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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樵史演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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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 第 401–600 段

魏忠贤见事势劣了,和李永贞、刘若愚商议道:“信王即了位,咱便要退步了。怎么好!怎么好!”李永贞道:“爷且莫忙,还有事做出来里。如崔呈秀现管兵部,吴淳夫现管工部,田吉现管刑部,李夔龙现协理都察院,九卿周庆秋等都是听爷指拨的,其余各镇守又都仍旧。新爷从龙的一人是徐应元,爷可下气与他,结交好了,料不敢与爷作对;奉承起新爷来,料不致于失势。”魏忠贤道:“结交徐官儿,这是第一件事了。崔呈秀等不必说起。只是其余这些书呆,多是不附我的,这事也费斟酌。”正三人团聚议事,适值客巴巴也来问消息。魏忠贤对她道:“已定信王做皇帝了。”客巴巴听见这话,焦躁起来道:“原说魏老爷居摄,咱娘儿们才有依靠。如今换了皇帝,须不用咱们了,连这宫里料也不是我安身去处。难道直待新皇帝赶咱出去然后抽身?那时自家积攒的,也带去不成。不如趁这忙乱,把宫里宝贝先运了些出去,才好终身受用。”众人商议已定,便差小内官,叫他侯国兴进宫搬运。

侯国兴与心腹商议,有人教导他说:“天启爷驾崩,都知道娘儿们没靠山了。进去搬运,被人拿住了,却怎么好?不如勾引了魏良卿一同做事,若弄出来,有他伯伯支撑。”就去见了魏良卿说了备细。自古道贪得者无厌,魏良卿便欣然同去。一遭二遭逐渐搬运,把里边宝贝足足盗了大半出去。那时管宫、管库的,还有些怕那魏忠贤,谁敢拦阻。正是:

朝中逆贼奸如鬼,路上行人口似碑。

且说内阁黄、施二阁老,先期把即位与哭临仪注送入里面。又着管理禁军及那围子里的官,督领所管兵丁,自皇城里直摆到皇城外,以备不虞。又各具了即位恭贺表章。

次日,文武大小官员一齐俱到。阁老同礼部尚书先到信王府中,躬引法驾至柩前受了遗诏,遵兄终弟及的旧制,缵承正统。天下官民,并行以日易月之制,不禁民间音乐嫁娶。藩府,抚、按等官,只差人进香,不许擅离职守。读完遗诏,簇拥了信王拜了天地、祖宗,方即了皇帝位。但见:

管弦嘹亮,乐声与漏声俱来;篆缕氤氲,炉烟与晓烟并起。双垂紫袖,几多红粉绕金舆;高卷珠帘,一片祥光凝宝座。龙兖新一时气象,虎伏罄百职欢欣。共祝有道之长,齐瞻圣人之表。嵩呼已毕,鹤舞何穷!

各官拜贺已毕,皇帝入丧行哭临礼。百官俱随班入哭。一面差官,赍诏各王府告表,各省直颁赦。年号定了崇祯,以次年正月为崇祯元年。真个文官济济,武将赳赳。人人想望太平,正谓君子道长,小人道消。

魏忠贤偌大威权,客氏异常宠幸,到那时一些也用不着了。他又痴心妄想,果然听了李永贞的计较,要去结交那徐应元。当时眼里哪里有他,如今便把来班辈相似,也便称他做徐爷。常常设席请他,又把奇巧金珠宝玩、新样缎匹绫罗送他。偶然会面,便做出小心恳度奉承他。常对他道:“咱老迈了,做不得事了。不久也要将司礼监印与那厂印,都让与爷。爷是上位从龙的旧臣,若上位问起咱时,道咱这几年来赤心报国,做了好些事,费了好些力。如今老了,没怅了。若有人说咱不是处,须是爷遮盖一遮盖,终是咱们好弟兄相处一场。”徐应元是太监性子,被魏忠贤奉承好了,便道:“阿呀呀,我的魏老爷,咱不过是上位爷旧臣,上位爷念咱平日的小心,看咱一眼儿,还是个没名目的人。全仗爷抬举,全仗爷指教,怎敢欺心!”两个说得投机,便已拴做一路了。从此往往来来,反把徐应元两个侄儿,一个荫了锦衣卫指挥,一个荫了锦衣卫千户;掠美市恩,要他感激。过了几日,自己上了个老病不堪的本,辞那厂印。他还道,崇祯必不准辞;就准辞,毕竟与咱应元掌。他又好说,“是我让与你的。”岂不又感激他,还好于中取事?果然崇祯不准辞,只批:“着徐应元协理厂事。”崇祯岂不知他的恶,只道就他辞本便可分了他的权,哪知二个端则是一个呢。从此魏忠贤只道又安如磐石,依旧鸱张起来。

崔呈秀既做了兵部尚书,知道魏忠贤又有徐应元做靠山,洋洋得意。又来进言道:“前日,咱被这些官员不容我进宫,涂搭得了不成。嘲笑孩儿的,就是不附殿爷的,咱也都访得在心。还该区处他,后来才不敢出头说话。只是‘门户’两字,人都厌听了,新天子也未必怪他。幸喜明春大计近了,这些科、道、部属,有外任转来的,他前任还要考察。这权柄全在吏部考功司,都察院掌院,河南道御史,只要停妥这几个人,驱除那不附殿爷的,就不难了。”魏忠贤听了这话,笑道:“二哥见识,果然是出人一头地。”崔呈秀从此依旧放肆起来。兵部事体极多,攒求他的不计其数。镇日与人讲价钱,总兵多少,参将多少。大天平镇日兑银子,好不热闹。一日正与宠妾萧灵犀在房里打双陆,喝那幺幺幺六六六,有诗为证:

烽火迢迢照帝京,单于夜寇白狼城。

枢臣握算真奇绝,日在闺中课女兵。

正打得高兴,外边传报萧舅爷来见,呈秀便叫请进来。那萧惟中踱将进去,见了崔呈秀与姐姐的礼,下面坐了。呈秀便停了双陆问道:“外面有甚事么?”惟中道:“外面有一副总兵,要求升广东总兵,肯出银一万两。若老爷允了,总承我趁千金中物。”呈秀道:“广东好缺,少也得二万,才与他升去。”惟中道:“咱原要他二万两,他说一时没处借,情愿到了任,再送五千。”呈秀道:“谁和他讨赊账。”惟中道:“他是总兵,爷是兵部大堂。谁有这胆子,敢少你老人家的?”呈秀道:“既如此,便赊一万两,现一万。再送你到那边做个钦依守备,就与咱讨账。你是替他求升做事的人,又仗他总兵照顾你,岂不两得其便?”惟中道:“做了他属官,反不好替老爷讨账。况且少不入广,赊上一身广货怎么好。若老爷有心抬举咱,把咱去密云做个中军守备,感恩不浅了。”呈秀道:“密云现有官在。好缺尽多,何必定要密云?”灵犀笑道:“想是兄弟为受了徐指挥、刘指挥的气,思量做了抚院中军,好去报仇?”惟中道:“向来在那边落簿,如今去润一润,摇摆一摇摆,也算做衣锦荣归。若论徐指挥、刘指挥,这看姐姐分上,怎敢报仇。”呈秀哈哈的笑将起来,羞得个萧灵犀满面通红。崔呈秀怕灵犀有些没趣,便道:“这事不打紧。待我吩咐武选司,把现任密云中军,升他别个地方去。出缺与你兄弟便了。”话说未完,只见丫环们捧过一把玉壶三个金杯,摆上许多肴馔。呈秀,惟中,灵犀,一同坐了。酒过三巡,惟中告辞去了。过了几日,升广东总兵的升了,生察察把密云中军杨如梗转在江西去,出了密云缺,选萧惟中去补任。这才叫做李代桃僵,乌龟官儿的伎俩。后来诈财生事,直到吊死的田地。正是: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且说魏忠贤为因大计事体将近,崔呈秀虽升了兵部尚书,还是他带管都察院。要升个心腹,做河南道御史。直待倪文焕差满,越十余人转了他,竟做河南道御史。希图总揽大计。

呈秀又管兵部,又管都察院。只是要钱念急,不管体面,一单推了十三个武官,擅权无忌。有些看他不得了,吏科都给事中杨所修,上一本道:“呈秀三纲已绝。背君上,向阉奴,不守母丧,惟贪禄位。前称边外,借口大工。工完不去,又借言军旅。合令之回家守制,亦天理人情之至。”呈秀见崇祯留中不发,便须勉强修职。又有御史杨维垣,虽曾做魏▯牙爪,却是个见景生情的人,晓得崔呈秀纲常绝了,魏忠贤罪恶盈了,新天子圣明,此二人谅必不容久据要路,便出来也上一本,参呈秀:“立志卑污,居官秽浊。颂言大臣德政,律有明条。况在内臣,呈秀首逢之,而辇金攒之者,不止一丘志充。而嫁祸于李思诚,冤矣。河南掌道,旧规以品望素著,资俸具深者补之。呈秀必欲越十余人,用其心腹倪文焕,直俟文焕在役报满,然后具题。又未几,推其弟凝秀浙江总兵。曾有兄柄兵于内,而弟握兵于外者乎?盖厂臣信呈秀,呈秀即借厂臣以行私。朝廷之官爵,徒为呈秀囊私植党之具;皇上之臣子,皆为呈秀所宠幸威制之人。天下事,真有不可言者!乞亟正两观之诛,或薄示三褫之典。即不然,听其回里守制,庶不失桑榆之收。”此本一上,呈秀慌了,密密求救于魏忠贤,忠贤道:“咱也不知怎的哩!”教崔官儿还须小心。谁知崇祯是个明君,心里晓得魏、崔是个大奸大逆,却因初政,权示优容。竟批道:“奏内诸臣俱经先帝简擢,维垣敢妄自轻抵,姑不究。”随有工部主事陆澄原,又上一本参他:“已晋司马,仍兼左都。既窃兵柄,复涉纪纲。夺情为安,忍于无亲。”又有御史贾继春,也上一本参他:“狐媚为生,狼贪成性。已升司马,复兼总宪,晋阶宫保,以说事卖官,家累百万,蓄多娼而宣淫秽。但知有官,不知有母。三纲废弛,人禽不如。”崇祯才批道:“准令回籍守制。”其时又为呈秀的儿子崔铎,私将五篇文字,关节中了。礼科参对卷子,奉旨复试。此时颤惊不宁,心慌意乱。无计可施,忙忙收拾回蓟州去。先把细软、宝贝、金银载回。又见人言藉藉,攻击得紧,怕留住京师,查勘便不好了,又忙忙要走。把未搬的银子,一半埋在内第地里,一半随身带回。金银酒器、缎匹、衣服四五十箱,也只拣要紧的带了几箱,其余都锁好了,佥上封皮,托给十来个办事的管家,替他看守,自己同了夫人,并带这一班侍妾,打从平子门出城去了。有诗为证:

一朝失势要路迷,满载愁肠且自归。

锁定双眸凝浅黛,唯将两泪湿深衣。

依依送别无侪侣,隐隐追陪有落晖。

此日奸雄若丧魄,花开淡淡鸟飞飞。

崔呈秀带了家眷管家,收拾行李,晓行晚住,一路慢慢而行。只道出了城门便没事了,谁知被一班强人打听得崔呈秀赃官回去,金银宝贝无数,才到半路的时节,只听树林里边呼啦一声,钻出二三十个人来,把一向欺心来的东西,尽被劫去。又侍妾数人,亦被强人掳去受用了。只存管家几人。幸而萧灵犀未曾抢去,然亦吓得半死半活,一路闷闷到家。

此时离家还有三十里地,忽报复试崔铎,篇数不完,文理欠通,已革退举人。主考、房师都处了。外帘的官,也罚了俸。呈秀心里又羞又闷,只管叹气。

才到家里,又有人来报,魏忠贤已夺了司礼监印并厂印,发在白虎殿守灵。渐渐声息不好了,崔呈秀对萧灵犀道:“咱出京时,魏老爷差心腹内相李永贞送我。他说,你兄弟萧惟中,被密云兵备道参了。本里又连累着我。还亏你兄弟慌了,自缢身亡。这本正在通政司挂号,兵备道见本犯身死,随后差人到京收回本去了。”灵犀听见说兄弟死了,不免呜呜的哭。崔呈秀道:“不消哭了。咱如今吉凶未卜,若留得咱在,也还可终身受享。不要不吉利,哭出些什么事来。”正唧唧哝哝说着,外面又报呈秀已削籍了。正是:

