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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日,内传圣谕一道,谕大小臣工。你道圣谕怎么说?读了真也骇听。圣谕道:
元凶已放,群小未安。本当根株尽拔,念雷霆未能骤施,谕尔徒众,姑与维新,洗涤胃肠,脱胎换骨。果能改图,仍当任用。如有怙其稔恶,嫉夫善类,将力行祖宗之法,决不袭姑息之政矣。
这圣谕一出,人人惊骇。魏广微洋洋自得,宣言朝里道:“这是咱的稿儿。仰体魏上公意思,要各官都做好人,莫再犯了圣怒。”吏部侍郎陈于廷问道:“请问阁台,如何便是好人?若依了魏上公做事,就不是好人了。”魏广微道:“做官须晓得时局。俗话说得好,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陈老先生与各相厚说这话,还不妨。若别人听见了,传到魏上公耳朵里,就有些不妙了。”陈于廷笑了一笑,也不言语了。那时赵南星已去。署印就是陈于廷。十一月会推吏部尚书,第一个是乔允升,第二个是冯从吾,第三个是汪应蛟,一个个都清廉正直的人。乔、冯两个又都是东林著名的。这番触了魏广微、崔呈秀、阮大铖、倪文焕一班的怒。齐集了,去见魏忠贤细说此事。魏忠贤怒道:“这些剿除不尽的贼!直等咱杀个尽绝,方快我意。”竟传内旨道:
吏部都察院浊乱已久,显是陈于廷、杨涟、左光斗钳制众正,抗旨徇私。三凶既倡率于前,谁敢不附和于后?杨涟怙恶不悛,注籍躲闪。于廷、涟、光斗,俱恣肆欺瞒,大不敬,无人臣礼。都革职为民,追夺诰命。
追夺诰命,自此为始。
次日又传内旨,起崔景荣为吏部尚书,李宗延以吏部尚书掌都察院事。合朝的官员,见不由会推突起两个要紧大臣,人人惊骇。户科给事中陈良训特上一本,请“仍会推故事,存旧章于勿湮,留清议一脉”。即传内旨,降一级调外任用。陈良训虽不做权党鹰犬,却也是不肯触犯他的。只因一时不平,遭此左迁的事,也是命中所该。正是: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且说阁老韩□,吏部左侍郎李邦华,巡关阁部孙承宗,都是一心一意辅佐国家的人。常常有书札往来,凡是朝廷大事,孙阁部无所不知;不只靠邸报一样,做耳目,访朝政。孙阁部每听得魏忠贤心腹替他排斥正人,引用奸党,心上好生不平。每每要入朝面君,剖明忠奸两路,补奏杨涟二十四大罪所未及。
这甲子冬十二月,孙承宗巡视各边回来,单骑直抵通州,具本求面奏军中当事。魏广微正在翻局的时节,听了这话,惊愕不定。怕孙承宗是皇帝敬重的人,倘或面君时节,说出贤奸利害的关头,皇帝听信了,不是当耍。急忙忙走来对魏忠贤道:“孙阁部提五万人马来扫清君侧,他属意专在叔父。还不早作提防,必为所算。”魏忠贤听了这话,肉颤胆落,牙关格格格上下相打。想了一回道:“凭他怎么,料他还怕皇帝。假传圣旨,只说关门事大,立刻要他回关门去。不放他进来,便不妨了。他若不奉旨,闯进禁城,孩儿崔呈秀们怕不会劾他违旨欺君,弄他落水么?”魏广微道:“好计!好计!快传旨兵部,催他回边便了。”魏忠贤慌了手脚,时已二更有余,假说圣旨,半夜开了宫门,召大司马。及至昏夜,仓惶各兵部已到午门。厂卫差八校尉,传旨兵部尚书与职方司郎官:“快催阁部还关保守。若过巳时,兵部官重处,阁部听勘。”到卯、辰时节,魏广微又大言于朝堂道:“若世宗朝有此悍臣,就砍了。各衙门与少司马交互作奸,若论我意,都该拿问。”未时通州回咨已到,方才罢了。
次日御史崔呈秀,聆听忠贤旨,首上一本,“为国家欲求保泰之策,先讲御侮之计,谨陈肤见,仰佐中兴事。”内荐魏忠贤修城建坊荫袭;参劾孙承宗欺君误国,乞赐罢谴。过了几日,御史李蕃也上了一本,本内参阁部孙承宗擅离汛地,拥兵逼都,比之李怀光、王敦,叛逆当诛。这本比崔本更毒,都是魏忠贤教他如此。小人只图权▯欢喜,加官进禄,那顾天子封疆,谁怕朝野公论?幸得天启皇帝平日极知孙阁部忠诚,不信谗谤。职方司郎正人君子,不肯杀人媚人,屡屡向部堂申救。后来魏忠贤欲以糜饷破孙承宗家,到底天启不依,仅得休致回去。有诗为证:
每有不平事,但存未坏身。
丰功边腹著,孤影鬼神亲。
世论余青史,西风想故人。
至今谈往绩,洒泪咽惊尘。
此时一班义子义孙,人人思想做尚书、阁老,只管搜索人的过失,奉承权▯。趁孙承宗到通州一事,纷纷归罪韩、李邦华。忽传内旨,切责首相韩,他只得告病求归。奉旨:“回籍调理。”这是好好教他去的了。不多几日,削了吏部左侍郎李邦华、翰林缪昌期的官,也都星夜出都门,惟恐祸来难躲。
那义子徐大化又纠合了御史梁梦环、给事中杨维垣一班虎狼手,齐心上本,纠击正人,为一网打尽之计。徐大化道:“等我来,等我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还借汪文言性命,便可杀尽此辈。”先上一本,复逮汪文言付镇抚司狱。阮大铖又撺掇魏忠贤,召还降黜御史贾继春、徐景濂、王志道复了原职,好做帮手;又起乔应坤为左副都御史。应坤半路就上一本,指参李三才为东林党魁,张问达、赵南星、高攀龙、曹于汴、段然为同党,浊乱朝廷,不当轻宥。只为都是大臣,奉旨:“该部知道。”以见永不叙用的意思。
到了乙丑二月里,忽传内旨:“科场逼近,考官务各小心敬慎,毋得徇私腾谤。”湖广、浙江、福建、江西、山东试录策问有诋毁朝政言语,将正副考官十人俱降级调外。湖广主试是编修方逢年、兵科左给事中章允儒,浙江主试是编修陈子壮、吏科给事中周之纳,福建主试是简讨顾锡畴、兵科给事中董承业,江西主试是简讨丁乾学、吏科给事中郝士膏,山东主试是工科左给事中熊奋渭、兵部职方司主事李继贞,都是有名的文人,不附权▯的君子,降调是他们甘心的。
只是魏忠贤从此以后,越越不肯放松。吩咐那十虎十彪义子义孙,该下手的,须尽情剿除了,方才满意。那些应募献勤的,谁不磨拳擦掌,争先上本?御史杨维垣诬奏侍郎王之,大理寺徐大化诬奏杨涟、左光斗,御史倪文焕诬奏李邦华、周顺昌、林枝桥。已削籍的,严旨诘责;未去位的,削夺不恕。一个朝廷弄得空空荡荡,没什么正人君子了。就有几个,或做陪京的官,外任的官。亲近皇帝的去处,都是他心腹布满了。给事中霍维华特上一疏,说三案是非,大约说:“推立之时,方从哲、范济世、顾俱在,何烦刘一、杨涟、左光斗居功?排选侍者王安一人,而李进忠、刘朝无罪拟斩,非黄克缵力争,选侍何以安其生?疯癫之张差,刘廷元、岳骏声口词明白,协审王之、陆大受造舛缪之说,开衅骨肉。孙慎行起自田间,借题红丸,加从哲以弑逆之罪。小人承望风旨,独黄克缵、王志道、徐景濂、汪庆百凿凿足砥一时之柱。伏乞将一应章疏宣付史馆,以垂信史。”给事中杨慎修也上一本,乞将三案章奏大略编次成书,刊行天下。这个计较,正为附权▯的,都是《三朝要典》上的好人,就如按册点将,不须再叙出身;又如江南豪仆投靠,但凭一呼即至。
徐大化又献计道:“大约那正人君子原不多几人。只须就我奏逮的汪文言,便可罗织此辈成一大狱了。”魏忠贤遂吩咐许显纯,快快勘问汪文言,必须“如此如此,不可有误。”许显纯提出汪文言当堂审问,汪文言道:“你要我如何说?到此地位,总是有天没日头。若要我诬陷正人,我必不肯。”计显纯取出一单,遂唱一名问他。单上开的名道:
赵南星 杨 涟 左光斗 魏大中 缪昌期邓 □ 袁化中 惠世扬 毛士龙 邹维琏卢化鳌 夏之令 王之寀 钱士晋 徐良彦熊明遇 施天德唱完了名,问道:“你过赃多少,可明白招成,免受刑罚。”汪文言道:“这一班人,我不认得的多。但都是正人,如何有赃?”许显纯大怒,喝令动刑。把个汪文言拶敲夹打,五刑备极,只是叫道:“苍天嗄!我汪文言宁死,怎肯妄扳一人。”许显纯见他如此,没奈何了,喝令还监。竟同自己代笔的商议了,自为狱词,采用杨维垣、徐大化所奏的诬本道:“熊廷弼之缓狱,皆周朝瑞、黄龙光、顾大章受贿使然。并赵南星等十七人,皆汪文言居间通贿,紊乱朝政。”一面上本,一面把汪文言讨了气绝,使他死无对证。
许显纯的本今日上了,明日就传内旨,遣缇骑速逮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并赵南星等,著抚、按提问追赃。旨意一下,谁敢申救,况且朝里也没多几个好人了。正人君子,真个八面受敌。有诗为证:
《老子》床头手一编,函关旧史久流传。
关心欲扫污泥地,满眼徒看沉醉天。
朽草依光犹有命,瓜匏失水已无权。
可怜久作鸣驺客,两手垂垂泪各悬。第九回 涕泣联姻敦友道 纵横肆毒乱朝纲秋月孤,秋云叠,错认非霜是雪。抛残醉,试生醪,词伴影遥。 心如碎,人何在,空把忠奸猜谜。漫平章,细推详,遗臭与流芳。《更漏子》
妖孽从来甚不祥,兴衰兆总在家邦。
若知阳九循环运,何怪升乌黜凤凰。
