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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官不明吏舞文,既不偿命何当军?
致令凶徒生叛逆,青天白日起愁云。
话说李自成娶了韩氏来家,第一夜就被她缠个不住,连干了三四次,才▯睡去。没半个时辰,韩氏又在睡梦里推他道:“我的哥哥呀,你妹子韩金儿熬了好些日子,今夜定要和你弄个快活哩。”李自李被她再三推醒,只得又和她弄耸一回。已是大天亮了。
起来梳洗,同去拜见公公。只见李守忠有不乐之意,新郎新妇见过礼,也就回房。哪知李守忠夜来得一奇梦,梦见当方土地吩咐道:“你家祸殃进门,百日内主有大灾。你该速往河南,暂避几月。倘违吾言,日后官府缠住,悔之无及矣。你儿子李自成有祸不妨,只须同你孙儿、孙媳快走,不宜被虎所伤。”说完,把守忠一推惊醒来,一字也不遗忘。细思神明之言,不可不信。故此见了媳妇韩金儿,知她是个祸根,愀然不乐。过了几日,只不通知李自成,却和李过说明梦中之事。假说泰安州进香,雇了一辆骡子车,装上许多东西,自己藏带二三百两银子,连孙儿媳妇一同带去。吩咐李自成:“小心在家,不可恃强招祸。”哽哽噎噎的说完,洒泪而别。
此时李自成越觉事由自己。日里大酒大肉,呼朋觅友。夜里又和浑家,你一杯我一盏,吃得春兴发动,就干那件营生。夜夜不弄到四更天亮,不肯住手。如此月余,酒色过度,不觉一个精壮汉子,渐渐精神减少,腰肾酸疼,支撑不来了。有诗为证:
妖娆莫道腰肢细,太阴星遇真太岁。
镇夜纠缠不放松,赳赳雄杰成薄脆。
李自成弄不过韩金儿,心生一计,只说四方不宁静,咱武艺还不十分精熟,要往延安府去再学几时。韩氏撒娇撒痴道:“我的亲哥哥嗄,你去了,叫我怎放得心下?”李自成道:“不过半月十日就回来的。这里往府城不远,去去来来,打什么紧。”随即收拾行李,和韩氏隔夜叙别了,竟自上路。家里原只剩得两个家人媳妇子。一个十七岁的小厮李招,早晚看守门户。
话休烦絮。且说韩金儿在家,正当不暖不寒时候,没瞅没睐,日里还滚过了,夜里好不难过。隔不上五六日,把小厮李招收用了。小小年纪,济得甚事。吩咐他外面寻人,那小厮胆子不大,又怕寻了别个,不要了他。口里虽是答应,只不上紧去寻。蹉蹉跎跎,过了十来日。指望李自成回家,再整旗枪大战几夜,泄泄那些欲火。偏生盼他不到。
下日立在门首,却过了个光棍,唤做盖虎儿。这人一味油花,不肯学好,东闯西闯,偷婆娘拐小伙子,连妻房也不娶。偶然一日,到双泉堡来探望亲戚,打从李家门首经过。见韩金儿立的跷蹊,看得古怪,就立住了脚,把一双眼只管看个不了。韩氏见他看得刻毒,嘻的笑了一笑道:“只管看我做什么?想是要描个样儿哩?”盖虎儿带着笑回言道:“实是要描个样儿,望乞施恩描一描,感激不浅。”韩氏转身就走,盖虎儿紧紧跟进客座里来。韩氏问道:“你进来做什么?”盖虎儿道:“小兄弟来望望姐姐。”韩氏高声里面道:“我兄弟在此望我,叫招儿取茶出来。”盖虎儿是个偷婆娘的老积手,明明晓得是认他做了弟兄,于中取事,欢喜不尽。言之未已,只见李招捧了两杯茶出来。韩氏相陪吃了,便道:“兄弟久不来看咱,你家里离这里路远,不如今夜住在咱家,明日去罢。”盖虎儿假意道:“姐夫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只怕不便。”韩氏道:“你姐夫往延安府学武艺去了,不知哪一日回家哩。你是从小儿的弟弟,就住十日五日何妨。”盖虎儿便道:“只是打搅姐姐,又不曾带些小礼物来相送,心上不安。”韩氏道:“自家骨肉,何必拘拘这礼呢。兄弟请到房里去坐。”盖虎儿跟了韩氏,竟进卧房来。
韩氏自去收拾了一碗猪肉,一碗羊肉。又叫李招买了上好烧酒,一只熟鸡。打了几个馅饼,一碟葱,一碟蒜,摆在桌子上。对面坐了,饱餐一顿。也不等得夜深人静,两个滚在一处,成其云雨。但见:
两阵摆圆,双戈乱举。莺声呖呖,叫亲哥哥快放马来;龟首昂昂,唤好姐姐休将门锁。一个咆哮如虎,弄妇女如羊;一个爱惜若金,赤袅身故任。顺流倒峡水洋洋,骨颤神酥声喘喘。
这番大战,直到东方发白,方得云散雨收。韩氏觉得快畅,叫声:“我的亲哥哥,世间有你这妙人儿,可恨我不得嫁了你。你娘子不知怎从修来造化,却得做你的老婆。”盖虎儿道:“小弟实不相瞒,为因看不上眼,遂没娶亲。若得好姐姐这风流标致人儿,成其夫妇,咱就日日跪你拜你,把你做活观音看承,也不枉人生一世。”次日韩氏不放盖虎儿回去,拚把酒儿菜儿多赏些与两个婆娘、一个小厮,谁来管他。一连住了五夜,谁知:
可口味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始为殃。
却说李自成住在延安府十余日,保养身体依旧雄壮,又想回家叙叙旧情。此夜偶因天晚,归不及,就宿在十里铺地方。再也睡不着,耳热眼跳,好不难过。心里想道:“是我久别娘子,想念所致。啐,啐,啐,明朝此时,我把她提起小脚儿捣进洞里了,何必恁般想她。”索性放开念头。才▯▯睡去,身子已走到自己房里。只见一个后生,捧倒了韩金儿,在那里大弄。不觉怒从心起,拔出刀来杀后生,被他走了。回刀却杀死了韩金儿。陡然惊醒,却还睡在饭店里。道声诧异:“如何正将回家,有此梦?”眼巴巴等到天明,打发了宿钱,也不吃饭,走回双泉堡。
正得到门首,想了一想,不去敲门。等了好一会儿,听得哑的一声门响,却是李招开门。见了家主,有些慌张模样。李自成越越疑心,喝道:“你这小狗攘的,为何这等慌张?”李招此时几乎惊杀了,哪里还做得声。李自成大踏步进去,直到卧房门首。侧耳一听,里边哼哼唧唧了一会儿。忽然韩金儿一声浪气,连叫:“亲哥哥,咱要快活死也!”李自成大吼一声,把门只一脚,踢将进去。只见一个人打被里钻将出来,提了一件棉袄却待要走。被李自成一刀劈去,那人把绵袄一架,夺路鸟飞去了。韩金儿见是丈夫,吓得面如土色。精身子跪在地下,禀告饶命:“我再不敢了!”话未完,被李自成只一刀,把头已是劈开。可怜红粉佳人,只为贪花,害了性命。
李自成见妻子已被杀死,奸夫又被走了,又气又苦,心头小鹿儿乱撞,思量要收拾些细软逃走。谁知事机不密,却被邻舍察觉。都三三两两走拢来,围住了李自成问其缘故,竟走不脱了。有一个王保甲,怕李自成走了,连累地邻吃官司。又怕他英雄了得,不便擒拿,便哄他道:“从来为奸情杀了老婆,自首到官,还要给赏。是大丈夫之所为,何须着忙。”众人一齐撺掇,李自成只道是真,竟同邻里赴县出首。
此时米脂县缺了知县,却是本府艾同知掌印。他做官明白,不贪也不廉,不肯拗曲作直,一府都感激他。其日,一班地邻同了李自成当堂出首。李自成禀道:“妻韩氏,因小人不在家,竟和奸夫停眠整宿。小人早起回家,亲见奸情,被奸夫夺路走了。小人义愤将妻杀死,特来出首。”地邻也是一样说话。艾同知道:“妻子不良杀死,虽是正理,只是捉奸捉双。若是当场捉住,双双杀死,不但无罪,抑且有赏。今只杀了你妻,于律不合,难说公平无事。”就吩咐手下人带着批,着二衙孟县丞下乡相验,然后听审。
登时一班人,连夜跟随孟县丞往双泉堡来相验。韩氏身死,哄动了无数人,都来视看。到得家里,不料李招已报知韩婆了。带了许多真真假假的乡亲,把家里已抢个半空。韩婆儿已写有状词喊禀。
孟县丞相验已毕,随带一干人到县讨保,本犯监候。明日传梆,回了艾同知的话,封进韩婆子的状词。艾同知即批早堂听审。少停升堂放告,投文已毕,就审这件事情。艾同知先叫李自成,次叫韩婆子。两人说话,迥乎不同。他状上为“无故杀死发妻事”,艾同知道:“也难说无故杀死”。然后叫地邻来问,与李自成一般。艾同知又问是结发吗?李自成禀称是二婚。艾同知道:“捉奸杀死,这不再消说了。但不是当场捉获,只杀一人。虽不偿命,难免减等之罪。”把李自成喝打二十板,权且收监。韩婆子再三喊禀,只是不理,吩咐退堂。正是:
纵使人心坚似铁,难逃官法凛如霜。
李自成到了监中,晓得他是从容的,反来奉承他,与他摆酒接风。晚间一个丁门子,是艾同知用人,来与李自成悄悄打话,要他“烧炷香”,方可从宽结案。李自成道:“家中已被抢尽,父亲、侄儿都往他乡未回。须得召保出去,方能措办。”丁门子回了艾同知话。登时召保,自成保了出来。把房子、田地尽数不留,一总卖了五六百两银子。央丁门子送了艾同知二百两,才复出审单道:“李自成因妻韩氏不良而杀,却无奸夫同杀为证,何以服人?况不合律。姑拟徒,俟获奸夫再审。”李自成大怒道:“明明奸情杀了淫妇,理之当然。如何得了我银子,又问我徒罪?我到上司那里去告,说有丁门子是过付。”丁门子知道这话,慌了手脚。进衙禀了艾同知,说他如此如此。
艾同知仍旧佥出牌来,拘这一班人复审。李自成明知漏泄前言,这一番必然送了性命。一时怒发,提了明晃晃的刀,恃自己力大,衙门人又不提防,赶到后堂,正值艾同知佥押,把刀一搠,正中前心。又刺伤了一个书办。众人见他凶恶,况又手无寸铁,如何抵挡?被他提刀洋洋出城跑了。忙到双泉堡,一堡的人都未知他杀官一事,被他带了三四百两银子,星夜往甘肃地方逃死去讫。比及官府捕提凶身,不知他已走去多少路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十三回 新天子金瓯枚卜 众君子盛世弹冠初冬薄冷微风袅,百岁光阴易老。丢却闲花闲草,著述无多少。 忠佞评题添烦恼,新政铺扬不小。凭着笔酣墨饱,须令烟云绕。《桃源忆故人》
熙朝泰运开,良弼梦中来。
玉烛调君手,金瓯卜相材。
太平仗冯翼,辅理重盐梅。
生色林泉士,弹冠不用猜。
莫说凶星李自成杀了艳妻,又杀了问官,这一逃去,做出翻江搅海的事来。且把朝里新政铺张扬厉一番,使那天下后世,也知崇祯皇帝是个英明的天子,原非无道之君。只为用的大小臣工,不肯同寅协恭替朝廷出力,却终日攻击邪党,各立门户,弄得朝政纷纭。还亏崇祯英明,留心图治。见天启时的贤相刘一、韩、叶向高都不安其位,圣心恻然不忍。又见现在的几个阁老只施凤来、李国不是魏党,却也没甚担当。张瑞图又为查出书写魏▯贺屏,被逐回去。其时又因国子监监生胡焕猷动了一本,说这些辅臣,匡救无闻,庸庸伴食。崇祯虽不准他的本,心里也有些动念。忽然一日,传旨与吏部衙门,会同九卿,推入阁办事的官来看。吏部、九卿见皇帝英毅有为,不敢稽迟,将在朝与林下资俸可以入阁的官员,细细酌量,共推了一二十员。如现在翰林王祚远、来宗道,九卿房壮丽、曹思诚,其余或养高林下忤▯闲住,或累入荐例相应起用,如孟绍虞、钱龙锡、杨景辰、薛三省、李标、萧命官、周道登、刘鸿训,一齐列名呈进。