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未知魏忠贤、崔呈秀虽经皇帝斥逐,毕竟死在何日,如何结果,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五回 应风云众正齐纠 震雷霆巨奸南窜鹊噪疏林落日,雁飞斜月凉天。漏残酒浅未曾眠,往事思量欲遍。  众正齐来笔底,巨奸再到毫尖。喜逢新主事堪传,独断独行几见。《西江月》

君子落得为君子,奸臣枉了做奸臣。

试观昔日权珰事,落日荒凉照阜城。

且说魏忠贤失了势,只赖徐应元于中解救,别无依靠了。不料又有不识时务的江西官,要造隆德祠以颂忠贤功德。本才上了,忠贤心慌,流水也上一本道:“久深建祠之愧,愿把造祠钱粮解充辽饷。”崇祯便准他的本,批道:“凡各省有未兴工的都行停止,钱粮解助辽饷。该部知道。”只因这奏造祠一节,又动了前日参崔呈秀的工部陆澄原的念头,向同僚们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必擒王。怎丢了那魏忠贤,却去找崔呈秀?”于是开列四款,直指时事。本上第一款是正士习,说“台省不闻,廷论惟以称功颂德为事。”二款是纠奸邪,说“崔呈秀不奔母丧,贪位恋禄,忍子无亲。”三款是安民生,说“宜罢立枷之法,缉事专归五城,庶卫厂不得弄权。”四款是足国用,说“省事不若省官。今各处俱建生祠,是以有用之财,糜无用之役。”崇祯看了,明知他说的是,但因即位未久,不要处得忠贤太骤了,因此在本末批道:“陆澄原新进小臣,出位多言。本当重处,姑不究。”过了几日,又有个兵部主事钱元悫也上一本,把古来大奸大恶逐件比拟魏忠贤道:“称功颂德遍天下,胜于王莽之妄引符命。列爵三等。畀于乳臭,胜于梁冀之一门五侯。遍列私人,分置要津,胜于王衍之狡兔三窟。舆珍辇宝,藏积肃宁,胜于董卓之▯坞私藏。动辄称旨,钳制百僚,胜于赵高之指鹿为马。诛锄士类,元气伤残,胜于节、甫之钩党连众。阴养死士,陈兵自卫,胜于桓温之▯壁置人。广开告讦,道路侧目,胜于则天朝之罗织忠良。种种罪恶,万剐不足以尽其辜。或念先朝遗奴,贷忠不死,勒归私第。魏良卿等速令解组归乡。以告讦获赏之张体乾,夫头乘轿之张凌云,委官开棍之陈大用,长儿田尔耕,契友白太始、龚翼明等,或行诛戮,或行斥放。庶几朝廷肃清,海内允服。”这本一上,崇祯却浑沦的批道:“该衙门知道。”就与前批不不同了。

魏忠贤见件件皆真,毫不假借,就有七八分慌张了。他那一班党羽吴淳夫、李夔龙、田吉、阮大铖、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杨寰,凡挂弹章上的,都上本告病乞休,或自陈不职求罢。崇祯一一准与回籍。有诗为证:

当年气势一何豪,今日谁知一旦消。

狼狈辞朝出都去,长途杳杳草萧萧。

且说客氏,与魏忠贤原是一路人。当时里应外合,逞势弄权。忽换了新天子,竟有些用不着客巴巴了。侯国兴被人参处,弃职在家。客氏常来与魏忠贤商议,道:“这些官儿,你也动一本,我也动一本。倘或新天子一时听信,把我等来难为,如何是好?”魏忠贤此时一些威风也没了,说着便哭。他说:“罢了我了,罢了我了。咱们何等权势,如今火灭烟消。虽不曾夺咱的印,你道白虎殿管事,可是好差使么!且朝里官员,都是说咱不是的。论将起来,倒该辞了那印,省些是非;又怕辞了印,越发失势。欲把三个侄儿爵土让了,可惜从前枉用心机。真正左不得右不得,死不得活不得。思量起来,怎么了!怎么了!”客氏也掉泪道:“咱与魏老爷竟像是一个人。俗言说的,你身上也有我,我身上亦有你。如今你失了势,真正唇亡齿寒了。教咱娘儿两个怎好!咱和你结拜的时候,蒙你送的几个标致孩子,也都大了。咱每夜和他一床儿睡,弄得亲亲热热,好不有趣。谁想前日合了伙偷了咱的东西,逃走了三个。只剩得一个,又是这几个里头咱不十分喜欢他的。却不又可惜,又气苦。”魏忠贤道:“看来世上只奉承有势的,连财也还是第二样哩。咱如今失了势,恐防是非及身,打发孩儿们都回肃宁去了。只是你久住京师,哪里去好?”你一言,我一语;哭一回,愁一回,沉疑一回。就摆上珍馐百味,美酝香醪,哪里有心想吃。坐了好大一会,客氏告辞去了。魏忠贤到此田地,只是睡觉。正是:

翻来覆去无昏晓,追悔从前一念差。

那些官员,人人想去劾他。还有保身家的,不肯轻举妄动,怕新天子喜怒不测。有个嘉兴县贡生钱嘉征,也动他一本,狠狠地说忠贤十大罪:“一曰并帝。群臣上疏,必归功厂臣,竟以忠贤上配先帝。二曰蔑后。罗织皇亲,几危中宫。三曰弄兵。广招无籍,兴建内操。四曰无君。军国大事,一手障天。五曰▯剥。新封三藩,不及福藩之一。忠贤封公,膏腴万顷。六曰无圣。敢以刀锯钺斧,拟配俎豆。七曰滥爵。公然袭上公之封,不知省。八曰滥邀功。武臣尽死力以捍圉,忠贤居樽俎事冒赏。九曰役民。建一祠之费,不下三万,岂士民之乐输?十曰通关节。干儿崔呈秀孽子崔铎,贴出之文,复登贤书。其余种种叛逆,有杨涟本所已载者,真是罄竹难书。万剐不足以尽其辜!”自赍本至通政司挂号,掌印吕通政见他本有些违式,不敢替他呈进。钱贡生次日就有本,劾通政附权党恶。吕通政急了,也就上一本道:“本司职在敷奏。即如忠贤盛时,恶生陆万龄请为忠贤建祠;李日比忠贤为周公,颂他功德如周公之辅成王。臣俱不敢封进。岂立异于方盛,而反党于既衰?”随将自己的本,并钱贡生两本,一齐封上。崇祯都看了,在钱贡士本上批道:“魏忠贤事体,廷臣自有公论,朕心亦有独断。青衿贡生,不谙规矩,本当重究,姑饶一遭。”在吕通政本上批道:“陆万龄,李日故为谄附。陆万龄法司究问。李日革去衣巾,抚、按问拟。其二人奏章,着即封进。”一时京师沸沸扬扬,也有赞新天子英明的,也有说钱贡生有胆气的,也有说魏太监这番不好了的。正是:

雪隐鹭鹚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魏忠贤也知道不好了,没奈何上个“老病不堪”的本,辞那印务,崇祯就准他辞了,着令私宅闲住。忠贤只得交印退居私宅。想起当权时节,今日打事件,明日报缉获;今日送本来看,明日来领票拟。何等热闹,何等威风。到如今做了一场春梦。过了几日,与李永贞商议道:“局面已变,料封爵必不能保。”又上一本,道“世爵成命未收事”。崇祯批道:“尔等先帝爵赏优隆。今退归私宅,控辞三爵,具见诚恳。准改公为锦衣卫指挥使,侯为指挥同知,伯为指挥佥事。该部知道。”这本一批出来,魏忠贤越索然了。当初只道公、侯、伯是世世流传的,就作不成皇帝,还做个铁券传家。谁知连这指挥也还不稳,岂不是一场春梦?有诗为证:

庸夫只合老耕农,漫欲分茅拜上公。

圣主当权时局改,印销印刻总飘风。

魏忠贤只道到此田地,也就罢了。岂知那上本的,还不肯饶他。叹口气道:“罢了。咱富贵已极,金银积有百万,怕不做个大财主?侄儿们还是锦衣卫官儿,还可支撑体面。不如把诰券、田宅一总缴进,或者讨得上位的喜欢,还可终身快活。”又上一本,“为恭缴诰券、田宅事。”崇祯批道:“着吏部查收诰券,户、工二部查收田宅。”也不见皇帝什么温旨,好不抑郁无聊。

不料又有礼科给事中吴弘业,户部主事刘鼎卿,刑部员外史躬盛,御史安伸、龚萃肃,副史潘曾,不论是言官不是言官,纷纷上本。也有攻崔呈秀的,也有攻田尔耕、许显纯的,也有攻倪文焕、阮大铖的,也有攻操江刘志选、兵部侍郎潘汝桢的,都干连着魏忠贤。说这班人是鹰犬,魏忠贤是发纵。崇祯此时到也不发票了,这本大半留中,密密的询问宫、府,查他的过恶。他那逼死贵人,擅削成妃,甚至动摇中宫,事事有据。然后又参看奏章,他那削夺大臣,斥逐言官,甚至纵容校尉到处拿人,监毙忠良无数,又事事有据。他那分布心腹,掌握兵权,结交文武,把持津要,甚至假拿奸细,搜剔富户,经官赃入己,又事事有据。他那分布心腹,掌握兵权,结交文武,把持津要,甚至假拿奸细,搜剔富户,追比官脏入王,又事事有据。到先皇帝病危的时节,假传圣旨,荫客氏,升大僚,那假旨的罪名再解说不得,推调不开了。崇祯皇帝赫然震怒,在一本上批道:“崔呈秀着九卿会勘。”又在一本上批:“魏忠贤着内官刘应选、郑康升押发凤阳看守皇陵。”那徐应元感忠贤奉承的情,受忠贤求救的;他又自恃是皇帝从龙的旧臣,不知不觉跪下替他分解。不想早被皇帝看破。骂道:“你这奴侪,与奸臣相通,来替他求解。好生无礼!”喝教内侍打了一查棍,也发到南京去了。正是:

洞如观火,迅若雷霆。

有严天子,赫身濯灵。

魏忠贤得了这个消息,那一惊却也不小。一交跌在地下,竟发了个昏,半响才呜呜的哭转来。吩咐心腹猫食们,把私宅里金珠奇玩等物,收拾了四十辆。家里养的好马千余匹,拣选平日阴蓄的壮士七八百人,都带了短刀,弓上弦,刀出鞘,大半拥着车辆,先走半日路程;小半留着保护自己,迟走半日路程,怕路上饭店少,住这些人不下,又差人到萧宁县,唤侄儿们在景州等地,要和他说心里话。为因家私大了,搬载不尽,把存剩的金银缎匹,分散与这些名下的内官。又吩咐李永贞、王朝用,京师里有紧急的信,快差马上传报。只带李朝钦一个,做伴儿前去。李永贞道:“爷此行还该收敛些。这样行径,怕朝里的官员还放爷不过。万一又上起本来,道爷带了戎装武士,一路骚扰,不是贬他往凤阳,倒是升他去到任了。倘然圣怒不测,这一跌就扮不起了。”魏忠贤道:“孩子们是好话。但只是许多行李,过了阜城、景州、德州,前头一带地方,处处有响马贼。没兵护送,如何去得?况且上位若要砍咱的头,早已砍了,何待今日?想为咱也是定策大臣,已从容押发凤阳,是尽头路了。就是朝里官儿见咱已去,料也饶得咱过了。你不须多虑。”李永贞道:“只怕到那不妙的田地,爷悔之无及。”魏忠贤道:“咱知道了,前路去再处。”大家叹一回,哭一回,好不凄凉苦楚。次日叩了头辞了朝,出了前门,并没一个来送。到彰义门外,才有平昔受恩的名下内官,约有百余人,纷纷哭着,前来跪在路旁,哀声震地,倒觉凄楚。朝里也还有与他相厚的官员,怕惹是非,连长班也不差一个,贴子也不送一张,凭他自去罢了。正是:

意气萧条羽翼孤,相看惟有泪成珠。

遥观帝阙多雄丽,再得重瞻有日无?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六回 奸臣得姬珰殒身 恶珰有义阉殉死闲观往事反生嗔,何多奸佞臣。算来名利总非真,徒然狂费神。  拭睡眼,扫浮尘,偷窥月半痕。莫将闲话繁忙人,挥毫说与君。《阮郎归》

亭夜排灯静不哗,谁从琴里听琵琶。

秋深昼短愁看菊,雨足园肥饱摘瓜。

杯酒未阑胸次阔,笔花先采目光遐。

凭予谱出先朝事,泼墨如烟尽自奢。

不提魏忠贤押发凤阳。先说崔呈秀败兴回家,想想自己又削籍了,儿子的举人又革退了,侍妾又掳去了,金银又被动了,又羞又闷,亦无颜见人。就是要来面会的,多诈病不出。日夕和宠妾萧灵犀饮酒作乐,凡是愁闷起来,解开裤子就干。倒像此中另有什么极乐世界,以为消愁遣兴之具。不论日里夜里,逢着便弄。如此半月有余,弄得身子空虚,眼睛前漆黑。常常眼花起来,看见平日枉法受刑这些官儿,或前或后,或隐或现,闭眼就看见,开眼就不见了。正是:

