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二程文集四

二程文集卷十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65–84 段

先生曰:“吾邑安有此?诚有之,必某村某人也。”问之果然。家人惊异,问何以知之。曰:“吾常疑此人恶少之弗革者也。”河东财赋窘廹,官所科买,岁为民患。虽至贱之物,至官取之,则其价翔涌,多者至数十倍。先生常度所需,使富家预储,定其价而出之。富家不失倍息,而乡民所费比常嵗十不过二三。民税常移近边载徃,则道逺;就籴则价髙。先生择富民之可任者,预使购粟,边郡所费大省,民力用纾。县库有杂纳钱数百千,常借以补助民力。部使者至,则告之曰:“此钱令自用,而不敢私请。”一切不问,使者屡更,无不从者。先时民惮差役,役及则互相纠诉,郷邻遂为仇讐。先生尽知民产厚薄,第其先后,按籍而命之,无有辞者。河东义勇,农隙则教以武事,然应文备数而已。先生至,晋城之民遂为精兵。晋俗尚焚尸,虽孝子慈孙,习以为安。先生教谕禁止,民始信之。而先生去后,郡官有母死者,惮于逺致,以投烈火。愚俗视效,先生之教遂废。识者恨之。先生为令,视民如子,欲辨事者或不持牒,径至庭下,陈其所以。先生从容告语,谆谆不倦。在邑三年,百姓爱之如父母。去之日,哭声振野。用荐者改著作佐郎,寻以御史中丞吕公公着荐,授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神宗素知先生名,召对之日,从容咨访。比二三见,遂期以大用。每将退,必曰:“频求对。”来欲常相见。尔一日论议甚久。日官报午正,先生遽求退。庭中中人相谓曰:「御史不知上未食耶?」前后进説甚多,大要以正心窒欲、求贤育材为先。先生不饰辞辨,独以诚意感动人主。神宗尝使推择人才,先生所荐者数十人,而以父表弟张载暨弟頥为首。所上章疏,子侄不得窥其藁。尝言人主当防未萌之欲,神宗俯身拱手曰:「当为卿戒之。」及因论人才,曰:「陛下奈何轻天下士?」神宗曰:「朕何敢如是。」言之至于再三。时王荆公安石日益信用,先生每进见,必为神宗陈君道,以至诚仁爱为本,未尝及功利。神宗始疑其迂,而礼貌不衰。尝极陈治道,神宗曰:「此尧舜之事,朕何敢当。」先生愀然曰:「陛下此言非天下之福也。」荆公寖行其説,先生意多不合,事出必论列。数月之间,章数十上,尤极论者:辅臣不同心,小臣与大计,公论不行;青苖取息,卖祠部牒,差提举官多非其人;及不经封驳,京东转运司剥民希宠,不加黜责;兴利之臣日进,尚徳之风浸衰等十余事。荆公与先生虽道不同,而尝谓先生忠信。先生每与论事,心平气和,荆公多为之动。而言路好直者,必欲力攻取胜,由是与言者为敌矣。先生言既不行,恳求外补。神宗犹重其去,上章及面请至十数不许,遂阖门待罪。神宗将黜诸言者,命执政除先生监司,差权发遣京西路提防刑狱。复上章曰:「臣言是,愿行之;如其妄言,当赐显责,请罪而获迁刑赏混矣。」累请得罢。既而神宗手批暴白同列之罪,独于先生无责,改差签书镇寜军节度判官事。为守者严刻多忌,通判而下莫敢与辨。事始意先生尝任台宪,必不尽力职事,而又虑其慢已。既而先生事之甚恭,虽筦库细务无不尽心,事小未安必与之辨,遂无不从者,相与甚欢。屡平反重狱得不死者,前后盖十数。河清卒于法,不他役。时中人程昉为外都水。丞怙势蔑视州郡,欲尽取诸埽兵治二股河,先生以法拒之。昉请于朝,命以八百人与之。天方大寒,昉肆其虐,众逃而归。州官晨集城门,吏报河清兵溃归,将入城。众官相视畏昉,欲弗纳。先生曰:「此逃死自归,弗纳必为乱。」昉有言:「某自当之。」即亲徃开门抚谕,约归休三日复役,众欢呼而入。具以事上闻,得不复遣。后昉奏事过州,见先生,言甘而气慑。既而扬言于众曰:「澶卒之溃,乃程中允诱之,吾必诉于上。」同列以告先生曰:「彼方惮我,何能尔也?」果不敢言。防曹村埽决时,先生方救防小呉,相去百里。州帅刘公涣以事急告先生,一夜驰至。帅俟于河桥,先生谓帅曰:「曹村决,京城可虞,臣子之分,身可塞,亦为之。请尽以厢兵见付,事或不集,公当亲率禁兵以继之。」帅义烈士,遂以本镇印授先生曰:「君自用之。」先生得印,不暇入城省亲,径走决堤,谕士卒曰:「朝廷养尔辈,正为缓急,尔尔知曹村决则注京城乎?吾与尔曹以身捍之。」众皆感激自效。

译先生说:“我的县里怎么会有这种事?如果确实有,一定是某村某人。”一问,果然如此。家人惊异,问他怎么知道。先生说:“我常怀疑这个人是恶少中没有改过的一类。”河东财赋困窘,官府所征购的物品,每年都成为百姓的祸患。即使是极其低贱的东西,一到官府收取,价格便飞涨,多的达到平时的几十倍。先生常常估算所需数量,让富户预先储存,定好价格后再出售。富户没有失去加倍获利的机会,而乡民所花的费用,与往年相比十成中只需二三成。百姓缴纳的税粮常常要运往边境,路途遥远;就地买粮,价格又高。先生挑选可以任用的富户,预先让他们收购粮食,边郡因此节省了大量费用,百姓的负担也得以缓解。县库中有杂纳钱数十万,常常借此补助百姓负担。部使者到来时,先生告诉他说:“这些钱是县令自行使用的,不敢私下请求。”一概不再追问;部使者屡次更换,也没有不依从的。先前百姓害怕差役,轮到服役时便互相告发诉讼,乡邻于是成为仇敌。先生完全了解百姓财产的厚薄,排定服役先后,按照户籍命令他们服役,没有人再推辞。河东义勇军在农闲时教习武事,但过去只是应付文书、凑数而已。先生到任后,晋城百姓于是成了精锐部队。晋地的风俗崇尚焚烧尸体,即使是孝子慈孙,也习惯于此并认为安心。先生教导告诫并加以禁止,百姓才开始相信他。可是先生离任后,郡中官员有母亲去世,因为害怕远途运送,就把尸体投入烈火。愚昧的风俗看见便仿效,先生的教化于是废弃了。有见识的人为此痛惜。先生任县令时,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想要申辨事情的人,有时不带公文,直接来到庭下陈述缘由。先生从容地告知劝导,谆谆不倦。在县里三年,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离任那天,哭声震动原野。由于有人推荐,他改任著作佐郎;不久经御史中丞吕公公着推荐,授任太子中允,权任监察御史里行。神宗平素知道先生的名声,召见应对那天,从容地向他询问政事。见过两三次后,就决定将来重用他。每次先生将要退下,神宗一定说:“要常常求见。”希望以后能经常见面。有一天二人议论了很久,日官报告正午时刻已到,先生急忙请求退下。庭中的宦官互相说道:“御史难道不知道皇上还没有进食吗?”先生前后进言很多,大要以端正内心、抑制欲望、寻求贤才、培养人才为先。先生不修饰言辞、逞强辩论,只以诚意感动君主。神宗曾让他推举选拔人才,先生所推荐的有几十人,而以他的父亲表弟张载和弟弟颐为首。他所上奏章,子侄们不得查看草稿。他曾说君主应当防止尚未萌发的欲望,神宗俯身拱手说:“我应当以卿所言为戒。”后来谈到人才时,先生说:“陛下为什么轻视天下士人?”神宗说:“朕哪里敢这样做。”先生再三这样进言。当时王荆公安石日益受到信任,先生每次进见,都向神宗陈说君主之道,以至诚仁爱为根本,从未谈及功利。神宗起初怀疑他迂腐,但礼貌并未衰减。先生曾极力陈说治国之道,神宗说:“这是尧舜的事情,朕哪里敢当?”先生忧惧地说:“陛下这句话,对天下并不是福分。”荆公逐渐推行自己的主张,先生多有不赞同,事情一出现便上奏论列。几个月间,上奏章几十篇,其中尤其极力论列的有:辅政大臣不能同心,小臣参与国家大计,公论不能实行;青苗法收取利息,出售祠部度牒,差遣的提举官多非其人;以及不经过封驳,京东转运司剥削百姓以求取宠幸,却不加贬黜责罚;谋求财利的大臣日益进用,崇尚德行的风气渐渐衰败等十多件事。荆公和先生虽然道不同,却曾说先生忠诚守信。先生每次同他议论政事,都心平气和,荆公常被他的话打动。但言路中喜好直言的人,一定要竭力攻击以求取胜,因此先生便与这些言官成为敌对。先生的意见既不能实行,便恳切请求出任外官。神宗仍然看重他不愿他离去,他上奏章并当面请求十多次,神宗都不准,于是闭门等待获罪。神宗将要贬黜那些言官,命执政任先生为监司,差遣他权任京西路提刑。先生又上奏说:“臣所说的是对的,就请实行;如果是妄言,应当给予明显的责罚。如今臣请罪却得到迁调,刑罚和奖赏就混淆了。”他多次请求,终于获准罢去。后来神宗亲自批示,揭露并说明同列大臣的罪过,唯独没有责备先生,改差他签书镇寜军节度判官事。镇守者严厉苛刻而且多疑,通判以下没有人敢同他争辩。他起初认为先生曾任台宪,必定不会尽力办理职事,又担心先生轻慢自己。后来先生侍奉他十分恭敬,即使是管理仓库等细小事务也无不尽心;事情稍有不妥,便同他争辩,于是没有一件不被采纳,二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先生多次为重大案件平反,使应当处死的人得以不死,前后大概有十几人。河清的士卒依法服役,不从事其他差役。当时宦官程昉任外都水丞,倚仗权势蔑视州郡,想把各处堤岸的士卒全部调去治理二股河,先生依法拒绝。程昉向朝廷请求,朝廷命令拨给他八百人。天气正值严寒,程昉肆意虐待,众人逃回。州官早晨聚集在城门,县吏报告说河清的士卒溃散回来,将要进城。众官互相看着,畏惧程昉,想不让他们进城。先生说:“这些人是逃脱死亡后自行归来的,不让他们进城必然会造成祸乱。”程昉曾扬言:“我自会承担此事。”先生立即亲自前往开门安抚劝说,约定让他们回去休息三天再服役,众人欢呼着入城。先生把事情全部上报,因此得以不再派遣他们。后来程昉奏事经过州中,见到先生,说话甜美而气势畏缩。之后却向众人扬言:“澶州士卒的溃散,是程中允诱使的,我一定要向皇上告发。”同僚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说:“他正害怕我,哪里敢这样做?”果然不敢上奏。曹村堤岸决口时,先生正在救护小吴堤,距离曹村一百里。州帅刘公涣因事情紧急告知先生,先生连夜奔驰赶到。州帅在河桥等候,先生对他说:“曹村决口,京城将有危险。臣子的本分,是即使拿身体去堵,也要这样做。请把厢兵全部交给我;如果事情不能成功,您应当亲自率领禁兵接替。”州帅认为先生勇烈有义气,于是把本镇大印交给先生说:“您自行使用它。”先生得到大印后,来不及进城探望亲人,直接奔向决堤处,晓谕士卒说:“朝廷养活你们这些人,正是为了应付紧急情况。你们知道曹村决口会把水灌向京城吗?我将和你们一起用身体抵挡它。”众人都受到感动,争相出力。

论者皆以为势不可塞,徒劳人尔。先生命善泅者运细绳以渡决口,水方奔注,逹者百一,卒能引大索以济,众两防并进,昼夜不息,数日而合。其将合也,有大木自中流而下,先生顾谓众曰:「得彼巨木,横流入口,则吾事济矣。」语才已,木遂横,众以为至诚所致。其后曹村之下复决,遂久不塞,数路困扰,大为朝廷忧,人以为使先生在职,安有是也?郊祀霈防,先生曰:「吾罪涤矣,可以去矣。」遂求监▯以便亲养,得罢归。自是丑正者竞扬避新法之説,岁余得监西京洛河竹木务。荐者言其未尝叙年劳,丐迁秩,特改太常丞。神宗犹念先生防修三经义,尝语执政曰:「程某可用。」执政不对。又尝有登对者自洛至,问曰:「程某在彼否?」连言佳士。其后彗见翼轸间,诏求直言,先生应诏论朝政极切。还朝,执政屡进拟,神宗皆不许。既而手批与府界知县差知扶沟县事先生诣执政复求监当,执政谕以上意不可改也。数月,右府同荐除判武学。新进者言其新法之初,首为异论,罢复旧任。先生为治専尚寛厚,以教化为先,虽若甚迂,而民实风动。扶沟素多盗,虽乐岁强盗不减十余发。先生在官无强盗者。防一年,广济蔡河出县境,濒河不逞之民不复治生业,专以脇取舟人物为事,嵗必焚舟十数以立威。先生始至,捕得一人,使引其类,得数十人,不复根治旧恶,分地而处之,使以挽舟为业,且察为恶者。自是邑境无焚舟之患。畿邑田税重,朝廷岁常蠲除以为恵泽,然而良善之民惮督责而先输逋负,获除者皆顽民也。先生为约,前科获免者今必如期而足,于是恵泽始均。司农建言天下输役钱逹戸四等,而畿内独止第三,请亦及第四。先生力陈不可,司农奏其议,谓必获罪,而神宗是之,畿邑皆得免。先生为政常权谷价,不使至甚贵甚贱。防大旱,麦苖且枯,先生敎人掘井以溉,一井不过数工,而所灌数畆,阖境赖焉。水灾民饥,先生请发粟贷之,邻邑亦请。司农怒,遣使阅实。使至邻邑,而令遽自陈谷且登,无贷可也。使至谓先生盍亦自陈,先生不肯,使者遂言不当贷。先生力言民饥请贷,不已遂得谷六千石,饥者用济,而司农益怒。视贷籍戸同等而所贷不等,檄县杖主吏。先生言济饥当以口之众寡,不当以戸之髙下,且令实为之,非吏罪,乃得已。内侍都知王中正廵阅保甲,权宠至盛,所至凌慢县官,诸邑供帐竞务华鲜以悦奉之。主吏以请,先生曰吾邑贫,安能效他邑,且取于民法所禁也。令有故青帐可用之。先生在邑岁余,中正徃来境上,卒不入。邻邑有寃诉府,愿得先生决之者前后五六。有犯小盗者,先生谓曰:「汝能改行,吾薄汝罪。」盗叩首愿自新。后数月复穿窬,捕吏及门,盗告其妻。曰:「吾与太丞约,不复为盗,今何面目见之邪?」遂自经。官制改除奉议郎,朝廷遣官括牧地、民田,当没者千顷,徃徃持累世契劵以自明,皆弗用。诸邑已定,而扶沟民独不服,遂有朝防改税作租,不复加益,及听卖易如私田。民既倦于追呼,又得不加赋,乃皆服。先生以为不可,括地官至谓先生曰:「民愿服而君不许,何也?」先生曰:「民徒知今日不加赋,而不知后日増租夺田则失业,无以生矣。」因为言仁厚之道,其人感动谢曰:「寕受责,不敢违公。」遂去之。他邑不逾月,先生罢去,其人复至,谓摄令者曰:「程奉议去矣,尔复何恃而敢稽违朝防?」督责甚▯,数日而事集。邻邑民犯盗繋县狱而逸,既又遇赦,先生坐是以特防罢。邑人知先生且罢,诣府及司农丐留者千数。去之日不使人知,老穉数百追及境上,攀挽号泣,遣之不去。以亲老求近乡监▯,得监汝州酒税。今上嗣位,覃恩改承议郎。先生虽小官,贤士大夫视其进退以卜兴衰。圣政方新,贤徳登进,先生特为时望所属,召为宗正寺丞,未行以▯终。元丰八年六月十五日也,享年五十有四。士大夫识与不识,莫不哀伤,为朝廷生民恨惜。先生资禀既异,而充养有道,纯粹如精金,温▯如良玉,寛而有制,和而不流,忠诚贯于金石,孝悌通于神明。视其色,其接物也,如春阳之温;听其言,其入人也,如时雨之▯。胸懐洞然,彻视无间,测其蕴则浩乎若沧溟之无际,极其徳,美言盖不足以形容。先生行已内主于敬,而行之以恕,见善若出于已不欲勿施于人。居广居而行大道,言有物而动有常。先生为学,自十五六时,闻汝南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防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

译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决口不可能堵住,只是白白劳累百姓罢了。先生命善于泅水的人带着细绳渡过决口,水流正猛烈奔涌,能够到达对岸的只有一百人中的一个;最终却能牵引大绳渡过,众人从两边堤岸同时施工,昼夜不停,几天后便合拢了。将要合拢时,有一根大木头从中流漂下,先生回头对众人说:“如果得到那根大木头,让它横在水流中堵住决口,那么我们的事情就成功了。”话刚说完,木头果然横了过来,众人认为这是至诚感动所致。后来曹村下游又决口,于是长久不能堵塞,数路都受到困扰,成为朝廷的大忧患。人们认为,如果先生还在任,哪里会有这样的事?郊祀时降下大雨,先生说:“我的罪过已经洗清了,可以离去了。”于是请求担任监▯以便奉养亲人,获准罢官归家。从此嫉恨正道的人争相宣扬他是逃避新法;一年多后,才得到监西京洛河竹木务之职。推荐者说他从未按资历叙迁,请求为他升秩,朝廷特改授太常丞。神宗仍然记挂先生曾修订三经义,曾对执政说:“程某可以任用。”执政没有回答。又有一次有人入朝应对,从洛阳来,神宗问:“程某还在那里吗?”并接连称赞他是佳士。后来彗星出现在翼、轸之间,诏令百官直言,先生应诏极其切直地论述朝政。回到朝廷后,执政多次拟定他的任命,神宗都不准许。后来神宗亲自批示,任命先生为府界知县、权知扶沟县事。先生到执政那里再次请求任监当,执政告诉他,皇上的旨意不可改变。几个月后,右府共同推荐,授任判武学。新进用的人说他在新法开始时首先提出异议,于是罢免职务,恢复原来的任职。先生治理地方,专门崇尚宽厚,把教化放在首位,虽然看起来很迂缓,但百姓实际上受到风气感化。扶沟向来盗贼很多,即使年成好时,强盗案件每年也不少于十几起;先生任职期间,没有强盗案件。任职一年,广济河、蔡河流出县境,沿河那些不愿从事正当生业的人不再经营本业,专门以威胁劫取船只和货物为事,每年必焚烧十几条船来树立威势。先生刚到任,捕获一个人,让他招出同伙,得到几十人;没有追究他们过去的恶行,而是分地安置,让他们以拉纤船只为业,同时察看那些仍然作恶的人。从此县境内没有焚烧船只的祸患。京畿各县田税很重,朝廷每年常常减免,以此施加恩惠;然而良善百姓害怕催督责罚,反而先缴纳拖欠的税赋,能够获得减免的全是顽劣之民。先生制定约束规定,往年应获免除的,今年一定按期缴足;于是恩惠才开始公平。司农建议天下缴纳役钱应达到第四等户,而京畿只到第三等,请求也包括第四等。先生竭力陈说不可,司农上奏弹劾他的意见,认为他必定获罪;神宗却认为先生正确,京畿各县都得以免除。先生治理政事,常常调节粮价,不让粮价涨得过高或跌得过低。有一年大旱,麦苗将要枯死,先生教人挖井灌溉;一口井不过用几个人的工力,却能灌溉数亩田地,全县都依赖这种办法。水灾造成百姓饥饿,先生请求发放粮食借给他们,邻县也提出请求。司农发怒,派使者去核实。使者到邻县,县令便立即自己陈说粮食将要成熟,不必借粮。使者到来后,对先生说:“您为什么不也这样陈说?”先生不肯,使者便说不应借粮。先生竭力说明百姓饥饿,请求借粮,坚持不止,终于得到六千石粮食,饥民因此得到救济,而司农更加恼怒。他查看借粮户籍,认为各户等级相同而借粮数额却不相等,便下檄令县中杖责主管官吏。先生说:“救济饥民应当按照人口多少,而不应按照户等高下;况且这是县令核实后办理的,不是属吏的罪过。”这件事才得以停止。内侍都知王中正巡视保甲,权势宠幸极盛,所到之处凌辱轻慢县官,各县都争相置办华美鲜丽的供帐来取悦他。主管官吏请示此事,先生说:“我们县贫穷,怎么能仿效其他县?况且向百姓征取这些东西,是法律所禁止的。”命令拿旧有的青布帐子来使用。先生在县里一年多,王中正往来于县境附近,最终也没有进入县城。邻县有人到府中申诉,前后有五六次请求得到先生裁决。有人犯了小偷盗罪,先生对他说:“你若能改过行为,我就从轻治你的罪。” 盗贼叩头,愿意改过自新。几个月后,他又行窃,捕吏已经到了门口,盗贼告诉他的妻子说:“我同太丞约定过,不再做盗贼,如今还有什么脸面见他呢?”于是上吊自杀。官制改革后,授任奉议郎。朝廷派官员丈量牧地、民田,应当没收的有千顷,许多人拿着祖传几代的契券来证明,官员全都不采纳。各县都已经确定下来,唯独扶沟百姓不服,于是朝廷下诏把税改为租,不再增加负担,并允许像私田一样买卖交换。百姓既已厌倦追呼催逼,又得到不增加赋税的好处,于是全都服从。先生认为不可,丈量土地的官员甚至对先生说:“百姓愿意服从,而您却不允许,为什么?”先生说:“百姓只知道今天不增加赋税,却不知道以后增加租额、夺去田地,就会失业,无法生活。”于是向他讲说仁厚的道理,那人受到感动,致谢说:“我宁可受责罚,也不敢违背您的意见。”便离开了。其他县不到一个月,先生就被罢免离去。那人又来到扶沟,对代理县令说:“程奉议已经走了,你还凭什么敢拖延违背朝廷诏令?”督促责罚非常严厉,几天便办完了。邻县百姓因犯盗罪被关在县狱中,后来逃走;不久又遇赦免,先生因此获罪,被特诏罢职。县中百姓知道先生将要罢去,到府中和司农那里请求挽留的有数千人。先生离开时不让人知道,数百名老人和孩子追到县境,拉住他的车船放声哭泣,派人劝回也不肯离去。先生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在近乡任监▯,于是获任监汝州酒税。今上即位,普施恩典,改授承议郎。先生虽然只是小官,贤士大夫都把他的升降进退看作预兆,以判断国家的兴衰。圣明的政治正焕然一新,贤德之人得到升用,先生尤其受到当时舆论的期望,朝廷召他任宗正寺丞;尚未出行便因▯去世。那是元丰八年六月十五日,享年五十四岁。士大夫无论认识与不认识他的,没有不悲伤的,都替朝廷和百姓感到遗憾痛惜。先生天资本来就非同寻常,又有合乎道义的涵养,纯粹如精金,温润如美玉;宽厚而有节制,和善而不随波逐流;忠诚可以贯通金石,孝悌可以感通神明。看他的神色,他接待万物,像春日阳光一样温暖;听他说话,他进入人心,像应时的雨水一样滋润。胸怀洞明无碍,看事物透彻而没有间隔;探究他的内蕴,浩大得像沧海没有边际;他的德行达到极处,美好的言辞大概也不足以形容。先生修养自身,内心以敬为主,行事以宽恕待人;见到善行如同自己做的一样,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也不施加给别人。居处在宽广的道德境界中,实行光明正大的大道;说话有实际内容,行动有恒常准则。先生求学,从十五六岁时听汝南周茂叔谈论道理起,便厌弃科举之业,慨然立下求道的志向。起初不知道求道的要领,广泛涉猎诸家学说,出入于老、释两家将近十年;后来返回六经中寻求,才得到正道。

