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卷 梦游仙玉女传音 入辅政廷臣畏法
第三十九卷 梦游仙玉女传音 入辅政廷臣畏法
话说世子偶抱微疾,在府静养。郑夫人不醒已三四日,世子不知也。一夜世子外斋独宿,忽闻窗外叩户声,起而视之,见红光缭绕,香气氤氲,一女子穿杏黄衫,轻裾长袖,进前曰:「奉仙主命来召世子。」世子恍惚之中不知召者何人。女挽衣以行,全不是宫中路迳。天气有似三春,奇花异卉开遍路旁。俄至一所,祥云霭霭,瑞气纷纷,经过朱门碧户,上有金字牌曰:「云龙洞府。」门半启,不入。登一山皆奇岩峭壁。有瀑布一条,从山顶飞下,水声潺潺。山侧有洞门紧闭,门上金书「南嶽洞天」四字。女子叩门,有青衣女童开门出问。女子曰:「高世子已召到。」女童入报,请世子进内相见。世子走进,但见红芳满树,碧草鲜妍,阶下仙禽飞舞,一美人端坐堂上。世子升阶再拜,美人命侍女扶起。叙宾主之礼,分左右而坐。谓世子曰:「妾尘姓胡氏,号云翘夫人,主此洞天。有妹云司夫人,尘心未断,与君父有夙世姻缘。奉天曹命,降生郑氏为女,年十四,得侍王宫。吾恐其失迷本性,故召来一见。不意君父大生忧疑,欲令世子归而告之。」又一美人从内走出,视之,乃郑夫人也。密语世子曰:「妾居处甚乐,然不忍贻大王忧,欲归又不能自主。世子归,寄语大王,接妾回去。」世子曰:「仙凡相隔,若何来迎?」夫人曰:「清霄观中有一老道姓徐,亦此处仙官也。求他表奏天庭,妾即回矣。」世子领命,又告云翘夫人曰:「仙主知尘世吉凶,未识吾前程若何,乞赐指迷。」云翘曰:「天机难泄,君能守正而行,便不至自误终身。」乃以云笺一幅,写上四句赠之。其词曰:明月团团,功成水澜。时来遇玉,事去逢兰。
其后世子娶玉仪公主,居别室,为兰京所杀,其言乃验。当时世子茫然不解。
云翘仍命黄衫女子送回。行至中途,有一石桥跨在水面。世子见桥下金鱼游跃,凴栏而看。黄衫女曰:「此处非可久留。」把手一推,跌在水中,大惊而觉,乃是一梦。
天晓起身,便问内侍道:「飞仙院郑夫人有甚事否?」内侍曰:「闻夫人昏迷不醒已有数日,现在大王出榜求医。」世子知所梦非虚,进告公主。
公主曰:「何不报知大王?」世子曰:「事涉嫌疑,不敢启齿。」那知左右窃听者互相传说,连北府宫人亦皆晓得,故当夜内侍为王言之。王召世子来问。世子备述梦中所见,因曰:「必得清霄观中徐道,方能救得夫人还魂。未识果有其人否?」王命访之,观中果有一道人姓徐,来此不及一月,遂迎之入府。王见其丰神潇洒,大有仙气,深敬礼之。因求解救之术,徐道士曰:「王必虔修表章一道,结坛礼拜。待贫道行法,上达天听便了。」王如言而行。当夜道士拜伏坛中,王与世子皆在旁坐守。至晓不见起来,即而视之,只有衣冠在地,道士已不知去向。众皆骇异。忽报郑夫人已经醒转。王闻信急来看视,见夫人精神如旧,身已起坐,握手问故。夫人曰:「前夜与王宿此,见有紫衣女子手执金牌,来召奴去。奴随之往,至南嶽洞府,被云翘夫人留住。奴欲归不得。唯世子身有仙骨,可到洞天,故召来寄信於王。今天庭有旨放奴,奴得再返人世。此时更觉身轻骨健,不比前日。」王大喜,遂同归飞仙院中。府中传为奇事。世子辞出。娄妃及众夫人皆来相贺,桐花谓郑娥曰:「夫人居飞仙院中,果不负飞仙之名。但今后切莫飞去,贻大王忧也。」众皆笑。由是宫中群呼娥为仙夫人,王益宠之。太平二年,秋八月,娄妃怀孕将产,梦见一龙蟠屈膝下,觉后生男。为高王第六子,名演,字延安,即后北齐孝昭皇帝也。
且说高王因四境无事,思欲西征,祭祀凤陵。命司马李仪作檄,佈告远近。文不称意。或荐行台郎孙搴,博学能文,命搴另作。天色已晚,搴於灯下援笔立就,其文甚美。王大悦,即授为丞相府主簿,专掌文笔。越数日,高王率将军厍狄乾等,领兵一万,袭西魏夏州。身不火食,四日至城。缚枪为梯,夜入其城,生擒刺史斛拔弥俄突,赦而用之。留都督张琼将兵镇守。
迁其部落五千户以归。师至半途,灵州曹泥遣使告急,报称西魏李弼、赵贵引兵来攻灵州,决水灌城,城旁皆成巨河,城不没者四版,势甚危急。高王回军救之,犹恐不及,於是星夜遣使,以书求援於至罗国。令其速发人马,绕出西军之后,乘便击之,以解灵州之围。至罗国得书,果引兵袭破西魏军,获其甲马五千,西魏兵乃退。高王兵至,围已解。曹泥迎拜马首。王以灵州在西魏境内,不能久守,谓泥曰:「汝毋留此坐受其困也。」乃拔其遗户归北,别授曹泥官爵。其婿刘丰生有雄才,王爱之,授为南洛州刺史。朝廷以王平夏州功,封其次子高洋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太原邵公,食邑三千户。洋年七岁,已授显爵。王以杨愔为太原公司马,继又迁为大行台右丞。
盖洋尚处宫内,不能出外理政,故又使之侍高澄也。
时澄年十七,阴有宰世之志,闻朝中诸贵用事,贿赂公行,法度不肃,请於王曰:「儿愿入邺辅政,以治臣寮之不法者。」王曰:「小子何知,敢主朝政。岂不闻未能操刀而割,必伤其手乎?」世子不悦而退。孙搴告王曰:「臣闻世子欲入邺辅政,王何以不许?京师诸贵恃王勋旧,横行无忌,以致人民嗟怨。不有以慑服而整饬之,国势日坏,恐为敌人所乘。世子天才自高,不可以年幼疑之。若使入朝,委以重权,上辅幼主,下肃百僚,大王无虑鞭长不及,群臣无不拱手听命,则内外同心,根本自固。王何舍此万全之计而不为也?」高王遂从其请。乃奏帝以高澄为尚书令,加领军左右京畿四面大都督,入辅朝政。世子得诏大喜,即日拜辞父母,带领宫眷,来京授职。在廷诸臣虽闻世子器识不凡,犹以年少轻之。及视事,尚书省积案如山。世子目不停览,手不停披,决当皆允。未及数日,其事悉了。又引并州别驾崔暹为吏部左丞,凡有参劾,不避权贵,世子亲任之。用法严峻,由是内外震肃,百官皆惧。虽子如、孙腾亦畏之矣。高王又以阿至罗有救灵州之功,遣使齎金帛送之,兼令起兵逼西魏秦州。泰州刺史万俟普性勇决有武力。其子万俟洛慷慨多气节,身长八尺,有万夫不当之勇,闻至罗兵将至,谓父曰:「永熙之崩,实宇文之罪。观其为人,不及高王也。吾父子何可为之戮力?不如东归,必获重用。」普从之,遂率部将三百人弃城东归。高王大喜曰:「万俟父子,关西虎将,今来,断泰一臂矣。」封普为西河郡公,洛为建昌郡公。
且说孙搴荐世子入朝后,父子俱宠,加为散骑常侍。一日,子如来晋阳,搴及高季式同饮於其家。搴醉甚,卒於席上。子如惶惧,报於高王。王亲临视之,谓子如曰:「卿杀我孙主簿,须还我一人。」子如荐魏收可用,王令代搴职。收才华虽美,行止浮薄。王黜之。高季式入见,王问:「司徒曾言一士,有才而谨密者是谁?」司徒者,高敖曹也。对曰:「莫非记室陈元康乎?」王曰:「是也。吾闻其暗中能作书,真佳士也。」遂召而用之。盖元康博学多能,通达古今。时军国多事,元康问无不知。王带之出行,在马上有所号令多至十余条,元康屈指数之,尽能记忆。性又严谨,终日不出一语。
王甚爱之,曰:「如此人何可多得。」封为安平子。又丞相功曹赵彦深,亦以文学见幸。彦深少孤力学,为子如代笔。高王行文到邺,急要文吏一人。
子如以彦深应召,大称王意,与元康同掌机密,并受异宠。时人呼为「陈、赵」焉。是时高王留意人才,广选文学之士,列之朝班。一日,传谕世子曰:「吾欲西讨黑獭,必先通好梁邦。南方多人物,非宏通博雅者,不足以胜此任。朝臣谁可使者?」世子因举散骑常侍李谐、吏部侍郎卢元明才通今古,学贯天人,可使致聘。王遂命二人聘於梁。
梁帝素博学,善辩论。及召二人语,丰神秀爽,应对如流。既而辞出,梁帝目送之,谓左右曰:「卿辈常言北土无人物,此等从何处来?」由是深相敬重,亦遣使还报。那知因此一番,却动了数臣疑惧。先是贺拔胜荆州失守,与卢柔、史宁相率奔梁。其后独孤信、杨忠在荆州亦被侯景所破,来降於梁。数人皆有北归之意,而恐梁见疑,不敢发。及见梁与东魏通好,各怀忧惧,因涕泣於梁主之前,求北归。梁主义而许之。遂带旧时兵将渡过江来。
斯时侯景镇守河南,闻报,便选轻骑三千,扼其去路。胜等不敢敌,微服从小路徒步进关。及到长安,泰接见大喜,同入见帝。胜见孝武崩,又换了一代帝主,不胜伤感。时斛斯椿已死,正缺三公之位。帝即以贺拔胜为太师,封史宁为将军。泰以卢柔有文学,引入相府,为从事中郎。独孤信、杨忠引为帐下都督。
是年关中大旱,田禾尽死,人相食。高王闻之曰:「此天亡泰也,吾取之必矣。」於是调集人马,择日起征,分兵三路进攻。敕司徒高敖曹引精骑三万,趋上洛。敕大都督窦泰引兵三万,趋潼关。自率大军趋蒲坂。造三浮桥,欲以济河。当是时,关西大震,人心惶惧,皆以强弱不敌为忧。泰军於广阳,谓诸将曰:「高欢犄吾三面,作浮桥以示必渡。此欲羁留吾军,使窦泰西入耳。欢自起军以来,窦泰常为前锋。其下皆精兵锐卒,屡胜而骄,士志必怠。今以轻兵袭之必克,克则欢不战自走。若留兵在此,与之相持,胜负未可知也。」诸将皆曰:「贼在近不击,舍而袭远,脱有蹉跌,后悔何及?不如分兵御之为上。」泰曰:「不然。前欢再攻潼关,吾军不出灞上一步。今大举而来,谓吾亦只自守,有轻我之心。乘此袭之,何患不克?欢虽作浮桥,未能迳渡。不过五日,吾取窦泰必矣。」左丞苏绰、参军达奚武皆赞成之。庚戌,泰还长安。诸将犹以为疑。泰乃隐其计,以问族子直事郎中宇文深。深曰:「窦泰欢之骁将,今大军攻蒲坂,则欢拒守而泰救之。吾表里受敌,此危道也。不如选轻锐,潜出小关。窦泰躁急,必来决战。欢持重,未即来救。吾急击之,泰可擒也。擒泰则欢势自沮。回师击之,可获大胜。」
泰喜曰:「是吾心也。」乃声言欲保陇右。辛亥,入朝见帝,帝问:「敌势若何?」泰曰:「陛下勿扰,保为陛下破之。」帝曰:「却敌安邦,全赖丞相神算。」泰拜退,遂潜军东出。癸丑,至小关,过马牧泽,与窦泰军遇。
正是:
兵行险处谋先定,师到奇时勇莫当。
未识此番交战果能败得东兵,擒得窦泰否,且俟下卷再讲。第四十卷 潼关道世宁捐躯 锁云轩金婉失节话说窦泰,字世宁,官拜大都督行台,雄武多智。妻即娄妃之妹,为王勋戚重臣。故讨西之役,委以专征一面。先是未起兵时,邺中有谣云:「窦行台,去不来。」市中小儿咸唱之。又起兵前一夜,三更时候,有朱衣冠帻数人,入台云收窦中尉。宿值者皆惊起,忽然不见,人咸异之,知其此去必败。而世宁意气正盛,方以生擒黑獭,平定长安自负。西趋潼关,只道宇文大军方拒高王,此处必不自来,长驱深入,可以无虞。那知泰已潜出小关,结阵以待。世宁不虞泰至,仓猝出战。两军相合,未分胜负。忽后面喊声大振,冲出无数人马,杀入后队,勇不可当。前后夹攻,兵众乱窜,或走或降,一时尽散。世宁见大势已去,只得杀条血路,拍马而走。登一小山高处,招呼军士,无一应者。俄而四面围住,尽是黑衣黑甲,声声喊捉窦泰。泰回顾左右,竟无一人,仰天歎曰:「吾起兵以来,未尝遭此大败,今日何颜复见高王。」遂拔剑自刎。西魏兵见泰已死,斩其首以去。要晓得泰在前军佯与为敌,暗令窦炽、窦毅二将率领精骑,从山后抄出,袭破后军,故东兵大败。
又前过马牧泽,见西南上有黄紫气抱於日旁,从未至酉方散。占候吏蒋升曰:「此喜气也。大军得喜气下临,乃窦泰授首之兆。」果如其言。泰送首长安。
遂引大兵回广阳,与欢相敌。高王初闻窦泰被攻,以浮桥未完,不能往救。
继闻窦泰自杀,一军皆没,即拆浮桥而退。都督薛孤进殿后,西军来追,且战且行,一日砍折十五刀,敌乃退,军无所失。高王还晋阳,痛泰阵亡,奏赠泰大司马、太尉、尚书事,諡曰忠贞,以其子孝敬嗣父爵。
再说敖曹一军由商山而进,连破西师,所向无敌。进攻上洛,城中守将泉企防禦甚严,十余日不能下。时有上洛豪民杜窟暗结泉岳、泉猛、泉略弟兄三人,谋以城应东魏。事败,企收泉岳弟兄斩之,杜窟逾城走,投敖曹,请进师。敖曹用之为向导,还攻城。城上矢石如雨,敖曹连中三箭,洞胸穿骨,落马殒绝。良久复苏,血污满体,乃卸下甲冑,割征袍裹疮,上马复进,力杀数人。诸将皆感激,奋勇而登,城遂陷。执刺史泉企,企谓敖曹曰:「吾力屈,非心服也。」时敖曹疮甚,虑不能生,歎曰:「恨不见季式作刺史。」
诸将密以闻,王即授季式为济州刺史,因谕之曰:「窦泰军没,人必摇动,卿宜速归。」敖曹乃以杜窟行洛州事,全军而还。
却说泉企有二子:长元礼,次仲遵,皆有智勇。企被执时,二子皆逃脱。
大军去后,二人阴结死士,袭杀杜窟,复以城归西魏。泰封元礼世袭洛州刺史。於是东西各守旧境,暂皆罢兵,民得稍息。
