿回去。近来正在那里办巡查,街上的巡兵,动不动就讹诈人,黑夜叫两个妇道之家,尤其不便,必定要送她们的。王老娘再三推辞,说:“只要借盏灯,让我干女儿挽着,慢慢的走,不打紧的。”曹新姑也知一送送到黄通理家,这就不像,可又无法推脱,只得称谢而行。
谁知黄绣球正如诸葛孔明送齐备过江赴宴,已安排赵云、张飞随后接应,早就打发他兄弟复华在大门左近瞧着。那时送出门来,复华故意走远几步,再回头看见喊道:“王老娘,你们到这时候才回去,从那儿来的?”曹新姑接口道:“我们就在前面这大宅子里出来。”复华又道:“正好同路,送你们回家了。”曹新姑便对送的人道:“如此不劳拖步,这是我贴邻乡亲,让他同回去罢。”那送的人本不愿意送这老远的路,听了此话,便分头自去,却不曾把盏灯笼借了过来。虽还不到二更时分,那天是黑胧胧的,王老娘走路,也不无是慢腾腾的,走到百十步之外,转了弯,再走百十步,就有灯笼可买。不料转过弯才走不上十几步,暗地里一个人拦住复华。看这人腰底下,别着一盏灯,当时取下来,向复华、王老娘两人一照,曹新姑缩在后面,不曾照见,就盘问道:“你两人不点灯,到那里去?你不晓得老爷已出过告示,办了警察的章程吗?”顺手拍了复华一个巴掌。后面曹新姑一吓,问道:“这是什么原故?”忙来挽扶王老娘。
那人才又照见曹新姑,见是个中年妇人,更外作怪,又刷了复华一记,道:“你带着两个一老一少的女人,一定不是正经路数。”不由分说,要拉到巡防局去。复华大声嚷道:“巡防局就是巡防局,去也使得,你不应动手打人。”曹新姑站住,颤兢兢说不出话来。还是王老娘向那人说道:“我们两个方才在前面一个绅衿人家弹唱出来,绅衿老太太叫人送我们回家,门口碰见我们这位乡邻,做了同伴,那送的人就回转去,并不是什么犯夜,你不信可以去问。那家替老太太做寿,这时候只怕客人还没散完呢。”复华道:“不讲这个,他总不能乱打人,我们就跟他到巡防局去,好在比回家还近,有话同巡防老爷去讲。”正在争执,有人路过,手里拿着一盏官衔灯笼,上面写着“钦加三品衔浙江候补道”,看见复华与那人争闹,旁边站住两个妇女,仔细一问,晓得就是在宅中弹唱的两个女先儿,说:“老太太方才叫人送你们回去,怎么又换了他?我不认识。”王老娘便告知其故。这人说道:“不必吵了,我将灯笼送给你们照了去,路上没有灯笼,巡警兵是要盘问的。”复华此时才看清了那动手打他的一个巡兵,面孔瘦刮刮,鸦片烟的气子,熏得满脸,身上穿了件破号衣,头上歪戴了一顶油光大帽子,指着说道:“他盘问我是应该的,不应该连打我两记巴掌。”这路过的人也骂那巡兵道:“混帐东西!叫你们在街上查夜,不曾叫你们打人,明天我不告诉大人,叫委员把你革掉了看!”说着,又尽推复华快走。复华初还不肯罢休,后来也就接了灯笼,各自走开。
回到黄通理家,说了此事。黄通理一见灯笼,便知那做寿的绅衿,就是陈膏芝。黄绣球也问了些话。王老娘曹新姑把那老太太的话,就约略说了。黄绣球又安慰复华一番,说:“总看在我分上,受这委屈,却不便追究,一追究,我的机关就要戳破,以后她们就唱不成了。”复华只得依允不提。如是一天一天,黄绣球教着王老娘、曹新姑,都趁着早晚的功夫。那稿子是同黄通理大家参酌,中间也有发科打趣的处在。午后等王老娘她们出去之后,一面派复华暗暗跟随,一面自家又同黄通理、张先生料理开家塾,办女学堂的事;或是同着她儿子们看书讲学问,倒也忙个不了。只专等毕去柔毕太太,渺无音信,一连也寄了几次信去,不见回报。按下不表。
却说王老娘、曹新姑二人,虽然养起了头发,究竟在觉迷庵内登过两年,平时是无人留心,只当是这两个尼姑,往别处去了。现在每日在街上弹唱,就有人疑心她们的相貌像是觉迷庵的姑子,也并不认真在意。事有凑巧,偏有个人认定了说穿出来,此人是谁,下回交代。
