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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黄绣球十二

第十八回 因女医竟联同志 开庆祝待赏中秋

集藏 · 小说 · 第 182–218 段

第十八回 因女医竟联同志 开庆祝待赏中秋

话说那少奶奶,在老太太口中,虽是这个称呼,其实就是陈膏芝的夫人,年纪已上四十多岁,只生了一位少爷,就是黄祸几次去拜他的那个。这少爷年轻轻的纨公子,虽不说在家用功读书,却也不在外面游荡。若是在外面游荡,就可从那花柳赌博之场寻他的踪迹。黄祸早就结交上了,拜他不着,自然会他得到。如此说,既在他府上,黄祸连拜几次,何以总是不见面?难道故意的拒绝黄祸,不肯相见?这也不然。只为他老翁那膏芝观察,是个吃鸦片烟的大瘾,无冬无夏,总在他太太房内躺着一盏灯,打烟的人,从太太以至姨太太、小姐、丫环们轮流不息。这位少爷,自小儿为老翁欢爱,一直带在身旁,长到二十几岁,鸦片烟虽是从来没有进口,却也成了一个闻鸦片烟、看鸦片烟的老瘾,无日无夜,寸步不肯离那一盏烟灯,比他老翁吃烟的还要利害。那太太也是如此,不过比不少爷略好了些。

这日陈膏芝做生日的一天,不比上回老太太做生日,女客到的都是自家姑奶奶、舅太太、干女儿、干媳妇们,没有什么外人。这些女客,又都在外面听清音堂名,不爱听那王老娘的弹唱,所以里面单剩老太太在房里同王老娘们消遣。太太就照样在老爷吃烟的处在伴着儿子,坐着看着。当时老婆子同底下人吵嘴,并未听见。外面的男客,晓得陈膏芝向来不陪,一到之后,拜过了寿,有的守着吃一碗面,有的并不停留,也只有一班亲戚至交,在厅上打两桌牌,便饭例酒,没有什么,要太太自己照应的事,故此太太更不当心。忽然无缘无故的为了老婆子,受老太太呕气,出来就怒冲冲,打发了王老娘们出去,一面喊了那老婆子到自己房门口,问:“是何事?这种没规没矩的,吵到老太太耳根子里,不要仗着今天老爷的寿辰,不好骂你们,到底同那个奴才伴口舌,快些说明白了。”老婆子回道:“方才胡二爷进来,说有个姓黄的客人,要见见少爷,说来过好几趟,都没见着,今天理应当着少爷,拜老爷的寿,还有话同少爷讲呢。我手里正端着几碗面,要送给各位奶奶小姐们。胡二爷来不及的乱推乱挤,就砸了一只碗,把我的一双手烫得生疼,衣裳上泼了一身的面汤。我同他说说,他还不肯认错,这样的吵起来。”太太道:“好混帐东西!今天日子上,你们敢砸了我的碗!”那少爷慢吞吞的说道:“娘呀,你莫问他,喊他快滚出去,叫胡升进来,让我问问看。”老婆子又差了别人,叫了胡升进去。

太太是已经坐上老爷的牀,不复开口。那少爷见了胡升道:“你也太胡涂了,今天什么人来替老爷拜寿,都是挡驾,有个什么黄不黄的,要见我?我从来不见客,你难道不晓得?要同老妈子多嘴多舌的,闯下祸来。”胡升便回道:“这位黄老爷,头里来过几遭,说同老爷少爷们有世谊,不是还送过老爷少爷的礼吗?今天他先是衣帽来,吃了面去,又带了他的儿子便衣过来,说一定要会会少爷。奴才不好到上房里来,才叫老妈儿代回一声。她带理不睬,连跑连走的就撞翻了一碗面,并没有碰碎碗哇。”少爷说:“既然没有碰碎碗,就结了,不要再讲这位黄老爷到底是谁?你可留下他的帖子片子?”胡升就从手里将帖子递上去,说:“请少爷看呀。”少爷一看,帖子上写着:“世愚侄黄祸,率子福顿首拜。”另外来了一张黄祸的名片,上面写个三个小字,是“世愚弟”,看了说道:“我们村上全是姓黄的人,多世谊年谊,也认不了,什么福呀祸呀,在人家做喜庆吉利事的日子,来歪缠不清,请他快些去罢。你们为着他,已经吵嘴,我若见他,还要惹祸呢。”胡升笑道:“我原说这人怎样取名字,取个祸字,不晓得他还是闯祸的祸字呢,那倒希奇古怪。这种人,少爷快点不要见他,让奴才回绝了他,叫他以后不许上门。”少爷道:“这也不必,他那儿子几岁光景了?”胡升道:“有十五六岁的光景。”说着少爷打了一个呵欠。