且说这年是天启五年,四五月里,弄成个天翻地覆的世界。一面差校尉,去拿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六月里陆续先到的,如周朝瑞、袁化中,就先下镇抚司狱,不在话下。魏大中是浙江嘉兴府嘉善县人,自万历丙辰中了进士,累官至吏科都给事中。做官时节还只是做秀才模样,奉使过家,府、县只一拜便了。再无干请,不受赠遗。四壁萧然,人人钦仰。在京师时督浚城濠,巡视节慎,剔蠹省费,为朝廷出力。奉旨巡青,又省价存羡约有四万余两。有个霍丘知县,有一面之识,差人厚馈,魏大中直发觉出来,不肯受他玷污。这样正直的人,又不合姓了魏,故此弄出大祸来。你道为何姓了魏弄出大祸来?当时凡是姓魏的,魏忠贤便要认兄认弟认子侄;就是姓傅的,魏忠贤也要想认他外甥傅应星做一家。魏广微已认忠贤为叔,做了阁老了,却教广微去认大中为兄。大中原也不肯,就结下五六分冤仇了。却又和杨涟、左光斗一班儿正人君子相亲相敬,唱和不绝,怎不弄出这场祸来?至于丧身忘家,只留得忠臣的名儿。有诗为证:
一身情性静于梅,矢作忠良死不回。
目击阉人翻世界,早知定有这场灾。
且说校尉四五人到了嘉善县里,轰动了合县士民,哪一个不叹嗟,哪一个不愤恨。知县开读已毕,魏大中便是钦犯了。校尉看守在官厅,一步不离,再三讲一路的辛苦钱。真奈他是个清官,一贫如洗,怎能饱得这般人的欲。连连催促起身道:“是驾上拿人,时刻难缓。”拿到北门下船,父子兄弟抱头而哭。哭得伤心,魏大中道:“你们不须啼哭。自古道死生有命,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也是分内的事。哭也枉然。”竟叫快些开船,不要误了钦限。哪知只为“为子死孝”一句话,打动了他长男魏学的心,跑回家里哭告母亲,要跟父亲前去。母亲道:“你父亲怕贼子谋害,吩咐只一老仆魏安跟随。孩儿不可逆了父命,自招其祸。”魏学道:“贼子若要斩草除根,儿子就在家里也逃不过。父亲半老的人,愤恨忧郁,一路不知死活若何。就是到了京师,万一遭贼子毒手,没个亲男在彼收拾棺殓,天下后世感叹父亲的尽忠,岂不唾骂孩儿的不孝?况有诸弟在家侍奉母亲,孩儿决要去了。”母子抱头大哭,哭得死而复生。连夜收拾了行李,苦苦借凑了二百余金,只带了一个家人,改姓姓了姚,星夜催小船赶上去。有诗为证:
秋雨若丝,暮云如冻,无端触我离愁重。夜深篷底暗销魂,睡来翻做还家梦。 还信难凭,离情先动,思量君父真堪恸。天高听远屈声低,小臣无计将情控。《踏莎行》
休提魏学改了名姓,另换小船,一路跟将上去。且说魏大中在船里也不与校尉谈论朝事,闷闷坐着。只称他们做列位,每每说:“我是穷秀才的官儿,带累列位远来,没甚东西酬劳。平日又是寡交的人,一路怕没什么相知怜我患难有什么赆送。倘有一二同年略得周助,使列位一路多买些酒肴解闷,也使我心稍安。”其中有个王校尉,甚是识时达务,不肯倚势欺人,便道:“老爷是清官,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上命遣差,盖不由己。老爷放心,慢慢行将上去,要会的客只管去会,在下断不敢拦阻。”魏大中道:“多承!多承!”心里想道:“此去近处同年同调,松江有许霞城,尚在京未回。苏州有申青门,在外做官。常熟有瞿起田、魏仲雪,又隔远一日。起程急切,他不能知,我不能往。料然别个不甚相知的,也休妄想。”被逮孤臣,只索淡饭清茶,捱上京去。这些缇骑,也顾不得他冷淡了。
行了两日,到了苏州,已是日落的时候了。泊船在胥门码头。吃了夜饭,没事也打点睡了。只听得船边有问魏老爷船的,大中想道:“诧异,此时谁来问我?毕竟另有个姓魏的官儿,也泊船在这码头上?”忽见船上人在舱门口禀道:“吏部周老爷来拜。”魏大中知是周蓼洲了,忙忙走到舱口相迎。大家都是便服。周吏部步入舱里,叙揖已毕,各各坐了。众校尉原在前舱,坐在去处,却是后半截一个小小舱口。坐定了,周吏部道:“老先生如今竟进京了,凶多吉少,只怕不能生还。为臣死忠,自是我辈本等的事。只是朝纲坏了,正人君子一网打尽。我辈做不得明哲保身,亦复何言!小弟与老先生虽不曾朝夕侍从,却是志同道合,所谓道义骨肉。今日生离就是死别,妄欲杯酒一叙,聊附同心。老先生此去,须益励初心,勿以身家为念。”魏给事中道:“金石之言,敬当书绅。”周吏部吩咐从人:“取过酒肴来,与魏老爷少叙。”不一时搬了酒肴到舱里,又吩咐从人取出五两一封银子,自己步到前舱,递给校尉们道:“仓卒不及备一饭奉款列位,些须薄敬请收了。我周吏部是有名的穷官,列位必然相谅。”众校尉道:“本不当领,只是周老爷赏赐,若然不领,必道在下不知道理了。该叩谢才是,又不敢到老爷台府,怎么好?”周吏部道:“不消,不消。”说罢,又回到后舱来与魏给事中叙语。高一句,低一句,直说到半夜,两个抱头大哭起来。周吏部道:“老先生令郎,俱已头角峥嵘,必能克绍前徽。只有幼子牵挂。小弟不才,颇有古人气谊,亦有一幼女,愿以配君幼子。小弟此身若在一日,必当照管令郎一日。大丈夫视死如归,幸勿为儿女牵怀。使千秋而下,知有继杨椒山而起的魏某,也不负读书一场。所可恨者,椒山为权相所害,公为权▯所害,又有些不同处。然而忠臣无二道,只索行其所志便了。”说罢,连骂几声:“魏贼!魏贼!少不得高皇帝有灵,定不饶你。”又说了一会,将次鸡鸣。要动船了,周吏部才别了。过船拱拱手道:“适间联姻的话,小弟决不食言。周顺昌是个好男子,老先生请自放心。”各自开船去了。谁知这一夕话,句句都在校尉耳朵里,种下了杀身的祸根。正是: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且说魏大中到京,正是七月初旬。魏忠贤正在外宅赏玩七夕,报道拿解魏大中到了,魏忠贤吩咐也发镇抚司。六犯已齐,着许显纯快快严审成招,毋得稽缓。
次日抵暮,许显纯坐镇抚司堂上,提杨、左、魏、顾、周、袁六君子以来,严刑拷问。时汪文言既被讨气绝,身死难凭。许贼据案扭成冤狱,具本上进。哪一个与他对证,杨涟等各打四十棍,拶敲一百,夹杠五十,真正皮开肉绽,血流遍体。旁观虎狼狱卒,亦为叹息。有诗为证:
昔年黄榜幸题名,亲朋啧啧相钦仰。
银章紫绶共弹冠,漫道为民伸冤枉。
岂知一旦受罗织,遗体毁伤不堪想。
司刑谩骂若隶奴,难复气骨多肮脏;锁扭若囚状鬼幽,一丝半气无精爽。
可怜呼天天不闻,匪久俱当归土壤。
旁观狱卒亦动心,悔昔显名在黄榜。
诏狱既成,取旨着该司追赃比较。七月十三日比较起,杨、左六人从狱里提出,各两狱卒扶着,一步一忍痛,声极酸楚。一个个面黑如墨,头秃如僧,用尺帛裹头,衣服上脓血如染。杨涟须发俱白,更觉衰颓可怜。到了堂前,俱俯伏檐溜下。许显纯高声喝骂道:“奉圣旨,勒五日二限,限纳银四百两。若不如数,各打痛棍三十。”你道棍子上为何又加一“痛”字?这棍比平常用的更短更粗,打得更重,大凡要打死的囚犯,才用此刑。左、顾二公听了这话,大声辩道:“我们清官谁不知道,有何赃可追!”魏、周、袁三公伏地不语。杨公呼家人至腋下,大声吩咐道:“我知必死。汝辈不必在此,可速归,服侍太奶奶。吩咐各位相公,切不要读书了。”许显纯是世上的虎狼,权门的鹰犬,见六君子如此模样,勃然大怒,喝令各打三十棍。棍声动地,冤气冲天。可怜六君子股肉已腐,都是骨上受杖。打讫,各以帛缠股上,反不见什么血了。每人两狱卒扶,尚扶不起。伏归狱中。十七日比较,许显纯辞色更恶,勒五限各完名下所坐赃,数如不足,各受全刑。怎么叫做全刑?夹,拶,棍,杠,敲共有五样。杨、左大声道:“既奉圣旨每五日二限,共完四百。我辈不是赃官,也须慢慢措办。如何又勒五限完银?难道又有圣旨勒五限么?”许显纯大怒,喝令各打三十棍。其四人不言事的,这日免打。许显纯恨恨的叫把各犯还监。正所谓:
得意狐狸强似虎,败翎鹦鹉不如鸡。
且把杨、左六人的冤狱放过一边。只说给事中吴国华,见魏党曹钦程原是大计削职的,投了魏忠贤,做了门下鹰犬,大张声势,赃私狼藉,秽恶的事更不堪言。只得上了一本,本上带有周诗雅、熊江。忽传内旨,吴国华、周诗雅、熊江俱为民,那曹钦程反不提起。京师的人都道“李代桃僵”,人人惊叹。忽又传内旨,追夺李朴、于玉立诰命。那御史张讷,初然虽与东林不合,却不曾投魏忠贤门下,到此见事势绝不同了,就借题目,上了一本,请废天下讲院。即传内旨:“邹元标、孙慎行、冯从吾、余懋衡俱削籍。郑三俊、毕懋良俱闲住。一切书院尽行拆毁,变价入官。”这旨意一下,连张讷的同年好友也尽摈斥他,不与他往来了。
朝廷正人君子虽少了,却还有不与魏▯作鹰犬的,纷纷的都道:“皇帝也是魏老公做,阁老也是魏老公做。皇帝不发票,阁老不票本,不知终日何所事事?况且阁里的人,都是老公的干弟、干侄、干子,何必又设这内阁做什么!”魏忠贤听了这讥笑的话儿,忽传内旨,尚书周如磐、侍郎丁绍轼、黄立极,各詹事府等,俱入阁办事。朝里又宣传道:“前日门生天子,今日太监门生。”三个新阁老大以为耻。魏▯洋洋得意,以为不由枚卜,正见得自己的威权。全不顾皇帝的体面了。
崔呈秀极怪熊廷弼,他对魏忠贤道:“杨、魏诸人既有狱词受熊廷弼的贿,已经追比,如何反容廷弼优游刑部狱中?”魏忠贤立刻假传圣旨,发了驾帖,将熊廷弼提出,差官斩首西市,传首九边。先传到辽东地方,那辽东的军民人等,没个不焚香叩头,说道:“百万生灵性命,都是熊经略老爷救了。空有咱们百万生灵,救不得熊爷爷性命。”哭声震天,竟有夫妻儿女都带孝的。
怨当次骨德镂心,德似阳施怨更阴。
经略当年恩怨事,人碑载道岂消沉!