看官也要晓得,欢与泰才智相等,其行事又各不同。泰性节俭,不纳歌姬舞女,不治府第园囿,省民财,惜民力,故西人感德,能转弱为强。欢则恣意声色,离宫别馆到处建造,然能驾驭英豪,善识机宜,远在千里之外烛照如神,故群臣效命,天下畏服。虽穷极奢靡,而国用不匮。尝於太原西南四十里外,建避暑宫一所,极林泉之胜。每逢夏月,同姬妾居之。又太原北有燕山,山上一大池,方一里,其水明澈澄清,俗谓之「天池」。夏日荷花最盛,高王造舟池内,载姬妾以游。曾於水中得一奇石,隐起成文,有四字曰:「六王山川」。王异之,携归,遍以示群臣,人多不解。行台郎中杨休之曰:「此石乃大王之瑞也。」王问:「何瑞?」休之曰:「六者,大王之讳。王者,当王天下。河、洛、伊为三川,泾、渭、洛亦曰三川,主大王膺受天命,奄有关洛。岂非大王之瑞乎?」王曰:「世人无事,常言我反,况闻此乎?慎勿妄言也。」时尉景在座,告王曰:「王不忆在信都时,僧灵远之言乎?其决尔朱氏败亡日月,一一不爽。又言齐当兴,东海出天子。王封渤海,应在齐地。天意如此,何患大业不成。」王曰:「士真尔亦不知我心耶?吾岂贪天位而忘臣节者。今后切勿作此议论,致被人疑。」二人不敢言而退。时有行台郎中杜弼,以在位者多贪污,罕廉洁,言於高王,请按治之。
王曰:「卿言良是,但国家自孝明以来贪墨成风,百官习弊已久,治岂易言。况督军战将家属半在关西,宇文泰常招诱之,人情去留尚未可定。江东又有梁主萧老翁,专尚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统所在。今若釐正纪纲,不少假借,恐战士尽投宇文,士子多奔萧衍,何以为国?」斥其言不用。而弼性迂执,妒恶尤甚。一日,又告於王曰:「王欲除外贼,当先除内贼。」
王问:「内贼为谁?」曰:「满朝勋贵是也。」王不答,乃传甲士三千,分两行排列,自辕门起,直至堂阶,成一夹道。甲仗鲜明,剑戟锋利,弓尽上弦,刀尽出鞘,如临大敌。乃谓弼曰:「汝从此走入,并不相犯,无恐也。」
弼如命以行,但见四面都是刀枪,两旁无非锋镝,吓得魂胆俱碎。走至堂阶,冷汗如雨,身体战栗,见王犹面如死灰。王笑曰:「箭上弦不射,刀出鞘不砍,尔尚恐惧若此。今诸勋贵冲锋陷阵,大小百有余战,伤痕遍体,从万死一生中挣得功名。今享一日荣贵而遽责其贪鄙,弃大功而苛细过,人孰为我用乎?」弼乃服。故高王号令军民,每先安抚其心。其语鲜卑人曰:「汉民是汝奴,夫为汝耕,妇为汝织,输纳粟帛,令汝温饱,汝为何凌之?」其语汉人曰:「鲜卑是汝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绢,为汝击贼,令汝安宁,汝为何疾之?」由是军民感悦。时鲜卑皆轻汉人,惟惧高敖曹。敖曹自上洛还,王以为军司大都督,统七十六部,宠遇日盛。但性粗豪,傲上不恭。一日来谒,值王昼寝,门者不敢报。敖曹怒,弯弓射之,门者惊散。左右奔告王,皆言敖曹反。王笑曰:「岂有敖曹反耶?」忙即召入,慰而谢之。如驯猛虎然,不加束缚,自受节制。王在军中对诸将言皆鲜卑语,对敖曹则汉语,以故敖曹常切感激,誓以死报。今且按下不表。
且说高王弟高琛,字永宝,尚华山公主,为驸马都督。生一子,名须拔。
永宝早失父母,娄妃抚养长大,故事嫂如母,常出入后宫。静帝即位,封南赵郡公。富贵无比,家蓄姬妾数人,正是朝欢暮乐时候。那知美色易溺,又生出一件事来。先是王在避暑宫,命永宝在府检校文书,与二世子高洋作伴,故永宝宿於德阳堂轩内。一日进见娄妃,坐谈半晌,退与高洋、高浚行至宝庆堂,相为蹴踘之戏。俄而高洋去了,浚挽永宝手行至堂左。旁有雕楼七间,楼上下皆丹青图画,金碧辉煌。走过楼廊三五十步,见一宫院,朱帘翠幕,楼台缥缈,有双环侍女二人立於帘外。永宝问:「此院何人所居?」浚曰:「此锁云轩,小朱夫人之宫也。」永宝知是朱金婉所居,便欲退出。浚拖住不放,谓侍女曰:「去报夫人晓得,叔叔驸马在此,快送些茶果出来。」侍女进去一回,果送出冰桃雪藕,请二人解渴。金婉亦走在帘内观望,见永宝年少风流,一表非俗,口虽不言,心中暗生羨慕。恰好一阵风过,把帘幕吹开。高浚见夫人在内,便走进作揖,招呼永宝道:「夫人在此,叔叔进来相见。」永宝闻呼,便亦走进施礼。那知不见犹可,一见金婉千般娇媚,万种风流,顿时神迷意乱,口称夫人不绝,加意亲热。金婉见他慇懃,便请入内堂,宽坐留茶,频以目视永宝,颇觉情动。高浚孩子心性,只贪顽耍,那管两下长短。少顷辞出,永宝回至外堂,转辗思量,夜不能寐。次日午后,吩咐侍者:「二世子倘若问我,说我暂时回府去了。」遂不带一人,悄悄走入内府,经过雕楼,喜无一人撞见,直至锁云轩门口。女侍看见,忙报夫人。
夫人未及回答,永宝已入宫来。夫人只得起身迎接,忙问:「驸马到此何干?」
永宝曰:「昨日承赐香茗,特来拜谢。」金婉惊曰:「大王不在宫中,昨君到此,本不敢邀坐留茶,以有二世子同来,故冒禁相见。今君独行至此,宫中耳目众多,恐涉瓜李之嫌,致招物议。请君速返,毋为我累。」永宝曰:「夫人果是天上神女,难道不容俗子一步芳尘么?」金婉见其言词婉昵,深寓相爱之意,便道:「承君不弃,只好缘结来生,今生休想。」连催回步,永宝只得快快走出。才下阶,见守门宫娥飞步进来报道:「巫山府胡夫人、凝远楼穆夫人皆来探望,行将到也。」金婉大惊,向永宝道:「君出,定被他们撞见,恐惹人疑,不如权躲一边。俟他们去后,然后再行。」永宝闻言,便转身往后去躲。金婉接入两位夫人,逊坐献茶。闲谈一回,巴不得二人就去。因天气炎热,要等晚凉回宫,坐着不动。直至红日沉西,方起身作别。金婉见二人去了,就请驸马出院。永宝急急走出。宫娥道:「门吏专候二位夫人辇出,便已下锁,驸马不能出去了。」
永宝重复退回。金婉道:「如此奈何?」永宝道:「今夜进退两难,只好借宫中一席之地,权宿一宵。明日早行,谅无妨碍。未识夫人肯赐曲全否?」
金婉见他哀恳,也是无可奈何,只得整备夜膳,对坐共酌。始初尚怀顾忌,三杯入腹,渐渐亲热起来。此以语言勾挑,彼以眉目送情。坐至更深,不觉春心荡漾,遂同枕席。天将明,永宝潜身而出,暗思:「事虽从愿,怎得常相聚会。」因阅宫府全图,锁云轩墙外即是东游园,园中假山一座正靠墙边。
若从背后掘一地道,便可直通里边,出入可以自由。打算已定,便向高洋道:「此地炎热,东园幽寂凉爽,吾欲借宿数日,不知可否?」高洋道:「叔父去住便了,何言借也?」永宝因即移居园内,命心腹内侍从墙外掘进,暗暗通知金婉。金婉大喜,亦命宫女在内帮助。地道遂成。从此朝出暮入,全无人觉。如是者已非一日。
先是高王闻世子在朝颇事淫乐,欲召他归来,考其朝政得失。忽报柔然入寇,高王亲自引兵御之,遂召世子归,镇守晋阳。世子与永宝从幼相依,情最莫逆。一日将晚,欲与相见,寻之不获,有内侍张保财曰:「顷见驸马不带一人,走入东园去了。」世子亦步入园来,问园吏道:「驸马在内否?」
园吏曰:「在内。」及至园中,不见永宝。遂坐亭中,命保财寻觅。保财满园寻遍,毫无踪迹,走至假山背后,见一地洞,深有六尺,洞口泥土光滑,似有人出入其间。回报世子,世子亲自往看,果有一洞,命保财入内探视。
回说:「内经十数步,通入墙内,洞口亦有树木遮蔽。遥望之,楼阁重重,回廊曲槛,绣幕朱帘,俨如图画。隐约有一美女与驸马共坐亭上笑语。」世子听罢大惊,暗想:「墙内已是宫府,与锁云轩逼近,难道叔父与朱夫人有私么?」吩咐保财:「汝今夜宿在园中伺候消息,明日禀我知道。」遂自回府。一等天晓,复往园中,问保财道:「驸马曾出来否?」曰:「尚未。」
世子等了一回道:「驸马此时定将出矣,你说我候在千秋亭上,有密事要商,速来相见。」正是:私情虽密终须破,好事多磨切莫为。
未识世子等候亭上作何言说,且听后文分解。第四十一卷 结外援西魏废后 弃群策东邺亡师话说保财奉世子命,候在洞口。一会永宝出来,见了保财,大惊失色。
保财道:「驸马莫慌,世子坐等在亭子上,请驸马相见。」永宝只得走进亭来,世子接见道:「叔非韩寿,奈何偷香?」永宝跪下道:「此事愿世子庇我,莫诉兄知。」世子扶起道:「此事我何敢泄?但日久必败,倘被父王晓得,祸必不免。前日姪因一念不谨,几丧性命。叔何不以我为鉴?及早改之,犹可无事。」永宝唯唯,遂同至德阳堂。世子说了一番,只道永宝以后自然悔改,从此绝不提起。
一日,忽报柔然败去,高王奏凯而回。大军将到晋阳,遂同府中文武,郊外迎接。王归,犒赏三军已罢,回至娄妃宫中夜宴。是夜,宿于飞仙院。
次日,即往东府,三日不出。有一夜回府,本欲往娄妃宫去,行至宝庆堂,见雕楼下月色甚明,忽思朱金婉处久已冷落,趁此良夜与他相聚一宵。走至锁云轩,见院门深闭,令人叩门。那知其夕永宝正在里边,与金婉饮酒取乐,忽闻王来,彼此失色。永宝急走内阁躲避。夫人下阶相迎。夜宴之具不及收拾。王谓夫人曰:「卿在此独饮乎?」夫人曰:「因贪月色好,故在此小饮。」
口虽答应,颇露惊慌之色,王心甚疑。遂解衣共寝,夫人不发一言,全不似旧日相叙光景。王心疑益甚,复起望月。夫人亦绝无一语,乃走出房外。微闻墙边有人窃窃私语,遂从帘内望之,月光如昼,见数宫人送一少年出去。
一人道:「驸马今夜只好在园中担搁。」又一人道:「驸马休慌,世子在飞仙院亦曾如此。」王知是永宝,心中大怒,且不声张,命值夜宫女开门迳出。
至雕楼下,有人言语,呼之,乃内侍王信忠,急命锁了锁云轩外门,便至柏林堂,倚牀独坐。金婉见王已去,又报外门封锁,知事情败露,吓得魂飞魄散。宫娥们亦皆忧惧。王坐至天明,召园吏问:「昨夜何人在园?」答道:「驸马。」王问:「此时在否?」答道:「已去。」王喝道:「你们职司守园,如何纵人出入?」园吏道:「因是驸马,且大王亲弟,故不敢拒。」王曰:「几时留宿起的?」园吏曰:「往来时日皆有簿记。」王命取来,俄而呈上一簿,乃驸马留宿园中日月及世子寻见地道根由,备写在上。王知园吏无罪,遂叱令退。忙召永宝,永宝虽怀惊惧,不敢不到。世子不知永宝事发,亦随之入。王见之大怒,以园吏所书之簿示之。永宝伏地谢罪。王令左右去其衣冠,痛杖一百,血流满地,令人扶出。又怒责世子曰:「你亦罪难指数。」
亦痛杖之,幽於柏林堂西庑。走到娄妃宫中,怒气满面。妃问:「大王为何如此着恼?」王将锁云轩事告之,妃曰:「永宝虽有罪,望王念手足之义,曲为宽宥。」话未毕,忽内侍报道:「驸马不堪受杖,到府即死。」盖永宝体素肥,外强中乾,受杖既深,顿时痰涌,遂欲救无及。王得报大惊,娄妃闻之泪下如雨。继而王拔剑以走,妃问:「欲杀何人?」王曰:「永宝之死,皆金婉害之。我去杀此贱婢。」妃拦住道:「金婉不足杀也。王广收美色,纳之后宫,使他空守寂寞,为人所诱,此心焉得不乱?今驸马已死,岂可复杀金婉以重其罪。况金婉已生一子在宫,若杀之,教此小儿谁靠?王即不念其母,可不念其子乎?依妾所见,闭锁深宫,使不齿於诸夫人之列罢了。」
王遂收剑坐下。
俄而,报世子杖后发晕数次,妃惊曰:「澄儿何罪而王杖之?」王歎曰:「此儿虽聪明,但旧性不改,在京纵欲败度。不痛责之,无以惩后,今日犹未尽法治也。」看官,你道高王何以甚怒世子?先是世子在朝大兴土木,广选佳丽。一日,朝罢回府,有妇人诉冤马前。视其状词,乃古监门将军伊琳之妻裴氏,见其姿容甚美,遂带入府中,亲自问话。盖伊琳奉命往洛阳运木,违误工程,侵盗运费,为侍中孙腾劾奏。侍中高隆之构成其罪,收禁在狱,三年有余。裴氏因泣陈冤枉,言孙腾在洛自盗内府金银,没入珊瑚树一枝、珠帘一顶,皆系伊琳亲见,欲灭其口,故问成死罪收禁狱中。世子大怒道:「孙侍中贪财怙势,擅入人罪,吾当为尔伸冤。但事关权贵,你若出去,被他们暗行杀害,谁与质审?你且住我府中,等事情明白,然后出去。」裴氏拜谢。盖世子悦其美而欲私之,故不放之出也。次日,遂下文书於尚书省,提问伊琳一案。隆之知事关孙腾,乃使人送还文书,谓世子曰:「伊琳之狱定已三年,罪状甚明,不劳追摄。」世子大怒,必欲提问。司马子如亦劝世子勿究。世子不从,腾与隆之大怒,不放伊琳出狱。世子无从审问,因欲上诉高王。孙、高二人访知世子已与裴氏成奸,亦欲诉知高王。子如从中调停。
赦了伊琳之罪,前事亦不追究,方各相安。其后世子奏复伊琳官爵,数往其家留宿。高王探知此事,心中甚怒,因军旅匆忙,未及责问。今又闻其袒庇永宝,故并责之。然永宝已死,心甚不忍。乃命世子归府调养,幽金婉於冷宫,余皆不究。永宝之子须拔,以游夫人无子,命其抚养在宫,列於诸子之内,取名曰睿。今且按下不表。
且说宇文泰自潼关杀了窦泰,败高王於蒲坂,国中连年饥馑,兵食不足,常虑高王起兵复仇。时有蠕蠕国,土地广大,兵马强盛。闻与东魏相结,欲伐西魂,心甚忧之,因遣使通好,欲得其助,蠕蠕主曰:「西魏若欲结好,必娶吾女为后,方肯为援。」使者复命,泰劝文帝废乙弗后为尼。帝不忍,曰:「后乃结发之妇,岂可无罪而废?」因集群臣会议,群臣迎合泰意,皆言不废皇后,则难娶蠕蠕之女,不娶其女,恐外患之来,无人救援,社稷不安。帝迫於众议,歎道:「吾岂以一妇而弃社稷大计。」乃废乙弗氏为尼,降居别院,后与帝大恸而别。有感别诗曰:
十载承恩一旦捐,数行珠泪落君前。
良谋果得安天下,妾入空门也泰然。