第十六回 敲镗锣王老娘说书 拟匾额黄通理劝学话说有一天,王老娘、曹新姑二人,在个河岸边空场上照常说书唱书。
那天说的一段书是一件宁波府象山县城里的故事,讲:“那象山在宁波府属五县之中最偏僻瘠苦的一个地方,风俗蛮而且陋,百姓都是撑海船、种罂粟花的居多,读书人发秀的也少,却四乡多有些土财主。内中有一家,单剩了一个孤孀,该了些田产,并无子侄,同族中也没有什么多人,只落得肖遥自在,自享自受。乡邻亲戚虽然各处往来,穷的也极肯照应,但生平从不肯瞎用一钱,靠着自然之利,不想什么富上加富、财上添财,也从不肯拿出一百八十送给地方上做事。若是地方官,挽出乡董绅耆要捐她几文,说替她请旌请封,她总不愿答应。就用声势来逼勒他,她也不怕不动,只是做人做在理上,用钱用得得当。同乡的人看她是个孀居寡妇,没奈何到她。后来有几位,再三登门理劝,情分难却,她才答应说,让她看事而行。那年就有人派她助赈,又有人派她修庙宇,派她捐善堂里的常款,她都踌躇着分文不出。那些劝她的人,不免就啧有烦言,连官府也很恨她,渐渐的结怨不少。那时候风气与现在不同,最重的是八股文章,象山城里,人文虽是极坏,应考的童生还有好几百名,乡试的监生也有好几百名。那童生到宁波府考,就爬山过岭的不便,遇着三年大比,那监生们到了宁波,还要从宁波过江到杭州,辛苦是不消说了,盘缠也就不菲。小县分的寒士,比不得大县分里,尽有带着几百个钱动身,一路起旱搭航船,一到省城,腰里早已干瘪,顾不及租考寓、买卷子的事。那没有科举要录遗的,从七月初便须由家动身,等三场考完,足足三十几天,好不容易挨了下去,真真同女人怀胎,挨了十个月工夫,还不晓得生下地来是男是女,弄得不好,还是死胎呢。大凡应考的相公们中正榜,譬如生儿子,副榜譬如生女儿,不中不就是个死胎吗?”说到这里,王老娘敲着镗锣,曹新姑点了两记鼓板,笑了笑,又往下说道:“那孤孀女人,早经存了一条心,要将所积的家私做个正用,晓得银钱一捐到地方上,经了官府绅士的手,多没有实济,名目好听,一定十个钱,倒有八个糜费中饱的。想来想去,又没有一件事不要经过绅士官府。末后又想到,平日因钱财结怨渐空,要是解悦人心,顺了张三,堵不住李四的气,反为不美,而且总不算正用。有个实在正用,又叫人人个个,不论官府绅士,四乡八镇的好人歹人,都要称赞拜服,就是冤家对头,也打不动的一桩事情。你道是什么事?她那一年从家里带了些银钱,借着到杭州西湖上玩耍,在杭州买了一片地,雇了她宁波家乡的木匠,造了十几间宽大楼房。造成之后,她才就近具个呈子到抚台学台衙门,把房子作为象山试馆,等抚台学台批到府县,立案传奖,这个信息,便将象山全邑的读书人鼓动起来,那个不说一声好儿!其实她却花了多少钱呢?不过二千几百块鹰洋。向例捐出一千块,便可奏立乐善好施的牌坊,况且加了一倍有余,那读书人家感激她的,就连她守节的年分,造了事实册子,禀请府县官,详到上司,替他请奖请旌,十分体面。你们想,一所试馆不过三年一回,预备考先生住上三四十天,以外还只是租给人住,收点房租,作为修费,并没有什么希罕大不了的事,就能买服人心,倒这样妥贴。如今风气改了,八股废了,考秀才考举人,也要一科一科的裁了,那试馆似乎无用,在当时不能不说她是一件大正经。如今的正经,是在开学堂,皇上家下了旨意,官府们也出了告示。听说这学堂,不像从前的义塾,光教贫苦的小孩子识几个字,也不比向来的书院,光叫童生秀才们每月做两篇文章,骗几个花红膏火,要叫进了学堂之后,人人能通天文、地理,能知古往今来,做成大英雄、大豪杰,敌得过那外国人,外国人都来学我们的本事呢。这样讲,莫非有天神天将下凡,到了学堂里头?可又不要乱说,大概总在读书上来的。”王老娘、曹新姑二人,一抵一换的滔滔不绝,讲个未了。这一段原也讲得长些,讲的时候,恰好毕去柔毕太太的船拢到了岸,正对着王老娘们说书的场子。
