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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黄绣球十五

第二十五回 添学校改拆祠堂 为爱女托荐师傅

集藏 · 小说 · 第 266–314 段

第二十五回 添学校改拆祠堂 为爱女托荐师傅

话说那官与各绅士入席之后,讲到正文,并不甚为筹款劝捐是要把一个祠堂拆卸翻造,改做学堂的事。这祠堂原是公中建造,奉祀兵燹时地方上殉难的官绅,几十年来,或已另建专祠,或已由各家子孙祀入家庙。起初还由地方官春秋主祭,后来也渐渐废了,成为虚设。内中的房屋基址,却还宽大,徒然糟蹋,没有用处。如今正须广开学堂,经费有限,所以想就此改造。但这祠堂虽是公中之产,不能不与绅士商量。内中还有几位后代式微的,既无专祠,又未曾移奉家庙,不妨并入昭忠乡贤等祠。

当时那官在席上将此话说知,请教大众。凑巧这席上五位绅士,多没有他先辈在此祠内。第一个那年轻首坐的说道:“这祠是奉旨建造,既然改动,仍须禀明上司,入奏请旨,官不能擅动,我们绅士,更不能作主。”那官道:“理应如此,不过先问问诸位,要拜托诸位,向各家子孙通知一声,然后由我具详上司,想来没有不准的。”那年轻的又道:“我无多日耽搁,仍往北洋,此事请在座诸公费心了罢。”大家便都说:“这是容易,等我们去寻了各家子孙通知此意。老公祖一面具详上司,上头没有不准的,难道底下还有什么?”那官道:“因为这祠有奉祀地方上的乡先生在内,所以兄弟不能不借重诸位领袖,同那乡先生的子孙说明。既承诸位肯费心,就请查一查,现在有几家子孙?在于何处?将来移奉牌位到昭忠乡贤祠去,自当传礼房通知他们,并不要他们费用分文。”各人同声称是,惟有李太史始终没有搭牙,并非不以此事为然,是看不过那年轻的气焰,起先就同他说话说抢了,因此不愿开口。

等到席散送客,李太史却落后一步,先问那年轻的是何等样人。约略的谈了几句,说到办学堂为当今急务,固然越多越好,外间风气未开,正靠着官府提倡,今日议的这事,实在不错。那官也问道:“闻得外头男学堂倒没有人兴起,只有个女学堂办得很好,说是一位老明经黄通理的夫人所办,虽也具过禀,立过案,因为他是女人经理,所以也不曾去考察过,大约不过教女孩子们认认字、学学针线,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也没有什么流弊,倒还安安顿顿。”李太史道:“这女学堂,全是黄夫人同他一个换帖姊妹叫做毕去柔的两人创立,经费也是两人承当,程度规模十分完备,丝毫没有学堂的习气,所以开了将近年把,好像还默默无闻。”那官又问道:“他这个里头,难道就是黄夫人同姓毕的吗?”李太史道:“他里头人是很多,大主脑却是黄夫人一个,其余还有几家眷属,便是贱内也在其内。”那官道:“尊夫人也在内,可见都是一班闺阁名流,自然做出事来与众不同。兄弟有个小女,今年也十一岁了,自幼为他祖母钟爱,兄弟现在五十望外,只有这个女儿,他娘又不免纵容些,弄得顽皮不堪。”正说间,他这小姐从前面走过。那官就喊住了,叫来拜见李伯伯。这位小姐便大踏步上来作了一揖,回头就跑了开去。

李太史道:“令媛竟当作令郎打扮,若不说破,真看不出来。”那官道:“如今正讲究小脚放大脚,所以也不替他裹,实在他娘过于溺爱。依兄弟之见,也想叫他上上学堂,或是请个女师傅进来,教他念两年书,可惜公事太忙,没有功夫料理到此。”李太史道:“这话真正高明。大凡子弟们,不论男女,都不可过于溺爱。当今女学发达之时,教导女孩子们,更要同男孩子一样。况且像老公祖的千金少姐,尤其是地方上,一班正经女孩子的表率,平日虽然不出衙门,自应该在衙门里也读读书。”那官道:“说来见笑,小女偏喜在衙门外头顽耍,他娘是纵容惯了,兄弟又管不到,除了叫他上学,没有别法。”李太史道:“小孩子们性情活泼,也不能苦苦的拘束他,就是在衙门外头散步散步,十一二岁的小姐们,又打扮男装,却不要紧,不过要跟的人时常提防。说起来倒有一句话,不敢不申明了。前日就是那女学堂里有几个十一二、十二三岁的学生结伴上学,碰着贵价带了令媛。看见他们,令媛说了一句顽话。那些学生也回了一句顽话,只都是小孩子脾气。不想带着的那位贵价,走上去就打人。那些女学生不敢分辩,走到学堂里告诉了师傅。那师傅黄夫人,自把这些女学生劝勉了一番,不许生事。当时贱内亲耳听见,回来同兄弟说起。已过之事,老公祖也不必问,以后吩咐谨慎些就是了。”那官听说,便叫了他那小姐,问:“前日跟的是谁?”传上来大骂了一顿,又吩咐宅门内外的人,以后不许让小姐出去。回头又对李太史道:“这话承情得很,兄弟那里晓得有这些事?千万请老兄回府,告诉尊夫人,请尊夫人在那学堂里说句好话,兄弟这里一定要把那混帐东西,撵他回家,一面能够托尊夫人荐个好好的女师傅来,最好多出些束修,在衙门内室旁屋,另外收拾两间屋子,做个书房。服伺的老妈子以及饭食供应,都由上房出钱。女师傅若是自己有小姐带进来做个伴,也可使得。兄弟不放心叫小女出去,不然,就叫他进那女学堂。有尊夫人在内,还怕没个照应?只是小女太觉顽皮,贱内又十分护弄,不如请个女师傅,不但小女有人管束,连贱内也可陶熔陶熔。”李太史忙道:“这好极了,兄弟出去商酌些,有了人就来送信。至于那贵价既然申饬过了,可以了事。兄弟不该饶舌,还请看在区区面上,留他一个地步。若把兄弟一句话,砸破他的饭碗,叫兄弟怎样安心?”那官随即又叫了这个管家上来谢过李太史。

李太史告辞而去。回家将这日议事及托他荐女师傅的话,同李振中说知。李振中又同黄绣球、毕太太各人去说,先说荐女师傅,各人颇费踌躇,一则学堂里的同志闺秀,如胡进欧、文毓贤、吴淑英、吴淑美诸位都有不便,以外竟无人可以膺此职任。论程度,像王老娘、曹新姑两人之中,尽有一人可以去得,但是王老娘究竟年纪太大,曹新姑是不能离开王老娘,而且衙门当中,究竟不是此二人合宜的所在。大家想了一回,也就搁起。

且说那祠堂的事,外面查了一查,除去有专祠有家庙的几家,都还兴盛,说出去都无可无不可。那没有专祠家庙的,共是五家,这五家,有一家只有一个孙子,年纪才七八岁,上头并没有了父母;有一家,一个儿子已改了做生意,经商在外;下余的三家,家中都只有女流,每家一个女孩子、两三个女孩子的不等。去告诉了他们这件事,他们这当中都不闻不问,偏是那三家的女孩子,一个个都在黄绣球女学堂里,年纪虽小,意识开通,说:“把祠堂改为学堂,极是好事。祠堂尽私德,学堂任公德,公德不明,私德就不能表现。况且仍旧把牌位移奉昭忠先贤两祠,不废香火,更于私德无碍,有何不可?”于是查了之后,就照着多数的意见,回复那官。

那官果然详禀上司,允准出奏,皇上家自然也没有不准的,几个月里头,就把祠堂牌位,分别移开,收拾房子,改作中学堂。往前把书院所改的,做了小学堂,因为小学堂容的人数多。这祠堂房子略小,只可容一二十名学额,故留为小学升途,做了中学。一时这中学添筹经费、议定章程、延聘教习,都是那地方官办理。这官久闻黄通理夫妇办家塾、办女学堂的名气,几次三番托人来邀请黄通理,帮着商议,且有推黄通理做经理的意思。黄通理总因是官办名目,托词不去。