其后蠕蠕以故后尚在,复欲伐魏。文帝遂赐后死,前日所梦,至此果然应了。是时帝既废后,乃遣扶风王元孚具金帛礼仪,往蠕蠕国迎头兵可汗公主为后。可汗大喜道:「我女得与大魏皇帝为后,诚天缘也。」遂送女於西魏,车七百乘、马一万匹、橐驼一千头、珍宝异物不可胜数。蠕蠕风俗以东向为贵,故公主行幕皆向东。将至长安,扶风王请公主南面,公主曰:「我此时犹蠕蠕女也。魏自南向,我自东向,亦有何害?」西魏大统四年三月丙子,立蠕蠕国公主郁久闾氏为后。丁丑,大赦天下,丞相泰自华州入朝称贺,旋还华州,闻弘农郡有积粟,遣兵袭而据之。
是年,东魏主年十五,亦立欢之次女为后。适边郡贡一巨象,改元元象,大赦天下。高王闻泰夺据弘农大怒,乃大举西讨,先命敖曹治兵於虎牢,调发各路人马,限日齐集壶口,进取蒲津。段荣谏曰:「臣夜观星象,大军不利西行,宜俟来年进讨。」王曰:「天道幽远,今军已戒严,不可阻将士之气,卿毋畏缩。」娄妃亦谏曰:「妾闻秦地有山河之固,地势险阻,大兵仰而攻之,主客相悬,劳逸不同。愿大王慎之。」王曰:「吾筹之已熟,今行不灭,荡平无期。此行非得已也。」遂命世子入朝,率诸将进发。军至壶口,侯景引五万人马,自河南至;刘贵引三万人马,自山东至。连晋阳之兵,共号二十万,兵势甚盛。敖曹知大军已发,遂自虎牢起兵,围住弘农。右长史薛琡告王曰:「西贼连年饥馑,故冒死来入陕州,欲取仓粟以养三军。今敖曹已围弘农,粟不得出。但置兵诸道,勿与野战。比及麦秋,收成又缺,其民自皆饿死,宝炬、黑獭何忧不降?愿勿长驱渡河。」王不听。侯景亦谓王曰:「今日举兵形势极大,万一不捷,猝难收敛。不如分为二队,王统前军,臣统后军,相继而进。前军若胜,后军全力以赴;前军若败,后军乘而援之,万无一失。」欢亦不从。遂自蒲津渡河,全军尽登西岸。泰闻东魏兵至大惧,以华州当道冲,遣使至州,命刺史王罴严守。罴对使者曰:「老罴当道,卧貉子那得过归。语丞相可无忧也。」俄而,高王兵至,谓罴曰:「何不早降?」
罴大呼曰:「此城是王罴塚,生死在此,欲死者来。」诸将请攻之。王曰:「无庸,吾志在灭泰,此等碌碌,何足污吾兵刃?」遂涉洛,军於许原之西,连营三十里。
先是泰发征书十余道,调集各路人马,皆未至。将士不满一万,欲进击欢,诸将皆疑众寡不敌,请待欢军更西,以观其势。泰曰:「欢若至长安,则人情扰乱,将何以济?今乘其远来,营伍未固,击之可图一胜。」贺拔胜亦以为然。即造浮桥於渭上,令军士齎三日粮,以示必死。轻骑渡渭,留辎重於后。自渭南夹渭而西,壬辰,至沙苑,距东魏军六十里。然见其兵势甚盛,将士皆忧难敌,泰亦惧不自安。宇文深独贺曰:「吾军胜矣。」泰问其故,对曰:「欢镇抚河北,甚得众心,以此自守,图之非易。今悬师渡河,非众所欲,独欢耻失窦泰,愎谏而来。此所谓忿兵,可一战而擒也。何为不贺?愿假深一节,发王罴之兵,邀其走路,使无遗类。」泰喜曰:「闻君言使人胆壮十倍。」泰又遣达奚武觇欢军。武从三骑,效欢将士衣服,日暮去营数百步下马,伏地潜听,得其军号。因上马历营,若警夜然,有不如法者,往往挞之,俱知敌军情状而还。仪同李弼曰:「敌众我寡,平地不可与战。去此数里,地名渭曲,地狭势阻,多高芦长苇,可以全军埋伏。先据此处,以奇兵胜之。」泰从其计。乃命李弼为右拒,引兵三千,带领勇将五员,伏於渭曲之西;命赵贵为左拒,引兵三千,带领勇将五员,伏於渭曲之东。皆令闻鼓声而起。自主中军,背水佈阵。
分拨方毕,东军已至。见宇文兵少,皆有轻敌之心。都督赵青雀请战,斛律美举曰:「黑獭举国而来,欲决一死战。譬如狗,或能噬人。且渭曲苇深土泞,不利驰骤,无所用力。为今之计,不如勿与交锋,密分精锐,掩袭长安,巢穴已倾,则黑獭不战成擒矣。」王曰:「彼伏兵芦内,以火焚之,何如?」侯景曰:「以大王兵力,何坚不破?今日当生擒黑獭,以示三军。若纵火焚之,虽杀之不足为勇也。」彭乐饮酒醉,盛气请战曰:「王何不速战?今日众寡悬殊,以百人而擒一人,何患不克?」王许之。彭乐大声呼曰:「能杀敌者,从吾来!」王立马高坡之上以督战,令於军中曰:「能生擒黑獭者,封万户侯。」於是兵将一涌而进,不成行列。泰率诸将死拒。
俄而,战鼓三通,左右伏兵陡出,并力致死,将东军冲为两段。彭乐深入敌阵,正遇耿令贵交战,令贵败走。不料李标在后,一枪直刺过来,正中腰下,把肚肠拖出。段韶见了,急来救护。彭乐纳肠入腹,纳不尽者以剑截之,束创复战,勇气不衰。敌军见者皆为吐舌。斛律明月被围阵中,一枝画戟使得神出鬼没,连杀数将。贺拔胜出马相迎,力战数十合,明月全无惧怯。胜壮之曰:「谁家生此虎儿?」纵之去。斯时西军勇气百倍,东军前后不相顾,尽行溃散。正是:廿里连营成瓦解,六军锐卒似冰消。
未识高王作何解救,且听下卷细讲。第四十二卷 奔河阳敖曹殒命 败黑獭侯景立功话说高王立马高坡,见东军大败,尚欲收兵更战,使张华原历营点兵,莫有应者。还报曰:「众兵尽散,营皆空矣。」王未肯去,斛律金曰:「众心离涣,不可复用。宜急向河东,再图后举。」俄而,娄昭、潘乐、段韶飞奔而来,皆曰:「王何不去?」王曰:「能复战乎?」韶曰:「不能矣。赵青雀已降於泰。诸将只道大王已去,皆渡洛东归矣。此时不去,敌兵四合,恐自拔无路。」王犹据鞍未动,斛律金以鞭拂王马,乃驰去。数将拥之而行。
王曰:「全军尽没,吾何以返?」韶曰:「臣父总锦衣军,有兵一万三千未动。侯景有五万人马,尚在河桥屯守。渡过洛水,便得济矣。」行至洛口,时已二鼓。只见前面火把大明,早有敌军拦住。段韶一马当先,刺死来将,众人杀散余兵,渡过浮桥。将近黄河,忽报西军抄截,河桥已断。王大惊,问:「侯景人马何在?」曰:「尚在迎敌西军。」俄而,天色渐明,侯景接着,慰王曰:「王无忧,河桥虽断,臣已命刘贵、段荣在下流处预备楼船五十号以待。王速登舟先渡,臣在此接应诸将便了。」王循河而行,果见段荣、刘贵舣舟以候,但岸高舟远,不能即登。见一橐驼立在水滩,王下马,纵身一跃,立在橐驼背上,才得就船。诸将相继渡毕。丧甲士八万,弃铠仗十有八万。泰追至河边,选留甲士二万,余悉纵归。都督李穆曰:「高欢破胆矣,速渡河追之,欢可获也。」泰曰:「吾兵力未齐,且欢亦未能一举灭之也。」
还军渭南,所征之兵甫至,令於战所人种一柳,以旌武功。后人有沙苑诗一绝云:
冯翊南边宿露开,行人一步一徘徊。
谁知此地青青柳,尽是高欢败后栽。
西魏帝闻捷,加泰为柱国大将军,李弼等十二将皆进爵增邑有差。弼弟身小而勇,每跃马陷阵,隐身鞍甲之中,彭乐几丧其手。敌人见之,皆曰:「避此小儿。」泰歎曰:「胆决如此,何必八尺之躯耶?」耿令贵杀伤甚多,甲裳尽赤。泰曰:「观其甲裳,足知令贵之勇,何必数级纪功乎?」时高敖曹闻欢败,释弘农之围,退保洛阳。己酉,西魏行台宫景寿等向洛阳,洛州大都督韩贤击走之。又州民韩木兰作乱,贤击破之,一贼匿屍间,贤至战所,按收甲仗,贼倏起斲之,断胫而卒。泰闻贤死,以为洛州可图,复遣行台元季海与独孤信将步骑二万趋洛,杨忠、李显引兵趋三荆,贺拔胜、李弼引兵围蒲坂。先是高王西伐,蒲坂民敬珍谓其从兄敬祥曰:「高欢迫逐乘舆,天下忠义之士皆欲倳刃於其腹。今又称兵西上,吾与兄起兵断其归路,此千载一时也。」祥从之,纠合乡里,数日有众万余。会欢自沙苑败归,祥、珍率众邀之。欢恐关东人心有变,急欲赶回晋阳,镇抚四方,不顾而去。及贺拔胜、李弼至河东,祥、珍率猗氏等六县十余万户归之。泰以珍为平阳太守,祥为行台郎中。秦州刺史薛崇礼为欢守蒲坂,防禦甚固。有从弟薛善为秦州别驾,欲降西魏,言於崇礼曰:「高欢有逐君之罪,善与兄忝衣冠绪余,世荷国恩。今大军已临,而犹为高氏固守,一旦城陷,函首送长安,署曰逆贼,死有余愧。及今归款,犹为愈也。」崇礼犹豫不决,善与族人斩关纳西魏师。
崇礼出走,追获之。於是泰进蒲坂,略定汾、绛以西。凡薛氏族人预开城之谋者,皆赐五等爵。善曰:「背逆归顺,臣子常节,岂容阖门大小俱叨封邑?」
与其弟慎固辞不受。泰善之。晋州刺史封祖业闻西魏兵至,弃城走。仪同三司薛修义追至洪洞,及之,劝其还守。祖业不从,修义曰:「临难而逃,非丈夫也。」还据晋州,安集固守。会西魏长孙子彦引兵至城下,修义开门,伏甲以待之。子彦不测虚实,遂退。王黜祖业,以修义为晋州刺史。又独孤信引兵逼洛阳,刺史、广阳王元湛弃城归邺,敖曹不能独留,亦引兵北渡。
信遂据金墉。於是贺若统以颍川降魏。前散骑侍郎郑伟起兵陈留,据梁州降魏。前尚书郎中崔彦穆起兵荥阳,据广州降魏。泰皆即地授为刺史。东魏行台任祥闻颍川失守,率骁将尧雄、赵育、是云宝进兵攻之。贺若统告急於泰,泰使宇文贵将步骑二千救之。军至阳邑,雄等已退三十里,任祥率众四万继其后。诸将咸以为彼众我寡,不可争锋。贵曰:「雄等谓吾兵少,必不敢进。出其不意,进与贺若统合兵击之,蔑不胜矣。若缓之,使与任祥兵合,进攻颍川,城必危矣。城若失,吾辈来此何为?」遂疾趋颍川,背城为阵,与雄等战於城下,大破之。赵育请降,俘其士卒万余人。任祥闻雄败,不敢进。
贵复击之苑陵,祥军又败,是云宝亦降。又都督韦孝宽攻东魏豫州拔之,执其行台冯邕。独慕容俨为东荆州刺史,有西将郭鸾来攻,昼夜拒战二百余日,乘间出击,卒破走之。故河南诸州多失守,惟东荆州独全。高季式为济州刺史,有部曲千余人,马八百匹,铠仗皆备。会濮阳盗杜灵椿等聚众万人,攻城剽野。季式遣骑三百,一战擒之。又进击阳平贼路文徒等,皆平之。於是远近肃清。或谓季式曰:「濮阳、阳平乃畿内之地,不奉诏命,又不侵境,而私自出军远战,万一失利,岂不获罪乎?」季式曰:「何言之不忠也?我与国家同安共危,岂可见贼不讨?且贼知台军必不能来,又不疑外州有兵击之,乘其无备,破之甚易。以此获罪,吾亦无恨。」高王闻而嘉之。
先是王之败归晋阳也,意忽忽不乐。侯景曰:「黑獭新胜而骄,必不为备。愿得精骑三万,迳往取之。」王以告娄妃,妃曰:「设如其言,景岂有还理?去一黑獭,复生一黑獭,王何利之有?不若藏锋蓄锐,待时而动,奚汲汲为?」王乃止。於是抚夷创,补军旅,修甲乘。阅一载,而兵力复振,乃分遣诸将,进复河南诸州。贺拔仁攻南汾州,刺史韦子粲降之。泰大怒,尽灭子粲之族。西将韦孝宽、赵继宗闻东军至,以孤城难守,皆弃城西归。
侯景方攻广州,未拔,闻西魏救兵将至,集诸将议进退。将军卢勇请进观敌势,景许之。乃率百骑至大隗山,遇魏师。日已暮,勇乃多置旌旗於树颠,夜分骑为十队。鸣角直前,西魏兵不测多少,军大乱,勇擒其将程华,斩其帅王征蛮而还。广州守将骆超闻之大惧,遂以城降。於是汾、颍、豫、广四州复入东魏。
且说西魏大统四年,文帝知独孤信已据金墉,将如洛阳,展拜园陵。会信告急,言东魏高敖曹、侯景攻围金墉甚迫,乞发大军往救。泰因请銮驾幸洛,进观形势,帝从之。遂命尚书左仆射周惠达辅太子钦,镇守长安。命李弼、达奚武率三千骑为前驱。八月庚寅,至谷城,侯景闻援兵将至,谓诸将曰:「西贼新来,兵锋必利。当敛兵以待,徐图进取。」莫都娄贷文曰:「贼兵远来,当乘其未至击之。愿自引所部往挫其锋。」可朱浑道元以为然。景不可,二人遂不禀景命,各以千骑前进。夜遇李弼军於秀水,弼命军士鼓噪,曳柴扬尘,东军不战而退。贷文走,弼追斩之。道元单骑获免。悉俘其众送弘农。侯景知贷文、道元私战失利,又闻泰兵至瀍东,乘夜解围去。辛卯,泰率轻骑追景至河上。景设阵为长蛇之势,北据河桥,南据邙山,与泰兵合战。西将冲入,兵皆散走。泰亦亲自陷阵。战久,鼓声大震,东军合力奋击,泰被围,诸将各自为战,不及相顾。泰乘间冲出,左右皆散。忽流矢中其马,马惊而奔,泰坠地。东魏兵追及之。李穆下马,以策抶泰背,骂曰:「笼东军士,尔曹王何在,而独留此?」追者不疑其贵人,舍之而过。穆以马授泰,与之俱逸。泰归营,鸣金收军,将士皆集,兵势复振。次日,进击东魏兵,东魏兵北走。高敖曹意轻泰,建旗盖以陵阵。泰曰:「此敖曹也,急击勿失。」
於是尽锐攻之,一军皆没,敖曹单骑走,唯一奴从,往投河阳守将高永乐。
永乐,高王从兄子也,与敖曹有怨,闭门不纳。敖曹仰呼曰:「门即不开,速以绳来援我。」永乐不应。敖曹惶急,拔刀穿阖,未彻而追兵至,乃伏桥下。追者见其从奴持金带,问:「敖曹何在?」奴指示之。敖曹知不免,奋头曰:「来,与汝开国公。」以其杀己必获重赏也。追者斩其头去。又西兖州刺史宋显有众三万,与泰战,泰亦杀之。虏甲士一万五千,赴河死者以万数。敖曹首至,泰大喜,一军皆贺,赏杀敖曹者绢万匹,岁岁稍与之,比及周亡,犹未能足。
再说万俟普自归东魏,高王以尊且老特礼之,尝亲扶上马。其子洛免冠稽首曰:「愿出死力以报深恩。」及邙山之战,诸军皆北渡,洛独勒兵不动,谓西魏人曰:「万俟受洛乾在此,能来可来也!」西魏人畏之而去。东魏名其下营地曰回洛。后隋之回洛仓,即其地也。侯景闻敖曹死,即欲进战。诸将皆曰:「吾军新失大将,人有惧心,胜势在彼,未可遽与争锋。」景曰:「不然,黑獭连胜数阵,有轻我心,其下将士必骄。彼骄我惧,正堪一战。