胡升垂手站了一会,便退出来,把黄祸的名帖片子,一概还他,同他说道:“你就叫个黄祸罢了。”黄祸乍听不懂。胡升又道:“怎么就这样欢喜闯祸,把名字起出这个字来,碰着你也是活该,险些叫我在上头就闹乱子。你同你的相公快快请罢,上头上好的做寿,不要讨没趣了。”黄祸这才悟到他的名字不吉利,没得话说,心里懊恼不该在今日再三要见,倒弄蹊跷了,皱着眉毛,无精打采的。等胡升走过去,他还踱到打牌的桌子边背着手看人打牌。内中有个人问道:“你近来同大头苍蝇似的钻来钻去,谋学堂的事、谋巡警局里的事,到底成功了没有?”黄祸也不响,看了看走开来,同他儿子悄悄的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王老娘们,在老太太房里跟太太出来之后,走到女厅上,被一班女客们留住,叫她也说一段书,唱几只弹词。那女客当中听了听就有的说:“这些无非是劝人的话,你们可会唱刘香宝卷呀?”回说:“不会。我们唱的,都是这些劝世良言。”有个姑奶奶便问:“既然是劝世的,怎么又不说忠孝节义,不说阴骘报应,只说劝人放脚、劝人念书?又只说女人要同男人一样做事?这些都乏味得很。”有个孙小姐便道:“女人念书是有用的,《镜花缘》上不是说武则天开科考女状元吗?”有个舅太太道:“不错,但没有讲考女状元的是大脚呀。”又有一位姑奶奶道:“女人若要同男人一样做事,可就不放脚不行。如今我们这儿,倒是几个丫环,年纪又轻,脚是天生没有裹,快些念起书来,保不定将来也可中个女状元。”孙小姐道:“考女状元的事,千古希逢,只怕《镜花缘》说的,也靠不住。”丫环们道:“就是有这回事,我们那里来的福气?”内中却有一个丫环,是陈太太干媳妇身边的,名叫樱儿,相貌长得粗光荡,年纪不过十六七,已替她许了人家,她说:“福气原是注定的,运气也不可不碰,若是有这回事,我倒要念几年书,去碰碰看呢。”大家都笑她说得有趣。头先的那位姑奶奶,对着王老娘们又说道:“这些玩意话,都不用讲,只看这些丫头都是大脚,也都同小使们的一样做事,可有什么好处?再看你们,也是大脚,怎么识了字,记了这些话,老到如此,还只做个女先儿,弄两个钱餬口?我就替你们可惜了。”王老娘们一齐回道:“我们正为晓得这个道理迟了,各事来不及,不必再提。这些姐儿们,若还是好好的念起书来,有人肯提拔些,何至于就当了梅香使女服侍诸位奶奶小姐呢?”那姑奶奶道:“话也不错,我们做奶奶、小姐的,十个倒有九个小脚。小脚当中,也有会写字做诗,称为才女的,终久不能学男子汉出头露面。难道不包这双脚,要充男人么?”那樱儿在旁边又说道:“我常看我家小小姐裹脚的那种苦楚,能够不包也好。”她主人啐了他一口,说:“像你做大脚丫头去?”樱儿无言退下。

后头的那位姑奶奶道:“讲女人有用无用呢,原不在乎脚大脚小,当真的武则天考女状元的那句话,也不晓得这位女状元脚是装的呢,是真真小的。我听见从前林文忠公的夫人,能够替文忠公在军劳中筹兵筹饷、办奏折、办文案。文忠公倒反事事倚仗她。只从没听见他这位夫人,是个大脚婆。可见有用的,不在乎脚大脚小,没用的,就是大脚,只好做做丫头老婆子。像我们这双脚,又不大,又不小,只会坐在房里吃饭,靠着祖宗福荫,做了奶奶、小姐,一无用场,才算惭愧呢,真不如放掉脚,也去当个丫头老妈子罢。”大家话说了半天,各自散去不提。

王老娘们回家,说其大概。过了一晌那陈家的老太太,又叫人在街上喊了王老娘们过去,说:“近来很没有消闷的法子,我这咳咳痰喘越发的重了,你们在外面可有什么单方?”曹新姑瞟着王老娘道:“闻得衙门里张先生家,有个女亲眷会医,可荐进来诊一诊脉么?”老太太道:“我也听见说,此人还是行的外国医法,住在那儿,你们认识她,何不就找了来替我看看?”王老娘道:“使得,她就住在张先生家,我去说明,请老太太打发一肩轿子去接她,必定来的。”回来告知黄绣球。黄绣球又告知毕太太,并同毕太太商议道:“此去就乘机把我与王老娘们的事,揭开来说了也不要紧,我想陈家那些亲眷里头的女人,很有可以劝化的,借她一条路,我们走上去,岂不甚好?”次日毕太太到了陈家,王老娘、曹新姑做了陪伴,看病叙话不用细表。果然乘机而进,把自己的来历同王老娘们的来历,以及黄通理、黄绣球的事情,简简括括,说个明白。那老太太听得眉花眼笑,道:“姓黄的原是我们村上一个大族,当初有个什么黄唐黄虞的,都享了太平年代,他家是单名相传,后来又有几个叫黄图、黄书、黄河、黄海,无不门楣赫赫,声势隆隆,人丁茂盛到极处,财产富饶到极处,出的人材也文秀到极处。这是在我们以前的老辈,多晓得的。到了我们这一辈,就衰落了。如今后辈子,只知道说起他家的黄石公,是避谷成仙;黄道周是杀身殉难,其余的什么黄童黄香,当作典故,那个知道他家世源流?不说在我们村上,便合起天下的人家,也算数一数二。难得他现在的子孙,还有这样一个黄通理同他的堂客黄绣球,肯这样做人做事,我真老悖得很,没有听见讲起。”随即叫房里的丫环去请孙少爷来,吩咐:“去问你父亲,可晓得这黄通理的人?”孙少爷见说:“前天父亲生日,倒有个黄祸同他儿子黄福来拜寿,不晓得什么黄通理,让我去问问父亲。”去后,毕太太接着道:“说起这黄祸,话又长了。”便又将黄通理家先后同黄祸纠葛的事,约略一谈。老太太道:“这么说,黄祸又是个坏人。可恨黄家的子孙,就败到如此!我也不懂什么办学堂、开女学的道理,想来总是有好处,没坏处的。我那儿子、儿媳妇、孙子,成年的埋在鸦片烟堆里,名说捐个官,也不去做,定了孙媳妇也不讨,外头的天掉下来、地坍下去,他们总不问信。有几家却是在外头做官,或是在家里纳福,只是借了功名福贵,搜刮钱财,不要讲不肯替国家办事,连自己的儿孙都不肯培植。我也常常的同我儿子讲,无奈他仗着是道台大人了,把我老娘的话也不过一过耳朵。我这几年的毛病,一半也因此而得。我是老了,早晚眼睛一闭,两只脚一直,管他妈的。”毕太太见这老太太说话爽直,索性安慰一番,又恭维一番,带恭维带激动的又解说了一番,然后归到看病的事,给了药方,同王老娘们辞出。