张开化张先生却暗中怂慂着,说:“这位本官,人倒可与有为,单看他把祠堂就能改做学堂,安置得妥妥贴贴,已经非同流俗。又能慕你老人家的名,再三敦请,你老是热心教育的人,岂可始终推托,辜负他一片好意?他原是培植我们村上的人,你老一去,也是尽我们村上学界的义务,爱我们村上大众的同胞,没有这官来请,还要把你老的抱负本领渐渐推广出去,那有遇此机会,倒执意退让的道理?我张开化还想跟着你老有个什么用我的处在,难不成竟叫我失望吗?”黄通理听张先生前半截的话,还在那里自思自想,不甚关心。听到后来张先生也巴望做事,才激动了心,说:“老张,我们开了这家塾同女学堂,你是晓得的,已经忙个不了,时时刻刻恐怕放弃责任。起先没有开办,只当是一年半载,立定基础,可以扩充。如今看来,就很不容易。自己担任的事,说不得闷着头竭力的去干,自问才情,再不能兼干第二桩,所以踌躇不肯答应他,心上不是不想烈烈轰轰,立刻把我们村上变做一片文明之场。可是古人说的『欲速则不达』,又道『其进锐者其退速』,如今各处办学堂的,都标着一个速成的名目,横着一条速成的心思,我想中国自古教学的法子,既有年限,如今泰西各国教学的法子,也有阶级次序,这速成一科,原是从权的办法,细搂起情理来,不怕人是绝顶聪明,那有个一年半载就能当得一个成字?我们现在教蒙学,尤其要专心耐久,果真把我们这家塾女学堂两处小孩子都陶熔出来,就算养成了几十个教员。先有了教员,再分出无数学堂来,便不怕学务不兴,也不至有种种弊病。看似功夫迟些,却是一发达,就同一树花似的,一齐开了,岂不彬彬茂盛?现在开学堂不难,难在得几个完全教员。假使当教员的不合程度,虽然认真,也不免事劳功半。况且风气初开,习俗未化,从前讲学问的人,不是太高,便是太低,高的近乎迂阔,低的更多腐败。我们村上又向来腐败到极处,非一时所能转移。若是各人肯以国民自任,结成团体,晓得地方自治主义,那事就好办了。一沾了『官办』两字,便算那官真正实心,托付了我,我也不恤人言,尽力承办。究竟事既当官,地方上的人,不问谁,都可插一只脚,开一张嘴,弄得不好,连官也不得安逸,说不定三个五个月,事情还没有头绪,官倒调开了。后来的能够保存,总不能够没些更动。万一竟同前任反对,从中那些插脚张嘴的人,再加上些倾轧,可就一败难成。虽说添一番阻力,必定长一番新机,到底闹得乱糟糟,有损无益。”黄通理话未说完,张先生洗耳拱听,旁边毕太太说:“这其中微有不同,如其是官办照例的事,像那书院改的学堂,我们自可不必过问,这回却是特别的举动,那祠堂里先辈的后裔,又恰恰都在我们女学堂,听他们所讲公德私德的几句话,很是明白。通理先生,就看在这几个女学生分上,不要推辞。”黄绣球道:“我家通理做事,说有这种迟迟疑疑。他偏不是请我,不是改女学堂,若是请我去开女学堂,我不管他事情如何,既请教到我,我总肯去的。何况这是分内应当去办的事,那里顾虑得许多?你不记得你从前何等愤激,如今变成了这般畏缩,再歇几年,怕你连这家塾还不高兴开呢。”黄通理只笑而不言。

毕太太道:“可惜妹妹万不能丢了自己的学堂,应聘去教那官的小姐,此外就实在无人可荐,这也是打通我们学界的机关,不可错过,总得替他想出一个人来。”黄通理便道:“就是这句话呀,我这家塾,也急切少个替手,怎样又好去接那中学堂?断无把自己已成的丢开,又去办初创的。不过我总还分得开来。绣球,他是我一只大帮手,断不能叫他进那衙门里去的。让我明日就去见了那官,请他将小姐交给绣球,到学堂里来。”黄绣球、毕太太同声说好。张先生不觉的笑道:“从今我们村上,一定应着黄大嫂子的话,可以绣出光彩来了,好叫别处人看热闹,看得眼花缭乱,这才快乐呢。”大家说过之后,到了第二天,黄通理果真到那官府中拜见。那官两三次来请黄通理未去,原想行个先施之礼,只因事多耽搁。这日闻说黄通理到来,随即邀入相见,着实叙了些仰慕佩服的话,然后说道:“拿祠堂改办学堂,一切经费章程都大略议定,经费虽不能多,总叫常年足敷开支,一面再加筹划,积成的款。惟是章程怕有什么不妥不好之处,要拜托你通理先生悉心参酌。一向听得尊夫人办的女学堂,有条有理,都是先生从中主持;又听得先生府上设立家塾,教法极好,所编的教科书,如今各处风行,称为善本,可见先生大才,为一乡之望。不过同先生少亲近些,今日幸蒙光临,当面领教。”黄通理只是谦谢不遑,看他的章程底稿,也就是寻常普通办法,果然经费足,办得好,事却不难,一时且不肯承任,用话支吾开了。

渐渐的引到李太史所说,要替他小姐请一位女师傅。那官道:“这事能够费心更好。”黄通理便将难得其人的情形说知,又言:“提倡女学,正是美事。晚生家所办的女学堂,还不十分腐败。在内办事的,也都是乡绅眷属,没有弊端,若请令媛小姐到堂读书,显得格外体面。那些地方上的女孩子,更必闻风鼓舞,只要打发老妈子,早晚接送,在学堂里,都是几位奶奶小姐亲自照应,大可放心,并不收什么束修。”那官道:“小女一向给他娇养惯了,尊处的学堂,觉得路太远些,既然承情,何不在那乡绅眷属当中举荐一位,请到我衙内设帐?如嫌不便,就早上用轿子接来,下午用轿子送回。小孩子初次开蒙,那里望他能领会什么?不过带着叫贱内也听听看看,开发点知识,这倒是兄弟的实情。”黄通理听说这话,心上大喜,便道:“这就等晚生回去,告诉贱内,代邀那姓毕的毕太太,早晚到衙门里来,见见这里太太,另外商议。至于中学堂的事,晚生把章程也带去细看一回,再来请示。经理一席,实在不能承当。”那官道:“这是必须借重,先生如果分身不开,也请举荐一个人。贵地方上人才虽多,究竟能担任学务的,兄弟不很深知。却不比从前书院请山长,只顾情面声望的事。兄弟虽是俗吏,还明白这一层的。”黄通理不觉大为敬服,答应起身,说:“老公祖如此通达高明,真乃地方幸福,晚生那容不竭力效劳?一准等明日回复上来,贱内也一准明日过来给太太请安。”那官送出黄通理后,进了上房,也与他太太说了。下文怎样,再看下回。

第二十六回 好官得力内外打通 秀才谈心情形可笑话说黄绣球同毕太太,等黄通理回家说了一番,都道:“难得有这样好官,自这官到任以来,也不看见有什么政绩,就是那书院所改的学堂,并无整作,同他此番所做的所说的,似乎不符,倒有些不解。”黄通理道:“这其中自有原故,无非是事情办在他的前头,一齐有人把持牵涉,不能操切更张,所以他要慢慢的另外生法。据这官的人品看来,却是当今黑暗世界上一盏明灯,能够照在我们村上,原是极好,只怕灯前遇着了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火光不定,或是竟被那风吹熄了,可就不妙。风比地方上的坏人,禁不住有几个坏人纠缠干预,便算好官,也难办事。我看这官,也是自己怕风,用心甚苦,所以前任已办的事,不肯急于改变,要自做一出戏,翻翻花样,这却是你要绣地球的原料,不可不去看看他这花样,裁量裁量。所虑的他怕风吹,我们轧进去,也碰着些风吹草动,所以我总迟疑。如今说不得了,我就在家塾挑选几个学生,请他再在别处,考选几个,升入他那中学堂。我仍情愿当个教习,不去充那经理。章程照着他的,也不替他更换。倒是你同毕大嫂子进去,怎样联络他太太,好叫这女学堂发达起来?”黄绣球道:“这个我自有道理。”毕太太笑说:“莫非又要装神托梦么?”王老娘、曹新姑在旁,都忍不住也笑了。王老娘又问:“这官是那里人?姓甚名谁?真正算得好官。”黄通理道:“他姓施,官名叫有功,是江苏籍贯,捐班出身,捐班里有这样人才,可想不到的。”第二日,黄绣球果然同毕太太一早就进了这施有功的衙门。衙门里太太,原已预备有这两位女客到来,登时迎入上房。见那施有功的太太,年纪四十以外,举止应酬,落落大方,颇与黄绣球性情相合。当下一五一十,谈了许久。施太太又同毕太太说些广东、香港、澳门、葡萄牙以及西贡、槟榔屿、新嘉坡的风景,似乎都约略晓得。原来这施太太,自幼跟他父亲也到过广东、西洋一带,开过眼界,现在跟施有功做官到此,闷在衙门里,不料有黄绣球、毕太太这两人可以结交,话到投机,越谈越畅,不但把施小姐放心送到女学堂里去,还提起文毓贤、徐进明、胡进欧一班人,要叙会叙会,再分设几处女学堂。

黄绣球道:“地方不大,学堂倒也不在乎多,第一是难的任事得人;第二是难的费用经久。讲任事的人,我学堂里,将近两年以来,还挑得出几位,都肯担任义务;就是初下手,购买图书器具这笔款子,以及常年添补的钱,要筹得宽余。我们女学堂,不是有个陈老太太创捐了几百吊,又大家凑起来才开的?不然,我同毕姊姊,虽已花用千把,怕同宝塔一样,至今还不能合尖呢。”施太太问:“那个陈老太太可是本地方人?肯出几百吊捐入学堂,就难得了。”黄绣球便将陈老太太怎样怎样,述了一遍。施太太道:“便是陈膏芝的老太太么?闻得陈膏芝家自从他老太太故后,先被贼偷,后被拐骗,好端端一个人家,已拖得干干净净。至今他那窃案,移到上海县去,没有了结。他夫妇二人也病死在上海了。剩得一个儿子,不知去向。”黄绣球、毕太太同声叹息了一回。

