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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南北史演义十一

第四十九卷 烹荀济群臣惕息 杖兰京逆党行凶(2/2)

集藏 · 演义 · 第 1828–1950 段

先是胡太后自愧失德,欲求悦帝意,饰其兄长仁之女置宫中,令帝见之。

帝果悦其美,纳为昭仪。及斛律后废,太后欲立昭仪为后,力不能得之帝。

知权在令萱,乃卑辞厚礼以结之,约为姊妹。令萱因亦劝帝立之。然其时黄花已生子,令萱欲立之为后,每谓帝曰:「岂有男为皇太子,而身为婢妾者乎?」因胡后宠幸方隆,未可以言语离间。因於宫中暗行魇魅之术以惑之。

正是:

当面明枪犹易躲,从旁暗箭最难防。

未识胡后能保帝宠,常得立位中宫否,且听下文细述。第五十九卷 齐后主自号无愁 冯淑妃赐称续命话说陆令萱欲立黄花为后,暗行魇魅之术,以间胡后之宠。旬日间,胡后精神恍惚,言笑无恒,帝渐恶之。一日,令萱造一宝帐,枕席器玩,莫非珍奇。坐黄花於帐中,光彩夺目,谓后主曰:「有一圣女出,大家可往观之。」

及见,乃黄花也。令萱指之曰:「如此人不作皇后,遣何物人作?」帝纳其言,而未忍废胡后也。又一日,令萱於太后前作色而言曰:「何物亲姪,作如此语!」太后问其故,令萱曰:「不可道。」固问之,乃曰:「后语大家云:「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训,有忝大家面目。』」令萱知太后最恶人发其隐私,故以此言激之。太后果大怒,立呼后出,剃其发,载送还家,废为庶人。於是立穆氏为后,而令萱之权,太后亦受其制。

且说齐自士开用事以来,政体大坏。及珽执政,颇收举才望,内外称美。

左丞封孝琰谓珽曰:「公是衣冠宰相,异於余人。」珽益自负,乃欲增捐庶务,沙汰人物,官号服章,并依故事。又欲黜诸阉竖及群小辈,为致治之方。

令萱、提婆、长鸾等不以为然,议颇同异。乃嘱御史丽伯律劾主书王子冲纳赂,事连提婆,欲使赃罪相及,而并坐令萱。令萱觉之大怒,传帝敕,释王子冲不问,而斥伯律於外。由是事事与珽相左,诸宦者更共谮珽.帝不得不疑,因问令萱曰:「孝征果何如人?」令萱默然不对。三问,乃下牀叩头曰:「老婢应死。老婢始闻和士开言,孝征多才博学,意谓善人,故举之。比观其行事,大是奸臣。人实难和,老婢应死。」帝命韩长鸾检省中案牍,尽得其奸状。帝大怒,然尝与之重誓,故不杀。解去内职,出为北兖州刺史。珽求见帝,长鸾不许,遣人推出柏阁。珽坐地不肯行,曳其足以出。穆提婆遂代其任。未几,珽以恶疾死。

先是后主言语涩纳,不喜见朝士,自非宠私狎昵,未尝交语。唯国子祭酒张雕,以经授后主为侍读,呼为博士,大见委重。雕亦自以出於微贱,致位人臣,欲立效以报德,议论抑扬,无所回避。帝尝动容改听,朝政得失,因之稍加留意。其后触怒群小,共构杀之。自是正言谠论,遂绝於帝耳。又帝承世祖奢泰之余,以为帝王当然。后宫宝衣玉食,一裙之费,值至万匹。

盛修宫苑,无时休息。夜则然火照作,寒则以汤化泥。凿晋阳西山为大像,一夜然油万盆,光照宫中。好自弹琵琶,为无愁之曲,近侍和之者以百数。

民间谓之「无愁天子」。於华林园立贫儿村,自衣蓝缕之服,行乞其间以为乐。庶姓封王者以百数,开府千余人,甚至狗马及鹰,亦有仪同、郡君之号。

赏赐左右,动逾巨万,既而府藏空竭,乃赐二三郡,或六七县,使阉竖辈卖官取值。由是为守令者,率皆富商大贾,竞为贪纵。赋役繁重,民不聊生矣。

今且按下不表。

且说弘农华阴县生一异人,姓杨,名坚,汉太尉杨震十四代孙。其父名忠,美鬚髯,状貌瑰伟,武艺绝伦,识量深重,有将帅之略。周文帝召居帐下,尝从猎龙门,有猛兽突至,忠赤手搏之,人服其勇。以功历云、洛二州刺史,除大都督,赐姓普六茹氏,进封隋国公。夫人吕氏於周大统七年六月,生坚於冯翊波若寺。紫气充庭,异香满室,人皆以为贵徵。时有一尼来自河东,谓吕曰:「此儿所从来甚异,不宜与俗间抚育。」吕以儿托养之。尼乃舍於别馆,躬自抚育。一日,尼不在舍,吕往视抱儿於怀,忽见头上生角,遍体起鳞,惧坠之地。尼自外来,忙抱而起之曰:「何惊我儿,致令晚得天下!」貌龙颔,额上有五柱透入顶门,目光外射,有文在手成「王」字。性沉深严重,少入太学读书,虽至亲昵,不敢相狎。周文帝见之,歎曰:「此儿风骨,非世间人。」及武帝时,忠已卒,坚袭爵为隋国公。见天下分裂,阴有削平四海之志,尝启武帝曰:「臣世受国恩,愧无以报。愿陛下成一统之业,百世之治,臣得垂名竹帛,私愿足矣。」因言齐政乱,一举可灭,劝帝伐之。帝从其请,乃命边镇益储积,加戍卒。齐人闻之,亦增修守禦。柱国於翼谏曰:「疆场相侵,互有胜负,徒损兵粮,无益大计。不如解严修好,使彼懈而无备,然后乘间出其不意,一举可取也。」韦孝宽上疏,陈灭齐三策:

其一曰:臣在边有年,颇知间隙,不因际会,难以成功。往岁出军,徒有劳费,功绩不立,由失机会。何者?长淮之南,旧为沃土,陈氏以败亡余烬,犹能一举平之;齐人历年赴救,丧败而还,内离外叛,计尽力穷。仇敌有衅,不可失也。今大军若出轵关,方轨而进,兼与陈氏共为犄角;广州义旅出自三鸦,山南骁锐沿河而下;更募关河劲勇,厚其爵赏,使为前驱。岳动川移,雷骇电激,百道俱进,必当望旗奔溃,所向摧殄。一戎大定,实在此机。

其二曰:若国家更为后图,未即大举,宜与陈人分其兵势。三鸦以北,万春以南,广事屯田,预为贮积。募其骁勇,立为部伍。彼既东南有敌,戎马相持,我出奇兵,破其疆场。彼若兴师赴援,我则坚壁清野,待其去远,还复出师。常以边外之军,引其腹心之众。我无宿舂之粮,彼有奔命之劳,一二年中,必自离叛。且齐氏昏暴,政出多门,鬻狱卖官,唯利是视,荒淫无道,阖境嗷然。以此而观,覆亡可待。乘间电扫,事等摧枯。

其三曰:昔勾践下吴,尚期十载;武王取纣,犹烦再举。今若更存遵养,且复相待,臣谓宜还崇邻好,申其盟约。安民和众,通商惠工,蓄锐养威,观衅而动。斯乃长策远驭,坐自兼并也。

书奏,武帝以问伊娄谦谏。对曰:「齐氏沉溺娼优,耽昏曲櫱。其折冲之将,明月已毙於谗口。他若段韶、兰陵等,亦皆死亡。上下离心,道路以目,此易取也。」帝大笑,乃下诏伐齐。以陈王纯、司马消难、达奚震为前三军总管,越王盛、侯莫陈琼、赵王招为后三军总管。齐王宪帅众二万,趋黎阳。隋公杨坚帅舟师三万,自渭入河。侯莫陈芮帅众二万,守太行道。李穆帅众三万,守河阳道。帝自将大军,出河阳。民部大夫赵煚曰:「河南洛阳,四面受敌,纵得之不可以守。请从河北直至太原,倾其巢穴,可一举而定。」下大夫鲍宏亦曰:「我强齐弱,我治齐乱,何忧不克!但先帝往日屡出洛阳,彼既有备,每用不捷。如臣计者,进兵汾、洛,直扼晋阳,出其不虞,似为上策。」帝皆不从,帅众六万,直指河阴。都督杨素请帅其父麾下先驱,许之。周建平元年八月,师入齐境。禁军士伐树践稼,犯者皆斩。丁未,攻河阴大城,拔之。齐王宪进围洛口,拔东西二城。齐永桥大都督傅伏闻西寇近,自永桥夜入中城,为拒守计。周师既克南城,进围中。伏闭城坚守,二旬不下。独孤永业守金墉,周主亦攻之不克。永业欲张声势,通夜办马槽二千。周人以为大军且至而惮之。九月,齐高阿那肱自晋阳将兵拒周,至河阳。会周主有疾,引兵还所,拔城皆不守。阿那肱以捷闻,齐主大喜,以阿那肱有却敌功,厚赐之。

明年,周主谓群臣曰:「朕去岁属有疹疾,不得克平逋寇,然已备见其情。彼之行师,殆同儿戏,岂能敌吾大兵。前出河外,直为拊背,未扼其喉。

晋州,本高欢所起之地,镇摄要重,今往攻之,彼必来援。吾严军以待,击之必克。然后乘破竹之势,鼓行而东,足以穷其巢穴,混同文轨。」遂复自将伐齐,以越王盛、杞公亮、隋公杨坚为右三军,谯王俭、大将军窦恭、广化公邱崇为左三军,齐王宪为前军,陈王纯为后军。周主至晋州,军於汾曲,遣齐王宪守雀鼠谷,陈王纯守千里迳,达奚震守统军川,韩明守齐子岭,辛韶守蒲津关,宇文盛守汾水关,各领步骑一万,分据要害。大军直攻平阳。

齐行台尉相贵婴城拒守,周主亲至城下督战。城中窘急,齐将侯子钦出降於周。刺史崔景嵩守北城,亦乘夜遣使请降,约为内应。周主大喜,命王轨帅众赴之。天未明,轨偏将段文振杖槊与数十人先登,景嵩迎入,引至相贵帐,拔刃劫之。城上鼓噪,守兵大溃,遂克晋州。虏相贵及甲士八千人。