守边原为人民护,能守毋使封疆误。
百万生灵保入关,较之庸抚情当恕。
北门锁钥熊芝冈,蟒衣赐剑夸荣遇。
枢臣抚臣妒厥功,事事掣肘天难吁。
至今口外颂声高,争道经臣有勋劳。
只为强项不行贿,九边传首边人号!
号天不应天非讷,天不祚明熊臣没。
功罪若然要分明,惟在君心有日月。
且说熊廷弼既已传首九边,杨、魏六君子越发紧急上来了。这七月十九日比较,杨、左、魏俱用全刑。杨涟大号,却无回声。左光斗小声呦呦,如小儿啼。魏大中体弱,伏地受刑,竟似木人,连痛也叫不出了。周朝瑞、顾大章各打二十棍,拶敲五十。袁化中拶敲五十。许显纯又喝令还监。魏大中唤家人到面前,吩咐道:“我十五日以后,闻了谷气便思呕吐,每日只饮冷水一两盏,啖苹果两三片,想命尽只在旦夕。可为我说小主人,速为买棺。但切不可觅美棺,违我遗命。”二十日杨涟家人送饭,却在茶叶中杂金屑送人,被狱吏搜获,踉跄逃去。自此杨家竟无人传箪。二十一日比较,杨、左俱用全刑,魏三十棍,周、顾各二十棍,袁为病姑免一次。许显纯大声道:“杨涟,你叫家人逃匿,不令交赃,是与圣旨抗了,该得何罪?”杨公昂首欲辩,竟一字说不出了。许显纯喝令还监。
二十四日比较,杨、左、魏各用全刑,顾拶敲五十,周、袁不知何故得免。许显纯呼狱卒叶文仲,大声吩咐道:“六人不得一宿处,可将杨、左、魏发大监。”顾大章到监,问狱吏道:“为何三位老爷独发大监?”狱吏道:“莫问,莫问。今夜三位大老爷,当要壁挺的了。”壁挺二字,是狱中死字暗号。这一夜,杨、左、魏同一个时辰,被叶文仲都讨了气绝。可怜三个忠臣,一旦死于逆阉之手。许显纯次日只报杨、左一个子时死,一个未时死;到二十六日,才报魏大中死,借以掩人耳目。
二十七日比较,顾大章独受二十棍。因周、袁赃银交完,故尔免责。是日狱吏还称“犯官”,许显纯怒骂道:“此辈俱朝廷犯人,什么犯官!”自此狱卒在监里,公然与三公对坐地上,全不分尊卑了。直至八月初四日比较,顾大章夹了一夹杠,打十五下。初七、初九、十二、十四、十六、十八每限比较,只顾大章交赃未完,或姑免,或拶敲三十、五十。到十九日,袁化中实孤身在关庙里,不意已暗托大监,半夜遂讨了气绝。次日奏报病死。可怜又是一个冤魂归天去了。
这几日顾大章连连措置交赃,不十分比较。二十八日,周、顾二人正与辽东失事武弁孟某同饭。为因久不比较,周、顾俱调理得略好些。哪知许贼预于十九日上本说:“周朝瑞大病。”天启批令拨医调治。及至医来,许贼呵之使出。到这日同饭未完,锁头郭元忽跑来叫道:“堂上请二位老爷讲话。”忙忙都带了锁钮,踉跄奔出。有个刘锁头扯顾大章的衣袖道:“且还房,今日不干爷事。内里要周爷的命。”郭元押周朝瑞至大监,不半时,已将帛带拽死。
顾大章听了此信,想:“周、袁完赃的,尚然讨了气绝,我不久必死他手。目今五人已死,好做计较了。”再三央人,打通关节,只说六犯已死其五,但赃有完、有不完,该发刑部把顾大章先定了罪名,再追未完的赃,才见不枉。九月初六日,发部定罪的旨意已下,许显纯提出顾大章来吩咐道:“你十日后,少不得至此比较。毋得乱言我的是非,料我也不怕你说。”十三日会审都城隍庙,两个御史,八个刑部司官,大半是魏忠贤心腹,然毕竟不比许贼恶毒,凭他反复辩论一番。虽是奉承权▯,依然问了斩罪。只轻轻打了十五板,吩咐收监候旨。顾大章在刑部牢里想道:“我这一番正论,许贼闻知必然恨我。倘圣旨下来,又发镇抚司追赃,到底死此贼之手。何苦自取痛辱!”十四日勺水不饮,夜深服毒又不得死,十五日半夜只得自缢身亡。可怜六君子,都不能脱于此难。也是忠良一劫。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回 毙校尉姑苏仗义 走缇帅江上解厄江南好,芳草夕阳天。只道风流人未还,谁知义勇轶前贤,五士五人传。《江南好》
世事原如一局横,权□得志更堪嗤;半朝鹰犬承恩宠,数辈麟鸾历□□。
仗义有徒慷以慨,斥奸无计悄然悲!
姑苏凭吊思前事,义士高人各赋诗。
且说杨、左、魏六君子,既被奸臣许显纯领魏忠贤命,令尽情拷掠,置之死地。朝里人人保身惜命,或是反求外转,或是告假还家,谁敢和他作对!只留得一班儿义子义孙,终日去寻事故,奉承恶▯,摆布正人君子。给事中陈序上一本,即传内旨,孙居相坐赃银二万一千两,金九十两,下抚、按严追;梅之焕削职为民。御史早迈上一本,即传内旨,杨鹤、江秉谦、夏之令削职为民;苏琰、佘合中、林一柱赴京擢用。御史倪文焕上一本,即传内旨,邵辅忠、刘廷元、姚宗文该部起用;崔景荣、李孔度削职为民。御史赵胤昌、智铤各上一本,即传内旨,解学龙、侯恪、李谨、刘懋俱削职为民。有中书舍人吴怀贤,目击不平,反复把杨涟《二十四大罪疏》看了又看,击节称快,细加圈评,旁注:
“当如任守忠即时安置。”其时工部郎中吴昌期,忤了魏忠贤,敕令回籍。吴怀贤素与往来,以书遣人送他,书里有“事极必反,反正不远”八个字。凡遇当道谈及朝政,便十分气愤,出语激烈。魏忠贤知道了,骂道:“这狗攘的,你是何等样官儿,也来放肆!”竟传厂令,教杨寰、孙云鹤拿付镇抚司拷问。许显纯连他妻女都拿了,严刑酷掠,全家尽死杖下。
一时承风顺旨的越多了。魏广微做了阁老,志得意满,歌儿舞女朝夕快乐。冬至竟忘送魏忠贤节礼,失了他的欢心,登时遣令回籍。虽然不得驰驿,还亏南乐县路近,只得雇夫马回去了。御史梁克顺上一本,削夺了赵时用、陈以闻的官,梅之焕提问追赃。主事袁玉佩,请削赵彦世荫,并毁邹、滕京观碑,道是白莲贼荡平,皆厂臣密算所致,与赵彦何涉。尚宝卿刘志选上一本,参孙慎行、叶向高、张问达,并请发前后论进药疏付史馆。魏忠贤一一传内旨允行。其他不十分关系的官员,被阮大铖、吴殿邦、张枢、徐扬先等一班党羽,不知参坏了多少。
忽然一日锦衣卫掌堂田尔耕,逻执游方僧本福,有诗扇,为扬州府知府刘铎所书,讥刺时事。魏忠贤大怒,竟传内旨,差校尉速拿刘铎到京勘问。一时京师都道:“罢了!罢了!如今诗也做不得,写不得了。”正是:
闭户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且说魏忠贤义子曹钦程,受忠贤密计,勾同苏杭织造太监李实,要谋陷周起元等五人。不意曹钦程赃秽狼藉,为同类摈斥。有个给事中潘士闻上一本劾他,魏忠贤被众孩儿再三撺掇,只得削了他职,教他回去了。太监李实是不识字的人,怕代笔的做的本不中魏▯意,竟把一个空头本用好了印,送到京里来。魏忠贤吩咐心腹李永贞,把李实出名,参论周起元、周顺昌、高攀龙、李应升、黄尊素。即传内旨:“周起元、高攀龙、李应升、周顺昌、黄尊素系俱系邪党,并缪昌期、周宗建,俱遣官旗逮问。”这本一上,校尉四出拿人,震惊朝野。
时值东兵围攻宁远地方,兵道袁崇焕率满桂、赵率教出兵交战,得胜一阵,宁远围解。魏忠贤又攘为己功,荫弟侄一人都督佥事。有久在职方素谙边事时为顺天巡抚的申用懋上一本道:“蓟镇边垣,连年崩塌,班兵约量归蓟,齐力兴修,以保无虞。”魏忠贤反道是迂缓不切,只批得“该部酌议复奏”。有诗为证:
藿食争言肉食鄙,岂知谟付空纸?