施太太又问:“培植女孩子们,除了学堂,还有什么?”黄绣球道:“女孩子那样不与男孩子相同,是男孩子学得的本事,女孩子那样不应学?从来阴阳对待,只有阴能生阳,中国几千年积弊,反只扶阳抑阴。后来又起了缠脚的恶俗,弄得女人连路都难走,说是缠小了脚,娉婷好看,你想同是一个人,同是一双脚,何以女人的脚该缠小了,讨人好看的呢?岂非笑话!要讲叫小孩子个个读书,自然要叫女孩子不许缠脚,这是施老爷做得到,可以重申诰诫的。施太太,你问学堂之外第二件事,没有比此事要紧的了。”施太太问:“这样说来,你那学堂中,一定都收的大脚小姐,幸亏我小女脚也没裹,可以列入门墙。但如毕家嫂子,生长广东,所以是一双大脚,你黄嫂子看来竟是半路上放的,放掉脚有几年了?”黄绣球道:“为放这双脚,还在这衙门跪过公堂。”施太太听得诧异,毕太太代述了一番。

施太太便道:“你黄嫂子有这样的烈性,如今对着两位,不但自惭形秽,觉得也不能对付自己的女儿。从明日起,我也放掉了他,能够弄些人,到各街坊各乡镇,同讲乡约一般劝人都把脚放大,不是一件大好事吗?这个不是他们男子汉肯尽心竭力做的,让我请我家老爷再多出几张告示,把那告示编成白话,叫人家个个懂得,有能劝化女人放了脚的,绅衿人家不消去说,那经纪乡下人家,就重重的给他奖赏,这法子可好不好?”黄绣球道:“这是没有再好的了,我们已经拿这个法子用过,叫人装着女先儿,各处弹唱。”便又将王老娘、曹新姑一番故事说出。施太太听得更外稀奇,忙到签押房里去,告诉施有功。施有功也不知有此一重公案,甚为惊异,就对施太太说:“这黄氏夫妇,真是绝大人物,我那学堂同你女儿的事,一定去拜托他。”施太太当把劝放小脚,多设女学,女儿不妨送进他学堂里去,件件事都说了。出去与黄绣球毕太太,又谈论了好半天,尽一日之长,这才送出。

自此黄通理也应允了,兼任施有功所办的学堂教习。那考选的学生,都是经黄通理手取,另外便是从家塾中升送进去,最出色的,却是黄祸的儿子黄福,其次便是自己的小儿子黄权,一共足了二十名学额。

那时外面见衙门里老爷太太,同黄通理家内外来往,新立学堂,又单请黄通理教习,并带了黄权,不免已谣诼纷云,说施有功人不纯正。

一日,施太太带着他小姐,只坐一乘官轿来到黄绣球女学堂中。随即有文毓贤、胡进欧、徐进明、李振中、吴淑英、吴淑美诸位奶奶小姐或坐轿,或步行而来。原是预先约会了的,过路的人起先看见官太太的轿子,并没有旗锣伞扇,已觉奇怪,不意后头跟着又来了六七位,只当里面有什么稀罕之事。恰遇这日西门外唱草台戏,出西门看戏,个个要从这女学堂经过,于是一传两,两传三,说这里本来是观音庙,女太太们来做佛事是常有的,怎么官太太也夹在当中?就有些败类秀才,说入庙烧香应该官府要禁,那容官太太倒率领了一班女流知法犯法,我们何不进去奚发他一场?霎时间一倡百和,拥进几十个人。看门的出乎意料,没有提防,就拦阻不住。里头的太太、小姐们不知何事,吃了一惊。又是跟施太太去的二爷不好,摆起衙门架子,大嚷大骂,说要叫地保差人锁拿。那些拥到里面的人还不晓得是学堂,不是庙宇,听了不服,大家争闹。那二爷竟动蛮打人,打破了一个人的眼镜,这又搅海翻江,扭成一片,把施太太的轿子踢倒打碎。幸亏轿夫不在那儿,这二爷寡不敌众,要出来回衙门喊人,却被施太太喝住。闹的人见得了上风,又打碎轿子,才趁势一哄而散。施太太便向众位道歉,说:“不该坐这乘轿子,带这个家人。前日小女在街上顽耍,闻说也是跟的家人冒犯了这边女学生们,我家老爷就要办递解的,还是李翰林替他求下来。如今这个奴才,又在这边无理,真正可恨!”众位也道:“这都是我们地方上民俗野蛮,少见多怪,惊吓了夫人小姐,且请宽容,不必动气。”施太太见着王老娘也在一旁解劝,不觉想起黄绣球的事好笑,便道:“这真是积世老婆婆,叫小女拜在老婆婆名下,做个干孙女儿,跟了讲讲说说,说着实有道理了。”王老娘一把搀住了施小姐说:“这个何敢?”问了施小姐是十一岁,又问名字,叫誉身,生得一表非凡,正是美如冠玉的奇男子,大家都上前夸赞,同在堂的一班女学生,也各叙一礼,十分亲爱。施小姐看见前日同他说顽话的那位学生,还去招陪了不是。

这日施太太同大家在学堂,分外畅谈,各学生就停课一天。黄绣球因为施誉身施小姐要初次开蒙,在堂里插不进班次,当真就交给了王老娘,托他专门带着施小姐,照着堂中教授演说的次序,独自教施小姐一人。每日只从饭后在衙门里送入学堂,下午五点钟领回。这施小姐本来聪明,又兼有同堂的耳濡目染,加以王老娘格外关切,自然日有进步。

施太太这日回衙之后,同施有功又商议了些,把那劝放小脚的告示果然贴出,托了黄通理、黄绣球、毕太太三人,分托文毓贤诸位同志,另设了几处演说会,添了几处女学堂。内中却多是张先生暗暗帮助。张先生在衙门口向有声势之人,所以地方上百姓听了些各处演说,始而虽觉奇闻,只因奉官开办,不敢喧哗,后来听惯了,也觉得入情入理,感化许多。添立的女学堂原都照着城西的办法,每处只收一二十人,安安静静。从中担任教育的,是文毓贤诸位。外面干事运动,除张先生外,还有黄绣球的兄弟复华。升入中学堂去的,黄福、黄权。那黄福、黄权,虽然都在年轻,自经黄通理盘弄了头两年工夫,出落得学问智识,高明过人,所以肄业学堂之外,能够兼任各务。

不上一年,那自由村上,居然布置整齐,免不得原还有些顽固党,阻挠百出,鼓弄风潮,却是下流社会的人,用了黄绣球演说开导的法子,不论男女,都已相安;上流社会当中,一由于李太史、胡孝廉及各家女学生的父兄均能竭力要挽回地方恶俗,开通文明风气;二由于本官施有功镇定有为,凡事为绅士办不到的,肯以官力帮助,官力不能强的,能够有演说的从中劝导。但只办事实心,任人专一,筹经费,不勒扣商贾,不浮加钱粮,这一半是官的贤能,一半也是功归实际开销不多,各人多不支薪工的原故。更好的,事事是讲求维新,人人都养成国民,却处处不沾染一点习气,即如学生并不作东西洋装,男女都不谈外国宗教,演说会犹如说大书的场子,只把些道理参着谈笑,叫上等社会听了,没有一句可以辩驳;下等愚蠢人听了,很有新鲜趣味;便是那守旧不堪的人,他也无从指摘。又好在是内地地方,耳闻的没有什么激烈话,目睹的没有什么轻薄事,日计不足,月计有余,先是官绅联络,后来官竟可以卧治。绅民当中有开通的,无不同心协力;有不肯开通的,也听其自然。总之不弄那新学的形式,只讲究义务精神,精神在乎各人自己奋发,义务也在乎各人自己承当,没有什么可挑剔、可反对的。大凡新学同旧学的冲突、官府同绅民的冲突、甚而至于新同新冲突、旧同旧冲突、官同官冲突、绅同绅冲突,都只坏在有形式,没有精神,又坏在讲专制,不讲共和。像这自由村上,自从得了施有功这官的夫妇,把黄通理夫妇的作用发达开来,真就花团锦簇,焕然一新,迥非前几年的模样。俗话说的“头难头难”,凡事初下手,无不吃力,只要难过了开头,以后把守得住,没有做不开的事情。人情少见多怪,若但嫌他怪得错,不叫他见得多,自然他怪之不已,从怪的上头,就闹出多少话把戏来,弄不清楚。如今黄通理、黄绣球历年做的事,都是慢慢的长人识见,把所有人家当作怪事的,一件件化为平淡,毫不露声露色。譬如养几十盘花,天天灌濯,自然开得香而且久,不是勉强烘出来的唐花,虽然好看,只隔得一夜,就枯的。这且不在话下。