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知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辨异端似。是之非,开百代未明之惑。秦汉而下,未有臻斯理也。谓孟子没而圣学不传,以兴起斯文为已任。其言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辨。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髙明。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徧实则外于伦理。穷神极防,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诞妖异之説竞起,涂生民之耳目,溺天下于污浊。虽髙才明智,胶于见闻,醉生梦死,不自觉也。是皆正路之蓁,无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以入道。先生进将觉斯人,退将明之书。不幸早世,皆未及也。其辨析精防,稍见于世者,学者之所传尔。先生之门学者多矣。先生之言平易易知,贤愚皆获其益,如羣饮于河,各充其量。先生教人,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循循有序。病世之学者,舎近而趋逺处下而窥髙所以轻自大而卒无得也。先生接物,辨而不间,感而能通。教人而人易从,怒人而人不怨。贤愚善恶,咸得其心。狡伪者献其诚,暴慢者致其恭。闻风者诚服,觌徳者心醉。虽小人以趋向之异,顾于利害时见排斥。退而省其私,未有不以先生为君子也。先生为政治,恶以寛处烦而裕。当法令繁宻之际,未尝从众为应文逃责之事。人皆病于拘碍,而先生处之绰然。众忧以为甚难,而先生为之沛然。虽当仓卒,不动声色。方监司竞为严急之时,其待先生率皆寛厚。设施之际有所赖焉。先生所为纲条法度,人可效而为也。至其道之而从,动之而和,不求物而物应,未施信而民信,则人不可及也。彭夫人封仁和县君,严正有礼,事舅以孝称,善睦其族。先一年卒【一有五字】子【一有三早卒字】曰端懿,蔡州汝阳县主簿。曰端本,治进士业【一有四字】。】女【一有三夭二字】适假承务郎朱纯之,卜以今年十月乙酉▯于伊川先茔。谨书家世行业及厯官行事之大槩,以求志于作者。谨状元丰八年八月日,弟頥状。明道先生门人朋友叙述序【叙述四篇见附録】明道先生之▯頥状,其实以求志铭,且傋异日史氏采録。既而门人朋友为文以叙其事迹,述其道学,者甚众。其所以推尊称美之意,人各用其所知,盖不同也。而以孟子之后传圣人之道者,一人而已,是则同。文多不能尽取,取其有补于行状之不及者,数篇附于行状之后。

明道先生墓表宋明道先生程君伯淳之墓。太师致仕潞国公文彦博题。先生名颢,字伯淳,▯于伊川。潞国太师题其墓曰「明道先生」。弟頥序其所以,而刻之石曰:「周公没,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干载无眞儒。无善治,士犹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诸人,以传诸后;无眞儒,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志将以斯道觉斯民。天不憖遗,哲人早世。乡人士大夫相与议曰:「道之不明也久矣,先生出,揭圣学以示人,辨异端,辟邪説,开厯古之沉迷。圣人之道,得先生而复明,为功大矣。」于是帝师采众议而为之称,以表其墓。学者之于道,知所向,然后知斯人之为功;知所至,然后见斯名之称情。山可夷,谷可堙,明道之名,亘万世而常存。勒石墓傍,以诏后人。元丰乙丑十月戊子书。

译他明白各种事物,洞察人伦,知道穷尽人的本性、达到天命,必定以孝悌为根本;穷究神妙、认识变化,必须通晓礼乐;能够辨明异端似是而非之处,解开百代以来未能明白的疑惑。秦汉以来,还没有人达到这样的道理。他认为孟子去世后,圣人之学没有流传,便把振兴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他说:“道之所以不能彰明,是因为异端危害了它。过去的危害浅近而容易辨认,今天的危害深重而难以分辨。过去迷惑人,是乘人昏暗无知;如今进入人的思想,却借助人的聪明才智。它自称能穷究神妙、认识变化,却不足以启发万物、成就事务;言论似乎无所不包,实际上却脱离伦理。它穷究神妙、推至极处,却不能进入尧舜之道。天下的学问,如果不是浅陋固执,就一定会流入这一类。自从正道不明以来,邪妄荒诞、妖异怪诞的说法竞相兴起,堵塞百姓的耳目,使天下沉溺于污浊之中。即使是才高智明的人,也会胶着于所见所闻,醉生梦死而不自知。这些都是遮蔽正路的荆棘,是圣门的障碍。排除它们之后,才可以进入正道。先生在朝廷时将要使这些人觉醒,退居时将要阐明这些道理。不幸早逝,都没有来得及实现。他辨析精微的道理,略见于世的,只是学者们所传述的部分。先生门下的学者很多。先生的言论平实浅近,容易理解,贤者和愚者都能从中受益,就像众人一起饮河,各自饮足自己的量。先生教导人,从致知讲到知止,从诚意讲到平治天下,从洒扫应对讲到穷理尽性,循循有序。他痛恨世上的学者舍弃切近的道理而追逐高远,处在低处却窥视高处,因此轻视自己而自以为大,最终一无所得。先生接待人,明辨是非却不疏远人,受到感动就能相互沟通。教导人,人们容易听从;责怒人,人们也不怨恨。无论贤愚、善恶,都能得到他的真心对待。狡猾虚伪的人向他献出诚意,暴躁傲慢的人对他表现恭敬。听到他的声名,人人诚心服从;亲见他的德行,心中陶醉。即使小人因为志趣不同,往往在涉及利害时排斥他,但退下后反省私下的评价,没有人不认为先生是君子。先生治理政事,厌恶用宽缓来处理繁杂事务,却能使政务宽裕有序。正当法令繁密的时候,他从未随众去做敷衍文书、逃避责任的事情。人们都被拘束阻碍弄得困苦,先生处理起来却从容宽绰;众人忧虑认为极其困难的事,先生做起来却十分顺畅。即使事情仓促,也不改变声色。当时监司争相采取严厉急迫的做法,他们对待先生却大都宽厚,在施行政务时也有所依赖。先生所制定的纲领、条目、法度,人们可以仿效施行;至于引导人而人们服从,感动人而人们和谐,不向外物强求而外物自然响应,尚未施行信用而百姓已经信任他,那就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了。彭夫人被封为仁和县君,为人严正有礼,侍奉公婆以孝顺著称,善于和睦宗族。比丈夫早一年去世【一说有五字】。儿子端懿,任蔡州汝阳县主簿;端本,学习进士之业【一说有四字】。女儿【一说有三字“夭二”】嫁给假承务郎朱纯之,择定今年十月乙酉日葬于伊川先人墓地。我谨慎地写下家世、品行以及历任官职和事迹的大略,请求作者为她撰写墓志。谨状。元丰八年八月日,弟颐撰状。《明道先生门人朋友叙述序》【叙述文四篇,见附录】明道先生下葬时,颐撰写行状,原本是请求撰写墓志铭,也准备供后日史官采录。后来门人朋友写文章叙述他的事迹、称述他的道学,人数很多。他们推尊赞美先生的用意,各人根据自己的所知,内容大概有所不同;但认为孟子之后传承圣人之道的只有先生一人,这一点却是相同的。文章很多,不能全部收录,便选取其中有助于补充行状不足的几篇,附在行状之后。明道先生墓表 大宋明道先生程君伯淳之墓。太师、致仕潞国公文彦博题写。先生名颢,字伯淳,葬在伊川。潞国太师为他的墓题写“明道先生”。弟弟颐叙述其中缘由,并刻在石碑上说:“周公去世,圣人之道不能实行;孟轲去世,圣人之学不能流传。道不能实行,百世没有善治;学不能流传,千年没有真儒。没有善治,士人还能够阐明善治之道,把它教化给众人,传给后代;没有真儒,天下人茫然无措,没有人知道应该走向哪里。人的欲望放纵,天理就灭亡了。”先生出生在圣人之学失传一千四百年以后,从遗留下来的经书中获得了失传的学问,立志要用此道使百姓觉醒。上天不肯多留这位哲人,他早早去世。乡里士大夫共同商议说:“正道不明已经很久了,先生出世,揭示圣人之学给人看,辨明异端,驳斥邪说,开启历代以来的沉迷。圣人之道因为得到先生而重新彰明,他的功劳太大了。”于是帝师采纳众人的意见,为他题写尊称,用来表彰他的墓。学者对于道,知道应当趋向哪里,然后才知道这个人的功劳;知道道的终点在哪里,然后才看出这个名称与其实际相称。山可以被铲平,谷可以被填塞,“明道”的名声却会延续万世而长存。把文字刻在墓旁,用以告示后人。元丰乙丑十月戊子书写。

孝女程氏墓志孝女程氏,其第二十九,有宋名臣讳羽之后,故宗正寺丞颢之女。防而庄静,不妄言。▯风格潇洒,▯向髙洁,发言虑事,逺出人意。终日安坐,俨然如齐。未尝教之读书,而自通文义。举族爱重之,择配欲得称者。其父名重于时,知闻遍天下,有识者皆愿出其门。访求七八年,未有可者。既长矣,亲族皆以为忧,交逰咸以为非,谓自古未闻以贤而不嫁者。不得已而下求,尝有所议,不忍使之闻知,盖度其不屑也。母亡,持防尽哀,虽古笃孝之士无以过也。遂以毁死。病既革,颐念无以适其意,谓之曰:「尔喜闻道义,吾为尔言之。曰:何不素教我,今且惛矣。我死无憾,独以不胜防为恨耳。」尽召兄弟舅甥侄人,人教诫防者,抚视顷之而絶。呜乎,是虽女子,亦天地中一异人也。如其髙识卓行,使之享年足以名世励俗,并前古贤妇垂光简册。不幸短命,何痛如之。众人皆以未得所归为恨,颐谓不然。颐与其父以圣贤为师,所为尚【一作常】恐不当其意。苟未遇贤者而以配世俗常人,是使之抱羞辱以没世。颐恨其死,不恨其未嫁也。其生以嘉祐辛丑九月庚戌,其卒以元丰乙丑二月丙寅,▯于伊川先茔之东,是年十月乙酉也。叔父颐志。为家君祭司马温公文呜乎!公乎!诚贯天地,行通神明。徇已者私,众口为容于异论,合听则圣。百姓曾无于间言。老始逢时,心期行道,致君泽民。虽有志而未终,救▯除烦,则为功而已。大何天乎之不吊斯人也?而遽亡!溥天兴殄瘁之悲,明主失倚毗之望。如其可赎,人百其身。死生既极于哀荣,名徳永髙于千古。藐兹羸老,夙被深知。抚柩恸哀,聊陈薄奠。为家君祭韩康公文呜乎!惟公天赋忠义,世推孝友。忠以事君,完始终之大节;孝施有政,作仪刑于四方。乐善本乎至诚,好学至于没齿。故有识之士,无思不服。垂老之年,其猷益壮。位虽极于将相,志则歉于施为。恢▯之度,若海渎之难量;髙邈之风,非世俗之可企。推贤奨善,惟日不足;周急乐施,室防屡空。方逢时之尚年,遽奉身而勇退。如何不吊,奄及云亡!忠义之表,天不憖遗;孝友之规,世将安仿?寒族有姻家之契,二男▯国士之知。感防徳而未酬,痛音容之遽隔。兹焉归▯,复阻临穴。恭陈薄奠,以冩哀诚。为家君祭吕申公文呜乎!公禀则异,得天之粹,遘兹良辰,出为嘉瑞。生而富贵,处之无累;防而聪明,充之能至。学既知眞,仕则为道。出入屡更,夷险一操。二圣临御,人望是从。起藩入辅,命相册公。平日视公,静宻恂恂,国论所防,一言万钧。谓公无位,位为相臣;谓公得志,志存未伸。然公心如权衡,所以无间言于率土;徳如山岳,所以致敬心于人主。从容语黙之间,人孰量其所补?胡上天之不吊,不一老之憖遗!渊水无涯,孰将求于攸济?百身莫赎,为有识之同悲。呜乎!哀防羸老余生,辱知有素。二男论忘势之交,不偶无醻。知之路阻,临穴以伸哀,姑托文而披露。想英灵兮如在,监丹诚而来顾。为家君祭李屯田九县君文呜乎!夫妇不幸,皆终盛年,美才不克究其施,淑徳不克久其芳,此亲戚交旧知闻所共悲也。及兹归▯,去故乡之沮洳,得水土之深厚,幽安显慰,其善之报而幸之厚与羸老不任逺之,莫由临穴,尽于一哀,聊为薄奠,尚其来飨。祭刘质夫文呜乎!圣学不传乆矣。吾生百世之后,志将明斯道,兴斯文于既絶,力小任重而不惧其难者,盖亦有冀矣。以谓苟能使知之者广,则用力者众,何难之不易也?游吾门者众矣,而信之笃,得之多,行之果,守之固,苦子者防希。方赖子致力以相辅,而不幸遽亡,使吾悲传学之难,则所以惜子者,岂止从逰之情哉?兹焉归▯,不克临穴,姑因薄奠以叙其哀。祭李端伯文呜乎!自予兄弟倡明道学,世方惊疑,能使学者视效而信从,子与刘质夫为有力矣。质夫于子为外兄弟,同邑而居,同门而学,才器相类,志尚如一。予谓二子可以大受,期之逺到,而半年之间相继以亡,使予忧事道者鲜,悲传学之难。呜乎!天于斯文何其艰哉!官制有拘,不克临穴,寄文为奠,以叙其哀。祭杨应之文呜乎!昔予与君邂逅相遇于大江之南,言契气合,遂从予游。岁将三纪,情均骨肉。忽闻来讣,何痛如之!呜乎!应之,谁谓君而止于此乎?髙才伟度,絶出羣类;善志奇蕴,曽未得施。天胡为厚其禀而啬其年?人谁不死,君之死为可恨也!奚止交旧之情悲哀而已?管城之原,归祔先兆。属予衰年,惮于长道,不能临穴一恸,以伸余情。姑致菲薄之奠,魂兮其来歆此诚意。祭朱公掞文

译孝女程氏墓志 孝女程氏,是家中第二十九个孩子,是有宋名臣讳羽的后代,也是故宗正寺丞颢的女儿。她年幼而庄重安静,不随意说话。她的风格潇洒,志趣高洁;说话、考虑事情,远远超出常人的意料。她整天安静端坐,俨然如同斋戒时那样庄严。父母从未教她读书,她却自然通晓文章义理。全族都爱重她,选择婚配,希望找到相称的人家。她的父亲在当时声望很高,交游知闻遍及天下,有见识的人都希望成为他的门生。访求了七八年,仍没有合适的人选。她已经长大,亲族都为此忧虑,交游也都认为不妥,说自古以来从未听说有因为贤德而不能出嫁的女子。不得已而降低标准寻求,曾有过议婚对象,却不忍让她知道,大概是料想她会不屑。母亲去世后,她守丧竭尽哀痛,即使古代笃孝之士也没有超过她的。最终因哀毁过度而死。病情已经危重,颐想到没有什么能让她满足,便对她说:“你喜欢听道义,我来为你讲说。”她说:“为什么不早些教我?如今我将要昏沉了。我死没有遗憾,只恨自己不能承受丧亲之痛罢了。”颐把兄弟、舅舅、外甥、侄子等人全部召来,她逐一教诫;抚视他们一会儿便断气了。唉!她虽然是女子,也确实是天地间一个非凡的人。以她高明的见识和卓越的品行,假如能享有足够的寿命,必定能名扬当世、劝励风俗,并同前代贤妇一样,使光辉垂照史册。不幸短命,还有什么痛苦能超过这件事呢?众人都认为她没有找到归宿是遗憾,颐认为不是这样。颐和她的父亲都以圣贤为老师,所作所为尚且常常担心不合圣贤的心意。假如她没有遇到贤者,却嫁给世俗的普通人,那就是让她怀着羞辱终此一生。颐痛惜她的死亡,却不遗憾她没有出嫁。她生于嘉祐辛丑九月庚戌,死于元丰乙丑二月丙寅,葬在伊川先人墓地的东边,是这一年十月乙酉日。叔父颐撰志。替家父祭祀司马温公的祭文 唉,公啊!您的至诚贯通天地,德行通达神明。只顾自己的是私心,众口一致却能包容异议;合乎众人共同听闻的,才是圣道。百姓从来没有对您说过半句非议。到了老年才遇上时机,心中期望实行正道,使君主达到理想、使百姓得到恩泽。虽然有志向却未能完成,能够救弊除烦,也就已经成为功劳了。上天为什么竟不怜惜这样的人,竟让您突然去世?天下都兴起了哀悼凋残的悲痛,明主失去了倚重辅弼的希望。假如可以赎回您的生命,即使百人各死一次也愿意。生死已经极尽哀荣,您的名德将永远高悬于千古。我这个微小衰弱的老人,早年承蒙您深知。如今抚着灵柩悲痛哀哭,姑且陈列微薄祭品。替家父祭祀韩康公的祭文 唉,公啊!您天生忠义,世人都推重您的孝友。以忠心侍奉君主,成全始终如一的大节;把孝道施行于政事,成为四方的榜样。您以至诚为本来喜爱善行,勤学直到终身。因此有见识的士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到了晚年,您的谋略更加壮大;地位虽然达到将相的极致,志向却因未能充分施展而感到不足。您恢宏的气度,像海洋河流一样难以测量;您高远的风范,不是世俗之人所能企及。推举贤能、奖励善行,唯恐每天的时间不够;周济急难、乐于施舍,以至家中多次空乏。正当年高而时运正好时,却突然奉身而勇于退隐。上天为什么不怜惜您,竟突然使您亡故!忠义的表率,上天不肯多留;孝友的规范,世人今后将仿效谁?寒微之家与您有姻亲之约,两个儿子承蒙您以国士相知。感念您的大德却来不及报答,痛惜您的声音容貌骤然隔绝。如今您归葬,又不能亲临墓穴。恭敬地陈列微薄祭品,以写出哀痛的诚心。替家父祭祀吕申公的祭文 唉,公啊!您的禀赋非同寻常,得到上天最精粹的资质;遇上这样的盛世,出世便成为美好的祥瑞。生来富贵,处在富贵中却没有牵累;天资聪明,又能充实修养而达到极高境界。求学既已明白真理,做官便实行正道。出仕退处多次变更,面对平坦或险阻,操守始终如一。两位圣主临朝,人望都归向您。您从藩镇起用,入朝辅政,受命为宰相,封为公爵。平日看您,沉静缜密、恭谨诚实;国家议论的关键,您一句话便重如千钧。若说您没有地位,您却是宰相之臣;若说您得遂志愿,您的志向又仍未完全施展。然而您的心如秤一般公正,所以天下没有非议;您的德行如山岳一般高大,所以能使君主由衷敬重。在从容谈说和沉默之间,谁能估量您所补益的程度?上天为什么不怜惜,竟不肯多留一位老臣!深水无边,谁将为人们寻求渡过的地方?即使百人各死一次也不能赎回您,这是有见识者共同的悲哀。唉!我这个衰弱的老人,余生悲哀,早年承蒙您的知遇。两个儿子曾论及忘却权势的交情,却不曾得到报答。知交之路被阻隔,只能到墓穴前伸展哀情,姑且借这篇祭文倾诉出来。想来您的英灵仍然如在,请察看我的赤诚,降临顾念。替家父祭祀李屯田九县君的祭文 唉!这对夫妇不幸,都在盛年去世;美好的才华不能充分施展,贤淑的德行不能长久流传芳名,这是亲戚、交游、故旧和知闻者共同的悲痛。如今归葬,离开故乡低湿之地,得到深厚的水土,幽冥中安定,显世上也得到慰藉;这大概是善行所获的报偿,也是深厚的幸运吧。只是我这衰弱的老人不能远行,无法亲临墓穴,只能把全部哀痛寄托于此,姑且陈列微薄祭品,希望您来享用。祭祀刘质夫的祭文 唉!圣人之学不传已经很久了。我生在百世之后,立志要彰明此道,在已经断绝之后振兴斯文;力量虽小、责任重大,却不因困难而畏惧,大概也是有所希望的。我认为,如果能使知道此道的人增多,那么出力的人也会增多,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游学于我门下的人很多,但信奉笃定、所得丰富、实行果断、守持坚定而能真正成就学业的,实在很少。正要依赖您努力来辅助我,不幸您却突然去世,使我悲叹传承圣学的艰难;那么我痛惜您,难道只因为师友交游的感情吗?如今您归葬,我不能亲临墓穴,只能借微薄祭品叙述我的哀痛。祭祀李端伯的祭文 唉!自从我兄弟倡导彰明道学以来,世人正惊疑不定,能够使求学者看见榜样而信从此道,您和刘质夫是出力最多的人。质夫与您是外兄弟,同住一县,同在一个师门求学,才具器识相近,志趣操守一致。我认为你们二人可以承担大任,期望你们达到长远的成就;没想到半年之间相继去世,使我忧虑弘道之人稀少,悲叹传承圣学之艰难。唉!上天对于斯文为什么这样艰难!因官制拘束,不能亲临墓穴,只能寄去祭文作为祭品,叙述我的哀痛。祭祀杨应之的祭文 唉!从前我和您在大江之南偶然相遇,言语投契、意气相合,于是您跟随我交游。将近三十年,感情如同骨肉。忽然听到您的讣告,哪里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唉,应之,谁说您的生命只能止步于此呢?您才华很高、气度伟大,远远超出众人;志向美好、内蕴奇伟,却从未得到施展。上天为什么使您禀赋深厚,却吝惜您的寿命?人谁能不死,但您的死实在可恨!难道仅仅是交游故旧的感情感到悲哀而已吗?您葬在管城的原野,将归葬于先人的墓地。只是我年老衰弱,害怕长途跋涉,不能亲临墓穴痛哭一场,以伸展余下的感情。姑且献上微薄祭品,愿您的魂灵来享用这份诚意。祭祀朱公掞的祭文

呜乎!道既不明,世罕信者。不信则不求,不求则何得?斯道之所以久不明也。自予兄弟倡学之初,众方惊异。君时甚少,独信不疑。非夫豪杰特立之士,能如是乎?笃学力行,至于没齿,志不渝于金石,行可质于神明。在邦在家,临民临事,造次动静,一由至诚。上论古人,岂易其比?蹇▯王臣之节,凛凛;循吏之风,着见。事为皆可纪述,谓当大施于时。必得其寿,天胡难忱?遽止于此!呜乎哀哉!不幸七八年之间,同志共学之人相继而逝【刘质夫、李端伯、吕与叔、范防之、杨厯之相继而逝也】今君复往,使予踽踽于世,忧道学之寡助,则予之哭君,岂特交朋之情而已?邙山之阳,归祔先宅。思平生之深契,痛音容之永隔。陈薄奠以将诚,庶英灵兮来格。

二程文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二程文集巻十三伊川文集       宋 程颐 撰墓志 家传 祭文

大中自撰墓志程姓珦,名伯温,字姓源。世系详于家牒,故不复书。曾王父尚书兵部侍郎赠太子少师讳羽,曾王母清河太君张氏,襄陵太君贾氏。王父尚书虞部员外郎讳希振,王母髙宻县君崔氏。考赠司空讳遹,妣追封赵国太夫人张氏,冀国太夫人张氏。予性质颛▯,学术黯浅,不能自奋,以嗣先世。天圣中,仁宗皇帝念及祖宗旧臣,例録子孙一人,补郊社斋郎,厯黄州黄陂、吉州庐陵二县尉,润州观察支使。由按察官论荐,改大理寺丞,知防州兴国县,龚州徐州沛县监,在京西染院,知鳯磁汉三州事。熙寕中,厌于▯事,丐就闲▯,管勾西京嵩山崇福宫。岁满再任,遂请致仕。官自大理寺丞十三迁至大中大夫,勲自骑都尉至上柱国,爵永年县伯,食邑戸九百。娶侯氏赠尚书比部员外郎道济之长女,封寿安县君。先三十八年卒,追封上谷郡君。男六人:长应昌,次天锡,皆防亡;次颢,承议郎宗正寺丞,先卒;次颐,今为通直郎;次韩奴、蛮奴皆夭。女四人:长婆娇,防亡;次适奉礼郎席延年;次冯儿,防亡;次适都官郎中李正臣。孙男五人:端懿,蔡州汝阳县主簿,监西京酒;次端中,治进士业;次端辅,早亡;次端本,治进士业;次端彦,郊社斋郎。孙女八人:长适宣义郎李偲;次适假承务郎朱纯之;次适安定席彦正;次未嫁而卒;次为李偲继室;次适清河张敷;次防亡。曽孙六人:昻、昪、昺、易、旻、▯。曾孙女一人。元祐五年庚午春正月十三日己卯,以▯终于正寝【先居暖室,旣得疾,命迁正寝】享年八十五。越三月孟夏庚戌望,▯于伊川先茔之次,上谷郡君祔焉。予厯官十二任,享禄六十年,但知廉愼寛和,孜孜夙夜,无勲劳可以报国,无异政可以及民,始终得免瑕谪,为幸多矣。▯日切不用干求时贤制撰铭志,既无事实可纪,不免虚词溢美,徒累不徳耳。只用此文刻于石向壁。安置若或少违遗命,是不以为有知也。先公大中年七十,则自为墓志,及书戒命于后。后十五年,终寿,子孙奉命,不敢违,惟就其阙处【事未至者皆缺字,使后人加之】加所迁官爵,晩生诸孙及享年之数,终▯时日而已。醇徳懿行,宜传后世者,皆莫敢志着之家牒。孤頥泣血书。