次日崇祯即召阁老施凤来、李国□,吏科魏照乘,河南道御史安伸,俱赴内殿。在香案前叩头三拜,但见:
宝鼎篆烟袅袅,玉檠烛焰煌煌。金瓶奇卉落清香,却与金瓯相向。雉扇遥分彩色,珠帘半卷瑶光。诸臣叩首肃冠裳,咫尺天颜瞻仰。《西江月》
众官拜舞已结,崇祯御口宣谕道:“内阁公孤大臣,倘得其人,社稷生民之福。朕何敢自定,须定之于天。”施凤来跪奏道:“海内多事,乞皇上多点几员,相助为理。”崇祯喜动天颜,道:“朕知道了。但这所卜之臣,以所得之先后为次序,还以官衔大小为次序?”施凤来等齐声奏道:“当以官衔为序,庶无紊乱之嫌。”崇祯道:“朕知道了。卿等平身。”众官俱起,随即趋出,序立在香案下。崇祯起至殿前,拈了三炷香,行一拜三叩头礼。内侍排列玉几,安放玛瑙砚、玉管笔在香案的左边,将大红龙凤花笺,共十二方,把会推孟绍虞等各人各写了一个名字,逐一与众官看了,尽拈成阉子,投入金瓶里。崇祯举玉筋,拈起六个阉子,吩咐内侍展开观看。第一钱龙锡,第二杨景辰,第三来宗道,第四李标,第五周道登,第六刘鸿训,都是翰林出身。崇祯又行了一拜三叩头礼,还就了御座。众官各趋入叩头称贺。崇祯才吩咐钱龙锡等,俱升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俱入阁同辅臣施凤来等办事。众官应诺,叩头退班。
京师人见新阁老都是翰林,道内外兼推,毕竟原是翰林官宣麻,大是奇事。但来宗道也曾祝颂魏▯,虽不曾做他的鹰犬,人心有些不服。其余济济贤才,尽称帝佐。有诗为证:
明兴代有中兴主,又见龙飞在九五。
相臣师济幸有人,简在帝心今师古。
自此崇祯皇帝既称英君,众阁老又称贤辅。就是来阁老,原系世家,在天启年间不得已权宜保身,不比崔呈秀、倪文焕、阮大铖这一班儿杀人媚人。如今遇了崇祯皇帝,也换了肺肠,尽心为国,如唐朝的裴矩,佞于隋而忠于唐了。
一日,崇祯传出旨意道:“许志吉以参处秽吏,投身奸逆,借吴养春籍没追赃变价之事,鱼肉乡邑,深可痛恨。着抚、按一并提问。其的确价值,不妨从公估计具奏,以凭裁夺。再有李明道、崔文升,乃是忠贤之党,为害淮、杨,俱分撒回各案。诬陷忠良,虽系魏忠贤主谋,俱属田尔耕、许显纯罗织,李永贞、刘若愚拨置。虽经降调,仍发法司拟罪。”此时众正满朝,忻忻望治。就是魏▯同府的景州曹思诚,不甚依势杀人,只不与▯抗拒,现做都察院掌院,梁梦环现做御史,都被人参去了。大理寺少卿姚士慎,崇祯知他忠义,特命他问这田尔耕、许显纯、李永贞、刘若愚的事。共是两案。尔耕、显纯先杀在西角头,家私尽行籍没,不消说了。其刘若愚,因提李永贞未到,单提他来,公同刑部官审问一番。刘若愚供称:“逆贤用事,王体乾第一,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等次之。若愚只在永贞门下抄写文书,逆贤正不关涉。”又供,自撰有《酌中志略》一书,详载各阉始末,递与姚大理看。姚士慎见他文词清劲,虽未竟,即如李进忠,也有同姓同名共三个。魏忠贤原名李进忠,本姓魏,继父姓李,得宠后因避移宫一事,出了本姓,改名忠贤。李永贞原名也是李进忠,初因逆贤同名,在秉笔太监诸栋名下,就改了李永贞。又有一个西李老娘娘下用事的李进忠。其中又载,李永贞曾被万历三十二年墩锁计十八年,至升遐遗诏始放,其语甚详。姚士慎怜其才,因疑其枉奏,请长系,容他续完《酌中志略》一书。李永贞原降净军发显陵安置,先逃被获,解到京师。又会审了一审,缚至正义街斩首。将斩的时节,还跪向监斩官哭诉求免,看的人没一个不笑他痴呆。正是:
搏击苍鹰毛羽退,噬人乳虎爪牙休。
先年有个国公朱国弼,将本参劾魏忠贤,天启道他是武臣越职言事,奉旨革了他的俸,已经三年。此时见崇祯尽反逆▯的事,上一本求准开俸。奉旨道:“武臣敢劾权奸,具见忠忱,准照旧支俸。仍将原停俸粮,照数补给。该衙门知道。”正是:
锱铢未效微臣力,升斗还沾圣主恩。
崇祯又准了施凤来的本,传旨道:“士习嚣陵已极,副榜会试,监生乞恩贡士,犹为近例,会典所无。着该部立案勿行。那副榜会试,监生还可进场,恩贡、功贡一切停止。”滥官也不知省了多少,正是:
敝□须教酬死士,簪缨未许锡赀郎。
御史曹谷,因京师公论,为贤太监王安称冤,上了一本。奉旨道:“王安赤心为国,遭逆魏矫旨处死,深可怜悯,准赠还原官。所籍家产,都给与子侄承领。”正是:
冤沉海子今方雪,尸化随风恨未消。
当日魏忠贤驱逐皇亲张国纪,原把顺天府丞刘志选将本参的。今被翰林倪元璐奏明此事,崇祯大怒。其时刘志选,现任南京操江都御史,先行削籍,后行拿问。张国纪复原官。正是:
贪功妄欲学华歆,伏阁岂知羞道辅。
少卿姚士慎,上了起废一本。本上带参太监涂文辅,总督户、工二部钱粮,擅立公署,妄挫司官,凭藉忠贤生事,大坏祖制等因。奉旨道:“涂文辅附权糜费,已经斥逐。所修公署,着两部变价还库。其缴回敕印,即行销毁。”正是:
相臣未许侵钱谷,阉寺何缘职转输?
又有太常添注少卿阮大铖,给事中彭祖寿,实是魏忠贤的用人,此时尚列显要。也上了一本道:“楚材摧抑已甚,乞圣明破格起用,以辅盛治,以快人心事。”奉旨道:“大铖、祖寿俱系邪党,着闲住。”一时个个称快。阮、彭二人也都逐回去了。正是:
圣君明烛群奸恶,尚许双双学挂冠。
一时在位诸臣,虽未必个个皋、夔,人人稷、契,却也正人多,佥壬少了。几个新阁老,在家的已乘传到京,弹冠相庆。朝夕商议的,只是死的忠良未蒙旌表,黜的贤才未能升擢,磨拳擦掌都要干这两件正事。却因事关重大,不是轻易独奏的。惟有内操一事,尚未痛革。哪知崇祯圣明出人意表,偶然一日,召对阁臣,密向周道登、刘鸿训、钱龙锡道:“内操军士,俱是魏忠贤贼子招来的,中间党羽不少,当时毕竟谋逆。幸而天佑皇家,得有今日。若仍留在禁城之中,到底防他不测之变;若要一朝散遣,这些人安享钱粮惯了,人极计生,又怕激变。不如善遣之,只不许再入禁中便了。”钱龙锡等道:“陛下睿虑,诚非臣等所及。”崇祯忙即传旨道:“内操军士,劳苦特甚。着给假一月,归乡省亲。仍从优犒赏,俱给月粮。该衙门知道。”那些军士个个都欢天喜地道:“万岁爷知疼着热,好皇帝!好皇帝!”一齐领了犒赏月粮,俱出城去了。正是:
不用楚歌频唱彻,一时星散八千人。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四回 慰忠魂褒封特旨 毁《要典》采纳良言悠悠忽忽过秋夏,弄寒辞暖初冬夜。痴魂紧逐少年游,相怜乍,相看他,酒杯频向西风谢。 论好事天公可藉,有兵书人间可借。先朝轶事莫糊涂,不须诧,何消骂,笔尖扫去心无挂。《天仙子》
忠良幽恨情谁怜?《要典》镌成排众贤。
天道难容明主出,留将司马续编年。
话说崇祯一二年间,朝里另用一番好人,朝廷渐渐肃清,原成个盛世的规模了。只是四方多事,一时收拾不来。有个翰林院编修倪元璐上了一本,“为世界已清,而方隅未化;邪气未息,而正气未伸事”。本上道:
臣以典试覆命入都。从邸抄见诸章奏,凡攻崔、魏者,必引东林为并案,一则曰邪党,再则曰邪党。何说乎?以东林为邪人、党人,将复以何名加诸崔、魏之辈?崔、魏而既邪党矣,向之首劾忠贤,参题呈秀者,又邪党乎哉!夫东林,则亦天下之才薮也。大都禀清刚之标,而或绳人过刻;树高明之帜,而或持论太深。其所引援为用者,亦每多气魄之俦,才干之杰,其间即不无非类,要可指数而尽耳。而其中则又有泊然无管,修然自远,谢华其若脱,付黜陟于不闻,而徒以声气心期,遥相推奖,此所谓澹泊宁静,纯乎君子者也。今而曰邪党,则无不邪党者矣!自后之君子,以假借矫激深咎前人,而于是乎彪虎之徒,公然起而背叛名义,毁裂廉隅矣。于是乎连篇颂德,匝地生祠矣!夫颂德不已,必将劝进;生祠不已,必且呼嵩。而人犹宽之曰:“无可奈何,不得不然耳。”嗟乎!充一无可奈何、不得不然之心,又将何所不至哉。能以忠厚之心曲原此辈,而独持已甚之论苛责吾徒,亦所谓悖也。以今大狱之后,汤火仅存,如西江、西秦、三吴、三楚之间,什九名贤,多半豪杰,况奉恩纶,屡俾酌用。而任事诸臣,似犹以“道学封疆”四字据为铁案,先原诸臣之心,或亦深防报复之事。而臣以为,此过计也。年来之借东林以媚崔、魏者,其人自败,即不须东林报复;若其不附崔、魏,又能攻而去之者,其人既已乔岳矣,虽百东林,乌能报复之哉?臣又从邸抄伏读圣者,有“韩清忠有执,朕所鉴知”之谕,深仰天聪旷然,知人则哲。而近闻廷议,殊有异同,可为大怪。之相业光伟,他不具论,即如红丸议起,举国沸腾,而独侃侃条揭。夫孙慎行君子也,且不附,况他人乎?迨权奸表里,逆焰大张,以申救抵触,岸然投劾。读其陛辞三疏,字字秋霜。一时以为寇莱复生,赵鼎再出。而今推毂不及,点灼横加,则徒以其票拟熊廷弼一事耳。夫廷弼罪即当诛,在不为无说。封疆失事,累累有徒,而当时之议,乃欲独杀一廷弼,岂平论哉?此之所以阁笔也。然究竟廷弼不死于封疆,而死于局面;不死于法吏,而死于奸▯。则又不可谓后之人能杀廷弼,而独不能杀之也。又如词臣文震孟,正学劲骨,有古大臣之器,其乡人之月旦,比于陈实、王烈。三月居官,昌言获罪,人又以方之罗伦、舒芬。有人如此,雅谓千秋。而今起用之旨再下,谬悠之谈不已,甚有加之窝盗之名者。岂以其数十年之前,有其兄举人文从龙不逞之事乎?夫人知有从龙之不逞以为之兄,而不知有文徵明之特行、文彭之至德以为之祖、父,世不闻柳下惠膺盗跖之诛,司马牛受向之罚,震孟何罪,遭此嫌讥!抑臣又思故宪臣邹元标,理学宗王文成,鲠直类海忠介,业蒙明旨优恤矣。而易名之典,似当一并举行。至于海内讲学书院,凡经逆▯矫旨拆毁者,并宜令葺复如故。盖书院、生祠相为负胜,生祠毁,书院岂不当复哉?臣草疏毕,又窃念部臣王守覆,以进言之急,而犯失仪之条。皇上既纳其言,薄镌其级,仰见圣心之甚曲而厚。时经三月,惩创已深,履端更新,万灵共曜。倘蒙召复原官,则圣度极于如天,而朝仪亦因之愈肃矣。