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

一日正与宠妾萧灵犀在暖室中烘火,又吃了一回酒,就在醉翁椅上狂荡起来。忽然外边传进说:“魏厂爷已奉旨押发凤阳,限即日起程了。”崔呈秀听得这话,惊得面如土色。把那话儿拔了出来,连裤子也不曾系,跌足叹道:“罢了,罢了。正梁倒了,这些小柱哪里支撑得来!”灵犀忙系裤子,又替呈秀也系好了,劝道:“老爷放心,亏得你先回家还好。魏老爷是头儿,也只押发南去。料不波及你了。”崔呈秀此时一些心绪也没有,也不回言。连茶饭懒得下咽。灵犀见此光景,亦有些呆了。正慌乱间,外边传进说:“报房里报,有圣旨在吴弘业本上批:‘崔呈秀着九卿会勘。’报单在此。”呈秀见了大叫一声,一跤跌倒。灵犀同丫环们急急扶起。在醉翁椅上坐了一回,才叹口气道:“罢了我了。会勘就是拿问的样子,拿问便是下狱的前着。若一会勘,就有许多不好了。想前日加于人者,今日人加于我了。咱怎当得起。不如寻个自尽,省了这些苦楚,免了这些羞辱。”灵犀道:“如今朝里的官员,还有老爷的旧相知,不曾改换得尽。难道再没几个贪财的,拚送他们十来万银子,倘得从宽,还有回家快活的日子。何苦短见。”崔呈秀道:“你不晓得,如今圣天子在上,财势两字用不着了,还说什么银子。”灵犀道:“别的罢了,你我恩爱,如何抛撇得下。况且京里埋藏的银两箱笼尚未发回,倘入他人的手,后来你这七岁和四岁的公子,将何依靠?大公子还羁留在京,年小不知世务。老爷嗄,你死不得的呢。”崔呈秀听了这话,不觉放声大哭起来。惊动了大夫人,和掳剩几个侍妾,齐来慰问,崔呈秀哭着说道:“奶奶,咱毕竟活不成了。你儿子虽革了举人,科场作弊,不过问一充军,还可侍奉你。那些少年女人,何苦留她守寡,只是打发的好。就是两个养孩子的,也不可强她,守不守只凭她心上。京里的银两箱笼,且看光景,大分要弃了。家里的产业也怕还不可保,须先把金银宝贝运在你兄弟家,做防后之计。然我亦就死的人,也是多言。你们各人走开,不须守着我,乱我的心曲。等我清静一回罢。”大夫人、侍妾们见他说完,都含着泪眼,真个回房去了。只留萧灵犀在旁,小心服侍。

崔呈秀或时自言自语,或时掩面悲啼。直到三更天气,身子疲倦难当,才和灵犀睡了一会儿。天才有些亮光,便一骨碌爬起来,叫起家人们,吩咐外边问去:“可有什么消息,便来报我。”家人去不多时,即来回说道:“报房打听,没有什么消息。只听见说初一日,京里差校尉两人,不知往哪里拿人了。”崔呈秀道:“不好了,这一定是拿我了。若是初一日出京,今日乃十月初四,料也不远了。如何还没有的信呢?”萧灵犀道:“老爷不须着忙,拿不拿须吃些饭食,不要急坏了身子。”崔呈秀道:“哪里还有心情吃饭。我想只有立枷一节,今已革除不用了。其余夹、打、拶、敲,厂卫还用此刑。教我如何熬得,决然要寻个自尽了。你不须苦苦随我。你先去收拾些细软,趁我在时,打发你往兄弟萧惟中家。拣个少年人儿嫁了他,完你终身,只不可再落风尘,被人耻笑。”呈秀说到此处,泪下如雨。灵犀哭道:“老爷说哪里话,咱一个烟花,蒙爷抬举做了尚书的小夫人,兄弟萧惟中又蒙抬举做了参将。此恩难报,怎肯又抱琵琶向别船?情愿同死。”崔呈秀道:“咱官至尚书,家累数十万,年至五十七,也不为夭。况且罪在必死,贪生无益,因此不得不死。你年青美貌,何苦也作短见?”灵犀道:“死原不是强得的,但情有所钟,不得不然耳。老爷你死不死,也该早决了。免得校尉到了,那时身不由主,便不容你从容自尽了呢。”崔呈秀哭道:“咱意已决。只要你和痛饮一番,就如睡去了再不得醒,才为稳便。”灵犀吩咐丫环:“快取好酒来,咱和老爷痛饮。”不一时取到了,你一杯我一盏,吃了数巡,都大醉了。两个抱住痛哭了一会,见日落衔山、天光惨淡,说不尽分离的苦。崔呈秀先把系衣的丝绦抛过梁上,转系头颈,顷刻间缢死了。萧灵犀此时倒不哭了,猛然取悬挂的一口利剑,向颈下一勒,跌倒在地,血流不止。可怜红粉佳人,化作南柯一梦。有诗为证:

猩红片片点吴钩,侠气谁言燕子楼。

羞杀平康依门女,琵琶且抱向他舟。

霜剑棱棱手自矛,青楼杖节古今无。

尚书自是非男子,却喜门中有丈夫。

时已抵暮,丫环们报与夫人,一家都来见了,哭了一场。忙请大伯崔钟秀到来商议,次日具呈本州赵知州。知州呈禀兵道,兵道委守将萧汉,同知州到崔家相验。果见崔呈秀缢死在二梁上,萧灵犀自刎在旁。一一回复了兵道,转呈抚、按,会稿具奏。不在话下。

却说魏忠贤带了许多辎重,一班亡命兵卒,簇簇攒攒,过了良乡、涿州。苦不得再见凤阁龙楼,喜已离了这龙潭虎穴。只指望在景州会了侄儿们。迤逦行来,且图做个富内官,快活那下半世。

谁知这路上淹腾的景状,早已传入京师。有个通政使杨绍震,怕这权奸鼓辨甚大,不肯安分守己去凤阳守陵,遂上一本。本内道:

逆臣魏忠贤,奉旨发凤阳,大快人意。然凤阳滨海临江,其中啸聚者,多枭雄敢战之辈。忠贤辇金而结之,安行无揭竿响应者呼?东南半壁,恐非宁宇。况崔呈秀已逞旗鼓于两浙,同心合谋与皇家作难,再以心腹爪牙为之内应,未雨之防,不可不早讲也。臣闻其在途,拥兵千余人,皆久蓄亡命,弓上弦,刀出鞘,声势鸱张,如叛逆然。与其降发凤阳,待其谋逆而后擒之,劳师动众,靡有岁月,不若早早肆诸市朝,除此妖孽。

这本一上,崇祯即传旨兵部道:

朕临御以来,深思治理。乃有逆▯魏忠贤,擅窃国柄,奸盗内帑,诬陷忠直,草菅多命,狠如狼虎。本当肆市以雪众冤,姑以从轻降发凤阳。岂巨恶不思自改,致将素蓄亡命之徒,身带凶戈恶械随护,势若叛然。朕心甚恶。着锦衣卫差的当官旗,前去扭解,押赴彼处交割。其经过地方,着该抚、按等官,多拨营兵沿途护送。所有跟随群奸,即时擒拿具奏。毋得情容赂贿。若有疏虞,罪有所归。尔兵部马上着官,星递彼处属该衙门。钦此。

旨意一下,卫里即便差锦衣旗千户吴国安前去扭解,兵部也在马上差官传示各衙门。李永贞早已着心腹人,飞报魏忠贤去了。

此时魏忠贤正和李朝钦排搭行来,到了新店地方,离阜城县只得二十里了。只见有四个番子的模样,突至魏忠贤骡轿前。忠贤见了不知甚事,老大吃了一惊。及至问了,才知是李永贞差来的。那人在忠贤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忠贤便不觉两泪交流。李朝钦不晓是甚原故,打着马赶到轿前问时,才知上位差官旗扭解忠贤到凤阳,不许众人跟随他哩。朝钦得了此信,也就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忠贤忙道:“不要声扬,咱们依旧走路。”傍晚到了阜城县。他一路原不敢投驿递里,只遍借饭店安顿,或发民房买米自炊。魏忠贤与李朝钦,在一个尤克简家歇下了。上房监押官歇,忠贤、朝钦对面房里一同安下。其余随从人等,散在各饭店去住。上上下下各吃了些酒饭,如鱼投渊,如鸟投林,大家去睡了。魏忠贤勉强吃了些面饭,在房里冷冷清清,坐不安,睡不稳。对李朝钦道:“前日处了徐应元,咱就道里头没有靠山,毕竟立脚不住了。还说发了凤阳,咱有的是金银珠宝,跟的是勇壮家丁,且到那里再作计较。就是低着头,小着胆,不做别事,也还穷咱不了。谁料那些官员放咱不下,又上了狠本,恼了上位,将咱扭解凤阳。这消息渐渐不好了。咱若偷生在此,后边正有许多不可知的事做出来哩。倘然提进京去,不要说那夹死拶死打死砍头死,想起这些势要就是羞也要羞死了。况咱原是个无赖的人儿,也只为没奈何,中年净了身。不料遭际天启爷喜欢,落下一套富贵,受用已极。今日就死,也算够了。倒不如趁校尉未到,寻个自尽。你随咱一场,快拿些金银逃向他方,寻个稳便去处,干自己的营生。你牌上无名,料没人寻你。”李朝钦道:“孩子是爷心腹人,爷死同死,再没得说。爷若死,孩子岂敢偷生?”说了,两个人大哭起来。

有个京师人姓白,幼时曾读几年书,学得些《挂枝儿》,在外厢唱,要他听得。他唱道:

听初更,鼓正敲,心儿懊恼。想当初,开夜宴,何等奢豪,进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如今寂寥荒店里,只好醉村醪。又怕酒淡愁浓也,怎把愁肠扫。

二更时,展转愁,梦儿难就。想当初,睡牙床,锦绣衾,如今芦为帏,土为炕,寒风入牖。壁穿寒月冷,檐浅夜蛩愁。可怜满枕凄凉也,重起沿房走。

夜将中,鼓咚咚,更筹三下。梦才成,还惊觉,无限嗟呀。想当初,势倾朝,谁人不怕,九卿称晚辈,宰相谒私衙。如今势去时衰也,零落如飘瓦。

城楼上,鼓四鼓,星移斗转。思量起,当日里,蟒玉朝天。如今别龙楼,辞凤阁,凄凄孤馆,鸡声茅店月,月影草桥烟。真个目断长途也,一望一回远。

闹攘攘,人催起,五更天,气正寒。冬风凛冽,霜拂征衣,更何人效殷勤寒温?彼此随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马声嘶。似这般样荒凉也,真个不如死!