毕太太停了船,打发人上岸雇挑夫。这人一去不来,毕太太到船头上等候,望见说书的是两个女人,便吩咐别的人看着船舱,她也上岸,挤在一群女人当中。略为一听,听听这说的书不是寻常所有,猜着一定有人指授。又端详王老娘曹新姑二人的面目神气,不像是说大书唱弹词的。要仔细再听下去,那雇来的挑夫等得不耐烦,到毕太太身背后催道:“不要听了。”趁势朝前一望,顿然说道:“这分明是我从前住的隔壁两个觉迷庵里的尼姑,再像是没有了。”此话一出,毕太太不容心,也不开口。就有几个人附和着说:“是像极。”。内中有个和尚道:“说穿了的确是的。”旁边复华听见大家这般猜疑,晓得王老娘们不关心,是不听见的,又不好去关照,生怕当真闹穿了,一时急智,故意同人家口角起来,高声乱喊。那时听的人就走散一半,毕太太也下了船。不多时,毕太太跟着行李挑子,到了张先生家,自然有些安排询问的话,不必多叙。
却说张先生家因为黄通理家,也盼望毕太太来得许久,略将黄绣球这几个月里的近事,并王老娘、曹新姑二人的事,都说了。毕太太道:“我已见过这二人,听过她二人所说的书。”如此这般也说了一遍。当是就同到黄绣球处。
黄绣球开口说:“姊姊来得何以这样迟?”毕太太不接应这句,开口说:“妹妹做得何以这样新鲜?”黄绣球道:“新鲜是新鲜,你但听见张府上告诉你的新鲜事,不曾看见我的新鲜人呢。”毕太太道:“岂但已经看见你的新鲜人,而且已经听见你新鲜人说过书。”黄绣球道:“姊姊岂有此理,怎么来了,不到我家,也不到张先生家,在外面先住了几天?”毕太太道:“我是即刻才到的,何尝住在外面?”张先生接着把话说明。大家笑了。黄绣球回头问复华道:“既然如此,当时你倒不看见毕太太呢?”复华道:“听的女人,都近着王老娘们面前。我是在人背后老远的,听得人家议论,不去留心到女客身上。后来假意闹散场子,又远远的照应王老娘们回来,故此就不曾看见了。”于是毕太太,同张先生、黄氏夫妇们畅谈了一切,说是:“到家后病了几十天,到上海因事又耽搁了几十天,接着的信,正在病中,接不着的信,我是已到上海。在上海天天想动身,天天走不成,因此也就没有复信,迟到此刻才来,连自己都料不到的。”这一夜谈的不久,第二日重新又大家叙谈。黄绣球指着王老娘们说道:“我自从做亲拜堂,照着派的俗礼,拜天地,拜神明,以后除了拜祖宗,这一双脚膝,将近二十年没有轻容易弯过一弯,为了她们二人,叫我下过几十回跪,磕过几百个头,当时我自己自认同发痴一样,至今也觉好笑。”王老娘挤着两只老花眼睛也笑迷迷的说道:“我们早晓得做人有这些道理,又同你们受这些乐境,不是我又说句旧话,像我这大年纪,早就成了菩萨,没有菩萨能让木头烂泥做了。”黄绣球、毕太太一齐鼓掌大笑。
毕太太又道:“到底菩萨是个骗人来东西,可以骗人到邪路上去,也可以骗人归入正路,你看这两位,到被你拿他骗成活菩萨了。袁子才的诗:『逢僧即拜僧,见佛我不拜。拜佛佛无知,拜僧僧现在。』这两句真有见解。妹妹,你是拜着了尼姑,倘或那天是和尚上门化缘,你可有什么法子到他?”说罢,又笑了一声,随即到黄通理家那后面新修的屋子里,看视一周。修得门窗整洁,髹漆光明。院子也铺平石板,一棵大树也剪得崭齐。楼上下桌椅书架,都摆好了,旁边还有两个天文仪、地球仪的架子。院子里廊檐下,罗列的各种花草。门窗内外,一律挂了帘子。这多是黄绣球同黄通理的布置。