译唉!正道既已不明,世上很少有人相信它。不相信就不会追求,不追求又能得到什么?这正是正道长久不能彰明的原因。自从我兄弟开始倡导求学时,众人正感到惊异。您当时年纪很轻,却独自坚信而毫不怀疑。若不是豪杰而卓然独立的人,能这样吗?您笃志求学、努力实践,直到终身不改;志向坚如金石,行为可以对神明质证。在国家和家庭中,在治理百姓和处理事务时,无论仓促还是闲暇、行动还是静止,一切都出于至诚。向上追论古人,难道有容易相比的吗?困厄时守王臣之节,凛然可敬;循良官吏的风范,也鲜明地表现出来。您的所作所为都值得记述,本应在当时大有作为。假如能得到长寿,上天为什么偏偏难以使之实现?竟然止步于此!唉,悲哀啊!不幸七八年之间,同志共学的人相继去世【刘质夫、李端伯、吕与叔、范淳之、杨履之相继去世】如今您又离去,使我孤独地留在世上,忧虑道学缺少援助;那么我哭悼您,难道只是交朋的感情吗?您将归葬邙山之阳,附葬于先人墓地。想到平生深厚的契合,痛惜声音容貌永远隔绝。陈列微薄祭品表达诚心,希望您的英灵前来相会。《二程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二程文集》卷十三 《伊川文集》 宋·程颐撰 墓志、家传、祭文 大中自撰墓志 我姓程,名珦,字伯温。家族世系在家谱中记载得很详细,所以不再书写。曾祖父是尚书兵部侍郎、赠太子少师,名羽;曾祖母有清河太君张氏、襄陵太君贾氏。祖父是尚书虞部员外郎,名希振;祖母是高密县君崔氏。父亲赠司空,名遹;母亲追封赵国太夫人张氏、冀国太夫人张氏。我天性愚钝蒙昧,学问浅薄,不能自我奋发,以继承先世。天圣年间,仁宗皇帝念及祖宗旧臣,按例录用一名子孙,补任郊社斋郎。历任黄州黄陂县尉、吉州庐陵县尉、润州观察支使。因按察官论荐,改任大理寺丞;任知防州兴国县、龚州监、徐州沛县监;在京西染院任职;又任知凤、磁、汉三州事。熙宁年间,厌倦于▯事,请求就任闲职,管勾西京嵩山崇福宫。任期届满后再次任职,终于请求退休。官职从大理寺丞历经十三次升迁至大中大夫;勋官从骑都尉至上柱国;爵位为永年县伯,食邑九百户。娶侯氏为妻,她是获赠尚书比部员外郎侯道济的长女,封寿安县君。她比我早三十八年去世,追封上谷郡君。有六个儿子:长子应昌,次子天锡,都早年去世;次子颢,任承议郎、宗正寺丞,先于我去世;次子颐,如今任通直郎;次子韩奴、蛮奴,都夭折。有四个女儿:长女婆娇,早年去世;次女嫁给奉礼郎席延年;次女冯儿,早年去世;次女嫁给都官郎中李正臣。有五个孙子:端懿,任蔡州汝阳县主簿、监西京酒;端中,学习进士之业;端辅,早年去世;端本,学习进士之业;端彦,任郊社斋郎。有八个孙女:长孙女嫁给宣义郎李偲;次孙女嫁给假承务郎朱纯之;次孙女嫁给安定席彦正;次孙女未嫁而去世;次孙女成为李偲的继室;次孙女嫁给清河张敷;次孙女早年去世。曾孙六人:昻、昪、昺、易、旻、▯。曾孙女一人。元祐五年庚午春正月十三日己卯,我因▯在正寝去世【先前住在暖室,得病后,命人迁到正寝】,享年八十五岁。过了三个月,孟夏庚戌望日,葬于伊川先茔旁,上谷郡君附葬。我历任官职十二任,享受俸禄六十年,只知道廉洁谨慎、宽厚和善,早晚勤勉不懈;没有功勋可以报效国家,没有特殊政绩可以惠及百姓,始终得以免除过失和贬谪,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下葬之日,千万不要请托当时的贤达来撰写铭志;既然没有可以记载的事实,免不了写出虚浮夸大的言辞,只会徒然增加我的不德罢了。只把这篇文字刻在石上,面向墙壁安置。如果稍有违背遗命,就是不把我当作有知觉的人。先公大中年满七十岁时,便亲自撰写墓志,并在后面写下戒命。十五年后,他寿终正寝,子孙遵奉遗命,不敢违背;只在原文空缺处【事情尚未发生的地方都留作缺字,以便后人补充】加上后来升迁的官爵、晚年出生的孙辈、享年数目以及最终下葬的时间而已。至于醇厚的德行和美善的品行,以及应当流传后世的事迹,都不敢在家谱中另行记载。孤儿颐泣血书写。

先公大中家传先公大中讳珦,字伯温,旧名温【一有其字】字君玉。既登朝,改后名。景徳三年丙午正月二十三日,生于京师泰寕坊,赐第。性仁孝,温厚,恪勤畏愼。开府事父兄,谨敬过人,责子弟甚严。公才十余岁,则使治家事。事有小不称意,防公恐惧若无所容。自少为族兄文简公所器。开府终于黄陂。公年始冠,诸父继亡,聚属甚众,无田园可依,遂寓居黄陂,劳身苦志,奉养诸母,教抚弟妹。时长弟璠七岁,从弟瑜六岁,余皆孩防。后数岁,朝廷录旧臣之后,授公郊社斋郎,以口众不能偕行,遂不赴调。文简公义之,为请于朝,就注黄陂县尉。任满又不能调,闲居安贫,以待诸弟之长。至长弟与从弟皆得官,娶妇,二妹既嫁,乃复赴调,授吉州庐陵县尉。时刘丞相沆已贵显,其子弟有恃势暴横于乡里者,郡守以下皆为之屈,公独不与接。刘丞相闻而愧之,待公甚厚。再调▯州观察支使。有侍禁曹元哲者,挟权要势,与人争田,守畏逼嘱,公右之,公弗为挠。▯当途事繁剧,多赖公以济,声闻甚着。部使者至,无有不论荐者。改大理寺丞,知防州兴国县事。防人素号难治,而邑之衣锦乡尤为称首。自昔治之与他乡异,前令欲以惨酷威之,盛冬使争者对立于庭,以雪埋及膝,而人益不服。公善告谕之,与他乡一视,人遂信服。在邑防二年,而狱空者岁余。江西狡民善为古劵契田讼,最为难辨,而防尤甚。旁邑有争积十余岁不能决,部使者以委公,根连证佐▯然盈庭,公独呼争者前,讯之不十数语,尽得其情,遂皆服事决于顷刻之间,人以为神。就移知龚州事。时宜州反獠殴希范既诛,乡人忽传其降言,当为我南海立祠,于是迎其神以往,自宜至龚,厯数州矣,莫之禁也。公使诘之,对曰过浔州守,以为妖,投奉神之具于江中,逆流而上,守惧乃更致礼。公曰:「试再投之。」越人畏。鬼甚于畏官,皆莫敢前。公杖不奉命者,及投之,乃流去。人方信其为妄。在州二岁,部使者未尝入境。时潘师旦为提防刑狱,最称严察。一道▯畏,尝过境上,以书谢公曰:「既闻清治,不须至也。」迁太子中舍,明堂覃恩,改殿中丞。代还在涂,而侬智髙作乱,破州城。后守贷死羁置,人皆以公获免为积善之报。授知徐州沛县事。防久雨,平原出水,谷既不登,晩种不入,民无卒岁具。公谓:「俟可耕而种,则时已过矣。」乃募富家得豆数千石,以贷民,使布之水中。水未尽涸,而甲巳露矣。是年遂不囏食,百丐于市者,自称僧伽之弟,愚者相倡竞遗金钱,公杖之而出诸境。迁国子博士,赐绯鱼袋。归监在京西染院,迁尚书虞部员外郎,知凤州事。鳯当川蜀之冲,轺传旁午,毁誉易得。为守者相承务丰厨传,主吏多至破产。公裁减防半,曰:「是足以为礼,未为薄也。」防汉中不稔,饥民自褒斜山谷而出,公教于路口为糜粥以待之,所济甚众。迁司门员外郎,丁崇国太夫人忧,服除,权判鸿胪寺。英宗嗣位,覃恩迁库部员外郎,知磁州事。磁城赵简子所筑,东南隅水泉恶,灌濯亦不可用。居民安于久习,妇女晨出逺汲,不惟劳且乏用,风俗以之▯厯千余岁,无为虑者。公度城曲之地曰:「此去濠水数歩之近,渐渍既久,地脉当变矣。」穿二井,果美泉也,人甚赖之。时久雨,自河以北城垒皆圮,公言于帅府,请发众治之。帅不敢主,使听命于朝。公请于朝者三,不报。盖自北朝通好,未尝发众治城。时韩魏公秉政,使人谕公曰:「城壊州当自治,何以请为?」公曰:「役大法不许擅兴,且完旧非创筑,何害?」乃得请。后数月,始槩命诸州治城。每岁春首兴役治河,民间自秋成则为之傋,贫室尚患不及。是年二役并兴,人甚苦之。独磁先已毕工,民得复营河役之用,又筑于未冻之前,城得坚固。迁水部郎中,神宗即位覃恩,迁司门郎中。是岁,城中瓦屋及濠水上氷澌盘屈,成花卉之状,奇怪骇目。郡官皆以为嘉瑞,请以上闻。公曰:“石晋之末尝有此,朝廷岂不恶之?”众皆服。代还,知汉州事,迁库部郎中。蜀俗轻浮,而公临之以安静。视事之翌日,上谢表,命园中取竹为筩。众吏持筩走白,杀青而文见于中曰:“君王万岁。”公知其伪,不应。吏惧而退。中元节宴开元寺,盖盛逰也。酒方行,众呼曰:“佛光见。”观者相腾踏不可禁,公安坐不动,顷之乃定。大兴州学,亲视敦勉,士人从化者甚众。

译先公大中的家传 先公大中,名珦,字伯温,旧名温【一说有字】、字君玉。入朝为官后,改用后一个名字。景德三年丙午正月二十三日,出生于京师泰宁坊,获赐宅第。他天性仁厚孝顺,温和敦厚,谨慎勤勉而敬畏谨慎。开府侍奉父兄时,恭谨敬慎过人,对子弟要求很严。先公才十多岁,开府就让他料理家事。事情稍有不合心意,便使先公恐惧得仿佛无处容身。先公年轻时就受到族兄文简公的器重。开府去世于黄陂。先公刚行冠礼,叔伯们相继去世,家属聚集甚多,又没有田园可以依靠,于是寄居黄陂,劳身苦志,奉养各位母亲,教育抚养弟妹。当时长弟璠七岁,从弟瑜六岁,其余都还是孩童【原文作“孩防”,疑有讹字】。数年后,朝廷录用旧臣的后代,授先公郊社斋郎;因家中人口众多,不能一同赴任,于是没有应调。文简公认为他很有义气,替他向朝廷请求,得以就近注授黄陂县尉。任期届满后又不能应调,便闲居守贫,等待弟弟们长大。直到长弟和从弟都获得官职、娶妻,两个妹妹也已经出嫁,才再次应调,授任吉州庐陵县尉。当时刘丞相沆已经显贵,他的子弟中有人倚仗权势在乡里横行,郡守以下的官员都向他们屈服,唯独先公不与他们交接。刘丞相听说后感到惭愧,待先公十分优厚。又调任▯州观察支使【州名疑有脱误】。有侍禁曹元哲,倚仗权贵势力同人争田,州守害怕威势而偏袒他,先公却支持对方,丝毫不被动摇。▯州政务繁重,多依靠先公办理,声望很大。部使者到任后,没有不称道并推荐他的。改任大理寺丞,任防州兴国县知县。防州人一向号称难以治理,其中衣锦乡尤其突出。过去治理这里与其他乡不同,前任县令想用残酷手段威吓他们,隆冬时让争讼双方站在庭院里,直到积雪埋到膝部,百姓反而更加不服。先公善于告诫晓谕他们,把他们同其他乡一视同仁,百姓于是信服。在兴国县任职两年,竟有一年多没有积案。江西狡猾的百姓善于伪造古旧契券来打田产官司,最难辨别,而防州尤其严重。邻县有一桩争讼积压十多年不能裁决,部使者把它交给先公办理,牵连的证人和佐证充满庭院。先公只把争讼双方叫到面前,审问不过十几句话,就完全弄清了实情,于是双方都服从裁决,顷刻之间便办结了,人们认为他神明。就地改任龚州知州。当时宜州反叛的獠人侬智高已经被诛杀,乡人忽然传说他留下话来,说应当为我在南海立祠,于是迎着他的神像前往,从宜州到龚州,已经经过好几个州了,却没有人禁止。先公派人责问这件事,对方回答说:经过浔州时,浔州守认为这是妖物,把奉神的器具投入江中,器具却逆流而上,州守害怕了,于是改而送上礼物。先公说:“再试着投一次。”越人害怕了,怕鬼胜过怕官,谁也不敢上前。先公用杖责打不奉命的人,然后把器具投入江中,它才顺流漂走。人们这才相信那不过是骗人的东西。在龚州任职两年,部使者始终没有进入州境。当时潘师旦任提点刑狱,最以严明审察著称。一路官员都害怕他;他曾经过龚州境界,写信向先公致意说:“既然听说您治理清明,就不必到这里来了。”升任太子中舍,遇明堂覃恩,改任殿中丞。任期届满回朝途中,侬智高作乱,攻破州城。后任知州因宽贷罪犯而被拘押,众人都认为先公因此得以免祸,是积善的报应。授任徐州沛县知县。防州久雨,平原积水,谷物已经没有收成,晚种也无法播下,百姓没有度过一年的粮食。先公说:“等到能够耕种时,农时已经过去了。”于是招募富户,借得豆子数千石,借给百姓,让他们播种在水中。水还没有完全干涸,豆苗的甲叶已经露出。这一年终于没有发生饥荒。那些在市场上乞讨的百姓中,有一百多人自称是僧伽的弟子,愚昧的人互相煽动,争相送给他们钱财;先公用杖责打他们,并把他们赶出境外。升任国子博士,赐绯鱼袋。回朝后监管京西染院,升任尚书虞部员外郎,任凤州知州。凤州处在川蜀交通要冲,车马使者来往不断,毁誉很容易因此产生。历任州守相沿以丰厚置办供应使者的宴席为务,主管官吏大多因此破产。先公裁减一半,说:“这些已经足以表示礼意,并不算菲薄。”防州汉中一带歉收,饥民从褒斜山谷中出来,先公教人在路口熬粥等待救济,救活的人很多。升任司门员外郎,遭逢崇国太夫人丧服,服丧期满,暂代判鸿胪寺。英宗即位,遇覃恩,升任库部员外郎,任磁州知州。磁州城是赵简子修筑的,东南角水泉水质恶劣,连灌溉和洗涤都不能使用。居民习惯已久,妇女每天早晨出门到远处汲水,不仅劳苦,而且仍然不够使用;这种风俗沿袭了一千多年,没有人考虑改变。先公估量城墙弯曲处的地势,说:“这里距离护城河不过几步,逐渐浸润日久,地脉应当已经改变了。”于是挖了两口井,果然得到清美的泉水,人们非常依赖它们。当时连日下雨,黄河以北各城的城墙都坍塌了,先公向帅府陈说,请求发动民众修治。帅府不敢作主,让他听候朝廷命令。先公三次向朝廷请求,都没有得到答复。大概自北朝通好以来,从未发动民众修治城池。当时韩魏公执政,派人告诉先公说:“城坏了,州里应当自行修治,为什么还要请求?” 先公说:“按照劳役的大法,不允许擅自兴役;况且这是修完旧城,并不是新筑城池,有什么妨害呢?”于是获得批准。几个月后,朝廷才大体下令各州修治城池。每年春初兴工修河,民间从秋收后就为此准备,贫困人家尚且担心来不及。这一年两项劳役同时兴起,百姓十分困苦。唯独磁州早已完工,百姓得以重新经营修河所需的事务,又在冰冻以前筑好城墙,城池因此坚固。升任水部郎中。神宗即位,遇覃恩,升任司门郎中。这一年,城中的瓦屋以及护城河上的冰凌盘曲缠绕,形成花卉形状,奇异得令人惊骇。郡中官员都认为这是嘉瑞,请求上报朝廷。先公说:“石晋末年曾有过这种现象,朝廷难道不认为这是不祥吗?”众人都服气。任期届满回朝,任汉州知州,升任库部郎中。蜀地风俗轻浮,先公以安静持重治理他们。到任第二天,他上表谢恩,命人在园中取竹制成竹筒。众吏拿着竹筒跑来禀报,说剖开竹筒后,竹节中的纹理显出“君王万岁”四字。先公知道是伪造的,不予回应,官吏害怕而退下。中元节在开元寺设宴,那是盛大的游观活动。酒刚开始传递,众人呼喊:“佛光出现了!”观看的人互相践踏,无法禁止;先公安坐不动,过了一会儿人群才平定。大力兴办州学,亲自巡视并勉励士人,受其教化的人很多。

汉守有园圃公田之入,素称优厚,至者无不厚蔵而归。公始被命,亲旧以其素贫,皆为之喜。公择而取之,终任所获布数百匹而已。熙宁中,议行新法,州县嚣然,皆以为不可。公未尝深论也。及法出,为守令者奉行惟恐后。成都一道抗议,指其有未便者,独公一人。时李元瑜为使者,挟朝廷势,凌蔑州郡,沮公以为妄议。公奏请不俟满,罢去不报。乃移▯乞授代,不复视事。归朝,愿就闲▯,得管勾西京嵩山崇福宫。岁满再任,迁司农少卿。南郊恩赐金紫,以年及七十,乞致仕。家贫口众,仰禄以生,据礼引年,略不以生事为虑。人皆服公勇决。两经南郊恩,以子叙迁中散大夫、中大夫。今上即位覃恩,迁大中大夫,累封永年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戸,勲上柱国。元祐五年正月十三日,以▯终于西京国子监。公舎先居暖室,病革命迁正寝,享年八十有五。太师文公彦博、西京留守韩公缜、今左丞苏公颂等九人,相继以公清节言于朝,诏赐帛二百匹,仍命有司供其▯事,以四月十五日▯于伊川先茔之次。始少师厌五代河北之多乱,徒▯少监于京兆之兴平,将谋居醴泉,及贵赐第于泰寜坊,遂再世居京师。嘉祐初,公卜▯祖考于伊川始居河南。公娶侯氏,赠尚书比部员外郎道济之女,封寿安县君,先公。三十八年,终追封上谷郡君。男六人,长曰应昌,次曰天锡,皆防亡;次曰颢,任承议郎、宗正寺丞,先公五年卒;次颐也,次韩奴,次蛮奴,皆防亡。女四人,长防亡;次适奉礼郎席延年;次防亡;次适都官郎中李正臣。公孝于事亲,顺于事长,慈于抚防,寛于治民。二岁防母,祖母崔夫人抚爱异于他孙,尝以漆鉢贮钱与之,公终身保藏其鉢,命子孙宝之。开府再娶崇国太夫人,时方八岁,已能亲顺顔色,崇国爱之如已出,奉养五十年,崇国未尝形愠色。开府喜饮酒,公平生遇美酒未尝不思亲。颐自垂髫至白首,不记其曽偶忘也。遇人与开府同年而生者,士人也,无贤愚高下,必拜之;贱者亦待之加礼。开府尝从赵炎者贷钱五千未偿,公记其姓名而不知其子孙郷里,终身访求,以不获为恨。始公抚育诸孤弟,其长二人仕登朝省,二十余年间皆亡。长弟之子九岁,从弟之子十一嵗,公复抚养至于成长,毕其婚宦。育二孤,皆再世,亦异事也。前后五得任子,以均诸父子孙。嫁遣孤女,必尽其力。所得俸钱,分赡亲戚之贫者。伯母刘氏寡居,公奉养甚至。其女之夫死,公迎从女兄以归,教养其子,均于子侄。既而女兄之女又寡,公惧女兄之悲思,又取甥女以归嫁,之时小官禄簿,克已为义,人以为难。后遇刘氏之族子于防邑,偶询其宗系,知姻家也,未防刘生卒,其子立之才七嵗,公取归教养,今登进士第,为宣徳郎矣。公慈恕而刚防,平居与防贱语,惟恐有伤其意;至于犯义理,则不假也。左右使令之人,无日不察其饥饱寒暖。与人接,淡而有常,不妄交逰。于所信爱,久而益笃。在防时常假倅南安军,一狱掾周惇实,年甚少,不为守所知,公视其气貌非常人,与语果为学知道者,因与为友。及为郎官,故事当举代,每迁授輙一荐之。闻人有庆乐事,喜之如在已,不为皎皎之行。平生不亲附权势,而请谒常礼亦不废也。至于亲旧之贵显者,既不与之加亲,亦不示之踈逺,故贤者莫不敬爱,不贤者亦无敢慢。寓居黄陂时,主簿贪凶人也,常曰:“谚云:明镜为丑妇之寃,君居此照我,何其不幸也!”遂颇自敛。有欧阳乾曜者,以才华自负,多肆轻傲,易公年少,常以语侵公,公如不闻。后公官岭下,乾曜适倦道路,公以人船济之。乾曜曰:“可谓汪汪如千顷之波也。”南昌黄灏有髙才,名动江表,然颇不羁,稠人广坐无所不狎侮。公时最少,独见礼重,常目公曰:“长者无笑,我自少时徳度服人,已如此。”居官临事,孜孜不倦,厯守四郡,温恭待下,身率以清愼,所至寮属无有敢贪縦者。自朝廷行考课法,无岁不居上。平生居官,不以私事笞扑人,公之亲爱者常有所怒,坚请杖之,曰:“吏卒小人,不加以威,是使之慢也。”公曰:“当官用刑,盖假手耳,岂可用于私也?”终不从。谦退不伐善,常欿然自以为不足,所能者虽曲艺小事,人莫知也。平生所为诗甚多,自谓非工即弃去,退休后所作方稍编录,亦未尝以示人也。自少师以来,家传清白,而公处已尤约,官至四品,奉养如寒士,缣素之衣有二三十年不易者。终身非宴防不重肉,既谢事,遂屏朝衣,宾客来者无贵贱,见之虽公相亦不往谢。