两个说了哭,哭了又说。只听是外厢《五更传》朗朗唱过,句句讥讽忠贤。忠贤闻了,又惶愧,又凄楚。便道:“罢,罢,罢。今夜是咱的死期了!”于是他二人次第上吊。

外边的人,起初听得他们絮絮叨叨,啼啼哭哭,末后不听见声响,只道他两个睡着了。直到五更,监押官刘应选去催他梳洗,把他房门推了几推,才推进去,撞了一头,拿手中的灯一照,却是吊死的李朝钦。那壁厢梁上,又吊死了个魏忠贤。刘应选跌脚道:“不好了,李朝钦死了不打紧,吊死了正犯魏忠贤,倘万岁爷难为起监押官来,怎么了!”轻轻走将出来,唤了几个心腹猫食。同进忠贤房里,收拾了他的细软金宝,并自己行李,打直在马上。已是停停当当,才叫喊道:“不好了,魏忠贤走了,咱们快去追赶!”竟打着马,飞也似往南去了。

还有那一个监押官郑康升,为因尤家不够住,在对门袁光灿家歇。正爬起来梳洗,听见刘太监叫喊,忙走过这边来,已不见了刘应先。进对面房来,只见魏忠贤、李朝钦双双高挂。却不知监押刘官儿哪里去了,郑康升委决不下,心里想道:“刘内相难道逃走了?一定怕万岁爷难为咱两个,故此假意吆喝,只说魏忠贤走了,趁势好跑路,如今说不得了,只得报与本县。免不得申了上司,相验明白,大家上个本儿。也只监押不谨慎,料也没什么大罪名。”计较停当,把一班跟随的人,与四十辆车的车夫,都安插定了,才去相见知县。那知县姓杨,先已有地方去报了,随即一同到城外店里相验,申文本府。府里申道,道里又申抚、按,星夜文书飞报去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十七回 逆种寄赃慌落陷 客巴割爱泣投缳威权露上草,富贵镜中花;奸雄自古枉成家,难将天眼遮。  帘外风声峭,帘前月影斜;升沉聚散但由他,捉笔且涂鸦。《巫山一段云》

纷纷营逐笑痴虫,失着还存得着中。

才攫金珠来内帑,咸抄宝玉入宸宫。

朱楼深掩留残月,画阁高寒待晚风。

试向权门一回首,主人何处抚草丛。

话说魏忠贤缢死在阜城县尤克简家。巡抚见了申文,便委河间府吕推官,会同本县杨知县,来到南关店内。正值锦衣官旗吴国安也到。三个官一起相验明白,又将随身行李查点寄库,随行人寄监,一一进报。巡按又差人跟随锦衣卫官旗,前去赶那四十辆金银珠玉,并拿本内要拿的壮丁。卓巡按会同顺天巡抚,以罪监投缳事具题,不在话下。

且说朝里已知魏、崔两个巨奸缢死,人人快心。还有说他诛戮多人,变乱法纪,这样死法还便宜了他的。就上一本说:“魏良卿、客氏通同作弊,侵盗内库珠宝,以千万计,须抄没正法,以警将来。”崇祯批下旨意道:“犯人魏忠贤、客氏家私,着秉笔太监张邦绍等,限同厂卫及五城御史等官,严查籍没,勿得隐匿取罪。”此时客氏已经中宫处分,发回私宅了。太监张邦绍等不须厂卫、巡城,先将皇城内魏忠贤私宅尽行抄没,金银缎匹奇珍异玩,都造册恭进内库收了。

外边魏良卿、客氏两家,也知道必来抄没,每夜将箱笼搬运,寄在各相知亲戚人家,已非一日。客氏又想:“盗内库一节,万一朝臣发觉出来,皇爷发怒,料没什么好处到我。须预先逃出禁城。”只教儿子侯国兴且住在先帝赐的宅子里。自己轻身,只带了三四个平日的宠仆宠童,并细软金珠宝贝,只有万两,怕忒多了招人耳目。吩咐侯国兴:“须要小心谨慎。不久事定,便同你们一处过活。”料理已完,星夜出东门去了。

圣旨下这一日,肃宁府又着传应两长班,押十个大箱,往范都督家寄顿。那范都督因与魏良卿平日相好,只得收下了。不料北城熊兵马,有人把寄箱出首,报到巡城杨御史,即便差人搜捉。范都督慌了,连忙出首,尽数交点在官。有个杨六奇,亏了魏忠贤,做了都督。其时也有箱笼寄在他家,恐防连累,又不好出首,想连夜差人还了他,才得免祸。不料过了长店,将到卢沟桥,被南城胡兵马拿了,解送巡城王御史。都具本奏上,尽情入官。太监张邦绍等,会同厂卫、巡城各官,把魏忠贤与客氏外宅,和那魏良卿、良栋、侯国兴几个大宅子内的金珠宝贝元宝缎匹,不计其数,俱一同封记,造册进入内库去了。肃宁县房产,奉旨批:“着抚、按严加查明封固,从实具奏。”还有肃宁府第:“不必估价,着该御史拨夫看守。待东西底定,朕将留赐有功。其余住房田地,俱着该监会同厂卫、五城,估价变卖助饷。”张邦绍等官,共估得价该四万四千五百两,变卖解到户部贮收。可笑魏忠贤平日损国剥民,招权纳贿,挣下家私有敌国之富,到此地位,何曾留得一件?落得万代骂名,死于非命。有诗为证:

黄金白玉碧琅▯,取次输将入御前。

到底却教输杜甫,囊中犹有一文钱。

血战沙场历岁霜,分茅谁料在权珰。

这功到底难侵占,魏氏何曾得寸壤。

且说魏、崔两家已经籍没了。当时趋炎附势的,打成金盆、金鼎、金仙、金壶、金叵罗、金凿落、金溺器各样金玉器皿,都凿了自己名字。此时抄没进上,怕皇帝见了,知他平日奉承魏▯,好生惶恐,懊悔不迭。

起初通政司杨绍震本上虽参劾魏忠贤,却也并参崔呈秀。又有吴御史、贾御史,连连上本专攻呈秀。说他委身恶▯,大通贿赂,论法自当籍没。崇祯忽把本批出道:“是逆奸崔呈秀交结奸▯,招权纳贿,罪恶贯盈,死有余辜。赃私狼藉,法应没入。着抚、按地方官,将一切家产,尽行严加封固。细查明白,造册具奏,以助边饷。”顺天单巡抚得了圣旨,随行蓟州巡道孙毂,委赵知州、萧守备先将家产封固。到第二日,会同户部陈郎中、何推官、武知县,连知州、守备共五个官员,将他东、西两宅查点。那日是十月十二日,在西宅里查出银二万五千两。十三日,在东宅里查出银一万零九百七十二两,赤金三百四十三两二钱。随因孙巡道为别事被论,直到十七日,单巡抚都到蓟州,着令细行搜查。崔铎慌了,只得将向来埋藏的尽行供出。十九日,起出三处共一万九千六百五十两。二十日,起出八千零四十两五钱。二十一日,又在书房里搜出七千五百五十两。共银七万一千三百四十七两五钱,金子只三百四十三两二钱。东宅里箱笼厨柜共一百九十五只,西宅里厢笼厨柜共一百一十四只。外有略从古当铺一所,原领银一万两。官府将他当铺封了。又因各本说他赃私狼藉,疑他有别处寄顿,把崔铎动刑起来,要他招称。崔铎哭禀道:“犯人原不料籍没,怎得先期寄顿?父亲出京,只带得两个骡车,其余尚在京师宅内。”抚、按会稿,只将现在共题,其庄田、房屋再行查奏。

本上了,奉旨差卓巡按,会同巡城吴御史,在京师宅里搜查。两个御史到得宅子里,却是空宅,看守家人都已逃去,箱笼厨柜多半撅开。两个御史只得商量封了,又提崔铎来问。崔铎随即供说,在东首几间小房里。押他同去,掘出银一万一千五百两,又一间掘出银一万九千八百两。其余箱笼三十四只,内中还有玉带、金银器皿、衣服等件。京里盘出共又银六万三千三百两;金杯八只,金罐一个;银杯三十六只,银盘四十只,银碗四十六只,银酒壶二把,银镶大杯六十只、小杯二十只,银盆一个,银八仙一座;箱里玉杯盘四十九件,玛瑙杯一个,琥珀数珠一串,金簪碧玉簪四十五只,金银牙玉带七条,犀杯盘四十件,又铜炉瓶六十件,玉壶杯三十九件,玻璃犀杯三十六件,珊瑚五枝,牙笏六枝,牙箸六十二把,牙仙三座,银仙、银船、银鹤共十一件,米珠罐二十个,珠蟹一只,洒线绒绸绫缎纱罗共七百九十二匹,衣服一百八十六件,帐幔四十九件,人参两箱,速香三箱,金川扇一箱,本州金扇三箱,蟒衣倭缎五十七件。两个御史一一造册,具本题进。崇祯批道:“奸恶崔呈秀,京邸赃私既经籍没,所有银两等物现贮兵马司。即着该方官照数解进。”可笑崔呈秀空挣下许多东西,分明只替朝廷看守了那几年,自己儿子不能够一些儿受享。有打油诗为证:

积玉堆金广似麻,一朝辇入帝王家。

早知不是崔家物,何不当初少趁些。

说完崔呈秀家私籍没,又有个都察院司务许九皋,上一本道:“魏党田尔耕,大开告密株连之门,实其贪横无厌之腹,奸婪妄肆。先将吴养春百万家产无端没入,以饱权▯之欲。因而愈加宠幸,无所不为。占主事周京、生员高鲧田地,鲸吞故相李明赐宅,椎碎圣旨御牌。乞查拿正罪,籍没家赀,以振国法。”崇祯批道:“田尔耕职任要地,冒滥锦衣,荣及仆隶,鲸吞霸占,惨害生民,不可胜计。盈室所积,莫非脂膏,不啻元凶之富。侵占故相赐宅,椎毁圣旨御牌,尤可痛恨。着先行削籍为民。其家赀并各处伙计,该抚、按即时封固,尽数籍没,以充辽饷。”那时田尔耕虽经告退,尚安坐在家,恣行威福。他有个大儿,为人仗义疏财,又肯延请南方名士,勤苦读书。虽是该世袭锦衣,他却不以为意,痴心要学他祖公公,兵部尚书田乐,替朝廷干大功劳,封妻荫子。起初见他父亲尔耕附了魏▯,结交阮大铖、梁梦环、倪文焕、许显纯一班人,做那反事,常常单骑到京,跪在尔耕面前,痛哭苦谏。尔耕全不理他,他便痛哭而归。人都称他贤明田大公子。尔耕二儿是个朴实不管事的,人都称他老实田二公子。惟有三儿凶顽作恶,往来京师,揽事纳贿,尔耕极欢喜他。此时田大公子,见父亲罢职,还只是同了田三横行无忌,知必不能保身保家。苦劝不依,坐视不忍,因他丈人是保定府高阳县一个世宦大家,离这任丘县原不多些路儿,把他妻子先寄在丈人家住了,箱笼物件也各各搬运些去。十月尽间,他有个苏州好友翁逢春,留下一个曲友姓吴,叫做黑吴四官。一夜田大公子和他吃酒,因说道:“吴兄在此,实为简慢。但小弟替兄玉成,想有五六百金了。寒家为三舍弟太横,家父又不听正言,必有奇祸。兄不如回去了罢,小弟不久定避往高阳去了。不是小弟抛去老父,也要有先祖一线书香。所谓同死无益。”黑吴四官道:“多蒙大公子扶持,实有六七百两现物了。三公子许我再从容半月,有一事成了,分我三百金,凑成千金回去。这都是大公子恩典。”田大公子道:“兄不要怪小弟见辞,这是好话相闻耳。只是不要后悔。”黑吴四官唯唯而散,各自去睡了。

田大公子正事在心,哪里睡得着,竟在房里走了一夜。早起梳洗完了,取饭来吃完,叫小厮拿了一轴沈石田的画,一轴祝枝山的字,又旧图章一个,踱到田尔耕书房里来。田大公子向他父亲拜了四拜,田尔耕问道:“大哥子为何行起礼来?”田大公子道:“儿子见爹和三弟不肯收敛,苦劝不从,实实要往远方躲避去了。儿子只带得一轴画、一轴字、古篆印一个,房里东西、各庄田地分毫不动。媳妇料在外家,不致冻死,饿死。儿子且去一年半载,再回来侍奉爹爹。”田尔耕道:“痴孩子,往哪里去!”大公子又拜上四拜。手执两轴与这旧图章,走到门首,已预先吩咐备下的马,上马加鞭离了任丘县去了。连家人小厮也不带一个。田尔耕遣人去赶,赶不回来,也就丢在一边了。

谁知过了三日,卓御史前来籍没,把田尔耕、田二、田三尽行拿了。家属不问良贱,尽行逐出,草儿也不曾带一根出来。家中金银、珠玉、宝玩、缎匹虽不比魏忠贤,却不减崔呈秀,都封固了,造册进上内库。所有田产,尽数变卖入官。那黑吴四官的七百金,也在籍没数内,家属队里一并流出,人走得个空身了。幸喜束肚里偶带得七八两银子,将就盘缠回家,仍旧还是个清寒人。人像那田尔耕,做下了铁桶的事业,铜斗儿家私,都做一场春梦。连他父亲挣下的锦衣世家,也都付之东流了。谁知又有黑吴四官,不听田大公子的好言,终不得一毫受享。有一首油诗,单说那田尔耕的:

尔耕原是尚书裔,锦衣世袭非容易。

不听长公忠直言,全家抄没空流涕。

且说客巴巴躲在东直门外一个庄子里。带了三四个心爱人儿,住在那里。镇日只是吃些酒,酒醉了轮流干那件事,消遣闷怀。听见儿子侯国兴寄在监里听候发落,到也还不惊慌,又听见任丘县锦衣大堂也被抄没了,便跌脚捶胸道:“天爷嗄,逐个儿拿了,怎饶得咱过。咱和今的皇后没甚仇恨,那张娘娘好不恨咱。倘她两个好了,说起咱的事体,定然有些不保。咱受用惯了,怎受得刑罚?况且皇帝也曾服侍,一个娇滴滴半老佳人出头露面,岂不被人笑倒。苦嗄!苦嗄!”吩咐取出酒来,“咱们大家吃个烂醉,再处罢呀。”不一时酒肴到了。吃了一回,客氏脱了上下衣服,叫那三四个心爱人儿,轮流戏弄。说道:“我的哥哥,你们射死了咱罢,省得又费条绳子。”大家无耻到二更天气,各在炕上睡了。不提防客氏哭了一会,取了一条汗巾,悬梁自缢,去见阎王了。次日,三四个心爱人儿看见她缢死,打伙儿偷了她些金银珠玉,各自逃生,跟随的报知地方,申报了东城兵马司。七日后才得入殓。可笑客巴巴,八人大轿,四道开棍,何等荣耀?挣下那几十万家私,到今日如此结果。有诗为证:

将老佳人逞艳姿,九重诱主实堪嗤。

岂知一旦成虚废,归土无期暴露尸。第十八回 科部疏雪正臣冤 羁戍路逢天子赦正阳门外人儿去,千万叠,魂销烟树。羁绁不放行,戍遣难留住。  贤君一旦新临御,准开释,孤臣有主。忠直尽弹冠,各把衷肠诉。《海棠春》

树梢寒云映晚舟,浅池新水绿于油。

推囊到处投诗句,解杖看山数酒筹。

松径落花无意扫,薜门啼鸟自然幽。

闲来捉笔修践史,正直终须释累囚。

话说崔、魏既经投缳,客氏又复自缢。此三人之死,虽不曾明正典刑,亦可少伸士气了。只是受屈含冤的,一时岂能尽雪?前日江西道御史安伸上本,劾那崔呈秀,原有两句道:“不拜生祠之强项,反遭无端之囊头。”奉旨道:“呈秀罪恶多端,着九卿科道官会勘,已有旨了。本内不拜生祠反遭陷害的,着指名来说。”安伸又上一本道:“巡抚刘诏,太监陶文,悬忠贤画像于喜峰口,逼胁众官罗拜,称千岁。独遵化兵备耿如杞愤怒不揖,且云:‘吾头可断,吾膝必不可屈!’以致忠贤仇恨,立传塘报。奉诏特参,先帝下之诏狱。许显纯严刑拷掠,身无完肤。幸而未死,为硕果之存。今尚羁狱中,实可矜亮。”又有河南潘副使,工部员外郭兴言,刑部主事耿应昌,同时各上一本。潘副使本内道:“耿如杞不媚宦而罹大辟,当为昭雪。”工部员外郭兴言本内道:“李承恩违禁之罪,于法当斥,于例当宥。刘铎之死,天日俱惨。遵化道耿如杞剥军激变之罪,蓟州道胡士容监盗食粮之罪,俱属矫诬。”刑部主事耿应昌本内道:“臣在刑言刑。遵化道耿如杞,蓟州道胡士容,按辽御史方震孺,大理寺少卿惠世扬,户部主事李柱明,皆属无辜,所当矜恤。使之久锢囹圄,臣知皇上必有所不忍。”崇祯把这几本一概留中,朝臣惶惶莫解。这几员犯官在刑部狱里,也都疑惑,道是圣意不知如何。

当时牢者诸臣,起先听得说崔呈秀被逐,便互相说道:“这干老子不得力了。”又听得说九卿科道会勘,又大家笑道:“贼子这名军,脱不去了。”又听得魏忠贤押发凤阳,齐声叹道:“新主英明,除这大奸不费一些气力。可贺!可贺!”落后又传说两个都吊死,各官拍掌笑道:“这是生死交情,所谓父死子不得独生耳。”过两日,忽报客巴巴也吊死了,彼此合掌笑道:“畅哉,畅哉。快赶上去,还与魏贼做一处,到是长久夫妻。”这几个官,常常把这干人说说笑笑。偶然一日,几个又聚在一处,惠世扬道:“如今就未蒙开释,幸诸奸先死于我等眼中,谢天理报之速也。当日魏贼阅视陵工,崔贼送一册子,三圈是要杀的,两圈是谪戍的,一圈是削夺的。我与方老先及诸位老先儿,俱是三圈。幸天不绝忠良,至今沉于狱底,岂知奸人反先死了。想如今,这册子谁来用着他。”说罢呵呵大笑。耿如杞道:“当日朝审时节,那司官把册子一看,说我事多冤枉。那大堂道:‘事干里边,谁敢不遵。一概照他行便了。’如今这大堂说,我们五个都在矜疑,法当赦宥两人。说话天壤之隔了。”胡士容道:“这是时势不同。也是我们命该坐狱,若是旧年这时候忠贤死了,想我料不至拿问,料不至拟大辟了。”正说得热闹,只见一片声响,报进来道:“奉旨赦耿老爷。”那耿如杞道:“各位老先儿,你把我捏上几捏,莫非大家在梦里?”众官都笑起来。一齐都看圣旨,不但赦免死罪,竟是原官起用。真正是喜出望外。都道:“是我朝未有之事,耿老先儿意外之喜了。可贺!可贺!”方震孺道:“不亏耿老先儿这铁头颈挣着不拜,又亏这铁身子熬得许显纯这贼子的酷刑,也到不得今日了。”职如杞道:“小弟苟全性命,还望做什么官。但小弟既蒙昭雪,列位老先儿,不久毕竟都出狱了。”圣旨不敢稽迟,便都作了揖,告别出去。正如笼中鸟、槛中猿,一旦放出。有诗为证:

形容憔悴发毛斑,幸得身离犴狴间。

逆旅寒灯相照处,却疑今在梦中还。

且说耿如杞出狱,次日早朝谢恩已毕,回到下处。草成一本,“为圣主殊恩难报,累臣万苦堪怜,谨述当日强项始末,并下狱荼毒,仰恳天恩矜察,准臣回籍调理,以便图报称塞事。”本上了,崇祯不肯放他回去,批道:“览奏强项始末,及下狱情节,殊可嘉悯。耿如杞着即铨补,以伸直气。不必陈请回籍。”吏部竟把如杞补了原职。

当时又有个正直的大理寺少卿姚士慎上一本,本上道:

谨奏为循职杼愚,乞诛逃孽,以彰国法;释累囚,以扩皇仁事。臣蒙擢贰棘寺,窃廷尉天下之平也。奸逆未剪,臣得执而诛之;淹抑未申,臣得执而雪之。皇上殛魏忠贤、崔呈秀于廷,雷霆之击也;释耿如杞于狱,日月之照也。惟是今称元凶渠魁,无过魏忠贤。而忠贤欺罔蔑制不赦之罪,无过公、侯、伯三爵之封。今魏良卿已现获正法,良栋、良材尚在脱逃。擅窃封拜,忠贤之逆胆包天;沐猴而冠,三竖之凶锋震世。金吾蟒玉未足称荣,妄希茅土之殊宠。浸假而簪缨北面,莫厌狼心,宁无问鼎之明谋?此不速诛,何以申法?宜严行擒缉,骈斩西市,以昭朝廷之宪典,以快神人之公愤者也。臣又照得方震孺、惠世扬,一以按臣而魂消风鹤,一以言官而势倾宫府,罪拟自取,实无正条。说者谓:“高出、胡嘉栋不以逃议辟乎?彼之铁案如山,震孺之死法独更,何以服二人于圜中?”然不曰彼一逃再逃,此监军无死守之责乎?又谓:“崔呈秀不以交结干诛乎?彼死有余戮,世扬生而逋谴,何以服呈秀于地下?”然不曰彼赃迹显据,此青衣入内风影无凭乎?展转迟疑,异日之葛藤未了;一刀两劈,暗里之揣摩俱消。息群嚣而定众议,未必不由于此。又照得毛士龙已经遣戍,后行提解。彼惊魂于周顺昌等之狱毙,夺魄于刘铎之惨杀,不能作范滂赴死之勇,聊效张俭全生之术。今或窜匿海岛,或走死道路,俱未可知。宜乘皇恩浩荡之时,明赦前罪,令其自行投到法司,从宽结案,纵归田亩。宥一人而天下知恩,亦皇上如天之德也。臣在理言理,原非越俎,伏祈裁择施行。

这本一上,正值改元正月。崇祯批道:“览奏,奸孽魏良栋等脱逃,着该衙门严行缉获,以正国法。方震孺已有旨了。惠世扬以言官势倾宫府,罪虽自取,既经恩恤,看作速会议开释。毛士龙并着自行投到,法司与从宽结案。该部知道。”此本一下,不但方震孺、惠世扬不日释放,连副使胡田容,刑部主事耿应昌,户部主事李柱明,一一都放出狱去了。

且说刑科给事中有个毛士龙,是万历癸丑科进士,极是个守法不阿的人。起初魏忠贤窃弄威福,才起手时节,受罪▯刘朝、田诏、刘进忠等数百万贿赂,密托毛士龙开释,士龙不从。立传中旨说,诸内官监反,令诸▯分掌司礼监,并乾清宫内牌子事。士龙上本力争。及魏忠贤开告密之门,借交通李三才为案,急拿废总兵陈天爵一家五十余人,镇抚司打问。士龙力持公论,与锦衣卫骆思恭重究番役官旗,告人陈辅坐诬论绞。只因懿安皇后才入宫数月,客氏妒宠,纠魏忠贤飞造妖言,诬国母系盗犯孙二所出,士龙竟自检拿奸党,与主使逆徒,并问大辟。忠贤恨士龙事事与他相违,必欲置之死地。密令魏党邵辅忠诬士龙贪盗淫权,下九卿会议。那九卿周嘉谟、邹元标、王纪、冯从吾、王佐一班儿正人君子,从公确议,极丑诋辅忠,极昭雪士龙。那忠贤无可下手,忽传内旨,把士龙革职为民。又凭田尔耕、许显纯锻炼成狱,说他与赵南星分受李三才赃银三千两,追赃遣戍。

天启六年,士龙赴平阳卫。忠贤忽令御中刘徽,参刘弘化、房可壮、樊尚、毛士龙四人,仍扯邵辅忠旧诬成案。传内旨,士龙一同逮问追赃。那时毛士龙在山西平阳府授徒自给,得了逮问的报。有弟毛之望伴兄在卫,士龙向他说道:“我顺受其正,即当慷慨就道。但逆▯矫旨拿人,不知冤毙了多少正人君子。覆巢倾卵,义不可就。我宁学张俭偷生,以观时变。”之望道:“兄长所见极是。但弟独留既不可,兄独行又不放心,不若我随兄从太行山间道归里。藁葬二亲,连兄家阿侄都带了出来。生死且听之于天,才是顺受其正。”士龙道:“既是阿弟丢我不下,没人在此照管,趁旨意未到,官府不来拘钳,一面打发家属,着老仆毛忠跟随,打从大路慢慢回去。我同阿弟悄悄离了平阳府,打从太行山小路星夜过了岭,便不怕人追赶了。就是家属在途,只要隐姓埋名,料不致于受累。”商议已定,先把家眷发回。自己反在本卫,每日点到。卫官吩咐道:“毛给事原系免点,以后不须来了。况且除夕已近,各许给假过年。何但一位老先生,本卫不看缙绅体面,做个人情?”从此又过了两三日,趁小除夕,又假意送了卫官些年礼。回到下处,收拾行李停当,做一包儿。是毛之望肩上背了,反把下处门开着,弟兄两个出了城门,忙忙如丧家之狗,登程去了。有诗为证:

一肩行李客心单,况值残年旅梦寒。

前路太行多险处,空教夜半起长叹。

晓行夜宿,半忍饥寒,已望见太行山了。但见:

累累矗矗,杳杳冥冥,氤氲绿润,青凝。石含古色,泉闭冬声。时疑风雨,夜怯雷霆。南载阳而北停雪,西峰见日而东峰见星。云拂石床,霓裳可接。风过松岭,仙籁如闻。信鬼神之宵聚,而地天之昼冥。太行险绝,久久驰名。

毛士龙弟兄两个,见了这险峻的山,有些害怕。还是晌午,只得且在山脚下饭店里住了。问那地方居人的路径,都说道:“山虽陡绝,有一条大路,慢慢的上下,也不十分艰难。一里二里便有饭店,随时可歇。只是饭钱比山下贵些。顶上玉皇庙,有道士迎接,洗澡管待,极是丰洁,临行谢他的,也不十分争论。”弟兄两个歇了一夜,次早登山而去。