却说那施太太同黄绣球诸人,合了一群,也果然放去了脚。因在衙门里出入不便,暗地移到城西女学堂同他女儿施小姐在一起,早晚跟着听书听讲,只不出头露面。施有功做官的宦囊不多,施太太却自有些嫁资,历来未用,拿出来却用在这地方上了。地方上的人,也却晓得这位官太太的好意,无不佩服。内中又有那些败类秀才,说:“这位太太,做了官府的夫人,自身是个女流,反不见他施舍些到育婴堂清节堂去,只在这男女学堂里打混,终不过想我们读书人加他一个好名气。究竟像我们自从废了八股之后,年纪是大了,沾不着什么光,得不着什么好处。他学堂越开得多,我们处蒙馆的饭碗越弄得少。你看如今要买一本《百家姓》、《神童诗》都稀罕得很。虽然他出的主意、教的法子,不能说他不好,我觉得他同是一样的用钱,何不也想出一条路,用些在我们身上?”那些秀才正在这般议论,可可遇见了张先生,就重新同张先生说了一遍。张先生听这议论,虽是立意胡涂,却也明白好歹,便邀了这样群秀才到一处坐下,说:“诸位讲的,也很有理。在下是公门中人,晓得什么?原不该同诸位辩驳。诸位恨的自己老大,学堂抢掉了蒙馆的饭碗,独不想诸位找着现在学堂课本,尽可仍旧授徒,何必定要那《百家姓》、《神童诗》?我看现出各种课本,并不深奥,怎样会不及《百家姓》那些书呢?至于开学堂的功德,教成子弟,就譬如种成一块熟田,年年收租,年年获利,田是越多越好,子弟也是越教越好。诸位就算自己来不及,总有子弟在后头,何不送进学堂去?三年五年,能够成立,好比把田交给子弟种了,也自然有饭把父兄吃,不愁饥杀。这是讲不长进的话。依愚见,诸位既是身列黉门,那有个除了《百家姓》、《神童诗》不会教蒙馆的?若是一不教蒙馆,二不叫子弟进如今的学堂,不但说己身从此受苦,就连子弟日后长成,能捧什么饭碗呢?”那些秀才又道:“我们都是做惯八股文章,教了一二十年蒙童,直到近两年来,才晓得教蒙童另有新法,然而迟了。看见如今的新出课本,也不是全然不懂,总不像百家姓神童诗顺口,一时灰懒,散了一节的馆,第二节就聚不起学生。书院又没得考了,想起来,并不是我们自误。我们这一辈的人,原都从八股得科甲成富贵的,落得运气不好,久困青衫,到了老大时候,改不成刀,换不出圈套,上不能怨父母,下不能怪师友,只可恨是二百几十年的风气,害了我们。张先生替我们想想,岂不可怜?”张先生到此反无话可说,皱着眉头,相对了半天。那些秀才耸肩凸背,向张先生拱了拱手,踱了方步走开,有句叫“少年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就是这些秀才们情景。把这些秀才弄到这个地步,做书的也不能不服他一句话:是二百几十年的风气害了他们!难怪张先生当日只能皱眉头,不会答应别的话了。毕竟张先生怎样思量,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施老爷实心为地方 张先生誓愿开风气话说张先生看那班秀才走开,才把眉头放下,想了想替他们好气,又替他们好笑。到晚来与黄通理闲中谈及,黄通理长叹了几声,说:“如今中国四万万人,像这样的,只怕就有四分之一。自古道:秦始皇焚书坑儒,岂知自从有八股以来,书不焚而如焚,儒不坑而如坑?你道他这班秀才,是在所坑之中,其实像从前那班考博学鸿词的、讲经学的、讲词章的,千千万万,老生宿儒、翰林进士,那个不陷在坑里?这几个秀才说话虽然鄙俗,倒能平心静气,不怨父母,不怪师友,晓得是为二百几十年的风气所误,识见却就明亮得很。不过久中了腐败的毒气,养成一副疲软骨头,习成一副措大面目,颓唐落拓,挣扎不起精神。究竟他说的,确是本心老实话,又是探原立论,比如今外头的浮薄少年,沾着些眼前新学皮毛,就把他的父母师友一概推翻痛骂,不晓得按时世立言,一味叫嚣,就高得多了。这些人,据我看还不是扶不起的阿斗,怎样能就他一隙之明,替他们引出点光来?他们好比昏暗了的镜子,埋在土中,锈钝了的钢刀,丢在地下,我们既然遇着了,何妨把这镜子、钢刀也磨磨看。便算镜子已破,刀至缺了口,不能成个完全之品,到底磨了出来,也还有点用处。老张你道何如?”张先生道:“请绣球嫂子大家商量些。”于是告诉了黄绣球,施太太也就听见,备细的问过那班秀才的话。黄通理照着张先生遇见这班秀才所说,从头至尾的一谈。又把如何能够提拔这些秀才的意思。要请施太太想个法子。

施太太听说那些秀才埋怨他不曾施舍育婴堂、清节堂的一层,忽然有悟,便对黄绣球道:“这个真是我们没有想着,我想育婴堂的孩子、清节堂的女人,都可以进得学堂,除了三四岁、六七十岁,其余都可教得。外国人连那疲聋残瞽还能教他们识字习业,我们如今的力量程度,可是办不到这个地步?然而像我们同志当中,要分出几个人到清节堂去,施些教育,却甚不难。毕太太好去教医,王老娘好去演说,徐进明好去教字,吴淑英两位小姐好去教画,另外教书、教绣、教算、教音乐各就所长,认定一事,每日只分点功夫,惠而不费,诸位谅无可推托的。至于安排那班秀才的法子,我也有一个主意,要回到衙门同我家老爷说声,叫老爷再发一条号令,移知学老师,请老师把学中所有老少秀才以及贡监童生之类都开列清册,按着人数,问他们有情愿进小学中学堂读书的,就拨入学堂;有不能进学堂读书的,就颁发各种新法教科书,交给他们,叫他们自立蒙馆;再有连新法蒙馆都不能教,同这班说话的秀才似的,就叫他们当个演说生,把通理先生所编的一切白话书本,也像从前王老娘、曹新姑派他们各处去演说。这样三种,都请老师在册子上注明了,那个能进学堂,那个不能进学堂,那个能教蒙馆,那个愿当演说生,一一分清。等我家老爷一一试过,就这样分派出去。但须责成老师,立个限制,是凡年轻的生童,在三十岁以下,只许自己进学堂读书,或堪任蒙学教师,或另外改习别业,不许也马马虎虎注在册上,想来他们不是十二分庸碌无能,以及老而无用的,也必不肯列名。等试过之后,酌量人品才具,每月津贴些,叫他们各有所事。譬如地方上多添几处义塾,多设几处乡约。这种义塾乡约,都用蒙学堂的法门,一洗从前陋习,名是与我们不相干涉,似乎只安插些穷老生童,暗底下却原在我们范围之内,同我们的宗旨合成一气。那经费算起来,也未必甚多,总还筹措得出。本来地方上蒙学女学最为要紧,这么办起来,虽说不一定完完全全,倒总可以开通些蔽锢风俗,造就些寒苦人材。好在我们这地方不大,结得起这个愿来。若是通都大邑,可就行不成了。”当下各人听施太太这般说法,那有个阻挡之理?

数日后,施太太真同施有功去说了。施有功就商量去办,但不用报名注册,只选了些穷老读书人,酌派在各处庙宇公所里,立蒙馆、设讲约,由官给发束修薪水。育婴堂里,也派了人去,栖流所、改过局,连那押发犯人的待质公所,也像派官医的派定了人,一律只用演说。提出些好的,随即拨到中小学堂,另设一班,请人教习。又略仿外国的法度,小孩子上了八九岁,如果不习生意,家里请不起先生,若不就近送到各处蒙馆里去,就要罚他的父兄。蒙馆课本,一概在学堂领取,不须自备。人情习于简便,一不要出学钱,二不要费心力,谁有个不愿叫子弟上学的?那班穷老生童得此事业,更谁不踊跃欢喜,个个相安?行了一年,真个地方上弦歌比户,桃李成行。

风声传了开去,有附近别处地方都仿着照办,来抄写章程。可是章程是呆的,办法是活的,别处地方那里有黄通理夫妇这样人?别处地方官,那里有施有功夫妇这样人?抄了多少章程,问了多少门道,总是个办不成功。内中有一处,离着自由村不远,同自由村是个毗连的地界,地方比自由村更小。张先生就发了誓愿,说:“让我把全家移去,到那里布置一二,也开个男女学堂,也设个不缠足会,也各处派人演说,看看风气能开不能开!”黄绣球道:“如此,你张先生也算是开辟新洲的哥仑布了。”黄通理道:“岂但是哥仑布,要能把那一处做得同我们这里一样,简直是开通太平洋航路、为两半球凿成交通孔道的玛志尼!渐渐的一处一处做开去,都成了我们的殖民地,不更就是英国的立温斯顿开通非洲全部的本领吗?这个志愿,原不易偿,倒也不可不有。老张既然要去,我就极力赞成,再在我们学堂家塾里拣几个人一同前去,帮着你鼓动起来。那里风土人情,同我们这村上差仿不多,言语也极其相通,没有什么格。带了家眷,便算专门开馆去的,看事行事,立得住脚,诸事可慢慢做去;立不住脚,仍搬了回来。路不甚远,花费有限,也不必全眷都去,只要尊夫人一位做个主儿。另外就是王老娘、曹新姑二人同去最好,男人就带了复华,其余等事成之后,陆续增添。”施太太道:“王老娘未免年纪太大,又离不开小女。曹新姑也离不开王老娘,一人绊住了两人,不如拜烦毕姊姊同去。”黄绣球道:“毕姊姊这里的医务很忙,如何能撇得下?我想不如还是我去。”其时樱儿已嫁了人,不做丫头,在黄绣球学堂肄业,便道:“我愿同行,别的事我不会,我去劝人放小脚是可以的。”张先生道:“就是这样。黄嫂子去了,各事都有个禀承。复华、樱儿又都是麻利的,拣个日子,即便起身。”黄通理、黄绣球、毕太太各人喜之不迭,大有个吾道南行之乐,遂在学堂里置酒祝贺。