且沙苑之败未复,今又丧师失将,耻辱甚焉。大王付吾侪以阃外之任,若不大破黑獭,何面目见之?吾计决矣,诸军勿疑。」於是整率诸军,尽渡河桥。
将战,下令曰:「今日之战有进无退,退者立斩!」乃命诸将分队进击。泰见东魏兵至,命右拒敌其左,左拒敌其右,中军敌於中路,自拥精骑一千,拥护帝驾,立马高处观之。当是时,两边置阵既大,首尾悬远。从旦至未,战数十合,彼此不相上下。或东军得利,西师败而复振。或西师得利,东兵却而复前。无不舍死忘生,互相对敌。俄而,氛雾四塞,风沙迷目,左右两拒,战并不利。景忽下令於东曰:「西阵已获黑獭矣。」东阵大呼。又下令於西曰:「东阵已获黑獭矣。」西阵大呼。西魏军皆惊惧,遂大溃。独孤信等未识君相所在,弃军走。将军李虎、念贤等为后继,见信等败亦溃。泰见前军瓦解,不敢留,与帝烧营而遁。方战急时,王思政下马举长祐左右横击,一举辄踣数人,陷阵既深,从者尽死,身被重创,闷绝於地。会日已暮,敌亦收兵,帐下督雷五安於战处哭求思政,会其已苏,割衣裹创,扶之上马而归。盖思政每战,常着破衣弊甲,敌不知其将帅,故得免。将军蔡祐下马步斗,左右劝乘马以备仓猝,祐怒曰:「丞相爱我如子,今日岂惜一死?」帅左右十余人,合声大呼,击东魏兵,杀伤甚众。东魏人围之十余重,祐弯弓持满,四面相拒。有厚甲长刀者一人,直进取之,去祐可三十步。祐只存一矢在手,左右劝射之。祐曰:「吾曹之命在此一矢,岂可虚发?」将至十步,祐乃喝声道:「着!」其人应弦而倒。东魏兵退却,祐徐徐引还。正是:瓦罐险遭并上破,将军倖免阵前亡。
但未识西师败后竟得长驱入关否,且听下文分解。第四十三卷 归西京一朝平乱 惧东邺三将归元话说邙山之战,泰大败而遁,奉帝急走弘农。其时弘农守将闻大军败绩,已弃城而走。城中无主,所虏降卒在内结党聚乱,闻泰至,相与闭门拒守。
泰进拔之,诛其魁首数百人,城中始定。时诸将在后者皆未至,泰惊不能寝。
及夜,蔡祐至。泰曰:「承先来,吾无忧矣。」枕其股,寝始安。盖祐每从泰战,常为士卒先,不避矢石,战还,诸将皆争功,祐终无一言。泰每歎曰:「承先口不言勋,我当代其论叙。」故泰倚之如左右手。次日兵将稍集,泰留长孙子彦守金墉,王思政镇弘农,自引大军奉帝入关。
先是泰既东伐,关中留守兵甚少,前后所虏东魏士卒散在民间,闻东徵兵败,共谋作乱。李虎等至长安,见贼势猖獗,计无所出,不得已,与太尉王盟、仆射周惠达奉太子钦出屯渭北。百姓互相剽掠,关中大扰。降将赵青雀与雍州於伏德聚众万余,进据长安子城。咸阳太守慕容思庆亦起兵从逆。
各招降卒,以拒还兵。长安士民不从者,相率以拒青雀,日数十战。亏得侯莫陈崇进击破之,贼始畏惧不出。王罴镇河东,见人心惶惑,大开城门,悉召军士,谓曰:「今闻大军失利,青雀作乱,诸人莫有固志。罴受委於此,以死报国。有能同心者,可共固守;不能者,任自出城。」众感其言,皆无异志。泰闻变,留帝驾於閺乡,以士马疲弊不可速进,且谓:「青雀等皆乌合之众,我至长安以轻骑临之,必皆面缚乞降,不足为患。」散骑常侍陆通谏曰:「贼逆谋久定,必无迁善之心。蜂虿有毒,安可轻也?且贼诈言东寇将至,今若以轻骑临之,百姓谓为信然,益当惊扰。今军虽疲弊,精锐尚多。以明公之威,总大军以临之,何忧不克?」泰悟,乃引兵西入。父老士女见泰至,莫不悲喜相贺。又华州刺史宇文导知贼据咸阳,起兵袭之,杀慕容思庆及於伏德,然后南渡渭水,与泰合军,兵势益壮,进攻青雀,杀之。乃奉太子入朝,抚安百姓。九月朔,帝入长安,丞相泰还镇华州,内外始定。
且说高王闻敖曹之死,如丧肝胆。又闻众将败北,自晋阳发七千骑至孟津,未济,得侯景捷报,言泰已烧营而遁。西师悉退。斩获甲士、收得资粮不可计数。王大喜,遂济河。诸将相继来会,皆言高永乐不救敖曹之罪。王大怒,立召永乐,即於帐前杖之二百,罢其职,发回晋阳。赠敖曹太师、大司马、太尉,諡曰忠武公。众以永乐不杀,治罪犹轻也。后人有诗讥之曰:
地下敖曹目未瞑,头行千里血犹腥。
军前不斩河阳将,献武当年尚失刑。
时金墉犹未下,王进兵攻之,长孙子彦不能守,焚城中屋宇俱尽,弃城而走。
王入洛,见人民荡析,楼堞无存,乃毁之而还。先是东魏迁邺,主客郎中裴让之留洛阳。及独孤信败归,其弟诹之相随入关。泰赐以官爵,为大行台、仓曹郎中。王怒其外畔,囚让之兄弟五人。让之谓王曰:「昔孔明兄弟分事吴、蜀,各尽其心。况让之老母在此,不忠不孝必不为也。明公推诚待物,物亦归心。若用猜忌,去霸业远矣。」王皆释之。
斯时旧境悉复,边土皆安,乃加赏有功将士。进侯景为河南大将军、大行台,将兵十万,镇守河南,而身归晋阳。东魏元象二年,静帝以王功大莫赏,封其子高浚为永安郡公、高淹为平安郡公、高浟为长乐郡公、高演为常山郡公、高涣为平原郡公、高清为章武郡公、高湛为长广郡公,虽在孩提者并赐金章紫绶。欢於是入朝谢恩,兼察朝政得失,百官贤否。世子告王曰:「吏部尚书一缺掌天下铨选,关人才进退。得人则治,不得人则乱。昔闻崔亮为吏部时,不能评论人才,作停年之格,以州、县、郡官年深者擢之上位,以故真才流落,士气不伸。次后选用以此为例,非用人之道也。孝庄即位,李仲隽为吏部,专引新进少年,朝廷乏经国之才。至尔朱世隆摄选,官以幸进,政以贿成,贤才屏迹,宵小满朝,纪纲大坏,天下骚然。后崔孝芬为之,亦华而不实,徒有斯文之称,究无安世之道。今迁邺以来,三换其人,皆无可取,何以励人心而敦世道?」王曰:「汝能任此职乎?」世子曰:「儿才亦恐不胜。」王曰:「汝能留心人才,无徇己私,便可不负此职。吾今言於帝,命汝摄之便了。」於是世子摄选,百官皆贺。王於都堂召会文武,大宴三日,见座无敖曹,深加歎息,谓群臣曰:「吾欲遣使西魏,求还敖曹首级,恐伤国体,为黑獭所笑。弃之则於心不忍。诸君能为吾计乎?」陈元康曰:「易耳。若令侯景求之,首必可得。黑獭自邙山大败以来,畏景如虎,必不吾逆也。」王归晋阳,遂以命景。景乃遣人扬言於西魏曰:「送还敖曹之首,则兵不动,不然将长驱入关,以报河阳之辱。」泰闻之,笑曰:「安有为死人首而动大兵者?不过景欲得敖曹之首耳。我方兵疲力乏,且欲闭关息民,不可激其怒。」因归高敖曹、窦泰、莫多娄贷文三人之首於景。景送至晋阳,王抚首大哭,悉加厚葬。
再说世子自摄选以来,迁擢贤良,黜逐不肖。凡清要之职,皆妙选人物以充之。其余量才授位,无不惬当。有未受职者,皆引置门下,讲论赋诗,以相娱乐。又好蔡氏八分书法,暇即习之。制金玉笔管,会集古今人文。府中书吏常有百人,给赐甚厚。士大夫以此称之。时南北通好,使命相继,务以俊乂相夸。每遣使至梁,必极一时之选,无才地者不得与焉。梁使至邺,邺下为之倾动,贵游子弟盛服聚观,馆门如市。宴会之日,世子使左右密往视之,一言制胜,为之抚掌。邺使至建康亦然。一日,世子入朝,见帝於内殿。帝曰:「朕有一事,欲与卿言。」世子问:「何事?」帝命召来,只听得屏后玉珮之声,走出一位女子,端严秀质,美丽绝人,向世子低头下拜。
世子答拜,问帝:「此位何人?」帝曰:「此东光县主,名静仪,乃是朕姑,高阳王元斌之妹,侍郎崔恬之妇也。因有家难,乞怜於朕。朕不能主,故令求赦於卿耳。」世子敛容再拜,曰:「臣掌者,陛下之法。未识县主求赦者何事?」帝曰:「恬弟崔悛去年在洛,被宇文泰逼之西去,今臣於西。若正其外叛之罪,累及一门,恬亦当诛。卿父执法难违,欲卿曲宥耳。」世子曰:「帝命不敢不遵,父意恐难回转,此非臣所得主也。」静仪见世子不允,流泪不止,重向世子拜恳。世子见静仪面如梨花着雨,愈觉可人,不忍绝之,向帝曰:「陛下既有宽赦之情,小臣岂无哀怜之意?自当竭力援手。」遂再拜而退。静仪见世子允了,亦谢恩而出。世子归语公主曰:「卿知高阳王有妹静仪乎?」公主曰:「此奴之姑也,幼时亦曾见之。」世子曰:「可惜绝色佳人,未识将来性命若何耳。」公主问:「何故?」世子备述其事:「顷在帝前相见,屡次拜求,若父王不允,岂非灭门在即?」公主曰:「大王立法如山,未必肯宽恕也。」此时世子心中辗转寻思:「不赦静仪,则美色可爱;赦之,则惧父见责。」倒觉进退两难。一日,接得晋阳密札,果为崔悛一案。内云:「崔悛身投伪国,理合全家正法。但崔氏世代名门,民望所属,汝宜细细斟量,方可行诛。」世子览之大喜,曰:「父王既有此言,欲宽崔氏之罪不难矣。」遂奏帝,凡崔氏连坐者皆赦之。以书复高王曰:崔悛被掳入关,从逆非其本心。崔恬尽职邺中,为国尚无异志。诛及无辜,易招物议。免其连坐,可慰舆情。况恬妻东光县主,高阳之妹,今上之姑,帝本有意曲全,儿已特行宽宥矣。
高王见书,遂置不问。此时不唯崔恬夫妇感激,帝亦大悦。
一日,宴世子於内宫,后亦在座。静仪适来谢恩,帝召入,赐坐后侧,命静仪敬酒三爵,以酬世子之劳。世子亦回敬之,谓静仪曰:「县主与吾妇是至亲,少时常聚,至今每怀想念。异日当令来见也。」静仪曰:「妾於次日本拟登堂拜谢,敢劳公主下降。」世子佯称不敢,而心实暗喜。宴罢各退。
世子归,知东光县主次日必来,暗嘱门吏:「县主若到,勿报公主,引其步舆,打从平乐堂直入绛阳轩中。」绛阳轩乃世子密室也。次日,静仪到府,门吏挽其步舆,直至密室深处,从人悉屏在外。静仪坐在车中,但见曲曲花街,两旁都是翠柏屏风,不像后宫模样。及至停车,回顾侍儿,不见一人。
有一宫女走来开幔,道:「公主在内轩相等,请县主入见。」宫女引路,静仪只得移步相随。及至内轩,不见公主。宫女又曰:「在暖阁中。」及入,却见世子走来施礼,心上大疑,因问:「公主何在?」世子曰:「少停相见。因有密事相告,先屈县主到此一叙。」宫娥摆宴上来,静仪辞退,世子曰:「昨在帝前承赐三爵,今日少尽下情,县主莫辞。」静仪无奈,兢兢坐下,世子慇懃奉劝,宫女连送金樽。天色渐暮,侍女皆退。静仪欲回,世子笑谓之曰:「昨夜梦与卿遇,今日相逢,乃天缘也。卿其怜之。」静仪曰:「全家之德,没齿不忘。若欲污我,断难受辱。」说罢便走。门已紧闭,世子即上前拥逼,衣服皆裂。静仪力不能拒,遂成私合。是夜同宿阁中,侍女皆厚赏之,嘱令勿泄。在外从人疑为公主留住,初不料有他故。三日后,静仪坚意辞去,世子不得已送之回府。静仪归,对其夫流涕,微言世子无礼。崔恬不敢细问,仍善遇其妻,盖惧见怒於世子,祸生不测也。然世子日夜想念,欲图再会,苦於计无所出。乃召其奴张保财谋之,保财曰:「易耳。世子超授崔恬爵命,出使在外,则可以潜游其家矣。」世子乃奏恬为散骑常侍,出使远去。夜间,屏去侍从,潜至崔家,与静仪相会。连宿数夜,形迹大彰。
高阳王闻之大怒,奏於帝,请赐静仪死,以免狂童之侮。帝曰:「此事实伤国体,但非静仪之罪,乃高世子之过也。高王功在社稷,大权在握,世子为所宠爱,朝事悉以相委。国家安危,系彼喜怒。若赐死静仪,澄必怀怨。何可以一女子而起大衅?」高阳见帝不允,默然而退。其后世子亦恐人觉,晏去早归,微服来往。时高岳、孙腾、子如、隆之四人闻知,皆担忧恐,相与议曰:「王令吾等在此者,为辅世子也。今世子以万金之躯,夜出潜行,倘有小人从而图之,祸生不测,吾等死不足赎。今若谏之,彼必不听,反遭其怨。不若密启大王,使行禁止。」四人议定,遂将世子私通静仪之事禀知高王。王大怒,私语娄妃曰:「子惠不克负荷,行将废之。」妃惊问,王悉告之。妃亦怒其荒淫,曰:「此儿终不善死。」王於是立召之归。正是:朝中不究贪淫罪,堂上犹施挞责威。
未识高王召归世子若何处治,且听下文分解。第四十四卷 私静仪高澄囚北 逼琼仙仲密投西话说高王怒世子放纵,召其夫妇同归,欲行废黜。犹惜其才美,诸子莫及,为之转辗不乐。一日,偶至仪光楼下,高洋兄弟四人在花荫踢球为戏,见王至,皆进前跪拜。王欲观诸子志量,尚未发言。一内侍捧乱丝数缕而过。
王问:「何所用?」对曰:「此织作坊弃下者。」王命诸子各取一缕治之。
高浚、高淹等皆以手分理,洋独拔剑将乱丝斩断,王问:「何为?」对曰:「乱者必斩。」王大奇之。先是高洋内虽明决,外若昏愚,澄甚轻之,且因其貌丑,每嗤曰:「此人亦得富贵,相法何由可解?」弟兄常侍王侧,问及时事,世子应答如流,洋默无一语,故王亦不甚爱之。今见其出语不凡,遂加宠爱,私语娄妃曰:「此儿志量刚强,聪明内蕴,非澄所及,可易而代之也。」妃曰:「澄辅政已久,朝野尽服,责其改过可耳。若竟废之,妾以为不可。」
未几,世子夫妇至晋阳,欲见王,王不见;见娄妃,妃独召公主入,以静仪事诘之。公主不敢隐。妃曰:「归语尔夫,父怒不可回也。」公主涕泣求解,妃曰:「汝且归府,俟其见父后图之。」公主归语世子,世子知静仪事发,大惧。次日,王坐德阳堂,先召赵道德、张保财责问世子所为:「若一言不实,立死杖下。」二奴惧,遂以实诉。王怒其导主为非,各杖一百,下在狱中。继召世子,历数其罪,杖而幽之,不放入朝。澄知身且见废,忧惧成疾。娄妃为言於王,王曰:「俟能改过,而后复其职。」妃遣使密报,疾渐愈。其后王命杨休之撰定律令,命世子主其事,每日诣崇义堂检校一次,即入德阳堂,侍於王侧。高王天性严急,终日衣冠端坐,威容俨然,人不可犯。以世子多过,不少假颜色。世子朝夕兢兢,唯恐获罪。一日,王昼寝。世子欲进见娄妃,求放还朝。值诸夫人在柏林堂游玩,惧涉嫌疑,不敢前进,背立湖山书院帘幕之下。盖诸夫人每朝谒娄妃,过了七星桥,便下车步行。