一步一步,都是往上。行走到玉皇庙,果有道士远接。入得庙来,问了乡贯,就请入净室,摆上午饭。一般也用荤,只是没鱼。吃饭已毕,领到庙后一望,迷迷蒙蒙,千百里都在目中。正所谓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毛士龙不觉伤心垂泪。有陪行一个老道士问他缘故道:“我见尊客是南直人,忽然到山,也有些疑讶。今见坠泪,越发可疑了。我也是江阴人,云游到此,爱此地景致非常,暂住这庙里,且过十年五年。不期与尊客相遇,也是宿缘。”毛士龙道:“失瞻了。既是同乡,又是一位高士,也不必隐讳,不肖乃宜兴癸丑进士毛士龙,避魏▯之祸,问道回乡。足下上姓,请问为何出家。”老道士道:“原来是位缙绅。我乃江阴徐霞客,如白云舒卷,来去无心。偶然而来,偶然而住,或又偶然而去,都无成心。”毛士龙弟兄重新作揖道:“久闻高人大名,今日得会,岂不是不幸中之大幸!”徐霞客又细问了被逮的事,夜间向士龙道:“公不可竟回。还该令弟先去打听光景,再去未迟。此间供给,并不消费你资斧。”毛士龙道:“极承指教,只是住切叨扰不当。”自此遂定了主意。第三日,打发毛之望独自回家,好不酸楚。有诗为证:

雪压茅檐冷倍增,多情最是旅中灯。

晨风浊酒伤离别,夜话新闻叹废兴。

懦骨只如调病鹤,饥肠聊自咀寒冰。

明朝此别东西去,再得相逢恐未能。

毛之望含泪别了哥哥,毛士龙也含泪相送,早起晚行,忍饥忍饿,走了七千余里,直至五月才到家里。那平阳府打发回来的家眷,还未到家。毛之望明日就带了侄儿,又凑了些盘缠,往常州府打听拿问消息。方知家眷被镇▯崔文升等,领魏忠贤的命令,四布兵排罗卒,必欲杀士龙于途,囚家属四十五人于狱。前前后后,死了十二人。抚、按申奏,才不十分追比,连那赃银搁在一起,家属放出,在民房里住了。毛之望对侄儿道:“你在家里,只因年小,不曾打听。万一连你母子又拿去,本府追比,如何是好?平原你庶母们受累,已自不堪,岂可又累及你母子?我如今带你前去,一路不消怕得了。此番设处,盘缠已自充足,便行得路了。”只两月,便到太行山玉皇庙里。毛士龙正因想念家里,和霞客坐着讲论。忽见他叔侄到了,父子兄弟着实伤感了一回。权且暂借栖身,只落得清闲自在。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忽又残年已尽,新年到了。谁知天启已于八月二十二日宾天,崇祯以次年正月起为崇祯元年。姚大理正月上了本,三月里才传到山西地方。毛士龙猛得一梦,梦他亡父说:“你已赦了,快快下山。”次日和之望商议,别了徐霞客,依然到平阳卫来。方知果蒙恩赦,连到法司从宽的话也不消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第十九回 伸刘冤奸弁伏法 锄遗孽各逆典刑闲看世事悠悠,怕提头,未来过去总似现前愁。帘外景,镜中影,去如流,忠良奸佞一样不存留。《相见欢》

古日穿林曙色深,短檐风息昼沉沉。

半千贳酒今朝事,百万邀欢夙昔心。

笔谱忠魂香未散,话干凶孽笑初淫。

倦来戟手庭前步,忽听邻家捣暮砧。

话说在狱、在戍的,虽渐渐开释,死的却不可复生了。有个工科给事中郭兴邦上了一本道:“奸弁张体乾媚人杀人,情状自供甚明。谨据原揭奏闻,仰祈圣断,立赐诛戮,以雪千古之奇冤,以定通内之罪案。”只为当时扬州知府刘铎,原是张体乾罗织成招的。今见新主当阳,巨奸已死,人人为刘铎称冤,自然攻击到体乾身上来了。体乾出揭巧辩,故此郭给事上本劾他。崇祯批道:“张体乾罗织无罪既确,着送法司,从重拟罪。”问官乃是河南道御史陈乾惕、大理寺寺副俞思、刑部江西司官范济世,又员外申用嘉,会审这件事。是日,陈御史先叫张体乾上来,问道:“你陷害刘铎这桩事,怎么样说?”体乾辩道:“这事捉获自有谷应选,定罪自有刑部。与犯官何干?”申员外道:“捉获虽是谷应选,难道参本也是谷应选么?只因你那本参得忒重了,故此把刑官执法的,倒说是徇情。好好的郎中高默、主事陈振豪、汤本沛、徐日葵,都降级调外。我且问你,你既说刘铎是造谋的,便是正犯了。何故不取来质对明白,竟自上本?”体乾道:“此时刘铎在刑部。”范郎中道:“,胡说!就在刑部,也是取得来的。这等强辩!”随又叫谷应选问道:“你当时原只缉着诈刘知府的假番赵三,怎又造出刘知府诅咒一段话来?”谷应选道:“捉是犯官捉,审须不是犯官审。”范郎中再叫孙守贵问道:“你拿赵三与刘福时节,曾有什么贿嘱方景阳的话么?”孙守贵道:“小的那时只缉得是赵三诈钱,并不晓得什么刘知府的事。”范郎中道:“谷应选,这不是你生情造事,陷害无辜么?快拿夹棍来!”谷应选大叫起来道:“各位老爷在上,犯官当日缉获,原为赵三诈钱。后边是张体乾将刘福夹拶,说贿嘱方景阳,着犯官搜捉。都是张体乾作主。”陈御史道:“当日陷害刘知府,升赏之重轻,就是今日拟罪之首从了。”俞寺副道:“体乾酷断无辜,这死罪自然难逃。谷应选依从布置,诬捏符咒令牌,或可稍从末减。”陈俞两个让刑官执笔,出了审语道:“张体乾依诬告人至死罪,所诬之人已决者,反坐以死律,斩决不待时。谷应选依告人因而致死者,例绞秋后处决。”一干人犯取具供招解堂。这刑部苏尚书,会同左都御史曹思诚、大理寺少卿姚士慎,将他两人口辞又审了一番,同出参语道:

会看得张体乾,蓄媚权之奸心,逞害良之毒手。知魏忠贤素憾刘铎,辄与谷应选同谋,捏造符书,诬坐诅咒。而黄堂郡守,与曾云龙、彭文炳、刘福等,一时骈戮西市。体乾、应选,且扬扬以杀人媚人冒非常之赏,道路为之咨伤,天日为之惨淡。从来横诬冤惨,未有如是之甚者。借五人之腰领,博一身之富贵,即戮二人于市,犹未足赏五命之冤。查当日拷审刘福,令供刘铎诅咒的系张体乾,有原疏可据。而谷应选为捕方景阳,假搜黄纸牒文以成之。二犯虽共谋诬杀,献媚徼功,而体乾之罪为尤重。张体乾拟斩决不待时,谷应选引例秋绞,庶情罪各当。孙守贵缉获假番,事委可原。伏候圣裁。

崇祯看了参奏的本,俱已依拟。张体乾委官斩讫。谷应选后来死在刑部牢里。不一日崇祯敕下刑部并锦衣卫衙门,圣谕道:“非法刑具,惨酷异常,允非圣世所宜。着遵高皇帝敕谕,其余刑具概从焚毁。”这旨意一出,不但京题称颂,天下哪一个不感戴圣恩。有诗为证:

祖宗法度日星昭,法外难添三尺条。

免得圜罪相对泣,如天德意溥恩膏。

且说朝里一般官员,除了魏党漏网在位的,无不恨恨三奸,必欲剪草除根。他们道:“强如董卓,横如梁冀,不免身死家灭。当日如蔡邕,如班固,这两个绝代文人,不过与奸雄偶尔交往亲密,并没有贪虐害人的事,尚且身死狱底。魏、崔、客这三个狗男女,如何子孙得以漏网全身!”你一本,我一本,只管狠奏。

崇祯累累严旨,着三法司拟罪。因此便将忠贤侄魏良卿,客氏子侯国兴,呈秀子崔铎,批着河南司主事杨凤翥、袁文新、王汝受,御史曹谷、吴尚默,大理寺正何京、寺副俞思,贵州司员外康承祖,将他三人罪恶尽情研审。你推我让了一回,是曹御史秉笔。先叫魏良卿、侯国兴,问他魏忠贤、客氏内外通同,陷害裕妃、革封成妃、逼逐皇亲动摇中宫等事。二犯辩道:“事在宫禁,咱二人其实不知。”又单叫魏良卿,问他:“矫旨打死郎中万。逮系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王之、周宗建、缪昌期、夏之令等,先后死在狱中。又唆使织造太监李实,上本捏参高攀龙、周起元、周顺昌、李应升、黄尊系,以致攀龙投水身死,周起元等冤死狱底。地黑天昏,神号鬼哭。这罪何逃?”魏良卿道:“这都是伯父,和奉承他的文武官员,造此恶孽。与犯官何干?”曹御史喝道:“你是阉人孽种,冒滥封爵,还称什么‘犯官’,叫手下打嘴!”魏良卿连连叫道:“犯人不敢!犯人不敢!”又问道:“以诗句恨刘铎,立杀五命。诱吴荣首告黄山,致吴养春、程梦庚,平白死于牢里。将吏部尚书张问达诬赃追比,又将各官耿如杞、唐绍尧等坐赃问罪。千古有这样凶恶的人么?”魏良卿道:“这虽是伯父的不是,却也是外官逢迎诬奏。伯父太监性儿,下手忒恨了。犯人全然不知。”落后问到蓄养死士,阴谋居摄,遍差心腹太监,布满军马钱粮地面,魏良卿道:“犯人虽然不知,伯父的罪恶,实是再没得分辩。”曹御史然后叫崔铎上去,问他父亲呈秀:“故违交结近侍律例,结拜义父。计杀高攀龙。假借门户,排陷正人君子。怨苏继欧,吓令自缢。移丘志充赃银,陷害李思诚。丁母忧不行守制。不由会推,竟升兵部大堂。将亲弟崔凝秀升浙江总兵。乐户萧惟中既非武科,亦非武士,竟升授密云都司。妄称功德,广建生祠。冒滥边功,屡叨恩荫。哪一件不该碎尸万段?”崔铎也推是父亲做的:“犯人一些不知。”吴御史喝道:“你们这三个,当日享富贵,冒封爵,难道也都不知,也不干自己事么?”俞思道:“这三奸若不为子孙计,怎放这般毒手。你们既不肯招,敢要试一试锦衣卫当年拷问各官的刑罚么?”魏良卿慌了,对侯国兴、崔铎道:“罢呀,左右是个死,咱们都招了罢。”便一一招承,都画了供。各责三十板收监。各官明立文案,依律定罪,具招呈堂。

只因魏、侯二孽,通同盗出宝物一事,招内未详,再批刑部郎中徐士俊、徐继藩,员外康承祖、主事杨凤翥,会同寺正何京、御史李思启、李应荐,将良卿、国兴并客、客光先、杨六奇、戚畹范守仁一班儿,都提到都城皇庙里,再三隔别研审。在先抄没出内库宝物一一明载册籍,便是真赃实证了,如何赖得?不用刑罚,满口招承,也都画供结案,依律具招呈堂。

刑部苏尚书,又会同曹左都御史、张右都御史,会勘明白,具本题奏道:

魏良卿市井庸奴,逆珰犹子。值忠贤窃柄之日,胆大包天;乘爵赏暗奸之秋,焰张盖世,颜五等,有何汗马微勋?冒爵上公,已犯刑书重辟。犹且内结妖姆,表里为奸;外构国典,朋比共济。盗内藏归私囊,则窃玉窃钩,隐然有窃国之势;视祖制如弁髦,则无章无法,居然有无上之心。魏良卿除文官,非有大功勋,辄封公爵,秋后处斩,律不坐外,当与侯国兴,俱合依盗内府财物者,照律盗乘舆服御物者,作真犯死罪,决不待时。客光先、客▯、杨六奇,或以妖姆从侄,或以异姓假鬼,依附妇寺,横行都城。续貂并坐,不异沐猴而冠:择食磨牙,何异傅虎之翼。所当发烟瘴地方,永远充军。范守仁既系戚里,宜守朝赏,乃托足阉门,垂涎家饵。但未经染指,随即首官。当戒怙终,宜从末减。

本上了,崇祯批:“着刑部会官,将魏良卿、侯国兴即行处斩。客光先、客▯、杨六奇俱着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余依拟。”十二月二十日命下,次日在西角头双双斩首。魏良卿刚刚三十岁,侯国兴只得十八岁,都做了没头鬼,去见阎王了。有诗为证:▯珰猴一旦窃冠裳,▯笏垂绅玷庙堂。

今日两双空手去,曾将何物见阎王?