不多几日,张先生夫妇同黄绣球、复华、樱儿到了那个所在。上船登岸,租定房屋。那边原也有张先生的同业朋友,又是邻近同乡,说起来只道有祖坟在此,带了家眷来修理坟茔,要有些时耽搁。同业朋友不免谈到衙门中事同地方情形。张先生便趁势说,施有功怎样的贤明,怎样的能办事,现在把学堂办得怎样闹热,读书人安插得怎样妥贴,你们也有人仿着要办,来抄过章程,倒底可办了没有?那同业朋友说:“现在通行要办的事,也办了些,却是我们的官,并不曾到你们衙门里咨取过章程,这想必是绅士们做的事了。”张先生便问:“你们绅士当中,有几个肯做事的呢?像我们那里,连绅士太太们肯做事的,都不计其数。”大家说道:“我们也听见这样讲,可是我们这边的绅士甚少,绅士当中的女眷们,更从不出头露面。只有个开典当姓孔的,夫妻两口子,倒肯拿出点钱,在地方上用用。这姓孔的,原是山东籍贯,寄籍在我们这里,捐了个员外郎,大家都称他为孔员外。平日地方上,有什么要创办的事,筹捐的钱,他总肯尽心出力。前年我们这里也开了一个学堂,就是他一人出了一千串的经费,才勉勉强强开起来的。他那堂客,稍些识得两个字,在家里收了些女学生,不要人家的学钱。除此以外,像他家的,就没有第二人了。”张先生问:“你们地方上有几家典当?他这姓孔的典当有多少架本?”说:“架本也有限得很,典当连城外,也不过两三家,都是小的。”张先生把这番说听在肚里,回去也黄绣球说了。黄绣球道:“这个容易,我也贴一张条子出去,叫内设女塾,学资不计,那孔员外的妻子,自然来打听我们,我就可同他来往。”张先生笑道:“你真是世界上一枝自由花,插到那里,开到那里。这事又一定从你发达了。”果然歇了几天,有个女孩子要来上学,黄绣球收了下来。教了不到两日,又来了两个,说是孔府上荐过来的,并问这里张奶奶能够教几多额子。张先生对那荐来的人讲道:“这里教学生,是我们亲眷姓黄的黄奶奶,房屋不宽,也只能收到十个八个。”黄绣球插着说道:“如果人多,自然要另租学堂,现在不过借此消遣,算不得什么教学生的。拜望你家员外太太,承他的情,改日登门领教。”那荐来的两个,同那初来的,一共三个女孩子,原来都是他典当里朝奉的女儿,在黄绣球身边读了几天书,便把黄绣球一切情形都传到孔员外家里去了。孔员外也在外同张先生结识,谈起来意。

孔员外十分高兴,说:“我们地方的事,本轮不到我姓孔的与闻,不过忝居圣人的后裔,这读书上学,总应该出力帮忙。贱内把家务交给儿媳妇们,闲着无事,就收了些典中同事的女孩子教几个字,又从贵处买了些学堂书,清浅明白,同小孩子打个样儿。前几日晓得令亲黄奶奶也能教女孩子的书,先叫伙计们一个女儿上门试了试。贱内着实佩服,所以又荐了两个过去。这位黄奶奶,莫非就是贵处黄通理先生的令正吗?久已闻名,原来同你老是亲眷。你老既然要来敝处开办学堂,在下实不敢参预。若是少些经费,在下还可以量力报效的。你老不知道,我们这地方比贵处几年前更是闭塞,差不多十家人家,就有十家不通世务。一个实缺地方官,做了已经两任,胡涂昏愦,那里能像贵处的施老爷?所以在下说你老要开学堂,不敢参预。你老是外边新到敝处,尤其耳目昭彰,先不先这里地方的人都要妒忌,至于女学堂三个字,更莫轻提,就这样在家里收三五个女孩子,还要都是我们同伙当中的人,或者可相安无事。稍为铺排一点,出个什么学堂名目,保得定登时要兴风作浪!在下是爽快人,说爽快话,你老总得再联络些这里地方上的人,缓图机会。闻得黄奶奶是位女中豪杰,只怕到了此地,豪杰也要受困。”张先生道:“这话不然,前日子确有人到我们那边来,抄了办事的如种章程,说要仿照我们来办。既然有这种人在地方上,怎见得事情办不成功?”孔员外听得,沉吟了一回,说道:“哦!不错,不错,这里有位新科举人,从来没有在家,此番中了举,才回来一趟,听见贵处的风声,也同家乡人谈过,被家乡人骂得狗血喷头,说他是什么党什么党,我倒忘记这回事了,要末是他到贵处抄的章程。现在此人又出门去了,即此一端,就可想见,在下岂肯说诳话的呢?”张先生谢过了孔员外,又与黄绣球商议,住了个把月,一面写信去与黄通理、施太太说知,一面考察这地方的人情风俗。黄绣球也早与孔员外的夫人通过来往,暗中也着实计议,竟其一无下手之处。忽然得着消息,说张先生那边的官府施有功同这里地方官对调,黄绣球道:“这却好了,我们那边已是造成的房子,这里还是一片瓦砾堆,无人管业,又不许人清理瓦砾,划出界址,白放着我们造屋的好手,无所用之。等施老爷来,押住了一定挑去瓦砾,出空场子,有碍路的荒草,芟去几根,然后我们再来打间架、钉木桩,包管也造成上好房屋。更要建个大桥,从我们那边到这里,两路打通,这才显出我黄绣球的手段。我从来不信专制,但是中国的百姓,受惯了专制势力,必须要有个专制的人,在上面同水车上鞭牛、磨子上鞭驴子似的,他才甘心服从。借着一点点专制力量,我们便可慢慢放手做来,这好比用兵,要里应外合;又好比唱戏,要人打锣鼓。当初我们不是施老爷,那里就能有后来两年的光景?这施老爷,真是会打锣鼓、会做内线的人。我们赶紧回去,请他早点到这里接印。”张先生看黄绣球说得高兴,也自欢喜,但道:“通理先生早晚必有信到,且看如何说法,再定行止。”随手接着黄通理来信,大概说办事为难,切莫操切。外乡不比自己家乡,设使下手太利,收不住拳头,反而于事有害。好得施有功夫妇指日到任,你们且不必回转,等他见面商量。里外开路,自然弄得到平平坦坦,独有调来的那官,到底是个何等样人,不怕他昏愦胡涂,只怕他顽固执拗,须得打听了给我实信,好在地方上做个准备。

当下黄绣球同张先生参酌一切,修了一封回书,叫复华专送了去。复华交与黄通理看过,递给毕太太、施太太一同过目。这个当口,施有功忙的办理交代,施太太也不能谈及于此,就暂时搁下。后事如何,也暂搁一搁,请看官再看下回。

第二十八回 自由村拖出猪大肠 文曲星翻成新局面话说黄通理又写信回复张先生、黄绣球,仍叫复华带去,并口授一切,不表。那施有功自从接到调任文书,就同幕友书办查取案卷,是他任内经手各事以及各种案件,已了未了,已结未结,日夜料理得忙碌异常,以便移交后任。并分定两个日期,办酒请客。先请的是城乡绅耆,将公事分别嘱托了他们,望他们各人尽心持久,即如团练、警察、积谷、捐务等项,都有绅董各专责成,不免叫他们要照常循法办去,带着尽个话别的意思。这些绅耆们,向来同施有功甚为接洽,席间无不歌功颂德。后来请的,便是中小学堂各位经理教习以及堂中的一班高才生。选派的一班演说生,比头一天却多了几席,也只大概讲些勉励夸奖的话,并说另外捐些廉俸,存放生息,预备学堂演说有什么添补用场。接着另设了一席,专请黄通理一人,又请黄通理投契联络的几位做了陪客。这番便与前次请客不同,只用两个心腹小跟班伺候,脱略形骸,细谈衷曲。施有功先说推重黄通理夫妇,次说维持各学堂事务,亲切详细。黄通理诸人极口感谢。提到张先生、黄绣球现在出门的宗旨情形,施有功也慨然自任。里面施太太又叫他小姐施誉身,将黄绣球两次来信送出来看。施有功道:“那边地方,不晓得黄嫂子同我这里认识。写信去,叫黄嫂子等我到那边的时候,竟装作不闻不问,不要露出形迹。这里我想邀了王老娘、曹新姑作为眷属,同贱内小女,住进衙门。一则与小女便益,二则或可照黄嫂子所说,弄个里应外合。”施太太在屏门背后听见此话,也说极好。彼此一宜到散席后,还谈了许多。

以后施有功便一天忙似一天,无非为的寻常要紧公事及各绅耆答席送行。所有送德政牌、万民伞的那些俗套,虽不能免,施有功却是一概不变,连那学堂里要做什么纪念碑的事,也预先请黄通理说明辞免,真是悃无华的一位循良官吏。若非自由村这地方的福气,那里碰得出来?