黄通理道:“我在中间斋壁上同楼上当中一间,还做了两块匾额,斋壁上拟了四个字,叫『商旧培新』,楼上的拟了三个字,叫『多苦心』。朱夫子《鹅湖寺和陆子寿诗》:『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我是用他这个意思。向来总说朱夫子拘守心性之学,这两句却极其通达精细,看他在商量下着个『加』字,培养下着个『转』字,见得旧学不商量,就不能遂密,不遂密,就不成其为旧学,新知不培养,或觉得新不如旧,就知了也是皮毛,浮而不实,必定要培养起来,才觉得新知的好处转入深沉,于是新旧相辅,两不相离这个功夫。你道朱夫子,不是经了一生的体验说出来的吗?如今讲教育的风气,守旧的偏着旧学,头脑子里涨了一部高头讲章,开出口来《四书》《五经》,动起笔来『之乎者也』,问他的实在,连《四书》《五经》上的字,还十字有三字不识,讲起来,更是十字有九字不会讲了。等到拿笔写个字条,开头都装了『今夫、且夫』的字样,底下就连『之乎者也』都掉不清楚。从前看见人代人家带了一封开口的家信,是写给他父亲的,切记得他中间有两句话,问他自己的儿子,在家有没有错处的意思,叫『小犬之小犬,其寡过矣乎』,这种文真掉得可笑。带信的说,此人还是两榜名下。我也说若不是两榜同翰林们,那里掉得出『小犬之小犬』这样的文法呢?这样文法,莫非从旧学中出,弄得把孔明当作孔夫子的子孙,抱着大版《康熙字典》,说是的的刮刮宋朝的原版初印,不要讲邃密,可就疏忽荒唐,倒不成句话了。近来晓得这种荒唐疏忽,多是旧学所误。大家改了新学的口头禅,路得、鲁索、玛志尼、拿破仑,纷纷的议论不休;民约、民权、天演物竟,也纷纷的拉扯不清。这还是在上等一层。再下一层,一本拍尔马不曾读完全,爱、皮、西、提二十六个字母不曾拼会,只学了广东、香港、上海洋泾浜的几句外国话,就眼睛突出到额角上,说精通洋文洋话,能够讲究新学了。我曾经遇着这样一个人,他却会写几个洋字。有一天,他自己写他姓的一个『窦』字,他就在宝盖头下加了一个玉字。问他,他说:『我姓宝,这是省笔小写,怕的大写费事。』原来他不但不会写窦字,就当他自己原是姓宝呢。这种笑话,又是从新学中出。
“我们这家塾办起来,只先从蒙学初级入手,最要紧的,是撷取旧学精华,阐发新理新识。所以在旧学中,要淘汰了琐碎迂谬的一派,发出那博大明通的解说,新学家叫做改良,就是商酌尽善的话头。把旧学商酌尽善,参入新学的教科法子,你道可是不是呀?但是不论新旧,一个人总要吃得苦,从前只把三更灯火五更鸡,埋头在八股试帖小楷的各种事情,以为是能吃苦了。便是古来讲什么断齑画粥,教子成名,也不过希冀在一人的功名利达身上,还不是吃的有用之苦。却后来如范文正公,已能有先忧后乐的怀抱;欧阳文忠公,也做了一代名臣,都是从微贱时吃苦磨炼而出。如今号称志士的,才有心进学堂读书,或是开学堂教人读书,却又错认了自由宗旨,只图做的事随心所欲,说的话称口而谈,受不得一毫拘束,忍不住一点苦恼,往往为了学堂里的饭食菲薄,争闹挟制。不说是贪餍肥甘,同那膏粱子弟的习气,反拿了卫生的一片大道理,借口生风。殊不知进了一个学堂,只要看那学堂的科则程度,能否称我来学之意,能称的,我便安心受学;不能称的,应该早就不进这个学堂,自家也可发愤用功。难道那学堂天天有肥鱼大肉供给我,便算是个好学堂么?况且如今的学堂,说是培植人才,人才要有用于国,国非强种不能立,种非合群不能生,合群先要爱群,强种先要保种,怎样的保种才能保国?怎样的保国才算爱国?这其中委曲烦难,自有多少苦心苦力,要慢慢的从学堂陶铸到二十四分。