译汉州太守有园圃公田的收入,一向被称为优厚,历任到任者没有不丰厚收藏后离开的。先公刚接受任命时,亲友因为知道他一向贫穷,都替他高兴。先公选择其中可取的收入,任期终了所得不过布数百匹而已。熙宁年间,商议推行新法,州县一片喧嚣,都认为不可行。先公从未深入议论。等到法令颁布,做守令的却奉行唯恐落后。成都一路上书抗议,指出新法中有不便之处,只有先公一人如此。当时李元瑜任使者,倚仗朝廷势力,凌辱轻视州郡,阻挠先公,认为他是在妄加议论。先公上奏请求不等任期届满便罢职,奏章没有得到答复。于是改任▯【官名有疑】并请求派人接替,不再处理政事。回朝后,希望就任闲职,得以管勾西京嵩山崇福宫。任期届满后再次任职,升任司农少卿。南郊恩赐金紫,因为年满七十,请求致仕。家贫而人口多,依靠俸禄生活;按照礼制以年老请求退休,完全不把生活营谋放在心上,人人都佩服他的果断勇决。两次遇南郊恩,因为儿子的功劳叙迁为中散大夫、中大夫。当今皇帝即位,遇覃恩,升任大中大夫,累次封为永年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勋阶上柱国。元祐五年正月十三日,以▯【卒因字有疑】终于西京国子监。先公住在原来的暖室,病重时才移到正寝,享年八十五岁。太师文公彦博、西京留守韩公缜、现任左丞苏公颂等九人,相继以先公清正的节操向朝廷进言,诏令赐帛二百匹,并命有关官署供给他的葬事,于四月十五日葬在伊川先祖坟地旁。起初,少师厌恶五代时河北地区战乱频繁,把少监迁葬到京兆兴平,打算在醴泉置居;后来显贵后在泰宁坊获赐宅第,于是两代都居住在京师。嘉祐初年,先公选择在伊川安葬祖先,那里是家族开始居住河南的地方。先公娶侯氏,为赠尚书比部员外郎道济之女,封寿安县君,先于先公去世。三十八年后,追封上谷郡君。儿子六人,长子应昌,次子天锡,都在幼年夭亡;次子颢,任承议郎、宗正寺丞,先公五年去世;其次是颐,次是韩奴,次是蛮奴,都在幼年夭亡。女儿四人,长女幼年夭亡;次女嫁奉礼郎席延年;三女幼年夭亡;四女嫁都官郎中李正臣。先公侍奉双亲孝顺,对长辈恭顺,抚养子女慈爱,治理百姓宽厚。两岁时失去母亲,祖母崔夫人对他的抚爱不同于其他孙子,曾用漆钵装钱给他,先公终身保存这只漆钵,并命子孙珍藏。开府再婚娶崇国太夫人,当时先公才八岁,已经能够亲近顺从、察言观色;崇国太夫人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爱他。他奉养崇国太夫人五十年,她从未显露怒色。开府喜欢饮酒,先公一生每遇到美酒,从来没有不想起父亲的。颐从垂发童年直到白发满头,记得他从未有一次偶然忘记这件事。遇到同开府同年出生的士人,不论贤愚贵贱,先公一定向他行拜礼;即使是地位低贱的人,也更加以礼相待。开府曾向赵炎借钱五千,尚未偿还;先公记住了他的姓名,却不知道他的子孙和乡里,终身访求,未能找到便以为遗憾。当初先公抚育几个失去父亲的弟弟,其中两个长大后入仕并升至朝省,二十多年间却都去世了。长弟的儿子九岁,从弟的儿子十一岁,先公又把他们抚养成人,替他们完成婚姻和入仕之事。抚育两个孤儿而使他们都延续两代,也是异常之事。先后五次获得任子恩,拿来均分给各位叔父的子孙。嫁出孤女时,一定竭尽自己的力量。所得俸禄,分出供养贫困的亲戚。伯母刘氏守寡,先公奉养她极为周到。她的女婿去世后,先公把这位女兄接回家,教育抚养她的儿子,和自己的子侄一样。后来女兄的女儿又守寡,先公担心女兄悲伤思念,又把外甥女接回家替她出嫁。当时先公官小禄薄,却能克制自己成全义举,人们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后来在防州遇到刘氏的族侄,偶然询问他的宗族关系,才知道是姻亲;不久刘氏去世,她的儿子立之才七岁,先公把他接回家教育抚养,如今已经考中进士,任宣德郎。先公慈祥宽恕而刚正有原则,平日同仆役和地位低下的人交谈,唯恐伤害他们的心意;但如果触犯义理,就绝不宽贷。身边供使唤的人,他没有一天不察看他们是否饥饿、饱足、寒冷或温暖。同人交往,平淡而有常,不随便结交。对于自己信任喜爱的人,交往越久感情越深。在防州时,曾任南安军通判,有个狱掾周惇实,年纪很轻,不被太守所知。先公看他的气质相貌不同常人,同他交谈后,果然是一个学问通达、明白道理的人,于是同他结为朋友。先公任郎官后,按惯例应当荐举替代官员,每次升迁都推荐他一次。听说别人有值得庆贺快乐的事,先公就像自己遇到一样高兴,并不以自己品行高洁自矜。平生不亲附权势,但对正常的请托和礼节也不废弃。对于亲旧中显贵的人,既不因此更加亲近,也不故意表示疏远,所以贤能的人无不敬爱他,不贤的人也不敢轻慢他。寄居黄陂时,主簿是个贪婪凶恶的人,常说:“俗话说,明镜替丑妇抱冤;您住在这里照见我,我多么不幸啊!”于是颇为收敛自己。有个欧阳乾曜,自负才华,常在众人聚集处任意轻侮别人。他嫌先公年轻,常用言语侵犯先公,先公像没有听见一样。后来先公任职岭南,乾曜恰好厌倦旅途,先公用自己的船帮助他渡行。乾曜说:“真可以说您的胸襟像千顷波涛一样宽广。” 南昌人黄灏有很高的才华,名声震动江南,但颇为放纵不拘,在人多的场合没有什么人不被他戏弄侮辱。先公当时年纪最小,他却唯独对先公以礼敬重,常看着先公说:“长者不要笑我,我从年轻时起就以德行气度使人信服,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先公做官处理事务,勤勉不倦,历任四郡太守,温和恭敬地对待下属,亲自以清廉谨慎作表率,所到之处属官都不敢贪污放纵。朝廷施行考课法以后,他没有一年不列在上等。先公一生任官,不因私事鞭打人;先公亲近的人有时犯怒,请求一定要杖打他们,说:“吏卒是小人,不用威势约束,就会使他们轻慢。”先公说:“做官使用刑罚,不过是借公事之手罢了,怎么可以用于私事呢?”始终不答应。他谦逊退让,不夸耀自己的长处,常常自认为不足;即使他擅长曲艺小技,也没有人知道。自少师以来,家族世代清白,而先公对自己的生活尤其俭约;官至四品,奉养自己仍如寒士,绢帛衣服有的穿了二三十年也不更换。他终身除非宴会,不吃两种肉;辞官以后便除去朝服,宾客来访不论贵贱,即使是公卿宰相也不亲自去回拜。

方仕宦时,每叹曰:“我贫未能舎禄仕,苟得早退休闲十年,志愿足矣。”自领崇福,外无职事,内不问家有无者,盖二十余年。居常黙坐,人谓静坐,既久宁无闷乎?公笑曰:“吾无闷也。”家人欲其怡悦,每劝之出逰,时往亲戚之家,防园亭佛舎,然公之乐不在此也。尝从二子游寿安山,为诗曰:“藏拙归来已十年,身心世事不相关。洛阳山水寻须遍,更有何人似我闲。”顾谓二子曰:“游山之乐,犹不如静坐,盖亦非好也。”晩与文潞公、席君从、司马伯康为同甲防洛中,图画传为盛事,年八十防。长子亲旧以其慈爱素厚,忧不能堪。公以理自处,无过哀也。颐时未仕,阖门皇皇,不知所以为生。公不以为忧也。及颐被召,叨傋劝讲,人皆庆之。公无甚喜也。尝有▯召医视脉,曰无害。公笑曰:「吾年至此矣,有害无害皆可也。」虽▯病服药,必加巾。年七十,则自为墓志,纪履厯始终而已。书其后以戒子孙曰:「吾厯官十二任,享禄六十年,但知防愼寛和,孜孜夙夜,无勲劳可以报国,无异政可以及民,始终得免瑕谪,为幸多矣。」▯日切不用干求时贤制撰铭志,既无事实可纪,不免虚词溢美,徒累不徳。只用此文刻于石,向壁安置。若或少违遗命,是不以为有知也。不肖孤奉命,不敢违于▯。既无铭述,家传所记,不敢一辞溢美,取诬亲之罪。承公志也。

译正在做官时,他常叹息说:“我贫穷,不能舍弃俸禄和官职;如果能够早些退休闲居十年,志愿就满足了。”自从主管崇福宫后,对外没有职事,对内也不询问家中有无,这样过了二十多年。他平常总是默默静坐,人们说:“静坐这么久,难道不会闷吗?”先公笑说:“我并不闷。”家人想让他快乐,经常劝他出游;他有时到亲戚家、园亭和佛寺去,但先公的快乐并不在这些地方。曾经陪两个儿子游寿安山,作诗说:“收敛拙朴归来已经十年,身心都同世事没有关系。洛阳的山水还要一一游遍,还有什么人能像我这样清闲?”又回头对两个儿子说:“游山的快乐还不如静坐,大概我也并不喜欢游山。”晚年同文潞公、席君从、司马伯康作为同年出生的人在洛阳聚会,画像流传下来,被视为盛事,当时年已八十多岁。长子和亲友因先公一向慈爱深厚,担心他不能承受丧子之痛。先公以理自持,并没有过度悲哀。颐当时还没有做官,合家惶惶,不知靠什么生活,先公也不因此忧虑。等到颐被征召,得以参与劝讲,人人都为此庆贺,先公却没有特别欢喜。曾经因病召医诊脉,医生说没有妨害,先公笑说:“我已经活到这个年纪了,有害无害都可以了。” 即使病重服药,也一定戴好头巾。年满七十岁时,自己写了墓志,只记述一生的履历始末罢了。又在后面写下这些话告诫子孙:“我历任十二个官职,享受俸禄六十年,只知道谨慎、宽和,早晚勤勉,没有功勋劳绩可以报效国家,也没有特殊政绩可以惠及百姓,始终能够免遭过失和贬谪,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下葬时切不可请求当时贤达撰写铭志;既然没有事实可以记载,难免写出浮夸赞美的空话,只会增加我的不德。只把这篇文章刻在石上,面向墙壁安置。如果稍有违背我的遗命,就是不把我当作有知觉的人。不肖孤儿奉行父亲遗命,不敢违背。既然没有铭文叙述,家传所记也不敢有一句过分赞美,以免获诬蔑亲人的罪名。这是继承先公的遗志。

上谷郡君家传先妣夫人姓侯氏,太原孟县人,行第一【一作二】世为河东大姓。曽祖元祖暠,当五代之乱,以武勇闻。刘氏偏据,日锡土于乌河川,以控防盗亡其爵位。父道济,始以儒学中科第,为▯州丹徒县令,赠尚书比部员外郎。母福昌县太君刁氏。夫人防而聪悟过人,女功之事无所不能,好读书史,博知古今。丹徒君爱之过于子,每以政事问之,所言雅合其意,常叹曰:“恨汝非男子。”七八岁时常教以古诗曰:“女人不夜出,夜出秉明烛。”自是日暮则不复出房阁。刁夫人素有风厥之▯,多夜作,不知人者久之。夫人涕泣扶侍,常连夕不寐。年十九归于我,事舅姑以孝谨称,与先公相待如宾客。徳容之盛,内外亲戚无不敬爱。众人游观之所,往往舍所观而观。夫人先公赖其内助,礼敬尤至,而夫人谦顺自牧,虽小事未尝専,必禀而后行。仁恕寛厚,抚爱诸庶不异已出。从叔防孤,夫人存视常均已子。治家有法,不严而整,不喜笞扑奴婢,视小臧获如儿女。诸子或加呵责,必戒之曰:“贵贱虽殊,人则一也。汝如此大时,能为此事否?”道路遗弃小儿屡收养之。有小商出未还,而其妻死,儿女散逐人去,惟防者始三岁,人所不取。夫人惧其必死,使抱以归。时聚族甚众,人皆有不欲之色,乃别籴以食之。其父归谢曰:“幸▯收养,得全其生,愿以为献。”夫人曰:“我本以待汝归,非欲之也。”好为药饵以济病者。大寒有负炭而系者过门,家人欲呼之,夫人劝止曰:“愼勿为此,胜则贫者困矣。”先公凡有所怒,必为之寛觧,惟诸儿有过则不掩也。常曰:“子之所以不肖者,由母蔽其过而父不知也。”夫人男子六人,所存惟二,其爱慈可谓至矣,然于教之之道不少假也。才数岁行而或踣,家人走前扶抱,恐其惊啼,夫人未尝不呵责曰:“汝若安徐寜至踣乎?”饮食常置之坐侧,尝食絮羮,皆叱止之。曰:「防求称欲长,当如何?虽使令辈不得以恶言骂之。故頥兄弟平生于饮食衣服无所择,不能恶言骂人,非性然也,教之使然也。与人争忿,虽直不右。曰:「患其不能屈,不患其不能伸。」及稍长,常使从善师友游。虽居贫,或欲延客,则喜而为之具。其教女常以《曹大家女诫》。居常教告家人曰:「见人善则当如已善,必共成之;视他物当如已物,必加爱之。」先公罢尉庐陵,赴调寓居厯阳。防叔父亦觧掾毗陵,聚口甚众,储傋不足。夫人经营转易,得不困乏。先公归,问其所为,叹曰:「良转运使才也。」所居之处,邻妇里姥皆愿为之用,虽劳不怨。始寓丹阳,蹴葛氏舎以居。守舎王氏翁姥庸狡,前后居者无不苦之。夫人待之有道,遂反柔良。及迁去,王姥涕恋不已。夫人安于贫约,服用俭素,观亲族间纷华相尚,如无所见。少女方数岁,忽失所在,乳母辈悲泣叫号。夫人骂止之曰:「在当求得,苟亡失矣。汝如是,将何为?」在庐陵时,公宇多怪。家人告曰:「物防扇。」夫人曰:「热尔。」又曰:「物击皷。」夫人曰:「有椎乎?可与之。」后家人不敢复言怪,怪亦不复有,遂获安居。夫人有知人之鍳。姜应明者,中神童第,人竞观之。夫人曰:「非逺器也。」后果以罪废。颐兄弟防时,夫人勉之读书,因书线贴上曰:「我惜勤读书儿。」又并书二行:「曰殿前及第程延寿,先兄防时名也。」次曰:「处士及先兄登第,颐以不才罢应科举。」方知夫人知之于童稚中矣。宝藏手泽,使后世子孙知夫人之精鍳。夫人好文而不为辞章,见世之妇女以文章笔札传于人者,深以为非。平生所为诗不过三二篇,皆不存。独记在厯阳时,先公觐亲河▯夜闻鸣雁,尝为诗曰:「何处惊飞起,雝雝过草堂。早是愁无寐,忽闻意转伤。良人沙塞外,覉妾守空房。欲寄廻文信,谁能付汝将。」读史见奸邪逆乱之事,常掩巻愤叹;见忠孝节之士,则钦慕不已。尝称唐太宗得御戎之道,其识虑高逺,有英雄之气。夫人之弟可世,称名儒,才智甚高,尝自谓不如夫人。夫人自少多病,好方饵修养之术,甚得其效。从先公官岭外,偶迎凉露寝,遂中瘴疠。及北归道中,病革,召医视脉,曰可治,谓二子曰:「绐尔也。」未终前一日,命頥曰:「今日百五,为我祀父母,明年不复祀矣。」夫人以景徳元年甲辰十月十三【一作二十二】日生于太原,皇祐四年壬辰二月二十八日终于江宁,享年四十九始封寿安县君,追封上谷郡君。叔父朝奉墓志铭

译上谷郡君家传。先母夫人姓侯,是太原孟县人,排行第一【一作第二】,世代是河东的大姓。曾祖元祖暠,在五代战乱时以勇武闻名。刘氏割据一方,每天把土地赐给乌河川一带,以控制盗贼,后来失去了爵位。父亲道济,开始凭儒学考中科举,任▯州丹徒县令【州名疑有讹误】,追赠尚书比部员外郎。母亲是福昌县太君刁氏。夫人幼年就聪慧过人,女工方面无所不能,又喜欢读书史,广泛通晓古今。丹徒君爱她胜过儿子,常常拿政事询问她,她所说的多合他的心意,丹徒君常叹息说:“遗憾你不是男子。”她七八岁时,父亲常教她古诗说:“女子夜里不出门,夜出要手持明烛。”从此每到天黑,她就不再走出房门。刁夫人一向患有风厥病,多在夜间发作,发作时长久不省人事。夫人流泪扶侍她,常常接连几个晚上不能入睡。十九岁时嫁到我家,侍奉公婆以孝顺谨慎著称,同先公彼此相待如宾客。她的德行和仪容非常美盛,内外亲戚没有不敬爱她的。众人游观的地方,往往舍弃原本观赏的景物,转而观看夫人。夫人对先公在内政上的帮助很大,先公对她格外礼敬;但夫人谦逊柔顺,自我约束,即使是小事也从不专断,一定禀告后才去做。她仁慈宽厚,抚养爱护各房庶出子女,同亲生的一样。叔父失去父亲后成为孤儿,夫人抚养照料他,始终同自己的儿子一样。她治理家事有章法,不严厉却整齐有序,不喜欢鞭打奴婢,把年幼的奴仆看得如同儿女。几个儿子有时加以呵责,她一定告诫说:“贵贱虽然不同,人却是一样的。等你们这样年纪大时,能做这种事吗?”路上屡次收养被遗弃的小儿。有个小商人出门未归,他的妻子死了,儿女各自离散,只有一个才三岁,没有人愿意收养。夫人担心他一定会死,就让人抱回家。当时族人聚集很多,大家脸上都露出不愿意的神色,夫人便另外买粮食供他吃。他父亲回来致谢说:“幸蒙您收养,才保全了他的性命,愿意把他献给您。”夫人说:“我本来就是为了等你回来,并不是想要这个孩子。”她喜欢制作药物和药食来救济病人。大寒天,有人背着炭、身上被捆绑,经过门前,家人想叫住他,夫人劝阻说:“千万不要这样,胜过他,反而会使贫困的人更加困苦。”先公凡是发怒,她一定替对方宽解;只有孩子有过错时,她才不替他们遮掩。她常说:“孩子之所以不成材,是因为母亲遮蔽他的过错,使父亲不知道。”夫人生有六个儿子,存活的只有两个,她的慈爱可以说到了极点;然而在教育他们的道理上,却从不稍有宽纵。孩子才几岁,走路偶尔跌倒,家人赶上前去扶抱,担心他受惊哭泣,夫人却总是呵责说:“你如果安稳徐行,怎么会跌倒呢?”饮食常放在她身旁,曾有孩子吃带絮的羹,她都呵斥制止,说:“孩子想求得称心如意、长大成人,应当怎么办?”即使对使唤的人,也不许用恶言辱骂他。因此颐兄弟一生对于饮食衣服没有挑剔,也不会用恶言骂人,并不是天性如此,而是教育造成的。同人争执发怒,即使自己有理,也不偏袒。她说:“只怕他不能屈服,不怕他不能伸张。”孩子稍大后,她常让他们同善良的师友交游。家里虽贫穷,有人想请客,她反而高兴地替他准备。她教育女儿,常常使用《曹大家女诫》。平日教导家人说:“看到别人的长处,就应当像自己的长处一样,必须共同成全;看待别人的财物,应当像自己的财物一样,必须更加爱护。”先公罢免庐陵县尉后,赴调时寄居历阳。叔父也解除毗陵县属官职务,家中人口很多,储备不足。夫人筹划经营、转运贸易,使家中没有陷于困乏。先公回来后问她做了什么,感叹说:“真是个优秀的转运使人才。”她所居住的地方,邻妇和里中老妇都愿意替她做事,即使劳苦也不抱怨。起初寄居丹阳,借住在葛氏的房子里。房主王氏老翁老妪庸俗狡猾,先后居住的人没有不以他们为苦的。夫人用合乎道理的方法对待他们,他们于是反而变得柔顺善良。迁居离开时,王老太太流泪依恋不止。夫人安于贫困俭约,衣服器用朴素,看到亲族之间竞相崇尚奢华,仿佛没有看见一样。小女儿才几岁,忽然不知去了哪里,乳母等人悲哭呼喊。夫人骂止她们说:“应该去寻找,总能找得到;如果真的丢失了,你们这样哭喊又有什么用?”在庐陵时,官舍中常有怪事。家人报告说:“有东西在扇门。”夫人说:“那是天气热。”又报告说:“有东西在击鼓。”夫人说:“有槌吗?可以给它。”后来家人不敢再说怪事,怪事也不再出现,于是得以安居。夫人有识人的鉴别力。姜应明考中神童科,众人争相观看他。夫人说:“不是远大的器度。”后来果然因罪被废弃。颐兄弟年幼时,夫人勉励他们读书,曾在书页夹线上写道:“我爱惜勤奋读书的孩子。”又写了两行:“第一句是‘殿前及第程延寿’,这是我先兄幼年时的名号。第二句是‘处士及先兄登第,颐以不才罢应科举’。”由此才知道夫人在他们幼年时就已经能识见他们的将来。她珍藏这些手迹,使后世子孙知道夫人的精明识见。夫人喜爱文章,却不写辞章;看到世上的妇女凭文章书札传名于人,深深认为这是不对的。她一生所作的诗不过两三篇,都没有保存下来。只记得在历阳时,先公入朝觐见父母,夜里听到雁鸣,夫人曾作诗说:“不知从哪里惊飞起来,雁声和鸣飞过草堂。早已因为忧愁而无法入睡,忽然听见雁声,心情更加悲伤。我的丈夫在遥远的边塞之外,羁留的我独守空房。想寄一封回文诗信,又有谁能托付给你带去?”读史书看到奸邪叛乱之事,她常常掩卷愤慨叹息;看到忠孝守节的人,就钦佩仰慕不已。她曾称赞唐太宗掌握了抵御外族的方法,见识谋虑高远,有英雄气概。夫人的弟弟可世,被称为名儒,才智很高,曾经自认为不如夫人。夫人从小多病,喜欢研究药方和养生的方法,效果很好。随先公在岭外任职时,偶然迎着凉露露宿,便染上瘴疠。等到北归途中,病势危急,召医诊脉,医生说可以医治,她对两个儿子说:“这是在骗你们。”去世前一天,她命令颐说:“今天是百五日,你替我祭祀父母,明年就不能再祭祀了。”夫人生于景德元年甲辰十月十三日【一作二十二日】,终于皇祐四年壬辰二月二十八日江宁,享年四十九岁,起初封寿安县君,追封上谷郡君。叔父朝奉墓志铭。

叔父名珫,字季聪,赠太子少师,讳羽,清河郡太君张氏,襄陵郡太君贾氏之曾孙,尚书虞部员外郎讳希振,髙宻县君崔氏之孙,赠开府仪同三司讳遹,荣国太夫人张氏,崇国太夫人张氏之子,先公大中之季弟。其上世居深州之博野,累代聚居,以孝义称。至少师显于朝,赐第京师,始居开府。先君▯祖考于伊川,遂迁河南。公天性孝友,淳质不事文饰,防孤事崇国,能竭其力于宗族,笃恩义,爱防稚如已生,事伯兄丘嫂如父母。与人接,倾尽心腑,信人如已屡致欺而不变。人多笑之,而好徳者重之。年四十五,始以伯兄大中恩补郊社斋郎,调懐州修武县主簿,秩满受权泽州端氏县令,阅岁即眞。用荐者改大理寺丞,复四迁至朝奉郎,积勲至上轻车都尉,赐服银绯,厯河中府龙门,汝州襄城县事,权管勾西京国子监,遂致官。事公当官竭力,不择难易,尽心于爱民,故所至民爱之。尝捕蝗徒歩执篲,为众人先,其不爱力皆此类。喜求民利病,力可行者行之,不能者言之上官,虽沮却不恨。年五十始有子,伤从兄无嗣,遂以继之。先君六得任子恩,公与二子实居其三,则公之见爱于兄,与先君之厚于弟,可见矣。娶贾氏,追封宜兴县君;继室张氏,封寿光县君。子二人,长曰頔,郊社斋郎出,继从伯父后;次曰颙,太庙斋郎。女二人,长适承议郎刘立之,次适进士王霂。公生于天圣元年四月壬寅,终于绍圣四年六月乙酉,厯年七十有五。是年十月某日▯于伊川先茔。孤侄颐号泣而铭其穴曰:孝于事亲,顺于事兄,质直而好义,勤瘁以奉公。家无间言,仕有善效。古之所谓躬行君子,公其是乎?归全于斯。呜呼哀哉!家世旧事少师影帐画侍婢二人,一曰鳯子,一曰宜子。颐防时犹记伯祖母指其为谁,今则无能识者。抱笏苍头曰:「福郎,家人传曰:画工呼使啜茶,视而冩之。」福郎寻卒,人以为画杀叔父七郎。中影帐亦画侍者二人,大者曰楚云,小者曰僿【一作赛】奴。未防二人皆卒,由是家中益神其事。人寿短长有数,岂画能杀?盖偶然耳。成都寺院皆无髙门限,传云少师脚短,当时皆去之,至今犹不复用。少师卜居醴泉第舎卑狭,颐少时尝到,宛然如旧,诸房门皆题,谁居?先公大中所记也。后十年再到,则已为四翁【名逢尧】房子孙所卖,更易房室,不忍复观矣。自少师贵显,居京师,醴泉第宅大评事诸孙居之后,遂分而卖之,先公未尝问也。劵契皆存,以其上有少师书字,故不忍毁去,然收藏甚宻,家中子弟有未尝见者。先公守鳯州时,四翁问欲得宅否?先公答以叔有之,与某有之正同,当善守而已。又出一少师小印合示颐曰:「祖物也,可収之。」颐曰:「翁能▯之足矣,不敢受者,所以安其疑心也。」又如太宗皇帝御书及少监眞像皆在,亦未敢求见。不意才数年,四翁卒,比再至醴泉,则散失尽矣,思之痛伤。后又二十年,颐到醴泉,改▯少师,始求得少监段太君诰于三翁家,少师犀带于长安太监簿家,少师绿玉枕于四翁女种家,鞍兀于三翁家。少师厌河北五代兵戈,及宰醴泉,遂谋居焉。徙▯少监于县城之西。既显,虽赐第居京师,囊橐至于御书诰勑,皆多在醴泉。从髙祖大评事、四评事治生事,皆淳俭严整。大评事家人未尝见▯,惟长孙始生【长安虞部也】一老妪白曰:“承防【将军也】新妇生男,微开顔曰:‘善视之。’”曽祖母崔夫人亦留醴泉,与从曽祖母雷氏【将军之室】奉事二叔姑,晨夕敬畏。平居必曵之长裾,烹饪少有失节则不食,拱手而起。二妇恐惧,不敢问所由,伺其食美,取所余尝之,然后知所嗜。太髙祖母杨氏前卒,四髙祖母李氏主内事,性尤严峻。二妇昼则供侍,夜复课以女工之事。雷氏不堪其劳,有间则泣于后庭。崔夫人每劝勉之,竟得羸疾而终。崔夫人怡怡如也。叔舅姑遂加爱之。后外祖崔驾部过雍,见其艰苦之甚,属少师取至京师,不撤帷帐,尽置囊箧云:“暂往省觐。”叔舅姑方听其来。少师之待兄弟,崔夫人之事叔舅姑,后世所当法也。少师治醴泉,恵爱及人至深。其后诸房子弟既多,不无侵损于邑人,而邑人敬爱之不衰。有争忿者,及门则止,俟过而复争。小儿持盘卖菓,为族中羣儿夺取,啼而不敢较。嘉祐初,颐过邑去,少师时八十年矣。驴足病,呼医治之。问知姓程,辞钱不受。昔时村妇多持香茶祈蚕于冡,因搯取其土以乞灵,后禁止之。族父文简公应举来京师,馆于防旁书室,惟乗一驴,更无余资。至则卖驴得钱数千,伯祖殿直轻财好义,待族人甚厚,日责文简公具酒肴,欲观其器度。文简公诉曰:「驴儿已吃至尾矣。」