却说那个任的新官,在那边六年俸满,交卸后,必须进得省禀见上司,才能来接手新任。所以施有功这里,先来了一个代理的人员,让施有功先去到任。

话分两头,这代理的乃是旗籍,由翻译出身,在省里候补,就有个绰号,叫猪大肠。猪大肠这样东西,装的一肠子猪屎,又臊又臭,可想而知。他那人品,不必再标他的姓名。猪大肠接过了印,到城隍庙里拈香,已是己牌时分,庙里原有两个演说生在台上演说,看见他来,下台迎候。他在轿子里也老早看见,拈过了香,便问:“你们讲的,可是圣谕广训?”回说:是新编的演说书。猪大肠只听见“说书”两字,沉下脸来,说道:“这个室是你们说书的地方?不是城隍庙里已设了乡约吗?怎么不讲乡约,倒容你们来说书呢?”便吩咐传问庙祝,带住了两个演说生。庙祝先跪下回称:“这便是讲的乡约,前任施老爷派的。”猪大肠骂了句:“混帐!他们两个明明讲是说书,你敢胡赖?”喝叫差役掌嘴。两个演说生看庙祝要受冤枉,即忙上前呈了演说的本子,回道:“这确是施老爷颁发的,叫生员们每日宣讲,各处照着讲的还多,不止这城隍庙里生员两人。”猪大肠接了那本子,不问情由,只道:“讲乡约除了《圣谕广训》之外,那能有别的书?况且是件奉旨的事,向来讲的人,应该戴顶大帽子,恭恭敬敬,才是道理。你们这样便衣小帽,混充生员,来糊搭本官,好生大胆!快与我带回衙门,细细拷问!”霎时间各处演说生得了信息,就一齐收场。

那两个演说生被猪大肠带到衙门,先交差役看管,随即有学老师晓得此事不妙,见了猪大肠,再三分剖。猪大肠这才清楚,又很不以此事为然,便对老师说道:“从今以后,只许讲《圣谕广训》,这种杜撰的书,只好刻出来,当作感应篇阴骘文的送送人,岂可在乡约上讲?”老师还没有出来,外面已聚了多少演说生在大堂上求见。一个个手中拿着演说本子同红纸手本,上面注明姓名及某月某日,奉派在某处演说字样,要当面请示,保释那两个管押的人。猪大肠道:“这是我没有弄清,何至于就聚起众来?地方民情,可就刁滑已极。我虽是代理的人,那里容得这样!今日头一天接印,姑且不问,就放了那两个人罢。”于是外面的也经人劝散。老师辞了出去。

猪大肠又去阅城阅监,连着拜客,回衙后悬牌放告。这时候上忙已完,下忙还不能开征,正在清苦当口,猪大肠一想:此番代理,毫无生法,连日查考各项公款,却都由公中拨给的少,由前任同地方绅民捐存的多,一时难以裁扣,又兼施有功的幕友还留在署中,碍于耳目。他自己只带了两三个人,派为账房杂务,又用了两个亲信家丁,派为钱漕稿案,其余刑钱两席,是打了包封托邻近代办,以致所办公事,不能凑手。他原存着五日京兆的心,在公事上只想搜索弄钱,有钱可弄的,便胡乱翻覆,无钱可弄的,便还个照例门面。至于官司上头,只因那自由村几年以来文学大兴,民风纯正,没有什么健讼的人,每逢呈期状子不过收得寥寥几张。若是叫施有功久任下去,合着黄绣球诸般布置,真可做得到小巴黎、小伦敦的世界。偏是换了这猪大肠,不道是政简刑清,正好修明礼教,只嫌寻不出贪赃枉法的钱,刮不出什么地皮,镇日价愁眉苦脸,盘算法门。

一日,他账房师爷同他一个门稿二爷在街上闲步,看见好几处女学堂,回来说与猪大肠。猪大肠并不在意。那门稿二爷便道:“女学堂原是时新名目,可别处不像这里有这样多,老爷可查查案卷,共有几处?那个是报到上司立过案出过奏的?那个只在本和门立案?没有报过上司的,其中或是可裁可并,或是借件事情,封掉了他。大约一处有一处的款子,不论是裁是封,款子总要另外清理,那时聚齐了,提到公中,抖乱了还他一篇胡涂帐,定归落得点好处。照这一桩,把那男学堂以及各处演说生的经费都查一查,再加那巡警局用的司事兵勇,也撤些裁些,合起来怕不成个大宗?我们横竖两三个月,等到查过办过,交给后任,老爷在上头是很有面子的,更不怕什么。况且又不侵蚀公款,不过把这些帐从新拨一拨算盘珠儿,七折八扣的挖些零头,保不定当中也有个大注儿可以吃得,就不枉这一番代理的辛苦了。”账房师爷随手便叫猪大肠依着门稿的话传进书办,当面吩咐:即日开具清册,送呈查核。书办当时就回称:“只有小学堂是书院所改,用的是书院旧款;中学堂是施老爷筹办,详过上司;其余女学堂演说生,半系当地绅士创成,半系施老爷捐廉帮助。那城西女学堂,更是几位绅士女太太所办,办得最早,所有各学堂使用支费,都各有经理,不归衙门报销。除了中小学堂及巡警局,演说生几种经费,房里还可去查得问得,开得册子,以外要老爷延访绅士,房里不便去问,只怕多是自用自销,老爷也问不出的。”那门稿二爷在旁对着猪大肠道:“照这样说,女学堂都是民间私办的了。民立学堂,原不在禁例,但老爷新到这里,总得查考查考。叫书办下去,赶紧开个单子上来,那个是谁家绅士独办的?那个是前任施老爷帮助的?一共有多少处?连那中小学堂演说生每月开支用若干,一起开得清清楚楚,不许遗漏。”猪大肠道:“很好,就要这么办哩。”书办领命退出。地方上早已哄动,人人笑骂。

黄通理自问他头一天接印,管押演说生的事,就晓得猪大肠必有个推翻全局的手段,迭经防备,与张先生、黄绣球几次函商,只是暗观动静,一面写信详告施有功,托他再写信与猪大肠,将地方上的事细细分疏,请他不可轻易更改。拣了几件要紧的,如学堂、演说两事,补详了上司,原想保住一切,不致变局,不料施有功来信在后,猪大肠利令智昏,全然不顾。施有功补详上司,上司的批饬更迟。这里猪大肠催著书办开列清单上去,他便拜绅士、查款项、裁教习、并学堂,劈列拍拉,一齐下手。黄通理早见机辞去中学堂教习,惟有自办的家塾女学堂,照常教授。猪大肠挑不出什么眼儿,无从挟制。等到上司把施有功的详文批准,饬知来到,他也详报出去,无可挽回,弄得怨恨交加,人心惶惑。黄通理终日的搓手跳脚,道:“是好端端一座锦绣围屏,给黄绣球已绣到七分功程,竟被猪大肠一把剪刀,剪成破碎,这个没有地方自立之权,不能恢复。”于是在黄绣球信中,说到此话。黄绣球想到“地方自立”四字,恨不得即刻回来,驱逐了猪大肠,竖起自立的旗号,立图恢复。幸被那边施有功挽留劝导,只打发张先生、复华二人回来,察看情形。这且不提。

再说施有功到了调任的地方,那地方果然锢蔽不通,士风尤其鄙陋,只有孔员外捐一千串钱设的一个学堂。这学堂里就还是从前在书院当山长的一位老廪生,充了教习。大大小小学生,约莫十三四个,全不成个规模。施有功既到之后,也竟无可谈的绅士,只有孔员外,虽是生意人,倒明白大体,但只事事退让,不肯担当,虽是保守身家,也实在拘于习俗。施有功同这孔员外谈过几次,要想把学堂大改章程。孔员外仍旧照着告诉张先生的话说:“为难得很。”访访绅士的口气,都无所决断。绅士中最大的,是个云南候补知府,其次就是新科的举人。这两人一向在外,余下秀才称宰相,监生称大人,天高皇帝远,看得自己尊贵无比。新官到任,有什么举动,不同这班秀才监生商量妥洽,万不成功。张三本答应了,李四偏能把持,李四答应了,张三又来作梗。所以十件事,一定有九件蹊跷,白费唇舌。只有扛帮插讼,包揽是非,各做各的,却不相闻问,与自由村那地方,真可算大大反对。