所经湖山书院、芙蓉楼、柏林堂,约百余步方至妃宫。芙蓉楼共七间,梁栋帏幔,皆画芙蓉,故以为名。湖山书院亦有十数间,内有洞庭湖、金芝亭、卧龙山,奇花异草,苍松翠柏,彷彿江南风景。又有沉香阁,高十余丈,藏度图书之所。柏林堂九间,内有古柏一株、小亭一座,景极幽雅。诸夫人谒退,常在此徘徊。有卢夫人者年尚幼,举止颇轻佻。在院观玩已久,回步走出,不知世子背立帘下,把帘一推,触落世子头上罗巾,见是世子,大惊,忙出帘外谢罪。世子未及回答,高王适至,见与卢夫人对立帘前,疑其相戏以致失帽,大怒曰:「尔在此何干?」诸夫人皆惊散。王将世子挥倒在地,拳打脚踢,无所不至。时陈元康最得王宠,适有事欲启,问:「王何在?」
内侍言:「王在柏林堂毒打世子,恐世子性命不保。」元康闻之,冒禁奔入,果见世子血流遍体,在地乱滚,王犹踢打不已。於是向前跪捧王足,涕泣哀告曰:「父子至情,大王何忍行此?倘失误致死,悔之何及?」王鉴其忠诚,遂止。元康忙扶世子出,随王回至德阳堂。王告以世子之罪,元康曰:「大王误矣。世子近甚畏敬,其入宫者不过入见内主耳。况诸夫人皆在,何敢相戏?失帽定出无心。大王细察,定知臣言不谬。且朝中权贵横行,非世子高才,无以制之,王何逞小忿而乱大谋?」王曰:「卿言良是,吾性严急,不能止也。」元康曰:「王自知严急,今后愿勿复然。」王不语。及入宫访诸众夫人,皆言并无相戏之事,怒乃解,然犹未肯遣其入朝也。娄妃以世子屡触父怒,通信高后,劝帝召之。及帝命下,王遂遣之,仍令辅政。临行,夫妇拜辞,王戒公主曰:「汝夫倘有不谨,必先告我。」又以道德可赦,保财奸巧,必欲杀之。娄妃以保财之妻乃旧婢兰春,从幼贴身服侍,即前此嫁王,兰亦有功,不忍杀其夫。因言之於王,亦赦其死。令每月彔府中事以报,隐而不报,必斩主仆。皆凛凛而去。於是世子归朝,绝迹崔氏之门,励精为治,政令一新,朝纲肃然。王闻之大悦。时四方少定,东魏改元武定,大赦天下。
高王出巡晋、肆二州,直至边界。遣使蠕蠕国,诳称:「宇文泰谋杀蠕蠕公主,其下嫁者皆疏属远亲,并非贵主。若肯与吾邦通好,则天子当以亲公主下嫁。」
你道蠕蠕公主若何身故?先是乙弗后废为尼,降居别院,郁闾后犹怀妒忌。文帝不得已,乃以次子武都王为秦州刺史,后随之而去。帝思念常切,密令蓄发,隐有追还之意。大统六年,忽报蠕蠕举兵来侵,众号百万,前锋已至夏州。声言:故后尚在,新后不安,故以兵来。群臣震恐。帝亦大惧,乃遣中常侍曹宠齎敕秦州,赐乙弗后自尽。后见敕泣下沾衣,谓宠曰:「但愿天下常宁,至尊万岁,妾虽死何憾?」遗语皇太子,言极淒楚。左右皆感泣。遂饮鸩酒,引被自覆而崩,年三十二岁。宠复命,帝默默伤感,凿陇葬之,号曰寂陵。其后蠕蠕公主怀孕,迁居瑶光殿,宫女侍卫者百余人。忽见一美妇人后妃装束,盛服来前,问宫女曰:「此妇何人?」左右皆言不见,后遂惊迷,如此者数次,人皆知乙弗后为祸也。将产之夕,又见此妇在前,产讫而崩,所生子亦不育。故高王借此离间。蠕蠕果怨西魏,遣使东魏,愿求和亲。王奏之朝,帝乃於诸王宗室中选得常山王元隙之妹,姿容端丽,封为兰陵公主,下嫁蠕蠕。武定元年,蠕蠕遣使来迎,帝厚加赠送。公主过晋阳,欢又赠奁二百余万。以国家大事,亲送之楼烦郡北乃归。
泰闻之大惧,因思贺拔胜之兄贺拔允在晋阳,可结以图欢,乃私语胜曰:「高欢,国之贼,亦公之仇也。吾闻可泥在彼虽为太尉,亦郁郁不得志,公何不招之西归?倘能乘间诛欢,为国除害,此功不小。公以为然否?」胜曰:「兄之从欢非本心也,以公意结之,断无不从。」泰大喜,胜即写书寄允,嘱其暗害高王,乘乱奔西。允得书,大以胜言为是,遂起图欢之意。一日,王赴平阳游猎,召允同往,允执弓矢以从。王至平阳城外,见青山满目,麋鹿成群,令军士列围而进,亲自射兽。诸将皆四散驰逐。允独乘骑在王后,暗想:「乘此左右无人,若不下手害之,更待何时?」於是拽满雕弓,照定王背射来。那知用得力猛,弓折箭落。左右见者大呼曰:「贺太尉反!」王惊顾,亦大声呼之。允方弃弓,以刃相向。诸将齐上,擒之下马。王问允曰:「贺卿何为反?」允曰:「今日弓折乃天意也,夫复何言?」王囚之,遂归晋阳。议允罪,诸将请戮其全家。王念故情,杀之,而赦其二子。
时高洋年十五,王为娶妇,右长史李希宗有女祖娥,德容兼备,遂纳为太原公夫人。百僚皆贺。成婚之后,夫人见洋体暗中有光,怪而问之。洋曰:「由来如此,故常独寝。汝勿乱传。」自后,侍女皆令外宿,独与夫人寝处。
盖洋以次长,父常誉之,恐兄有忌心,故每事谨退,示若无能。人尽笑其愚,唯高王深知之,命为并州刺史,杨遵彦为之副。要晓得高氏诸子皆聪俊。高浚幼时,出游外府,见祭神,而归问其师卢裕曰:「人之祭神,有乎,无乎?」
裕曰:「有。」浚曰:「既有神,其神安在?」裕不能答。高浟八岁,王使博士韩毅教其学书,毅见浟书不工,因戒之曰:「五郎书法如此,日后尚宜用心。」浟答曰:「我闻甘罗十二即为秦相,未闻能书。何必勤勤笔墨?博士当今能书者,何为不作三公?」毅甚惭。世子於诸弟中尤爱浚,请於父,授职於朝,官为仪同三司,朝夕相随。今且按下不表。
且说御史中丞高仲密以建义功,身居显职,宠任用事。其妻为侍郎崔暹之妹,夫妇不睦。邺城李荣有一女年十八,号琼仙,生得容貌无比。仲密闻其美,欲娶之,其家不肯作妾,必为正室方允。仲密乃出其妻,而娶琼仙。
崔氏气愤而死,暹由是怨之。又仲密为御史,多私其亲党,世子以任非其人,奏请改选。仲密疑暹谗构,亦怨之。先是世子於邺城东山建花庄一座,极宫室之美。内有五六处歌台舞榭,十余处珠馆画桥,四季赏玩,各有去处。燕游堂宜於春,临溪馆宜於夏,叠翠楼宜於秋,藏香阁宜於冬。又有步云桥、玩月台、木稚亭、荼架、鹤庄、鹿坨等名,奇花瑶草,异兽珍禽,充满其中。见者皆歎为人间仙岛,世上蓬瀛。内侍王承恩专司启闭,只有府中姬妾方容进内游玩,外人皆不得入。琼仙未嫁时,素慕园中佳景,苦於无路可入,今为高氏妇,借了丈夫声势,正好到彼游玩。况承恩与仲密又素来相熟,不怕他拦阻。於是带了女从,竟往花庄而来。承恩接进,任其游行。那知是日午后,世子朝罢无聊,亦到园来。承恩大惊,诸女伴只得躲避一边。世子登叠翠楼,凴栏观望,忽见玩月亭中有一群妇女隐身在内,召承恩责之曰:「汝掌园门,职司启闭,何从留闲人在内?」承恩跪告曰:「此非闲人,乃中丞高仲密夫人,欲观园景。奴婢以仲密是王府至亲,不敢峻拒,故容之入园。到尚未久,殿下忽来,故躲避亭中。」世子曰:「既是仲密夫人,请上楼相见。」盖世子亦闻仲密新娶妇甚美,故欲见之。俄而,琼仙上楼,花容月貌,果是国色。世子一见,淫心顿起,向前施礼,慇懃请坐,道:「夫人到此不易,欲观园中景致,稳便游行。吾与中丞本是一家,夫人便为至亲,不必嫌疑。」忙令内侍引路,请夫人遍游各处。其余妇女皆伺候在外。琼仙至此倒不好相却,只得轻移莲步,随内侍而行。过了几处亭台,不觉走入深境。旋至一室,锦帐银屏,罗帏绣幔,似人燕寝之所,忙欲退出。世子已到门口,拦住道:「夫人闲步已久,敢怕足力劳倦,留此小饮三杯,少表敬意。」话未毕,内侍排上宴来。世子执杯相劝,琼仙坚不肯饮。世子曰:「夫人畏仲密耶?或有所嫌耶?」琼仙曰:「妾民家之女,仲密天朝贵臣,焉得不畏?」
欲夺门走。世子遽执其手,琼仙洒脱,泣曰:「世子淫人妇多矣。我义不受辱,今日有死而已。」见壁有挂剑,拔欲自刎。世子惧其竟死,只得摇手止之,纵使去。
琼仙得脱归家,哭诉仲密曰:「妾几不得生还。」备陈世子见逼之状。
仲密由此深恨世子,遂萌异志。其后崔暹又劾仲密,非才受任,出为北豫州刺史,不授以兵,使之但理民务。仲密益切齿,遂通使宇文泰,以虎牢归西魏,请以兵应。泰大喜,许之。仲密乃杀镇北将军奚寿兴,夺其兵而外叛。
反报至京,举朝大骇。高王以仲密之叛皆由崔暹,命世子械至晋阳杀之。世子匿暹府中,为之固请,乞免其罪。王见其哀恳,乃遣元康至邺,谓世子曰:「我丐其命,须与苦手。」世子乃出暹,谓元康曰:「卿使崔暹得杖,勿复相见!」元康执暹至晋阳。王坐德阳堂见之,责其召衅,喝令加杖。暹方解衣就责,元康历阶而上,告於王曰:「大王方以天下付大将军,大将军有一崔暹,不能免其杖,父子尚尔,况於他人?」盖澄为四道行台,故称大将军也。王乃免之,且曰:「若非元康,当杖暹一百。」仲密弟季式镇守永安,仲密反,遣使报之。季式单马奔告高王。王慰之曰:「妆兄弟皆建义功勋,尽忠於吾。敖曹死,吾至今不忘。今仲密无故外叛,深为惋惜,与汝何涉?」
仍令复职,待之如旧。
且表宇文泰知仲密为高氏心腹之臣,一旦来降,机有可乘,豫、洛一路地方,皆可并取。遂起大军十五万,以大将李远为前锋,直趋洛阳;仪同於谨攻破柏壁关,直趋龙门。亲自引兵,进围河桥南城,兵势甚盛。王得报,整集精兵十万,亲临河北拒之。正是:干戈全为蛾眉起,毒患偏从蜂虿生。
未识此番交战两下胜负若何,且俟下卷细说。第四十五卷 纵黑獭大将怀私 克虎牢智臣行计话说高王以仲密外叛,西师入寇,命斛律金为前锋,亲自出御。将至河桥,西魏先备火船百只,从上流放下,欲烧断河桥,使不得渡。斛律金才至北岸,见有火船冲下,急令副将张亮以小艇百余只,都载长锁,拦住中流,以钉钉之,带锁引向南岸,桥遂获全。大军安然渡河,据邙山为营。欲暂休军事,不进者数日。泰疑之,乃留军装辎重於瀍曲,半夜,亲引人马将佐,登邙山以袭其营。候骑报王曰:「西师距此四十里,熟食乾饭而来。」王曰:「如此,军士皆当渴死,何待吾杀也。」乃集诸将列阵以待。俄而,天色大明,泰知敌人有备,按兵数里之外。高王以五千铁骑付彭乐先进,必斩将搴旗而返。彭乐一马当先,便引铁骑直冲过来。西军莫当其锋,让他杀入深处,反从后裹来,密密围住。东军遥望,全不见彭乐旗号。有人飞报高王曰:「乐已叛去。」王失色。俄而,西北尘起,呼声动地,乐兵在西阵中如蛟龙翻海,所向奔溃,西魏将士纷纷落马。掳得西军大都督、临洮王柬、蜀郡王荣、江夏王升、巨鹿王阐、谯郡王亮及督将僚佐四十余人,遣使报捷。王大喜,并令斛律金、段韶诸将乘胜进击,大破西师,斩首三万。当是时,西师一败,泰左右皆散,自出阵前收合余军。彭乐一骑蓦地赶来。泰知其勇猛难敌,拍马而逃。彭乐紧追数里,已近马尾,大呼曰:「黑獭休走,快献头来!」泰窘极,还顾曰:「汝非彭乐耶?癡男子!今日无我,明日岂有汝耶?何不急还营,收汝金宝?」乐遂舍之,获泰金带以归,言於欢曰:「黑獭漏刃破胆矣。」王虽喜其胜,而怒其失泰,伏诸地,连顿其头,并数以沙苑之败,举刃将下者三,噤齘良久。乐曰:「乞假五千骑,复为王取之。」王曰:「汝纵之何意,而言复取耶?」取绢三千匹,压其背上,因以赐之。泰得脱,归营,鸣角收军,兵将已集,军势复振,谓诸将曰:「今日偶失提防,军威少挫。明日当决一死战,以破其军。诸君勉之。」乃秣马励兵,分军为三队。
自主中军,以李弼、独孤信、杨忠、窦炽、达奚武、贺拔胜六员勇将自随;赵贵为左军,若干惠为右军。命二军曰:「东军来攻中坚,左右合击。」五更造饭,以备迎敌。
黎明,高王以昨日失泰,自率诸将亲为前锋,冲入西阵。西军以死抵战,左右兵皆起,奋力合攻。东魏兵败,步卒皆为所掳。王失马,赫连阳顺以己马授王,王上马走。西军四面围定,欲出不得。忽狂风大作,走石飞沙,天昏地黑,军士不能开眼,始脱重围。从者惟都督尉兴庆及步骑七人,诸将皆不知王所在。追兵至,兴庆曰:「王速去,兴庆腰有百箭,足杀百人,王可脱矣。」王曰:「事济,以尔为怀州刺史。若死,用尔子。」兴庆曰:「儿尚少,愿用臣兄。」王许之。兴庆拒战,矢尽而死。先是王有小卒盗宰民驴,欲治其罪,以战故未治。小卒私奔西军,告於泰曰:「王只一人一骑,走於邙山之后,追之可获也。」泰乃选勇敢士三千人,皆执短兵,令贺拔胜率以追之。胜识王於行间,执槊与十三骑逐之。槊刃垂及,因呼曰:「贺六浑,我贺拔破胡今日必杀汝也!」欢惊魂殆绝。适刘洪徽突至,见胜追王急,从傍放箭,毙其二骑。段韶亦从山后冲出,大呼曰:「勿伤吾主!」射胜马,洞腹。胜跳下换马,王已逸去。胜歎曰:「今日不执弓矢,天也。」
王回营,诸将齐集,以段韶、刘洪徽有救援之功,并赐锦袍玉带,封韶为长乐侯。洪徽即刘贵子,时贵已卒,洪徽已袭父爵,进封平成侯。王将复战,术士许遭告王曰:「贼旗号尚黑,水色也。王旗号尚红,火色也。水能剋火,故不得利。当用黄色旗号制之。」王乃连夜造黄旗五千面,进与泰战。