译叔父名珫,字季聪,追赠太子少师,讳羽;是清河郡太君张氏、襄陵郡太君贾氏的曾孙,是尚书虞部员外郎讳希振、高密县君崔氏的孙子,是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讳遹、荣国太夫人张氏、崇国太夫人张氏的儿子,是先公大中的小弟。他的上世居住在深州博野,几代聚族而居,以孝义著称。到少师在朝廷显达,获赐京师宅第,才开始居住在开府。先君把祖先葬在伊川,于是迁居河南。先公天性孝顺友爱,质朴厚重,不事文饰。幼年丧父后侍奉崇国太夫人,能竭尽力量帮助宗族,深厚地施行恩义,爱护兄弟子侄如同亲生,侍奉伯兄和嫂子如父母。同人交往,总是倾尽心腹,把别人信得如同自己,因此屡屡受到欺骗,却始终不改。人们多笑他,但有德之人却敬重他。四十五岁时,才因伯兄大中的恩荫补任郊社斋郎,调任怀州修武县主簿;任期届满后,接受权知泽州端氏县令,过了一年就正式任命。因推荐改任大理寺丞,又四次升迁至朝奉郎,累积勋阶至上轻车都尉,赐银绯服,历任河中府龙门、汝州襄城县知县,暂代管勾西京国子监,最终致仕。侍奉先公、任官时竭尽力量,不挑拣难易;尽心爱护百姓,因此所到之处百姓都爱戴他。曾经捕蝗时亲自步行拿着扫帚,做众人的先导;他不惜力气,都是这一类事情。他喜欢探求百姓的疾苦,有力量实行的就实行,不能实行的就向上官说明,即使受到阻挠也不怨恨。五十岁才有儿子,怜悯从兄没有子嗣,于是把儿子过继给他。先君六次获得任子恩,先公和两个儿子恰好占其中三次;由此可见先君对弟弟的厚爱,也可见先公受到兄长的疼爱。娶贾氏,追封宜兴县君;继室张氏,封寿光县君。两个儿子,长子頔,由郊社斋郎出身,承继从伯父之后;次子颙,任太庙斋郎。两个女儿,长女嫁承议郎刘立之,次女嫁进士王霂。先公生于天圣元年四月壬寅,终于绍圣四年六月乙酉,享年七十五岁。这年十月某日葬于伊川先祖坟地。孤侄颐号哭着在墓穴上铭刻说:侍奉父母孝顺,顺从兄长,质朴正直而喜好义理,勤劳困苦以奉行公事。家中没有离间之言,做官有良好的成效。古人所说亲身实行道义的君子,大概就是先公吧?归返完整的生命于此地。呜呼,悲哀啊!家世旧事。少师的影帐上画着两个侍婢,一个叫凤子,一个叫宜子。颐幼年时还记得伯祖母指着画像说她们是谁,如今却没有人能够辨认了。抱着笏板的苍头说:“福郎,家里相传说:画工叫她来喝茶,观察她的样子后画下来的。”福郎不久便死了,人们认为是画像害死了叔父七郎。中影帐上也画着两个侍者,大的叫楚云,小的叫僿奴【一作赛奴】。不久两人都死了,因此家里更加把这件事视为神异。人的寿命长短自有定数,难道画像能够杀人吗?大概只是偶然罢了。成都的寺院都没有高门槛,传说是因为少师脚短,当时都把门槛拆掉了,直到今天仍不再使用高门槛。少师打算居住在醴泉时,宅第低矮狭小。颐小时候曾到那里,屋舍宛然如旧,几间房门上都题着“谁居”,这是先公大中所记的。十年后再次到那里,宅第已经被四翁【名逢尧】房中的子孙卖掉,房屋格局也被更改,不忍心再观看了。自少师显贵后,居住在京师;醴泉的宅第后来被大评事诸孙的后人居住,于是分割出售,先公从未过问。契券都还保存着,因为上面有少师的手书,所以不忍销毁,但收藏得非常严密,家中子弟还有从未见过的。先公守凤州时,四翁问他是否想要这所宅第,先公回答说:“叔父有它,我有它,正是一样的,只应当好好守护罢了。”四翁又拿出一枚少师小印,合起来给颐看,说:“这是祖上的物件,可以收下。”颐说:“老人您能保存它就足够了,我不敢接受,正是为了使您安心。”又如太宗皇帝御书和少监的画像也在那里,颐也不敢请求观看。没想到才过了几年,四翁去世;等再次到醴泉时,东西已经全部散失。想到这些,令人痛心。后来又过了二十年,颐到醴泉改葬少师,才从三翁家找到少监段太君的诰命,从长安太监簿家找到少师的犀带,从四翁女儿种氏家找到少师的绿玉枕,又从三翁家找到鞍兀【器物名疑有讹字】。少师厌恶河北五代时期的战乱,等到任醴泉县令,便打算在那里居住。他把少监迁葬到县城西面。显贵以后,虽然获赐宅第而居于京师,从行囊到御书诰敕等物,大多仍在醴泉。从高祖大评事、四评事以来,经营生计都淳朴俭约、严整有序。大评事家里的人从未见过▯【字义不明】,只有长孙出生时【即长安虞部】一个老妇禀报说:“承防【即将军】的新妇生了男孩,承防稍微露出笑容,说:‘好好照看他。’”曾祖母崔夫人也留在醴泉,和从曾祖母雷氏【将军的妻子】一起侍奉两位叔祖母,早晚都恭敬畏惧。平时一定拖着长衣服的后襟,烹饪稍有不合规矩便不吃,拱手起身离开。两个媳妇害怕,不敢询问原因,等她们吃得香时,取她们剩下的尝一尝,然后才知道她们喜欢吃什么。太高祖母杨氏先去世,四高祖母李氏主持内务,性情尤其严厉。两个媳妇白天供奉侍候,夜里还要接受女工方面的训课。雷氏不能承受这种劳苦,稍有空闲就在后院哭泣。崔夫人常劝勉她,雷氏最终因积劳成疾而死,崔夫人仍神色怡然。叔祖父母于是更加爱护她。后来外祖父崔驾部经过雍地,看到她们生活极其艰苦,嘱咐少师把她们接到京师;帷帐不撤,行李箱笼全都装好,只说:“暂且去省亲。” 叔祖父母正等着她们到来。少师对待兄弟,崔夫人侍奉叔祖父母,都是后世应当效法的。少师治理醴泉,对百姓的惠爱深厚至极。后来各房子弟渐多,难免侵扰损害当地百姓,但百姓对他的敬爱始终不衰。有争执发怒的人,走到少师门前就停止,等离开后再继续争吵。小孩拿着盘子卖水果,被族中一群孩子抢走,哭泣却不敢争辩。嘉祐初年,颐经过醴泉离开时,少师已经八十岁了。当地一头驴脚有病,便叫医生来医治。医生询问得知他姓程,辞谢钱财不接受。过去村妇多拿香和茶到坟墓祈求蚕事,便挖取坟土来求神灵保佑,后来禁止了这种做法。族父文简公来京师应试,住在少师宅旁的书房里,只骑一头驴,此外没有余钱。到京后卖驴得到几千钱,伯祖殿直轻视钱财而喜好义举,待族人非常优厚,每天责令文简公准备酒肴,想看看他的器度。文简公诉苦说:“驴子已经吃到尾巴了。”

文简公一夕夣紫衣持箱幞,其中若勑书,授之曰:「寿州陈氏不测,所谓以问伯祖殿直,亦莫能晓。」后登科,有媒氏来告,有陈氏求壻,必欲得髙第者。问其乡里,乃寿州人。文简公年少才髙,欲壻名家,弗许。伯祖曰:「尔梦如是,盖黙定矣,岂可违也?」强之使就。后累年犹怏怏。陈夫人贤徳,宜家,夫妇偕老,享封大国,子孙相继,岂偶然哉?叔祖寺丞有知人之鍳常谓文简公公辅之器。文简公为著作佐郎时,贾文元尚少。一日侍叔祖坐,曰:“某昨夜梦坐此,有一人乗驴而来,索▯写门状,复乘驴而去。坐中有一人指之曰:‘此将来宰相也。’”顷之,文简公乘驴而来,索▯写门状,复登驴而去,正如所説之梦。贾文元曰:“程六当为宰相。”叹羡不已。叔祖谓曰:“尔无羡彼,尔作相当在先。”及文简公为两制,贾方小官。及参大政,风望倾朝,众谓旦夕爰立。俄以事罢去,比三易藩郡,而贾已登庸,方拜使相。虽古之精于术者,无以过也。叔祖寺丞年四十,谓家人曰:“吾明年死矣。”居数月,又指堂前屋曰:“吾去死如隔此屋矣。”又数月,指室中窗曰:“吾之死止如隔此▯耳。”未防而卒。叔祖多才艺,与人防射,发矢能如其意。常从主人之后,主人中则亦中,主人逺则亦逺,不差尺寸。伯祖殿直喜施,而与人周。一日苦寒,有儒生造门,即持绵袴与之。其人大惊曰:“何以知我无袴也?”盖于游从间尝察其不足也。至晩年,家资悬罄,而为义不衰。有儒生以讲説醵钱,时家无所有,偶伯祖母有珠子,装抹胷,卖得十三千,尽以与之。明道先生宰晋城时,有富民张氏子,其父死未防。晨起,有老父立于门外,问之曰:“我汝父也,今来就尔居。”具陈其由。张氏子惊疑莫测,相与诣县请辨之。老父曰:“业医逺出治疾,而妻生子,贫不能养,以与张氏。”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抱去。某人某人见之。先生谓曰:“岁久矣,尔何记之详也?”老父曰:“某归而知之,则书于药法策后。”因懐中取策进之。其所记曰:“某年月日,某人抱儿与张三翁家。”先生问张氏子曰:“尔年防?”何曰:“三十六矣。”“尔父而在,年防?”何曰:“七十六矣。”谓老父曰:“是子之生,其父年才四十,人已谓之三翁乎?”老父惊骇服罪。明道主簿上元时,谢师直为江东转运判官,师宰来省其兄,尝从明道假公仆掘桑白皮。明道谓之曰:「漕司役卒甚多,何为不使?」曰:「本草説桑白皮出土见日者杀人,以伯淳所使人不欺,故假之耳。」师宰之相信如此。谢师直尹洛时,尝谈经与鄙意不合,因曰:“伯淳亦然。”往在上元,某説《春秋》,犹时见取;至《言易》则皆曰“非是”。颐谓曰:“二君皆通《易》者也,监司谈经而主簿乃曰‘非是’,监司不怒,主簿敢言,非通《易》能如是乎?”改▯告少监文维元祐六年辛未二月癸夘,▯孙右承议郎权司管勾西京国子监轻车都尉赐绯鱼袋珫,谨遣侄颐就坟所,以酒肴之具祭告于高祖少监、髙祖母京兆太君段氏之灵:秦人之俗,以开发冡墓为事。近年以来,大评事四评事墓继遭盗刼,少师墓亦尝有穴,固不知完否。苟不完矣,理当改厝;幸而尚完,异日之祸不得不虑。今将改▯少师,而迁公丘封,使后人不知墓之所在,以图永安。谨具昭告,伏惟鉴飨。祭席仁叟文年月日,河南程颐谨以香醪致奠于亡姊夫奉礼郎席仁叟之灵。自我未冠,与君为姻,防从嬉戏,不殊同队之鱼;情好防义,无异一门之亲。知吾心而丹诚相照,信吾道而白首逾新【仁叟晩年见信益笃】于聚散之间,尚不胜于凄惨,况死生之隔,何以喻其悲辛?昔我姊之云亡,望君舎而来奔,悼彼中途之天逝,各懐哀愤以难伸。表情诚之不替,遂婚姻之重论。于是君之女以女于吾侄,吾之息复归于君门。敦契义之如是,岂浅薄之所存?何其降年不永,讣音遽闻,相去千里,徒增劳于魂梦。逮兹三稔,始克展于丘坟。宿草虽久,子哀未冺。挈甥女以将归,叙中懐而告违。清香一炷,芳醪一巵。君其飨之,当鍳我心之悲。祭张子直文

译文简公一天夜里梦见一个穿紫衣的人,手持箱子和包裹,里面似乎是诏书,交给他说:“寿州陈氏的事不可预料。”所谓“以问伯祖殿直”,也没有人能弄明白。后来文简公考中科举,有媒人来告诉他,有陈氏人家求女婿,一定要找考取高第的人。询问籍贯,原来是寿州人。文简公年轻而才华高,想娶名门之女,便不答应。伯祖说:“你的梦既然如此,大概婚姻已经暗中注定了,怎么可以违背呢?”强迫他前去应婚。后来多年仍闷闷不乐。陈夫人贤德,能够治理好家庭,夫妇白头偕老,享受封赠成为大国夫人,子孙接连显达,难道是偶然的吗?叔祖寺丞有识人的鉴别力,常说文简公有宰辅的器度。文简公任著作佐郎时,贾文元还年轻。一天侍奉叔祖坐着,贾文元说:“我昨夜梦见坐在这里,有一个人骑驴而来,索要纸张写门状,又骑驴离开。座中有人指着他说:‘这就是将来的宰相。’”不久,文简公骑驴而来,索要纸张写门状,又上驴离去,正如梦中所说。贾文元说:“程六将来一定做宰相。”叹息羡慕不已。叔祖对他说:“你不要羡慕他,你做宰相应当在他之前。”后来文简公任两制时,贾文元还只是小官;等文简公参与大政,声望震动朝廷,众人都认为他不久就会入相,忽然因事罢职离去。等到他先后换任三处藩郡,贾文元已经登上宰辅之位,刚被授为使相。即使古代精通术数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这种预言。叔祖寺丞四十岁时,对家人说:“我明年就要死了。”过了几个月,又指着堂前的房屋说:“我离死亡就像隔着这间屋子一样近了。”又过了几个月,指着室内的窗户说:“我离死亡只像隔着这扇窗纸一样近了。”不久便去世了。叔祖多才多艺,同人比赛射箭时,发出的箭能够完全符合自己的意愿。他常常跟在主人身后,主人射中他也射中,主人射得远他也射得远,分毫不差。伯祖殿直喜欢施舍,并且周济他人。一天严寒,有个读书人登门,他立即拿棉裤给他。那人大吃一惊说:“您怎么知道我没有棉裤呢?”原来伯祖在交游之间曾经察觉到他的不足。到了晚年,家产已经耗尽,但行义之事仍不衰。有读书人因为讲学说经而集资,当时家里一无所有,恰好伯祖母有一串珠子,装饰在抹胸上,卖得一万三千钱,全部拿给了他。明道先生任晋城县令时,有个富民张氏的儿子,他的父亲去世还不久。一天早晨,有个老人站在门外,问他说:“我是你的父亲,今天来投靠你居住。”并详细陈说缘由。张氏子惊疑不定,便一起到县衙请求辨明。老人说:“我以行医为业,曾远行出诊;妻子生了孩子,家贫不能抚养,便把孩子送给张氏。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抱走了孩子;某人某人看见了这件事。”先生对他说:“时间已经很久了,你怎么记得这样详细?”老人说:“我回来得知此事后,就把它写在药方册子的后面。”于是从怀中取出册子呈上。上面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抱着孩子给了张三翁家。”先生问张氏子:“你今年多大?”他回答:“三十六岁。”又问:“如果你的父亲还在世,今年多大?”他回答:“七十六岁。”先生对老人说:“这个孩子出生时,他的父亲才四十岁,怎么会有人已经称他为‘三翁’呢?”老人惊骇,服罪认错。明道任主簿时,适逢上元节,谢师直任江东转运判官。师宰来探望兄长,曾向明道借用公家的仆役去挖桑白皮。明道对他说:“漕司役卒很多,为什么不使用他们?”师宰说:“《本草》说,桑白皮出土见日会杀人;因为伯淳所使用的人不会欺骗我,所以才来借用他的仆役。”师宰就是这样信任明道。谢师直任洛阳令时,曾经谈论经义,见解同我的意见不合,于是说:“伯淳也是这样。”过去在上元时,我讲说《春秋》,他还常常有所取用;到了讲《易》,他却都说:“不是这样。”颐对他说:“你们两位都是通晓《易》的人。监司谈经时,主簿却说‘不是这样’,监司不发怒,主簿敢于直言;若不是通晓《易》,怎么能这样呢?” 改葬告少监文。元祐六年辛未二月癸卯,玄孙、右承议郎、权司管勾西京国子监、轻车都尉、赐绯鱼袋珫,恭敬地派侄儿颐前往坟地,带着酒肴等祭品,祭告于高祖少监、高祖母京兆太君段氏的灵前:秦地人的风俗,以盗掘坟墓为业。近年以来,大评事、四评事的坟墓相继遭到盗掘,少师的墓也曾被挖出洞穴,实在不知道是否完好。如果已经不完好,按道理应当改葬;幸而仍然完整,也不得不考虑日后的祸患。如今将要改葬少师,同时迁移您的坟丘,使后人不知道墓地所在,以求长久安稳。谨备祭品昭告,恭请神灵鉴察并享用。祭奠席仁叟的文章。某年某月某日,河南程颐谨以酒醪在亡姊夫奉礼郎席仁叟的灵前祭奠。自我未成年时,便与您结为姻亲;防止[疑“方”]一同嬉戏,关系不异于同群之鱼;情谊深厚而合乎义理,不同于一家至亲。您了解我的心意,我们以赤诚相照;您信奉我的道义,虽到老年,情谊反而比从前更新【仁叟晚年见信更加笃厚】。在聚散之间,尚且难以承受凄惨之情,何况隔着死生,又怎能形容这种悲痛辛酸?从前我的姐姐去世时,我盼望您舍弃一切赶来奔丧;哀悼她中途夭亡,我们各自怀着悲愤而难以抒发。为了表明真情始终不变,于是重新议定婚姻关系。这样,您的女儿嫁给了我的侄子,我的儿子又娶回了您家。契约般的情义深厚到如此地步,岂是浅薄关系所能达到的?为什么您的寿命竟不长,突然听到讣告;相隔千里,只能徒然在魂梦中增添劳苦。直到如今过了三年,才得以到您的坟前祭奠。坟上的宿草虽然已经很久,儿辈的哀痛却还没有消除。如今带着外甥女将要归去,叙说内心的情怀,向您告别。清香一炷,芳酒一杯。愿您来享用,也当鉴察我内心的悲痛。祭奠张子直的文章

妹夫故尚书虞部员外郎张君子直之灵,呜呼!与君游从,岁逾一纪,情在睦姻,我于君而既厚,心存乐善,君于我而弥隆。防则尽盍簪之欢,别则有索居之叹。信吾道而白首逾坚,知余心而中懐靡间。君在洛南,我居畿甸,常为命驾之约,方切离羣之恋。忽承置邮之书,重有婚姻之愿。虽稚女之爱怜,感君心之勤眷,遽报诺音。曾未防月,走介歘来。言君被疾,观遣辞之甚遽,已惊皇而自失。走十舎之修途,冐如焚之赫日,始及近郊,已闻捐室,抚孤孀而长恸。痛死生之永隔,呜呼!子直,惟君之生,为善是力,临官政有慈恵干济之称,居乡里推谨厚淳和之徳。谓所享之宜长,胡降衷之莫测,祐薄命短,人之所悲。母老子防,祸兮何极?虽道路以兴嗟,宜亲朋之共惜。何君命之若斯,俾我心之重衋。羇旅之次,肴羞麤饰,惟君之灵监斯诚而来格。祭四十一郎文叔父颐令昂具酒肴致祭于侄四十一郎之灵。呜呼!乃祖乃父,世积庆善,而汝兄弟姊妹皆不克寿,天造差忒,至如是乎?惟汝资禀善和,修谨无子弟之过,期汝有成而遽死耶?吾方以罪戻窜絷逺方,生不获视汝疾,死不获抚汝柩,寃痛之深,衷肠如割。吾知汝有未伸之志,抱无穷之恨,吾当致力慰尔心于泉下。又汝妇盛年,自今当待之加厚,冀其安室。嗣子循良,今已可见,当教诲之期于成立,则汝为有后矣。此外吾无以致其力矣。呜呼!吾将七十,望汝收我,而我反哭汝天乎?寃哉!祭李邦直文呜呼!惟公世推文章,位登丞辅,简编见其才华,廊庙存其步武,固不待诔而后知也。自与公别于兹九年,既升沉之异迹,望履舄以无縁,惟期与公挂冠之后,居洛之滨,葛巾藜杖,日以相亲。何志愿之未谐,遂音容之永隔。追念平昔,悲辛塡臆。呜呼哀哉!颐也少服公名,晩识公面,重以姻媾,始终异眷。感懐知遇,丹诚莫见。一恸灵筵,▯伸薄奠。祭李通直文【先生之婿】呜呼!余周流天下,阅人多矣。求其忠孝仁厚如子者,防希宜?得其寿而遽死耶?余老矣,有赖于子,而反哭于子,何其酷耶!薄奠致诚,尚其来享。

二程文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二程文集巻上附録放蝎颂【见游氏本拾遗】杀之则伤仁放之则害义酌贪泉诗【见刘立之叙述】中心如自固外物岂能迁

译妹夫、已故尚书虞部员外郎张君子直的灵前:唉!我与您交游相从,年数超过一纪;因为姻亲关系,感情十分亲睦,我对您已经很深厚,而您心存乐善,对我更加隆厚。相聚时尽享簪笏相会的欢乐,分别时便有独居的叹息。您信奉我的道义,到老年情谊更加坚定;您了解我的内心,彼此心意从未间断。您住在洛阳南面,我居住在京畿,常常约定驾车相访,正深切地感受着离群独处的恋惜。忽然收到驿站传来的书信,知道您又有结亲的愿望。虽然只是怜爱幼女,我感动于您的深情眷顾,很快便回信答应。还不到一个月,您派来的使者忽然到了。他说您患了病,从遣词告别中看出病情十分急迫,我已经惊惶失措。奔驰十舍的长途,冒着像火烧一样炽烈的太阳,刚到近郊,便已听说您去世;抚慰孤儿寡妇,长声痛哭。痛惜死生永远隔绝。唉,子直!只因您一生竭力行善,任官处理政务,有慈惠能干的声誉;居住乡里,又被推重为谨慎厚道、淳朴和善的人。都说您应当享有长寿,为什么上天降下的命运却不可测,使福祐浅薄、寿命短促,成为人们的悲哀?母亲年老,儿女幼小,这灾祸哪里有尽头?即使行路之人也为之叹息,更应当令亲朋共同痛惜。您的命运为什么竟如此,使我的心受到重重创伤?我羁旅途中,祭品粗陋简略,只愿您的灵魂鉴察这片诚心,前来享用。祭奠四十一郎的文章 叔父程颐备办酒肴,祭奠侄儿四十一郎的灵魂。唉!你的祖父和父亲,世代积累善庆,可是你的兄弟姐妹都不能长寿;上天造化竟有差错,到了这种地步吗?唯独你资质善良温和,修身谨慎,没有子弟常有的过失,我正期望你有所成就,为什么却突然死去了呢?我正因获罪流窜拘系在远方,活着不能看望你的病情,死后又不能抚摸你的灵柩,冤屈悲痛深重,内心如同刀割。我知道你有未能实现的志向,怀抱无穷的遗恨;我一定尽力在黄泉之下慰藉你的心灵。你的妻子还正值盛年,从今以后我应当更加厚待她,希望她能够安居。你的嗣子循良端正,如今已经可以看出;我将教诲他,期望他成人立业,这样你就算有了后代。此外我再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尽到了。唉!我将近七十岁,本来盼望你来收殓我,怎么反倒由我来哭你呢?天啊,真是冤枉啊!祭奠李邦直的文章 唉!公世代以文章著称,官位升至丞相辅弼;典籍中可以看到您的才华,朝廷中还留存着您的风采,本来就不必等到写诔文以后才知道这些。自从我与您在这里分别,已经九年了;既然仕途升沉各不相同,想再望见您的鞋履也已无缘,只盼望将来您与我都辞官以后,住在洛水之滨,戴葛巾、拄藜杖,每天亲近相处。谁知志愿未能实现,竟从此与您的音容永远隔绝。追念往日,悲痛辛酸充满胸怀。唉,悲哉!我年轻时便仰慕您的名声,晚年才得以认识您的面容;又因为姻亲关系,始终承蒙您格外的厚爱。感念您的知遇之恩,赤诚之心无从表达。对着灵筵痛哭一场,姑且略陈菲薄祭品。祭奠李通直的文章【先生的女婿】唉!我周游天下,见过的人很多了。要寻找像你这样忠孝仁厚的人,恐怕很少吧?你既然应当享有长寿,为什么竟突然死去?我已经老了,正有赖于你,却反而来哭祭你,这是多么残酷啊!以菲薄祭品表达诚意,愿你的灵魂来享用。《二程文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二程文集》卷上 附录 《放蝎颂》【见《游氏本拾遗》】杀死它就会伤害仁德,放掉它就会损害义理。《酌贪泉诗》【见刘立之叙述】内心如果能够自我坚定,外在事物哪里能够使它改变?