施有功夫妇与黄绣球连结了孔员外夫妇,暗中再三想法。想起买服秀才的一个法子,借着观风开考,不拘好坏,全案录取,重重的奖给花红,颠倒第一名都有得分着,早晚并备了酒,请他们饱吃两顿。有些前辈老生这日不到的,还又在学堂里请了两桌。这是破天荒第一回的事,那些秀才、监生、乡耆、绅董,都诧为奇文。施有功轿子到街上,就填街塞巷的妇女拥挤观看,说:“要看看施老爷这个文曲星。”小孩子“文曲星”“文曲星”不住的乱喊,一直跟了喊到衙门口。施有功心生一计,在轿子里笑着说道:“有赏有赏。”随即下了轿,拣两个面目文秀的小孩子,一男一女,亲手从头门口搀进内衙,叫施太太给了些糕点、铜钱。施太太晓得用意,问了两个姓名住处,男的说不清,女的说:“父亲开小杂货店,哥子也从了先生念书。”施太太假意欢喜,又交了这女孩子几本书,说:“带回去送给你哥子的。”随手叫人领了出来。两个孩子自回家去。第二天四处宣传,都说施有功是文曲星下凡,甚而至于做了牌位供奉。

施有功夫妇,开出这条机关,先就倡议改办学堂,一切势如破竹。施太太在里面与孔员外的夫人,也大兴女学,借此才与黄绣球明通往来。黄绣球到底是个烈性的人,为着自己地方,被猪大肠搅乱,心上不甘,见这里已开通道理,便回去调换了毕太太来。毕太太义不容辞,来到之后,便同着筹划各事。如此内内外外,日夜兴办,男学堂改定了,女学堂扩充了,演说也行开了,劝放小脚的事也有人肯依了,气象就大不相同,各式规模,俨然缩小了的一个自由村照片。

施有功常常挂念着自由村被猪大肠糟蹋坏了,也十分切齿,日日的信函来往,同黄通理、黄绣球百计设法。无奈猪大肠又改代为署,见施有功任上的口碑极好,本有醋意,又见施有功时常来信,关说公事,说那件应该保护,那件不可更张,更加负气,大为不乐,立意要事事反其所为:凡是施有功所定所创的事,所信所用的人,能裁的一概裁了,不能裁的,也硬出主意改了。最可恶的,他把中小学堂,到省里去另请了几个京官绅士、翰林进士来充当教习,明是抬高学堂,暗是力就腐败。堂中又请派了监督提调名目,层层节制。那些旧有的学生,早就通班解散,招的新生,定课策论讲义,不准阅看报章。女学堂也说是有伤风化,禁去几处。还胡乱诌些男女苟且的事,扯在讼案当中,详报上司,说总是沾染女学堂的习气而来。丧心病狂,闹得昏天黑地,顿时一座自由村,鸡犬不安。

黄通理夫妇气愤不过,商量了联合同志并同乡京官,如李太史等,具了一张公呈,反复申辨,恳请照旧。这张公呈进去,猪大肠送交他幕友阅看,好几十天,不批不答。黄通理又约齐了人,入署求见。猪大肠道:“他们动不动就会联名聚众,传话出来,要见等明日堂参,不准少去一名,少了就要差提。”把传进去的名帖当时留下。黄通理心中老大不服,内中便有些咆哮的,仍亏黄通理捺住出去,安排明日再来同他堂见。猪大肠只当是吓退了,走到幕友房中,问:“老夫子,前日那张公呈怎样不批?”那幕友道:“这个公呈是难批的,东翁你可曾看过没有?”猪大肠实在把这张呈子看不下去,强说道:“看是看过一遍,批是要费老夫子的心,给他个两面话就得了,也不必很得罪他们。”回头见执帖家人,拿着一副帖子,站在旁边,说:“有客拜会。”猪大肠一声叫“请”,就离了幕友的房。要知此客是谁?见了讲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黄祸出场大为闯祸 委员查案还算能员话说猪大肠有客拜会,实时请见。那客是谁?这样同猪大肠够得交情?原来就是那黄祸又出现了。

黄祸这几年出门在外,到处游行,也不知他做些什么。某年在省里的时候,同这猪大肠认识。黄祸本来喜欢交结官场,猪大肠又是旗派,喜欢闹阔劲儿,吃酒斗牌,天天聚会,都有黄祸跟在里面,因此上两人换了帖子,气味相投,猪大肠着实的黄祸的用处。后来黄祸到东到西,两年不见。这回从别处听见猪大肠署理自己的地方官,就赶了回来。

一到家里,他儿子黄福却先把家乡事情细细说过一番,并将猪大肠怎样搅乱地方民心怨恨的事也告诉了。黄祸没有看见前几年这自由村上的文明风景,只觉得回到家来,地方上一片骚扰,就不甚相信他儿子的话,反说他儿子少年好奇,跟了黄通理夫妇胡闹。随即与黄通理夫妇访问,也是痛骂猪大肠。问起猪大肠究竟怎样不好,无过是更改学堂、裁提费用、不许各处演说,并没有什么酷虐的名气,心下暗想:这都是黄通理夫妻两口子刁钻古怪,撺掇出来,叫人替官府作对。猪大肠只怕不晓得其中曲折,所以越弄越砸,岂不糟糕?让我去表清了,单把黄通理压服下来,包管安稳无事。

这日进来拜见猪大肠,一个是巴结地方官,一个是遇着旧心腹,如兄若弟,亲密非凡。留着吃了晚饭,引到签押房里,猪大肠道:“老弟回来得正好,愚兄到了贵处,不敢说贵处的民情坏,实是愚兄的人缘不佳。如今要拜托老弟在外面替愚兄拉拢拉拢。”黄祸道:“这是极应当的。治弟回家,一路之上,耳听消息,都说老公祖精明强干,不徇情面。”猪大肠笑道:“你我弟兄,那有这样称呼?你仍叫声我二哥就是了。不瞒老弟说,你二哥署了这个缺,本不情愿,既然蒙了上头的恩典,将来总有个调剂,不得不把地方整顿整顿,顾不来那些情面。前任姓施的,他一味在念收人面上讨好,弄得满街开了女学堂,说句不好听的话,简直一处一处像窑姐儿的下处。又叫些人,在庙宇公所里说书。他交卸了,还封封信来,叫我不要改他的,愚兄那能依他?可就裁的裁、革的革。老弟到底公道在人,人家也晓得我不徇情面罢。”黄祸道:“这个,二哥你还不知,那里全是姓施的做的事。我们有个本家黄通理同他妻子黄绣球,几年前头就发痴发疯,在地方上很闹些笑话。又有个刑房书办张开化跟着附和,要开学堂,要劝女人放脚。治弟是出门的日子多,此番回来,听说几年工夫,这黄通理夫妻竟其闹开了,又碰着姓施的是个好好先生,任着他的性儿。虽说不过做些穷酸的事,没甚犯法,可就糟蹋的银钱不少。这些女学堂,无非是他妻子黄绣球引出来的。二哥如今裁掉了些,闻说外面很有闲话。”猪大肠道:“是呀,他们已经递过公呈,今日还联名禀见,给我轰了几句,叫他们要么堂参,不许私见,他们才吓下去。”黄祸道:“那个公呈,二哥怎样批的?”猪大肠就喊了一声:“来!到师爷房里去,把前日那张公呈去问问可批过没有,先拿来瞧瞧。”拿到给与黄祸一看,黄祸道:“可不是呢,具名的就是黄通理打头。”猪大肠抢着也看了看,说:“我还不留心。打头的就是他吗?他有什么功名?同老弟什么辈分?是近房还是远房?”黄祸把呈子摆开,也没有看完,便道:“他不过是个老贡生,同治弟是一辈,房分可就出了十服之外,不但五服的了,前几年本不通往来。这个人就是性情迂僻,向来并没有什么过犯。这几年治弟出门之后,小儿也在他家塾中念书,承他的情,把小儿已选到中学堂,可是治弟也不愿小儿同他亲近。”猪大肠道:“既然这样,明天早起,就请老弟去通知他一声,叫他不要出头多事,愚兄最不肯得罪念书人,也不能偏护念书人。一个老贡生,就敢领头聚众,显见得也不是安分之徒。不怕老弟见怪,这也算贵本家中一个胡涂蛋了。”黄祸道:“治弟去说,是万不中用。我想这张公呈,二哥还没有批出去,他们来求见,无非催问这呈子的事,二哥先拿片子请黄通理一个人来,同他开导些。他若是遵命的,那些人听他的指拨,自然一齐服贴;若是不识好歹,有什么违拗,二哥再放下脸来,就不算先得罪他了。”猪大肠受了此计,怕的明日递公呈求见的人当真又哄了来,连晚等黄祸去后,就叫人拿片子到黄通理处,说明早请黄老爷过去,有话面谈。黄通理不知就里,只道猪大肠有意转弯,当即告诉了一班同志。