是时齐主方以外内无患,朝野皆安,日夕淫乐,置边事於不问。有冯淑妃者,名小怜,穆后从婢也。穆后爱衰,以五月五日进之,号曰:「续命」。

慧而黠,能弹琵琶,工歌舞,妖艳动人。后主惑之,宠冠一宫,坐则同席,出则并马,誓愿生死一处。周师之取平阳,方与淑妃猎於天池。放鹰纵犬,驰骋平林,搏取禽兽以为快。告急者自日至午,驿马三至。阿那肱曰:「大家正为乐,边鄙小小交兵,乃是常事,何急奏为?」至暮,使更至,言平阳已陷,乃奏之。后主将还,淑妃止之曰:「大家勿去,请更杀一围。」后主从之。周师既得平阳,齐王宪复拔洪洞、永安二城,乘胜而进。齐边将焚桥守险,军不得前,乃屯永安。癸酉,齐师来援,分军万人向千里迳,又分军出汾水关,后主自帅大军上鸡栖原。使阿那肱将前军先进。乙卯,诸军齐会平阳城下。周主以齐兵新集,声势方盛,且欲西还以避其锋。宇文忻谏曰:「以陛下之圣武,乘敌人之荒纵,何患不克!若使齐得令主,君臣协力,虽汤、武之兵,未易平也。今主闇臣愚,士无斗志,虽有百万之众,实为陛下奉耳。」军正王韶亦谏曰:「齐失纪纲,於兹累世。天翼周室,一战而扼其喉。取乱侮亡,正在今日。释之而去,臣所未喻。」周主虽善其言,竟引军还。以大将梁士彦为晋州刺史,留精兵一万镇之。齐乘周师退,欲复平阳,进兵围之,昼夜攻击。城中楼堞俱尽,崩隳之处,或短刀相接,或交马出入,众皆危惧。士彦慷慨自若,谓将士曰:「死在今日,我为尔先!」於是勇烈齐奋,齐兵少却。厥后,齐作地道攻城,城陷十余步。将士乘势欲入,齐主敕且止。召冯淑妃观之,妃方对镜妆点,不即至。城中以木拒塞之,兵不得入,城遂不下。又淑妃闻晋州城西石上有圣人迹,欲往观之。中道有桥,去城墙不远。齐主恐有弩矢及桥,乃抽攻城木,别造一桥以度。及度,桥坏,至夜乃还。周主还长安,以晋州告急,复率大军来援。王寅济河,遣齐王宪帅所部先向平阳。戊申,诸军毕至。凡八万人,进逼齐军。置阵东西三十余里。

先是齐人恐周师猝至,於城南穿堑,自乔山属於汾水,皆以堑为之隔。

齐兵至,因结阵於堑北。齐王宪驰马观之,复命曰:「易与耳,请破之而后食。」周主大悦,乘马巡阵,辄呼主帅至前,劳勉之。将士喜於见知,咸思自奋。将战,左右请换良马。周主曰:「朕独乘良马,欲何之?」进薄,齐师有堑,碍於前。自旦至申,相持不决。后主谓阿那肱曰:「战是耶,不战是耶?」阿那肱曰:「吾兵虽多,堪战者少。昔攻玉壁,援兵来即退。今日将士,岂胜高祖时耶?不如勿战,却守高梁桥。」安吐根曰:「一撮许贼,马上刺取,掷之汾水中耳。」齐主意未决,诸内参曰:「彼亦天子,我亦天子,彼尚能远来,我何为守堑示弱?」齐主曰:「此言是也。」於是引兵填堑而出。周主大喜,勒诸军击之。兵才合,齐主与淑妃并骑观战。东偏小却,妃怖曰:「军败矣。」穆提婆曰:「大家去,大家去!」齐主即以淑妃奔高梁桥。正是:将士阵前方致死,君王马上已逃生。

未识后事若何,且留下文再讲。第六十卷 拒敌军延宗力战 弃宗社后主被擒话说齐主战尚未败,即以淑妃奔往高梁桥。武卫奚长谏曰:「半进半退,战之常体。今兵众全整,未有亏伤,陛下舍此安之。马足一动,人情慌乱,不可复振。愿速还安慰之。」武卫张常山亦自后赶上曰:「军寻收讫甚完整,围城兵亦不动,至尊宜回。不信,臣乞将内参往视。」齐主欲从之,提婆引齐主肘曰:「此言难信。」齐王遂以淑妃北走,师大溃。死者万余人,军资器械,数百里间,委弃山积。奔至洪洞,以去敌军既远,暂少休息。淑妃重施新妆,方以粉镜自玩。后喧声大震,唱言贼至,於是复走。先是后主以淑妃有功,将立为左皇后,遣内参往晋阳取皇后服御、禕翟等件。至是遇於中途。为之缓辔,命淑妃着之,然后去。

再说周主入平阳,梁士彦接见,持帝须而泣曰:「臣几不见陛下。」帝亦为之流涕。周主以将士倦疲,欲引还。士彦叩马谏曰:「今齐师遁散,众心皆动,因其惧而攻之,其势必举。陛下奚疑?」周主从之,执其手曰:「余得晋州,为平齐之基,卿善守之。」遂率诸将追齐师。或请西还,周主曰:「纵敌患生,卿等若疑,朕将独往。」诸将乃不敢言。於是星夜疾驰。后主入晋阳,忧惧不知所为,向朝臣问计,皆曰:「宜省赋息役,以慰民心,收遗兵,背城死战,以全社稷。」后主以为难。是役也,安德王延宗独全军而还。后主壮之,因曰:「吾欲留安德守晋阳,自向北朔州。若晋阳不守,则奔突厥以避之,再图后举。」群臣皆以为不可。时阿那肱有兵一万,尚守高璧。周师至高璧,阿那肱望风退走。后主遂决意遁去,密遣左右先送皇太后、太子於北朔州,以安德王为相国、并州刺史,总山西兵,谓曰:「并州兄自取之,儿今去矣。」延宗曰:「陛下为社稷主,幸勿动。臣为陛下出死力战,必能破之。」提婆曰:「至尊计已成,王勿阻。」乃夜斩五龙门而出,欲奔突厥。从官皆散,不得已,仍向邺。穆提婆西奔周军,令萱见其子降周,惧诛,遂自杀。周主以提婆为柱国、宜州刺史,下诏谕齐臣曰:「若妙尽人谋,深达天命,官荣爵赏,各有加隆,一如提婆爵赏。」或我之将士,逃逸彼朝,无问贵贱,皆从荡涤。自是齐臣降者相继。延宗知周师将至,同诸将固守,诸将请曰:「王不为天子,诸臣实不能为王出死力。」延宗不得已,戊午,即皇帝位。下诏曰:武平孱弱,政由宦竖。斩关夜遁,莫知所之。王公大臣,猥见推逼。忝为宗藩,祗承宝位。

呜呼,痛大厦之将倾,唯恃背城借一。回狂澜於既倒,庶几转弱为强。勖哉卿士,无负朕怀。

於是大赦,改元永昌。以唐邕为宰相,莫多娄敬显、和阿於子、段畅、韩骨胡为将帅。众闻之,不召而至者前后相属。延宗发府藏及后宫美女,以赐将士,籍没内参十余家。后主闻之,谓近臣曰:「我宁使周得并州,不欲安德得之。」左右曰:「理然。」延宗见士卒,皆亲执手称名,流涕呜咽。

於是众争为死。周主至晋阳,引兵围之,四合如黑云。延宗命敬显、韩骨胡拒城南,和阿於子、段畅拒城东,自率兵拒齐王宪於城北。延宗体素肥,前如偃,后如伏,人常笑之。至是奋大矟,往来督战,劲捷若飞,所向无前。

俄而,和阿於子、段畅奔降周军,周主遂自东门入,焚烧民室佛寺,合城慌乱,喊声震天。延宗知周兵入,率数十骑自北来,以死奋击。娄敬显见东路火起,亦从南路来援,率兵搏杀。城中儿童妇女,皆乘屋攘袂,投砖石禦敌。

周师大乱,相填压塞路,不得进。齐人从后斲刺之,死者二千余人。周主杂乱军中,自投无路。左右皆惶急,宇文忻牵马首,贺拔伏恩拂马后,崎岖得出。齐人奋刃几及之。时已四更,延宗疑周主为乱兵所杀,遣人於积屍中求长鬣者,遍索不得。然以敌既败去,冀其不复来攻,军心渐懈。将士烧肉饮酒,多倦卧。延宗苦战一日,亦退而少息。

再说周主回营,腹已饥甚,欲遁去。诸将亦劝之还。宇文忻勃然进曰:「陛下自克晋州,乘胜至北,今伪主奔波,关东响震,自古行兵,未有若此之盛。昨日破贼,将士轻敌,微有不利,何足为怀?大丈夫当死中求生,败中取胜。今破竹之势已成,奈何弃之而去?」齐王宪亦以去为不可。降将段畅极言城内空虚,再往必克。周主乃驻马,鸣角收兵,俄顷复振。及旦,还攻东门,克之。延宗挺身搏战,左右散亡略尽,力屈被执。周主见之,下马握其手。延宗辞曰:「死人手,何敢迫至尊。」周主曰:「两国天子,非有怨恶,直为百姓来耳。终不相害,勿怖也。」使複衣帽而礼之。唐邕等皆降於周。娄敬显奔邺。齐主闻并州破,惧周师来逼,立重赏以募战士,而竟不出物。广宁王孝珩进曰:「为今之计,莫若使任城王将幽州道兵入土门,扬声趋并州;独孤永业将洛州道兵入潼关,扬声趋长安。臣请将京畿兵,出滏口,鼓行逆战。敌闻南北有兵,自然逃溃。陛下出宫人珍宝,以赏将士,庶克有济。」齐主不从。斛律孝卿请齐主亲劳将士,为之撰辞。且曰:「宜慷慨流涕,以感激人心。」齐主既出,临众不复记所受言,遂大笑,左右亦笑。

将士怒曰:「身尚如此,我辈何苦为之效死!」由是皆无战志。朔州行台高劢将兵卫太后、太子还邺,宦官荀子溢犹恃宠纵暴民间,劢斩以徇。太后救之不及。或谓劢曰:「子独不畏太后怒耶?」劢攘袂曰:「今西寇已据并州,达官率皆委叛。正坐此辈浊乱朝廷,若得今日斩之,明日受诛,亦无所恨。」

延宗在周军,周主问以取邺之策。辞曰:「此非亡国之臣所及。」强问之,乃曰:「若任城王据邺,臣不能知。若今上自守,陛下兵不血刃。」癸酉,周师趋邺,齐王宪为先驱。是时齐人汹惧,望风欲走,朝士出降者昼夜相属。齐主计无所出,复召群臣议之。言人人异,莫知所从。高劢曰:「今之叛者,多在贵人。至於卒伍,犹未离心。请追五品已上家属,置之三台,因胁之以战,若不捷,则焚台。此曹顾惜妻子,誓当死战。且王师频北,贼徒轻我,背城一决。理必胜之。」齐主不能用。望气者言,当有革易。乃依天统故事,禅位於太子恒,自称太上皇帝。恒生八年矣,孝珩乞兵拒周师,不许,出为沧州刺史。孝珩谓阿那肱曰:「朝廷不遣赐击贼,岂畏孝珩反耶?孝珩若破宇文邕,遂至长安,反亦何预国家事!以今日之急,犹如此猜忌耶?」