奸□但想攘边功,哪顾边墙半倾圮。
且说锦衣卫遣官旗张应龙、文之炳等六十余人,分头拿高攀龙、周宗建等七员官。校尉都在镇江分路。先是拿高攀龙的到常州府开读,府、县登时报知高攀龙。攀龙系无锡县人,自思身为风纪大臣,义难受辱,有伤国体,焚香告天、告君、告祖宗,一面安顿了校尉,竟自投河身死。留下亲笔遗表,表上写道:
臣虽削夺,旧系大臣,大臣受辱则辱国,故北向叩头,从屈平之遗则。君恩未报,愿结来生。臣高攀龙垂绝书。乞使者执此报皇上。
那时惊报府、县,府、县都同校尉来看验。只见高公在水中拱立北面,肃若对君。时校尉索诈不休,县官借势恐吓。幸得知府曾樱是个正气的官,保全了一家性命。
校尉到苏州,乃是丙寅三月十五日。投批抚院。吴县知县陈文瑞,平素敬重周顺昌,道是天下第一正人君子。没奈何,只得捧檄至其家。举家号哭,周吏部颜色不改。其妻舅秀才吴尔璋从旁劝道:“昔孟博嘱子数言,千古酸鼻。公独默然不语。诸郎君环地牵衣,何忍竟别!”周吏部笑道:“无事乱人怀抱。”回顾桌上有白匾一扇,周吏部道:“这是龙树庵托我写的。我今长往,若不践诺,也是一件不了事。”取笔写“小云栖”三字,后写“周顺昌题”。投笔而起,整衣出门。门外百姓号冤拥送,已有二三百人。周吏部到了都堂军门前,都堂是浙江人毛一鹭,虽不是魏▯的义子义孙,却也是他一党的人。那些号冤拥送的人渐渐多了,毛都堂叫中军官去看。中军官进去禀道:“约有二三百人了,手里执香,哭叫的有一大半。”毛都堂慌了,吩咐把周吏部安置空衙门,一日移了四五处。阖城士民越越摇惑了,互相传说道:“其中必有缘故。莫非是假传圣旨么?”秀才们也聚得多了,内中有个秀才叫做王节,他便大声道:“莫管是假传不假传。只是李实是织造的内官,如何一本参了许多在臣名宦?世界乱了,如何我辈还做秀才,可不辱没了孔夫子。”刘羽仪、王景皋又喧言相和:“今日晚了,明早大家出来与抚台、道、府去讲。”这晚渐渐散了。当夜一传十,十传百。到了十六日,这早起挑担的不挑了,开店的不开了,人心惶惶。一半是怜爱周吏部的,不忍他去;一半是怕激变了,如万历三十六年打税官故事,弄出事来。城中反乱的十百成群,填街塞巷。也有讲的,也有哭的,也有怒骂的,也有呼天叫地的,也有问卜求神问凶吉的。还有那白发老儿,三三两两说了哭,哭了说的。或道:“朝廷何故偏杀好人?”或道:“那关得朝廷事。这是魏太监那奸贼,要杀尽了天下的好人,夺皇帝做。”或道:“我们何惜一死,不替好人救护!”或道:“我们推几个会说话的做了头,连名俱呈,保周吏部去。”或道:“不如齐了几百人,往北京叫冤屈,方才有效。”人多口杂,喧喧嚷嚷。五更都来了,一更才回去。一日多一日。到十八日开读,足足有几十万人了。那日在胥门内西察院开读,自吴县前至西察院前,人山人海,都是执香号哭的。县官马不得前,挨挨挤挤,自辰至午还不得到。只见阴风回布,惨淡无光。飞霜坠雪,不过如此。有诗为证:
阴霾风日何飘萧,似应人心动地号。
士子有心提陷溺,兆民何计救焚烧?
英雄腔血非孤洒,烈侠头颅拚共枭。
万古阉人无此酷,羞将刘任问前朝。
且说众校尉已先在西察院了,只等抚、按到来,即便开读。少顷毛都堂一鹭、张兵备孝都已到了,百姓伏地号呼,如奔雷泻川,轰轰轰不辨一语。秀才原是王节、刘羽仪、王景皋、沙舜臣、殷献臣为头,带了杨廷枢、郑敷教、王一经、刘能、刘曙、朱祖文、卢伦、文震亨等,约有五六百人,跪满了一街。王节出声禀道:“周吏部人品名望,士民师表。一旦忤触权▯,不由台省论列,据刑臣李实风影之词,遂烦诏使。百姓冤痛,万口一心,愿为之死。诸生诵法孔、孟,所习者名节廉耻,若今日之事,则是朝廷所弃者贤良,所用者邪佞,诸生何颜复列青衿,居污浊之世?明公为东南重臣,不能回天意而慰民心,诸生窃为痛之!”说罢哄然大哭。毛都堂目动心战,流汗满面。忽然二三个校尉,从后堂执棍走到门首,高声喝道:“东厂拿人,妖魔小辈何敢言三语四,教你死在头上!”颜佩韦、马杰、杨念如为头,挺身向前问道:“我只道旨出朝廷,原来出自东厂。不消开读了!”一校尉骂道:“奴才该割舌头。旨不出东厂,出在哪里?”百姓齐声大叫道:“既不是皇帝差来的,我们不怕东厂,打死了这班充军胚,也替皇帝出气。”一齐拥上,扯住了两个校尉拳打脚踢。一个是张应龙,一个是文之炳。其余校尉都逃入后堂,扒墙走脱。百姓随后一拥而入。毛都堂慌了,逃入茅厕,急叫随身门子调兵来救。忽一带甲兵丁,舞刀入内,百姓大叫道:“不好了,都爷调兵来要杀尽我们了!”顷刻间,砖头瓦片乱打进来。兵备张孝大声吩咐道:“百姓须保身家,不可作乱。”急叫自己皂快,把舞刀兵丁拿下,重责二十板,百姓才不十分乱吵。知府寇慎,陕西人,平素极得民心,再三晓谕道:“周吏部奉旨拿去,未必至死。你们如此行径,反是害他了。如今已打死了一个校尉,你们怏怏散去,本府同上台还好替你们周全。”百姓齐声道:“太爷是好官,吩咐我们怎敢不依。”从此渐渐散了。毛都堂从茅厕里走出来,一班衙役攒攒簇簇拥着他去了。丢下周顺昌,又没人押着,立了一会儿,只得步行到军门去见毛都堂。那时毛都堂正调治药酒,去救治半死的一个校尉,并遣人寻觅逃生的二十来个校尉,哪里还有甚主意,只吩咐道:“着吴县陈知县安插停当。”又吩咐分头寻找众位钦差。哪知那些校尉,一路上妄自尊大,只道东厂大过天子,府、县官凭我们需索。需索不遂,就高声斥叱。谁料这里百姓恁般狠的,没一个不慌张了。跳墙出来,见了人只是磕头,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不干我事,都是厂爷害我。”正是:
纵教掬尽西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且说拿黄尊素的一班校尉,十八这一日才打从苏州经过。你道这些校尉都在镇江分路下来,为何有迟有早?只因张应龙、文之炳是有钱的头儿,只指望毛都堂那里趁一注大钱;驿递里小需索,他不在意。拿高攀龙、李应升的,却是一府分的官,原只一起分做两封诏书,先开读了高攀龙的一封,一齐儿到无锡县索诈满了,才去常州府再开读李应升的一封,指望重新索诈起。只有拿黄尊素的校尉,道是浙人多诈,那里的赍发必不像意,一路备加留难,驿官诈过了又诈县官,所以十八日方到胥门。也不晓得今日苏州才开读,在驿里横索供应。那驿官已知城里民变,不受他欺凌。小校尉们又强攫平人活鸡猪肉,人不肯与他,他提鞭子乱打。驿卒跑进城报了,顷刻间聚集二千人,又地方上三四百人,一齐拥上,扯住几个便打。一个个带伤逃走,驾帖尽失。百姓把他两只船,也不管是他自己的、雇来的,扯上岸来,顷时烧毁。那一班校尉只得跑入城中,指望禀府、县拿究。到得城里,听得打死了两个校尉,没奈何了,一路讨饭往杭州去讫。
那无锡一班校尉,正索诈不了。忽然十九日听见了苏州的消息,连夜收拾起身。缇帅张有威平日原清谨的人,况见时势不好了,竟把驾帖送常州府不开读竟去。先往北京报苏州大变的事情,便以为头功了。
李应升在家,初然不知拿他。后闻无锡人传来说,校尉还要到江阴,他心里有些惊骇。及至苏州有变,他便哭拜了母亲,要辞她,出门迎那校尉去。哪知校尉已投了驾帖竟北去了。李应升道:“天嗄,进亏祖宗有幸,免了校尉一番惊扰。”忙忙收拾到府,先到驿里安置。见驿亭有方寿州题诗,凄然泪下。也题一首道:
君怜幼子呱呱泣,我为高堂步步思。
最是临风凄切处,壁间俱是断肠诗。
题毕回房,再睡不着。拂灯起坐,忽想江上朋友送我行的惟有徐元修,倍觉关情,几于肠断。又作诗寄回别他,并托他死后作传。乃是二绝句,第一绝句道:
相逢脉脉共凄伤,讶我无情似木肠;有客冲冠歌易水,不将儿女泪沾裳。
第二绝句道:
南州高士旧知闻,如水交情义拂云。
他日清朝好秉笔,党人碑后勒遗文。
写毕了诗,又作一折柬封好。略略睡了一会儿,次日府奉上司批文,即解往北京去了。未知到京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一回 众正囹圄再遭毒 异灾京邸忽飞殃秋老一声蝉叫,初晴山馆人间,长藤高柳夕阳天。池鱼新发水,盆菊乍生烟。 却得良朋来至,杖头带有余钱,我歌君拍醉还眠。明朝拚晏起,搦管谱当年。《西江月》