左军赵贵等五将战不利,泰令右军与战亦不利。东魏兵大振。会日暮,泰知不可胜,收兵夜遁。东兵来追,势甚危迫。会独孤信、於谨尚在后面,收散卒自后击之,东师扰乱。诸军由是得全。若干惠夜引去,东兵追之急,惠徐下马,顾命厨人营食。食毕,谓左右曰:「死於长安与死於此间,有以异乎?」
乃建旗鸣角,驻马以待。追骑疑有伏兵,不敢逼。收败卒徐还。泰入关,屯於渭上。东兵至陕,泰使达奚武拒之。封子绘言於高王曰:「混一东西正在今日,昔魏太祖平汉中,不乘胜取巴、蜀,失在迟疑,后悔无及。愿大王不以为疑。」王犹豫,集众将议进止,皆曰:「野无青草,人马疲之,不可远追。当回晋阳,徐图进取。」陈元康曰:「两雄交争,岁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时不可失,当乘胜追之。」王曰:「深入之后,若遇伏兵,孤何以济?」元康曰:「王前沙苑失利,彼尚无伏。今奔败若此,何能远谋?若舍而不追,必成后患。」王久战意怠,无心入关,不从其言。独使刘丰生将数千骑追之,班师而归。
先是前一年,高王击西魏,入自汾、绛,连营四十里。泰使王思政守玉壁,以断其道。王以书招思政曰:「若降,当授并州刺史。」思政复书曰:「可朱浑道元降,何以不得?」王围玉壁九日,会大雪,士卒饥冻,多死者,遂解围去。及仲密以虎牢降,泰召思政於玉壁,将使镇虎牢,未至,而泰败归。乃使守弘农,城中兵微粮寡,守禦之具全无。思政大开城门,解衣而卧,示不足畏。后数日,丰生至城下,心疑不敢进,引军还。思政乃慰勉其下,修城郭,起楼橹,营农田,积刍粟,由是弘农守禦始固。是役也,从泰诸将皆无功,惟耿令贵力战功多。常陷敌中,锋刃交下,皆谓已死,俄大呼,奋刃而起,如是者数次。当其锋者,死伤相继。归语人曰:「我岂乐杀人?壮士除贼,不得不尔。若不能杀贼,又不为贼所伤,何异逐坐人也。」又都督王胡仁、王仲达亦力战功多,杀敌无数。泰欲以雍、岐、北雍三州授此三人,又以州有优劣,使三人探筹得之。仍赐令贵名豪,胡仁名勇,仲达名杰,以旌其勋。初仲密将叛,阴遣人扇动冀州豪傑,使为内应。高隆之驰驿安抚,由是得安。世子密以书与隆之曰:「仲密枝党与之俱西者,悉收其家属。」
隆之以「宽贷既行,理无改悔,若复收治,示民不信,脱致惊扰,所亏不细」,乃启高王罢之。侯景进兵虎牢,欲复其城。仲密与西将魏光守之,闻景兵至,以书求援於泰。泰复书令固守,言兵且至。使谍潜至虎牢报之,为景军士所获,搜出其书。景改之云:「兵未得发,宜速去。」纵谍入城,光得书,与仲密连夜弃城而遁。侯景引兵追之,掳仲密妻李氏以归,即送之邺。由是北豫、洛二州复入东魏。帝以克复虎牢,降死罪已下囚,唯不赦仲密一家。欢以高乾有义勋,高昂死王事,季式先自告,皆为之请免,唯其妻李氏坐罪当诛。帝从之。澄闻李氏擒归,方欲宠之专房,何忍加以刑诛,乃使杨愔言於帝曰:「仲密妻李氏年少不预反谋,乞全其命。」帝亦赦之,命归父母家。
世子迎之入府,居於迎春院,赐服饰、器用,侍女皆备。是夕,世子盛服见之,谓琼仙曰:「卿前推阻,今日顺我否?」琼仙曰:「前为仲密妇,今归世子家为婢为妾,曷敢有违?」世子大悦,当夜拥之而寝。号河南夫人。
再说宇文泰以丧师辱国请贬爵位,文帝不许。再镇同州,募关、陇豪俊以增军旅。泰有妾叱奴氏,生子名邕。术士蒋升密告王泰曰:「丞相新生之子贵不可言,他日必登九五之尊。但府中不利长成,宜於吉地养之。」泰问:「何地为吉?」升曰:「秦州有紫气,宜令居之。」泰乃用李穆为秦州刺史,托之抚育。邕即周武帝也。泰又有女云祥,李夫人所生,年十四,容貌端严,性质不凡,好观古烈女传,绘图於房帏,左右朝夕流览。泰甚爱之,常曰:「每见此女,良慰人意。」文帝欲纳为太子妃,降诏求之。泰承帝命,送女於长安,与太子成婚。今且按下不表。
且说高王居於晋阳,稀入朝内。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皆其心腹亲党,任政朝廷,邺中谓之「四贵」,势燄熏灼,倾动朝野。然皆无经济之才,贪财纳货,不遵法纪。高王深知其弊,私语娄妃曰:「今天下渐平,诸贵尚横,吾欲损夺其权,未识澄能胜任否?」妃曰:「四贵之权,真可少损。但澄儿究属年少,大权独归,恐其志气骄满,还当以正人辅之。」王以为然。武定三年二月,王巡行冀、定二州,校算河北户口损益,出入仪卫必建黄旗於马前,号曰河阳幡,以邙山之役用黄旗得胜也。四月,入朝於帝。
初西师退,帝加王以殊礼,辞不受。至是,帝谓曰:「黑獭潜逃,虎牢克复,皆王大功,何以不受朕命?」王再拜曰:「此臣分内之事,何敢言勋?」因奏以高澄为大将军,门下省中机务悉归中书,刑赏一禀於澄,所司擅行者立斩。由是澄之权,廷臣莫敢与抗。越数日,王始归。
世子自得大权,务欲挫折朝贵之势。孙腾入谒,不肯尽敬,叱下,以刀环之,立於门外。高隆之入府,高洋呼之为叔。澄骂洋曰:「小子辱祖,此何人而呼之为叔也?」厍狄干世子之姑夫,由定州来谒,候门下三日始得一见。时司马子如官尚书令,其子又娶桐花夫人之女华容县主为室,声势赫奕。
尝出巡外属,擅杀县令二人,有犯之者动以白刃相加。官吏百姓惶骇窜匿。
世子使崔暹劾其罪,系之狱。子如素恃王宠,不意忽然得罪,大惧不能自全。
入狱一夕,其须尽白,乃自书款词曰:「昔在岐州,杖策投王,有驴在道而死,其皮尚存。此外之物,皆取诸人者也。」王怜而赦之,出为外州刺史。
太保尉景恃恩专恣,所为多犯法。有司不敢问,暹亦劾之,严旨切责,收禁都堂。其妻常山郡君,高王姊也,致书於王求解。王曰:「此景自招之祸也。虽然,我不可以坐视。」上表乞赦其罪。三请不许。皆世子意也。王乃亲自入朝,求赦於帝。帝允其请,始释还家。王率世子往见之,景坚卧不起。王至榻前,景怒目大叫曰:「你父子富贵如此,竟欲杀我耶!」王逊言谢之。
常山郡君曰:「老人去死已近,何忍煎迫若此?」谓世子曰:「你年幼,未识当时贫贱苦况,然亦当知吾夫妇待尔父不薄。」因历数昔年抚养情节,执王手大恸。王亦泣曰:「非吾忘情,此乃国法,不可以私废公。不然,惧无以服天下。吾之星夜入朝者,亦为姊故耳。后日保使士贞不失其位,富贵如故也。」因置酒而别。自后景亦自敛,贵戚无不畏惧。世子造新宫一所,堂宇规模俨如太极殿。王责之曰:「汝年不小,何不知君臣之分?」着即速改,戒勿复尔。
一日,侍宴於华林园,百官皆集。酒半,帝命择朝臣忠贞者,劝之酒。
王奏御史崔暹可劝,又请赐绢百匹,以旌其直。帝从之,赐酒三爵,崔暹跪而受饮,举朝以为荣。宴散,世子笑谓暹曰:「今日我尚羨卿,何况他人。」
尚书郎宋游道为人刚直,不畏权势。王见之曰:「昔闻卿名,今识卿面。」
奖谕久之。及还并州,百官送於紫陌宫,设宴饮酒,游道亦在座。王自举杯赐游道曰:「饮六浑手中酒者,大丈夫也。卿今饮之。」游道接饮,再拜谢,百官侧目。临行上马,又执其手曰:「我甚知朝贵大臣有忌卿忠直者,然卿莫虑也。纵世子有过,亦当直言。」於是请於帝,进游道为御史中丞。正是:法加私戚朝纲肃,旌及孤忠士气伸。
但未识高王归北又有何事生出,且听下卷再讲。第四十六卷 玉仪陌路成婚媾 胜明誓愿嫁英雄话说高王姬妾甚多,最爱者飞仙院郑夫人、东府尔朱后,皆已生子,宠荣无比。郑夫人有弟仲礼,年十八,以其姊故,亦加亲信,封为帐前都督,专掌王之弓箭、朝夕在旁。尔朱后弟文畅,亦因姊宠,官为仪同,常在王侧。
又任祥子任冑亦年少俊秀,王以功臣子收为丞相司马。三人深相结纳,皆恃王宠,骄纵不法。王入朝,三人留在晋阳,擅夺民财,所为益无状。王归,切责之,由是三人皆怨望,约党十八人,密谋弑王,立文畅为主。暗使人通书西魏,乞其救援。使方出境,被边将盘获,搜出私书,密以报王。王大骇,尚以娥与后故,不忍遽诛,含怒未发。三人亦知使者被获,事将败露,大为忧惧。时值岁暮,任冑谓文畅曰:「事急矣,不行大事,将坐而待诛乎?」
文畅曰:「须速杀之。」相订明年正月望夜,王出东教场观打簇戏,三人皆随侍左右,乘间图之。正月朔日,王受贺毕,宴会文武三日。任冑有家客知之,密首其事。王匿其人,隐而不发。及元宵夜,王往东教场。场中灯火万炬,堆设锦帛三架,武士勇卒皆盛加装束,轮刀舞剑,驰骋上下。艺高者赐锦,其次赐帛。盖魏初京中即有此制,晋阳制同列国,故有此会。观者人山人海,举国若狂。时世子亦在晋阳贺节,王以其事嘱之。及升场时,三人尚侍王侧。世子趋前,叱使下,搜其身边,皆有利刃藏於裤中,三人叩头请死。
王命囚之。其党十八人一并拿下,皆监候取决。王罢会还宫。时妃与诸姬庆赏元宵,宴尚未罢,王遽反,皆大疑。俄而诸夫人退,王向娄妃语以故。妃大惊,谓王曰:「仲礼、文畅罪实该死,但看其姊面,宜赐一生路。」王曰:「不坐其罪足矣,何得宽宥本犯。」郑娥一闻此信,惊得魂不附体,次日求见王,王避不见;恳之娄妃,妃曰:「大王法在必行,恐不能回也。」娥含泪而退。少顷王至,妃问:「何以不见郑夫人?」王曰:「见其貌,恐移吾情也。」尔朱后闻知此事,欲自见王,知王不见郑夫人亦必避己,忧惶无措,乃命高浟曰:「尔去见父,若不能救尔舅之死,休来见吾。」浟不敢见王,求解於世子。世子领之入见,再拜乞哀。王曰:「尔来何为?归语尔母,吾不能以私废法也。」浟曰:「父王不赦舅罪,儿难见母面。」王曰:「汝且居此可也。」世子亦为求宽,王不许,即日斩之。其党十八人亦伏诛。郑娥痛其弟死,惊悸成疾,王视之,执王手大恸。王慰之曰:「汝莫忧,我终不令汝父无后也。」乃别求郑氏族子,嗣严祖后。尔朱后召浟归。浟不敢往,王与之同见后。后悲愤之色露於颜面,见浟怒曰:「汝不能救舅氏之命,何面见我?」浟伏地不敢起。王不悦曰:「浟,吾子也,何鼠伏若此?汝且去,我明日命汝为沧州刺史。」后下座,抱浟大哭曰:「王前气死吾母,今杀吾弟,又使儿远我去耶?」王因赦尔朱文,略以慰之。任冑有妹名桃华,年十四,坐其兄罪没入歌姬院。王以其父任祥有功於国,命高洋纳之为侧室。越数日,世子将归朝,王命之曰:「汝见帝有一事须要奏知,近吐谷浑强盛,宜结婚姻以怀之。」澄入邺即以奏帝,帝於是纳吐谷浑之妹为容华夫人,边境得安。
且说魏自丧乱以来,诸王贵戚流离颠沛,遗失子女者甚多。高阳王元斌其父、祖皆死河阴之难,及迁都遭乱,有幼妹玉仪,他姬所生,年七岁,随母流落在途。其母为人掳去,与婢轻绡悲哭於路。孙腾带之回府,充为侍女,居其家者十年,追忆旧事,依稀记得。近知其兄元斌袭封王爵,富贵如故,向腾求归。腾不许,玉仪时时流涕。腾有妾贾氏见而怜之,乃於五更时纵之,令同轻绡自归认亲。时天色未明,二女逡巡道旁,莫知所投。恰值世子入朝,灯火引道而来。行至西御街,忽见二女携手相避。令人问之,言要往高阳王府,未识路迳。世子曰:「此必逃奴。」吩咐从人带入府中究问。俄而,朝退归家,坐平乐堂,召二女来见。举目一看,幼者恍似静仪模样,心甚惊异。
问其来历,对曰:「我主婢二人从孙太傅家来,要往高阳王府去。」因问:「高阳是尔何人?」对曰:「是妾兄也。」世子曰:「尔既是高阳王妹,曾识静仪否?」曰:「是妾姊也。」因泣诉落难本末,言词淒婉,娇弱可怜。又是静仪之妹,世子不胜欣喜,问:「何名?」曰:「玉仪,婢名轻绡。」
世子曰:「尔且住我府中,待我与尔兄说明,教他来认便了。」便引其主婢安歇於月堂。堂在平乐堂东,其庭遍植桂树,养白兔於下,彷彿蟾宫景象,故堂以月名。内有寝室三间,罗帏绣幕、象枕牙牀无不毕具。命侍女先送香汤,令其沐浴。世子潜往窥之,见体白如雪,喜出望外。浴罢,易以锦衣绣裳,妆束一新,容颜无异静仪,而娇柔更甚。是夕遂同衾枕,以为天赐良缘,如获至宝。轻绡亦有厚赐。次日,元公主闻之,谓世子曰:「此孙家逃婢也,路柳墙花,何认为金枝玉叶?」世子大愠,思欲贵之以塞其口,乃邀高阳王至府,令玉仪出见,细诉情由,拜认兄妹。遂请於帝,封为瑯琊公主,与正室不分尊卑,各居一院。崔季舒常为世子求丽人,未得。世子谓之曰:「卿一向为吾选色,不若吾自得佳丽也。」季舒请见,誉不绝口。其姪崔暹谓宫臣曰:「叔父诌佞大将军若此,可斩也。」盖暹素以刚正自居,世子借其威福弹劾大臣,颇降气待之。及纳玉仪,礼同正嫡,恐其入谏,数日内不复以欢颜相接。一日暹入见,坠一刺於前。问:「是何物?」对曰:「欲通刺於新娶公主。」世子大喜,把暹臂,入见玉仪,再拜而出。季舒闻之,曰:「暹常为我佞,今其为佞乃甚於我。」人以为笑。今且按下不表。
话说贺拔胜以欢有逐君之罪,不肯为之下。及归长安,视泰行事不让於欢,心郁郁不乐。又邙山之役追欢几死,诸子在晋阳者皆被欢杀,悲愤成疾,於西魏大统十年五月卒,年四十三岁。帝甚伤悼,諡曰真献公。泰语人曰:「诸将临阵对敌,神色皆动,唯贺拔公临阵如平常,真大勇也。今遽夭卒,失吾一良将矣。」为之惋惜者数日。
时蠕蠕与东魏通好,数侵边境,泰甚忧之。宇文深曰:「蠕蠕贪,可以利动。闻其王有三女,长入我朝为后,次已有配,第三女曰胜明公主,年十八,才貌无双,最为国王所爱,尚未适入。今厚赂金帛,以明公长子求之,如得其允,则一心附我,贤於百万师远矣。」泰乃令侍中杨荐使蠕蠕国,送金帛无算。蠕蠕贪其币重,厚加款待。荐因盛称宇文长子之贤,求婚公主。