崇祯看毕,批道:“朕屡旨起废,务秉虚公,酌量议用,有何‘方隅未化’、‘正气未伸’?这所奏不当。各处书院,不许倡言创复,以滋纷扰。王守履混乱朝仪,业经薄罚,岂容荐举市私?该部知道。”这旨意一出。御史杨维垣,原是魏党漏网。见魏、崔势败,反上本攻他,希图脱卸,心里却刻刻与东林为仇。乃又出一本,道“词臣持论甚谬”,极力辩折。倪元璐只得又上一本,“为微臣平心入告,台臣我见未除,谨再疏申明,以祈圣鉴以质公论事”。本上道:
臣世界已清一疏,原为台臣杨维垣而发也。特以意存微讽,语似含糊,致蒙皇上责臣以不当。臣方惕息省愆,措躬天地。乃接邸报,见维垣有“词臣持论甚谬”一疏,辩折臣言甚力。则臣请先明前疏之意,而后及维垣之所折臣者可乎。维垣去乘皇上之明断,继杨所修后而亦纠罪枢,又改鹾差而佐察,荷皇上之重任。乃其入告诸疏,则深讶其不能仰副圣心,其若与皇上相反然者。皇上之谕,一则曰分别门户,已非治徵;一则曰化异为同;一则曰天下为公。而维垣之言则曰,孙党,赵党,熊党,邹党。皇上之于韩,文震孟,曰清忠有执,曰已着起用。而维垣于二人,曰非贤,曰不简。是皇上于方隅无不化而维垣实有未化;皇上于正气无不伸,而维垣实有未伸。皇上事事虚公,而维坦言言我见。据维垣折臣盛称东林,盖以东林之尊李三才而护熊廷弼也。抑知东林中有首参魏忠贤二十四罪之杨涟,及提问崔呈秀欲追赃拟戍之高攀龙乎?且当时之议,其于三才也,特推其挥霍之略,而未尝不指之为贪;于廷弼也,特未即西市之诛,而未尝不坐之以辟,则犹未为失论失刑也。若以今日言之,以忠贤之穷凶极恶,积赃无算,而维垣犹且尊称之曰“厂臣公”、“厂臣不爱钱”、“厂臣为国为民”,而何况李三才?以五虎、五彪之结交近侍,律当处斩,法司奉有严词,初议止于削夺,岂不亦骄儿护之?而维垣身系言官,不闻驳正,又何尤于昔人之护廷弼者乎?维垣又折臣盛称韩。夫舍昭然抵触逆▯及抗疏撄祸之迹,而加以说情罔利莫须有之言。即如廷弼一事,特票免一枭,未尝欲赦而用之也。至廷弼行贿之说,自是逆▯借此为杨、左诸人追赃地耳。逆▯初拟用移宫一案,杀杨、左诸人,及狱上,而以为难于坐赃,于是再传覆审,改为封疆之案。派赃毒比,此天下所共知者,维垣奈何尚守是说乎?至不附红丸与孙慎行君子之说,臣言原非矛盾。盖慎行清望,较与王之不同,议论深刻,亦不失《春秋》书赵盾之法。夫董狐不为卖直,赵盾亦未尝贬贤,而奈何以臣言为谬也?维垣又折臣盛称文震孟。夫震孟,臣不更论。即如王纪,清正著称,臣不知其与冤死之周朝瑞、冤戍之惠世扬踪迹何如,而但知纪以参沈忤▯而谴斥。震孟则以荐王纪而降削,均为得罪于逆▯者也。至以破帽策驴,傲蟒驰驿,此说何可全非?维垣试观数年来,破帽策驴之辈,较之超阶躐级之俦,孰为荣辱?不特此也,宫保蟒玉之刘诏,何如桎梏械絷之耿如杞?自此义不明,而于是畏破帽策驴者,遂相率而为颂德生祠;而希蟒玉驰驿者,遂呼“义父”呼“九千岁”而不顾,可胜叹哉!维垣又折臣盛称邹元标。夫元标之似为两截人者,以其前峭直后宽和耳。若诋之为要钱多藏,则又是厂臣不爱钱之一转语。臣虽斩首穴胸,不敢奉命也。且逆▯之所以驱讲学诸人而拆毁书院者,其意正以钳学士大夫之口,而恣其无所不为之心。自元标以伪学见驱,而逆▯遂以真儒自命,学宫之席,俨然揖宣圣为平交。使讲学诸公而在,岂遂至此哉?维垣又极力洗发臣“矫激假借”四字。夫臣之为此言,正为人之诋真狂狷为假名义者发也。当魏、崔之世,人皆任真率性为颂德生祠,使有一人矫激假借而不颂不祠,岂不犹赖此人哉?而非谓臣之有取于假,及东林贤者之于名义尽假也。东林已故衣被难诸贤,自邹元标、王纪、高攀龙、杨涟之外,又如顾宪成、冯从吾、陈大绶、周顺昌、魏大中、周起元、周宗建等之为真理学、真气节、真清标、真吏治,戍遣如赵南星之真骨力、真担当。其余被废诸臣,臣不敢疏名以冒荐举之迹,而其间之为真名贤、真豪杰者,多有其人。凡兹存没不同,并以真著,岂有所矫激假借而然哉?乃若维垣之持论,臣心所未安者,更有之。维垣以为,真小人待其贯满,可攻而去之。必待小人之贯满而已,不知坏天下多少世界,杀天下多少正人,虽攻而去之,不亦晚呼?即如魏、崔之满贯久矣,使不遇圣明御极,亦谁有能攻而去之者乎?维垣到底以无可奈何之时,为颂德生祠解嘲,而臣以为大不然也。假令崔呈秀一人舞蹈称臣于逆▯,其余诸臣便亦以为不可异同,而尽舞蹈称臣呼?又令逆▯以兵劫诸臣使从叛逆,而诸臣便亦畏而从之,以为适值无可奈何之时乎?维垣又言,今日之忠直,不当以崔、魏为对案。而臣谓,正当以崔、魏为对案也。夫人意见不同,议论偶异,总不足以定贞邪。如宋臣苏轼之与程颐交诋为邪,而两人并自千古。我朝大礼之争论者,亦两贤之。而惟品节,大闲一失,遂分霄壤。夫品节,至崔、魏而定矣。故有东林之人,为崔、魏所恨其抵触,畏其才望,而必欲杀之逐之者,此正人也;有攻东林之人,虽为崔、魏之所借,而劲节不阿,或逐或远者,此亦正人也。以崔、魏定邪正,譬之以镜别妍媸。维垣不取案于此,将安不东不西、半补半下之间,又即维垣所称乡愿之属乎?总之,东林之取憎于逆▯独深,受祸独酷。在今日当曲原其高明之概,不当毛举其纤寸之瑕,而揭揭焉,徒予逆▯以首功,反代逆▯而分谤。斯亦不善立论者矣。
这本一上,崇祯明明晓得杨维垣是逆党漏网,倪元璐是东林正人,本上且未明白揭出,但批道:“朕总揽人才,一秉虚公,诸臣亦宜消融意见,不得互相诋詈。至于宣众郁、集群议,惟在起废一节。已下所司,着铨臣皆仍访确具奏。”从此朝里公论大明翻尽积案。正人君子一连几本,其中备说杨涟之死,只为上本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缪昌期之死,只为代杨涟删润本稿;万为劾魏忠贤;李应升为申救万及阻忠贤陵工叙功;魏大中是不肯与他通宗作侄;周顺昌是为魏大中寄子;左光斗、袁化中、周朝瑞都为不肯附逆反行抵触;高攀龙为劾崔呈秀,要问他充军;夏之令是为奸细傅孟春事,与忠贤相忤;苏继欧因曾送饭与杨涟,又与崔呈秀有隙;周起元为与织造太监争论同知杨姜,因而波及黄尊素。这受害各官,俱系锄奸报国,无辜屈死,并无赃罪,委实可怜。崇祯皇帝不觉恻然动心。暗想移宫一事,也是臣子防微苦心。况二十四罪,款款切中逆▯,竟被惨刑炙死,家业破尽。高攀龙死以执法,尚念念不忘朝廷。其余都以触珰被害,今等伏罪,诸臣不加赠谥,何以激劝将来?传谕吏部道:
朕承祖宗鸿基,嗣位大宝。早夜思维,沉精合理。稔知巨恶魏忠贤等,窃先帝之宠灵,擅朝廷之威福,密结群奸,矫诬善类,稍有触忌,肆行惨杀。年来,诬蔑不知几许,削夺不知几许,幽圄蔽日,沉累弥天。冤抑无伸,上下玄象,以致星陨地裂,岁兵连,不可谓非逆辈所致也。今魏忠贤、崔呈秀天刑已殛,臣民之愤稍舒。而诏狱游魂犹郁,岂所以昭朕维新之治乎!着该部院并九卿科道,将已前斥害诸臣,从公酌议,采择官评,有非法禁死情最可悯者,应褒赠即与褒赠,应荫恤即与荫恤;其削夺牵连者,应复官即与复官,应起用即与起用;有身故捏赃难结,家属波累犹羁者,应开释即与开释,勿致久淹,副朕好生之意。呜呼!天网恢恢,无奸不破;王道荡荡,有侧宜平。朕兹宽结解郁,咸与昭苏,偕之正直。以后诸臣大家以国事为重,毋寻玄黄之角,体朕平明之治。钦此。
圣谕一下,众官会议具奏,随将原任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忠宪;原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忠烈;原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左光斗,赠右副都御史;原任应天巡抚右佥都御史周起元,赠兵部左侍郎;原任工部屯田司郎中万,赠光禄寺卿;原任翰林院右谕德缪昌期,赠詹事府正詹事;原任吏科都给事魏大中、原任吏部文选司员外郎周顺昌、原任吏部考功司郎中苏继欧,并赠太常寺卿;原任福建道御史周宗建、原任福建道御史李应升、原任山东道御黄尊素、原任太仆寺少卿周朝瑞、原任河南道御史袁化中、原任陕西按察司副使顾大章、原任山西道御史吴裕中、原任四川道御史夏之令、原任扬州府知府刘铎,并赠太仆寺卿;原任翰林院简讨丁乾学,赠侍读学士;原任后军都督府经历张汶,赠刑部员外郎。以上各官具荫一子入监读书。圣旨批准发下。不一日,奉旨又将杨涟已追在官赃银三百两,给杨涟母赡养。忠魂一一得雪,海内人人瞻仰。有诗为证:
死忠自了为臣事,岂恋褒封纸一张。
遭遇圣明颂异数,展然含笑在泉壤。
此是崇祯元年事。二年四月,倪元璐已蒙圣旨,升翰林院侍讲。为《三朝要典》,又上一本,“公议自存,私书当毁,敬陈肤见,以襄荡平之治事”。本上道:
臣观梃击、红丸、移宫之三议,哄于清流,而《三朝要典》之一书,成于逆竖。其议不可不兼行,而其书不可不速退。盖主梃击者,力护东宫,争梃击者,计安神祖;主红丸者,仗义之言,争红丸者,原心之语;主移宫之者,弭变于几先,争移宫者,持平于事后:六者各有其是,未可偏非。总在逆▯未用之先,群小未升之日,虽甚水火,不害埙篪。此一局也。既而杨涟二十四罪之疏发,魏广微此辈门户之说兴,于是逆▯杀人则借三案,群小求富贵则又借三案,经此二借,而三案之面目全非。故凡推慈归孝于先皇,犹夫颂德称功于义父。又一局也。网已密而犹疑有遗鳞,势极重而或忧其翻局,于是崔、魏两奸,乃始创立私编,标题“要典”。以之批根,今日则众正之党碑;以之免死,他年即上公之铁券。又一局也。由此而观,三案者,天下之公议;《要典》者,魏氏之私书。三案自三案,《要典》自《要典》。翻即纷嚣,改亦多事。如臣所见,惟有毁之而已。夫以阉竖之权,而屈役史臣之笔,亘古未闻,当毁一。未易代而有编年,不直书而加论断,若云彷佛明伦规模大典,则是魏忠贤欲与肃皇帝争圣,崔呈秀可与张孚敬比贤。悖逆非伦,当毁二。矫诬先帝,伪撰宸篇,既不可比司马光《资治通鉴》之书,亦不得援宋神宗手制序文为例。假窃诬妄,当毁三。又况史局将开,馆抄具备。七载非难稽之世,实录有本等之书。何事留比骈枝,供人唾骂?当毁四。逆▯之遗迹一日不湮,则公正之愤心千年不释也。伏乞敕下该部,立将《三朝要典》锓存书板,尽行焚毁。仍命阁臣择期开馆纂修天启七年《实录》。而又命纂修词臣,捐化成心,编摹信史。至于一切妖言市语,如旧传《点将》之谣,新腾《选佛》之说,毋许妄列奏牍,横起风波。则廓然荡平,偕于大道矣。