莫说江南校尉打死,忠良上路。且说朝里事情日变一日,小人越进,君子越退,通不成个世界了。有个河间府吴桥县的范景文,初中的时节,选了东昌府推官。出一门榜,道是不受嘱,不受馈,人称他做不二公。平刑敬狱,郡无冤民。任满,升为吏部主事。泰昌登基,超迁本部郎中。告假在家。天启五年,魏忠贤只道他是同府的人,或可招入党中,再三起他出来。他父亲号仁元,原任南宁太守,升部在家,晓得他守正不阿,必然招祸,有些不要他就职的意思。范景文道:“孩儿出去且看光景,必不至杀身以贻父忧。”单车就道,到京就上了一本。本上道:
今天下仕路混浊极矣!图职业之念,不胜其图荣进之念;爱名节之心,不胜其爱富贵之心。举国若狂,嗜进如骛。每怪古今同此人也,何遂辙迹澜翻。一旦至此,毋亦衡鉴之地,先自不清。巧营者一岁数迁,拙守者几年不调。顾天下中人多耳,此实教之使竞,而欲其恬漠寡营,讵可得乎?臣即不肖,不愿使奔竞之风,自臣身始。窃念升者有岁格,其久近不得而私也;迁者有资劳,其深浅不得而私也;特擢者有绩望,其高下不得而私也。一人欲私不可得,既欲私一人亦不可得,斯不亦明白显夷,与天下可共循乎?若不论三者,更于何论?其由别径,不问可知,将何颜以对天下?臣今与需次诸臣约,一行请托,臣不能为之讳。又与同事诸臣约,一听请托,亦愿诸臣勿为臣等讳。选人如林,鳞集都下,臣不能一人障其目而钳其口也明矣。臣自反生平,不惯仰,一意报国,秉正不私,宁忘交知破情面,而必不敢负君父以负此心耳。天地人材为天地惜之,朝廷名器为朝廷守了,天下万世是非公论,与天下万世共之。人还其人,我无失我,此臣心之可自信者。而四方之人,恐未必信臣之素,夤缘熟径,入人膏盲,不有以力砥之,而竞进无已,廉耻风微,其为世道安所终也。臣故预揭痴肠,苦口道破,无非欲天下各图其职业,各爱其名节,恬漠寡营,其偕于大道。岂曰小补之哉。
这本一上,魏忠贤还只道是到任的套子,不在心上,竟发阁票。天启皇帝批下来道:“这本说的是。以后升除推用,一循资望,可挽竞风,务着实行。如有故违请托的,指名参来。该部知道。”那时魏忠贤,趋奉他的多。只一个文选司范郎中不到门参见,他也那里记得许多,倒也忘怀了。
这范景文见周宗建、缪昌期先拿到的,都下狱了。这两个正人,却是景文同年,平昔道义之友,十分契厚的,心上好生不忿。想道:“我出山一番,且过了大选,再图归计。”不想到了四月二十五日大选的日子,魏忠贤、魏广微每人有十来个私人要升的,要选好地方的,把名帖手揭来嘱托他。范吏部拿住了名帖手揭,要具本参奏,忽然想道:“父亲才升南京营缮司员外。若做此事,我必被逆臣算计,父亲官也不保。”正在堂上,忽把舌头咬破,大叫一声,蓦然倒地。口里喷出鲜血,溅了衣领。本司长班扶救起来,唤轿抬回私衙去了,大选只得候委别人。正是:
因有不平事,聊存未坏身。
到了次日,请了平日相好的太医杨嘉祚、傅懋光诊脉。叮咛了他,只说病入腠理,急难痊可,须当早归,方可保无他虞。范郎中一连具了四呈,大堂才上了一本。两魏大怒,要加削夺。亏了阁老朱延禧再三劝解,才得放归调理。便衣暖轿出城,轿里做了《归来》诗一首。诗道:
素衣生怕染京尘,乞得江湖老此身。
无用将从樗栎伍,有家愿与鹭鸥邻。
桃源遁去何知晋,东海宁死不帝秦。
夜月几回劳北望,冲天黑气压青磷。
提过范郎中诈病乞休。且说李应升、周顺昌、黄尊素陆续到京,都下了镇抚司狱。只有周起元在福建,路远未到。那时因宁远报捷,魏忠贤矫旨叙功,阁老顾秉谦、丁绍轼、黄立极众等,与旧阁老孙承宗、魏广微,各锦衣卫世千户;东厂魏忠贤加恩三等,世袭都指挥使,好不恩上加恩,威震天子。
许显纯奉承恶珰,把先提到的周宗建、缪昌期日夜拷掠,死而复生,不消说起。四月尽,把后到的周顺昌、李应升、黄尊素又行严审,全副刑具,比前更惨,身无完肤。周顺昌骂了又骂道:“你们这班奸贼,不受人罚,必有天诛!料你们决不放我活了,我死诉之上帝,必不饶你。”许显纯见他比别人更恨,骂得更毒,吩咐把铜锤击齿。齿都打落,骂还不住。许显纯立起身来,听见他骂得含糊了,笑问道:“你还骂得明白吗?”周顺昌出口血,直喷他的面上,半明不白,骂越狠了。又把头触在石上,头额都碎。许显纯揩去脸上的血,喝教把这贼犯收监。不在话下。
且说国子监有个坐监的吴县监生施元善,五月初一日,起早往都城隍庙里进香求签。只因去得忒早了,庙门未开,香烟未起。忽听得里面吆喝声响,施监生心里恍惚,打从门缝里望望看,只见庙里许多红袍的神道,阶下许多执役的书吏。也不知几千几百,但只是塞满了一庙。吓得个施监生魂飞魄散,连跌了几跌。爬将起来,把额上扑了几扑道:“啐,啐,啐。”立住了脚,听庙里再有甚声响。只听得不远不近,不住的唱名。细细的听唱的名字,不甚明白。忽唱到何廷枢,施监生惊:“何廷枢是现任屯院,谁唱他的姓名?真正奇怪的事了。”又细细的听那名字,都不认得。忽又听见潘云翼并妾某氏、某氏,知是现任在京的官。施监生慌了,不敢久留,依旧跑回下处去了。庙中王道士,四更起来小解,听见殿上唱名的声,心里疑惑。开房门出来,才至庙后,只见前殿穿红神道不计其数。一步一跌跑回房里,抖了半晌。次早你传我说,都道诧异。有诗为证:
造册呼名事太奇,应遭天谴自无遗。
留将大逆双双缢,刽子刀刀共戮尸。
且说初二这一夜,前门城楼角忽见青色荧荧,如数皆荧火虫,人人共观。正在惊讶,忽又合拢来大如车轮,光照远近。人都呐喊起来,才渐渐散了。
有一新选陈州吏目纪明信,寓在石驸马街,与邻近陈昭相交甚厚。初五这一夜,陈昭忽梦一金甲神唤了他,去到一个大衙门里。那些或锁或不锁的犯人,不知其数。纪吏目亦在其内。闻堂上呼唤,无脚的俱斩。忽点名至陈昭,旁一人道:“此人无罪。”堂上吩咐放他去。陈昭醒来,明明记得,不敢说与纪吏目,心里也替他担忧。不在话下。
有个钦天监周司历奏道:“候得五月初六日巳时,地鸣如霹雳之声,从东北艮位上来,行至西南方。有云气障天,良久未散。占曰:地鸣者,天下起兵相攻,妇寺大乱。又曰:地中汹汹有声,是谓凶象,其地有殃;地中有声混混,其邑必亡。”魏忠贤道:“他妖言惑众!”登时传旨廷杖一百,立刻打死。
后宰门火神庙十分巍焕,香火不绝。初六日天未明时,守门内监忽闻殿内吹打,一番粗乐,又一番细乐。如此三叠。众内监惊讶巡缉,其声出自庙中。方推殿门,忽见一物如红从殿中滚出,腾空而上。
海岱门又一座火神庙,庙祝见火神飘飘行动,若将下殿。忙拈香跪告道:“老爷,老爷,外边天旱,切不可走动。”火神举足竟行,庙祝哀哭抱住。不觉失手,火神俨然走去。
此时已是早饭时节,约莫是巳牌了,天色皎洁,忽有声如吼,远远从东北方渐至。京城西南角灰气涌起,屋宇动宕,忽又大震一声,天崩地塌,昏黑如夜,万屋平沉。东自顺城门大街,北至刑部街,长三四里,周围十二三里,尽为齑粉,有数万间屋,二万的人。王恭厂一带更觉苦楚,僵尸层叠,秽气薰人。魏忠贤、客氏也都吓得死去活来。那些个:
日间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
且说屯院何廷枢,正要出门拜客,雷大一震,全家人覆入土中。长班俱死。屯院内书办当该两三人,持锹镢立瓦砾上,大呼道:“底下有人可答应!”忽有人应道:“救我!救我!”众人问道:“你是谁?”应道:“我是小二姐。”众人知是本官爱妾,急急救出。身无寸缕,以手掩阴,羞赧无措。一书办脱大裹之,众共扶掖骑驴而去,不知所之。
郎官潘云翼大夫人,虽同至京,已十年夫妻不相处。大夫人独住后房,日日持斋诵佛。雷震时节,大夫人抱一铜佛跪在庭中,前房十妾与潘云翼俱压重土之下,大夫人住房片瓦不动,独能得生。
粤西会馆路口,有蒙师顾必大开学,相从童子三十二人。一响之后,师徒俱无踪迹。
顾阁老的小夫人,单裤走出街心。口里道:“阿呀,阿呀,救我!救我!”阁老从阁里步奔回来,见她赤身跣足,亲自扶回。家里古董毁伤殆尽。
宣府新推总兵杨某,正出拜客,行至玄弘寺街,一响连人和马,同长班共七人,俱陷入地下。绝无踪影。
承恩寺街有女轿八乘经过,地震后,只见轿俱打坏在街心,女子、轿夫都不见了。