自此毕太太的医道学问、王老娘们的住处原由,同黄氏夫妇所做的事,渐渐的传扬出来。因此及彼,就来往的人家很忙。黄绣球也不叫王老娘们装作女先儿,竟其叫她们到那修改的女学堂里先开了个演说会。那时陈老太太已捐助了二百千的经费,各家奶奶、小姐们合着总数,也得上三五百千。复华的存款,半是外国金洋,一时兑换不出,倒反留住未用。拿这五六百千,刻书本子、刻章程,忙忙碌碌。合起赞助的人,先是嫌少,到此时那黄通理的同志在外另算,单算黄绣球的同志,也有了七八位,一位就是陈老太太,还有一位李太史的夫人,一位胡孝廉的夫人,两位吴家的小姐,其余两位是生意人家的奶奶:一位叫徐进明,一位叫文毓贤。吴家两位小姐:一位叫吴淑英,一位叫吴淑美。吴孝廉的夫人,叫胡进欧。李太史的夫人,叫李振中。其中除了陈老太太,年纪是文毓贤最大,文明知识,也是文毓贤最多。第二李振中,第三徐进明,第四胡进欧。淑英淑美,年纪都只在十五六岁。这胡进欧,就是在陈老太太家,讲不如放掉脚,去当丫头老妈子的这位姑奶奶。余下的,便是由陈老太太同胡进欧牵连出来,与黄绣球毕太太时常往还,既捐了钱交给黄绣球办事,大家都兴头头的,要像王老娘们跟着黄绣球早晚受教。黄绣球应付不下,分托了毕太太。毕太太见识虽高,学问不足,也更应付不了。无非多是黄通理从中帮着。

看看将近八月半,前几天,黄绣球对毕太太道:“家塾的事,让通理同张先生们去料理开学,我们这女学堂,约齐同志,先开个庆祝会,带着算中秋赏月,取个团圆不缺之意。”这一天,就请各人把各人的意思见解,略为说个头绪,以后便拣定日子,也开起学来。章程发出去,报名的倒也过了额子,好在是些女孩子们多收几名不妨。黄通理听见说道:“家塾日期已定了九月初一,女学堂可以同在一天,这日子也须先贴出去,把额子止住,不然还有半个月,报名的太多,那学堂太小,人手又不多,你同毕大嫂子,怕的临时为难。陈老太太、王老娘年纪大了,其余的,只有文毓贤还可派作分教习。事情是初次试办,不要太嘈杂为妙。”毕太太道:“是极!是极!”当下黄通理就叙起一张知单,上面写道:

择其九月初一日,女学堂开学,先期于八月十五日,开庆祝会,并赏团圆佳节。洁治菲筵,奉屈同志。

以下几行写的名字是:

陈老太太文太太毓贤   李太太振中   徐太太进明胡太太进欧   吴小姐淑英   吴小姐淑美共是七位。底下写的是“黄绣球、毕去柔同订”。写好了,黄绣球道:“女学堂也要有个名目,我们一直不曾想到,想想看拟两个什么字?”黄通理道:“果然没有想到,可见事情初创,漏洞必多,须得细细补救。我们这女学堂,本是城西觉迷庵改的,就叫做城西女学堂罢。”毕太太道:“前回禀请改办这个学堂的话,可曾定了名字?要问问张先生。”黄通理道:“禀稿我看过的,只说改办,没有定名。”于是将知单重写一副,叫人发出。后事如何,又要看下回了。

第十九回 预备报名议定规则 连番看病引出奇谈话说上回书,讲黄绣球请黄通理写发知单,邀集同志,开女学堂的庆祝会,并赏中秋佳节。那些事随后再表。

且说黄通理叫人发了知单,便道:“家塾的事,我同你们也大概弄好,几块匾也做成送来,也须在九月初一以前,拣个日子上上去。你那女学堂的名字,叫做城西女学堂,这个家塾,也得有个总名,也把我们住的地方加在上面,叫开智学塾。再做一块横额,钉在总门外,一定把『景福堂』三字,钉在中间斋壁上,『商旧培新』四个字,钉在中间廊檐下。现在章程已刷印好了,招的学生,是姓黄的本家子弟居多,倒还与家塾两字相称,约莫着得了二十几名。眼前是秋末冬初,人家的子弟,从定了先生,不肯另换,看明年春天,定归加倍都不止,也只好以四十名为额,不能像女学堂那样多。”黄绣球问:“章程刷印了,我还未见。”指着他大儿子道:“钟儿,你去取一张来。”只见那章程上头一行,是黄氏家塾规则。黄绣球道:“即此甚为大方,不用什么『开智』两字,我想那块匾,也做了『黄氏家塾』四字罢。”黄通理道:“不错不错。”以下所有规则,刻的是:

一,家庭与学堂联络,为蒙养之圣功,故本宅即修茸旧居,辟兹学舍,备同族中之子弟愿学者,来塾报名,其非同姓之子弟,有愿来者,亦一律收取,额数多寡,俟开塾前再行酌定布告。

二,时下通病,偏重洋文,不知童幼之脑力未足,精神有限,伸于此必绌于彼,中文与东西文,文法截然不同,背道而驰,两途并行,失此顾彼,非卒无一成,即终有所倚。本塾先以通达汉文为名,暂阙洋文,自在首植根基,并非意存弃置。初功既竟,后效弥多,无急急也。此专就初等班学生而言。

三,凡为子弟,皆系国民,本塾以培养性情,扩充知识,强壮气体为宗旨,以童年皆知作人之正理,皆有谋生之计虑为收效。一切教授、训练、管理诸法,悉遵钦定学务章程,参酌时地,曲体程度,推行尽善,逐步改良。

四,本塾分七岁至十一岁,初开蒙字义未通者,为初等班;五年卒业,十二岁至十五岁,略解书算文义者,为高等班;四年卒业,他日在初等班毕业,可升入高等小学堂;在高等班毕业,可叙入中学堂及初级师范学堂。所授各课,必严守章程,一律重视,无可偏废。凡有志来学者,幸勿勉强尝试,轻易进退,既误光阴,又耗费用。须知学塾规模,皆有一定班次,一定课本,每更一处,即前此所用译本,尽须抛却,另购新本。降班补习,至少一年或半载,方能齐班。又复顾而之他,在学塾既徒劳无益,在学生亦心志纷更,耗日糜费,而学龄已过矣。此实学界之通病,不可不预示湔除。

再看底下的分章分节,连初等、高等两班的课程年限及条约经费,无不层层周到,罗罗清疏。黄绣球对毕太太道:“你看这定的初等班功课,第一年学的数目名实、乡土故事、乡土地理、运动游戏、单音唱歌,一直到第三年,教到常用加减、乘、除的算法、历朝年代国号大事的历史、本省本乡的地理、乡土动植物用的格致,我同你都弄得下去。像文毓贤几位同志,或者也教得来。到第四五两年,要讲群经大义、造句作文,要讲中国幅员大势同外国大势,只怕多吃不住了。好在等初等班的到了第四五年,我们总可进了高等班的地步。这事可只要肯用心耐心,一步步学上去,就可一步步教出来,有什么难的?况且我们那女学堂,更是从粗浅入手,就把所编的本子,按着这个程级开个单子,一种一种的教教说说,带着嘴里插点趣,手里指点些图画,小孩子们除非是石头,若是个人,还不慢慢的开通,我就不相信了。”黄通理道:“你且慢说,你们看我所定的规则,还有什么不到的地方。如今官府也开办学堂,虽还没有见过官办的章程,只怕总不能照我的劈实,不过我们叫做私立,难保官不干预,遇事指摘,所以我带着句悉遵钦定的话。又凡官立学堂,必有人专制箝束,闻得近来黄祸很在外面钻谋官学堂的执事,我们姓黄的子弟甚多,他晓得我这家塾,全为姓黄的子弟而设,如果他得了官学堂中的事,必定要播煽各处本家,去依附他那边。这个原不必争,却于子弟有害,主意不定,也实在是个通病。所以第四条上,把这个通病讲明,宁可收得少些。”正说着,曹新姑走来言道:“昨日白天,我同王老娘到陈府上去,他那老太太又生了病,请大夫请了两三位,看似沉重得很。回来到晚上,王老娘已上牀安睡,半夜里好端端,也说不受用。今天大清早起来,就坐起来,觉得并没有什么,现在倒又说身上发烧,怪难过的。”黄氏夫妇一听这话,一面叫曹新姑再去看陈老太太,一面同毕太太去看王老娘。不一刻,曹新姑赶回来道:“陈老太太的病比昨天更利害了,我去时,他家乱嘈嘈的插不住脚。看那老太太神识不知,我问了他姑奶奶胡进欧一声,也没听清楚。这里王老娘怎么样了?”毕太太道:“他是疟疾,只怕病已伏了好几天,他的体气强,先不觉得,近来想必又吹了风,夹着又受了点辛苦。我这里替他调理调理倒不要紧,反是那陈老太太生的富贵病,他家老爷、少爷、太太们只晓得老人家一得了病,就乱请郎中。郎中看富贵人的病,只晓得是补。况且是老太太一定说血亏气虚,用的药,就人参、燕窝、鹿茸于术,胡乱开了方子,一帖吃下去,又换一个郎中,换上三四个,把病症弄得不死不活,这可不是玩的,待我也去看。”曹新姑道:“他们未必相信西医,要是相信,他那太太也晓得你的,应该就来请了。”毕太太道:“且去看一看,不必就替他医。中西医理不同,我在这内科上也自考校中国的医法,不肯轻易用外国法子的。”黄绣球道:“这便我同姊妹一齐前去。”于是交代曹新姑看顾了王老娘,二人来至陈家。

那时候已过十二点钟,走入内室,还静悄悄的。有几个丫环老妈子,报与陈膏芝的夫人知道,只说:“就请到老太太那边去,轻轻的看一看罢。”进了老太太的房,只见那位孙小姐同姑奶奶们在房里坐着,一位郎中正在那里诊脉。孙少爷也坐在一旁,却是垂着头同打盹一般。各人见黄绣球、毕太太二人进来,悄悄的招呼下了。等郎中诊过脉,一个丫环,推起了孙少爷,陪到外面去开药方子。黄绣球、毕太太才走近那老太太牀上,一看,那老太太像是昏迷不醒。毕太太又细细看了看面色,随即同黄绣球退了开来。