洒涕而去。齐主使尉世辨帅千余骑拒周师,世辨本非将才,性又懦怯,出滏口,登高阜四望,遥见群乌飞起,谓是西兵旗帜,即驰还北,至紫陌桥,不敢回顾。左右谓曰:「敌兵未至,顷所见者,群乌耳,走尚可缓。」世辨曰:「乌亦欺我耶?我已为之胆落矣。」归报后主曰:「周兵势大,不可抗也。」

壬辰,周师至邺。后主及太后、幼主、穆后、淑妃等,率千余骑东走,使慕容三藏守邺宫。周主破城入,齐王公以下皆降。三藏犹拒战,周主引见礼之,拜仪同大将军。三藏,绍宗子也。执莫多娄敬显,周主数之曰:「汝有死罪三,前自晋阳归邺,携妾弃母,不孝也。外为伪朝戮力,内实通启於朕,不忠也。送款之后,犹持两端,不信也。用心如此,不死何待?」遂斩之。使将军尉迟勤追齐主。邺有处士熊安生,博通五经,闻周主入邺,遽令家人扫门。家人怪而问之,安生曰:「周帝重道尊儒,必将见我。」俄而,周主幸其家,不听拜,亲执其手,引与同坐。给安车驷马以自随。又遣使至李德林宅,宣旨慰谕曰:「平齐之利,唯在於尔。」德林来见,引入帐中,访问齐朝风俗政教、人物善恶,语三宿不倦。

再说齐主渡河,入济州,使阿那肱守济州关,觇候周师。自帅百余骑奔青州,即欲入陈。而阿那肱密召周师,约生致齐主,屡启云周师尚远,已令烧断河桥。齐主由是淹留自宽。周师至关,阿那肱迎降,尉迟勤奄至青州,获太后、幼主、后妃等。齐主系囊金於鞍后,从十余骑南走。周兵追至南邓村及之,执以送邺。庚子,周主诏齐故臣斛律光等,宜追加赠諡;家口田宅没官者,给还其子孙。指其名曰:「此人在,朕安得至此?」又诏齐之东山南园三台,皆竭民脂膏为之,令皆毁拆。瓦木材料,并以给民。山园之田,各还其主。东民大悦。二月丙午,齐主纬至邺,复其衣冠。帝以宾礼见之。

会报广宁、任城二王起兵信都,集众四万,共谋匡复。帝曰:「此可谕之使来也。」令后主作书招之,许以若降,富贵如故。湝不从,乃命齐王宪、隋公杨坚引兵平之。军至赵州,湝遣谍觇之,为周候骑所执。解至营中,宪命释其缚,集齐旧将遍示之,谓曰:「吾所争者大,不在汝曹。今纵汝还,即充吾使。」乃与湝书曰:足下谍者,为候骑所拘。军中情实,具诸执事。战非上计,无待卜疑;守乃下策,或未相许。已勒诸军分道并进,相望非远,凭轼有期,不俟终日,所望知机,勿贻后悔。

宪及杨坚至信都,湝同孝珩军於城南以拒之。其将尉相愿诈出略阵,遂以众降。相愿,湝之心腹将也。众皆骇惧。湝怒,收其妻子,即阵前斩之。

明日进战,湝与孝珩亲自出马,冲坚陷锐。齐王宪敌於前,杨忠率劲骑横击之,分其军为二,遂大破之。俘斩三万人,执湝及孝珩。宪谓湝曰:「任城王何苦若此?」湝曰:「下官献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独存。逢宗社颠覆,今日得死,无愧坟陵。」宪壮之,归其妻子。宪问孝珩齐亡所由。

孝珩自陈国难,辞泪俱下,俯仰有节。宪为之改容,亲为洗疮傅药,礼遇甚厚。孝珩歎曰:「李穆叔言齐氏二十八年天下,今果然矣。自献武皇帝以来,吾诸父兄弟,无一人至四十者,命也。嗣君无独见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恨不得握兵符,受斧钺,展我心力耳。」初,任城母朱金婉,以失节被幽。

幼时献武不甚爱之。及齐亡,而湝建义信都,独以忠孝着。广宁王,文襄第二子,好文学,工丹青,尝於厅事堂画苍鹰,见者皆疑为真。又作朝士图,妙绝一时。今以兵弱被执,盖不愧高氏子孙云。以故宪皆重之。先是周主破平阳,遣使招东雍州刺史傅伏。伏不从。既克并州,获其子,使以上将军、武乡公告身,及金马脑二酒盏赐伏为信。并遣韦孝宽致书招之。伏复孝宽曰:「事君有死无二,此儿为臣不忠,为子不孝,愿速斩之,以令天下。」及周主自邺还至晋阳,遣降将阿那肱等百余人临汾水招伏。伏隔水见之,问:「至尊何在?」答曰:「已被擒矣。」伏仰天大哭,率众入城。於厅事前北面,哀号良久,然后出降。周主曰:「何不早下?」伏流涕对曰:「臣三世为齐臣,食齐禄,不能自死,羞见天地。」周主执其手曰:「为臣当如此也。」

引使宿卫,授为仪同大将军。他日,又问伏曰:「前救河阴得何赏?」对曰:「蒙一转,授特进、永昌郡公。」时齐主在座,周主顾而谓曰:「朕三年习战,决取河阴,政为傅伏善守,城不可动,故敛军而退。公当日赏功,何其薄也!」是时周主方欲班师,忽北朔州飞章告急:有范阳王绍义进据马邑,号召义旅,自肆州以北,从而叛者二百八十余城,兵势大振。又有高宝宁者,齐之疏属,有勇略,久镇和龙,甚得夷夏之心,亦起兵数万,与绍义遥为声援,势甚猖獗。遂遣大将军宇文神举率兵十万讨之。大驾暂驻晋州。正是:全齐已属他人手,一旅犹为宗国谋。

你道范阳王何以得据北朔州?且听下文分解。第六十一卷 捋帝须老臣爱国 扪杖痕嗣主忘亲话说北朔州原是齐之重镇,风俗强悍,士卒骁勇。既降於周,周主遣齐降将封辅相为其地总管。有长史赵穆智勇盖世,心不忘齐,会任城王起兵瀛州,谋执辅相,以城迎之。辅相逃去,及任城被执,乃迎定州刺史高绍义。

绍义据马邑,引兵南出,欲取并州。至新兴而肆州已为周守,又闻宇文神举大兵将到,还保北朔州。神举进兵逼之,绍义谓赵穆曰:「我兵新集,敌皆劲旅,将何以战?」穆曰:「战也,胜之,可以席卷并、肆;不胜,则北走突厥,再为后图。」遂进战,连战数阵,绍义皆败,穆战死。绍义北奔突厥,犹有众三千人,下令曰:「欲还者听。」於是辞去者大半。突厥佗钵可汗常谓齐神武英雄天子,以绍义重踝似之,甚见爱重。凡齐人在北者,悉以隶之。

高宝宁自和龙劝进,绍义遂称皇帝。以宝宁为丞相,欲延齐一线之脉。而窜身异域,不敢与周相抗。於是除和龙外,齐地皆入於周。凡得州五十,郡一百六十二,县三百八十五,户三百三十万二千五百二十八。

帝命班师,驾至长安,置高纬於前,列其王公等於后,车舆、旗帜、器物,以次陈之。备法驾,布六军,奏凯乐,献俘於太庙。观者夹路,皆称万岁。爵赏有功,大赦天下。封高纬为温公。齐之诸王三十余人,咸受封爵。

一日,宴於内廷。齐君臣皆侍饮,帝令温公起舞,折旋中节。延宗在坐,悲不自持。又命孝珩吹笛,辞曰:「亡国之音,不足上渎王听。」固命之,才执笛,泪下呜咽。帝不复强,以李德林为内史上士,自是诏诰格式及用山东人物,并以委之。帝从容谓群臣曰:「我往常唯闻李德林名,欲见其面不可,得复见其为齐朝作诏书移檄,正谓是天上人。岂意今日得其驱使。」纥豆陵毅对曰:「臣闻骐驎凤凰为王者瑞,可以德感,不可力致。然骐驎凤凰,得之无用,岂如德林为瑞,且有用哉?」帝大笑曰:「诚如卿言。」未几,有诬告温公与定州刺史穆提婆谋反者,遂同日诛之。其宗族皆赐死。众人多自陈冤,欲求免诛,独延宗攘袂不言,以椒塞口而死。纬弟仁英以清狂,仁雅以瘖疾得免。其亲属不杀者,散配西土,皆死於边裔。先是温公至长安,向帝求冯淑妃。帝曰:「朕视天下如敝屣,一女子岂为公惜。」仍以赐之。及温公遇害,妃归代王达。王甚嬖之,偶弹琵琶,弦断。妃有诗曰:

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

欲知心断绝,应看膝上弦。

任城王有妃卢氏,任城死,赐大将斛斯征。卢妃蓬首垢面,长斋不言笑,征怜而放之,乃为尼。其后,齐之宫妃嫔御流落在外者,贫不能存,至以卖烛为业。此皆后话不表。

且说帝自灭齐后,节己爱民,亲贤远佞,殷殷求治,人皆喜太平可致。

时帝生七子,太子贇最长,故以储位归之。但性顽劣,好昵近小人。大臣皆忧其不才。於是左宫正宇文孝伯言於帝曰:「太子者,国之根本,天下之命悬於太子。今皇太子为国储贰,德义罕闻,臣忝宫官,实当其责。且太子春秋尚少,志业未成,伏乞陛下妙选正人,为其师友,调护圣质,犹望日就月将,如或不然,恐后悔无及。」帝敛容曰:「卿世代鲠直,竭诚所事。观卿此言,有家风矣。」孝伯拜谢曰:「非言之难,受之难也。」帝曰:「正人岂复过卿,吾将使尉迟运助吾子。」於是,以运为右宫正。又尝问内史乐运曰:「卿言太子何如人?」对曰:「中人。」帝顾谓齐王宪曰:「百官佞我,皆称太子聪明仁恕,惟运所言,不失忠直耳。」因问辅翼中人之状。运曰:「如齐桓是也。管仲相之则伯,竖貂辅之则乱。可与为善,可与为恶。」

帝曰:「我知之矣。其使之亲君子,远小人乎?」遂擢运为京兆丞。太子闻之,意甚不悦。太子妃杨氏,隋公坚女。坚姿相奇伟,时辈莫及,见者皆惊为异人。畿伯大夫来和善相人,私谓坚曰:「吾阅人多矣,未有如公之相者。