玄弘寺街有女轿过,一响掀去轿顶,女人衣饰尽去,赤体出轿。问她,竟不知身衣如何脱落。
有一绍兴周吏目之弟,同兄在京。从菜市口买一蓝纱褶,摇摇摆摆。遇见相识六人,拜揖尚未完,头忽飞去。其六人亦竟无恙。
有一部官私宅中,因天黑地动,椅桌掀翻。举家惊骇。妻妾抱柱而泣,随即仆地互相击触不已。天既明朗,都蓬头垢面,足无双鞋,如久病人状。
做梦的陈昭,正同纪吏目在寓吃饭。地震一声,陈昭急走出户外。其房忽倒,纪吏目压死在内,恰应前梦。
大殿做工的人,因地震跌下,身死的约有二千人,俱成肉袋。
有一项姓人,为压伤一腿,睡在地上。见妇人精身子过去,有把瓦遮阴户的,有把半条脚带掩阴户的,有披半边裤子的,有牵一副被单的,有一手掩阴户一手遮双乳的。赤脚乱发,老老少少,好好歹歹,顷刻之间过去了四五十个,好不可怜。
此时天启皇帝方在乾清宫进膳。殿震,急奔交泰殿。内官死的死,跑的跑。又一随侍太监扶掖而行,建极殿槛瓦飞堕,把这太监打得脑浆迸出。皇帝急急逃脱。乾清宫御座御案俱皆打碎。
凡官府大轿在路打坏的,薛凤翔、房壮丽、吴中杰。现任缙绅伤者甚多,董可威、丘兆麟、牟志夔、萧命官尤为厉害。至于压死家眷的,不计其数。
长安街一带,从空飞堕人头,或眉毛和鼻,或连一额,纷纷而下。有大木直从空飞至密云。石驸马街有大石狮子,重五千斤,整百人还移他不动,平地空飞出顺城门外。
震崩后有人来报,红红绿绿的衣裳具飘至西山,大半挂于树梢。昌平州教场中,衣服成堆,人家首饰、银钱、器皿等件,无所不有。户部张凤逵差人往验,果然不差。
如此灾异,真天地古今所未闻未见。魏忠贤、客氏也都道是:“诧异!诧异!咱们须打个平安醮,保佑一保佑。”惟有许显纯这贼子,天不怕,地不怕。希图高官美禄,只怕得个魏太监。还是预先领了他的命令,把缪昌期、周顺昌等一干正人,每限严刑拷问。那时魏忠贤也因灾异,不紧紧叫缉事的人,看许显纯问事了。却只是夹打拶敲,本月十一日,缪昌期弄死了。阁老丁绍轼原与缪翰林相厚,嗟叹了两句:“好!好!”退朝被魏忠贤矫旨赐药,登时身死。六月初旬,周宗建、周顺昌死于狱卒颜紫之手。闰六月初旬,黄尊素死于狱卒叶文仲之手;望日,李应升死于狱卒颜萦之手。惟有周起元原籍福建,路远到迟,直至此月方得解到,也下了镇抚司狱。虽然死在目前,尚尔少延时日。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有诗为证:
天生奸党非无说,欲使剪除众恶孽;不剪恶孽剪忠良,帝心震怒神威发。
顷刻京师崩陷喧,男男女女遭诛灭。
头飞脑裂赤身亡,至亲不及相诀别。
自是奸珰构此殃,双双缢死局方结。
写到惕惕耳目惊,见者神情多恍惚。第十二回 杀义烈人心公愤 滥祠荫祖制纷更日尚长兮风尚暖,人天也堪怜。挥毫漫写杂云烟,前朝轶事,说起话缠绵。 红叶荫荫遮曲树,树头啼老风鹃。无心再去埋残编,良朋偶过,拚费杖头钱。《临江仙》
义烈奸雄事已过,口诛笔赏竟如何!
看来四海须眉少,说到千秋涕泪多。
莫漫低头间考究,聊云曲意细编摩。
眼前风月无人管,斗酒浇愁且放歌。
且说魏广微已经逐回,还借宁远功,荫了锦衣卫世千户。谁人不趋奉权▯,图个封妻荫子?首相顾秉谦做了魏忠贤的干儿,不消说了。有人还道冯铨入阁,亏了忠贤,遂认他也是崔呈秀一样的人:魏广微虽去,又是一个魏广微来了。哪知道冯铨有些不同,他极恨崔呈秀这班人所为,在阁议事,毕竟自执己见。每每为了公议,有所救阻。又与呈秀原是同科中的,知道他贪戾不法,必然败坏朝廷,密谋要逐呈秀。那呈秀晓得了,怎肯干休,在魏忠贤面前说他欲图反正:“上公须早逐之,方免后悔。”趁着王恭厂火发一事,被忠贤寻他小小过失,说天灾异常都是冯铨不职所致,竟传内旨把他斥逐了。次日辞朝就道。正是:
虽无骨鲠传千古,尚有风期照一时。
那时丁绍轼死了,冯铨去了,魏忠贤反道顾秉谦无耻可厌,不得不推升阁老。不由枚卜,竟传内旨,施凤来、张瑞图、李国俱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施、李为人端直,张又大有文望,一时朝廷只道好了好了,这三个阁老,或者可以挽回一二了。
哪知魏忠贤杀人的手段,如何能够改得。刑部把扬州知府刘铎一案拟了徒罪具奏,魏忠贤道是轻了,发下来重新再问。刑部大堂推仰江西司郎中高默复审,高默道:“事关重大,且在‘莫须有’之间。”禀了堂翁,恳批差各司官公同审问。大堂添批广西司主事陈振豪、徐日葵,山东司主事汤本沛同审。你道这四个官儿,难道不怕魏忠贤的?但大堂的意思,原晓得他四个不是魏党,故把这件疑难事委他。临审时高默道:“列位老寅翁,须商量个妥当,才好说堂。”汤本沛道:“清议可畏,鬼神难欺。当誓诸关帝,反复推求。有据则坐,无影则出。我辈一凭公道,死生去留当付之天命。”徐日葵道:“小弟已拚此一官,必然不徇私。寅翁所见极是。”拜过了关帝,细细研审。诅咒绝无实迹,扇上诗词,也只慷慨几句,并与朝政无涉。遂与矜全,拟了充军说堂,大堂随即具奏,内旨大怒道:“是四司官徇私坏法,降三级调外任用。刘铎、刘福同曾云龙、彭文炳斩于西市。方景阳戮尸。”京师无不嗟叹。有诗为证:
临池挥洒风流事,一扇如何遂陨身?
更叹四司难措手,纷纷远去作孤臣。
直到四个官辞朝这日,才晓得初然旨意,原批各杖一百棍,原要把高默、汤本沛等四个廷杖至死。亏了阁老黄立极再三对魏忠贤道:“刘铎单骑到京,有何夤缘?四司官不过拟罪轻了,他们罪不至死。万一懦弱书生毙之杖下,有伤国体。”魏忠贤怒也少解,改批了降级调外。四个司官叹道:“谢天保佑,得黄阁老解救,如今都是余生了。”忙忙收拾出京,先先后后一路儿趱行。
只见周顺昌棺木亦已在道,他们也只好嗟嗟叹叹,不敢吊奠,怕有耳目不便。行至武城县地方,只听得苏州打校尉一事,奉圣旨批下了,只将颜佩韦为首的五人斩首,生员王节等五人黜退。那汤本沛原籍苏州,听了这消息,对陈振豪道:“还好,还好,不曾波累地方,是不幸中之幸了。”正是:
关心欲扫初晴雪,醒眼留看未醉天。
且说毛都堂上的本,旨意到了苏州,把生员王节、刘羽仪、王景皋、殷献臣、沙舜臣五个都发在该学黜退了;把为首的颜佩韦、杨念如、沈扬、马杰、周文元五个,都发在司狱司监禁了。莫说王节五个秀才坦然不以为悔,就是颜佩韦一班人,个个自行投到,并不烦官差拘迫。太守寇慎见他们挺身就狱,十分嗟叹,不觉泪眼汪汪,吩咐司狱司牢头道:“这五个都是仗义的人,不消忒拘禁他,料不逃走。就是家属送饭,也不可拦阻。”因此五人在司,倒也早晚自在,不像犯人一般。
到了十月间,周顺昌棺木到了阊门河下,有人传说与颜佩韦。五人那日正在司里团聚说话,一闻这信,马杰大叫道:“周吏部一班忠臣死了,棺木也到了。如何不杀了我们,等我们都去帮扶各位忠臣,做了厉鬼,去击杀那逆贼。”颜佩韦道:“做主上本,都是毛都堂。如今本下了,生杀在他手。想他是魏贼一党,自然不久杀我们了。老兄不消急得,我们杀了先去寻他,魏贼且再从容。少不得有日败露,决不容他病死,便宜了他。”这段说话,又有人传说与毛都堂了。毛一鹭下在大怒时节,忽报房里报自己升了兵部右侍郎。他寻思此案不可不结,遂会同了巡按,又委了府、县官属,要斩此五人。寇太守禀道:“民心愤极!若老大人先期出示,说斩此五人,怕又动了众愤。不如拣定何日,悄悄提出斩了,完此钦案。不致震惊地方。”毛都堂道:“既如此,不必拣日,就是今日委理刑斩了罢。”理刑领了命令,就在阊门吊桥上,把颜佩韦等吊出来。哪知颜佩韦、马杰日日盼死,沈扬、杨念如也慷慨不怕。只有周文元,原是仗义的轿夫,不觉失声大哭了一场。马杰笑道:“大丈夫,譬如病死了,也只与草木同朽腐。如今我们为魏贼恶党暗害,未必不千载留名。去,去,去。”一径跑到法场。虽被绳穿索绑,个个欢天喜地,引头受刑。况且仓卒提出,连他父母妻子都不知道。只有一路撞见了的,凭他有要紧事,也都丢了跟随他五个前去。叹的叹,赞的赞,把魏太监骂的骂。到得法场,已有五六千人了。颜佩韦笑嘻嘻的对看的人道:“列位请了,我学生走路去了。”说时迟,那时快,五个义士顷刻间都化作南柯一梦去了。
钩党之捕遍天下,大义激昂有几人?