丫环放下帐子,胡进欧便邀毕太太们到卧房的外间,问些得病的根由,看了几个郎中的药方。话还没有说得几句,又见两个老妈子引着孙少爷,陪个郎中进来。胡进欧对孙小姐道:“老太太才睡着,可以不要惊动,请孙少爷把先前郎中开的药方,叫这位先生参酌参酌罢。”那郎中道:“如此也好。”便要退出去。毕太太见这郎中还老老诚诚,便站起身来,问先生:“昨天可曾进来看过?到底是个什么症候?”那郎中道:“我昨天开过一个方子,原说这病费手,请府上多请几位高明。”说着,竟像大不高兴的了出去。

毕太太、黄绣球仔细的问了出来,实在是一个痰厥病,说前两天,因为他媳妇陈太太晓得这老太太捐助了女学堂二百千钱,又见老太太新近来往一班女客,不三不四,都像入了王老娘们做女先儿的一党,就告诉了陈膏芝。陈膏芝在晚上过足了烟瘾之后,到老太太房里劝过一回,叫他老太太不要交结这一班人。老太太不听。他媳妇又在陈膏芝耳朵里,讲老太太把私房银钱瞎用,有得将银钱送到外头去,不如收过来预备他老人家身后的事。陈膏芝一则是懒,二则到底是自家老娘,不肯问信。这陈太太一定要耸他老爷去查问,两口子叽哩咕噜,在烟榻上足足吵了一夜。陈膏芝呕气不过,这晚取了烟具,到老太太外间一张炕上开了个灯。老太太睡醒了,问起是他儿子同媳妇斗气,为的什么。陈膏芝却不开口。

第二日早上,老太太叫丫头去催他媳妇过来。那陈太太便披头散发的进来,带哭带说道:“我也是好意,叫你儿子请你老人家爱惜些银钱,不要整百整百的往外头送。外头瞎七瞎八的女人,无过是来骗你老人家的钱,少往来些。你儿子就睹气离了我,你们母子一心,拿我媳妇儿当做外人,倒是我外人,从来没有拿一个钱送得娘家去呢。”老太太听了这话,没头没脑,气的半天不则声,就有一口痰涌到喉咙头,赶紧叫丫头们扶了坐起来,立刻请大夫。忙过这一天,到昨天下午,郎中已换了三个,今天又是三四个,方才这郎中,是第五个了。

黄绣球听得这些话,不由的心里发怒,嘴里要发出议论来。毕太太忙道:“我们轻着些,再取过药方来,我瞧瞧看。”果然四五张方子,都大同小异,上面开的党参、归身、黄蓍、白朮;顶高明的一张,开了燕窝五钱、杏仁三钱,还有些平肝豁痰的药,用白木耳四两,煎汤代水。孙小姐们说:“这一张是头一位先生开的,吃下去不动不静,老爷叫拿后来开的几张煎服,还有几张没有用,请你们斟酌斟酌,到底吃那一张好。”黄绣球不觉的说了一句道:“有这种媳妇,药还吃得好吗?”毕太太心下暗想:这病把痰都糊满了,经不住气分虚弱,一脱就要脱的。便道:“让我再进去看看。”当时他那医具箱子是带去的,便进房取出听肺筒,在病人身上听了听,又对着时辰表,诊了诊脉息。出来并不讲好歹,只是皱眉咂嘴。胡进欧知是不妙,碍着人多,不好问得。毕太太也着实不安,然而一时无法。停了会,见陈膏芝进来,那时已将近申牌,来时原不曾吃午饭,不免饿了,趁着回避陈膏芝,便辞了陈家,同黄绣球回去。

一问王老娘已经退热,又将陈老太太得病的事,说与黄通理听了。黄通理也很为叹息,说:“这样倒是我们害了那老太太,叫他婆媳失和,保不定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对得住他老人家?你们两位,总得时常去理劝理劝,那吃不得的方子,叫他们少吃才是。”黄绣球道:“我看他家,正主儿几个人,既然日夜的登在黑暗地方,又那般野蛮无理,其余剩些奴仆小孩子们,七忙八乱,无话可说,眼睁睁看那老的,实在可惜。我们俩去了这大半天,那位陈大人的太太始终没有见面,只见病急乱投医,煎的药同茶似的,来不及一碗一碗送进去灌。依我的性了,就要叫了那太太当面教训他一番。”毕太太笑道:“这个那里能够?却是看那病状,虽只起了两天,药是吃坏得不少,照他家那样杂乱,未必可以挽回。少停到黄昏后,说不得我同曹新姑再去看一趟来。发出去的知单,我看要另改日期。好在胡进欧是知道的,等会就托他,各处去知照一句。”黄通理又叹口气,说道:“这女学堂虽是你们两位的发起,却全亏了这通达贤明的老人家,才替你们团结起来。如今他老人家的病,万一不好,不免令人伤心。”黄绣球登时眼圈儿一红,脱口说道:“只怕庆祝会做不成,先要做个追悼会了。”黄通理、毕太太半晌无语。

忽然张先生那边打发人来,张先生有病,请毕太太过去。大家听得这话,说真真好运气,碰在一堆,大家急至张先生处。一问,也是从前天起的病,旧恙复发,无甚要紧,不过上回是毕太太看好,所以又来请他。大家放下了心,谈起陈家老太太的病情。张先生也着实感叹。