眼如曙星,无所不照。后日当王有天下,愿忍诛杀。」坚曰:「公勿言此,以速予祸,得不失职足矣。」齐王宪与坚友善,然谓帝曰:「普六茹坚形貌异常,非人臣相。臣每见之,不觉自失。恐为宗庙忧,请早除之。」帝亦颇以为疑,因使来和相之。和诡对曰:「坚相不过位极人臣,正是守节人,可镇一方。若为将领,收江南如拉朽。」盖帝本有平陈之意,闻之大喜,待坚愈厚。时吐谷浑入犯,帝命大将军王轨辅太子讨之。吐谷浑退,大兵至伏俟城而还。太子在军中多失德,苦役士卒,耗损军粮,嬖臣郑译等相助为非。

轨谏不听。军还,轨言之帝。帝大怒,杖太子一百;并杖译,除其名;宫臣亲幸者咸被遣。越数日,太子潜召译等,戏狎如初。译因曰:「殿下何时得据天下,臣得一心事主。」太子曰:「且有待。」益昵之。帝遇太子甚严,每朝见,与群臣无二。虽隆寒盛暑,不得休息,以其嗜酒,禁不得至东宫。

有过辄加捶挞。尝谓之曰:「古来太子被废者几人,余儿岂不堪立耶!」乃命东宫官属彔太子言语动作,每月奏闻。太子畏帝威严,矫情饰说,由是过不上闻。王轨尝与内史贺若弼言,太子必不克负荷。弼深以为然,劝轨陈之。

轨后侍坐帝旁,共谈国政,色若不豫者。帝怪之,问曰:「卿何为尔?」轨对曰:「皇太子仁孝无闻,恐不了陛下家事,奈何?愚臣庸昧,不足深信。陛下尝以贺若弼有文武才,亦每以此为忧。」帝召弼问之,弼曰:「皇太子养德深宫,未闻有过也。」既退,轨让弼曰:「平生言论,无所不道。今者对扬,何得乃尔反覆?」弼曰:「此公之过也。太子国之储贰,岂易发言?

事有蹉跌,便至灭族。本谓公密陈臧否,何得遂至昌言?」轨默然久之,乃曰:「吾专心国家,遂不存私计。向者对众,良实非宜。」后轨因内宴上寿,捋帝须曰:「可爱好老公,但恨后嗣弱耳。」先是帝问孝伯曰:「吾儿比来何如?」孝伯曰:「太子比惧天威,更无过失。」及闻轨言,罢酒责孝伯曰:「公尝语我,云太子无过。今轨有此言,公为诳矣。」孝伯曰:「臣闻父子之际,人所难言。臣知陛下必不能割慈忍爱,遂尔结舌。」帝默然久之,乃曰:「朕已委公矣,公其勉之。」后王轨又言於帝曰:「太子非社稷主,若为帝必败,普六茹坚有反相,若不除之,必为后患。」帝不悦曰:「必天命有在,将若之何?」坚闻之甚惧,深自晦匿。帝亦深以轨言为然。但汉王次长素有过,余子皆幼,故得不废。又屡欲除坚,不果而止。俄而,帝不豫,越数日,疾益剧。六月丁酉朔,遂殂。时年三十六。

戊戌,太子即位,是为周宣帝。尊皇后阿史那氏为皇太后,立妃杨氏为后。以后父坚为上柱国、大司马。宣帝始立,即逞奢欲,大行在殡,曾无慼容,扪其杖痕,大骂曰:「死晚矣!」武帝宫人有美色者,即逼为淫乱。超拜郑译为开府仪同大将军、内史大夫,委以朝政。出王轨为徐州总管。葬武帝於孝陵,庙号高祖。既葬,诏内外公除帝及六宫,皆议即吉。或以为葬期既促,事讫即除,太为汲汲不从。以齐王宪属尊望重忌之,谓孝伯曰:「公能为朕图齐王,当以其官相授。」孝伯叩头曰:「先帝遗招,不许滥诛骨肉。

齐王,陛下之叔,功高德茂,社稷重臣。陛下若无故害之,臣又顺旨曲从,则臣为不忠之臣,陛下为不孝之子矣。」帝不怿,由是疏之。有嬖臣於智为帝设计曰:「此事臣能任之。臣请往候宪,归即诬其谋反。陛下召而诣之。臣与面质,教他有口难辩,则杀之不患无名矣。」帝从其计,乃使於智语宪,欲以为太师,且召之曰:「晚与诸王俱入。」宪至殿门,有旨诸王皆退,独被引进,方升阶,有壮士数人从内出,见而执之。宪曰:「我何罪而执我?」

帝在上厉声曰:「躬图反逆,焉得无罪?」宪问:「何据?」於智从旁证之。

宪目光如炬,与智争辩不屈。或谓宪曰:「以王今日事势,何用多言?」宪曰:「死生有命,宁复图存。但老母在堂,留兹遗憾耳。」掷笏於地,众遂缢之。帝复召宪僚属,使证成其罪。参军李纲誓之以死,处以极刑,终无挠辞。有司以露车载宪屍而出,故吏皆散,唯纲抚棺号恸,躬自瘗之,哭拜而去。又杀大将军王兴、仪同独狐熊、大将军豆卢绍,皆素与宪亲善者也。杀宪既属无名,兴等无辜受诛,时人谓之「伴死」。以於智为有功,加柱国,封齐郡公。

正月癸巳,帝受朝於露门,始与群臣服汉、魏衣冠。大赦,改元大成。

置四辅官:以大塚宰越王盛为大前疑,总管蜀公迥为大右弼,申公李穆为大左辅,隋公杨坚为大后丞。先是帝初立,以高祖《刑书要制》为太重而除之。

又数行赦宥,既而民轻犯法,奸宄不止。又自以奢淫多过,恶人规谏,欲为威虐,慑服群下,乃更为《刑经圣制》,用法益深。大醮於正武殿,率群臣拜於殿下,告天而行之。密令左右伺察百官,小有过失,辄加诛谴,以为彼方救死不暇,安敢规我。於是人莫敢言。日恣声乐,鱼龙百戏,常陈殿前,累日继夜,不知休息。多聚美女,以实后宫。衣服宫室,俱穷极华美。高祖节俭之风,於斯荡尽。游宴沉湎,或旬日不出。群臣请事者,皆因宦官奏之。

以至百弊丛生,朝政多阙。於是京兆丞乐运舆榇诣朝堂,陈帝八失。其略云:大尊比来事多独断,不参诸宰辅与众共之,非询谋佥同之道,政事焉得无缺?一失也。广搜美女,以为嫔御;仪同以上女,不许出嫁。贵贱同怨,非所以慰人心而光君德,二失也。大尊一入后宫,数日不出,所须闻奏,多附宦者。君门等於万里,上下情意不孚,三失也。即位之初,下诏宽刑,未及半年,更严前制。非法之加,害及无辜,四失也。高祖斲雕为朴,率民以俭。崩未逾年,而遽穷奢丽,财用不恤,五失也。傜赋下民,以奉俳优角抵,六失也。上书字误者,即治其罪。杜献书之路,塞忠言之入,七失也。天象垂诫,不能谘诹善道,修佈德政,八失也。唯兹八失,臣知而不言,则死有余责。陛下知而不改,臣见周庙不血食矣。

书上,帝览之大怒,立命绑赴市曹斩之。朝臣恐惧,莫有敢救者。内史中大夫元岩歎曰:「臧洪同死,昔人犹且愿之,况比乾乎!若乐运不免受诛,吾将与之同死。」乃谓监刑者曰:「且缓须臾,予将见帝言之。」岩即诣阁请见,帝怒容以待。岩从容谓帝曰:「乐运不顾其死,欲以求名。陛下遽以为戮,适遂其志。不如劳而遣之,以广圣度。是运不得名,而陛下得名矣。」

帝颇感悟,遂令勿杀。明日召运谓曰:「朕昨夜思卿所奏,实为忠臣。」运再拜曰:「大尊能不忘臣言,社稷之福也,天下幸甚。」赐以御食而后出,举朝闻之,群相庆贺,谓帝有悔悟之机。但未识自是以后,帝能顿改前过否,且听下文分解。第六十二卷 修旧怨股肱尽丧 矫遗诏社稷忽倾话说王轨为徐州总管,闻郑译用事,自知必及於祸,私谓所亲曰:「吾在先朝,实申社稷之计,见恶於嗣主。今日之事,断可知矣。此州控带淮南,邻接强寇,欲为身计,易如反掌。但忠义之节,不可有亏。况荷先帝厚恩,岂可以获罪於后君,竟相背弃?只可於此待死,冀千载之后,知我此心耳。」

轨自是无日不切忧死。

却说帝虽免乐运之诛,淫暴如故。一日,问郑译曰:「我脚上杖痕,谁所为也?」译曰:「事由乌丸轨,以致帝与臣皆受先帝杖责。」宇文孝伯因言轨捋须事。帝大怒曰:「彼岂乐吾为君哉!不杀此奴,无以泄吾恨。」即遣敕使往徐州杀之。元岩不肯署诏,御史大夫颜之仪力谏不听。岩复进谏,脱巾顿颡,三拜三进。帝曰:「汝欲党乌丸轨耶?」岩曰:「臣非党轨,恐陛下滥诛大臣,失天下之望。」帝怒,使阉竖搏其面,曳之出。使至徐州,轨见敕,神色不动,曰:「早知此事矣。」引颈受刃。远近闻之,知与不知,莫不流涕。岩亦废死於家。初,帝为之太子也,上柱国尉迟运为宫正,数进谏,忤帝意。又与王轨、宇文孝伯、宇文神举,皆为高祖所亲厚。帝尝疑其党同毁己,见之色屡不平。及轨死,运惧,谓孝伯曰:「帝旧恨不忘,吾徒终必不免,为之奈何?」孝伯曰:「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为臣为子,知欲何之?且委质事人,本徇名义,谏而不入,死焉可逃?足下若为身计,不如远之。」於是运求出,外迁为秦州总管。他日,帝以齐王宪事让孝伯曰:「公知齐王谋反,何以不言?」对曰:「臣不知其反也,但知齐王忠於社稷,为群小所构。臣欲言之,陛下必不用,所以不言。且先帝嘱咐微臣,唯令辅导陛下为尧、舜之主。今谏而不从,实负先帝顾托,以此为罪,是所甘心。」