引颈就戮五人在,五彪五虎同烟尘。
纵使遗臭万年人,何似流芳千古新。
我今搦管谱轶事,益信直道留斯民。
且说五人已斩,毛都堂为升了侍郎,回家祭祖受贺,才收拾往京到任。他家在严州府遂安县,一到家里,贺客填门。偶然一日,正对客读邸报,忽默然入内去了。客正惊讶,里面哭声大起。问何缘故,原来毛都堂见五人来追,大叫一声,倒地死了。有人道:“魏▯不死,毛都堂先死,苍天略觉没了轻重。”又有人道:“五人的斩,论来国法,原该如此;没有打死了两个校尉,个个都饶死的理。故此毛都堂还好好步于牖下,不似魏▯吊死了,死一番;戮尸,又死了一番。抄其家,戮其子,为千古权▯作榜样。”这也把魏忠贤了局,论他死得不同。毛都堂死的时节,忠贤正好作恶哩!
有徽州大富翁,唤做吴养春。先年与弟吴养泽,为争家财,两相结讼。养春势大,致养泽讼败,气出病来,一旦身死。那养泽的一个家人唤做吴荣,一向逃躲在京,要替主人报仇。不知听哪个教唆,把吴养春首告在东厂。说他霸占黄山,得利千千万,富比石崇,将谋不轨。魏忠贤奏闻,差官旗提问追赃。吴养春提到了。
有个徽州富翁程梦庚,为人恃富骄傲,住在嘉兴府城。偶在南京到罪了贵州田副使,那田副使正升在嘉兴做参议。程梦庚怕他寻事故去难为他,带了万金走往京师。正值吴养春事发,也撞在魏忠贤网里,就而擒之,如捉小鸡一般。
锦衣卫大堂田尔耕,拷问了一番,把吴养春、程梦庚两个的家私,上本都抄没了。吴养春银六十五万两,山场木植银三十万两,山场地三千四百五十亩。程梦庚银十三万六千两。都立限严追助工。这两个人,不上半月都死在牢里了,家私又都抄没入官了。反不如那肩耕步担人,不致杀身的祸。那程梦庚走到京师,自家送上门的,还也有说。吴养春好端端坐在家里,正是:
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魏忠贤把这件事,又攘为己功,趁皇极殿告成,天启在原封肃宁伯上加封肃宁侯。阁老顾秉谦争先贺他,反道秉谦无耻可厌。忽传内旨,逐他去位,竟不许他驰驿。半月之间,又传内旨,谕兵部官,厂臣奇勋茂著,荫其孙魏鹏翼世锦衣卫指挥;王体乾、梁柱等七人,荫其子侄同之。那时鹏翼还只得五岁,真正千万世创见的事。十二月,东厂三年类奏,忽传内旨,厂臣加荫一世锦衣卫指挥使,杨寰、孙云鹤、许显纯各加太子太保。又传内旨,田尔耕缉访有功,原荫正千户加二级。真正貂玉满朝,如烂羊头一般。忠贤此时,已居然半个皇帝了。
顺天府府丞刘志选,希图江南巡抚,奉魏▯的意思,奏论皇后父张国纪怙恶不悛,欲借徐自强所供撼动中宫。这个恶念动地惊天,天启却只批道:“张国纪还着洗心涤虑,日就令图,慰朕敦睦戚臣至意。”魏忠贤要皇帝改批严旨,天启这件便不肯依,竟依内阁票拟发了。
此时要路的都是忠贤心腹,只有翰林,还有几个削夺不尽的正人。文震孟已在顾同寅一案削籍回去了。忽传内旨,又削夺了翰林唐大章、刘鸿训、刘钟英;传升孙杰、徐大化、杨梦衮各工部尚书,邵辅忠兵部尚书,吕纯如、霍维华各兵部侍郎,黄运泰户部尚书,加总督阎鸣泰太子太保、兵部尚书。一时升这些大僚,都不由会推,顷刻可得,就如小学生打“升官图”,竟不成个朝廷了。
魏忠贤势位已极,进一步又想一步,教那内官监具一本说,厂臣殿工有劳,侯爵不足以酬其勋。遂奉特旨,晋其侄魏良卿爵宁国公世袭,官太子太保。天下官员虽有正人君子,亦且默默不言,浮沉自保。略有贪位慕禄的心肠,哪个不来奉承他。先经应天巡抚毛一鹭建一生祠于虎丘,南京指挥李之才建一生祠于孝陵之前,总漕苏茂相建一生祠于凤阳皇陵之次。俱具本求皇帝祠额,虎丘赐额“普惠”,孝陵赐额“仁溥”,凤阳赐额“怀德”。从此纷纷请建生祠,真正如醉如痴,全没一些廉耻了。忠贤也只道是理之当然,把祖宗法令,付之东流。天启拱手听令,连他批本上,每每把“朕”与“厂臣”并称,不以为怪。说到此处,令人毛骨悚然,笔也下不得。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十三回 图居摄奸谋叵测 构心腹密计无成神忽忽,坐对帘间明月。生怕秋风将鬓拂,况来吹瘦骨。 正是倦人天色,湘管掉来无力,想到权▯真误国,伸纸还和墨。《谒金门》
杯中有酒口有歌,歌罢仰天唤奈何。
奈何世有不平事,事在曳玉与鸣珂。
鸣珂曳玉忠佞半,半忠半佞又何多。
多事文人谱情实,实实据事无烦苛。
且说魏忠贤生祠一建,天下土木大费,劳民伤财。阎鸣泰建于通州及昌平州,一名“崇仁”,一名“彰德”。主事何宗圣建于长沟,名“显德”。巡抚刘诏建于密云,名“崇功”。上书颂他功德的不可胜纪。这个痴心贼▯,与那一班义子义孙商议,竟有天大的逆谋,要做出来了。他却先把心腹内官各方布置,刘应坤、陶文、纪用既已遣在海外,各掌兵权,牵制辽抚,又每每加恩与毛文龙,使彼感激。忽假传圣旨,差内官涂文辅总督太仓节慎库,崔文升总督河漕,李明道提督河漕,各给了关防,星夜前去。你道库务、漕务,是朝廷极大的权柄,可是阉人执掌得的么?忽又授意毛文龙,奏请内官参镇海外。传出内旨,奖劳文龙。又差内官胡良辅镇天津,苗成、金捷、郭尚礼驻皮岛,发银五万两,炮铳六百六十余件,盔甲枪刀弓箭千万件,火药两千斤。揣魏▯意儿,相时度势,布满了心腹,便好干大事了。假意劝天启给信王成婚,不久封他出去。又先封了瑞王、惠王、桂王,不久要遣他之国。天启七年二月,信王出府成婚,王妃周氏。先期礼部奏具仪注,忠贤一一允给。
此时替他做鹰犬的崔呈秀,不消说是第一个了。出尖说话的,梁梦环、刘志选、阮大铖为最。倪文焕已告假回去了。部官许志吉具本,请亦卖所抄吴养春房产起解,传旨差主事吕下问勘卖黄山。下问原送了魏▯银一万两,刘志选居间讲过,差回再送一万两。你道用了二万银子,他肯不生事、不诈财么?到了徽州,先查富民名字,强要买地,议价纳银,任意虐取。大姓不服,煽动百姓约有三千人围了公廨,呐喊攻击,声言要杀吕下问。下问慌了,打从后墙爬出。偶然身边带有银子,买嘱了隔壁做竹丝家伙的人家,躲在他屋里。只是宠妾陈氏,才得十八九岁,美貌异常。匆忙之际不及照管,被众人提出,当街同两三个家人媳妇,都把她上下衣裳尽情剥去,赤身奔走,羞赧无地。然众人尤为未足,定要寻着吕下问羞辱一番,方为快畅。直寻到日落时节,只是不见,百姓也就渐渐散了。县官见众人已散,差人寻着了吕下问,安慰一番。劝他连夜带了家眷,知县差人护送出境。又慌又羞。正是:
吕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徽州民变的事,抚、按上了一本。旨意批下道:“吕下问激变地方,不称任使,着回籍听勘。着巡按查明起事原由,量惩首恶。”可笑吕下问白白丢了一万两,魏忠贤白白得了一万两,落得徽州人添了几分光彩。还道是苏州人打校尉一节鼓动了他的义气。魏忠贤也只在朝里弄权,无暇去差官旗,出京生事了。
不幸四月初,自皇陵失火,延烧四十余里,陵上树木烧得精光。若论国法,不知剐几个人,杀几个人。魏忠贤庇护管陵内官,反道火乃天降,非人力可预防。只薄罚内官,量酌管事。天启被他蒙蔽,把天大的事,也就化作冰冷了。有诗为证:
皇陵失火事非常,论罪当刑法似霜。
只恨权珰庇私党,忍将祖制变沧桑。