书县防壁【见▯山语录】视民如伤右明道先生文易上下篇义【已载易传】易》序【见性理羣书,已载《易传】礼序【见性理羣书】经礼三百,威仪三千,皆出于性,非伪貌饰情也。鄙夫野人,卒然加敬,逡巡逊却而不敢受;三尺童子,拱而趋市,暴夫悍卒莫敢狎焉。彼非素有于教与邀誉于人而然也,盖其所有于性,物感而出者如此。故天尊地卑,礼固立矣;类聚羣分,礼固行矣。人者,位乎天地之间,立乎万物之上,天地与吾同体,万物与吾同气。尊卑分类,不设而彰。圣人循此制为冠婚防祭朝聘燕享之礼,以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义。其形而下者,具于饮食器服之用;其形而上者,极于无声无▯之防。众人勉之,贤人行之,圣人由之。故所以行其身,与其家,与其国,与其天下:礼治则治,礼乱则乱,礼存则存,礼亡则亡。上自古始,下逮五季,质文不同,罔不由是。然而世有损益,惟周为傋。是以夫子尝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逮其▯也,忠义之薄,情文之繁。林放有礼本之问,而孔子欲先进之从,盖所以矫正反弊也。然岂礼之过哉?为礼者之过也。秦氏焚灭典籍,三代礼文大懐。汉兴购书,《礼记》四十九篇,杂出诸家传记,不能悉得圣人之防。考其文义,时有抵牾。然而其文繁,其义博,学者观之,如适大通之衢,珠珍器帛,随其所取;如游阿房之宫,千门万戸,随其所入。博而约之,亦可以弗畔。盖其説也,粗在应对进退之间,而精在道徳性命之要;始于童稚之习,而终于圣人之归。惟逹于道者,然后能知其言;能知其言,然后能得于礼。然则礼之所以为礼,其则不逺矣。昔者顔子之所从事,不出乎视听言动之间,而《乡党》之记,孔子多在于动容周旋之际。此学者所当致疑以思,致思以逹也。禘説【见朱子文集】禘其祖之所自出,始受姓者也。其祖配之,以始祖配也。文武必以稷配,后世必以文王配。所出之祖无庙于太祖之庙,禘之而已。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故以所出之祖配天也。周之后稷生于姜嫄,姜嫄以上更推不去也。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配天者须以后稷。严父莫大于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帝即天也,聚天之神而言之,则谓之上帝。此武王祀文王,推父以配上帝,须以父也。曰: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不曰武王者,以周之礼乐出于周公制作,故以其作礼乐者言之。犹言鲁之郊禘非礼,周公其衰,是周公之法壊也。若是成王祭上帝,则须配以武王。配天之祖则不易,虽百世惟以后稷配上帝,则必以父。若宣王祭上帝,则亦以厉王。虽圣如尧舜,不可以为父;虽恶如幽厉,不害其为所生也。故祭法言有虞氏宗尧,非也。如此则须舜是尧之子,苟非其子,虽授以天下之重,不可谓舜之父也。如此则是尧养舜以为养男也,禅让之事蔑然矣。以始祖配天,须在冬至,一阳始生,万物之始。祭用圆丘,器用陶匏藁秸,服用大裘,而祭宗祀九月,万物之成,父者我之所自生。帝者生物之祖,故推以为配,而祭于明堂也。本朝以太祖祀于圆丘,以祢配于明堂。自介甫此议方正,先此祭五帝,又帝昊天上帝并配者六位。自介甫议惟祭昊天上帝,以祢配之太祖,而上有僖顺翼宣先尝,以僖祧之矣。介甫议以为不当祧顺以下祧可也。何者,本朝推僖祖为始,已上不可得而推也。或难以僖祖无功业亦当祧,以是言之,则英雄以得天下自已力为之,并不得与祖徳。或谓灵芝无根,醴泉无源,物岂有无本而生者?今日天下基本盖出于此,后人安得为无功业?故朝廷复立僖祖庙为得礼。介甫所见终是髙于世俗之儒。

译《书县防壁》【见《龟山语录》】看待百姓,要像他们受到伤害一样忧心。以上是明道先生的文章。《易》上下篇义理【已收入《易传》】《易》序【见《性理群书》,已收入《易传》】《礼》序【见《性理群书》】经礼三百,威仪三千,全都出于人的本性,并不是虚伪的外貌和矫饰的感情。鄙陋之人和乡野之人,突然受到敬意,便迟疑退让,不敢接受;三尺高的孩童,拱手快步走进市场,凶暴强悍的人也不敢轻慢他。他们并不是平素受过教导或为了博取别人的赞誉才这样做,而是因为本性中本来具有这些东西,受到外物感发便如此表现出来。因此,上天尊贵、土地卑下,礼本来就确立了;同类聚集、群体分开,礼本来就运行了。人处在天地之间,立于万物之上;天地与我同为一体,万物与我同一气息。尊卑和类别,不待特别设置便自然彰明。圣人顺着这一原则制定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朝聘、宴享等礼仪,用来实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义理。属于形而下的方面,具现在饮食、器物、衣服的使用上;属于形而上的方面,则达到无声无臭的境界。普通人努力去做,贤人实行它,圣人顺其自然而行。因此,一个人如何修身,以及如何治理家庭、国家和天下,都取决于礼:礼得到治理,社会就得到治理;礼混乱,社会就混乱;礼存在,社会就存在;礼灭亡,社会也就灭亡。上自古代开始,下至五代,虽然质朴与文饰各不相同,却没有不依循这一原则的。然而世代之间有增有损,只有周代最为完备。所以孔子曾说:“多么盛美而有文采啊,我遵从周礼。” 等到礼的弊端出现时,忠义变得浅薄,情感和文饰却日益繁多。林放提出礼的根本是什么的问题,孔子却想从先进之礼入手,大概都是为了矫正这种反常的弊病。但这难道是礼本身的过错吗?是行礼之人的过错。秦朝焚毁典籍,夏商周三代的礼仪文献遭到极大破坏。汉朝兴起后搜求书籍,《礼记》四十九篇,杂出于各家传记,不能完全得到圣人的本意。考察其中的文辞义理,有时彼此抵牾。然而它的文辞丰富,义理广博,学者读它,就像来到宽广的大道上,珠玉珍宝、器物丝帛,任凭自己取用;又像游览阿房宫,千门万户,任凭自己进入。只要博览之后加以约取,也可以不违背正道。大体说来,其中粗浅的内容在于应答、进退之间,精深的内容在于道德、性命的根本;开始于儿童的日常学习,最终归于圣人的境界。只有通达道的人,才能懂得其中的话;能够懂得这些话,然后才能获得礼的真意。这样看来,礼之所以成为礼,它的准则并不遥远。从前颜子所从事的学问,不超出视、听、言、动之间;《乡党》篇记述孔子,也多是在容貌举止、周旋进退之际。这是学者应当认真疑问、深入思考,以求通达的地方。《禘说》【见《朱子文集》】禘祭所祭祀的是始祖所从出的祖先,也就是最初接受姓氏的祖先;要把那位始祖作为配享。后世一定以文王配享。始祖所从出的祖先在太祖庙中没有专庙,所以只举行禘祭罢了。万物以天为根本,人以祖先为根本,所以要把始祖所从出的祖先配享上天。周人的后稷出生于姜嫄,姜嫄以上便无法再推溯了。文王、武王的功业起源于后稷,所以配天必须用后稷。尊敬父亲没有比配天更大的,因此在明堂祭祀文王,使他配享上帝。上帝就是天;聚集并称说天的神灵,便称为上帝。这是武王祭祀文王,把父亲推为配享上帝的人,所以必须用父亲。经书说:“从前周公在郊外祭祀后稷以配天,在明堂祭祀文王以配上帝。”不说武王,是因为周代的礼乐出自周公制定,所以用制定礼乐的人来称说。这就像说鲁国举行郊祭和禘祭不合礼,周公的制度衰败了,即是说周公之法毁坏了。如果是成王祭祀上帝,就必须以武王配享。配天的祖先不能改变,即使百世也只用后稷配天;配享上帝则必定用父亲。若宣王祭祀上帝,也就应当以厉王配享。即使圣明如尧、舜,也不能成为配享者的父亲;即使邪恶如幽王、厉王,也不妨碍他们是所生之父。所以《祭法》说有虞氏以尧为宗,不对。这样说,就必须认定舜是尧的儿子;如果不是他的儿子,即使把天下的重任授予舜,也不能说尧是舜的父亲。这样一来,便成了尧收养舜作为养子,禅让之事也就荡然无存了。以始祖配天,必须在冬至举行,因为这时一阳初生,是万物开始的时候;祭祀用圆丘,礼器用陶器、匏器和藁秸,服饰用大裘。而宗祀在九月举行,因为这是万物成熟的时候;父亲是我生命所由来的根源。上帝是生育万物的祖先,所以推尊父亲作为配享者,在明堂祭祀。本朝在圆丘祭祀太祖,在明堂以祢祖配享。自从介甫提出这个议论,才算端正;此前祭祀五帝,又把昊天上帝合计在内,配享者共有六位。自从介甫主张只祭祀昊天上帝,以祢祖配享太祖,而上代已有僖、顺、翼、宣先祖,僖祖已经迁入祧庙。介甫认为不应迁祧僖祖,顺祖以下则可以迁祧。为什么呢?本朝推尊僖祖为始祖,再往上已无法继续推求。有的人质疑说,僖祖没有功业,也应当迁祧。照这种说法,那么英雄凭借自己的力量取得天下,反而不能与祖先的德业相提并论了。有人说,灵芝没有根,醴泉没有源头,世间万物难道会没有根本而产生吗?今日天下的根基大概正是从这里产生的,后人怎么能说他没有功业?所以朝廷重新建立僖祖庙,是合乎礼的。介甫的见识终究高出世俗儒者。

书铭【见防言】含其英茹其实精于思贳于一与方元宷手帖【见近思録】圣人之道,坦如大路,学者病不得其门耳。得其门,无逺之不可到也。求入其门,不由于经乎?今之治经者亦众矣,然而买椟还珠之▯,人人皆是。经所以载道也,诵其言辞,觧其训诂,而不及道,乃无用之糟粕耳。觊足下由经以求道,勉之又勉!异日见卓尔有立于前,然后不知手之舞,足之蹈,不加勉而不能自已矣【按:朱子跋此帖有二,其一有「应举耕田」之语,又尝得先生年二十五时与方氏帖,惜皆不可见。姑记朱说云】谢执政书【见张绎师说】公知射乎?有人执弓于此,发而多中,人皆以为善射矣。一日,使羿立于其傍,道之以彀率之法,不从,羿且怒而去矣。从之,则戻其故习,而失多中之功【一作巧】故不若处羿于无事之地,则羿得尽其言,而用舍羿不恤也。颐才非羿也,然闻羿之道矣,虑其害公之多中也。谢传耆伯寿手谒【见朱子文集】颐谨诣行舘拜谢。长官秘书,十月日,河南程颐状。答晁以道书【见吕氏杂志】颐与尧夫同里巷居三十年余,世间事无所不论,惟未尝一字及数耳。与横渠简【见朱子语録】尧夫説易,好,今夜试来听他説看【一作説先天之图,甚有理,可试往之听他説看】答谢良佐书【见《防言》又《杨遵道录》但是简答,不云有书】族子至愚,无足责;故人素厚,不敢疑。孟子既知天,安用尤?臧氏。寄范淳夫书【同上】丞相久留左右,所助一意正道者,实在原明耳。右伊川先生文

译《书铭》【见《遗言》】含藏花朵的精华,咀嚼果实的滋味;精于思考,慎于一言。《与方元宷手帖》【见《近思录》】圣人的道,平坦得像大路;学者的问题,只在于找不到它的门径罢了。找到了门径,就没有遥远而不能到达的地方。要想进入这道的门径,难道不应当从经典入手吗?如今研究经书的人也很多,然而把匣子买下却退还珍珠的弊病,人人都有。经书是用来承载道的;只诵读它的言辞,解释它的训诂,却达不到道,那只是没有用的糟粕罢了。希望您通过经典来求道,再努力,再努力!将来有一天,您看见卓然挺立的道理就在眼前,然后便会不知不觉手舞足蹈;即使不勉强自己,也不能停止了【按:朱子为此帖作跋有两篇,其中一篇有“应举耕田”的话;又曾得到先生二十五岁时写给方氏的手帖,可惜都看不到了。姑且记载朱子的说法如此】。《谢执政书》【见《张绎师说》】您懂得射箭吗?有个人在这里拿着弓,射出去多次命中,众人都认为他善于射箭。有一天,让后羿站在他身旁,把拉满弓的法则告诉他;他不听从,后羿便生气离去了。如果听从后羿的教导,他就会违反原来的习惯,失去多次命中的本领【一作“技巧”】。所以不如让后羿处在无事可做的地方,这样后羿便能把自己的话全部说完,而是否采用他的意见,后羿也不必介意。我的才能并不像后羿那样,但我已经听闻后羿的道理,担心它反而会损害您原有的多次命中。《谢传耆伯寿手谒》【见《朱子文集》】程颐谨到行馆拜谢。长官秘书,十月某日,河南程颐呈上。《答晁以道书》【见《吕氏杂志》】我与尧夫住在同一里巷三十多年,世间的事情没有不谈论的,唯独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关于“数”的字。《与横渠简》【见《朱子语录》】尧夫谈论《易》,讲得很好;今晚试着去听听他怎么说【一作:“说先天之图,很有道理,可以试着去听听他怎么说”】。《答谢良佐书》【见《遗言》,又见《杨遵道录》;只是简短答语,不说有书】族侄浅薄愚钝,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老朋友一向深厚,不敢怀疑。孟子既然已经知道天命,又何必责怪呢?臧氏。《寄范淳夫书》【同上】丞相长久留在身边,能够帮助他一心扶持正道的人,实际上只有原明罢了。以上是伊川先生的文章。

传闻续记【此记系取朱子名臣言行录及邵氏易学辨惑所载以补遗书外书之未傋。若夫他书,岂无附见,然未敢必信,故不复取云】日,二程先生侍大中公访康节于天津之庐。康节擕酒,饮月陂上,欢甚,语其平生学术出处之大致。明日,明道怅然谓门生周纯明【一作甫】曰:“昨从尧夫先生游,听其论议,振古之豪杰也,惜其无所用于世。”纯明曰:“所言何如?”明道曰:“内圣外王之道也。”是日,康节有诗,明道和之,今各见集中【闻见录】右二先生语李文定公为举子时,从种放明逸先生学。将试京师,携明逸书见栁开仲涂,以文巻为贽,与谒俱入。久之,仲涂出曰:“读君之文,须沭浴乃敢见。”因留之门下。一日,仲涂自出题,令文定与其诸子及门下客同赋。赋成,惊曰:“君必魁天下为宰相。”令门下客与诸子拜之曰:“异日无忘也。”及文定为宰相,仲涂门下客有栁某者,文定命长子东之娶其女,不忘仲涂之言也。文定所拟赋题不传,如王沂公曽初作《有物混成赋》,识者知其决为宰相。盖所养所学发为言词者,可以观矣。程明道先生为伯温云【闻见録】神宗欲用温公,召知许州,令过阙上殿,方下诏,谓监察御史里行程颢曰:“朕召司马光,卿度光来否?”颢对曰:“陛下能用其言,光必来;不能用其言,光必不来。”帝曰:“未论用其言,如光者常在左右,人主自可无过。”公果辞诏命【同上】熙寜十年春,吕申公起知河阳,河南尹贾公昌衡率温公程伯淳饯于福先寺上东院。康节以疾不赴。明日,伯淳语康节曰:「君实与晦叔席上各辨论出处不已,颢以诗觧之云云【同上】陈左司瓘曰:“范公淳夫尝论颜子不迁怒,不贰过,惟伯淳能之。”予问公曰:“伯淳谁也?”公黙然久之,曰:“不知有程伯淳邪?”予谢曰:“生长东南,实未知也。”予常以寡陋自媿。了翁之子正由云:“了翁自是每得明道先生之文,必冠带然后读之【范太史遗事】右明道先生语曹彬攻金陵,垂克,忽称疾不视事。诸将皆来问疾,彬曰:“余之病非药石所愈,惟须诸公共发诚心,自誓以克城之日,不妄杀一人,则自愈矣。”诸将许诺,共焚香为誓。明日稍愈。及克金陵,城中皆安堵如故。曹翰克江州,忿其久不下,屠戮无遗。彬之子孙贵盛,至今不絶。翰卒不三十年,子孙有乞匄于海上者矣。程颐云【涑水记闻】程伊川曰:「凡从安定先生学者,其醇厚和易之气,望之可知也【闻见录】或问伊川量可学否?曰:可学。进则识进,识进则量进。曰:如魏公可学否?曰:魏公是间气【胡氏传家录】异时,伊川同朱公掞访先君,先君留之饮酒,因以论道。伊川指面前食卓曰:“此卓安在?地上不知天地是安在?甚处?”先君为之极论天地万物之理,以及六合之外。伊川叹曰:“平生惟见周茂叔论至此,然不及先生之有条理也【易学辨惑】伊川又同张子坚来,方春时,先君率同游天门街看花。伊川辞曰:“平生未尝看花。”先君曰:“庸何伤乎?物物皆有至理,吾侪看花异于常人,自可以观造化之妙。”伊川曰:“如是,则愿从先生游【同上】先君病且革,伊川曰:“先生至此,他人无以致力,愿先生自主张。”先君曰:“平生学道,固知此矣,然亦无可主张。”伊川犹相问难不已。先君戏之曰:“正叔可谓生姜树头生,必是生姜树头死也。”伊川曰:“从此与先生永诀矣,更有可以见告者乎?”先君声气已防,举张两手以示之。伊川曰:“何谓也?”先君曰:“面前路径,须常令寛。路径窄,则自无着身处,况能使人行也【同上】右伊川先生语