国王大喜,欲允其请。适东魏亦有使至,国王拒不见。使者访得其故,乃是西魏请婚,国王已有允意,故欲拒绝东使。使者归报高王,王谓诸将曰:「蠕蠕反覆若此,何以永结其心?」陈元康曰:「泰以求婚悦之,不若亦以世子请婚其女,足夺其计。」王从之,乃遣行台郎中杜弼使蠕蠕,请以世子结秦晋之好,亦厚赂其左右。左右劝王许之,王意未决。入宫,秘问公主曰:「今两国遣使求婚,女欲何适?」公主曰:「儿非天下英雄不嫁。宇文长子固不足道,即高王世子名不及其父,亦非儿匹。当世英雄唯高王一人而已。」国王会其意,乃谓弼曰:「吾女当嫁天下英雄,高世子不足以当之,若王自娶则可。」弼请复命,然后来聘。国王遂令弼进见公主。宫中玉阶宝殿、锦幔银屏,一女子据牀而坐,头戴飞凤金冠,身披紫霞绣服,面若满月,眼若流星。两旁宫女百余,皆佩剑侍立。弼再拜而出,乃辞归,致蠕蠕之命於王。
王不欲就,集群臣商议。群臣皆劝王结婚,谓可以得其兵力,图黑獭不难。
倘使与西连结,二寇交侵,恐力不暇拒。王曰:「娄内主乃吾贫贱结发,今若另娶,置内主於何地?」娄昭曰:「内主素怀大计,若为国事而屈,当不以为嫌也。王如不安,何不召内主决之?」王乃请娄妃赴德阳堂,共议其事。
妃曰:「妾虽深处宫中,亦知蠕蠕地大兵强,为中国患,与东则东胜,与西则西胜,其情之向背,实系国之安危。今欲以女嫁王,永结邻好,诚国之幸也。奈何以妾故而欲拒之?且妾求一国之安,敢惜一己之屈耶?愿王勿疑,妾请退处别室,让正宫与居可也。」群臣皆顿首称贺。
王大悦,乃命杜弼为正使,慕容俨为副使,奉礼往聘。蠕蠕受聘后,即择日起程,遣其弟三王秃突佳,以兵三千护送公主至晋阳,嘱曰:「不见外甥,汝勿归也。」以珍珠十斛、良马百匹、骆驼二千头、车八百乘、舞女五十名为赠嫁之礼。公主临行请於父曰:「儿此去回国无期,欲留一物为信。
儿有神箭二枝,宝藏在宫,期以婚嫁之日留一以奉父母。乞借殿前老柏以留此箭。」国王许之。侍婢呈上二箭,公主左手把弓,右手执箭,弓弦响处,正中柏树上。左右无不喝采。公主跪告曰:「父王见箭如见儿面。」蠕蠕主曰:「儿去勿忧,吾自后一心助高郎也。」公主再拜而别。东魏武定三年八月,高王亲迎蠕蠕公主於下馆城。番军一到,遣使报之,三王谓公主曰:「前即下馆城,乃南朝交界之地。高王自来亲迎,仪仗将到,公主宜换南朝服饰与之相见。」公主曰:「我别父母未久,服不忍改。俟至晋阳,改换未迟也。」
高王盛服以往,秃突佳接见,同入内帐与公主相见。公主拜,高王答拜。礼毕同坐。公主斟酒为敬,高王亦送筵宴来,摆下同饮。公主自饮其国中酒。
宴罢,王出。先是王临行谓尔朱后曰:「我为国家大计,往娶蠕蠕女。闻此女颇勇略,娄妃不便相见,欲烦卿去一接,使知我宫中非无人才也。」后受命。行至木井城,知王已见过,离番营不远,便即身坐飞骑,腰悬弓箭,带领女兵百人,戎装来迎。直至番营与公主相见,致礼而还。於是两营相继进发。一日,胜明公主坐在马上,见一群飞雁,弯弓射之,雁随箭落,军士欢呼振地。尔朱后闻之,知公主射雁,笑曰:「番女亦有此技乎?」正行之间,亦见一雁飞来,随手取箭射之,一发而中,军士亦齐声喝采。高王闻之,喜曰:「吾有此二妇已足克敌矣。」娄妃知蠕蠕女将至,退居凤仪堂,乃宫中深避处,语诸夫人曰:「数月之中不与卿等相见,卿等善事新主可也。」桐花心不服,曰:「吾侍娘娘,不侍他人,愿一同退处。」妃许之。高王至晋阳,便迎公主入宫,同拜花烛。深感娄妃之贤,潜往长跪谢之。妃曰:「妾为社稷屈,非为番女屈,王勿复尔也。」妃有诗曰:
结好强邻壮帝基,此身退位亦权宜。
英雄莫道无情甚,赐死秦州更阿谁。
高王既娶蠕蠕女后,常宿其宫,诸夫人处概不一过。一日,高洋回北省亲,见蠕蠕女俨居正宫,其母反居别院,心甚怏怏,请於父曰:「母已退处,儿愿奉母入京,稍尽膝下之欢。」王曰:「尔母退避,事出权宜。我自有计,当不使终屈人下。此时未可行也。」但未识其计若何,且听下文分解。第四十七卷 攻玉壁高王疾作 据河南侯景叛生话说蠕蠕公主貌虽美丽,性甚严急,在宫总行蠕蠕礼数。王欲得其欢心,於诸夫人尽皆疏远,待之独厚。然以旧宠相违,颇怀不乐。又三王秃突佳朝夕入宫请见,意甚厌之。一日,与公主同游南宫,设宴锦香亭上,小饮盘桓,谓公主曰:「此间宫院若何?」对曰:「山色如画,亭台幽雅,风景绝佳,真小洞天也。」王曰:「果如卿言。我宫中不及此地,吾与卿移居於此可乎?」
公主曰:「大王爱此,妾亦爱也。」遂召秃突佳谓曰:「北府宫廷深远,人数众多。公主居内,不能与王叔常亲。今欲居此,王叔出入亦便。且王叔独居无耦,就於左院中娶一美妇作伴何如?」三王喜曰:「公主居此最好,但恐大王车马往来不便耳。」王见二人皆允,是夜遂留宿南宫。次日,将宫中所有尽行迁来。过了几日,自至凤仪堂迎娄妃还宫。诸夫人处亦时时过去,心中遂绝牵挂。时交初夏,王在飞仙院与郑夫人宴饮,夜深方寝,偶犯风露,次日疾作。忙召太医调治,娄妃亲奉汤药,如是者半月。公主怪王不至,疑其见弃,或以病告,仍疑不信,大怀怨望。王闻其怒,不得已以步舆遮幔,扶病而来。公主迎入,见王真病,疑怨始解,病亦渐愈。今且按下不表。
且说宇文泰见东魏与蠕蠕通好,日夜虑其来寇。以玉壁地连东界,为关西障蔽,因厚集兵力,命王思政守之。继欲迁思政为荆州刺史,苦於无人替代,乃召思政问曰:「公往荆州,谁可代玉壁者?」思政曰:「诸臣中唯晋州刺史韦孝宽,智勇兼备,忠义自矢。使守其地,必为国家汤城之固。当今人才无逾此者。」泰曰:「吾亦久知其贤,今公保举,定属不谬。」乃使思政往荆州,孝宽镇玉壁。孝宽之任,简练材勇,广积刍粮,悉遵思政之旧。
高王闻之,谓诸将曰:「前日不得志於玉壁者,以思政善守耳。今易他人镇之,吾取之如拉朽矣。」段韶曰:「王欲西征,不如直捣关中,攻其不备,无徒顿兵坚城之下。」王曰:「不然。泰以玉壁为重镇,吾往攻之,西师必出,从而击之,蔑不胜矣。」诸将皆曰:「善。」乃召高洋归镇并州。大发各郡人马,亲率诸将,往关西进发。
武定四年九月,兵至玉壁城。旌旗蔽野,金鼓震天,城中皆惧。孝宽安闭自若,或请济师於朝,孝宽曰:「朝廷委我守此,以我能禦敌也。今有城可守,有兵可战。敌至,当用计破之,奚事纷纷求救,以贻朝廷之忧?诸君但遵吾令,以静制之,不久贼自退矣,何畏之有?」乃下令坚守,不出一兵。
高王停军城外,屡来挑战,城中寂然不应。乃四面攻击,昼夜不绝。孝宽亲到城上,随机拒敌。城中无水,汲於汾。高王令绝其水道,城中掘井以汲。
又於城南筑土山,高出城上,令军士乘之而入。孝宽连夜筑楼,高出土山以御之。王使人谓之曰:「尔虽筑楼至天,我当掘地取汝。」乃凿穿地道,用孤虚法以攻之。孤虚者取日辰相剋,黄帝战法,避孤击虚,故王用之。引兵攻西北,而掘地道於东南。孝宽曰:「西北地形天险,非人力所能攻,彼不过虚张声势耳,当谨备东南。」乃掘长堑邀绝地道,选能战之士屯於堑上。
外军穿地至堑,即擒杀之。又於堑下塞柴贮火,用皮排吹之,在地内者皆焦头烂额,东军死者千余人。高王大怒,造冲车攻城。车之所及,声如霹雳,城墙砖石碎落如雨,无不摧毁,守军皆恐。孝宽缝布为幔,随其所向张之,布既悬空,车不能坏。东军又作长竿,缚松麻於上,灌油加火烧布焚楼。孝宽作长钩,利其刃,火竿将至,以钩遥割之,松麻尽落。东军又於城之四面穿地二十道,中施梁柱,纵火烧之,柱折城崩。孝宽随崩处竖木栅捍之,敌不得入。城外尽攻击之术,而城中守禦有余。孝宽又夺据土山,东军不能制。
王乃使仓曹参军祖珽说之曰:「君独守孤城,西方无救,恐不能全,杀身无益,何不降也?」孝宽报曰:「我城池严固,兵食有余,攻者自劳,守者自逸,岂有旬日之间已须救援?特忧尔众有不返之危。孝宽关西男子,必不为降将军也。」珽复谓城中人曰:「韦城主受彼荣禄,或可复尔,以外军民何事相随入汤火中?」又射募格於城中云:「能斩城主降者,拜太尉,封开国公,赏帛万匹。」人拾之以献孝宽。孝宽手题书背,也射城外云:「能斩高欢者,准此。」东魏苦攻五十余日,士卒死者七万余人,共为人塚。高王智力俱困,且惭且愤,因而疾发。又夜有大星坠於营中,枥马皆鸣,士卒惊恐。
王知势难复留,十一月庚子,解围去。宇文泰初闻玉壁被围,诸将咸请出师,泰曰:「有孝宽在,必能御之,无烦往救也,且欢严兵而来,以攻玉壁,谓吾师必出,欲逞其豕突,侥倖一胜耳。此意孝宽能料之,故被兵以来,绝不遣一介行人求救於朝,正欲守孤城以挫其锋也。」於是不发一兵。及东魏兵退,孝宽报捷,泰喜曰:「王思政可谓知人矣。」乃加孝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其余守城将士晋级有差。
方高王舆病班师,军中讹言孝宽以劲弩射杀高王。孝宽令众唱曰:「高欢竖子,亲犯玉壁。劲弩一发,凶身自殒。」於是遍传人口。高王卧病,不与诸将相见。军士又闻讹言,皆怀惊惧。王知之,便命停军一日,扶病起坐外帐,召大小将士进见,将士皆喜。又集诸贵臣於内帐,开乐设饮。酒酣,使斛律金唱敕勒歌,其歌曰: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罩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王自和之,欷歔流涕,左右皆为挥泪。又谓金等曰:「今吾病甚,欲召子惠来此代总军事,而邺中又乏人主持。吾尝与孝先论兵,此子殊有才略,朝中事吾委孝先主之何如?」金曰:「知臣莫若君,韶之才足当此任,愿王勿疑。」王乃令韶飞往晋阳,同高洋入邺,而换取高澄至军。澄闻召,以朝事悉托孝先,辞帝起行。方出府门,一异鸟飞来,小鸟从之者无数,向澄哀鸣。澄射之,鸟坠马前,视其状特异,众莫能识。皆曰:「此妖鸟也。」恶而弃之。不一日,遇见大军,世子进营,拜王於帐下。王曰:「汝来乎?」
澄应曰:「唯。」又曰:「汝来天子知乎?」曰:「天子但知儿归晋阳,不知父王有病也。」王令权主军事,星夜回去。至晋阳,舆疾入府。娄妃及诸夫人见王病重,无不忧心。妃劝王息心静养,诸事皆委世子处分,王从之。
且说司徒侯景右足偏短,弓马非所长,而胸多谋算,智略过人。东魏诸将若高敖曹、彭乐等皆勇冠一时,景常轻之曰:「此属皆如豕犬,亦何能为?」
又常言於王曰:「愿假精兵三万横行天下,要须济江缚取萧衍老公,以为太平寺主。」王壮之,以其才略出众,使将兵十万,专制河南,倚任若己之半体。景又常轻高澄,谓司马子如曰:「高王在,吾不敢有异。一日无高王,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也。」子如掩其口曰:「毋妄言。」澄微闻之,殊以为恨。及高王疾笃,乃诈为王书召之。先是景与王约曰:「今握兵在远,人易为诈,所赐书背请加微点,以别情伪。」王许之。澄不知也。景得书,翻视背无点,疑有变,遂不肯行。又闻王有疾,乃拥兵自固,以观天下之势。
澄亦无如之何。一日,侍疾王侧,王熟视之,谓曰:「我病汝固当忧,但汝面更有余忧何也?」澄未及对,王曰:「岂非忧侯景反耶?」澄曰:「然。」
王曰:「侯景为我布衣交,屡立大功,引处台令,专制河南十四年矣。尝有飞扬拔扈之志,顾我能蓄养,非汝所能驾御也。今四方未定,我死之后,勿遽发哀,徐俟人心稍安,成丧未晚。厍狄乾鲜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秉性遒直,终不负汝。可朱浑道元、刘丰生远来投我,必无异心。潘相乐本学道人,性和厚,汝兄弟当得其力。韩轨少戆,宜宽假之。彭乐心腹难得,宜防护之。堪敌侯景者唯慕容绍宗,我故不贵之,以遗汝。他日景有变,可委绍宗讨之,必能平贼。」又曰:「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全,亲戚之中,惟有此子,军旅大事可共筹之。我恐临危之时不能细嘱,故先以语汝。」世子涕泣受命。继又歎曰:「邙山之战,吾不用陈元康之言,留患遗汝,死不瞑目,悔何及哉!」次日,蠕蠕公主来北府探病。娄妃恐王心不安,出外接见平叙姊妹之礼,携手而入。时尔朱后、郑夫人皆在王所,一一相见。公主见王病重,不觉泣下沾襟。王谢之曰:「缘尽於此,我死,汝归本国可也。」
公主曰:「身既归王,王虽死,我终守此,不忍言归也。」王对之流涕而已。