帝大惭,俯首不答,令且退,俄而下诏赐死。时宇文神举为并州刺史,亦遣使就州杀之。尉迟运至秦州,亦以忧死。

辛巳,帝以位为天子,犹非极贵,遂传位於太子阐,是为静帝。大赦,改元大象。自称天元皇帝,欲贵同於天也。杨后称天元皇后,妃朱氏为天皇后,元氏为天右皇后,陈氏为天左皇后。杨名丽华,朱名满月,元名乐尚,陈名月仪。至是并称皇太后。所居称天台,制曰天制,敕曰天敕,冕二十四旒,车服旗鼓,皆倍前王之数。置纳言、御正等官,皆列天台。国之仪典,率情改更。务自尊大,无所顾忌。每对臣下,自称为天。用樽彝圭瓒以饮食,令群臣朝天台者,致斋三日,清身一日,然后进见。既自比於上帝,不欲臣下同己。常自带绶,冠通天冠,加金附蝉,顾见侍臣冠上有金蝉及王公有绶者,并令去之。不许人有天高上大之称。禁天下妇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宫人,皆黄眉墨妆。每召群臣论议,唯欲兴造变革,未尝言及政事。游戏无常,出入不节,羽仪仗卫,晨出夜还,陪侍之官,皆不堪命。自公卿以下,常被楚挞。每捶人,皆以百二十为度,谓之「天杖」。其后又加至二百四十,宫人内职亦如之。后妃嫔御虽被宠幸,亦多杖背。以故内外恐怖,人不自安,皆求苟免,莫有固志。又忌诸弟,乃以襄郡为赵国,济南郡为陈国,武当、安富二郡为越国,上党郡为代国,新野郡为滕国,邑各万户。令赵王招、陈王纯、越王盛、代王达、滕王逌并之国。汝南公庆私谓杨坚曰:「天元实无积德,视其相貌,寿亦不长。又诸藩微弱,各令就国,曾无深根固本之谋。羽翮既翦,何能及远哉?」坚深然之。

有杞公宇文亮,於天元为从祖兄,其子西杨公温,妻尉迟氏,天元之姪妇也,有美色。一日,以宗妇入朝,天元悦其美,欲私幸之,谓其妃司马氏曰:「朕爱尉迟夫人娇好,欲使从我。卿盍为我言之。」司马妃曰:「尉迟夫人面重,直言之,恐其羞怯,不能如陛下意。不如醉以酒而就之,一任帝所欲为矣。」天元称善,乃赐宴宫中,命司马妃陪饮。尉迟氏不敢辞,只得坐而饮。司马妃命宫女轮流劝盏,又请以大觥敬之。尉迟氏酒量本浅,又连饮数杯,不觉沉醉,坐不能起,倚桌而卧。司马妃命宫女卸其妆束,扶上御榻安寝,报帝曰:「事谐矣。」天元大喜,搴帏视之,益觉可爱,遂裸而淫之。及尉迟氏醒,身已被污,只索无奈,跪而乞归。天元曰:「尔不忘家耶?我将杀尔一家,纳尔为妃。」尉迟氏惧且泣曰:「妾体鄙陋,本不足以辱至尊。若以妾故,而戮及一门,妾亦不能独生矣。乞至尊哀之。」天元见其有怖色,慰之曰:「汝勿惧,吾言戏耳。今后召汝,慎毋违也。」尉迟氏再拜而出,归语其夫。夫大惊,密以其事报於父。时值淮南用兵,亮为行军总管,韦孝宽为行军元帅。两军前后行,相违数里。亮闻报大惧,曰:「天元无道若此,不唯辱我家风,且将灭我门户,我岂可坐而待死!」乃与左右心腹谋之。或曰:「朝廷暴政横行,臣民解体,危亡可待。不如暂投江南,以观其变。」亮曰:「我家在长安,弃之不忍。且一出此境,安能复返?」或曰:「乘其无备,杀入长安,废此无道,另立有德,此不世之功也。」亮曰:「此固吾志,但吾与孝宽并行,势若连鸡。必与之俱西,方可成事。而彼方得君,安肯与我同反?吾朝叛,彼夕讨矣。为今之计,必先袭而执之,并其众,然后可以鼓行而西。」左右皆称善。乃定计於是夜之半,先袭破孝宽营。有偏将茹宽素与孝宽善,知其谋,遣人密报孝宽。孝宽知之,设伏以待。亮至半夜,率精骑二千,衔枚疾走,直奔孝宽营。遥听营内更鼓无声,巡锣不作,以为军皆睡熟,正好乘其不备。而才至寨口,忽闻寨中震炮一声,营门大开,火把齐明,照耀如同白日。孝宽全身披挂,挺枪出马,左右排列将士,皆雄纠纠横刀待战。孝宽马上高声曰:「杞公,汝来偷营耶?我待汝久矣。」亮大惊,手下将士不战自退。孝宽把枪一指,将士皆奋勇而进。亮拍马急走,及回至大营,已被孝宽潜从侧路遣兵袭破,据守寨门。亮此时进退无路,因遂拔刀自刎。孝宽枭其首,号令三军,众皆慑服。遂飞章告变,天元大喜,杀亮一门,孩稚无遗。单留尉迟氏,纳之宫中,拜为长贵妃,宠幸无比。

越一日,天元将如同州,增侯正、前驱、戒道等官,为三百六十重。自应门至於赤岸泽,数十里旙旗相蔽,音乐俱作。又令虎贲持鈒马上,称警跸。

仪卫之盛,从古未有。及还长安,诏天台侍卫之臣,皆着五色及红紫绿衣,名曰「品色服」。有大事,与公服相间服之。又诏内外命妇皆执笏,其拜宗庙及天台,皆俯伏如男子。后宫增置位号,不可胜彔。复欲立尉迟氏为后,共成五后。以问小宗伯辛彦之曰:「古有之乎?」对曰:「皇后与天子敌体,不宜有五。」又问太学博士何妥,对曰:「昔帝喾四妃,虞舜二妃,先代之数,何常之有?」天元大悦。免彦之官,下诏曰:「坤仪比德,土数唯五,四太皇后外,可增置天中太皇后一人,以长贵妃尉迟氏为之。」造锦帐五,使五后各居其一。实宗庙祭器於前,自读祝版而祭之。又以五辂载妇人,自帅左右步从。又好倒悬鸡鸭,及碎瓦於车上,观其号呼以为乐。性之所好,往往有不可解者。

杨后性柔婉,不妒忌。虽事暴主,人有犯,曲为劝解。以故四后及嫔御等,皆爱而仰之。天元昏虐滋甚,尝无故怒后,欲加之罪。后进止安闲,辞色不挠。天元见无惧容,大怒,遂赐后死,逼令引决。嫔御皆为之叩头求免。

后母独孤氏闻之,诣阁陈谢,叩首阁外,流血满面,然后得免。后父坚位望隆重,天元忌之,尝忿谓后曰:「必族灭尔家。」后长跪求饶,候其怒解乃起。一日,召坚入宫,戒左右曰:「尔等视坚色动即杀之。」坚至,留与久语。坚应对无失,神色不动,乃免之。内史郑译与坚少同学,奇坚相表,以其后必有非常之福,倾心相结。坚亦知其为帝所宠,每与友善。及闻帝深忌,屡欲杀害,情不自安,因私谓译曰:「吾与子相善,一国莫不知。子於帝前,岂不能庇我以生?但帝意难测,倘遇卒然之诛,子欲救无及。不如出外图全。又恐面陈取祸,愿子少留意焉。」译曰:「以公德望,天下归心。欲求多福,岂敢忘也。有便当即言之,保无害耳。」会天元欲伐江南,使译引兵前往。

译自言无将才,请得一人为元帅。天元曰:「卿意谁可者?」对曰:「陛下欲定江东,自非懿戚重臣,无以镇抚。臣意大臣中唯普六茹坚,以椒房之戚,具将帅之才,为国尽忠,事君不贰。若命为将,必能平定江南,混一四海。且寿阳地控邻邦,使坚为总管,以督军事,徐图进取,则陈氏之土地可坐而有也。」天元从之,以坚为扬州总管,使译发兵会寿阳。命下,坚大喜,谓其夫人独孤氏曰:「吾今庶可免矣。」遂诣阙辞帝,帝命速发。将行,忽起足疾,不能举步,欲停留数日,惧帝见责。正怀疑虑,忽报郑译来谒,忙即留进密室,诉以足疾之故。译曰:「公疾即愈,且缓南行。有一大事报公,焉知非公福耶?」坚问何事,译屏退左右,抚耳语曰:「昨夜帝备法驾,将幸天兴宫,去未逾时,不豫而还。今者进内请安,病势沉重,殆将不起。帝若晏驾,主少国疑,秉衡之任,非公谁能当之?我故先以语公。倘有片纸来召,公即速来,慎勿徘徊,坐失机会。」言讫辄去。坚自是足疾若失。又御正刘昉素以狡谄得倖於天元,而心亦向坚。以坚负重望,又皇后父,欲引之当国,遂与译同心戴之。

却说天元身抱重疾,自知不起,召郑译、刘昉入侍,又召御正大夫颜之仪并入卧内,欲嘱以后事。而口已瘖,不复能语。译遂令昉召坚。昉至坚第,语以故。坚尚犹豫,辞不敢当。昉曰:「公若为,速为之;不为,昉自为也。」

坚曰:「公等有意,坚敢不从!」乃入宫。帝已不省人事。自称受诏,居中侍疾。是日,帝殂於天台。秘不发丧,矫诏以坚总知中外兵马事。颜之仪知非帝旨,拒而不从。昉等草诏署讫,逼之仪连署。之仪厉声曰:「主上升遐,嗣子冲幼,阿衡之任,宜在宗英。方今赵王最长,以亲以德,合膺重寄。公等备受国恩,当思尽忠报国,奈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之仪有死而已!」昉等知不可屈,乃代之仪署而行之。於是诸卫受敕,并受坚节度。坚虽得政,犹以外戚专权,须防宗室之变,乃谓译等曰:「今者诸王在外,各有土地兵力,吾以异姓当国,彼必不服,定生他变。不若征之来京,尊其爵位,使无兵权。苟不顺命,执之一夫力耳。」译等皆以为然。乃以千金公主将适突厥为辞,矫帝诏,悉征赵、越、陈、代、滕五王入朝。草诏讫,将用玉玺。玺在之仪处,坚向之仪索之。之仪正色曰:「此天子之物,宰相何故索之?」

坚大怒,命引出,将杀之,以其民望,出为边郡太守。丁末,发宣帝丧,迎静帝入居天台,受群臣朝贺。尊杨后为皇太后,朱后为帝太后,其陈后、元后、尉迟后,诏并为尼。诏敕皆坚为之。正是:三世经营方建国,一朝事业属他人。

未识坚得政之后,若何措理庶务,且俟下文再述。第六十三卷 隋公坚揽权窃国 尉迟迥建义起兵话说天元晏驾,杨坚当国,以汉王赞为上柱国、右大丞相,尊以虚名,实无所综理。坚自假黄钺,为左大丞相。百官总己以听,大小政事,皆禀坚而行,无得专决。先是坚以李德林负天下重望,欲引为同心,乃使邗国公杨惠谓之曰:「朝廷赐令总文武事,经国重任,自惭德薄,不能独理。今欲与公共事,以安邦国,公其无辞。」德林曰:「公如不弃,誓愿以死奉公。」