毕太太替张先生看了,折到陈家。陈老太太的病依然如此,只听得喉咙口的痰,声如锯,昏沉沉两眼不开。毕太太道:“这都是黄芪吃下去腻住了,可不能再往下吃。”房里的丫环们道:“下午老爷已叫停了药,过一杯参汤送上去,全吐出来,一口没有到肚。”毕太太顿着脚道:“这都使不得!”陈膏芝的夫人陈太太正在外面听着,说道:“什么使得使不得,要你多事!顿得脚底下地板喳喳的响,吓坏了老太太,你不要承当不起!”毕太太好不气忿,忍住了走回家,一连几天就没有去。在家里看了王老娘,又去看张先生,这两人病都无碍,惟有陈老太太的病,到底关心。

一日又约了黄绣球们同去,走过一条街上,见一家铺子门前把拥了几十个人,大声吵闹,挤也挤不动。要从旁边一条胡衕里抄出去,又见一大班人,也正从这胡衕东面吆喝出来,不知为了何事,只得站开让过。听那些吵的讲着,讲的却是一片奇谈,好笑好气,好不吓人。要知怎样吓人,怎样好笑好气,请看下回。

第二十回 买棺材钱庄上打架 守灵柩孝堂里寻人话说那胡衕里吆喝了多少人出来,毕太太们,被这班人挤住了路,走不过去,当时站开让在一旁。只听见那些人七嘴八舌,讲得好不热闹,有的骂,有的笑,有的说打呀打呀,乱嘈嘈摸不着一个头脑。远远看见那些人,都向那街上铺子里去。一时那铺子门前,围的人更多,却想不起是丬什么铺子。只听得话当中,晓得陈老太太已死,吃了一惊,至于那话的离奇嘈杂,却总听不清楚。

走既走不过去,索性拉住一个人,来问其仔细。那人大笑道:“新鲜!新鲜!奇怪!奇怪!一个人死了,三四个人要想发财,你们要发财,也插进去就是,不必多问。”毕太太道:“到底怎样一件事?”那人又笑道:“你们俩是女人,想来插不进去,发这一注财的。让我来告诉你们,那丬铺子,不是叫益大钱铺吗?这个胡衕里,有一家寿器店,今天大清早起,陈乡绅的老太太死了。”黄绣球一听此话,说:“就死了么?”那人道:“你能叫他不死?死了是要装棺材的,不足为奇。论起陈乡绅这样人家,那寿材该是早就合好,他偏只当他那老太太要过一千岁,还不曾预备得到。等到躺下来,才托了他的本家老爷爷带一个家丁,到这寿器店内,要选买一口上好的棺木。本家老爷同寿器店老板,背着家丁,讲好了,拿二百块钱的货色,叫他开上七百块钱的发票,应许在正价之外,分给一百块,自己赚个四百上腰。寿器店老板始而不肯,继而又允了他各得一半,就把帐开出发票,叫家丁拿着,到益大去开两张三百五十块的票子。益大原是陈府上有存款,有往来的,自然容易。不想这事早被家丁看出破绽,心上以为本家老爷,吃心太狠,做事太辣,只没有个缝儿,好问那寿器店老板,又不敢问本家老爷;要挑剔棺木不好,又不懂得,着实难过。一想益大庄上,是他拿钱拿惯的,趁这混水池里的鱼,何不也捞他一把?当下走到益大,便说照数开两张钱票,另外取三百块现洋,为老太太丧事开销。簿子上就出一千块的帐,分做两笔,不够,还要来取呢。益大的掌柜伙计便道:『这是要带了折子来的。』”毕太太们听说道:“这话不错呀,怎样会打起来?”那人道:“我也只当是家丁硬要取钱,故而打起来的。妙极!妙极!来打的却是寿器店里的人,你道为何?原来那家丁因为没有带着取钱的折子,庄上不肯轻付,他就索性把本家老爷买棺材、赚大钱的话同庄上商量,说:『老太太一个丧事下来,接二连三的要用,不在少处,大约总要用够一万八千,这一万八千横竖都出在你庄上,都是我经手来取的多,你庄上也落得在帐上消没了点,好大家于中取利。我们老爷、太太、少爷,什么事都不精明,只要送几个好鸦片烟土上去,等丧事办完,结起帐来,可不就糊胡涂涂的搪塞过了?你们庄上往来多年,上下就推班几千,也查不到。如今这三百块,你先拿二百块给我,那一百你就自己消了,一同出了帐,随后陆续而来。这其中我虽沾光,你庄上也吃个饱,外面这些时银根甚紧,利息微薄,庄上多此一笔外快,贴补贴补,也是千年难遇虎磕铳的事,包你不出岔儿。