崇祯看了此本,立批礼部,将《三朝要典》登时烧毁。又命内阁开馆纂修《实录》。真正无言不行,人心悦服。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五回 范铨部超抚中州 申巡抚进秩枢部纸上唤他不应,不唤他,恍疑相凭。千秋一日说英雄,晓军机,后辉前映。 范老申公非优孟,两长城,谁人不敬?当年实撑住乾坤,限尺幅,揄扬莫罄。《夜行船》
英雄死后化秋风,地北天南处处空。
斗酒未倾先浩荡,千筹欲展岂雷同。
坐看五岳闲中换,起视三江梦里通。
晓畅兵机推二老,可怜无地奏肤公。
自从褒恤冤死诸臣,焚毁《三朝要典》,朝廷清肃,事事更新。即有去不尽的魏党,如杨维垣、霍维华辈,也都渐渐败露,将次有逆案一书传布中外,那里还立得脚住么。那些现在林下的,崇祯都在各官荐本上,批出起用:在御史宋祯汉本上,将李思诚诰命给还;在检讨项煜本上,起用了袁崇焕、文震孟;在都御史吕图南本上,起用了祭酒林、翰林姜曰广、庄际昌、胡尚宾、朱继祚;在御史曹谷本上,起用了王永光。又将尚书黄克缵,佥都御史冯三元,侍郎郭巩及徐绍吉、沈演,俱准会推;给事中玄默、李恒茂,御史高弘图、刘重庆、王业浩、周大成,俱原官起用;给事中陈熙昌候京堂推用,杨道衡遇知府缺推用。又因御史龚萃肃、给事中陈维新、上林苑典簿樊维城、礼部郎中刘梦潮各个疏荐,吏部题覆,起用了吏部侍郎汪,礼部尚书钱象坤,礼部左侍郎李康先、右侍郎唐大章,正詹事徐光启,司业刘钟英。又将累上荐剡相应起用的,如周嘉谟、崔景荣、李思诚、余懋衡、周希圣、区大伦、李腾芳、魏说、孙慎行、张鼐、张凤翔、孙居相、王国祯、岳元声、解经邦、沈廷槐、南居益、朱光祚、董应举、曹于汴、喻安性、姜志礼、涂一榛、彭惟成、侯恂、钱谦益、顾锡畴、陈子壮、方逢年、姚希孟、满朝荐、杨汝成、张捷、徐扬先、谈自省、刘宗周、刘可法、王孟震、韩国藩、易应昌、杨一鹏、萧毅中、曾楚卿、彭鲲化、程正己、姜习孔、叶灿、庄钦邻、曾汝召、麻僖、赵时用、刘惟忠、欧阳调律、徐如珂、钱春、范凤翼、陈以闻、彭遵古、颜之彦、吴殿邦、郑等共九十余员,一一起用。崇祯皇帝又恐网罗未尽,着自天启元年起七年止,凡一应削夺闲住官员,俱行具揭进呈。有诗为证:
玄武门前半挂冠,簪缨尘满不胜弹。
君恩未许林泉老,又向珰班刷羽翰。
这些官便起用了。还有极要紧的,莫如真正边才。这真正边才,一时有得几个?只有孙承宗、熊廷弼、申用懋、范景文这四个官,文能安邦,武堪定国。只怕朝廷不用,就用了,只怕不久。若是久用这四个官,哪怕边庭不宁靖。那孙阁老却被魏忠贤设计,既使他不得面君,又使他飘然去位,朝里谁肯替他保奏?一个熊经略,只因有些刚愎,被王化贞贪功挂误,魏忠贤借他为题,倾陷善类,生生的斩于西市,传首九边。坏了中国万里长城,谁不叹息!因此己巳年间,朝里官员见明君登极,比前不同,你一本,我一本,荐那范景文、申用懋才堪大用。
崇祯先在荐景文本上起用他,做提督四方馆太常寺少卿。时景文父亦以南京营缮司郎中,才乞假在家,劝他遭逢圣明,须早早出山,替朝廷出力。范景文束装就道。正待赴京,忽有报房人来报,已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河南地方。范景文道:“圣恩至此已极,敢不舍身图报。”便不用套词上本,别了父亲径从大名府一带路上河南任去了。正是:
赤心只欲酬明主,□□驰驱岂惮劳。
范巡抚到了任,司、道、府、县参见已毕。其时兵巡道是湖广杨嗣昌,少年高科,大有名望。范巡抚独留他一位在后堂待茶,问起:“毛兵曾常常操演么?”杨嗣昌竟不知那卫所兵丁唤做毛兵,混应一声道:“操演有常期,但也是寻常格套。”范巡抚笑道:“河南毛兵,天下闻名,这是极骁勇肯上前厮杀的了。如何贵道还不晓得?此后本院要时常操演,练成了一队精兵,可替国家当得一面,也不枉了在此兵事一番。贵道还要尽心帮我,乃见忠心为国。”杨嗣昌满面羞惭,唯唯而退。不在话下。
且说山海关外一带,边墙各口子,时时有边兵往来窥探。边将报到兵部,那尚书王洽是个▯懂的人,又且执拗使性,把边报不放在心上。崇祯是个明主,不知怎么却有些知道了。细访先朝旧臣,惟有顺天巡抚申用懋久历职方,熟知边事。竟传特旨,把申用懋起用做兵部左侍郎,限即日到京赴任。时有给事中陈良训,原在天启朝,继杨涟上疏攻击魏▯的正人。却平昔和用懋不协,上本说他谋起用有据。崇祯竟不理他,反以阻挠夺俸三月。不久以登极恩诏三品初考加右都御史衔,仍管兵部左侍郎事。用懋到京朝见已毕,其到任仪注,照先臣邢公▯、沈公思孝旧例。尚书王洽妄自尊大,不许照旧例行,用懋即称病注门籍。看官,你道如何唤做“注门籍”,乃是在京官偶然有病,不出见客拜客的意思。
崇祯一日召对众阁部,在平台忽然说起已故阁老申文定公时,有功社稷,“今其子用懋久历枢曹,边功屡建。一切言官毋许妄诋,朕将大用他。”又吩咐众阁老,边事棘手,快叫申用懋即出视事。申用懋只得奉旨,在部理事。过了半月,条奏蓟昌安攘大计,如发额饷,并新营,禁增赏,酌召买等事。又绘画“九边图”呈进,每一图各为一说,竟如身历九边,亲知灼见的。又称引隆庆朝高文襄公拱所奏储边才备亟需的本,大有裨于边事。崇祯急取高本进览,似欲渐次举行。那王洽道他越发侵己的权,形己的短,如水火不相入了。
到了六月,辽镇塘报说,东骑二三万度三岔上流,踪迹闪烁,不可测识。过了几日,督抚牒至说,东国和东部议姻,今已东归。申用懋向尚书王洽道:“难道为议婚媾,却冒暑裹粮而来?且东部如点头摇尾,反复不可尽信,须早早议防。”王洽道:“边督封疆责重,难道他不着急,倒要我们着急?”申用懋道:“未雨绸缪,才为胜算。就是不的,何不遣一干事武弁,如参将金日观,飞骑一往?庶得一实信,吾辈亦可高枕而卧。”王洽笑道:“老寅翁也忒多事!”申用懋遂不能专主,归家浩叹。朝房里又再三和阁老们说,也只是唯唯称善,没有担当。至十一月间,东兵从马兰破墙而入,督抚袁崇焕束手无策,方知为东兵导引果是东部。京师官员人等,都服申侍郎先见。过了三日,忽报遵化县已破,阖城受伤。崇祯大集廷臣,问他东兵如何得入,目今如何应敌?连那尚书王洽就如哑子一般,一句也回不上来,崇祯大怒,立命拿付刑部。连那袁崇焕也传旨拿问。兵部事都是申用懋权管。几日间边报沓至,消息甚急。过了四日,崇祯传旨升申用懋兵部尚书,着速料理御敌事。用懋拜命感泣,急传檄四方巡抚,征勤王兵入援。然他心里属意要他早来的,第一是河南巡抚范景文,第二是甘肃巡抚梅之焕。檄文随圣旨一时齐发,独有这两处,在宫封里另有亲笔激切书各一封,星夜跑马去了。有诗为证:
甫申夙昔号知兵,光岳贞符河洛形。
三吴秀气钟元老,太白光芒护将星。
起陆龙蛇争浑沌,握奇鱼鸟叫神灵。
檄文四布征兵至,拥卫神京伫勒铭。
且说范景文正在河南省城修城浚濠,练兵选将,以防不虞。忽北京提塘的官、锦衣卫彭千户,飞马有塘报至。报称东兵已从马兰入口,先破了遵化,次屠了固安,再焚了良乡,十万大兵越蓟薄京,将统众而南,以遏援兵。范景文大惊道:“京师危急,臣子岂容坐视!”忙传守道、巡道及各营将官,到于都察院衙门议事。不一时都已到了,范景文道:“守道有守土之责,巡道有巡历之责。”又向巡道杨嗣昌道:“烦贵道明日五鼓,先带领各将官下教场去,点起那久练的八千毛兵。本院与贵巡道统领兵将,早早前去救护京师,才是臣子的职份。”杨嗣昌道:“京师未见檄文征勤王兵,老大人还须慎重。万一本地乘变而起,有不逞之徒生出事来,皆老大人之责。”范景文道:“君父有难,臣子当奋不顾身,怎容悠悠忽忽,直待檄至方行。既如此,明早本院亲下教场选将点兵,只烦贵道同往,想必无辞了。”杨嗣昌唯唯告退。
范景文连夜唤本院中军官蔡忠进衙门,与他计较道:“未奉檄文,不知京师主见若何。塘报上,知兵部大堂王洽已下狱了,升了左侍郎申用懋为尚书。这人晓畅军机,久扶边塞,不比王兵部一味呆蠢,不听良言。本院平昔与他有交,意欲遣你持我一封手书,到京师问一问。由本院一面在此选将点兵,斟酌上路。不知你可去得么?”蔡忠道:“老爷差遣,况是朝廷大事,卑职怎辞艰苦。但一路难行,须扮做叫化子,穿了一件破袄,戴一顶破帽,脚下破鞋、破袜。把四五十两银子,凿做二三百块,缝在破袄的棉花里。连老爷的书,也缝在内。待卑职一路上假意儿讨饭前去,方可随机应变,混入城里。”范景文满心欢喜道:“你若用心前去,得成此功劳,后日当提你做副总兵。决不食言。”登时写下了三寸一封书。给与五十两雪花银,又给了一张批文,以备紧急时节有人查问。好个蔡忠回到衙寓,连夜寻了破袄破帽破鞋袜,把都堂的手书与批文、银子都缝在破棉袄里。他是南京桃红村人,号怀贞,是考将材出身,历任参将,做河南都察院中军,原不曾带妻、子,只两三个家人随任,吩咐他:“小心看家,我往京上打听,只消半月往回。”洋洋离省城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范景文下了教场,点起兵来。又把大义勤王激劝那些手下人,将官和毛兵一齐叫道:“老爷为皇帝,我们吃了俸禄钱粮,怎敢不为皇帝效力。去,去,去,直杀他个片甲不回!”范景文吩咐都犒赏了。正在热闹,忽报兵部檄文已到。范景文拆开一看,又看了申尚书的手书,对天大叫道:“我范景文誓不与之俱生!”就吩咐杨嗣昌明日派安家,后日准要起兵。杨嗣昌大哭起来道:“实不瞒老大人说,老亲在堂,此身未可以许人。”范景文大笑道:“难道本院没老亲的人?臣筮仕,便以身许君了。贵道既怕死,本院也不好相强;强你去,也于军不利。本院自领兵去便了,只烦你明日派一派安家。”杨嗣昌连声称谢。大家回衙门不提。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六回 李自成报效新总 梅巡抚镇定乱兵往事悠悠水东流,怅断白门秋。把酒临风,娇歌细舞,醉倒在秦楼。 依微云影阑珊月,撒满锦缠头。今在深山闲搜琐事,似替古担忧。