坚大喜。初,刘昉、郑译议以坚为大塚宰,译摄大司马,昉为小塚宰。坚私问德林曰:「何以见处,群工始服?」德林曰:「宜作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不尔,无以压众心。」及发丧,即以此行之。以正阳宫为丞相府。时众情未一,往往相聚偶语,欲有去就。坚乃引司马上士卢贲置左右,潜令部伍仗卫,以兵威慑之。贲骁勇,号万人敌,众皆畏之。因谓公卿曰:「欲富贵者,宜相随。」公卿皆唯唯。有徘徊观望者,贲严兵而至,皆悚息听命,莫敢有异。坚尝至东宫,门者拒不纳。贲谕之不从,瞋目叱之,门者遂却,坚始得入。贲遂典丞相府宿卫,以郑译为丞相府内史,刘熲为司马,李德林为府属内史。

再说下大夫高熲,渤海人。少明敏,有器局。略涉书史,工於词令。孩稚时,家有柳树,高百尺,亭亭如盖。里中父老曰:「此家当出贵人。」年十七、齐王宪引为记室,益习兵事。多计略,坚素重之。及得政,欲引入府为腹心之佐,乃遣人谕意。熲承旨欣然曰:「愿效驰驱,纵令公事不成,熲亦不辞族灭。」遂谒坚。坚闻其来大喜,下阶迎之,握手相慰曰:「愿与子同立功名,富贵共之。」乃以为相府司彔。时汉王赞居禁中,每与静帝同帐而坐。刘昉饰美妓进之,以供娱乐,赞大悦,因说赞曰:「大王先帝之弟,时望所归。孺子幼冲,岂堪大事。今先帝初崩,群情尚扰,王且归第,待事宁后,入为天子。此万全计也。」赞年少,性识庸下,以昉言为信,遂归旧邸,朝政不复预闻。

初,宣帝时,刑政繁虐,冤死者众,人情恐惧。又工作不休,役民无度,畿内骚然。坚为政,停洛阳工作,以舒民力。尽革酷虐之政,更为宽大,删略旧律,作《刑书要制》,奏而行之。躬履节俭,以率百官。由是公私不扰,中外大悦。郎中庾季才通《易》数,好占玄象;决人成败不爽。坚尝夜召,问之曰:「吾以庸虚,受兹顾命,天时人事,卿以为何如?」季才曰:「天道精微,难可意察,窃以人事卜之,符兆已定。季才纵言不可,公岂得为箕、颍之事乎?」坚默然久之,曰:「如公言,吾今日地位,譬升百尺楼上,诚不得下矣。」因赐以綵帛,曰:「愧公此意。」独孤夫人亦谓坚曰:「大事已然。骑虎之势,必不得下,公宜勉之。」坚以相州总管尉迟迥位望隆重,恐有异图。其子尉迟惇为朝官,乃使奉诏召迥入京会葬,而以韦孝宽为相州总管代之。又使叱列长义为相州刺史,先命赴邺,孝宽续进。时陈王纯镇齐州,闻召不赴。坚复使上士崔彭征之。彭以两骑往,止传舍,召纯接旨。纯亦轻骑来,彭请屏左右,密有所道,遂执而锁之,因大言曰:「陈王有罪,诏征入朝,左右不得辄动。」其从者皆愕然而散。因挟之入京。六月,五王皆至长安。迥闻之,大怒曰:「坚将不利於帝室,故欲削弱诸王,先使不得有其国也。宗社将倾,吾奚忍不救!」乃谋举兵讨之。孝宽至朝歌,迥遣大将贺兰贵贲书候孝宽。孝宽留贵与语以审之,觉其有变,乃称疾徐行,且使人求医药於相州,密以伺之。孝宽有兄子艺为魏郡守,在迥属下。迥使之迎孝宽,且问疾。孝宽询迥所为,艺党於迥,不以告。孝宽怒,将斩之。艺惧,遂泄迥谋。於是孝宽携艺西走,每至驿旅,尽驱传马而去,戒驿吏曰:「蜀公将至,宜速具酒食。」迥寻遣大将奚子康将数百骑追之。每至驿亭,辄逢盛馔,从者皆醉饱,又无马,遂迟留不进。孝宽由是得脱。坚又使韩裒诣迥谕旨,劝其入朝。密与其长史晋昶等书,令为之备。迥探得坚有私书与昶,召昶问之。昶讳言未有,乃搜其私室,得坚书,遂杀昶及裒。於是会集文武士民,择日起师,登城北楼,谕於众曰:杨坚借后父之势,挟幼主以作威福。阳托阿衡,阴图篡逆。变更遗诏,削弱诸藩。上负宗庙之灵,下违臣民之望。窃国之心,暴於行路;废君之祸,即在目前。帅府与国家亲属舅甥,任兼将相。先帝处吾於此,本欲寄以安危。当此国祚将倾,奚忍坐视不救?帅府纠合义勇,大张挞伐。凡吾将士,共伸报国之怀,誓灭强臣,各效捐躯之志。俾大权一归帝室,宗庙赖以永存。庶几名着旂常,功在社稷。倘有心怀疑贰,及畏懦不前者,军有常刑,毋贻后悔。

令出,众咸从命。迥乃自称大总管,承制署置官司。时赵王招入朝,留少子守国。迥乃奉以号令。坚闻变大惧,高熲曰:「迥,前朝宿将,麾下多精锐,鼓行而西,兵势浩大,非小寇可比。若酿成之,必为宗庙忧。须乘其初叛,众心未一之时,急发关中兵击之耳。」坚从之,乃以韦孝宽为行军元帅,梁士彦、元谐、宇文忻、宇文述、崔宏度、杨素等,皆为行军总管以讨迥。

初,天元使计部中大夫杨尚希抚慰山东,至相州,闻天元殂,与慰迟迥同发丧。既罢,尚希出谓左右曰:「蜀公哭不哀而视不安,将有叛志。吾不去,惧及於难。」遂夜从径路而遁。迟明,迥始觉,追之不及,尚希遂归长安。坚使将宗兵三千人镇潼关。青州总管尉迟勤,迥之犹子也。初得迥书,表送於朝,明无叛意。坚大奖赏。后迥使人说之,晓以大义,毋为贼用,勤复从迥。当是时,迥统相、卫、黎、洛、贝、赵、冀、瀛、沧九郡,勤统青、齐、胶、光、莒五州,皆从之。胜兵数十万,并号义旅,天下响应。於是荥州刺史邵公宇文冑、申州刺史李惠、东楚州刺史费也利进、潼州刺史曹孝远,各据本州应迥。前徐州总管席毗罗据兖州起兵,前东平郡守毕义绪据兰陵起兵,皆从迥命。永桥镇将讫豆惠陵、建州刺史宇文弁亦各以城降。俄而,其将韩长业拔潞州,执刺史赵威;讫豆惠陵袭陷巨鹿,进围恒州;宇文威攻汴州;乌丸尼率青、齐之众,围沂州;檀让攻拔曹、亳二州,屯兵梁郡;席毗罗众号八万,军於蕃城,攻陷昌虑、下邑;李惠自申州攻拔永州。各路攻城掠地,无不得利,先后告捷。迥大喜,以为天下指日可定,遣使齎书招并州刺史李穆。穆锁其使,封书上之。穆子士荣以穆所居天下精兵处,阴劝穆从迥。穆深拒之。时穆次子浑仕於朝,坚使诣穆,深布腹心。穆使浑还朝,奉熨斗於坚曰:「愿公执威柄以安天下。」又以十三鐶金带遗坚。十三鐶金带者,天子之服也。坚大悦,遣李浑诣孝宽营,述其父意。穆有兄子崇为怀州刺史,初欲起兵应迥,后知穆已附坚,慨然太息,曰:「阖家富贵者数十人,值国有难,竟不能扶倾继绝,复何面目处天地间乎!」不得已,亦附於坚。

迥又招东郡守於仲文,欲使附己,仲文不从,乃遣大将宇文冑自石济、宇文威自白马济河,分二道以攻仲文。仲文不能拒,弃郡走还长安。迥杀其妻、子,又使檀让徇地河南。坚乃以仲文为河南总管,诣洛阳,发兵拒之。司马消难,子如子也,齐亡,降於周,为郧州总管,闻迥举事,亦起兵应之。举朝震骇。坚命王谊为行军元帅,以讨消难。

再说诸王中唯赵王招见坚当国,深怀忧惧,虽欲有为,苦於孤掌难鸣。

因阳与之匿,邀坚过其第饮酒,欲乘间杀之。或劝坚勿往,言赵王必无好意。

坚曰:「彼不过於酒中置毒耳,我防之可也。」乃自齎酒肴就之。招迎坚,引入寝室,促坐与语。其子员、贯及妃弟鲁封侍左右,佩刀而立。又藏刃於帷席之间,伏壮士於室后。坚左右皆不得从,惟仪同杨弘、大将军元冑坐於户侧。二人皆有勇力,为坚爪牙。酒酣,招以佩刀刺瓜,连啖坚,欲因而刺之。元冑从户外遥望,觉招意不善,进谓坚曰:「相府有事,不可久留。」

招叱之曰:「我与丞相言,汝何为者?」冑瞋目愤气,扣刀入卫。招赐之酒曰:「我岂有不善之意耶,卿何猜警如是?」俄而,招伪吐,将入内阁。冑恐其为变,扶之上坐,如此再三。招又称喉乾,命冑就厨取饮,冑不动。会滕王逌至,坚降阶迎之。冑耳语曰:「事势大异,可速去。」坚曰:「彼无兵马,何能为恶?」冑曰:「兵马皆彼家物,彼若先发,大事去矣。冑不辞死,恐死无益。」坚复入坐。冑闻室后有被用声,遽请曰:「相府事殷,公何得如此。」因扶坚下牀趋走,招将追之,冑以身蔽户,招不得出。盖招以趋入为号,得一脱身,伏兵便起,而为冑所制,伏不敢发。坚出,环卫已众,冑亦趋出。坚遂登车而去。招恨失坚,弹指出血,曰:「天也,周氏其灭矣!」

坚归,即诬招与越王盛谋反,以兵围二王第,皆杀之,及其诸子。赏赐元冑不可胜纪。由是宗室诸王皆束手矣。

当是时,孝宽军至永桥,有兵守城,不得入。诸将请攻之,孝宽曰:「城小而固,攻之旦夕不能下。倘顿兵坚城之下,攻而不拔,徒损兵威。吾疾趋而进,破其大军,此何能为?」於是引兵趋武涉。迥闻兵来,遣其子惇帅众十万入武德,军於沁东。会沁水暴涨,军不得进。孝宽与迥隔水相持。长史李询与诸将不睦,密启坚云:「梁士彦、宇文忻、崔弘度并受尉迟迥金,军中慅慅人情大异。」坚深以为忧,欲召三人归,使他将代之,求其人不得。