本不单说敷衍了五年卒业,十年卒业,领个文凭,得个出身的话。你看哥仑布,不过一个穷人,单身万里,四度航海,才寻着一块新世界;玛志尼撑一只小船,绕过地球,冒了万死,三年功夫才开通太平洋航路;立温斯顿,探险到亚非利加洲的内地,进了沙漠,蒙了瘴疠,同那土蛮猛兽交斗,几十年不怕不怯,才能叫那非洲全境,归他英国所辟;俄皇大彼得,登了九五之位,还私换服式,杂在佣工当中,学那些技艺;法国有个名叫巴律的,看他本国的磁器粗拙,要改换做细巧些,在家筑灶试验,屡筑屡换,那泥总烧不细,样子总做不巧,他散尽家私,想尽念头,吃尽困苦,到了十八年,毕竟被他烧成了些细巧磁器。至今法国磁砖,还是大大有名。这多不是吃得苦,所以才能成得大事的么?我这楼上,预备将来给学生们住宿,就又用了陆机『志士多苦心』的一句诗,题了这三字,好叫他们触目警心。这句诗的上一句叫:『恶木岂无枝』。见得人有肢体,如同木有丫枝,木虽恶,丫枝没有不生发的。人虽不肖,一旦能吃苦立志,也没有不成器的。”一席话,毕太太听了,连连点首称是。黄绣球听到后头引证哥仑布的几件故事,更着实出神。毕太太等黄通理说守,便道:“当初日本明治维新以前,有个大儒福泽谕吉,没有师授,自己学那英文,独力创了一所学校,名叫庆应义塾,至今为日本私立学校的开山祖师。日本国人知道讲求新学,也自此而起。他国皇改革维新的事业,也请教这位福泽谕吉的大儒居多。通理先生同我绣球妹妹,可算异地同功。日后果见绣出全地球来,驾过区区三岛,就更驾过那福泽谕吉,我要再送一块堂名的匾额,用那《易林》上『驾福乘喜』的句子,叫做『驾福堂』为这学塾庆贺落成之喜。”黄通理忙道:“这个何敢,既承美意,把我那四字斋额,移到外面门上,中间斋壁上另制一块堂匾,叫景福堂罢,万万不敢希望福儒的功业结果,也存着个景仰的心,勉励做去,不至于堕落,就真托福不浅了。”当日黄绣球原已交代家下人,端整家常酒饭,并嘱王老娘们帮着料理,随即开了两桌饭,在景福堂内外分摆出来。张先生同黄通理、黄钟、黄权、复华等一桌,毕太太、黄绣球、王老娘、曹新姑等一桌。后事如何,趁他们吃饭当口,消停一会,再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景福堂内四人聚谈 陈乡绅家二次做寿话说毕太太大众吃饭之后,说些闲话闲事。这日仍回张先生家,连日部署行李,料理酬应,与黄绣球家往来一切,事务繁多。
约莫又将一月,那黄氏家塾的规模、章程,粗粗议定,觉迷庵准开女学堂的事,也在这当口大家商议过了。那毕太太带来应用的书籍、器物,足足的有十几箱,分散开来,添做了许多书架。凡是零星对象,本地买不出,一定要用,或是备而不用的,也都齐全,记出一篇帐来。连水脚关税,差不多用上一千数百番,这注帐,都是毕太太所垫,合起黄氏夫妇修房子、买家伙、收拾觉迷庵、点缀衙门口,也在一千以外。往后的经费,通盘筹划,并无着落,又没有生息的款子,就这两个一千以外,算毕太太同黄氏夫妇两分担任,才只创成个局面,不曾下手做事。虽说大家各尽义务,无甚开销,究竟同志不多,没有人可以赞助,能够赞助的,又或材不胜任。那家塾同女学堂,要两处完全周到,很不容易。若是女学堂在别处另延教习,这女教习又不比男教习易请,男教习真能任教授资格的,已是难得,女学未经发达,别处便有识字知书、深娴礼法、又肯热心女学的闺秀良媛,只恐也自习有余,教人不足。内地更不比通商大埠,风气大开,女人总有多少不便。若是就地推选,无论寻常的人,不必讲起,几个绅衿家的诰封夫人、千金小姐,也都推选不出。黄绣球因此同大家商议了好些日子。那家塾大致已妥,只等择期布告开学。惟有女学堂倒易说难行,提议不决。