第二天见了猪大肠坐在花厅口,开口便道:“久闻老兄的大名,连尊夫人的大名,都如雷贯耳。有什么事,尽可进来同兄弟商量,难不成兄弟赶不上那施不全就不好赏个面子见见兄弟的吗?兄弟听说地方上的学堂,都是老兄那边兴出来的,真算麻俐。兄弟到任后,因为女的学堂太多了些,男的学堂体制也狭了些,所以要裁多并少,腾出点经费来,另筹经久之计。男学堂换了几位有名望的京官翰林,这也是体面事。至于那说书的一层,并没有奉过皇上家的上谕,接过上司的文书,那些人各处围着去听,反把《圣谕广训》废掉了不讲,究竟不成体统,所以兄弟就禁了,顾不得什么是前任定的。那施不全就几次三番来信罗苏,兄弟真不耐烦。你老兄既约会了多少人递上公呈,昨日又约会多少人要来见我。我兄弟并不是怕事的,从前也在粮子里混过两年,三百五百人,一声吆喝,就弹压住了。如今做父母官比不得在粮子里,又是你们一班斯文先生,所以不肯毛毛躁躁。前日那张呈子不批出去,也是要留你们的体面。你老兄是呈子上打头的人,想必什么事情都是你老兄出的主意,今天请老兄过来,把话讲明了,安着本分,在家里教书,要情愿再当教习,仍旧安插你一个位置。你那尊夫人,既然开了个女学堂,我查查还没有什么弊病,横竖你们自己出钱,也就听你们留着。余外的,我既经改章裁革,你老兄那里能够干预,何必领头多事,弄得不好看呢?”黄通理听猪大肠这番不入耳之谈,气涨了一张脸,翘起两根胡子,竟不爱同他辩驳,只道:“要照旧就一齐照旧,这些事,我们地方上费了好几年的心,老公祖总得体谅些,挽回转来。”猪大肠冷笑了一声,说:“这是万万不能挽回,好在地方上已经有了官办学堂,街上的蒙馆,都可以算得蒙学,不稀罕你们。就是这两句话,告诉老兄,我还有公事呢。”旁边的人就喊了“送客”。黄通理站起来说:“老公祖不答应,只好再去求上头去了。”猪大肠当时变脸说:“拿上头来吓唬我吗?好个刁钻的东西!给我送到捕厅衙门管押起来。”黄通理又气又笑,往外就走。捕厅衙门原只在头门旁边,一走进去,那捕厅老爷认识黄通理,是很有名望的人,说道:“老先生,尽管请回府去,堂翁一声要传,速来通信便是。”话言未了,不晓得怎样,已有多少学生们拥进捕厅衙门,前来慰问。黄通理跟手出来,随即又有多少是学生不是学生,一直拥到猪大肠的衙门大堂上,挤进宅门,喧喧嚷嚷,说要猪大肠出来问话。

一个风声吹到黄绣球耳朵,正要也赶上前来。黄通理已到了家,再三阻挡,一面自己仍跑到衙门口,苦劝众人。其时连闹的人,看的人,人山人海,那里还劝得清。只从大堂上望到川堂以内,都是人头簇簇。猪大肠穿了公服,立在川堂的屏门背后,向着众人指手划脚,还是撇了京腔,胡说官话。众人一拥而进,把猪大肠拉出,翎枝折断了大半根,朝珠也散了一地。十几个家丁上来拦阻,好容易脱下一件套子,做了个金蝉脱壳,溜进里面。那警察兵同武营里,虽然已早来弹压,看看势头不妙,却不敢动蛮。还是黄通理拚命的劝息了几人,这才松动了些。大家带笑带骂,渐渐退出。猪大肠当时写了通详文书,连夜发出,自然有许多架砌诬蔑的说话,请人查办的事情,按下慢表。

且说黄通理见众人闯下这祸,与黄绣球委曲相商,捺住黄绣球的性子,暂时解散了家塾女学堂。第二天上也同大家飞递了公禀进省。第三天施有功那边也得着信息,于是张先生、复华、毕太太、樱儿、王老娘、曹新姑都一起回来。只有施太太为着不便,没有同到。回来了大家商议,说:“事情决裂到这个地步,真是不料。”黄绣球摔起袖子,在桌上一拍,说:“我从前受了罗兰夫人的指点,当不起望着他脚尖儿。通理,你不记得些泰公历史吗?第一讲那匈牙利国的噶苏士,当那奥国宰相梅特涅,奸雄压制的时代,他不过一个书生,能同宰相对敌,把他下到牢里去,他还著书立说,一定要破那奥国政府的专制,这是同宰相政府相抗,还都不怕,何况这小小地方官?再讲马丁路得,因为罗马教皇威力太大,他能做了九十六条的檄文,声鸣其罪,倡出新说来,号召天下。教王捉了他问。他在堂上不屈不挠,定归开出信教自由的理路。这是一个教徒,还有这种力量,何况我们一大众的人?至于那克林威尔,是个放牛的人,能够举义旗,兴国会军,把英王额里查白杀去,重兴民政;华盛顿起初不过种田出身,看着美国受了英国的管束,就能创出一片新地方,至今比英国更要繁盛。更有那法兰西建国的拿破仑、意大利建国的四个少年,都是我们平常想着要照样做的,怎么好忘记了?况且同如今的俄罗斯国,是地球上第一等讲专制的,然而他国里有一个人,叫托尔斯泰,能创同胞兼爱平等主义,把这些主义都做在小说书上。俄国念书的人,看了他的书,风气一变。近年他那国里的学生,多不满意他那国的专制手段,他国中屡屡捉拿这班学生,锁了起来,或是充了军,总禁不住他们不说。闻得托尔斯泰这个人,还没有死,多是他一人的精神鼓动。我们这一大众人,偏就鼓不动一条猪大肠、猪尿泡,可还成个人吗?为今之计,事情是闹了,断不能虎头蛇尾,一定用匈牙利要劫奥国,自治自立,伸起我黄氏族中的权来,也大概好拼一拼、碰一碰。匈牙利国人,本来是我们姓黄的种类,我们学他的法子,也可以对付祖宗。”黄绣球这样说着,有些学生们传了开去,懂得的,固然人人佩服,就要动手,不懂得的,也无不依着黄绣球这边,随口骂猪大肠该打该杀,要撵掉了他。其中如张先生、毕太太们,更自然没有个不赞成的。黄通理却是最愤激最镇静的人,想想这件事,怕总说得容易做得难,禁不住黄绣球天天激刺,也就大为发作,同大家说道:“做官原是替皇上家办事,做一处的官,这一处的事情,千千万万,实在只有两件:一件要他帮助百姓做事的力量,一件要他防备百姓的事被人侵害。这猪大肠,不但不肯帮助我们做事,还把我们的事,别人没有侵害,他倒死命的要害我们,这是我们地方上的公仇公敌,却可容不得他。外国人本来看做官的是一国中公共奴才,奴才能任事的便罢,不能任事,没有个不立刻更换。如今这猪大肠既经把我们闹的禀了上去,我一个人抵桩承当罪名,跟那查办的委员到省里去,指定要攻掉了他。上头就把我办个罪,也不能不叫他撤任,这就叫『牺牲一身,以为国民』,死而无悔的。除去了这个仇人对头,换个别人,叫他晓得我们地方民心固结,不是轻惹的,这才能让我们再布置起来。我不犯他的法,他也不能阻我的权,隐然立一个市民参与政府的规模。”黄绣球听了,不觉又拍手说道:“这才是呀。等他那查办委员来了,索性再闹他一场,拖出那猪大肠来,洗他一洗,才泄我的气,顾不得他也用兵糟蹋地方。从前克林威尔,还冒了弒君的名气做事。何况我们不过拖一条猪大肠呢。美国的总统林肯,为着要美国解放奴隶,拚了性命,不顾他国内战争分裂,始终立定宪法,叫他美国享了无穷的利益。传到如今,我们既要下手将大比小,也万不能同婆婆妈妈似的顾头顾尾。只有奋勇上前,没有二话说的。”张先生道:“一点不错,官场的例子,不问天大的事,都是问一个为头的人。通理先生,等查办委员来了,认个领头,跟进省去,这还有什么话讲?他真能把一大众人屠掉了城吗?”黄通理这边连日聚论,省中早已接着猪大肠的详文同地方上的公禀。上头一看,是为了学务的事,晓得猪大肠办理不善,却是官官相护,听了他一面之词,果然派下委员,要提取咆哮公堂的人,解省审办。这个委员倒很老练,到了猪大肠这里,不动声色,前前后后把事情打听明白,先禀复了上司,然后会同捕厅、学老师,传问地方绅士,无不归咎在猪大肠身上,说他不服士心,内中像黄祸那样的人却就很少。黄祸在这个当口,反也缩头不出。委员查到后来,晓得只为了黄通理一人而起,采访黄通理平日乡评,极其隆重,又没有犯过劣迹。那递把猪大肠的公呈,虽是出名领头,呈子中也没有顶撞的话,于是亲衣小帽,独自一人寻至黄通理家问候,意想劝慰几句,请黄通理带几个人到猪大肠衙门赔个不是,他再从中调停,便可将就了结。要知黄通理依与不依,再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