』那益大掌柜的一时听信了他,说:『如此你回去想法,把个取钱的折子骗了出来,或是偷了出来,给他们寻不着、记不着。我在存根却多写几笔支出去的,换个簿子,再加上以后丧事里支取的,就齐齐整整,好干没他七八千,同你对分。照你的主意,零碎赚个三四千,于你是得了一二千,慢慢的收着,于我庄上却不见有什么大益处。如今准其依你,先付你二百,那个折子,一定要你偷出来、骗出来,尽今天送到。不然,以后若是有人拿这折子来,我就说穿你这话,止住不付。我不怕二百块钱,不会出梢,只怕你是担代不起。』那家丁利令智昏,急忙答应,要取了二百块钱,去回复本家老爷的事。当时庄上付他两张三百五十块的票子,另外付他二百块的现洋,把现洋别在腰里,洋票交与本家老爷之手。”说到此处,黄绣球道:“说了半天,到底怎样打起来,闹得烟雾成天?你快快讲罢。”那时闹的人已渐渐散开,挤的几乎站不住脚。那人招着毕太太们,又让过几步,说:“这家丁交代之后,那本家老爷就先走了,叫寿器店随即抬棺材送去。不晓得怎样,暗地下有个人,在寿器店老板面前,给了一个信,说:『钱庄老板也得了一百块钱。』寿器店老板听话不明,只当他那票子上写的二百五十块,就出巷来奔到益大庄上,说如何凭空扣我一百块钱?难道买我的棺材,要你出钱票子的拿扣头么?益大的掌柜倒弄得不明不白,又不好把那家丁的话说出来,只道:『谁买你的棺材?谁付你的钱?我庄上也没有同你交易这件东西,你拿这晦气话闹到我庄上来,好没情理!』顺手就戽出一盆洗脸水来,泼得那寿器店老板没头没脑,同淋了大雨似的。跟来的人,见老板吃亏,回头叫了十几个做棺材的伙计,一拥上门,打了进去。起先还只道是白昼行劫,后来看看,都是这条街上做手艺的,不问情由,大家挤着来看,一传十,十传百,手艺中人,自然帮着手艺人,个个指着钱庄上,骂他无理扣钱。等到内中有人把事问明,叫出当地的地保,两边排解,一时寿器店老板,倒把那本家老爷买棺材的事,当着众人,大喊大嚷。于是起先打的人同看的人、听的人,愈聚愈多,庄上只装作不知。后来那通信把寿器店的人,又将那家丁同掌柜的所说之话,也叫穿了,所以引得人又笑又骂,又兴起来要打那掌柜的,说他恶毒。跟手叫送棺材到陈府上去的,通风报信,一面地保就在内看守了这掌柜的。如今这班人想是要看陈府上,怎样来料理此事,所以还不肯全散。这真真叫做卖死人。你道这种事,新鲜不新鲜,奇怪不奇怪?”那人一面说,一面伸着颈脖子,朝前望去,就一步一步的挪远了,离了毕太太们。

毕太太同黄绣球听得这一席话,只是摇头顿脚。当时人声嗡嗡,人头簇簇,言多语杂,不晓得是个什么收场。

话分两起,且说毕太太们站在街上,听过新闻,心中自有一番惊疑烦恼,踅回转来,同到黄通理书房,说知其事。黄通理道:“这我也在门前听见走路的有人讲起,一丬钱庄里同人打架,不道就是这等事。岂有此理,可算要钱要得没有王法了!”话未说完,胡进欧、文毓贤同张先生家都打发人来,通知陈老太太的死信,也谈到这一桩事,无不诧为希奇。并说陈府上,如今闹得喧天揭地,倒反把个死人搁在牀上,里里外外,嚷的是钱,棺材也扔在天井里,连个阴阳先生,还没去请,不曾定入殓的时辰日子呢。黄绣球十分气忿,无心接应这班来人,连这些话,都不情愿再听,对着毕太太道:“现在陈府上,横竖是乱嘈嘈的时候,我们何不同到他家去?一来看看那死人,好哭他一场;二来胡家妹妹,一定在那里的,好问个结果,有什么事,说不得也同他商量着出点子头。”曹新姑在旁,说:“我也同去。”毕太太道:“你须在家服侍王老娘,不必同去的好。”正要跟着一班来人分头起身,复华喘吁吁的走过来道:“我方才从闹的地方,看到陈府上,那棺材送到陈宅之后,他本家老爷同那个家丁得了信息,就一齐赶到益大庄去,招呼了地保几句,就驱逐了多少闲人。不一刻,又有几个差役,来把守着宅子的大门,不许闲人观看游闹。看他宅子里的神气,外面虽然闹得这样翻江搅海,里面孝子孝孙们,像似还没有摸清头绪。来的男客,很有几位却跳出跳进的。只有那本家老爷同那个家丁最忙,其余大约都是亲亲眷眷,也胡里胡涂,不知何事。上房里我是不能进去,看上去女客倒不多。”毕太太道:“这样一桩大乱子,那本家老爷同那个家丁,不晓得怎样显个小小神通,就糊弄过去?看他一时招呼了地保,就一时雇到了差役,无非是卖弄势利。可怜那陈膏芝父子两个,若大一个门户,一分家私,就此怕在老太太身上消灭了。”黄绣球又问复华道:“你来时可听说,几时入殓?那孝子孝孙们,怎样的成服?”复华道:“这都不闻不见。”黄绣球道:“难道那棺材还扔在天井里么?”复华道:“可不是,石灰炭屑,还不见有人挑得来呢。那棺材却是漆得金光雪亮,厚札札的,也看不出是什么材料,是拼的,还是独幅。我在那边好半天,出来的时候,人倒静悄悄的,里头听不出哭声。外头连那本家老爷也不见了,想必去办事买东西,停会就可齐备。我也停会再去看来。”黄通理道:“闹来闹去,只可惜那陈老太太死得太快,等不及我们办起事来,给他瞧一瞧。至于陈膏芝父子的那个门户,那分家私,终久是要败的。说到归根,还是他老太太福气,万一再过几年,或是陈膏芝先死,可就不知道更要成个什么样儿,出个什么把戏哩。”黄绣球接着道:“那家丁趁火打劫,想谋通钱庄上,吃没几笔帐,虽也是小人常技,若没有他本家老爷,在棺材上赚得太狠了,怕还不至于动了小人的念头,就必不至于生出钱庄上的恶计。推原祸根,那本家老爷,罪是杀不可恕。起先只是家丁同钱庄掌柜两人串谋,掌柜的倒要拿家丁撇开独吞,如今必定三人串通,面子上铺排丧事,骨子里可不叫陈膏芝倾家荡产!我们念着那老太太,岂可明知之不去问讯?”黄通理道:“从来与闻人家的家事,最不容易,况且我们是极疏远的人,这话又没有凭据,真正是道听途说,他那钱庄往来的折子有没有?拿出来没有拿出来?到底怎样一件细情?我们不得而知,只可随时打听消息,察看情形,同他姑奶奶胡家去讲,你们怎好冒冒率率,去管此闲事?据我看,买棺材赚钱,是千真万真,不消说得。那益大庄上的一层,怕还不确实。当时那家丁也怎好在庄上,公然说那些话?庄上伙计,不止一人,怎样单只有一人听见,去告诉了寿器店老板?寿器店老板,就算看错了票子,当做二百五十块,岂有不拿给庄上看?那庄上掌柜的,难道也看做二百五十块,一路胡涂下来?未必有此情理。”黄绣球道:“贼胆心虚,这是讲不定的。我们项好就请了胡进欧来,问个仔细。”说着便对复华道:“我写个字儿,你带到陈宅去,问明交给他家胡姑奶奶。如这胡姑奶奶已不在那边,赶紧就送到胡家去。”当下叫黄通理写好字儿,复华去后,带回一个字条,说“当晚子时小殓,明日申时大殓,尊处如来送入大殓,便可面谈。不然,后天清早到府,事忙不能多及”等语。黄绣球、毕太太看了都说:“如此准定明日去送大殓,便知其详。”随即搁开此事,去看王老娘。