李德林曰:「公与诸将,皆国家重臣,未相服从。今正以挟令之威,控御之耳。前所遣者,疑其乖异;后所遣者,安知其克用命耶?又取金之事,虚实难明,一旦代之,或惧罪逃逸。若加縻絷,则自郧公以下,莫不惊疑。且临敌易将,此燕、赵之所以败也。如愚所见,但遣公一心腹之将,明於智勇,素为诸将所信服者,速至军所,观其情伪。纵有异意,必不敢动,动亦能制之矣。」坚大悟,曰:「微公言,几败乃事。」乃命内史崔仲方往监诸军,为之节度。仲方以父在山东,惧为迥害,辞不敢往。又命刘昉、郑译,昉辞以未尝为将,译辞以母老。坚不悦。高熲进而请曰:「军事纷纭,人心危惧,不敢东行。熲虽不武,愿效驰驱。」坚大喜曰:「得公去,吾无忧矣。」乃加以监军之号遣之。熲受命即发,遣人辞母而已。自是措置军事,皆与德林谋之。时羽书叠至,烽檄交驰,德林口授数人,文不加点,无不曲当。司马消难之反也,虑势孤少援,以所统九州八镇南降於陈,遣子为质以求助。陈以消难为司空,都督九州八镇诸军事,赐爵隋国公,许出兵相援。又益州总管王谦亦不附坚,起巴、蜀之兵以应迥。坚谓德林曰:「山东未平,蜀乱又起,将若之何?」德林曰:「无害。外难虽作,人心不摇。一处得胜,余皆瓦解,指日可定也。」乃命梁睿为行军元帅以讨谦。今且按下慢表。

再说周朝有一附庸之国,在江陵地方,乃前梁昭明太子的后裔,号为后梁,称藩於周。你道梁室既亡,何以尚延此一线?说也话长。先是梁武帝纳侯景之叛,封他为河南王。后因贞阳侯渊明被东魏掳去,又欲与魏通好,致书高澄,许以贞阳旦至,侯景夕返。景闻之惧,遂反於寿阳。探得临贺王正德与朝廷不睦,阴蓄异志,遣使约与同反,事成扶他为天子。正德大喜,许为内应。景兵临江,无船可济,正德阴具大船,诈称载荻,密以济之。景众既渡,长驱直前。是时江东承平日久,人不习战,一见景军皆着铁面,守兵望风奔溃。景於是直掩建康,正德帅众迎景於张侯桥,马上交揖,遂与景合。

进围台城,百道并攻。赖有尚书羊侃率众守城,随机拒之,连挫贼锋,危城得以不破。景见屡攻不克,乃决玄武湖水以灌之。阙前皆为洪流,城中益危,援兵不至,城破。景遂入朝,幽帝於净居殿,自为大丞相。纵兵掠取服御、宫人皆尽。溧阳公主年十四,有美色,景纳而嬖之。未几,梁武饮膳皆缺,忧愤成疾,口苦求蜜不得,再呼「荷荷」而殂。景复立太子为帝,后又弑之,立豫章王栋。未一月,遂禅位於景。景登太极殿,即帝位。其党数万,皆吹唇鼓噪而上。改国号曰「汉」,杀梁子孙。正德本欲图位,为景内应。景亦薄其为人,台城破,遂夺其军。至是并数其叛父之罪而寸斩之。是时湘东王绎在江州,士马强盛,全无入援意。及景弑帝自立,乃命大将王僧辩、陈霸先东击侯景。亏得二将智勇兼备,连败贼将,进攻石头。景亲自迎战,又大败之。景惧,回至阙下,不敢入台,责其党王伟曰:「尔令我为帝,今日误我。」伟不能对。景欲走,伟执鞚谏曰:「自古岂有叛走天子耶?宫中卫士犹足一战,弃此将欲安之?」景曰:「我昔破葛荣,败贺拔胜,败宇文黑獭,扬名河朔。渡江平台城,降柳仲礼如反掌。今日天亡我也。」因仰观石阙,歎息久之。以皮囊盛其江东所生二子,挂之鞍后,帅骑东走。僧辩入台诚,令侯瑱帅五千精骑追景。景众叛降相继,遂大溃。景与腹心数十人单舸走,推坠二子於水,下海欲向蒙山。有羊侃之子羊鵾,景纳其妹为小妻。以鵾为库直都督。鵾随景东走,约其党图之。值景醉寝,鵾语舟师曰:「海中何处有蒙山?汝为我移船向京口。」舟师从之。至湖豆洲,景觉,大惊,鵾拔刀向景曰:「吾等为王效力多矣,今终无成。欲乞王头,以取富贵。」景未及答,白刃交下。景欲投水不及,走入舱中,以佩刀抉船底求出。鵾以矟刺杀之,遂以盐纳景腹中,送其屍於建康。僧辩传首江陵,暴其屍於市。士民争取食之,并骨皆尽。溧阳公主亦预食焉。侯景既灭,王僧辩等上表湘东劝进。

湘东即位於江陵,是为元帝。群臣皆劝还建康,帝以建康彫残,江东全盛,遂不许。诏王僧辩镇建康,陈霸先镇京口。那知外患虽平,家祸未息。先是元帝性残刻,与河东王誉、岳阳王詧交怨搆兵。誉既为所杀,詧恐不能自存,遣其妃王氏及世子嶚为质於魏,乞兵以伐湘东。时西魏本有图取江陵之志,遂遣常山公於谨、大将军杨忠将兵五万,助詧伐绎。杨忠帅精骑五千先据江津,断其东路。谨率大兵扬帆济江,梁君臣望之失色。时强兵猛将皆东出,城中留兵单弱,西魏乘间攻之,城遂破。执元帝付詧,囚於乌幔之下,以土囊陨之。魏遂立詧为梁主,资以荆州之地,使之自帝一方,为魏藩臣。是为梁宣帝。其后周继魏禅,复称藩於周,宣帝卒,子岿立,是为梁明帝。明帝时,周朝杨坚当国。尉迟迥以讨坚为名,起兵邺城,山东之众相率降附。郧州司马消难、益州王谦皆同心举义。迥喜天下响应,因念「江陵梁氏亦我朝外臣,得他起兵助我,取坚益易」,乃遣使江陵,劝其以兵相应。但未识梁主从与不从,且听下文分解。第六十四卷 代周家抚临华夏 平陈国统一山河话说尉迟迥欲求多助,遣使致书梁主,约其起兵。具言:杨坚当国,周室将倾。梁主世受周恩,当同心举义,以诛贼臣。梁主得书,语左右曰:「昔我朝倾覆,寡人得延兹宗社者,实藉周家之力。今迥建义匡扶,理合助之。

但坚居中制外,势大难摇,图之不成,反受其害,奈何?」诸将竞劝梁主与迥连谋,谓进可以尽节周氏,退可以席卷山南。梁主狐疑未决,使中书舍人柳庄,奉书入周觇之。庄至周,坚极意抚纳,执庄手曰:「孤昔以开府从役江陵,深蒙梁主殊眷。今主幼时艰,猥蒙顾托。梁主奕奕委诚,朝廷倚为屏藩。当相与共保罗寒,幸勿惑於异说,致违素志也。」庄归复命,具道坚语,且曰:「昔袁绍、刘表、王陵、诸葛诞等,皆一时雄杰,据要地,拥强兵,然功业莫就,祸不旋踵者,良由魏、晋挟天子,保京都,仗大顺以为名故也。今尉迟迥虽曰旧将,昏盲已甚。司马消难、王谦等,皆常人之下者,非有匡合之才。周朝诸将多为身计,竞效节於杨氏。以臣料之,迥等终当覆灭,隋公必移周祚。未若保境息民,以观其变。」梁主深然之,遂绝尉迟迥,一心附坚。

且说高熲至军,勉励将士,众心益奋。因为桥於沁水,尉迟惇於上流纵火栰焚之。熲於军中豫作土狗以御之,火不得施。惇佈阵二十余里,麾兵小却,欲待孝宽军半渡而击之。孝宽因其却,鸣鼓齐进。军既渡,熲命焚桥,以绝士卒反顾之心。於是西兵死战,无不一以当百。惇兵不能支,遂大败。

惇单骑走,孝宽乘胜进追,直抵邺下。迥闻兵败,大怒曰:「孺子败吾事。」

乃命其二子惇与祐,悉将步骑十三万陈於城南;亲统万骑别为一阵,皆绿巾锦袄,号曰「黄龙兵」。战急时,用以摧坚陷锐,当之者无不披靡。又尉迟勤闻敌军至邺,亦帅众五万,自青州来会,以三千骑先至。迥素习军旅,老犹披甲临阵,亲自搏战,匹马所向,万人辟易。麾下军士皆百战之余,无不骁勇。交战良久,孝宽军不利而却。邺中士民乘高观战者数万人。宇文忻曰:「事急矣,吾当以诡道破之。」乃先射观者,观者皆走,转相腾籍,声若雷霆。忻乃传呼曰:「贼败矣!」众复振,敌军闻之,遂相扰乱。孝宽因其扰而乘之,迥军大败,走保邺城。孝宽纵兵围之,下令曰:「先登者有重赏。」

骁将李询、恩安伯贺娄子乾率行登城,城遂破。迥窘迫,升楼自守。先是崔弘度有妹,适迥子为妻。迥升楼时,弘度直上迫之。迥弯弓将射,弘度脱兜鍪谓迥曰:「颇相识否?今日各图国事,不得顾私。以亲戚之情,禁约乱兵,不至侵辱家室,所以报公也。事势如此,公复何待?」迥因掷弓於地,极口骂坚,而自杀。弘度顾其弟弘升曰:「汝可取迥头。」弘升斩之。军士在小城中者,孝宽尽坑之。勤及惇、祐东走青州,未至,大将郭衍擒之以献。坚以勤初有诚款,特不之罪,独杀惇与祐.李惠自缚归罪,坚复其官爵。盖迥末年衰老,及兵起,以崔达拏为长史,文士无筹略,举措失宜,凡六十八日而败。

於仲文进讨檀让军,至蓼堤,去梁郡七里。檀让拥众数万,仲文以弱卒挑战而伪北。让不设备,仲文还击大破之,生获五千余人,斩首七百级。进攻梁郡,守将刘子宽弃城走,檀让以余众屯城武,仲文袭破之,遂拔城武。

席毗罗拥众十万,屯沛县,将攻徐州。其妻、子在金乡。仲文诈为毗罗使者,谓金乡城主徐善净曰:「檀将军明日午时至金乡,奉蜀公令赏赐将士,速备供具。」金乡人皆喜。仲文简精兵,伪建迥旗帜,倍道而进。善净望见,以为檀让,出迎谒。仲文执之,遂取金乡。诸将欲屠其城,仲文曰:「此城乃毗罗起兵之所,当全其家室,其众自归。如即屠之,彼望绝矣。」众皆称善。