午夜挑灯草短词,纵横笔抄漏偏迟。
凶徒出世关天意,恰在勤王兵噪时。
莫说京师戒严,征兵遍天下。且说甘肃巡抚梅之焕,是个文武全才,敢作敢为,肯替朝廷出力。就是镇守地方的杨总兵,也是一员骁将。抚、镇同心协力,奉旨招兵补额。那米脂县双泉堡的李自成,因为杀了淫妻,又杀了问官,连夜逃到甘肃镇,思量投军报效。到时,梅军门招兵已足了数,只得投杨总兵麾下。他求杨总兵试演武艺,既件件皆通,又用了几两银子,谋做了亲兵。每日紧身跟随,吃粮比散军不同。有近地寇盗,都是亲兵去剿。不曾剿得多少寇盗,先已抢了无数衣粮,个个胜如强寇。只有李自成,若见了强壮可用的人,凭他积年歹寇,他肯做人情,放几个逃生结识着。他道是,东海船头,也有相撞之处。各亲兵领了杨总兵的令,出去剿了几遭小寇,却也马到成功,都升了总旗,每人管领五十名兵。李自成也在升总旗数内。那管下的兵丁,都称他作长官,不敢平等相待。偶然甘肃东边一个汛地,报称响马日夜出没,居民过客都不得安宁。李自成想道:如今唯有响马里面,多有英雄豪杰。咱如今讨了这个差遣,前往搜捕,若没用的草寇,拿来献功;或有用汉子,也好结识他几个,后来好做退步。遂跪下禀道:“小的几日不出去拿贼,满身骨节就疼痛了。求老爷赏这个差,前去出力报效。”总兵满心欢喜道:“李自成慷慨报效,若此去成功,决当重用。”就给了令箭,差他进剿。正是:
前途豪客休相问,都是豺狼队里人。
且说甘肃与兰州地面相近,那里有个高如岳,膂力过人,弓马精熟。聚集百来个人,扮作好人,改装骑马,在近地响马营生。撞着他的,便是晦气到了。他若出去打劫,头带白包巾,身穿白战袍。一伙儿的贼,便依五方颜色,或红或紫或青或黄。甘肃兰州交界地方,都有人认得他,他自称为高闯王。不怕好汉遇了他,定被擒捉。因此喧传,土山坡下有高闯王厉害。
李自成初然也不知这消息,领了手下兵丁,出去东寻西闯。一路也有得便处抢些粮草。开口说奉将爷军令,搜捕响马贼的,谁不让他一分。将次三日光景,高如岳带了七八个响马,出来行劫。李自成撞见了,把五十名兵一字儿摆开,整备厮杀。只见那边来的头领有些异样,怎见得?但见:
头束包巾似雪,身穿袍袖如霜。袍缀千花,巾拖万字,似白袍小将逞雄威,疑圣水郎君施武艺。素毫马结束银鞍,五色队伍辉煌金铠。未曾打仗加兵,忽听通名道姓。
李自成正列阵以待,那穿白的直撞过来,口里喊道:“高阁王在此,快快让条路,等咱弟兄们过去。”李自成道:“我看你也是个好男子,为何不守本分,做这等勾当?奉甘肃杨将爷号令来拿你们,你可知道么?”高闯王道:“有本事的快放马来,和咱斗一个你死我活,咱誓不皱眉。”说罢,飞马抢将过来。李自成急架相迎。两个斗上二十四合,不分胜败。李自成暗暗喝彩道:“此人是个英雄,不可与之争持。”乃把枪架住道:“自古好汉结识好汉。看你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定不是以下之人。可各下马相见,咱有话和你讲。”两个滚鞍下马,叙礼已毕。正是好汉遇了英雄,如鱼得水,各诉平生。上马一齐到土山坡下小小营寨里来,杀羊宰马,登时结拜了弟兄。对天说誓:“患难相扶,富贵共享。若有异心,神不佑。”拜毕各个尽醉,留宿寨中。次日,同出去打劫几个过路客人,抢了他东西,又把他来割下首级,回甘肃镇报功。这番所得,尽数与李自成,放撒五十名兵丁。临行,李自成道:“仁兄此后,不可常出来劫掠。小弟别去,若得功名成就,定来拉仁兄享边庭富贵;倘不得意,便来相从了。”大家珍重而别。有诗为证:
草莽何尝无壮士,当权失却破笼飞。
也知天纵凶星现,两闯相逢缔结奇。李自成同手下兵,带了五六颗过客的首级,回到甘肃镇。见了总兵杨肇基,只说:“路上伺候了这几日,晚日才撞着响马。被小的交锋,在阵上杀了这五六个,特来缴令箭献首级请赏。”杨总兵满心欢喜,叙他的功,升他做了把总。李自成磕头谢了,去寻相好弟兄刘良佐,同往酒馆里吃酒取乐去了。
不一日,京师檄文并兵部尚书申用懋密书,已到巡抚衙门投递。梅之焕大惊,急请杨总兵去商议勤王。杨总兵是员骁将,欣欣然要同去。梅巡抚道:“这边镇重地,从来京师有警,不令本衙门兴师勤王。今奉檄文,不得不去。本院去了。还须贵镇驻此防守,庶得放心。”杨总兵道:“关门严紧,近日边境宁静,况有兵备道在此。君王有难,敝镇怎敢不去?”梅巡抚道:“既贵镇坚心要去,是极难得的了。文武同心协力,朝廷之福。又道是君命召,不俟驾而行。明日点齐了兵将,后日就烦贵镇先行一步。本院把衙门事,连夜料理一番,只差一日光景,急急赶上,便可克期到京了。”杨总兵立刻告辞回去,打点出兵。梅巡抚先发文书,沿途要支应兵粮,不可有误。次日,梅巡抚、杨总兵一齐到教场里点将选兵,都给了安家银两。分派已定,遂领了兵备道送行公席,都回衙门不提。
且说李自成、刘良佐,都是杨总兵标下的把总,免不得结束从征。他两个跑得马,射得箭,抡得枪,使得斧,果然一对英雄。却见那挂先锋印的王参将并没一些本事,杨总兵平日宠用他,就轻轻把一颗印与他挂了。李自成道:“咱虽不曾读书,听得说‘宁为鸡口,毋为牛后’。这样一个攮的,却叫他来提调着咱,心里怎肯服输?好便好,不好咱们哪里不去。做了事成了功,倒做小伏低,在他手里讨气。”刘良佐道:“听得说唐朝郭子仪也是当军的出身,后来做到天下大元帅。咱弟兄们一身本事,怕没这富贵的日子哩。”李自成道:“大元帅什么打紧,汉高祖、刘知远,我明朝的太祖皇帝,难道是祖宗传下来的天下?少不得也是平空做成事业的。将主杨老爷到底是武官,这里识得咱两个。且待临阵时节,咱们试些本事出来,看梅都爷认得人,不认得人。倘若也是一般的混账,咱们跑他娘的路罢了。”有诗为证:
奸雄不用即当杀,不北走胡南走越;微官薄禄羁縻之,何异养虎将须捋。
莫说李自成、刘良佐私下不服的话。且说杨总兵带了兵将,真个人似虎,马如龙。王参将在前队,杨总兵在中军,李自成等一队一队摆列前去。兰州州官预先支值了兵粮,又有牛羊酒面犒赏,兵将欢天喜地,竟自过去,果然秋毫无犯。离兰州十五里下寨,住了一夜。次日五更埋锅造饭,放炮起行。不上百里,便是金县地方了。
这金县是个小去处,知县又是个老贡生,不晓事体。不要说牛羊酒面的犒赏,连兵粮也还备不完。众兵一到,吓得知县在堂上“魁星踢斗”起来。退回私衙,坚闭不出。前队王参将的兵,见县里不支应,大声发话,上堂去叫喊如雷,也不见一个人回答一句话。跑到王参将马前,禀说此事。王参将摆道入城,去见那知县。竟上堂来,不见知县,却见三五十个兵丁,在堂上喧嚷。王参将大怒,把鼓噪兵丁拿住了五六个,每人打了十棍。原来打的兵,倒有三个是李自成手下的,忍着疼痛,忙跑回后队,禀了李自成。李自成大怒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都爷、将爷好没分晓,如何出了兵,却不先算计了行粮,叫这狗攮的知县不瞅不睬,又叫狗攮的先锋颠倒打自己的人。”登时纠合了刘良佐,带了两队兵丁,跑马进了金县城门来。到县里打开私衙门,一条绳子缚了知县出来,要去见杨总兵。正值王参将,两下里撞见了。李自成恼的是王参将,仇人相见,分外眼明,赶上前来,把枪往他心口里一刺。王参将不提防他来,竟就被穿心刺过,翻身落马,跳了几跳死了。跟随王参将的兵,飞奔去报杨总兵。走得迟的,也被杀死了十多个。知县趁他杀得忙时,脱身逃走,不知去向。
刘良佐道:“哥你杀便杀得好,须要偿命怎了?”李自成道:“哥这等,说起来只怕连哥也要带累你哩。如今这桩事弄得大了,倘被擒获,性命难保。古人说得好,人急计生,狗急跳墙。咱两个须别寻去向,若迟了半日,就走不脱了。”刘良佐道:“咱家小,幸喜在兰州十里庄。哥又没家眷,越发便宜了。只得往哪里去才好?”李自成道:“咱有结义兄弟唤做高闯王,现在土山坡下结下营寨,手下有七八百健卒。据土山为险,可拒官兵。如今再添了咱两条好汉,还怕谁哩。”刘良佐道:“事不宜迟,咱们快快走罢。将爷差人来拿,又要动刀枪,越发不好了。”李自成问那随行的兵丁,个个愿随前去。不一时两员将,五十多人,策马加鞭,往兰州奔去。
走了三十里,天已昏黑。只得在一个村坊———不上十来个人家,打将进去,逐家的东西,尽被搜出来吃个精光。然后趁着微微月色,往前赶路。忙忙似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有诗为证:
夜深边境草凄迷,不觉长堤月又西。
此际肝肠应寸断,英雄失路实堪悲。
正行之间,天已大亮。算算路程,不过三十里路可到兰州。李自成道:“谢天保佑,将次近了。只怕梅都爷人马,毕竟在兰州起身。不撞见便罢,若是撞见,咱两个不可慌张。料此时将爷塘报未到,咱两个只说,将爷差两员把总,带领兵丁,迎接都爷。都爷自然不疑,便可哄过他,咱们就好往前跑路了。”刘良佐道:“哥的见识最高。”又行了五六里路,只见梅之焕前哨已到。李自成在马上高声问道:“咱两员把总,带领兵丁,是杨将爷差来迎接梅都爷的。都爷在中军,在后队?借问一声。”那前哨将官原也认得李刘二人,在马上拱了拱手道:“都爷就在前队,只一里路就是了。都爷喜欢奉承的,老哥们须远远跪接才是。”说罢去了。李自成一伙儿行了半里,都下马来。只见梅巡抚远远坐在八人轿上,两班吹手在前引导。一队一队,过了四十多队,才是巡抚轿到。李自成一伙儿齐齐跪下,高声禀道:“杨将爷差官迎接老爷!”梅巡抚道:“我的人马就到了,你将爷这仪文也是多的。且问你兵到什么地方了?”李自成道:“禀老爷,兵才到了金县。只为县官不应付钱粮,众兵鼓噪。王参将禁戢众兵,人多不服,反杀了本官王参将。因此杨老爷差小官星夜前来禀报老爷,就请老爷吩咐各队趱行一步。将爷在那里专望老爷驾临,自然人心贴服。”梅巡抚道:“我说同出兵前去,何必又遣官远接,果然有此不意之变。你们就飞马往前后队吩咐,各队紧一步趱行前去。”李自成高声应了,各个上马,一路催赶各队。反是奉军门的令,不但没人查问拦阻,五十多匹马,好不扬威耀武。待人马过尽了,飞也似竟投土山坡下高闯王那里去了。正是:
从来黠贼多急智,瞒过梅公文武才。
却说梅巡抚又行了三十里,才有杨总兵塘报,报称李自成、刘良佐鼓噪作乱,杀了先锋一员,连兵带马走了。梅巡抚也还不知迎接的就是他两个凶身,忙忙赶到金县。杨总兵面说此事,梅巡抚道:“离兰州不多路,蒙贵镇差官远接本院,就知此事了。”杨总兵道:“实不曾差官奉迎。毕竟就是逃将逃兵,巧言瞒过,逃往他方去了。”梅巡抚道:“不应付兵粮,原是县官逆了圣旨。吩咐快与我拿下,特本参奏。”又问乱的是哪一队,杨总兵说:“是李自成、刘良佐两队,约有一千人马。”梅巡抚只说点名,将两队里总旗共二十人,走了五人,把来都索绑押出辕门斩首。其余一概赦宥。整队打点起行。其时兵粮,已亏县丞勉强凑足。兵不喧哗,马不奔突,放炮洋洋去了。
行不上半日,总督军门檄文星夜前来,称有清人海套在关外侵扰,要梅巡抚杨总兵回去。又忽接塘报,京师东兵已退。梅巡抚只得同杨总兵回军。这一番勤王,倒弄出个李自成、刘良佐叛去了,岂不是个天数?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七回 范抚军不战成功 高闯王因山结寨山中大约多风雨,醉余唱彻黄金缕。点检醉醒身,风情误煞人。 笔端空碌碌,谭边复谭腹。干戈动眼前,何须问九边。《菩萨蛮》
抚军志在调玉烛,不须弓矢华夷伏。
谁知乱起在延安,李成祸患难收束。
且说河南巡抚范景文,闻乱即趋,提兵至保定。阅操两日,把各处为乱的兵,枭了十余首级,兵心始定。行至安肃一带地方,蔡忠依前扮作叫化的,在京城领了兵部尚书申用懋的手书,呈上范景文看了。才知先到为第一功,催攒各兵,星夜前进。到了定兴县,有乡官鹿善继的父亲封君,唤孙儿辛酉解元鹿化麟,出郭迎军。又自己出饷二百担,劝乡人共出饷三百担,送至军前,以备行粮。范景文登门谢了年伯和年侄。
方要起行,只见生员王佐特来叩见,禀道:“五日前,某往关庙将卜趋避之计。恰遇二青衣先在求签,亦为此事。某取他求的签细细详解,晓得安然无事。某向二青衣道,‘关老爷签意明白,似不须避。’二青衣尚然惶惶惑惑,不敢自信。某复跪祝道,‘果不消避,乞老爷夜赐一梦。’某到夜间▯睡去,忽梦身在关帝殿廷,关帝吩咐某道,‘范某兵到,北兵即退去。不必他避。’某素知台名,醒来甚是称异。故不复远徙,仅避至固城地方。昨见公檄乃归。爷台兵能退敌,不卜可知。”范景文道:“据子所言,神必佑我成功,此朝廷之福也。”即留王佐在行间以备参酌。又有生员蔡学思等三四人愿从征进,范景文见他都善骑射,也都留在帐中。
正商量发兵前去,忽报称,总兵张鸿功领兵勤王,由易州渡涞水,甲仗雄整,一路人人道是好兵。不料中看不中用,兵心惧怯。打听得北兵很勇,不能取胜,一时逃的逃,掠的掠,竟成瓦解。又报称,总兵张国泰领兵勤王,兵至祖村地方,遇北兵哨马二十余骑,怯不敢战,连夜退至北河。居民惊散,满路啼号。范景文闻报,就传令拔营,星夜进发。但见:
六军星陈,万骑雷动。阚军声而丘陵簸荡,扬兵气而天道晦冥。起沙砾以薄天,助兹鳌鼓;吹烟火而涨日,燎彼鸿毛。凡草木尽为兵,是风云皆入阵。矢志入不毛之地,披甲前驱;立心不成战之功,衔枚远袭。队队思为天子卫,人多尽道范家军。
正行之间,报有旨,援兵先到的守涿州。范景文催兵连夜前去。是腊月二十三日,到了涿州,闻得数里内外,北兵往来不绝,只得扎营在南门外。城里乡宦士庶,也有发粮出城赉助军兵的。范景文令蔡忠等副将,大发兵北向,鼓角声数里不绝。次日早晨,哨马报称,北兵已撇了良乡县,尽数复回北京。范景文方才整兵入城,且为守涿之计。到了夜半,忽报紧急军情,范景文披衣起问,报称北骑合围,败了总兵满桂的长胜军,盘踞在土城关。京城大震,远近戒严。范景文大惊,立刻升堂,召将士面谕道:“国难方急,我不待诏入援。因北兵南下,乃命我守涿。今彼复逼京城,自当入卫天子。”立刻传令整队启行。时废相冯铨及士民人等皆苦苦遮留,范景文坚不肯许。
二十五日夜里,在卢沟桥遇了三千余骑。两下交锋。彼寡不及此众,杀其大半。复整队前去。二十六日,到北京彰义门外,报北兵已尽数拔营东去。崇祯大喜,召范景文入城陛见,随令赐宴旌功。又吩咐兵部尚书申用懋,升他为兵部左侍郎,守通州屯粮要地。
其时原任尚书王洽,蓟辽尚书袁崇焕,俱被逮在狱。那科道好事的,不说申用懋调度得法,范景文赤心勤王,纷纷上本,指斥时事。崇祯虽不听他们说话,范景文也丁忧,申用懋竟致仕,都回去了。正是:
劳臣心血倾几斗,抹煞令人泪满襟。
崇祯既准了申用懋回籍,特旨令梁廷栋做了兵部尚书。那个梁廷栋为人有机智,说天文,谈战阵,是个有才干的。一到了任,见戎政尚书李邦华系狱,就奏了崇祯,放他回籍闲住了。京师人都道廷栋救了正人君子,不是尸位素餐的了,如何王洽误国、庸臣袁崇焕失机大辟,都不早早决斩?四月里,王洽死在刑部牢里。梁廷栋会同刑部胡应台,把袁崇焕复招定罪,奏过崇祯,登时绑到西市碎剐凌迟。京城的人恨他失误军机,致北兵进口,各处残破,生生地割一块,抢一块,把袁崇焕的肉,顷刻啖尽。袁崇焕只是要成和议,杀了岛帅毛文龙。哪知文龙虽系羁縻,不比宋朝岳飞的忠勇,却也赖他在岛上屯扎,北兵还怕从后掩袭,未能深入。文龙一死,和议不成,怎怪得京城百姓生啖崇焕的肉?有诗为证:
崇焕非同秦桧奸,文龙难比岳飞贤。
但无君命诛家将,致令边尘飞帝前。
虚设岛兵何死法,诱来酒客不生还。
今遭活割生吞苦,始信冤冤报在天。
朝里的事,也说不得许多。流寇乃关系明朝天下的,如今只该说流寇的来踪去迹。唯朝廷一二大政事带入伴说,才不至蔓延无序,杂乱失真。
且说李自成从那日鼓噪杀人,罪不在赦,同了刘良佐依旧奔回兰州来。打听高闯王屯聚集何处,要投奔他。
原来高如岳兵将虽扎营在土山,手下的勇将有罗汝才、刘国龙、贺一龙、马守应、刘希尧等不下十人,兵也聚得多了,近地杀人放火,抢金帛,掠妇女,不只金县地方处处受害。府、县火急,申文上司,就遣些兵将前来,哪里剿得他倒,被他杀败几阵。
偶然一日,高如岳带了罗汝才、贺一龙,在临洮府城外关厢人家,掳得四五个少艾的妇人,来到营里。大家摆起筵席,要妇人们陪着吃酒。那妇人,一个余氏、一个赵氏、一个邢氏、一个邬氏、一个安氏。这邢氏生得千娇百媚,又妖娆淫荡,真正勾人的魂,引人的魄,活活弄杀男子汉,并不皱一皱眉头的女将军。高如岳一见,身不由主,携手相扶,扯到寨后小营房里,解衣去裤,行其云雨。正弄得热闹,惊动了高如岳元配鲍氏夫人,在后营大踏步赶来,乱嚷乱骂道:“天杀的王八羔子!咱和你相处十年来,并不敢背着我偷个老婆。原说做了皇帝,才许你立东西两宫。如今才做强盗,就欺起心来,弄这浪歪刺骨。咱和你拼个你死我活!”高如岳连声道:“不敢,不敢,咱就打发她与那弟兄们去罢了。”又再三央及,才回后营去了。高如岳竟走了出来,邢氏穿裤不迭,慌慌张张,正不知吉凶若何。正是:
流浪一身谁是主,扬花飘起任西东。
罗汝才迎着高如岳笑道:“高大哥依山结寨,何等雄风,今日却做了都元帅了。”高如岳道:“不是咱怕老婆,起义时节,须不可恋酒色而忘大事。”正说不了,忽传报有李将军求见。高如岳正在收罗好汉时候,急叫进来。只见李自成带了刘良佐一班人,进入营中。高如岳道:“仁兄久在何处,今得光降。”吩咐放炮吹打,重新见了礼。一一通名道姓,另整筵席,庆贺二将军入伙。又添了偏将、健卒,土山大寨越越兴旺了。饮酒中间,李自成见有四个妇人陪酒,问是抢来的,便向高如岳道:“小弟自杀了恶妻,久无妻小,乞高大哥见赐一个,陪伴几时也好。”高如岳连声应道:“有,有,有。这四个,是弟兄们分用的了。叫留得一个绝美的,正待配与英雄。今就送与李兄做浑家便了。”罗汝才笑道:“李哥放心,料没嫂子打出来。”高如岳道:“罗哥该罚一大瓯。”吩咐请出那位娘子来。邢氏羞羞怯怯,袅袅婷婷,从帐后走出来。李自成、刘良佐都作了一揖,一齐再整杯觞,重排肴馔,吃个大喜的筵宴。到了晚间,各搂一个去睡了。
李自成便把邢氏做了老婆,爱她就如活宝。只有一件,那西人与南方不同,男女才上交,女人口里就道:“我的亲哥哥,亲爹爹,射死我了,射死我了!”又有的道:“亲亲,你射死了小淫妇儿罢,射死了不要你偿命。”妖声浪气,不只一样。若不叫唤,男子汉就道她不喜欢了。况且营里,没有铜墙铁壁遮隔,两边叫唤的声音,着实难听。夜夜各营的头领搂着妇人戏弄,无般不样叫出来。这李自成却为逃逃奔奔,劳碌久了,又久旷的人,如渴龙得水。邢氏是天下最妖娆耍弄的少艾。两个才到被窝里,邢氏颠倒搂住汉子耍弄。李自成虽然长枪大戟,直入毛营,怎当邢氏如此奇骚,口里“亲哥哥,亲乖乖”不住的叫,每夜定要丢了三四遭,方肯住手。从此足有一个月的大战,李自成也觉有些支撑不来了,上床便也想睡。邢氏再睡不着,听得别营里叫唤声音,再不肯住,邢氏叹道:“我的天爷嗄,咱既被这班人抢掳前来,指望大弄弄儿,不枉了生一世。如今撞了这绵羊,怎么了!”从此憎嫌李自成,只想另伴个耐久的,才得心满意足。有诗为证:
从来妇人皆水性,流来流去浑难定。
嫁了流贼尽风流,丧廉失耻无干净。
若是云雨不满怀,空教脐下热如甑。
不如另向别处流,觅个人儿连夜奔。
这一伙人每日轮番打粮,挨班打探。偶一日打探的头目贺锦从北京回来,参见了众人,高如岳细问北兵如何退去,贺锦道:“可叹朝里没个知兵的。有个四川和尚姓申名甫,自称善能车战,又能遁甲,呼召鬼神。一个有名的翰林金声闻知其名,向朝廷奉荐了他。崇祯与他都司做,他不肯受,明日改授了京营副将。他奉旨募兵,把京城叫化子,尽数充了兵。崇祯把金翰林改了监察御史,就监申甫的新军。又改庶吉士刘之伦为兵部侍郎。又令编修吴廷简犒军城外。不料申甫领叫化子军出城大败,金声走脱。刘之伦也战殁,吴廷简臂中一箭。亏了总督河道、侍郎李若星,河南巡抚范景文,山东巡抚王从义,山西巡抚耿如杞,保定巡抚解经传,都来勤王。山西援兵中途散去,耿如杞已下狱。河南毛兵厉害,范景文又得军心。北兵今已解围出口,北京安然无事。目今推熊文灿为直省总督,来剿我们。尚未命下。咱先星夜逃回,报此紧信。须预作准备,方可无忧。”说得高如岳、李自成、罗汝才、刘良佐,无一个不心惊胆战,怕朝廷兵到,吉凶未卜。未知后事如何,单道本回的事,有词为证:
日沐月浴,小范新装束。调金瓯,扶玉烛;勤王热血红,临阵征袍绿。不战立功名,先声早慑伏。此处靖边尘,彼处添蛇足。何异狼贪蝎毒,闯出闯踏天,户户高声哭。怪天生流贼,致乾坤翻覆。《千秋岁》第二十八回 叛贼聚众毒秦晋 流氛分队犯梁楚醉眠醒起,世事惊流水。细说流氛犹未已,忽复忙翻野史。 凶锋说也销魂,纷纷搅乱乾坤。秦晋渐窥梁楚,可怜遍地。《清平乐》
兵连四省势漫漫,父子东西手足残。
更有一般堪痛哭,深闺伉俪泣分鸾。
贼子杀人歌且笑,官军遇敌早心寒。
养成贼势如狼虎,浪说封关泥一丸。
话说李自成等辅着高闯王,打家劫舍,积草屯粮。却因兵多了原也不够吃,又闻得熊文灿督兵来剿,心里着忙。打听得熊文灿在福建做巡抚时节,曾剿漳浦县、诏安县的山寇,又曾剿南安县一带海边的海寇,是个书生知兵的英雄。因此高闯王与李自成、罗汝才商量道:“趁熊督师未来,咱们凭着英雄弟兄,先立个法令起来,多掳得些人凑数。把新掳的人去充头阵,精兵在后接应,庶可敌得官军。”于是派定李自成、罗汝才、刘良佐、贺一龙、马守应、刘希尧、刘国龙、贺锦各领一队,前往渭源、河州、金县、甘州一带地方打粮,就去掳掠人口。约定到了人家,先把人马四面围定,口里叫号儿道“放亮儿”,将两边空房尽行放火。若遇人走将出来,即便拿住。掳的粮食衣物,就叫那人挑去。及至挑到营里,便执刀问道:“你跟老子不跟?”那人若说不跟,便道:“我送你去。”一刀就砍了。若说愿跟,又问他道:“你有爹娘、老婆、儿子么?”若说没有就罢了。若说有,又问他:“想也不想?”若说不想,就罢了。若说想,便道:“我送你去。”又一刀就砍了。才拿住的,定加捆缚。三日五日不逃走,才放松了。也有三日五日后逃去的,一拿住了,不是割耳,定是刺面。官军拿住,反道他是真贼,解官请赏,顿时斩首示众,因此不愿做贼的人,既被掳去,只得没奈何,也跟他做贼了。从此不上三个月,聚众已十余万了。
熊文灿等命下了,到任两月,统领了一班将官,五万精兵,前来征剿。李自成、罗汝才虽善骑射,实不曾遇大敌惯厮杀,只管推高闯王道:“高爷是将主,还须你亲临本阵,咱兄弟们自当帮助成功。”高闯王见这些兵马虽也雄壮,只是未经训练,难以迎敌。趁官军未到之时,到空场上摆阵势,试刀枪,操演了三日。忽哨马来报,官军到此只得百里地了。李自成献计道:“官军若来,有前队、中队、后队。小弟和刘良佐、罗汝才两兄弟,领兵一万,打从金县搅乱他后队。刘国龙、马守应、贺一龙三兄弟,打从山窝左侧冲将出来,去攻打他中队。高爷领着刘希尧、贺锦二兄弟,和他前队打击,攻他头阵。首尾攻击,不愁他不输。这一阵挫了他的锐气,就不怕他了。”高闯王道:“李兄弟的计,正合我意。”当下依计而行。
且说总督熊文灿统领的将官,唯虎大威是一员猛将,陈永福是神箭,其余也只寻常弱射。熊文灿用虎大威做先锋,陈永福压了后队。兵随将转,马听锣声,往土山进发。哨马报称离贼营已十里地了,贼兵已队队杀将出来,像个抗拒厮杀的意思。熊文灿吩咐旗牌官传令,五里外安营,准备厮杀。原来熊文灿总督在中军,令箭传到先锋虎大威营里,虎大威遣裨将张大福到中军禀道:“军士远来疲倦,须在十里外扎营,安息片时,天色尚早,再图厮杀未迟。我劳彼逸,怕有疏失。”熊文灿拍案道:“我几乎错了。虎将军之言,甚合兵机。速令安营,并叫埋锅造饭。军士各个饱餐,看贼众动静,再作道理。”正在结寨造饭之际,哨马来报,贼营兵马连连发动,恰像有抄出后队的光景。熊文灿吩咐传令各营,快作准备。众将急叫军士们弓上弦,刀出鞘。才午时二刻,高闯兵将,一齐杀奔前来。炮响三声,首尾俱动。马守应带着刘国龙、贺一龙人马,先从侧首转过,直奔中队。熊文灿急叫参将顾守仁、马一充对敌,自己却退入后队。这马、顾二将,哪里是马守应三人的对手。才一合,马顾两将,俱被刺杀了。后队罗汝才正遇了陈永福,被他弓开飕一箭,正中了手腕。汝才丢枪跑马回走。李自成、刘良佐不敢恋战,且战且走。忽有本营报马来报,称寨王高闯王杀入官军前队,被先锋虎大威只三合已杀死了。李自成、刘良佐惊得魄散魂飞,护着罗汝才奔回土山大寨。马守应三人见寨主死了,也急忙回军。
聚在一处查看人马,十停逃散了七停,没着理会处。只得各带了家小,改装逃难,再作计较。马守应道:“张献忠那里虽然兴旺,未知他为人如何。目今兵马各队甚多,任从分路而去。咱们几个就此对天拜告,结异姓兄弟。哪一个成了气候,都去靠他便了。”于是各个拜了天地,结束了金银,拣亲信的兵丁带了几个,改作良人装扮,分跑逃难。配对儿的妇人,也都带着走。罗汝才便要往湖广,刘国龙便想投降熊总督。只刘良佐、高杰,依旧同李自成往汾西。只走了一日,刘良佐也别去了。李自成带了邢氏,一路进发。不愿随者,赍发了些路费,叫他自去逃命。正是:
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且说熊文灿是日杀败李自成等,虽然大胜,恐有伏兵,也就鸣金收军。次日,坐在帐中,哨马来报,十余万贼兵一夜逃尽,俱不知哪里去了。熊文灿统兵到土山查看,都是空营,也还有遗下的器械、衣物。怕散而复聚,遣虎大威、陈永福巡山三日。拿土著良民来问,知解散是实。才统兵回大名府去了。正是:
个个鞭敲金镫响,人人齐唱凯歌回。
熊文灿回任,上本报捷。不一年间,李自成聚众,又至数万。刘良佐、马守应、贺一龙、贺锦、刘希尧又都到了。随身又有侄儿李过,及蓝养成、刘宗敏、马世雄、高杰等,好不兴旺。先打破了河曲县,随破了汾阳县、霍州、兴县、岚县、临县,兵马到处,无不披靡。
上司上本告急,崇祯召阁部杨嗣昌,戎政尚书魏照乘,面问方略。杨嗣昌奏大名兵备卢象升,有文武全才,可加衔赐剑,授他督剿之权,必能剪灭此小丑。崇祯立命升他兵部尚书,专以督剿委他。又赐他宝剑一口,先斩后奏。加俸一级,不受总督尚书熊文灿节制。旨意一下,卢象升感激朝廷宠任,即日上本,选将兴师。
早有细作把这话报入贼营。李自成对众头目道:“咱以张献忠与旧寨有唇齿之情,曾去投他。但他阴谋不测,被咱悄悄走了。虽是如此,彼此俱未露形迹。如今官军厉害,似前虎大威的勇,陈永福的箭,若又敌他不过,难道又走不成?不如卑词厚礼,依旧结好了张献忠。山西和陕西相连,好为接应,咱们也胆壮些。”众头目都道:“寨主说得是。”就差李过往张献忠那里去通好,张献忠也就允了。
说时迟,那时快,督剿尚书卢象升统领了人马,在太原府到了任,浩浩荡荡,杀奔霍州一路地方来。与李自成交战了三四阵,不分胜败。后来却被自成用了贼智,悄悄陷了辽州,破了泽州。卢象升分兵去救,自己营里反觉单弱了,一连输了四五阵。到了十二月初旬,天气严寒,战士哀怨,只得退到直隶交界地方。移文总督熊文灿,要请救兵。熊文灿道:“陕西张献忠不时骚扰,自顾不暇,怎能有兵将分遣?姑待交春,方可调发。”卢象升没奈何了,沥血誓师,亲临战阵。这日阴风惨惨,杀气腾腾,两阵对圆,刀枪并举。巳牌战起,战到未时,官军大败。好一个督剿卢尚书,竟战殁在阵中了。正是:
从容临阵誓身亡,千古忠良自主张。
赐剑加衔恩已报,头丝犹带满天香。
卢象升全军覆没,报入京师。崇祯下召求言。有个淮安武举陈启新,上了个“外侵内讧,敬陈八要,以祈采纳事”的本章。崇祯大悦,要特拔他做东阁大学士。其时周延儒已驰驿回籍,正温体仁专权用事时节。连有经济的吴宗达,极方正的文震孟,一个六月里弄他致仕,一个九月里参他闲住。怎容得崇祯皇帝特拔一信任的人,分他和吏部谢升的权柄?再三执奏,崇祯只得把陈启新擢为兵部科给事中。陈启新又上一本说流贼的事,崇祯批,着熊文灿带罪立功;阁部杨嗣昌督剿流贼,特赐上方剑先斩后奏,好不荣耀。李自成一班兵至数十万,却不以为意。
只是山西大饥,贼众食尽,渐渐流入河南。先掠了武安县,再破了林县,回兵据了武安,又据了涉县。兵到之处,杀伤掳掠,万民涂炭。一日,李自成要分掠开封、归德一带地方,怕辎重不便搬移,留家属人口在老营里,留一两员勇壮的头目,守着内外营寨。就拨心腹刘良佐牢守外营,高杰巡哨内营,有急互相救应。留下兵马十万,其余分头都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李闯王夫人邢氏,是个极风骚的妇人。平昔和高杰眉来眼去,两下调情。这番巡哨内营,恰派了高杰,正中了机谋。常常叫丫头婆娘,送好酒好肴,又送白绫汗巾,约他面会。高杰原看上了邢氏,魂灵已被她勾住了的,有甚不喜?初然两三夜,借巡哨为名,看熟了内营的路径,约定夜间进去,和她欢会。那邢氏重梳梳头,洗洗澡,准备迎接新郎。有北地《挂枝儿》为证:
喜珠儿忽地在营前挂,银缸灯结蕊,喜鹊叫喳喳,粉墙上画的成双卦。思君可为配,随地即为家。若还前世的姻缘,也悔守了连宵寡。
且说高杰,这一夜,只把巡哨为名。带了几名心腹家丁,巡了一番。自己闪入内营,心腹家丁依旧打巡锣巡更去了。邢氏按住了高杰,笑欣欣地道:“我的高爷,想杀了奴家了。咱们快些干营生罢。”两个搂做一团,弄将起来。都是年少英雄,动地惊天,弄了一夜。从此夜夜弄在一处。邢氏道:“咱是舍不得你的了,你不可负心,抛闪了我。”高杰道:“咱也十分爱你,须做长久夫妻才好。想起来,流贼不是久做的。闻得皇帝肯招抚咱们,不如和你带了心腹兵丁,取便逃走。若急了,去投熊总督,有何不可?”邢氏道:“不知道熊老爷肯收留你不肯?”高杰道:“陕西张献忠,听得说已投降了,好不重用他哩。”邢氏道:“事不宜迟,快些走罢。”两个一内一外,收拾了一日。次夜只带得四十五心腹兵丁,竟逃往大名府一路去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回。
次日刘良佐知道,心下想道:“老高高见,咱们流来流去,终非了局。只是李哥相依已久,情义不薄,咱也走了,老营尽失。这是受人之托,不终人之事了。且待李哥回营,再图别往。”只得照旧防守老营,不在话下。