二程文集附録巻上

译《传闻续记》【此记取自《朱子名臣言行录》和邵氏《易学辨惑》所载,用来补充《遗书》《外书》未完备之处。至于其他书,难道没有附带记载的吗?然而不敢保证一定可信,所以不再收入】【承上】某日,二程先生陪同大中公到天津的庐舍拜访康节。康节带着酒,在月陂上饮酒,十分欢畅,谈论他一生学术和出处的大概。第二天,明道惆怅地对门生周纯明【一作“甫”】说:“昨天跟随尧夫先生交游,听他谈论,真是自古以来的豪杰,可惜他没有机会为世所用。”纯明说:“他说的是什么?”明道说:“内圣外王之道。”这一天,康节作了一首诗,明道作诗唱和;如今两诗都收入各自的文集【《闻见录》】。以上是二位先生的言论。李文定公还是举子时,跟随种放明逸先生学习。将要赴京应试,他带着明逸的书信去拜见柳开仲涂,把文章卷作为贽礼,和名帖一起进去。过了很久,仲涂出来说:“读您的文章,必须沐浴之后才敢接见您。”于是把他留在门下。有一天,仲涂亲自出题,让文定与他的几个儿子以及门下宾客一同作赋。赋写成后,仲涂惊叹说:“您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并且做宰相。”又让门下宾客和自己的儿子拜见文定,说:“将来不要忘记我这句话。”等到文定做了宰相,仲涂门下有个姓柳的宾客,文定便命长子东之娶他的女儿,没有忘记仲涂当年的话。文定拟定的赋题没有流传下来;例如王沂公曾经初次作《有物混成赋》,有见识的人知道他一定会做宰相。大概一个人平日的涵养和所学,发之于言辞,便可以从中看出来。程明道先生为伯温说【《闻见录》】。神宗想任用司马光,召他知许州,命他经过宫阙入殿觐见。诏令刚要下达,神宗对监察御史里行程颢说:“朕召司马光,你估计他会来吗?”程颢回答:“陛下如果能够采用他的意见,司马光一定会来;如果不能采用他的意见,司马光一定不会来。”皇帝说:“先不谈是否采用他的意见,像司马光这样的人常在身边,君主自然可以少犯过错。”司马光果然推辞了诏命【同上】。熙宁十年春,吕申公起任河阳知州,河南尹贾公昌衡率温公、程伯淳到福先寺上东院为他饯行。康节因病没有赴宴。第二天,伯淳对康节说:“君实和晦叔在席间不停地争论出处问题,我作诗解释了这件事,大意如此【同上】。” 陈左司瓘说:“范公淳夫曾评论颜子不迁怒、不贰过,只有伯淳能够做到。”我问范公:“伯淳是谁?”范公沉默了很久,说:“难道你不知道有程伯淳吗?”我道歉说:“我生长在东南,实在不知道。”我常常因为自己见识浅陋而惭愧。了翁的儿子正由说:“了翁每次得到明道先生的文章,一定要穿戴整齐,然后才阅读它【《范太史遗事》】。” 以上是明道先生的言论。曹彬攻打金陵,眼看就要攻克时,忽然称病不再处理政务。各位将领都来问候病情,曹彬说:“我的病不是药石能够治好的,只有你们共同发自诚心,自己发誓在攻克城池的日子里不滥杀一人,我的病才会痊愈。”诸将答应了,一同焚香发誓。第二天,曹彬的病稍稍好转。等到攻克金陵,城中百姓都安然如故。曹翰攻克江州后,因痛恨江州久攻不下,便大肆杀戮,一个也没有留下。曹彬的子孙显贵兴盛,直到今天仍未断绝;曹翰死后不到三十年,他的子孙却有人在海上乞讨。这是程颐说的【《涑水记闻》】。程伊川说:“凡是跟随安定先生学习的人,他们醇厚和易的气质,远远看去就能知道【《闻见录》】。” 有人问伊川:“气量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学习。见识进步,气量就会进步;见识进步,气量就会进步。”又问:“像魏公那样的人可以学习吗?”他说:“魏公是天地间特殊之气所生的人【《胡氏传家录》】。” 有一次,伊川与朱公掞一同拜访先君,先君留他们饮酒,因而谈论道理。伊川指着面前的食案说:“这个食案安放在哪里?只知道它在地上,却不知道天地安放在哪里、在什么地方?”先君为他极力讲论天地万物的道理,以及天地四方之外的事情。伊川感叹说:“我一生只见周茂叔谈到过这个地步,但还不如先生讲得有条理【《易学辨惑》】。” 伊川又与张子坚一同来访。正值春天,先君带着他们同游天门街看花。伊川推辞说:“我一生从来没有看过花。”先君说:“这有什么妨碍呢?万事万物都有最高的道理,我们看花与常人不同,正可以从中观察天地造化的妙处。”伊川说:“如果这样,那么我愿意跟随先生游览【同上】。” 先君病情危重,伊川说:“先生到了这个地步,别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尽力的了,希望先生自己作主张。”先君说:“我一生学习道理,本来知道这一点;然而现在也没有什么可作主张的。”伊川仍不停地与他问答辩难。先君戏弄他说:“正叔可以说是生姜在树头生长,必定也要在生姜树头死去。”伊川说:“从今以后就要与先生永远诀别了,还有可以告诉我的事情吗?”先君的声音气息已经微弱,便举起双手张开给他看。伊川问:“这是什么意思?”先君说:“眼前的道路,必须常常使它宽阔。道路狭窄,自己尚且没有容身之处,何况还能让别人通行吗【《易学辨惑》】?” 以上是伊川先生的言论。《二程文集附录》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二程文集巻下附録朱子辨论胡本错误书【南轩语附】近略到城中,归方数日,见平父示近间承寄,声存问感感。但所论二先生集,则愚意不能无疑。伯逢主张家学,固应如此,熹不敢议。所不可解者,以老兄之聪明博识,钦夫之造诣精深,而不晓此,此可怪耳。若此书是文定所着,即须依文定本为正。今此乃是二先生集,但彼中本偶出文定家,文定当时亦只是防所传录之本,虽文定盖不能保其无一字之讹也。今别得善本,复加补缀,乃是文定所欲闻,文定复生亦无嫌间。不知二兄何苦尚尔依违也?此间所用二本,固不能尽善,亦有灼然却是此间本误者,当时更不曾写去,但只是平气虚心看得义理通处,便当从之,岂可肚里先横却一个胡文定,后不复信道理邪?如定性书及明道叙述上富公与谢帅书中删却数千字,及辞官表倒却次序,易传序改沿为泝,祭文改侄为犹子之类,皆非本文,必是文定删改。熹看得此数处有无甚害者,但亦可惜改却本文,盖本文自不害义理故也。叙述及富谢书是也有曲为囬互而反失事实,害义理者,辞表是也。欲为回互便是私意,害义理矣。惟定性书首尾虽非切要之辞,然明道谓横渠实父表弟,闻道虽有先后,然不应以闻道之故傲其父兄,如此语录説二先生与学者语有不合,防明道则曰更有商量,伊川则直云不是,明道气▯如此,与今所删之书气象类乎不类乎?且文定答学者书虽有不合,亦甚宛转不至如此无含蓄,况明道乎?今如此删去,不过是减得数十个闲字,而壊却一个从容和乐底大体气象,恐文定亦是偶然一时意思,欲直截发明向上事,更不暇照管此等处,或是当时未见全本,亦不可知。今岂可曲意苟从邪?向见李先生本出▯山家,犹杂以游察院之文,比访得游集,乃知其误以白先生,先生叹息曰:此书所自来可谓端的。犹有此误,况其他,又可尽信邪?只此便是虚已从善、公平正大之心,本亦不是难事。但今人先着一个私意横在肚里,便见此等事为难及耳。又「犹子」二字,前论未尽。《礼记》云:「防服兄弟之子,犹子也。」言人为兄弟之子,防服犹已之子,非所施于平时也。况「犹」字本亦不是称呼,只是记礼者之词。如下文「嫂叔之无服,姑姊妹之薄也」,今岂可沿此遂谓嫂为无服而名姑姊妹以薄乎?古人固不谓兄弟之子为侄,然亦无云「犹子」者,但云「兄之子弟之子孙,亦曰兄孙耳」。二先生非不知此,然犹从俗称「侄」者,盖亦无害于义理也。此等处,文定既得以一时已见改易二程本文,今人乃不得据相传别本改正文定所改之未安,防此何理邪?又明道论王覇劄子等数篇,胡本亦无,乃此间录去有所脱误,非文定之失。伊川上仁庙书,此间本无,后来乃是用钦夫元寄胡家本校,亦脱两句,此非以他人本改文定本,乃是印本自不曽依得文定本耳。似此之类,恐是全不曽参照,只见人来説,自家刻得文字多错,校得不精,便一切逆拒之,几何而不为訑訑之声、音顔色距人于千里之外乎?夫乐闻过、勇迁善,有大于此者,犹将有望于两兄,不意只此一小事便只如此,殊失所望。然则区区所以剧论不置者,正恐此私意根株消磨不去,随事滋长,为害不细,亦不专为二先生之文也。如必以胡氏之书一字不可改易,则又请以一事明之:集中与吕与叔论中书注云:「子居,和叔之子。」胡氏编《语録》时,意其为邢恕之子,遂削此注,直于正文「子居」之上加一「邢」字。顷疑吕氏亦有「和叔」,因以书问钦天,答云:「尝问之,邢氏果无子居者。」以此例之,则胡氏之书亦岂能一无谬误?乃欲不问是非,一切从之乎?况此乃文字间舛误,与其本原节目防初无所妨,何必一一遵之而不敢改乎?近以文定当立祠于乡郡。説应求邦彦二公,皆指其小节,疑之。魏元履至为扼腕。今二兄欲尊师之,而又守其尤小节,防以为不可改。是文定有所谓大者,终不见知于当世也。此等处,非特二先生之文之不幸,亦文定之不幸耳。今既用官钱刋一部书,却全不睹是,只守却胡家错本文字,以为至当,可谓直截不成议论。恐文定之心,却须该遍流通,决不如是之陋也。若説文定决然主张此书,以为天下后世必当依此,即与王介甫主张三经字説何异?作是説者,却是谤文定矣。设使防似有此,亦是克未尽底已私。所谓贤者之过,横渠所谓其不善者共改之,正所望于后贤,不当守已残而妬道眞,使其遗风余弊波荡于末流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二程文集》卷下 附录 《朱子辨论胡本错误书》【附《南轩语》】我最近略微到了城中,回来才几天,看见平父给我看近来承蒙您寄来的书信,问候之意令人感激。但您所论二先生文集的事情,我的意见不能没有疑问。伯逢维护家学,本来应当如此,我不敢议论。不能理解的是,凭老兄的聪明博识、钦夫的造诣精深,竟不明白这一点,这实在奇怪。如果这部书是文定所著,就必须以文定的本子为准。如今这只是二先生文集,而那一处的本子偶然出自文定家;文定当时也不过是把自己所传录的本子拿来,虽然是文定,也不能保证没有一个字的错误。现在另外得到善本,又加以补缀,这正是文定想听到的;即使文定复生,也不会对此介意。不知二位兄长为什么还要如此犹疑迁就?这里所用的两个本子固然不能尽善,也确实有些地方明明是这里的本子错了;当时没有再抄寄给你们,只是希望平心静气、虚心考察,哪里义理通顺,便应当从哪里,怎么可以肚子里先横着一个胡文定,便不再相信道理呢?例如《定性书》以及明道叙述上给富公、谢帅的书信中删去数千字,辞官表颠倒次序,《易传序》把“沿”改成“泝”,祭文把“侄”改成“犹子”等,都不是原文,必定是文定删改的。我看这几处改动,有些并没有什么大的害处,但改动原文也实在可惜,因为原文自身并不损害义理。明道叙述以及给富公、谢帅的书信,确实有委曲回护、反而失去事实的地方;辞官表就是如此。想要回护便是私意,便会损害义理。至于《定性书》,首尾虽然不是关键性的言辞,但明道说横渠其实是自己的表弟,听道有先后,却不应该因为听道有先后便傲视他的父兄。像这样的语录,二先生与学者谈话有不相合的地方,明道只是说“还可以商量”,伊川却直说“不对”;明道的气象就是如此,与如今删改后的文字气象相似还是不相似呢?况且文定给学者的书信即使有不合之处,也十分委婉,不至于这样毫无含蓄,何况明道呢?如今这样删去,不过减少几十个闲字,却破坏了从容和乐的整体气象。恐怕文定也只是一时偶然起意,想直截了当地发明上达之事,没有来得及顾及这些地方;或者当时没有见到完整的本子,也未可知。如今怎么可以委曲自己的意思而苟且听从呢?以前见到李先生的本子出自龟山家,尚且杂有游察院的文章;等找到《游集》,才知道那是错误的,于是告诉李先生,先生叹息说:“这部书的来源可以说是确实可靠的。” 连这样可靠的本子尚且有错误,何况其他本子,又怎么能全部相信呢?这本来就是虚心接受善意、公平正大的心,并不难做到;只是今人先把一个私意横在肚中,便觉得这类事情困难罢了。还有“犹子”二字,前面的论述还没有说尽。《礼记》说:“丧服中的兄弟之子,称为犹子。”意思是说,对兄弟的儿子服丧,就像对自己的儿子服丧一样,并不是平时的称呼。何况“犹”字本来也不是称呼,只是记礼者所用的说法。如下文说“嫂叔之间没有丧服,是姑姊妹丧服很轻的缘故”,难道如今可以沿用这句话,便说嫂嫂是“无服”,把姑姊妹称为“薄”吗?古人固然不把兄弟的儿子称为“侄”,但也没有称为“犹子”的,只说兄之子、弟之子、孙,也可以称为兄孙罢了。二位先生不是不知道这些,却仍然顺从世俗称“侄”,大概也是因为这不妨害义理。这类地方,文定既然可以根据一时所见改易二程原文,今人却不能依据相传的别本,改正文定改得不妥之处,这是什么道理呢?又如明道论王霸札子等几篇,胡本也没有,那是这里抄录时有所脱漏错误,并不是文定的过失。伊川给仁宗上的书,这里的本子没有,后来是用钦夫原先寄给胡家的本子校对的,却又脱漏了两句。这不是用别人的本子改正文定的本子,而是印本本来就没有依照文定本。类似这种情况,恐怕是完全没有互相参照,只听别人说自己刻的文字错误很多、校得不精,便一概逆拒;这样离开口发出自满拒人的声音、神色,把人拒于千里之外还会远吗?乐于听取过错、勇于改正善行,比这件事重要得多;我原本还对二位兄长抱有希望,没想到只因这样一件小事便如此,实在大失所望。那么,我之所以反复激烈地议论而不停止,正是担心这种私意的根株不能消除,随着事情增长,造成的祸害不小,也不只是为了二先生的文章。如果一定认为胡氏的书一个字也不能改,那就再用一件事说明:文集中与吕与叔讨论中书的注语说:“子居,是和叔的儿子。”胡氏编《语录》时,以为他是邢恕的儿子,于是删去这条注释,直接在正文“子居”上加了一个“邢”字。近来我怀疑吕氏也有一个“和叔”,于是写信问钦夫;他回答说:“我曾经查问过,邢氏果然没有名叫子居的人。” 按照这个例子来看,胡氏的书难道也能一点错误都没有吗?难道不问是非,便一概听从吗?况且这只是文字之间的讹误,与原本的纲领条目丝毫没有妨碍,何必一一遵守而不敢改动呢?近来因为文定应当在乡郡建立祠堂,我说应当访求邦彦、二公,二人都只指出文定的小节而表示怀疑;魏元履甚至为此扼腕叹息。如今二位兄长想尊崇老师,却又拘守他所犯的更小的细节,认为一点也不可改,这样,文定所谓重大的地方,终究不会被当世理解。这些地方,不只是二先生文章的不幸,也是文定的不幸。如今既然用了官钱刊刻一部书,却全然看不见其中的是非,只守着胡家错误的原本文字,认为那就是最正确的做法,可以说是完全不成道理。我想文定的本意,应当是希望道理流通通达,绝不会如此浅陋。如果说文定坚决主张这部书,认为天下后世都必须依照它,那与王介甫坚持三经字说有什么不同?这样说的人,反而是在诽谤文定。即使文定确实有这样的意思,也只是他的私意还没有完全克服。所谓贤者的过错,正如横渠所说,应当让大家共同改正;这正是对后世贤者的期望,不应当守着自己的残缺而嫉妒真正的道理,使他的遗风余弊流传到末世。

程子尝言,人之为学,其失在于自主张太过。横渠犹戒以自处太重,无复以来天下之善。今观二兄主张此事,得无近此?圣贤稽众舎已,兼听并观之意,似不然也。胡子知言亦云,学欲约不欲陋。此得无近于陋邪?如云当于他防别看,此尤是不情悠悠之説,与月攘一鸡何异?非小子所敢闻也。每恨此道衰防,邪説昌炽,举世无可告语者。望二兄于千里之外,盖不翅饥渴之于饮食,乃不知主意如此偏枯。若得从容宾客之后,终日正言,又不知所以不合者复几何耳。钦夫尊兄,不及别状,所欲言者不过如此。幸为呈似,所言或不中理,却望指教。熹却不敢惮改也。向所録去数▯,合改防当时极费心力,又且劳烦众人,意以为必依此改正,故此间更无别本。今既不用,切勿毁弃,千万尽为▯拾,便中寄来,当什袭藏之,以俟后世耳。向求数十本欲遍遗朋友,今亦不须寄来。熹不敢以此等错本文字误朋友也。天寒手冻,作字不成,不能倾竭懐抱,惟加察而恕其狂妄可也【朱子与刘共夫】昨见共殳家问,以为二先生集中误字。老兄以为尝经文定之手,更不可改。愚意未晓所谓。夫文定固有不可改者,如尊君父定内外,讨乱臣诛贼子之大伦大法,虽圣贤复出不能改也。若文字之讹,安知非当时所传亦有未尽善者,而未得善本以正之与?至所特改数处,窃以义理求之,恐亦不若先生旧本之善。若如老兄所论,则是伊川所谓「昔所未遑,今不得复作;前所未安,后不得复正」者,又将起于今日矣。已作共父书详言之,复此具禀。更望虚心平气,去彼我之嫌,而专以义理求之,则于取舎从违之间知所处矣。道术衰防,俗学浅陋,极矣!振起之任,平日深于吾兄望之。忽闻此论,大以为忧。若每事自主张如此,则必无好问察言之理,将来任事必有不满人意防,而其流风余▯又将传于后学,非直一时之害也。只如近世诸先达,闻道固有浅深,涵养固有厚薄,扩充运用固有广狭,然亦不能不各有偏倚防。但公吾心以玩其气象,自见有当矫革防,不可以火济火,以水济水,而益其疾也。熹闻道虽晩,頼老兄提掖之赐,今幸略窥彷佛,然于此不能无疑,不敢自鄙外于明哲,故敢控沥一尽所言。不审尊意以为如何?其详则又具于共父书中,幸取而并观之。无怪其词之太直也【与张钦夫】不先天而开人,各因时而立政【胡本「天作时」,钦「天」云作「天」字大害事】愚谓此言先天与文言之先天不同,文言之云先天后天,乃是左右参賛之意。如左传云「实先后之」,意思却在中间,正合天运不差毫髪,所谓啐啄同时也。此序所云先天,却是天时未至而妄以私意先之,若耕获菑畬之类耳。两「先天」文同而意不同,「先天」先时却初不异。但上言天,下言人;上言时,下言政,于文为协耳。窥圣人之用心【胡本无心字,钦夫云:着心字亦大害事,请深思之】愚谓孟子云: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言用心,莫亦无害于理否【并同上】称侄固未安,称犹子亦不典。按礼有从祖从父之名,则亦当有从子从孙之目矣。以此为称,似稍稳当。虑偶及此,因以求教,非敢复议改先生之文也。与富公及谢帅书,全篇反覆,无非义理。卒章之言,止是直言义理之效感应之常。如《易》六十四卦,无非言吉凶祸福;《书》四十八篇,无非言灾祥成败。《诗》之雅颂,极陈福禄寿考之盛,以歆动其君,而告戒之者尤不为少【巻阿尤着】孟子最不言利,然对梁王亦曰:“未有仁义而遗后其君亲者。”答宋牼亦曰:“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此岂以利害动之哉?但人以以私心计之,便以为利。故不肖者则起贪欲之心,贤者则有嫌避之意。所趣虽殊,然其防心之私则一也。若夫圣贤以大公至正之心,出大公至正之言,原始要终,莫非至理,又何嫌疑之可避哉?若使先生全篇主意専用此説,则诚害理矣【向所见教同行异情之説于此亦可见矣】春秋》序两防,观其语脉文势,似熹所据之本为是。“先天”二字,巻中论之详矣。莫无害于理否?理既无害,文意又协,何为而不可从也?圣人之用下着“心”字,语意方足,尤见亲切。主宰防下文所谓“得其意者”是也。不能窥其用心,则其用岂易言哉?故得其意,然后能法其用,语序然也。其精防曲折,盖有不苟然者矣。若谓用心非所以言圣人,则《孟子》《易传》中言圣人之用心者多矣。盖人之用防,无不是心。自圣人至于下愚,一也。但所以用之者,有精粗邪正之不同,故有圣贤下愚之别。不可谓圣人全不用心,又不可谓圣人无心可用。但其用也,妙异乎常人之用耳。然又须知即心即用,非有是心而又有用之者也【别纸】

译程子曾说,人做学问,过失在于自作主张太过分。横渠还告诫人,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以至于不再吸收天下的善处。如今看二位兄长维护这件事,难道不接近这种情况吗?圣贤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成见,兼听并观的意思,似乎不是这样。胡子在《知言》中也说,学习应该简约,不应该浅陋。如今这种做法难道不接近浅陋吗?如果说应当在另外的地方自行参看,这尤其是无情无理、敷衍含糊的说法,与每月偷一只鸡有什么不同?这不是我所敢听闻的。我常常痛恨此道衰微、邪说昌盛,天下没有可以谈论的人。对于千里之外的二位兄长,我的渴望不亚于饥渴之人需要饮食,却不知道二位的主意竟如此偏狭枯槁。如果能在宾客闲暇时从容相处,整日正言交谈,又不知我们之间还会有多少不能相合的地方。钦夫尊兄,来不及另写一封信,我想说的不过如此。幸望将此信给他看;如果所说不合道理,还望指教,我也不敢害怕改正。以前抄录寄去的几册书,本来应该改正;当时费了很大心力,又劳烦许多人,以为你们一定会依此改正,所以这里没有留下别本。既然如今不用,千万不要毁弃,请尽量收拾好,方便时寄回来,我当珍重收藏,以等待后世。以前我想求几十本,分送给朋友,如今也不必寄来了。我不敢拿这些错误的文字去误导朋友。天气寒冷,手冻得不能写字,无法倾尽胸怀,只希望您体察并宽恕我的狂妄【朱子与刘共夫】。昨天看见共父家来信,说到二先生集中有错误的字。老兄认为既然曾经经过文定之手,就更不能改动。我愚昧,不能明白这个道理。文定固然有不可改动的地方,例如尊奉君父、辨定内外、讨伐乱臣、诛杀贼子的重大伦理和法则,即使圣贤再生也不能改;但若是文字上的讹误,怎么知道当时流传的本子也有不完美之处,只是没有得到善本来订正呢?至于特别改动的几处,我私下按照义理来考察,恐怕也不如先生旧本的好。如果按老兄所说,那么伊川所谓“过去没有来得及做的事,今后便不能再做;以前没有安妥的地方,后来便不能再订正”,又要在今天重新出现了。我已经写信给共父详细说明,在这里再一并禀告。还希望虚心平气,去除彼此的嫌疑,只依据义理来考察;这样,在取舍、从违之间自然知道应当如何。道术衰微,世俗学问浅陋,已经到了极点!振兴道术的责任,我平日对老兄寄望很深。忽然听到这样的议论,实在非常忧虑。如果每件事都这样自作主张,必定没有好问和考察言论的道理,将来任事必有不合人意的地方;这种风气和余弊还会传给后来的学者,就不只是当时一时的危害。比如近世各位先达,闻道有深浅,涵养有厚薄,扩充和运用有广狭,却也不能不各自有所偏倚。只是希望您公正地观察自己的内心和气象,自然会看出哪些地方应当矫正改革;不能用火去助长火、用水去助长水,反而使病情加重。我听道虽晚,幸赖老兄提携指引,如今才略微窥见大概;然而对这件事不能没有疑问,不敢自我鄙弃而置身于明智之人的范围之外,所以冒昧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出。不知道您的意思认为怎样?详细情况还写在给共父的信中,希望取来一并阅读。请不要责怪我的言辞太直【《与张钦夫》】。“不先天而开人,各因时而立政。”【胡本作“天作时”,钦夫说“天”字作“天”会造成很大妨碍】我认为,这里的“先天”与《文言》中的“先天”不同。《文言》所说先天、后天,是左右辅佐、参赞的意思;如《左传》说“实先后之”,意思正在二者之间,正好符合天运丝毫不差,所谓啐啄同时。这里序文所说的“先天”,却是天时尚未到来,便妄以私意抢先行事,如耕作、收获、菑畬之类。两个“先天”文字相同而意义不同;“先天”即先于时令,本身并无不同,只是上句说天,下句说人;上句说时,下句说政,在文义上相互协调。“窥见圣人的用心”【胡本没有“心”字,钦夫说:加上“心”字会造成很大妨碍,请深思】我认为《孟子》说:“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用心的地方吗?”说“用心”,大概并不损害义理吧【均见上文】。称作“侄”固然不妥,称作“犹子”也不合典制。按照礼制有从祖、从父的名称,那么也应当有从子、从孙的称目。用这种称呼,似乎稍微稳妥些。我偶然想到这一点,因而请教您,并不是敢于再次议论修改先生的文章。给富公和谢帅的书,整篇反复申说,无非是义理。结尾的话,只是直截了当地说义理所产生的感应是常理。就像《易》六十四卦,无非说明吉凶祸福;《书》四十八篇,无非说明灾祥成败。《诗》的雅、颂,极力陈述福禄寿考的盛美,用来使君主受到感动而有所警戒,其中告诫的话尤其不少【《卷阿》最为明显】。孟子最不谈利,却对梁王说:“没有实行仁义却遗弃后代和亲族的,从来没有。”回答宋牼时又说:“这样却不能称王的,从来没有。”这难道是用利害来打动他吗?只是人们用私心去计算,便把它看成利。因此,不肖的人便生起贪欲之心,贤者则产生嫌疑和回避的意思。所趋向的虽不同,但内心防备的私意却是一样的。至于圣贤以大公至正之心,说出大公至正的话,推究本始、考察终极,无不是真正的道理,又有什么嫌疑需要回避呢?如果先生整篇文章的主旨专门采用这种说法,那确实会损害义理【此前所承教的“同行异情”之说,在这里也可以看见】。《春秋》序有两处,从语脉和文势来看,似乎我所依据的本子是对的。“先天”二字,卷中已经详细论述了。难道它会损害义理吗?既然不损害义理,文意又协调,为什么不能依从呢?“圣人的用”下面加上“心”字,语意才完整,也更显得亲切。“主宰”下面所说的“得其意”,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不能窥见圣人的用心,那么他的作用岂是容易说清的?所以先要得到他的意旨,然后才能效法他的作用,语序正是如此。他的精微曲折,大概并不是随便写成的。如果说“用心”不能用来说明圣人,那么《孟子》《易传》中谈圣人用心的地方很多。大概凡是人的运用,没有不是心的运用;从圣人到最愚昧的人都是如此。只是运用它的方式有精粗、邪正的不同,所以才有圣贤与下愚的区别。不能说圣人完全不用心,也不能说圣人没有可以运用的心;只是圣人的运用,精妙奇异,不同于常人的运用罢了。然而还必须知道,心就是作用,作用就是心,并不是先有这个心,然后另有一个东西去运用它【别纸】。

伏防垂谕,向论程集之误,定性书辞官表两处,已▯收録,其他亦多见纳用,此见髙明择善而从,初无适莫,而小人向者妄发之过也。然所谓不必改、不当改者,反复求之,又似未能不惑于心,輙复条陈以丐指谕。夫所谓不必改者,岂以为文句之间小小异同,无所系于义理之得失,而不必改邪?熹所论出于已意,则用此説可也。今此乃是集诸本而证之,按其旧文然后刋正,虽或不能一一尽同,亦是类防数説而求其文势语气所趋之便,除所谓疑当作某一例之外,未尝敢妄以已意更定一防画也。此其合于先生当日本文无疑。今若有尊敬重正而不敢忽易之心,则当一循其旧,不容复有毫髪苟且迁就于其间,乃为尽善。惟其不尔,故字义迂晦者必承误强説而后通【如遵误作尊,今便强説为尊其所闻之类是也】语句刓阙者须以意属读然后备【如尝食絮羮叱止之无皆字则不成文之类是也】此等不惟于文字有害,反求诸心,则隠防之间得无未免于自欺邪?且如吾辈秉笔书事,惟务明白,其肯故舍所宜用之字而更用他字,使人强説而后通邪?其肯故为刓阙之句,使人属读而后备邪?人情不大相逺,有以知其必不然矣。改之不过印本字数稀宻不匀,不为观美,而他无所害,然则胡为而不改也?巻子内如此防已悉用朱圈其上,复以上呈,然所未圏者似亦不无可取,方执笔时不能不小有嫌避之私,故不能尽此心。今人又来督书,不容再阅矣,更乞详之可也。所谓不当改者,岂谓富谢书春秋序之属,而书中所喻沿泝犹子二説又不当改之尤者邪?以熹观之,所谓尤不当改者,乃所以为尤当改也。大抵熹之愚意,止是不欲专輙改易前贤文字,稍存谦退敬让之心耳。若圣贤成书稍有不惬已意处,便率情奋笔,恣行涂。改恐此气象亦自不佳。盖虽所改尽善,犹啓末流轻肆自大之▯,况未必尽善乎?伊川先生尝语学者:“病其于已之言有所不合,则置不复思,所以终不能同也【杨迪及门二书见集】今熹观此等改字,防窃恐先生之意尚有不可不思者,而改者未之思也。盖不特已不之思,又使后人不复得见先生手笔之本文,虽欲思之以逹于先生之意,亦不可得。此其为害,岂不甚哉?夫以言乎已,则失其恭敬退让之心;以言乎人,则啓其轻肆妄作之▯;以言乎先生之意,则恐犹有未尽者,而絶人之思,姑无问其所改之得失,而以是三者论之,其不可已,晓然矣。老兄试思,前圣入太庙,每事问,存饩羊,谨阙文,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深戒不知而作,教人多闻阙疑之心,为如何?而视今日纷更专辙之意气,又为如何?审此,则于此宜亦无待乎熹之言而决,且知熹之所以再三冒凟贡其所不乐闻者,岂好已之説胜,得已而不已者哉?熹请复论沿泝犹子之説,以实前议。夫改沿为泝之説,熹亦窃闻之矣。如此晓破,不为无力。然所以不可改者,盖先生之言垂世已久,此字又无大害。义理若不以文词害其指意,则只为“沿”字,而以“因”字、“寻字循”字之属训之于文,似无所害,而意亦颇觉寛舒。必欲改为“泝”字,虽不无一至之得,然其气象却殊迫急,似有强探力取之▯。疑先生所以不用此字之意,或出于此,不然,夫岂不知“沿”“泝”之别而有此谬哉?盖古书“沿”字亦不皆为顺流而下之字也【荀子云“反铅察之”,注云:“铅与沿同,循也】惜乎当时莫或疑而扣之,以祛后人之惑;后之疑者,又不能阙而遽改之,是以先生之意终已不明,而举世之人亦莫之思也。大抵古书有未安,防随事论著,使人知之可矣。若遽改之以没其实,则安知其果无未尽之意邪?汉儒释经有欲改易者。但云某当作某,后世犹或非之,况遽改乎?且非特汉儒而已,孔子删书,血流漂杵之文,因而不改。孟子继之,亦曰:“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终不刋去此文,以从已意之便也。然熹又窃料改此字者,当时之意,亦但欲使人知有此意,未必不若孟子之于武成。但后人崇信太过,便慿此语涂改旧文,自为失耳。愚窃以为此字决当从旧,尤所当改。若老兄必欲存之,以见泝字之有力,则请正文只作“沿”字,而注其下云【某人云沿当作泝】不则云【胡本沿作泝】不则但云或人可也。如此两存,使读者知用力之方,改者无专辙之咎,而先生之防音余韵,后世尚有黙而识之者,岂不两全其道而无所伤乎?犹子之称谓不当改,亦所未喻。盖来教但云“侄”止是相沿称之,而未见其害,义不可称之意。云称犹子,尚庶防焉,亦未见其所以庶防之説,是以愚瞢未能卒晓。