於是进击毗罗,其军大溃,争投洙水,积屍蔽江,江水为之不流。获檀让槛送京师,斩毗罗於阵。山东悉平。梁主闻迥败,谓柳庄曰:「若从众人之言,社稷已不守矣。」先是坚封刘昉为黄公,郑译为沛公,委以心膂,言无不从。

朝野侧目,称为「黄沛」。二人恃功骄恣,溺於财利,不亲职务。及辞监军,坚始疏之,恩礼渐薄。高熲自军所还,宠遇日隆。时山东虽服,而王谦未平,司马消难外叛,坚忧之,忘寝与食。而昉逸游纵酒,相府事多遗落。坚解其职,乃以高熲为司马。不忍废译,阴敕官属,不得白事於译。译坐厅,事无所关预,惶惧,顿首求免。坚念旧情,犹以恩礼慰勉之。王谊兵至郧州,司马消难奔陈,遂复郧州。梁睿将步骑二十万讨王谦,谦分兵据险拒守,睿奋击破之,蜀人大震。谦遣其将达奚惎、高阿那肱、乙弗虔帅众十万攻利州,堰江水以灌之。城中战士不过二千,刺史豆卢绩昼夜拒守,势甚危急。会睿兵至,惎等遁去。睿乃自剑阁入,进逼成都。谦令达奚惎城守,亲率精兵五万,背城结陈以战。睿佯败而退。谦追之,遇伏,遂大败。及至城,城上已遍插敌军旗帜。谦众见之,皆溃。盖万战时,达奚惎潜以城降,而睿军已入据之也。谦惶急,单骑走新都。新都令王宝执之,斩其首以献睿。复彔其余党,剑南亦平。於是群臣论功,以大丞相坚为相国,总百揆。去都督、大塚宰之号,进爵为王,以安陆等二十郡为隋国,赞拜不名,备九锡之礼。建台置官,进妃独孤氏为王后,世子勇为太子。静帝二年二月,庚季才上言:「今月戊戌平旦,青气如楼阙,见於国城之上,俄而变紫,逆风西行。《气经》云:「天不能无云而雨,皇上不能无气而立。』今王气已见,须即应之。又周武以二月甲子定天下,享年八百;汉高以二月甲午即帝位,享年四百。今二月甲子,宜应天受命。」群臣亦争劝进。於是假周王诏,逊居别宫。甲子,命太傅杞公椿奉册,大宗伯赵煚奉皇帝玺绂,禅位於隋。隋王冠远游冠,受册玺,改服纱帽黄袍,入御临光殿。服衮冕如元会之仪。大赦,改元开皇。

命有司奉册祀於南郊。以相国司马高熲为尚书左仆射兼纳言,相国司彔虞庆则为内史监兼吏部尚书,相国内郎李德林为内史令。其余内外功臣,皆进爵有差。追尊皇考忠为武元皇帝,庙号太祖;皇妣吕氏为元明皇后。立独孤氏为后,世子勇为太子。

初、刘、郑矫诏以隋主辅政,杨后虽不预谋,然以嗣子幼冲,恐权在他族,闻之甚喜。后知其父有异图,意颇不平,形於言色。及禅位,愤惋逾甚。

隋主内甚愧之,改封为乐平公主,欲夺其志。后以死誓,乃止。又息州刺史荣建绪与隋主有旧,将之官,隋主谓曰:「且踌躇,当共取富贵。」建绪正色曰:「明公此旨,非仆所闻。」及即位来朝,帝谓之曰:「卿亦悔否?」

建绪稽首曰:「臣位非徐广,情类杨彪。」帝笑曰:「朕虽不晓书语,亦知卿此言不逊。」虞庆则劝帝尽灭宇文氏,高熲、杨惠依违从之。李德林固争,以为不可。隋主作色曰:「君书生,不足与议此。」於是周太祖以下子孙无遗。德林品位不进。旋弑静帝,葬於恭陵。以其族人洛为嗣。

且说隋主既受周禅,而江南尚属陈氏,时怀并吞之志,因问将帅於高熲,熲荐贺若弼、韩擒虎可任。遂以弼镇广陵,擒虎镇庐江,使处分南边,潜为经略。唯是时,难初平,民力未复,故与陈氏犹敦邻好之谊。及后主荒淫日甚,内宠张、孔二妃,外昵嬖臣狎客,酣歌达旦,百务皆废,民不聊生,阖境嗟怨。隋主闻之,谓高熲曰:「东南之民,困於乱政久矣。我为民父母,岂可限一衣带水而不拯之乎!卿有何策足以平之?」熲乃进策曰:「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土热,水田早熟。量彼收穫之际,微徵士马,声言掩袭。彼必屯兵守禦,废其农时。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再三如此,彼以为常。后更集兵,彼必不信。犹豫之顷,我乃济师,登陆而战,兵气益倍。又江南土薄,舍多茅竹,所有储积,皆非地窖。密遣行人,因风纵火,待彼修立,复更烧之。不出数年,自然才力俱尽。」隋主用其策,陈人始困。开皇八年三月戊寅,帝数陈主二十罪,散写诏书二十万纸,遍谕江外。其略云:陈叔宝据手掌之地,恣谿壑之险,劫夺闾阎,资产俱竭,驱逼内外,劳役弗休。穷奢极侈,俾昼作夜。斩直言之客,灭无罪之家。欺天造恶,祭鬼求恩。盛粉黛而执干戈,曳罗绮而呼警跸。自古昏乱,罕或能比。君子潜逃,小人得志。天灾地孽,物怪人妖。衣冠钳口,道路以目。

重以违言背德,摇荡疆场,昼伏夜游,鼠窃狗盗。天之所覆,无非朕臣,每关听览,有怀伤恻。可出师授律,应机诛殄,一朝荡平,永清吴越。

於是置淮南行台於寿春,命晋王广、秦王俊、清河公杨素皆为行军元帅。

广出六合,俊出襄阳,素出永安,韩擒虎出庐州,贺若弼出广陵,几总管九,士兵五十一万八千,皆受晋王节度。东接沧海,西距巴、蜀,旌旗舟楫,横亘数千里。又命高熲为晋王元帅长史,一应军事,皆取决焉。十二月,隋军临江。熲问薛道衡曰:「今兹大举,江东必可克乎?」道衡曰:「必克。郭璞有言:「江东分王,三百年后与中国合。』今此数将周,一也。主上恭俭勤劳,叔宝荒淫骄侈,二也。国之安危,在所寄任。彼以江总为相,唯事诗酒,拔小人施文庆委以政事,任萧摩诃、任蛮奴为大将,皆一夫之勇耳,三也。我有道而大,彼无道而小。量其甲士,不过十万。西自巫峡,东至沧海,分之则势悬而力弱,聚之则守此而失彼,四也。席卷之势,事在不疑。」熲忻然曰:「得君一言,成败之理,令人豁然。」

九年正月朔,陈主朝会群臣。大雾四塞,入人鼻皆辛酸。陈主昏睡,至晡时乃起。是日,贺若弼自广陵引兵济江,韩擒虎自横江宵济,彩石守者皆醉,遂克之。晋王广率大军屯於六合镇姚叶山。杨素帅水军东下,舟舻被江,旌甲耀日。素坐平乘大船,容貌雄伟,陈人望之,皆惧曰:「清河公即江神也。」於是贺若弼自北道,韩擒虎自南道,二路并进。缘江诸戍,望风尽走。

弼进据锺山,顿兵白土冈之东。总管杜彦率步骑二万,与擒虎合军,屯於新林。时建康甲士,尚有十万。后主素懦怯,不达军事,台内处分,一任施文庆。文庆惧贻帝忧,凡外有启请,率皆不行。於是诸将解体,出降者相继。

擒虎自新林进兵,陈将任忠迎降於石子冈,导擒虎入朱雀门。城中文武皆逃,无一拒者。后主闻城破,与张、孔二妃避匿於井。军士搜得之,遂与二妃同被执。陈遂亡。三月己巳,大军班师,发陈君臣及后宫嫔御皆诣长安。辛亥,帝幸骊山,亲劳旋师。奏凯歌入都,献俘於太庙。帝坐大殿,引叔宝於前,及太子诸王二十余人,司空消难以下,至尚书郎二百余员,责以君臣不能相辅,乃至灭亡。叔宝及其群臣并愧惧伏地,屏息不敢对。既而宥之。先是消难降周,与帝有旧,情好甚笃。天元时,帝引而用之,得为陨州总管。及平陈,消难被执,特敕其死,斥为乐户,二旬而免。犹以旧恩引见,寻卒於家。

庚戌,大封功臣。御广阳门赐宴,自门外夹道,布帛之积,达於南郭。颁赐各有差,凡用三百余万段。给复江南十年,蠲免馀州一年租赋。又诏宇文洛已承周后,而齐、梁、陈宗祀废绝,命高仁英、萧琮、陈叔宝以时修祭。所须器物,有司给之。盖自晋代以来,南北分裂,东西割据,垂三百余年。至隋氏聿兴兴,而禅周灭陈,天下遂成一统云。歌曰:晋武龙兴并吴蜀,上规秦汉统五服。武号森列兵未戢,南风烈烈翻地轴。为谁驱除膺大命,诸王先自残骨肉。渊曜猖狂勒虎继,凉秦燕夏争逐鹿。杀气飞扬天地昏,青衣执盖愍怀辱。一马渡江守半壁,君臣无志中原复。天开元魏平诸戎,佛狸威震江之东。献文孝文皆英主,精勤庶务劳宸衷。平城奋志莅中土,衣冠礼乐何雍容。天未厌乱女祸起,春宫秽乱招狼烽。秀容酋长清君侧,百万大兵手自勒。黄河万里阵云高,满朝文武皆失色。可怜玉石焚仑冈,河阴荒草埋骨殖。天祸人乱於斯极,未卜江山属谁得。草泽英雄大有人,六浑才略超等伦。少年落拓困怀朔,蛟龙失水旁人轻。闺中巨眼有娄氏,邂逅一见心相倾。吁嗟六镇总群盗,尔朱势败功难成。高王得志罗英俊,朝权遥执朝臣惊。荧惑摇摇入南斗,君臣疑忌生谗口。晋阳兵至百官逃,天子下堂向西走。关中黑獭人中杰,轻骑迎銮气飘撇。势均力敌各争雄,分据东西魏土裂。欢终洋及魏鼎移,秦亡觉立国亦窃。无愁天子乐未央,天池猎罢平阳失。周师长驱入邺都,百年强敌一朝灭。老公虽好后嗣弱,乱政纷纷心太劣。齐人已灭躬蹈之,前后荒淫同一辙。大权旁落归椒房,赵王弹指空流血。天心已改可奈何,钟陵王气亦销磨。东西南北大一统,隋文功业何巍峨。呜呼!君不见三代之君以德昌,卜年卜世时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