那熊文灿信了张献忠的真降,用为心腹。高杰先去投他,他就引见了熊总督,把高杰也留守备之职,岂知张献忠绰号八大王,流贼里第一个英雄,怎肯甘心伏小做参将,反听总兵官节制?八月间,把官兵营里军器火药,衣甲钱粮,尽数装载,杀入湖广地方去了。黄州府蕲州、麻城县一带地方,处处受兵,人人被劫。聚众只三月,已有十万,声势泡涌,比李自成更狠。报入京师,崇祯大怒。十二年己卯岁十二月,差校尉把熊文灿拿了,解到北京,发到刑部大牢里,等待差官究问。十二月就颁下讨贼恤军的诏书,自己退居便殿,减膳撤乐,穿件青袍,早晚议事,与文臣武士誓同甘苦。必要合围大举,灭此贼众。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九回 李公子投闯逃祸 杨督师失机殒身山山水水还依旧,唯有这乱离人瘦。遍地受摧残,肠断三更后。 巍然阁部,拥兵思斗,无计空挨永昼。一旦失军机,未死心先皱。《海棠春》
万里妖氛杀气冲,官军空说挽强弓。
刘公靖节杨公缢,三楚疆场一日空。
话说朝中的事,虽然有了明主,却少良臣。自八年九月权相温体仁参了何吾驺、文震孟回籍,九年林入阁,不久又殁了。贺逢圣、黄士俊、孔贞运入阁办事,却只顺着首相冢宰的意,莫敢异同。文震孟在苏州只是优游山水,有终身不出的意思。闲了,一悼虎丘,吊颜佩韦等五义士的墓,赋诗感愤。传入京师,又将起党人大狱。亏得天子明察。这丙子四月,文震孟暴病殁了。十年,温体仁正月特旨命归,谢升二月闲住。傅冠、刘宇亮、薛国观,俱入阁办事。杨嗣昌又督师在外,宰相倏忽去留,连崇祯一个明主,也全没主意了。流寇猖獗,反若平常事体。谁肯当心上本,去剿灭他?故此李自成扰乱河南,张献忠扰乱湖广,罗汝才扰乱山东。张献忠原与李自成有隙,在湖广自为一队,不通往来。罗汝才虽雄霸山东,自称为曹操王,却也推李自成做盟主,服他提调。人马已近四十万了。正是:
阁部匪材膺重任,寇流五省势难支。
且说河南开封杞县,有个能文能武的举人,姓李名岩。因他父亲是甲科的部属,人便称他为李公子。家私富厚,性气粗豪,大约轻财重义,是三代以下好名的人。为因连年荒旱,米麦贵不可言。大户人家有了银子,还没处去买。杞县知县姓宋,平昔极是执拗。遇此凶岁,他只比钱粮,日夜敲扑,哪顾百姓流离饿殍。
李岩心下不忍,又自恃公子、举人,就动一条陈:第一款,求他暂停免比;第二款,要他设法赈济。宋知县拂然不乐道:“上司为军粮紧急,杨阁部厉害,催饷文书雪片下来。若不征比,将何起解?必然罪及本县了。至于赈济一节,县里既没无碍钱粮,何处设法?除非地方上富家大户积有米麦的,肯出些,赈济贫民。本县只好代劳派给。”李岩见知县话不投机,只得回家,把自己仓里米麦盘算一回,只留下本年吃用,余下二百多担,尽数给散与本甲的穷民。个个沾恩,人人感德。那时就有一班无赖好事的,纠五合十,向他本甲富家大户,引李公子为例,登门吵闹,要他发粟济贫。口口声声,要抢米,要放火,不肯干休。那有势力肯出尖的去禀宋知县,求他出示禁戢。宋知县心里正怪李公子多事,忙出一面硬牌,传谕:“速速解散,各图生理。不许借名求赈,恃众要挟。如违即系乱民,严拿究罪。”百姓群聚拢来,把硬牌打碎,又打差人。差人奔脱,来回复宋知县。
百姓约有千人,拥到县前,乱嚷乱叫道:“我们左右要饿死了,不如大家抢抢罢。”宋知县着了忙,去请李公子商议。李岩劝知县出一暂免比较的告示,并劝各家大户,各出米麦,减价官粜。宋知县只得依他,出了一张告示。众百姓道:“我们散是散了。三五日后,若没处籴米买麦,我们少不得再来和太爷总算账。”说毕,一哄大家散了。差人进衙回复了,宋知县越恼起来道:“这都是李举人发粟济贫,掠美市恩,以致百姓作乱。况且三五日后,若没人赈济,这乱民终不肯干休,不如备了文书,申报上司,凭上司如何主张。”遂连夜申备了一角文书到河南按察司,道:“举人李岩,谋为不轨,私散家财,买众心以图大举。打差辱官,不容比较。诚恐滋蔓难图,祸生不测。乞申抚、按,以戢奸宄,以靖地方。”按察司一面据县申文抚、按,一面批县,密拿乱首举人李岩监禁,毋得轻纵。宋知县奉了上司批文,竟把李公子拿禁在狱。
百姓纷纷地都道:“李公子为了我们,今反累他吃官司,于心何忍!不如劫了牢,放他出来,一齐杀了害民的狗官。一则救了李公子,二则出了这口鸟气。”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顿时聚了千人。杀入县衙,先把宋知县砍为数段。家属躲的生,遇的死。杀了一回。另有一班杀入牢里,放了李岩,并久滞狱底的囚犯。又有一班往仓里劫仓,库里劫库。惊得县丞、典史,不知跑往哪里去了。
李岩向众为头的道:“我虽被监禁在狱,见了上司,自有一番话说,料不至死。你众人固是好意,但如今杀了知县,劫了牢,劫了仓库,都是为我起的。难道这样大事,我免得一死?连你众百姓,也都不得干净,毕竟扭做乱民,一个也走不脱。我有一计,除非投了李闯王———他势头大,兵马多,暂全偷生,再作道理。”众人齐声道好。都去收拾细软,带了家小,车的车,马的马,骡的骡,走的走,跟了李岩出城。李岩又叫兄弟李牟———也是个好秀才,押了家眷先行,在三叉路口相等。把城里屋舍,齐齐放起火来,烧得七零八落。次日县丞回来,存下只衙役数十人,百姓二三百,空荡荡一个杞县。只得备几角文书,申报上司府县去讫。哪知李岩投了李自成,做了他的谋主。正是:
贪酷县官无见识,致令良善作强徒。
李岩见了李自成,就劝他假仁义,禁淫杀,收罗人心,方可图得大事。又荐了同年牛金星,是河南乙卯科举人,素有诈谋。招了他来,就封为右丞相,军中都呼为“牛丞相”。牛金星又荐一术士宋献策,是永城县人,面狭而长,身不满三尺,右足跛,出入以短拐自扶,人皆呼为“宋孩子”。几年前曾在北京海岱门卖卜,又会起河洛数。他见了李自成,袖中取出一数来,进上道:“十八孩儿当主神器。”李自成大喜,封他为军师。其余如钦天监博士杨承裕,拔贡生顾君恩,李岩相识的刘宗敏,投降的不计其数。
兵势越盛了,思量去围汴梁。李岩先遣心腹,扮作商贾,四散传布说:“李闯王仁义之师,不杀不掠。”又编成口号,教小儿们歌唱。一时都学会了,各处唱道: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各州县愚民信为实然,唯恐李闯王不来,望风投降。罗汝才自称曹操王的,也领兵来会。合兵围了汴梁。李自成日日索战,城中只是固守。原来督守汴梁的,是神箭陈永福,与游击将军左明国。围到第七日,李自成带了众将,正在承明门下扬威耀武,陈永福在城上看得真切,飕的一箭,正中李自成右眼。大痛无声,跑马回营,大败一阵。各营坚守,数日不出。李自成竟瞎了一眼。督师丁启睿,带了虎将左良玉、虎大威等,集兵往朱仙镇。遇了李自成手下刘宗敏、李过,大杀一阵,贼兵大败。李自成只得拔营,往山东去了。不在话下。
那张献忠正在湖广,连破十州县,所向无敌。丁启睿且守河南。杨嗣昌上本,要拨大将左良玉帮他救楚。李自成、罗汝才分兵南下,败官军于枣阳,声势复盛。再回河南,遇秦巡抚兵在襄城。罗汝才匹马当先,杀得官军大败南走,掳得甲兵火炮。乘势破归德,占其城。朝廷闻报,把丁启睿革职候勘。李自成提兵再围汴梁,官军又大败于水坡。壬午五月,决黄河之水灌汴梁城。周王在城里正大出帑金,募壮士守城,不料黄河之水骤至,一城人尽为鱼鳖。李自成等也立脚不牢,依旧往南,将与献忠合军。周王乘船逃避,十人也只好存三四人罢了。百姓十人,只好存一人。真天地间一大奇厄。有诗为证:
黄河之水天上来,一决不收如奔雷。
凭他善良不淹死,葬身鱼腹真堪哀。
且说湖广各府,已被张献忠残破数十处。十月,又破了襄阳,楚襄二王无不被害。王府眷属,杀的杀,掳的掳,真正可怜。杨嗣昌尚拥兵在省城,初闻崇祯皇帝准他荐叙左良玉战功的疏,加良玉太子太保,赐蟒玉,挂平寇将军印,恰好良玉兵马,也将到省城了。忽闻报襄阳已破,楚襄二王俱被杀,这惊可也不小。自说自唿道:“罢了,罢了。我以阁老督师,何等重任,亡师麋饷,积有岁月。今兵溃襄阳,二王死难,我进不能,退不可,少不得是个死。”叹息了一会,遂拔刀自刎。
报入京师,崇祯大怒道:“左良玉不早救襄阳,以致失陷,降爵三级,夺其官职戴罪立功。”左良玉之部下,无不嗟怨道:“既非败阵,又闻命即行,未尝逗留,何故降夺?灰了我等血战的心肠。这都是台省的本,激怒了天子。我们何苦出死力,替朝廷上阵?”左良玉再三勉以忠义,到底人心懈弛了。因此张献忠兵马,越越抖擞精神,长驱席卷。汉、黄、荆、岳几府,相继失陷。桂藩预先出走,惠藩闻风奔逃。湖广巡按刘熙祚,武进人,字仲缉,号劬思。乡科出身,以循卓,升任此职。闻得二王出奔,亲督水兵庇护。二王急走,贼兵追之甚急。刘熙祚遣中军官护二王星夜前行,自己入永州城,为死守计。谁料先有奸细埋伏城里,里应外合,开门纳贼。把个忠义的刘巡按,被他拿住了。闭在永阳驿里。再三谕降,只是不屈。题二诗在壁上道:
倥偬军旅已逾年,家室迢遥久别颜。
岭北骷髅惊作垒,湘南宫殿倏成烟。
鹃血不沾无冢骨,乌啼偏集有狐田。
死生迟速皆前定,坚此丹心映楚天。
故园隔别又经年,今颜非复昔时颜。
山川草木皆含泪,貔虎旌旗尽作烟。
老妇漫劳寻蝶梦,儿孙切莫种书田。
苌弘化碧非奇事,留取孤忠回九天。
过了几日,贼众把刘熙祚押去。那时张献忠偶在一个小县,叫作宁乡县,又闭他在一冷室。刘熙祚料不免死,又作辞世一绝句道:
人逾五十不为夭,一世功名今日了。
精忠血愤九霄云,万古乾坤终不老。
后有书数行在壁上道:
生趣独浓,贻羞天下后世;死关能破,留馨宗党子孙。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莫谓可忧可惨;天地在上,鬼神在前,唯有勿惧勿挠。烈胆义肝,自有生来赋予已定;忠君报国,从学问中体勘得真。临难日,有半点儿女情,便俯仰不前;见危时,有十分忠义念,始指心肯剖。白刃可蹈,青史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