译承蒙您下达指示。此前讨论《程集》的错误时,关于《定性书》和辞官表的两处,已经蒙您收录;其他许多地方也得到采纳,这说明您高明而能够择善从之,本来没有偏爱和排斥,而是我先前妄自发表意见的过错。不过,所谓“不必改”“不应改”的说法,我反复求证,内心似乎仍不能完全没有疑惑,所以又逐条陈述,请求指教。所谓“不必改”,难道是说文字之间有些小小的不同,与义理得失没有关系,所以不必改吗?如果我所说只是出于自己的意见,这种说法当然可以。如今这件事是汇集各个本子加以考证,依据旧文之后再刊正;即使不能一一完全相同,也只是归纳几种说法,寻求最合适的文势和语气。除了怀疑某字应当作某字这一类情况外,我从未敢任凭己意更定一字一画。这才无疑与先生当日的原文相合。现在如果真有尊敬原文、重视正确而不敢轻易更改的心,就应当完全依循旧文,不允许其中有丝毫苟且迁就,这才是尽善。只是如果不这样做,字义迂曲隐晦的地方,就必须承认错误而强行解释才能通顺【如“遵”误作“尊”,现在便强说成“尊重他所听闻的”之类】;语句残缺的地方,也必须凭意思连接起来才能完整【如“尝食絮羹叱止”没有“之”字,便不能成文之类】。这些做法不只会损害文字,反过来考察自己的内心,隐微之处难道不会有自欺吗?况且像我们执笔记事,只求明白,难道肯故意舍弃应该使用的字,另用其他字,非要让读者强行解释才通顺吗?难道肯故意写成残缺的句子,让读者连接文意之后才完整吗?人情相差并不远,由此可以知道,他们一定不会这样做。改动它们,不过是因为印本中字数疏密不匀,不够美观,此外并没有其他害处;那么为什么不改呢?卷中这样的地方,我已经全部用朱圈标在上面,又抄呈给您;没有圈出的地方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只是当时执笔时不能没有一点顾虑和回避的私心,所以未能尽情说明。如今有人又来催促刻书,不允许我再次校阅,只能再请您详细考察。所谓不应改,难道是指给富公、谢帅的书和《春秋序》一类的文章,以及书中所说“沿”“泝”和“犹子”两件事也不应改吗?在我看来,所谓尤其不应改的地方,恰恰正是尤其应当改的地方。总的说来,我的愚见只是不要专擅地改易前贤文字,稍微保存谦退敬让之心罢了。如果圣贤已经完成的书稍有不合自己的意思,便任性奋笔,肆意涂改,恐怕这种气象本身也不好。即使所改之处全都完善,仍然会给后世留下轻率放肆、自高自大的弊病,何况未必全都完善呢?伊川先生曾对求学者说:“如果因为自己的话与前人的话不相合,就把它搁置起来,不再思考,那么最终就不可能与前人相合了【杨迪及门二书见《集》】。如今我朱熹看这些改字,私下恐怕先生的意思还有不可不思考之处,而改字的人却没有思考。这样做不只是自己不再思考,还使后人再也看不到先生手迹的原文;即使想通过思考来通达先生的意思,也办不到了。这种危害,难道不是很严重吗?就自己而言,这是丧失恭敬退让之心;就他人而言,这是开启轻率放纵、任意妄为的弊端;就先生的意思而言,恐怕仍有未能完全表达之处,却断绝了他人思考的机会。姑且不问所改的是对是错,只从这三点来论,其不应改动之处就显而易见了。老兄试想,前代圣人在太庙里每件事都要询问,保存祭祀用的生羊,谨慎保留缺文,‘传述而不创作,诚实地信守古道而爱好古道’,深切告诫人们不要凭空创作,教人养成多闻而对疑处存疑的心,这些做法究竟怎样?再看今天这种纷纷更改、专门另立一套说法的意气,又究竟怎样?明白了这一点,对此事大概也无需等我的话便可作出判断;也就会知道我朱熹之所以再三冒昧地进献这些先生不乐意听的话,难道是因为喜欢自己的说法胜过别人,明明可以罢休却偏不罢休吗?” 朱熹请求再谈一谈把“沿”改为“泝”的说法,以便落实前面的议论。把“沿”改成“泝”的说法,我私下也听说过。这样解释得清楚透彻,并不是没有力量。然而之所以不能改,是因为先生的话流传于世已经很久了,而且这个字本身也没有多大妨害。若义理不因文字而损害其本意,那么只用“沿”字,在文意上把它训释为“因”“寻”“循”之类,似乎并无妨害,意思也颇觉宽舒。一定要改成“泝”字,虽然不能说一点正确之处也没有,但气象却显得特别急迫,仿佛有强行探索、用力攫取的弊端。我怀疑先生不用这个字,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否则,他难道会不知道“沿”和“泝”的区别而出现这样的错误吗?况且古书中的“沿”字,也不全都是顺流而下的意思【《荀子》说“反铅察之”,注释说:“铅与沿相同,是循的意思”】。可惜当时没有人对此表示怀疑并加以询问,以解除后人的疑惑;后来产生疑惑的人,又不能保留疑处而仓促改动它,因此先生的意思始终没有明白,天下人也都没有思考它。大体说来,古书中有不妥之处,只要随事加以论述,使人知道就可以了。若仓促改动它而埋没原来的实情,又怎么知道其中果真没有尚未尽达的意思呢?汉代儒者解释经书时,有想要改换文字的,只是说‘某字应作某字’,后世尚且有人非议他们,何况竟然径自改掉呢?而且不只是汉代儒者如此:孔子删定《尚书》时,对于‘血流漂杵’的文字,仍因袭而不改。孟子继承这一做法,也说:‘我对于《武成》,只取其中二三片竹简罢了’,始终没有删去这段文字,以迁就自己的意见。可是我朱熹又私下推想,改这个字的人当时的意思,也只是想让人知道其中有这样的意思,未必不是像孟子对待《武成》那样。只是后人推崇信奉得过分,便凭这句话涂改旧文,这才是自己的过失。我私下认为这个字确实应当沿用旧本,尤其是应当改动之处。若老兄一定要保留它,以显示“泝”字用力深切,那么请在正文中只作“沿”字,并在下面作注说【某人说“沿”应作“泝”】;否则就说【胡本“沿”作“泝”】,再不然只说‘有人这样说’也可以。这样两者都保留,使读者知道下功夫的途径,改字的人也没有专擅改本之过,而先生文章的余音余韵,后世还会有默默领会它的人,岂不是两全其美而没有损伤吗?“犹子”的称谓不应改动,我也还没有明白。您的来信只说‘侄’不过是沿袭通行的称呼,却没有说明它有什么害处,也没有说明为什么义理上不能这样称呼。您说称作“犹子”也许差不多可以,却没有说明所谓‘差不多可以’的理由,所以我愚昧不明,始终不能完全理解。

然以书传考之,则亦有所自来。盖《尔雅》云:“女子谓兄弟之子为侄”,注引《左氏》“侄其从姑”以释之,而反覆考寻终不言男子谓兄弟之子为何也。以《汉书》考之,“二防”乃今世所谓叔侄,而传以父子称之,则是古人直谓之子,虽汉人犹然也。盖古人淳质,不以为嫌,故如是称之,自以为安。降及后世,则心有以为不可不辨者,如是假其所以自名于姑者而称焉,虽非古制,然亦得别嫌明防之意。而伯父、叔父与夫所谓姑者,又皆吾父之同气也,亦何害于亲亲之义哉?今若欲从古,则直称“子”而已;若且从俗,则伊川、横渠二先生者皆当称之。伊川尝言:“礼从宜,使从俗有大害义理防,则须改之。”夫以其言如此,而犹称“侄”云者,是必以为无大害于义理故也。故其遗文出于其家,而其子序之以行于世,举无所谓“犹子”云者,而胡本特然称之,是必出于家庭之所笔削无疑也【若曰何故他处不改,盖有不可改。】者如祭文,则有对偶之类是也】若以称侄为非,而改之为是,亦当从其旧文而附以新意,况本无害理,而可遽改之乎?今所改者,出于《檀弓》之文,而彼文止为防服兄弟之子与已子同,故曰「兄弟之子犹子也」,与下文「嫂叔之无服也,姑姊妹之薄也」之文同耳,岂以为亲属之定名哉?犹即如也,其义系于上文,不可殊絶,明矣。若单称之,即与世俗歇后之语无异;若平居假借称之,犹之可也,岂可指为亲属之定名乎?若必以为是,则自我作古,别为一家之俗,夫亦孰能止之?似不必强挽前逹使之同已,以起后世之惑也。故愚于此,亦以为尤所当改以从其旧者,若必欲改之,则请亦用前例正文作「侄」,注云【胡本作「犹子】则亦可矣。《春秋》序、《富谢书》其説畧,其巻中不知是否?更欲细论以求可否?此人行速,屡来督书,不暇及矣。若犹以为疑,则亦且注其下云【元本有某某若干字】庶防读者既见当时言意之实,又不揜后贤删削之功。其他亦多类此,幸赐详观,即见区区非有偏主必胜之私,但欲此集早成完书,不误后学耳。计老兄之意,岂异于此?但恐见理太明,故于文意琐细之间不无濶略之防;用心太刚,故于一时意见所安,必欲主张到底,所以纷纷未能卒定。如熹则浅暗迟钝,一生在文义上做窠窟,苟所见未明,实不敢妄为主张。农马智専,所以于此等防不敢便承诲谕,而不自知其僣易也。伏惟稍赐寛假,使得尽愚将来改定新本,便中幸白共父寄两本来容更参定笺注求教【所以欲两本者,盖欲留得一本作底,以备后复有所得也】傥▯矜恕,不録其过而留听焉,不胜幸甚【同上】右《明道先生遗文》九篇。长沙学官既刻《二先生文集》后三年,新安朱熹复以此寄拭。云得之玉山汪应辰,敬以授教授何蕴,俾嗣刻之。乾道己丑四月朔,广汉张拭谨书【南轩书《明道先生遗文》后】河南二程先生文集,宪使杨公已锓板《三山学官遗书》。外书则庾司旧有之。乙未之火,与他书俱燬,不存。诸书虽未能复,是书胡可缓?师耕承乏此来,亟将故本易以大字,与文集为一体刻之后圃明教堂。頼吾同志相与校订,视旧加宻。二先生之书于是乎全。时淳祐丙午,古汴赵师耕书【麻沙本后序】程氏遗书,长沙本最善,而字颇小。阅岁之久,板已漫漶。教授王君湜出示五羊本,参校既精,大字亦便观览,然无外书袭之。乃模锓于舂陵郡库,又取长沙所刋外书附刻焉。愿与同志者共学。淳祐六年立秋日,东川李袭之谨题【舂陵本后序】右河南程氏遗书,外书俱出程门弟子手记。考亭朱夫子家藏类访旁搜,先后次第为此。世所刋本无不同者,独二先生文集出胡文定公家,颇有改削。如《定性书》及《明道行述》上富公与谢帅书中删却数十字,辞官表之颠倒次第,《易传序》之改沿为泝,祭文之改侄为犹子。刘、张二公以是本刻之长沙。考亭定其所当改者数纸,与共父刘帅书及与南轩张子屡书,凛然承舛习讹,末流波荡之为惧,而卒亦莫之从也。今所传文集,大率浑本是,固不能无余论矣。临川谭善心元之蚤读二书,虑其传本寝少,悉为刻枣,而于文集复加详审,与蜀郡虞槃叔常徃复讨论,以复乎考亭所改之旧,且注刘、张本异同于其下。其余遗文凡集所未録者,各以类附焉。至若伊川经説,其目见《近思录》,其书见时氏本,特《易传》止《系辞》上篇,《春秋传》止鲁桓九年书解,止舜格于文祖,《诗解》止四方以无拂,《论语解》止吾从下,恨多误字,不敢臆决。

译然而考察经书传注,也并非没有来由。因为《尔雅》说:‘女子把兄弟的儿子称为侄。’注释引用《左传》‘侄其从姑’来解释它,但反复考察寻究,始终没有说男子把兄弟的儿子称作什么。考察《汉书》可知,‘二父’就是今世所谓的叔侄关系,而史传却把他们按父子来称呼;这说明古人直接把他称作儿子,即使汉代人也仍然如此。古人淳朴质实,不认为这样称呼有什么嫌疑,所以这样称呼,自以为安妥。到了后世,心里有人认为不能不加以辨别,于是像这样借用他对姑母自称的称呼来称他;虽然这不是古制,却也能达到区别亲疏、表明礼防的意思。况且伯父、叔父以及所谓姑母,又都是我父亲的同胞,这对于亲亲的原则又有什么妨害呢?如今如果想遵从古制,就直接称作‘子’罢了;如果暂且依从世俗,那么伊川、横渠二位先生都应当称作‘侄’。伊川曾说:‘礼要依从适宜,假如依从世俗会严重损害义理,就必须改正。’既然他说了这样的话,却仍称‘侄’,这必定是认为这样做对义理没有大的妨害。因此,他的遗文由其家人刊出,他的儿子为之作序并使之流传于世,其中全都没有称作‘犹子’的说法,而胡本却特意这样称呼,这无疑一定是出于家人删改编次【如果说为什么其他地方不改,大概是因为有不能改的地方】。有些篇章如祭文,便有对偶之类的文字】如果认为称‘侄’不对,改作‘犹子’才对,也应当保留旧文而附上新的意思,何况它本来并不妨害义理,怎么能仓促改掉呢?如今所改的字,出自《檀弓》的文字;而《檀弓》那句话只是说为兄弟之子服丧的礼制与为自己的儿子服丧相同,所以说‘兄弟之子犹子也’,和下文‘嫂叔之间无服,姑姊妹的服制较薄’的文字是同一类意思,难道是把它当作亲属的固定名称吗?‘犹’就是‘如同’的意思,它的意义联系着上文,不能割裂开来,这是很明白的。如果单独把它作为称呼,就和世俗所说的歇后语没有区别;平日里权且借用来称呼,尚且可以,哪里能指认它是亲属的固定名称呢?如果一定认为这样才对,那么就由我自创新例,另立一家之俗,又有谁能阻止呢?似乎没有必要强行牵合前代贤达,使他们同自己的意见一致,从而引起后世的疑惑。因此我对此也认为,尤其应当改回旧本;如果一定要改,那么也请沿用前面的例子,正文作‘侄’,注释说【胡本作‘犹子’】,这样也可以。《春秋》序、《富谢书》的说法大略如此;至于书中其他部分,不知是否也是这样?本想再详细讨论,以求得出可否改动的结论,但此人即将启程,屡次来催促书信,没有时间再谈了。如果仍然认为可疑,那么也姑且在下面作注说【元本有某某若干字】,这样或许可以使读者既看到当时文字和意思的真实情况,又不掩盖后贤删削文字的功劳。其他地方也有许多类似情况,希望您赐予详细审阅;这样就会看出,我并不是偏执地坚持某一方、一定要取胜,只是希望这部集子早日成为完整的书,不要误导后来的学者罢了。想来老兄的意思,难道会和这个不同吗?只是恐怕您见理太明,所以在文字意义的琐细处不免疏略;用心太刚,所以对于一时认为妥当的意见,必定要坚持到底,这就是诸事纷纷而始终不能最后确定的原因。像我朱熹这样浅陋、昏暗而迟钝,一生都在文义上钻研琢磨;如果所见还不明白,实在不敢妄自坚持主张。我的才智浅陋而专一,因此对于这些地方不敢立即接受您的教诲,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僭越冒昧之处。伏望您稍加宽容,使我能够把愚见全部说出,以便将来修改确定新本;方便的时候,希望您告诉共父,让他寄两部本子来,好容我再加以参校,确定笺注,向您请教【之所以要两部,是想留下一部作为底本,以备日后又有所得】。倘蒙您怜悯宽恕,不记录我的过失而留下来听取我的意见,我将感到万分荣幸【同上】。以上是《明道先生遗文》九篇。长沙学官刻成《二先生文集》后三年,新安朱熹又把这些文章寄给张拭,说是从玉山汪应辰那里得到的,恭敬地交给教授何蕴,请他继续刊刻。乾道己丑四月初一,广汉张拭谨记【南轩《书〈明道先生遗文〉后》】。《河南二程先生文集》,宪使杨公已经把《三山学官遗书》刻成书板;至于外书,则是庾司旧日已有的本子。乙未年发生火灾,与其他书一同焚毁,已经不存在了。各书虽然还没有全部恢复,这部书怎么可以迟延?师耕承乏任职于此,赶紧把旧本改用大字,与文集合为一体,在后圃明教堂刻印。依靠同道诸人的共同校订,比旧本更加严密。二位先生的书到此才算完整。时在淳祐丙午,古汴赵师耕记【麻沙本后序】。程氏遗书,长沙本最好,但字颇小。经过多年,刻板已经漫漶不清。教授王君湜拿出五羊本给我看,参照校订十分精审,字体大也便于阅读;然而其中没有附刻外书。于是就在舂陵郡库摹刻,又取长沙所刊的外书附刻在后。愿与同道者共同学习。淳祐六年立秋日,东川李袭之谨题【舂陵本后序】。以上是河南程氏遗书,外书全都出自程门弟子的手记。考亭朱夫子收藏的家本,是分类访求、旁搜所得,按先后次第编成这部书。世上刊行的版本没有不同之处,只有二先生文集出自胡文定公家,颇有删改。例如《定性书》以及《明道行述》中给富公、谢帅的书信删去了几十个字,《辞官表》颠倒了次序,《易传序》把‘沿’改作‘泝’,祭文把‘侄’改作‘犹子’。刘、张二公据此本在长沙刊刻。考亭认为其中有些地方应当改回旧本,写了数封信给共父刘帅,又多次写信给南轩张子,严肃地担心承袭错误习气、以讹传讹而使末流泛滥,然而最终也没有人听从他的意见。如今流传的文集,大体上是混杂的本子,当然不能说没有其他议论。临川谭善心元之早年读过这两部书,担心它们的传本日渐减少,便全部付诸刊刻;对于文集又加以详细审定,并同蜀郡虞槃叔常往来讨论,恢复考亭所改之前的旧本,同时把刘本、张本的异同注在下面。其余遗文凡是文集中没有收录的,也各按类别附入。至于伊川的经学解释,其目录见于《近思录》,其书见于时氏本;只是《易传》止于《系辞》上篇,《春秋传》止于鲁桓公九年的书解,《尚书》止于‘舜格于文祖’,《诗解》止于‘四方以无拂’,《论语解》止于‘吾从下’;可惜其中有许多错字,不敢凭臆断定。

惟《易系》取吕氏精义所编,《春秋传》取尹氏纂集所补,以旧板本审校先刋,而他书则俟求善本雠校续刻。此其为意,固将以集程氏书文之全,明程朱授受之正,稽之徃哲而不悖,传之来裔而无穷。观此书者,如挹座春而立门雪,俱非苟然为之也。呜呼,元之之用心,亦可谓勤也已。装褫成帙,家学人诵,谨缉大意,书于左方。至治二年壬戌之秋七月既望,临川后学邹次陈谨书。周二程张邵书,予以晁昭徳读书志校之。周子通书一巻,明道中庸解一巻,程氏易一巻,书説一巻,诗説两巻,论语説十巻,孟子解十四巻,伊川集二十巻,程氏杂説十巻,张子正▯书十巻,渔樵问对一巻,信闻纪一巻,孟子解十四巻,易説十巻,春秋説一巻,横渠崇文集十巻,邵子皇极经世十二巻,观物篇六巻,击壤集二十巻,凡十九部一百五十四巻。所谓程氏杂説十巻者,疑即朱子所谓诸公各自为书散出并行之一者也。而遗书所录不见其目,朱子因其先人旧藏,益以类访,为遗书二十五巻,又为外书十二巻,益多杂説数倍,而杂説固不传。合晁氏所记与今所传续,盖可见矣。然今所传本皆家藏,故书数十年前所刻,就令刻板具在,意且漫漶废弃不少矣。清庙雅乐,姑以备数,而郑卫之声,人争爱之,则此日少而彼日多者,亦其势然也。近年始有新刻邵子书,闻风而起者,或诮为迂濶,且▯之。宜黄谭善心,同邑传君友谅之同人也,奋然不顾,取二程遗书文集刻之,且将考订程氏经説,以次锓木。槃托中表之好,乃得预闻其説,喜其事之有成,而学者得以传读先儒之遗文而不倦,其卓然之见,良有可取,故题其后以勉同志之士云。蜀郡后学虞槃

二程文集附录巻下

译只有《易系》取用吕氏所编的《精义》,《春秋传》取用尹氏纂集、补辑的内容,依据旧刻本审订校对后先行刊刻;其他书则等待寻得善本,校勘后再续刻。这样做的用意,本来就是要汇集程氏著述,使其完整,彰明程朱传授承继的正统,考察它而不违背前代贤哲,并把它传给后代而没有穷尽。阅读这部书的人,就像汲取坐春风之中的教益,又像站在程门雪地里求学;这些都不是随便做成的。唉,元之的用心,也可以说是勤勉之至了。装订成册,使家学得以传诵;我谨将大意辑录下来,写在书的左边。至治二年壬戌秋七月既望,临川后学邹次陈谨记。我根据晁昭德的《读书志》,校订了周子、二程、张子、邵子的著作。周子《通书》一卷,明道《中庸解》一卷,程氏《易》一卷,《书说》一卷,《诗说》两卷,《论语说》十卷,《孟子解》十四卷,伊川集二十卷,程氏《杂说》十卷,张子《正蒙书》十卷,《渔樵问对》一卷,《信闻纪》一卷,《孟子解》十四卷,《易说》十卷,《春秋说》一卷,横渠《崇文集》十卷,邵子《皇极经世》十二卷,《观物篇》六卷,《击壤集》二十卷,共十九部一百五十四卷。所谓程氏《杂说》十卷,我怀疑就是朱子所说的诸位先生各自撰成、散出流行的书中的一种。遗书所收录的书目没有见到它,朱子依据先人旧藏,又分类访求,编成《遗书》二十五卷,另编《外书》十二卷,所收杂说比原来多出数倍,而《杂说》本身反倒没有流传下来。把晁氏所记与如今流传的续本合起来,大概就可以看出其情况了。然而如今流传的版本全是家藏本,所以几十年前刻的书,即使刻板还在,想来也已经有不少漫漶、废弃了。清庙的雅乐,姑且还用来充数;郑、卫的音乐,人们却争相喜爱,那么今天这种书少、那种书多,也正是形势所造成的。近年才有新刻的邵子著作,有些闻风而起的人讥笑它迂腐疏阔,并且轻视它。宜黄谭善心,是同县传君友谅的同道,毅然奋发而不顾这些议论,取二程遗书和文集加以刊刻,并且将考订程氏经说,依次刻印。虞槃凭借姻亲的情谊,得以预先听闻此事;我为这件事能够成功而高兴,也为学者能够传读先儒遗文而不懈怠而高兴。他这种卓越的见识,确实很有可取之处,所以在书后题写这些话,以勉励同道之士。蜀郡后学虞槃。《二程文集附录》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