武定五年正月朔,百官入贺,王力疾御前殿,大会文武。忽日色惨淡无光,问:「何故?」左右报曰:「日蚀。」王临轩仰望,日蚀如钩,欲下阶拜不能矣,歎息回宫,病势日重。至初五日丙午,集娄妃、诸夫人、世子、兄弟等於牀前,以后事相嘱。修遗表自陈不能灭贼,上负国恩为罪。又嘱娄妃曰:「诸夫人有子女者,异日各归子女就养;无子女者,随汝在宫终身。汝皆善视之,无负我托。」言毕遂卒,时年五十有二。合宫眷属无不伤心恸哭,唯岳夫人不哭,悄步回宫。世子遵遗命,秘不发丧,戒宫人勿泄。至夜,忽报岳夫人缢死宫中。妃及诸夫人共往视之,已珠沉玉碎,莫不伤感。遂以礼殓之。后人有诗弔之云:
大星忽殒晋阳尘,粉黛三千滴泪新。
碧海青天谁作伴?相从只有岳夫人。
且说侯景料得欢病不起,又与高澄有隙,内不自安,遣人通款於泰,以河南地叛归西魏。颍川刺史司马世云与景素相结,闻景叛,遂以城附。又豫州刺史高元成、广州刺史暴显、襄州刺史李密,景皆诱而执之,尽并其地。
继又遣军士二百,潜入西兖州,欲袭其城。刺史邢子才觉之,掩杀殆尽,遂散檄於东方诸州,使各为备。以景反状闻於朝,澄得报大惧,集群臣问计。
诸将皆言侯景之叛祸由崔暹,请杀之以谢景,则景不反矣。澄欲从之,陈元康谏曰:「今四海未清,纪纲粗定。若以数将在外,苟悦其心,枉杀无辜,亏废刑典,岂直上负天地,何以下安黎庶?臣以为暹即有罪,不可因事杀之。晁错前事可以为鉴也。」澄以为然,乃遣司徒韩轨督率大兵以讨景,诸将皆受其节制。澄自景反,颇怀忧惧,留洋守邺,而召段韶归北,谓之曰:「侯景外叛,我恐诸路有变,当出巡抚之,然后入朝。留守事一以相委。」韶再拜。又令陈元康代作高王教令数十余条,遍布内外。临行,执韶手泣曰:「我亲戚中唯子可受腹心之寄。今以母弟相托,幸鉴此心,慎勿误我。」言讫,哽咽良久。韶亦洒泪曰:「托殿下洪福,保无他也。」正是:大厦内倾忧未已,强藩外叛祸方兴。
未识世子入朝之后能使内宁外安否,且俟下文细说。第四十八卷 用绍宗韩山大捷 克侯景涡水不流话说侯景通款西魏,未见西魏发兵,闻东魏兵至,虑众寡不敌;又遣行台郎中丁和来纳款於梁,请举函谷以东、瑕丘以西、豫广等处十三州以附。
梁主纳之,以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遣司州刺史羊鸦仁、兖州刺史桓和等将兵三万,前往悬瓠,运粮应接。及韩轨引大军来讨,军锋甚锐,景避之,退守城中。梁之援师不能即来,轨遂围之。景惧,复割东荆、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赂西魏以求救。泰将援之,仆射於谨曰:「景少习兵,奸诈难测,不如厚其爵位,以观其变,未可遣兵也。」左丞王悦亦言於泰曰:「景之於欢,始敦乡党之情,终定君臣之契。任居上将,位重台司。今欢初死,景遽外叛,盖所图甚大,终不为人下也。且彼既背德於高氏,宁肯尽节於我朝?今益之以势,援之以兵,窃恐朝廷贻笑将来也。」唯王思政上言:「吾朝图河南久矣,若不因机进取,后悔何及?愿以荆州步骑一万,从鲁阳向阳翟,名为救之,可以得志。」
泰从之。乃加景大将军兼尚书令,命太尉李弼、仪同赵贵将兵一万,前往颍川。景恐纳地西魏梁主责之,又使人奉启於梁,其略云:王旅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关中,自救目前。臣既不安於高氏,岂能见容於宇文?但螫手解腕,事不得已,本图为国,愿不赐咎。臣获其力,不容即弃。今以四州之地,为弭敌之资,已令宇文遣人入守。自豫州以东,齐海以西,见有之地尽归圣朝。悬瓠、项城、徐州、南兖事须迎纳,愿陛下速敕境上,各置重兵,与臣影响,不使差误。昧死以闻。
梁主见奏,下诏慰纳之。
且说韩轨围颍川,昼夜攻击不能下,闻西魏援兵将至,谓众将曰:「西师之来,必皆坚利,我人马疲劳,未可与战,不如班师回朝,再图后举。」
遂解围去。轨至邺,正值晋阳发高王之丧,佈告内外。静帝集文武於东堂,举哀三日,锡以殊礼,諡曰献武王。诏加高澄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袭封渤海王,守丧晋阳。封娄妃为渤海王大妃。命高洋暂摄军国之政。以新丧元辅,停兵不发。其时侯景见东军已退,赵贵、李弼兵至,紮营城外,又起反魏之心。设宴城中,欲邀弼与贵赴饮而执之,以夺其军。二将心疑不往,贵亦欲诱景入营而杀之。弼曰:「河南尚未易取,杀景反为东魏去一祸也。况梁兵已在汝州,留此则必与战,徒伤士卒,於大计无益,不如去之。」遂还长安。景复乞兵於泰,泰使都督韦法保、贺兰愿德将兵助之,且召景入朝。景是时虽欲叛西而计未成,因厚抚法保等,冀为己用。往来诸军间,侍从绝少,军中名将皆身自造诣,示无猜间。长史裴宽谓法保曰:「侯景狡诈,必不肯应召入关,欲托款於公,恐未可深信。若伏兵斩之,此亦一时之功也。如其不尔,即应深为之防,不可信其诳诱,自贻后悔。」法保深然之,但不敢图景,自为备而已。王思政亦觉其诈,密召法保、愿德等还,分佈诸军据景七州十二镇。景於是决意归梁,以书遗泰曰:「吾耻与高澄雁行,安肯与大弟比肩?」泰大怒,乃以所授景之官爵回授王思政。秋七月庚申,梁将羊鸦仁入悬瓠,景复请兵,梁以贞阳侯萧渊明为都督,进兵围东魏彭城。俟得彭城,进与侯景犄角。癸卯,渊明军於韩山,去彭城十八里,断泗流,立堰以灌之。彭城守将王则婴城固守。澄闻梁围彭城,欲遣高岳、潘乐救之。陈元康曰:「乐缓於几变,不如慕容绍宗善用兵,且先王之命也。公但推赤心於斯人,彼必尽忠效命,贼何足忧?」时绍宗在外,澄欲召之,恐其惊叛。元康曰:「绍宗知臣特蒙顾爱,新使人来饷金。臣欲安其意,受之而厚答其书,保无异也。」澄乃以绍宗为东南道大行台,先解彭城之围,然后讨景。高岳、潘乐副之。
先是景闻韩轨来,曰:「噉猪肠儿何能为?」闻高岳来,曰:「兵精,人岂我敌哉?」及闻绍宗来,叩鞍有惧色,曰:「谁教鲜卑儿解遣绍宗来?若然,高王定未死耶?」冬十一月乙酉,绍宗率众十万据橐驼岘,梁侍中羊侃劝渊明曰:「魏兵远来,须乘其未定击之。」渊明不从。旦日,又劝出战,又不从。盖渊明本非将才,性又懦怯,特以梁主介弟任为上将,进战非其志也。侃见言不用,自领所部出屯堰上。绍宗至城下,引步骑万人进攻梁将郭凤营,矢下如雨。渊明方醉卧不能起,众皆袖手。偏将胡贵孙谓赵伯超曰:「吾曹此来,本欲何为?今乃遇敌而不战乎?」伯超不能对。贵孙怒,独率麾下与东魏战,斩首二百级。伯超拥众数千,谓其下曰:「虏盛如此,与战必败,不如全军自固。」遂不发一矢。先是景戒梁人曰:「逐北勿过二里。」
绍宗将战,以南兵轻悍,恐其众不能支,一一引将卒谓之曰:「我当佯退让吴儿使前,尔击其背。」其时东魏兵实已败走。梁人不用景言,乘胜深入。
东魏以绍宗佯退之言为信,争掩击之,梁兵大败。贞阳侯及胡贵孙、赵伯超等皆为东魏所掳,失亡士卒数万。郭凤退保潼州,绍宗进攻之,凤弃城走。
捷闻,举朝相贺。澄乃使军司杜弼作檄移梁朝曰:皇家垂统,光配彼天,惟彼吴越,独阻声教。元首怀止戈之心,上宰薄兵车之命。遂解絷南冠,喻以好睦。虽嘉谋长策,爰自我始。罢战息民,彼获其利。侯景竖子,自生猜贰。远托关、陇,依凭奸伪。逆主定君臣之分,伪相结兄弟之亲。岂曰无恩,终难成养。俄而易虑,亲寻干戈。衅暴恶盈,侧首无托。以金陵逋逃之薮,江南流寓之地,进图容身,诡言浮说,抑可知矣。而伪朝大小,幸灾忘义。主荒於上,臣蔽於下。连结奸徒,断绝邻好。徵兵拓境,纵盗侵邦。盖物无定方,事无定势。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吴侵齐境,遂来勾践之师;赵纳韩城,终有长平之役。矧乃鞭挞疲民,侵轶徐部。筑垒拥川,舍舟徼利。是以援枹秉麾之将,拔拒投石之士,含怒作色,如赴私仇。彼连营拥众,依山傍水,举螳螂之斧,被蛣蜣之甲,当穷辙以待轮,坐积薪而候燎。及锋刃暂交,埃尘相接,已亡戟弃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衿甲鼓下,同宗异姓,缧绁相望。曲直既殊,强弱不等。获一人而失一国,见黄雀而忘深穽,诚智者所不为,仁人所不向也。矧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风云之会,位班三事,邑启万家。
揣身量分,久当知足。而周章向背,离披不已。夫岂徒然,意亦可见。彼乃授以利器,诲以嫚藏。使之势得容奸,时堪乘便。今见南风不竞,天亡有征。老贼奸谋,将复作矣。然摧坚强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计其人虽非孙吴猛将、燕赵精兵,犹是久涉行阵,曾习军旅,岂同剽轻之众,不比危脆之师。拒此则作气不足,攻彼则为势有余。终恐尾大於身,踵粗於股,倔将不掉,狼戾难驯。呼之则反速而祸小,不征则叛迟而祸大。会应遥望廷尉,不肯为臣,自据淮南,亦欲为帝。但恐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横使江淮士子、荆扬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雾露之中。彼梁主操行无闻,轻险有素。射雀论功,荡舟称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礼崩乐坏。加以用舍乖方,废立失所,矫情动俗,饰智惊愚。毒螫满怀,妄敦戒业。躁竞盈朒,谬治清净。灾异降於上,怨 兴於下。人人厌苦,家家思乱。履霜有渐,坚冰且至。传险躁之风俗,任轻薄之子孙。朋党路开,兵权在外。必将祸生骨肉,衅起腹心。强弩冲城,长戈指阙。徒探雀鷇,无救府藏之虚;空请熊蹯,讵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溃,今实其时。鹬蚌相持,我乘其敝。方使骏骑追风,精甲耀日,四七并列,百万为群。以转石之形,为破竹之势。当使锺山渡江,青盖入洛。荆棘生於建业之宫,麇鹿游於姑苏之馆。但恐革车之所轥轹,剑骑之所蹂践。杞梓十焉倾折,竹箭以此摧残。若吴之王孙,蜀之公子,归款军门,委命下吏,当即客卿之秩,特加骠骑之号。凡百君子,勉求多福。
当时梁朝士大夫见此檄者,莫不竦然,以纳景为非,而梁主不悟。其后侯景扰乱江南,梁室祸败,皆如弼言。
先是侯景围谯城不下,退攻城父,拔之乃遣其党王伟诣建康,说梁主曰:「高澄幽废其主於金墉,杀诸元宗室六十余人。河北物情,俱念其主。邺中文武,无不离心。约臣进讨,请立元氏一人,以从人望。如此则陛下有继绝之名,臣景有立功之效。河之南北,为圣朝之邾、莒;国之士女,为大梁之臣妾。」梁主许之。时有太子舍人元贞,本魏宗室,仕於南朝。遂封之为咸阳王,资以兵力,使还北为帝,许以渡江后即位。一应仪卫,以乘舆之副给之。会韩山失律、渊明被掳乃止。萧渊明至邺,东魏帝升阊閤门受俘,让而释之,送至晋阳。澄见之,谓曰:「纳一人之叛,而失两国之欢,尔主何取焉?倘能复修旧好,当令汝还江南也。」渊明拜谢,澄厚待之。
且说绍宗既败梁师,移兵击景。当是时,景退保涡阳,辎重数千辆,马数千匹,士卒四万人,兵力尚强。绍宗乘胜势,鸣鼓长驱而前。士卒十万,旗甲鲜明,干戈森立,直逼贼营。景使人谓之曰:「公来送客耶,欲与我定雌雄耶?」绍宗曰:「欲与尔一决胜负。」遂顺风佈阵。景以风逆,闭垒不战。绍宗戒军士曰:「侯景诡计多端,好乘人背,当谨备之。」俄而风止,景命军士披短甲,执短刀,入东魏阵,但低视斲人胫马足。东魏军不能支,遂大败。绍宗坠马,刘丰生被伤,俱奔谯城。裨将斛律光、张恃显共尤绍宗怯敌。绍宗曰:「吾战多矣,未有如景之难克者也。君辈试犯之。」二人披甲将出,绍宗戒之曰:「即与争锋,勿渡涡水。」二人往,停军对岸,光轻骑射之。景临涡水,谓光曰:「尔求勋而来,我惧死而去。我汝之父友,何为射我?汝岂不解不渡水南,慕容绍宗教汝耶?」光无以应。景使其徒田迁射光马,洞胸。光易马,隐於树间,迁又中树根,入於军。恃显违绍宗之言,恃勇深入,被景擒去。既而以无名下将,纵之使归。光走入谯城,绍宗曰:「今定何如而尤我也?」段韶闻绍宗败,引兵来助战,夹涡水而军,见敌营四旁荒草甚深,潜於上风纵火烧之。景率骑入水,出而却走,草尽湿,火不复然。人皆服景之急智。景与绍宗相持数月,其将司马世云来降,言景军食尽,将欲南走。绍宗乃以铁骑五千,分左右翼夹击景军。景临阵,诳其众曰:「汝辈家属皆为高澄所杀。」众信之,无不愤怒。绍宗遥呼曰:「汝辈家属并完,若归,官勋如旧。」披发向北为誓。景士卒皆北人,本不乐南渡,闻绍宗言,麾下暴显等各率所部降於绍宗。其众一时大溃,争赴涡水,涡水为之不流。景与数骑腹心走峡石,欲济淮。绍宗追之。正是:胜来威力依山虎,败去仓皇漏网鱼。
但未识绍宗能擒景否,且俟后卷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