那时辽东有总兵赵率教,飞报锦州之捷。不隔三日,总兵满桂报,官兵于爪篱山大战,斩杀甚众。巡抚袁崇焕又报,东兵攻宁远,总兵满桂等大战,败走之。次日又报,锦州关解,总兵赵率教,三战三捷。奉皇帝旨道:“十年积弱,乃一当百,挫其狂锋。赖厂臣先下绸缪,故能报此奇捷。兵已乘胜鼓行,然须步步严密,量酌而进。切戒轻敌,防其诡计。将士劳苦功高,急须犒赏。”你道东兵骁勇,急难取胜,既是赢他一两阵,或是满、赵二骁将的大力,岂能连连报捷如此?京师里人都道:“胜是胜了,大半是魏▯装点的。指望借此军功,再冒恩升王,一步高一步的奸计。”过了几日,经略阎鸣泰、太监纪用,都有本连报大捷。又奉旨道:“厂臣密谋妙算,屡建奇功。彼胆已寒,灭之有日。”兵部尚书霍维华复奏道:“厂臣茅土尚觉其轻,良卿太师尚余一级。”同年翰林应熊笑问维华道:“味年翁两个尚字,想当让位与他?”霍维华红了脸,不答一语。过了五六日,奉内旨,削夺晏清、伦肇修、钱策、杜诗、王应熊、曾陈易、沈等七员官,都飘然回去了。
时又有海中郑芝龙,领众作乱,在福建铜山、中左等处,攻围不绝。巡抚熊文灿,布政陆完学,按察使申绍芳聚议于会馆,遣将发兵。幸得招抚芝龙,海边一带地方才得宁静。
具本奏上,魏忠贤又攘为己功。丰城侯李承祚具一本,请封魏上公为王。礼部尚书来宗道上本,称颂厂臣功德,与皇帝并称而不名;又推谀崔呈秀夺情,称其母在天之灵所欣慰。其余称功颂德的,何止一二百员。只举那极谄极媚的,周应秋二十九疏,请益封忠贤子侄为公、侯、伯;郭允厚四十疏,请给庄田禄米;薛凤翔四十七书,请给第宅铁券;李蕃呼魏▯为九千岁;姚宗文颂上公间出名世;李灿然称上公帝简笃生;孟绍虞称元老应运笃生;卢承钦颂二疏,请刻党籍碑示海内。岂不可恨!还有那查不真载不尽的。这些官员都只为保身、保家,怕学那杨涟、左光斗辈破家杀身,实实也是没奈何。只可惜宫保大臣,位高年老,何不抽身回去,甘受此不洁的名,使千秋之后,尚为人唾骂。
八月,天启皇帝忽然大病,不出来坐朝。不知何故,忽传内旨,又把五个大翰林官贺逢圣、杨汝成、闪仲俨、马之骥、刘垂宝,都削夺回去了。皇帝病了十多日,忽传内旨,加宁国公魏良卿太保,封魏明望安平侯加少师,魏良栋东安侯太子太保。十八日,皇帝病到九分不妥了,有内旨谕吏兵二部,奉圣夫人客氏子侯国兴拟封伯爵,即行具奏。
此时魏忠贤竟动了居摄的痴念,要学汉时王莽、董卓、曹操的故事。已差心腹涂太监,清查户、工二部钱粮,公然坐了二部大堂,逼勒司官行属官礼。这些司官都注籍不出,涂太监大怒,然一时也奈何他们不得。凡是兵马钱粮去处,魏忠贤布满私人,又想逼去了兵部尚书霍维华,换崔呈秀来做。这霍维华原是魏忠贤一路的人,既做到尚书地位,只见逆▯有僭窃的念头,他便不服起来,反步步防他,不与他做一路了。霍维华见他每每搜寻兵部事故,料必不容久留,也就上本乞休。
魏忠贤和李永贞、刘若愚商议,要仿前代做居摄的事。十九日,文武百官在乾清宫门问安,便差人请过几位阁老,来探他们口气道:“圣上不豫,时时发昏,哪里理得朝政。寻常计较升迁,还不大紧。如东兵常来骚扰地方,贵州安家又不平靖,延绥等处兵马又不时发动,这紧要军情,如何可延缓?除非是皇后垂帘听政。咱和各位老先儿先商议定了,然后奏闻皇后,学那汉唐居摄故事。待皇上病体好了,依旧自行裁夺。方不误了朝廷大事。”众人也都骇然。阁老施凤来侃然发议道:“若论居摄,前代远不可考,且也学他不得。景泰时原有旧例,当启请一位亲王。我等待罪内阁,断然不敢参与。若老公公以臣子为之,怕不能服天下之心。倘有事变生出来,把老公公从前为国的心肠,都泯没了。”魏忠贤听了这话,满面通红,恍然不乐道:“施老先儿,咱待你浙人不薄,怎这件事便不相容!”竟手也不拱,走入内里去了。
这些阁老见魏▯立意不端,各具揭问安。就请召信府亲王入禁视疾,以防不测。那魏忠贤在里面道:“侯巴巴虽有权柄,外边事料理得甚来!”只得又与李永贞、刘若愚、李朝钦这几个奸滑心腹内官,打团团商量。意待用强,竟自传了旨道,着魏忠贤暂理万机;又思量道,万一临朝这些百官都不来,批下本去这些百官都不依,如何是了?若竟搁起,只是已做了大虫,张牙露爪,说我不吃人哪个肯信?真正委决不下。弄得个魏忠贤,想起皇帝好做,便面红心热一回;想起这些外人不容,便叫跳焦躁一回;又听得侯巴巴传来皇帝又发昏了一遭,又慌张无措一回。好似触藩的羝羊,热锅上的蝼蚁,进退两难。有诗为证:
明明殿陛扫除役,何事狂图思跃冶!
只因荼毒尽忠良,遂尔觊觎在天下。
此时心热又情慌,弗克称孤而道寡。
摇摇光景使人强,谁人执笔能描写。
二十二日辰牌时分,司礼监承谕,传升王立极、王之臣加少师;施凤来、张瑞图、李国、薛凤翔加少傅;崔呈秀升兵部尚书,不上半月也加少傅,孙杰、杨梦兖、李春烨加少保;周应秋、郭允厚、黄克缵加太子太师;李养德、吴淳夫、苏茂相、董可威、房壮丽加太子太傅;曹思诚、范济世、刘遵宪、袁可立、白所知加太子太保;霍维华虽已离兵部尚书任,也加太子太保;吕纯如、田吉、张晓、张我续升添注尚书;许宗礼、吕图南、张九德、张文郁、单明诩、岳骏声、李春茂、王之升都御史。其余侍郎、少卿的升迁,不在此内。这些官员平时清修自好的,被这一升,反都浑在浊水里面了。巳牌时分,又传旨意,奉圣夫人客氏加恩三等,荫弟侄一人锦衣卫指挥世袭。魏忠贤自己恩典已极,反不希罕了;况且也要假装体面,说我是至公无私的。不知道都是空中空,幻中幻,算不得正经的。
到了酉牌,天启皇帝已宾天了。此时哀动六宫。外面内阁已便知得,工部便计议梓宫及皇陵诸事,礼部便查检举哀、即位仪注,户部也思量备办协济银两。
才天明已都聚在隆道阁前。里面魏忠贤,半明不晓,已差人寻找崔家。这些官员里,有的道:“又不是崔家的事,如何独寻崔家?”传令的内官道:“皇帝遗旨,叫唤崔家进的。”施阁老道:“天子既已升天,谁承遗诏?进去不得!进去不得!”又有的道:“还是老子叫孩儿,崔家怎不进去?”一连出来催了呈秀几次,有的道:“想是出袖中禅诏,还要行居摄的邪谋么?”有的道:“一定思量,做史弥远立宋理宗召沂靖王府皇子,妄想援立故事么?”有的道:“是了,是了,在里边要预定赦书条款,还要加恩魏、客二氏;把三案群贤废锢的不与开释,追比的不与豁免哩!”纷纷议论,真个钳不住众官的口。那崔呈秀脚儿趄趄的也待往里边走,听见百官嘈嘈杂杂,又缩住了。只见阁老黄立极、施凤来大声道:“今日圣上宾天,天下无君。以分以德,惟有迎立信王为天子。没甚私讲,有话当面讲。谁敢和崔家独做主张,违了祖宗法度,罪当如何!”惊得来叫的内官往里便跑。崔呈秀羞惭满面,连脚也抬不动了。魏忠贤虽有心腹,全用不着。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十四回 新天子除奸独断 大篡逆失势双褫纷纷世事总成灰,但看垂杨日又西,拚将酒醉醉如泥。 说到前朝新主换,令人回首悄魂迷,非关扯淡漫评题。《浣溪纱》
点破虚空山影留,闲评往事总沉浮。
赤霞朝合诸天晓,白月宵分半地秋。
骨瘦不妨风水撼,心宽自耐鹤猿愁。
且将诛殛奸雄案,赢得人间醒醉眸。
且说内阁施凤来、黄立极,英国公张惟贤,九卿科道等官,俱各具笺往信王府劝进。一面斟酌遗诏,传布天下;一面礼部呈进自藩邸承正统、以弟承兄的仪注,令钦天监拣吉日登皇帝大位。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