王老娘病是全好了。张先生当日病也略好,在这当口上,踱到黄通理处,也无非谈论此事。内中说到陈膏芝的本家,赚这棺材钱,太觉忍心害理。黄绣球更结结实实骂了一顿。毕太太道:“如今只要沾着是官绅当中的人,谁不吃心很重?但拿官办学堂来讲,派一个委员,采办书籍仪器,看是无甚好处可以赚钱,不知竟是个优差。在上海听见,苏州办武备学堂的时候,堂中的提调大人,托人到上海买一个中号地球仪,实价不过四五十番,买的人先开了二十三元虚帐送到苏州。那提调报销册子上,却又加上些。你们猜猜看,他加上多少?死命的一开开了四百两的帐!这是什么良心?像我此番带来,这一千多块的东西,浮开三四倍,而你们算帐,怕不要你们也倾家荡产么?竟直这些人的心,像个大煤炭团一样的黑!铁弹子一样的硬!比起山西人放印子债,五分取利,一天一收,带利滚利的手段,那还算是有菩萨心肠呢。毕竟得了这些钱,同陈膏芝父子们睡在鸦片烟里过日子,还用不完,落得把别人干没了去。就是不干没,也总归消为乌有,真是可惜。”大家议论而散。

次日听讲陈宅中,无甚动静。午后便循俗买了锡箔,带了曹新姑一同前去。黄绣球、毕太太先哭了死人,就出来寻着胡进欧。只见李振中、吴淑英、吴淑美都在那儿,却无文毓贤、徐进明两人。问起,才晓得因为是生意人家,不曾去报丧,故而不便走来。黄绣球道:“是呀,我同毕姊姊那边都不曾来报,我们暗中申我们同志的感情,管他报不报呢。”说罢便急于要问买棺材的事,碍着陈膏芝的夫人及一班外客,不好开口,一把拉着胡进欧到旁边一问,影响毫无,只说是寿器店里的人,拿票子到益大去照,随即要益大付钱。益大不肯立付,寿器店里就说益大付不出现洋,一定要倒。一个谣言出去,便有人拿五百一千的小钱票纷纷要收起钱来,因此不晓得怎样胡乱的打架。幸亏这里本家老爷传了地保差人,弹压了结,并不听见像你这般的话,可就奇了。

毕太太问:“自从昨天到今天,这用的钱,在何人手里发呢?”胡进欧道:“这个我也不留心,不好问得。向来出出进进,外面就是那本家,里面却在一个丫头,叫菱子的手上。这个家丁,虽是老人,却没见经手银钱。至于钱折子,只怕在太太身边。那丫头菱子,是太太最贴心,最相信的,今年已二十多岁,镇日价在房里打烟泡。姊姊你不曾见过吗?”毕太太黄绣球听了,都说道:“哦!哦!是这么一回事。”胡进欧道:“姊姊,你们这话,又从那里来的呢!这话断非无风生浪,看来我听的话,倒靠不住。你们讲的,必有因头。如果实有其事,不但奇谈,也就吓得坏人。我也是个本家姑奶奶,倒听了寒心。”黄绣球又要接下去说,被毕太太止住道:“我们的话,不是无因,也没有实据,说给胡妹妹听了,放在心上,随时看着苗头,一两天内,自然明白。明白了之后,我们再说上去不迟。”正说时,外面升炮吹打,已经装殓,大家随即出外哭奠行礼。那排场一切,不用铺叙。陈膏芝要做孝子,又一刻离不得鸦片烟,就叫在灵柩后面,另设一张烟榻,从房里搬出枕褥烟具。来搬的当口,闹嚷嚷寻一个人到处寻不着,忽然又大喊道:“房里丢失了东西,一支顶贵重的烟枪也不见了。”陈膏芝夫妇,此番死了他老娘,并没有什么声息,此刻却喊得急急得喊。夫妇两口子,跳脚舞手,就此做孝子送入殓时那哀号擗踊、椎胸撞头的情形格外真切。弄得料理丧事的人,一齐丢开了,来问他劝他。要知寻的什么人,丢失什么东西,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