后来黄绣球变了一条计策,说:“我们这女学堂且不照大概的教法,仍旧用我教王老娘、曹新姑的法门,编些歌唱演义,如《二十四史演义》、《二十一史弹词》之类,比王老娘们的稍文雅些,浅近却是一样。刻好钉成雪薄的本子,再拣毕姊姊带来的最新唱歌书、绘图速通、虚字法、各种天地人物的图谱画张,每日在那学堂里教与人听、指点把人看。学生约定额数,先招五十名,年纪要在十三四岁以下。教的时候、指点的时候,也按着班次,先后一律。每日也分午前午后两班,每班若干人,上午教两个钟头,下午也只教两个钟头,七日来复,也散歇一天,惟第六日不歇。这个法子,有几样好处:头一,我同毕姊姊只要每日轮流,分两点钟的工夫到女学堂去;第二,那刻的本子,由学生带回家去,叫她家所有的人都看得懂得,一个学生身上,就譬如化了多少学生。有人想来要这本子,每本卖他十四五文,除成本,积下来可以补助添印;第三,名为教女小孩子,实则连男孩子,并不论男女老少,都看了有益,算得见个普通社会的教科书。外面地方,闻风继起,或是照样编起来,或是来借刷我的稿子,就从我这五十名女小孩子,教出五百名五千名,乃至四万万同胞,多得了影响。有了这个影响,任他们各就各处的,深处去求,高处去学,先替他们做个开通知识的引子,收效必定不小;第四,照这个程度,半年可以卒业。卒业之后,另招五十名。等到年半两年,三四次卒业之后,可将此事推给曹新姑,我们再做加进一层的办法。等到加进一层去办,这两年中所教的女学生,又化出去,接上来。你看不到十年,我们这村上的女子世界,成个什么样儿?一定出几个人,如英吉利提倡女权的传萼纱德、熔铸世界的奈经慨卢,俄罗斯欲专制地球的伽陀厘一流人物,像我生平梦见的罗兰夫人,想见的美利莱恩,也一定有人可以承当的。”毕太太道:“这除非妹妹将来承当得起,此时照妹妹所说,真是平实切近,大有道理,但我怎样能附得上你?”黄绣球道:“我又何尝有什么本领学问?这些编造的事,还不靠在通理一手承任,一面编,一面刻,索性索了端午节,歇了夏,到秋季开学,这几个月内,甚为宽舒,你我也趁这几个月,再涉猎点,再斟酌些,还要再想法子,筹出一笔钱来。”黄通理当时听了这一番话,沉思点首,末后才开口说道:“这个教授的法子,的确甚好,亏你真想得不错。看似极浅俗,几乎不成了个学堂格局,细细想去,实在使得。只收十三四岁以下的,尤其稳当,在我们内地,不至于骇人耳目,弄出别的事来。现在外面各省的女学堂,不是说什么内容败坏,就是徒有其名,再不然,又同那浮嚣诡秘的维新社会一样。
只听他说经费不足,却筹了多少经费,不曾见个什么影子,过了些时,那已筹的消耗了,未筹的就经年累月,不得成功,反将购办的什物变卖,抵充房租、伙食。再支持不下,就关门落闩,一个个的分散开了。如今我们的这样办法,经费是极有限了,终久不能说不要经费。所难的,只恐就在这一层上。”毕太太道:“是呀,我这次路过上海,在这些里头,又很查考了些。不说别的,单讲那上海甚么马路的一个学校,起先在泥城桥发起的时候,租了大洋房,规模十分象样,不上几时,移到一条巷内,又不上几时,移到现在的地方。学是开了,事是办了,经理的人是实在吃力得很了。在先的经理不下,换了在后的,在后的经理不好,又换了在先的,换过两三次,支了一两年,听说他校内仍是竭蹷不堪,因竭蹷而敷衍,弄得毫无规则。其中的女学生,走出外面,不独是没有女学生的形式,却往往连形式都看不下去,穿的衣服,甚至于爬上许多虱子,还脱不下来。有些轻嘴薄舌的笑她们,说是她们只有一条爱国的心肠,死命的想那爱国的方法,所以连自己卫生的道理,也没有功夫去问,正见得她们肯吃苦发愤。