且说三法司既将二孽典刑了,岁已逼除,一应本都该灯节后才上。怕魏忠贤、客氏、崔呈秀三犯的爰书停留不得,把原会议三人罪状,又于二十三日上一本道:

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况刀锯之余役乎?魏忠贤挟先帝宠灵,钳制中外,交结客氏,睥睨宫闱。其大者如嗔怒张国纪,则立枷而杀数命,且连纵鹰犬,几摇动乎中宫;私撼成妃、裕妃,则矫诏而革封御,至摧抑难堪,竟死心于非命。夫且不知上有君父矣,其于臣僚何有?于是言官死杖,大臣死狱,守臣死于市曹。缇骑一出,道路惊魂;告密一开,都民重足。生祠遍海内,半割素王之宫;谀颂满公车,如同新莽之世。至尊在上,而自命尚公;开国何勋,而数分茅土。尚嗾无耻之秽侯,欲骈九命;叠出心腹之内党,遍踞雄边。至于出入禁门,陈兵自卫,战马死士充满私家,此则路人知司马之心,蓄谋非指鹿之下者也。天讨逆贼首加,寸磔为快!客氏妖蟆食月,翼虎生风。辇上声息必问,禁中摇手相戒。使国母尝怀忧愤,致二妃久抱乎沉冤。且先帝弥留之旦,诈传荫子,尚以只一为嫌;私藏见籍之赃,绝代珍奇,皆出尚方之积。通天是胆,盗国难容!崔呈秀则人类鸱▯,衣冠狗彘。谁无母子,而金绯蟒玉,忍不奔丧;自有亲父,而婢膝奴颜,作阉干子。握中枢而推弟总镇,兵柄尽出其家门;位司马而仍总兰台,立威欲钳乎言路。睚眦必报,威福日张。总宪夙仇,迫为地中之鬼;铨郎乍吓,惊悬梁上之缳。凡逆▯之屠戮士绅,皆本犯之预谋。帷幄选娼挟妓,歌舞达于朝昏;鬻爵卖官,黄金高于北斗。虽已幽快于鬼诛,仍当明正于国法。其余魏良栋、魏鹏翼、魏志德等十四名,及崔铎、崔镗、崔钥等,或赤身狙狯,或黄口婴儿,济恶而玷贤书,无功而撄世爵,切应投于荒裔,以大快夫群情。候命下,本部行原籍抚、按,将魏忠贤于河间戮尸凌迟,崔呈秀于蓟州斩首。其魏志德等,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追夺诰命。魏良栋等四名童稚无知,或准释以彰法外之仁。

崇祯览奏批道:“既会议明确,着行原籍抚、按,魏忠贤于河间府戮尸凌迟,崔呈秀于蓟州斩首,其客氏身尸亦着查出斩首。将爰书刊布,中外晓谕,以为奸恶乱政之诫。魏志德等充军。其中魏良栋、魏鹏翼、崔镗、崔钥,既系孩稚无知,准释以彰朝廷法外之仁。”这本一下,随该各抚、按遵旨,将忠贤发尸凌迟,呈秀亦将尸斩首。客氏身尸,却无从查验。有诗为证:

生杀惟心信手摩,报施不爽帝无私。

忠良死后人追惜,巨恶原来并戮尸。第二十回 文武才擢抚甘肃 彪虎党定罪爰书花前徒倚,日月如流水。往事评论犹未已,何暇翻黄曳紫。  忙将闲手关门,挥毫别有乾坤。斥佞旌忠公案,千秋万古犹存。《清平乐》

楚才自昔比三吴,义气文章冠两都。

文武全才世能几?嗟哉彪虎笔遭诛。

笔诛原自法唐突,其恶数之如数发。

公非公是在人心,正人不见奸人没。

话说魏忠贤这样威势,崔呈秀这样贪婪,一个死后凌迟,一个死后斩首,若是鬼魂有知,亦当自笑。只有客巴巴因为没处查她尸棺,免了身首异处,倒便宜了她。虽是这般说,她生前虽逞艳质妖姿迷惑人主,又仗天子宠灵横行都下,实不曾害几个朝官,伤几个善类。全尸之死,也算便宜了她。儿子既斩在西角头,聊可正其应得之罪。至于客光先、客、杨六奇发配充军,各人之所犯所受,允得其平。可见恶人里面也有大小轻重,天眼分明,报应一些不错。

崇祯改元了,正月灯节已过。二月,崇祯召对平台,内阁黄立极、施凤来、李国、张瑞图,大小九卿都在。问了些明廷政事,忽在御袖里取出毛士龙原上的本,把与辅臣们看道:“这个人大有经济,朕欲用他,可惜他坚守林泉,不肯出仕了。朕记得有个赣州巡抚梅之焕,当时朕在信府时节,有人说他是文武全才。为何不见了此人?莫不也是魏忠贤逐去的么?”施凤来答道:“臣素识其人。他任南赣巡抚,丁内艰回去了。端端坐在家里。只是魏忠贤痛恨杨涟,迁怒楚人。又见梅之焕强项恃才,特授意党人徐大化参之焕,道入王安幕。魏忠贤矫旨削籍。不久又以周士显转铨事,诬之焕悬坐追赃,皆党人陈序、梁克顺罗织成案。不久又有周应秋讼言于朝道:‘梅之焕奈何诅咒我上公,并作诸不法事!’魏忠贤便欲矫旨逮问。臣等举朝不服,忠贤因之暂止。今久不作长安梦。陛下问及,真尧舜为天下得人之心。”崇祯道:“朕素知其人可以大用。今甘肃缺巡抚,这是边方要紧所在,非文武全才,不足以任此职。朕心欲用此人,众卿以为何如?”诸臣齐声答道:“皇上如天之仁,普照天下,足见忧国忧民。何愁不治?何患不平?梅之焕此任,允合群情,臣等不胜欣幸。”崇祯说道:“既是这等,不必会推,着吏部快写敕与他。”随即星夜起用梅之焕,做了甘肃巡抚。

报到湖广麻城县,之焕正收了百来个门生,在梅市地方建了书馆,朝夕课经讲艺。忽闻此报,真以从天而下了。正是:

胸中经济此时信,塞上功名它日勉。

梅市门生束卷辞,甘肃貔貅伏身选。

梅之焕收拾行装,府、县到门敦请,不敢久稽,单身就道。只带了亲弟梅之,并七八个伴当,迤逦北行。行至信阳州,接着了敕书。敕书内有“便宜行事”四字,梅之焕举手加额道:“圣恩,圣恩,比前更自优渥,敢不竭犬马之力,誓死以报知遇。”行到了陕西交界,衙门吏书皂快,带了卫兵三百名,远远跪接。从此旌旗蔽道,鼓乐喧闻。堂堂军门,又是帝心特简,哪一个官员不竦身恭敬。梅之焕就在省城到了任。三朝行香已毕,陕西巡抚请吃了迎风酒。第四日就起马往甘州进发,这番随行的兵就有二三千了。但见:

熊罴角逐,貔虎争先。击长毂以雷奔,望高旗而电集。千百成旅,四七为名。往往来来,高高下下,如吹烟火而涨日,似起沙砾而薄天,在上者学不专经,素知韬略;在下者阵非师古,自得纵横。郁郁中圉,偏伤远塞;依依垂柳,益怆边城。无劳聚米而列队能圆,不待披图而山川在掌。前呼后拥,地裂山崩,堂堂巡抚下甘州,烈烈千旌过渭水。

梅巡抚到了甘州,就有杨总兵、道、府、州、县等官,带来许多将校前来远接。坐了衙门,杨总兵先见了,待茶而别。然后各官陆续进见。过了三日,杨总兵又来拜。告茶已毕,杨总兵开言道:“一来小弟与老大人接风,特来面请。二来为边寨兵丁,苦患豆疮,僵臣郊原,奄奄待死。今欲会同了老大人,乘此机会要去剿他。若能成功,蟒玉可得。”梅巡抚道:“我辈取蟒玉于病中,人将笑指为豆疮使所赠。断然不可。况生事边城,万一因此而劳兵动众,朝廷岂不归罪于我?”杨总兵连声喏喏,把这事就搁起了。

到任才一月,忽边兵入嘉峪关。梅巡抚会同杨总兵分左右出师夹击,边兵大败,杀他将官二十余员,兵二三百,降其老弱六百余人。边兵从此再不敢犯边了。上了报捷的本,朝廷特加褒赏,天下都知梅之焕是文武全才。有诗为证:

宁辞蟒玉不乘危,正正堂堂自出师。

莫道文人边略少,功成俄顷识雄姿。

莫说梅之焕坐镇严边,功多劳重。他一心为国,未雨绸缪,又上了一本,要简将练兵:“将懦者罢之,兵弱者汰之。庶几不糜俸糜饷,无忧东顾。”崇祯又准了他的本,仍许便宜行事。梅之焕就择日下了教场,先把那旧将旧兵严加考核,去了十八员将官,并去了二千五百兵。另行出榜,招将材,募健卒,好生严紧。不在话下。

却说朝里有户科给事中李觉斯,上了一本道:“权奸虽殄天刑,权党未正国宪,伏惟皇上一怒以畅神明之怀,以洪尧舜之量事。”内参魏忠贤十孩儿、五虎、五彪,用心比弟侄更狡,造恶比弟侄更大。崇祯批:“三法司会议来说。”刑部苏尚书,会同都察院曹思诚、大理寺左少卿姚士慎等,斟酌议妥,连名上本。本道:

国之有法,帝王所以律世,即臣子所以律身。故奉法唯谨,必不趋权门而开纳贿之路;守正不阿,何至杀人命以当媚灶之资。乃有身居文武之列,名号虎彪之凶,若李夔龙、田尔耕其人者,臣等钦奉明旨,再将前后纠参之疏,备细查阅。除魏忠贤、崔呈秀、客氏具招另题外。其参五虎各犯,有谓他人典铨,人人不能自越,李夔龙典铨,立地便作佥堂,且谓挟买官之赀所致者。有谓吴淳夫一郎官,不数月,他已跻卿贰,虽董卓之蔡邕一岁九迁,速不是过,又与崔呈秀受彼织锦六千金者。有谓河南道掌道御史报提有日,崔呈秀欲越十余人用其心腹倪文焕,必俟文焕差竣回道,然后具题,又与崔呈秀植党骗财,赃盈巨万者。有谓田吉被怀挟之参,瓦全已去,乃二载曹郎而尚书极品,叨名器若承蜩,又满载而归,家累陶、石之富。总之,明旨云“附权骤擢,机锋势焰,赫奕逼人”,足以蔽其罪矣。按律云,官受财枉法至满贯,绞罪者发附近缉所充军。谨按诸犯被参,各有入己之赃,正合受财枉法之律。如吴淳夫以六千计,倪文焕则以盈万计,皆明明分受列于参疏,可照数追者。李夔龙、田吉,虽疏中赃数未经开坐,然一称挟买官之赀,一称累陶、石之富,非纳贿何以得此?既经论劾,难以轻宥,二犯合行各追银一千两。各犯事同一体,俱应遣戍以儆官邪。并乞敕行原籍抚、按,就近严追,以助边饷,日发遣,无容缓者也。其参五彪各犯,有谓田尔耕、许显纯、孙云鹤、杨寰、崔应元,狐假鸱张,戕害多命,皆忠贤门下郐子手。有谓田尔耕掌锦衣卫,许显纯掌镇抚司,忠贤草菅人命,皆出两人之手者。有谓许显纯敲扑缙绅,皮开肉绽,尸腐虫蚀,目不一瞬者。有谓许显纯、孙云鹤、杨寰、崔应元网罗锻炼,钩棘株连,榜掠惨于炮烙,泣冤魂才夜半片纸者。如杨涟、周顺昌、周起元等一十余人,俱毙卫、司之狱。总之,明旨云“受指怙威杀人,草菅幽圄累囚,沉冤莫白”,足以蔽其罪矣。按律云,官故勘平人,因而致死者斩;同僚官知情共勘者同罪,至死减一等,杖一百,流三千里。例云,酷刑官,不论情罪轻重,辄用惨刻刑具乱,若致死至三命者,武官发边卫充军。田尔耕、许显纯系掌印故勘之官,应议斩律;孙云鹤、杨寰、崔应元系共勘之官,减流尚有余罪,所当照例究遣,投诸边裔,以御魑魅者也。恭候命下施行。

崇祯批下旨意道:“奸逆盗权,阴谋叵测,凡厥党羽,所当严惩。五虎、五彪既会议确的,李夔龙、吴淳夫、倪文焕、田尔耕,行原籍抚、按追赃,照数解助边饷,日发附近卫所充军。田尔耕、许显纯,即着原籍监候处决。崔应元、杨寰、孙云鹤,行原籍抚、按,发边卫充军。各犯诰命通行追夺,以为附权蠹政之戒。”命下,刑部一一发各原籍抚、按,监候的监候,发遣的发遣了。有诗为证:

大僚朋比共为奸,世袭烟消辱祖先。

机阱陷人还自陷,任教摇尾倩谁怜?