其实平心而论,她们总因为生计艰难,做几套衣服,真不容易。又大凡中国女子的性质,多半疏懒,涂脂抹粉,只管同砌墙头似的,胭脂涂得通红,水粉搽得雪白,她那颈脖子底下,一圈儿黑泥,却像一道铁箍,日久月深,刮都刮不掉,洗更洗不清的,不知多少。但是要涂脂抹粉,还说不定早晚洗个把脸儿,一到到了女学堂,尽可以为着不用脂粉,连脸也少洗几次。脸都懒得洗,那身上想必更懒得去察,污里八糟,怎样不会生出虱子来呢?也有自命志士的,头发养得又长又乱,身上的内衣穿得同煤锅一般,早上起来,来不及洗脸就吃饭;晚上以三四更天,连着外衣就滚在牀上,呼呼大睡。今日如此,明日也是如此,这种性情,向来是中国的名士派,叫做不修边幅,又叫做落拓不羁。那些女学生,若是也有这种性情,以为男女平等,正好一样做去,既可省事,又可省钱,不晓得这种情景,大不文明。文明的人,第一以洁净为主,洁净又不是专讲修饰的说法,不可误会。大约一个人能爱洁净,总有个爱好的心,做起事来,不论好歹,总有个精神可见。若是一味的随便,洁净也使得,不洁净也使得,那就习于懒慢,懒惯了,就处处打不出精神,想点正经心思,也是阴柔疲软,不能振作。自古言有余而行不足的,虽不都是这一班爱洁净的人,大概不爱洁净的,也十居五六。学堂既是造就人才的,不把这败坏根由先振刷了,怎样能将文明思想灌输进去?
“所以像上海,那教会中开的中西女学堂,通理先生,该是知道的,它那一座大洋楼,高敞宽明,不消说起,便是它里面起居动用的什物,件件精致;在堂宿息的,个个都是铁牀;出来的学生们,大大小小,无不衣履鲜洁,行步整齐。便有几个贫苦人家女儿,自己料理不周,既进了它堂中,总得合它的规则,不然竟其不收,这无非经费充足的原故。经费不足,就不免诸事迁就,始而迁就,继而撑持,撑持不住,又收不得场。一个人办的不免意懒心灰,两个三个人合办的,更就彼此观望。日夜作无米之炊,弥补了前头,亏空了后面,筹算运动,还来不及,那再有心想讲到学堂里的教育?所收的女学生们失了教育,也只沾染些习气,加上那本来疏懒顽疲的性质,怎么不要腐败出来?”张先生至此,忽然插嘴说道:“听诸位讲这些话,真真做一桩事,好不烦难。我是一个公门中奴隶,配不上参议这个,却是开学堂,不过为造就人家的子弟,听诸位所说,要这样费力尽心,才算道理,要这样想法筹款,才能经久,我就不懂。向来我们中国人,请一位教读先生,看得教读先生极其尊贵,责备教读先生,也极其清高。平等人家不说,那官府人家,说起西席老夫子,大到极处,吃酒席总是第一座,奉旨不能让的,似乎郑重无比了,那里晓得所说的,竟同所做的大相反对。请两个师爷,必定是教读师爷的钱少;开两桌饭菜,必定是教读师爷的菜坏;住的公馆宅子,总是拣剩下来的房子请教读师爷铺牀;用的底下人,终日在外面闲荡。教读师爷一个月里偶然离一离学生,便说脚步散,没有坐性;终年的主人延宾拜客,却从不拜一拜教读师爷。这个尊贵教读的意思,在于何处?我想请个教读,无非为自己儿子读书,不讲什么尊贵,总要叫这教读用心在我儿子的身上。我尽了敬重先生,不犯天诛地灭的罪,才能叫先生也不误人子弟,不受男盗女娼的因果。照如今请教读,待先生这样光景,不但先生就误了我的子弟,并不耽过,而且自己把子弟先已误了,对不住祖宗。这个想头,料必就同办学堂的道理相近,办得不好,不但对不住众子弟的父母,也对不住国家要培养人材的主意,糟蹋了众子弟,就是糟蹋了国家人材。现在人材很难得的,可禁不住一处一处的学堂糟蹋开来。所以诸位虽是办个家塾,办个小小女学堂,想出些好法子,又想立得经久,实在是不错的。我张开化人是在公门之中,这些道理却悟得透了。新官到任以后,那改并书院的事,不由我经手,我也一直同诸位在一起,不去理会,简直的从此跟着诸位办事,不愿理会那官办的事了。”黄通理道:“改书院的事,你可以不消理会,那法律上的事,同近来举办警察,你是离不脱的呀。”张先生道:“你看我近来公事,都交给伙计们,不去过问。等诸位各事办成了,用得着我,我情愿缩做小孩子,请诸位教导教导。不则我还有一个主意,现在不说给诸位听了。”旁边复华张着眼睛,看大家此谈彼论。只有黄绣球半日不语。大家听张先生说到此处,也无话接下去,低低的向着黄绣球道:“姊姊,我那笔钱不好用么?也有一千多呢。”黄绣球陡然的站起来,走了开去,用手招复华行至外面。黄通理也赶上去问是何事。原来复华的那句话,大家都没有在意,只有黄绣球听见,故此走出去,要问复华一个实在。那时黄通理、黄绣球先后走开,张先生同毕太太也出了景福堂。及至黄绣球同复华问过了话,张先生已去,毕太太与黄钟、黄权在那里谈笑。只见他兄弟二人,拿着他母亲教王老娘们的一本说唱底稿,带看带问。毕太太赞了几声,随后也仍回张先生家。
这里黄绣球自与黄通理赶办各事,三日两头,照常同张先生、毕太太等往来商酌。王老娘们也照常做她的女先儿。
有一天又是陈膏芝陈乡绅自己做生日,他老太太又叫家人们,在街上弹唱的场子上唤了王老娘、曹新姑到她府里。那老太太见王老娘这般年纪,还是像强健得很,觉得自己虽然福气好些,精神还不如她,老年人碰着老年人,说话投机,就谈得十分亲热。这日外面的热闹应酬,都有人承值。那王老娘们说的唱的,也无人爱听,只有这老太太用两个丫环在里面服伺着,叫王老娘们说说唱唱,作个陪伴。那老太太听了又谈,谈了又听,中间问起王老娘、曹新姑二人的出身来历。二人虽则吞吞吐吐,不曾实说。老太太却是絮絮叨叨,问个不了。后来老太太因为咳嗽了几声,躺上牀去,叫两个丫环捶着两只腿子,把脸朝着牀外对王老娘道:“我就是这个咳嗽毛病,怪可厌的,咳得不好,就要起痰,一起了痰,胸口就有几天不舒服。这痰又吐不干净,请过多少大夫,吃过多少药,年年吃燕窝、吃白木耳,总顺不下去。你倒一向强旺,没有什么病么?”王老娘一时触动他的旧事,说:“我从前也是这捞什子的痰,常要发作。去年才奇怪呢。”说到这里,曹新姑抢住接道:“去年我干娘那痰病发了,厥过去好半天,醒过来,大吐一顿,吐出一块同冰糖似的,从此直到如今,没有发过,连咳嗽都除了根,并没有吃什么药,所以真奇怪呀。”王老娘原意要叙她碰着黄绣球的一段故事,看曹新姑抢着说了,又暗中得了个眼色,便不往下再说。那老太太听了,又道:“这是你一定有菩萨保佑了,怪可怜像你这种人,比不得我们,到底菩萨有眼,你好好的修着罢。”王老娘听见提起了菩萨,忍不住又道:“菩萨的灵不灵,我倒活了几十岁,修了几十年,参它不透。”老太太便问:“这是句什么话?你不信菩萨便罢,信了菩萨,没有个不灵的。”曹新姑忙又道:“不慌不慌,请听外面闹嚷嚷的为什么事?”老太太静心一听,就坐起来,叫一个丫环,到外面张了一张,说老婆子们同二爷们口角,不知为了何事。老太太吩咐喊进一个老婆子来,又叫了少奶奶进来,先说:“今日是老爷的寿辰,图得大家安静,连我也要替老爷取个欢喜兆头,不肯生气,你们大胆的,闹得声音,到了我耳朵里!少奶奶们也不阑着些,外面的客人来了多少?席面可端整齐备?厨房里的酒菜可好?少奶奶也该招呼周到些,难道还要我出来催三督四的吗?少奶奶,你去查查,那个底下人同老婆子吵,我立刻告诉老爷,撵掉了他们。”老婆子站着不敢则声,少奶奶见老太太动了肝气,也引了王老娘们退出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