此时虎彪处了,朝里还有杨维垣等几员,在籍还有阮大铖等数十员,逐渐儿有人谈及了。崇祯未敢遽行,细细还要查访。这正是贤主慎重的意思。

一日圣上偶到赃罚库,睹了籍没忠贤的奇珍异宝,乃叹道:“天下脂膏,都被阉奴刻剥殆尽!”一头说,随手逐件检玩。也是合当有事,看到金字贺屏,是次相张瑞图亲笔写的,圣心大怒。明日坐朝,召集众臣说道:“张瑞图擅通逆▯,谀进贺屏。本该重处,天下只道擅戮大臣,人心不服。姑从轻逐他回籍。”旨意一下,可惜文章冠世,书写出群一个才臣,只为主意不定,依附权奸,一旦被斥去了。正是早知今日,悔却当初。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一回 凶星出世多强力 恶曜临门得艳姿风发发,吹瘦寒花明月。晨起懒将尘砚拂,却为闲周折。  逆闯出身须细说,想起不禁立发。天遣凶星心性劣,累我操不律。《谒金门》

历代岂无盗贼起,随起随灭无留余。

惟唐黄巢走天子,然亦匪久为人屠。

乃有大明自成李,起家无赖人轩渠。

偶然作贼何大志,几上之肉釜中鱼。

官不杀之致蔓衍,千秋话及长嗟吁!

我今细数伊畴昔,以代春秋之笔诛。

这回把朝里的事放过一边。且说陕西有个延安府,乃近边关的地方,极远的府份了。其地之人都有些气力,文才少武艺多,不肯安静。一味凶狠暴戾,见事风生。府份有个米脂县,是个小小县份。这县都鄙少,堡集多;城里人少,城外人多。其县有个双泉堡,是个大大村镇。东西两街口,有两口大井,故此唤做双泉堡。这双泉堡大富的也甚少,极贫的也不多,只有中等的财主,倒也有一二百家。堡西有个李守忠,原是丰衣足食的小财主。他父亲李海,就以耕田种地起家。但只都是单传。惟有李守忠生一子李鸿名,娶妻完聚二十岁了,万历丙午年正月里,守忠又生一子。那鸿名在九月里也得了一子,十二月里鸿名就死了,也只算得单传一般。守忠又喜又悲。三年后打发大媳妇转嫁了,只和妈妈抚养一子一孙,度其光阴。

八岁上送他儿孙上学,儿子取名李鸿基,孙子唤名李过。这叔侄两个不喜欢读书,酷好抡枪弄棒,演习厮打。空拳交手,各不相让。李守忠再三嗔责,他们哪里肯改。读了五年的书,准准每人识了三五百个字。十三岁上,李守忠的妈妈殁了,李鸿基与侄儿李过,哪里有个哀痛的心肠。背着李守忠出去寻朋觅友,吃酒撒泼,无所不至。

近地有个刘老儿,也是有身家的,单生一子名国龙,也是十三岁了。二岁上丧母,便没人拘管,飘飘荡荡。父亲年老耳聋,又管他不下。不期与李鸿基相遇,两个说得投机,遂为密友。一日李鸿基同侄儿李过,只约了刘国龙,在郊外放马。又到空地上耍一回拳,就在本处一个小村店吃三杯。说到咱们三人志同道合,何不同去学些武艺,做些大勾当?“那书读他做什么,我见了书,就头疼了。”三个人一齐笑将起来。随即算还酒钱,出了店门。一路商量定了,要学桃园三结义。到明日出了二钱一个的份子,买了三牲祭礼,借一个关帝庙里结拜为结义兄弟,不论什么叔侄了。

拜过关王,鸿基就要比比气力,去拿那神座前的铁香炉。问问道士,说有七十三斤重。李鸿基就走至炉边,轻轻的提起来,在殿上走了一转,好端端放在原先去处,不费一些力气。道士没有一个不吃惊,赞他好本事。有诗为证:

未言射石能没石,气欲吞天众星白。

十三子小手撩衣,视铁非铁神欲飞。

旁观叹绝迷五色,眼中罕见此强力。

不生东南生西北,搅乱乾坤眠不得。

刘国龙见李鸿基轻轻提了七十三斤的铁香炉,又不面红,又不喘息,便道:“大哥好力气,只怕咱提它不起。”鸿基道:“兄弟不要没志气。异日还要踢天弄斗,谅这小小香炉,就说提不起了。”刘国龙真个上前撩衣把铁炉一提,哪里提得动。两手去抱,却也抱将起来。但只走得四五步,便放下了。李过见他两人光景,也便伎痒起来。努力向前把炉一提,却也提不动,也学刘国龙抱将起来,走了十四五步,就放下了。离这原先去处,倒有二十步远了。道士称赞道:“咱们摇也摇不动,如何三位天生这样好本事。真正难得,这便是当今李存孝了。”李鸿基又左手撩衣,右手把炉提起,绕殿又走了一转,才放在原先去处。略歪了些儿,又提了一提,端端正正,才把手放了。道士连声喝采道:“你李爷好人,才积下大德,这样好子孙。”李鸿基道:“咱要做大丈夫,横行天下,自成自立一番。若守着咱爷这些家业,优游度日,也不为男子。三年前曾得一梦,梦见一个长大将军,叫咱为李自成。咱想要改了自成名儿,贱号就叫鸿基,你二位道可好吗?”刘国龙说:“咱两个小兄弟,替大哥庆号。”道士道:“小道也搭一份,依原在敝房来何如?”说笑了一回,就在道士房里杯盘狼藉,各吃得醉酗酗的去了。

到明日,果然刘国龙、李过,每人出份金三钱,交与道士。这道士原是个惯拐小官的,反赔了好些东西。尽情欢会,吃到三更才散。

从此三个结义兄弟,常常聚在一处吃酒撒泼。李守忠晓得了,把李自成、李过各打了一顿,依旧请了个先生,要关他家里读书,指望收他的心。谁知李自成连侄儿也不通知,索性偷了些银子,逃往延安府,一道烟去了。急得李守忠手忙脚乱,求签问卜,哪里放心得下。又过了半月,没有一些信息,心里越慌了,哭道:“我的亲儿嗄,你好似: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回。”莫说李守忠思想儿子。且说李自成逃到延安府,寻访武艺教师。问着个姓罗的,原是将官出身,问军在老营里,人多说他做人英雄豪杰,十八般武艺精通。自成得了此信,欢喜不胜。次日,备了三两银子做贽见之礼,来投罗教师。罗教师问了来意,收了贽仪,就受了自成四双八拜。从这日为始,就住在教师家里,教他枪棒。三六九在教场里,同一班徒弟跑马射箭,好不用心。

说时迟,那时快,不觉住了四个月。他见罗教师武艺精熟,件件皆通,思量要约那刘国龙、李过都来京师。密密写一封半通不通的字,寄到双泉堡来,上写道:

咱在延安府老营拜了师父罗老爷为师,学习武艺。你二位兄弟快来一处同学,不可不来,丢了日子。李自成字付侄儿并付刘兄弟。正月十六日字。寄字的是米脂县人,在府城告状的,李自成说了地头,他竟送到李守忠家里来。恰好守忠如痴似醉,立在门前盼望,恰像儿子或者走回来的一般。接了这字,就是天上掉下来一般,颠倒哭起来。一头哭,一头扯寄字的人进去,留了酒饭。细细问了延安府老营的地方,送了这人五钱银子,把字袖了,也不把孙儿看。次日吩咐老仆李健看守家里,自己星夜往延安府寻儿子去了。

且说李自成正在罗教师家学单刀起手。李守忠寻到他家,见了儿子,扯着哭道:“我的亲儿嗄,想杀你爹爹哩。”罗教师问了来意,才知道李自成瞒了父亲出来的。再三劝他,该从父亲早早回去。李自成不肯道:“待我学成了武艺,回家未迟。”罗教师又说道:“你不可执迷,有违父命。若不忍别我而去,过几时我到米脂县来看你,料我本官肯放。你若不依我言语,不但背父,抑且背师,我也不教你武艺了。”李自成见罗教师如此吩咐,只得依了他。当下罗教师备出饭来,款待李守忠。歇了一夜,次日送他父子回到米脂县来。

过了两三月,李守忠恐怕儿子又想往府里去。只得备了一副礼,差李健敦请罗教师来家。连李过、刘国龙都拜他为师。从此罗教师来来去去,两边师徒,不知费了李守忠多多少少的束▯供给。家道也渐渐萧索了。

不知不觉,李自成叔侄虽然武艺学了七八分,年纪多有十七八九岁了。李过还忍耐得几分,惟李自成开口骂人,动手打人,只管在外嫖赌闯祸。李守忠没奈何了,道是男大须婚,儿子、孙儿都该娶个妻房了。媒人说来说去,李过不十分拣择,先聘定了邓家闺女。李自成口口声声要拣个绝标致的,再也不得凑巧,只得先让侄儿成亲。又过了半年,只是不得中意。一个王媒婆道:“大叔若要标致像意,除是二婚头女人,倒有个绝标致的。”自成道:“只要标致,二婚何妨?难道二婚的,巴就候坏了不成!”王媒婆哈哈笑起来道:“大叔说得有理,咱明日同去看罢。”自成道:“咱在家里等你,不可失信。”说罢就别了。媒婆转身暗想道:“人说李自成英雄豪杰,原来这样没志气。咱自耍笑他,他只认真,倒说这样话。这也不干咱事,是他自己情愿,落得赚他些儿。”明早领他去,看了这女子,果然生得标致。但见:▯纤得中,修短合度。眉若削成,腰如纨素。丹唇皓齿,红颜若晖。留眼光溢,动袂芳菲。红靥写云,柳眉学月。绞锦共文,瑶贝合质。远而望之,非云非雾,如烟如霞;近而即之,诸光诸色,杂卉杂华。翡翠帘前,见美人兮迟暮;芙蓉帐里,想冶女兮柔靡。夫既烨烨乎神娇而骨媚,能无跃跃乎意动而心迷。李自成看见此女,也是姻缘辐辏,又是冤家聚头,一个魂灵竟被她揭去一般。就在袖里取出一根五钱重的银簪,递与王媒婆,先下了定。那女子娇声浪气,谢了万福。自己缓步入内去了,叫她母亲捧出茶来。李自成吃过了茶,忙起身回去。对父亲说了,定要娶这二婚女人为妻。李守忠拗不过他,只得依允了。

哪知这妇人原是老妓所生。幼时老妓死了,过继与韩妈妈为女,就姓了韩。极是个贪吃懒做,好弄那话儿的。十四岁上,卖与省城一个老乡宦为妾,韩氏嫌那乡宦老了,只管激激聒聒不安本分。住了三四年,偷了书房小厮,老乡宦把小厮活活打死,韩氏退还娘家,只追一半财礼。因此又卖与府城一个富监生。那监生为没儿子,先有了三个妾,韩氏进门是第四房妾了。况且监生也有三十来岁,不中她意,又偷了两三个俊仆,着实打了一顿,又退还娘家,连财礼也不追,凭她改嫁了。

这韩妈妈是贪财的,口口声声说:“我女儿模样儿好,做正,要财礼一百两;做小,要财礼二百两。”哪知李自成看上了这妇人,再和父亲说了,出到八十两财礼。说“早晨种树,晚头乘凉,”三日里就要择吉成亲。那韩氏见李自成虽不俊雅,却也一貌堂堂,料他毕竟有本事会弄耸的了,喜喜欢欢,情愿嫁他。再三逼她母亲,一般也备了些桌桶衣裳,嫁到李守忠家里来。拜见了公公,成其夫妇。李守忠见那妇人袅袅娜娜,不像个良家,就有些不像意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二回 李自成杀妻逃难 艾同知缉恶遭殃无聊心情倚画屏,虚堂又见月痕生。壮心不冷,笔墨尚纵横。  检到先期遭闯祸,消磨更漏酒频倾。妖妻拨祸,恶煞起纷争。《相思引》

忠良奸佞听公评,不禁纷纷感慨生:

若并精神图职业。岂容流寇恣纵横?

剧寇自成莽夫耳,溯厥起手真堪鄙;无赖少年拥妖姬,捉奸不双轻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