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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臣御寇曾为寇,朝士扶犁早自犁。
淮北淮南空涕泪,炊烟何处日频西。
且说江北史阁部与那四镇,兵粮如风火之急。户部尚书张有誉应接不暇,驻浦口督饷,申侍郎多方催趱各处钱粮,急切不能应手。忽一日,两淮运司解银二万两渡江,都督郑彩截住,不许解督部。因此申如绍上本道:“钱粮解部派发,一定之例。且监运司解部,非解镇也。不应阻挠,以乱朝廷规则。”奉旨,谕彩以后勿擅截留取咎。郑彩洋洋不以为意反据本部苏州浒墅关钱粮,以乞兵饷。马士英不敢不从,票本准给其半。
自此各镇纷纷乞饷。史可法没奈何了,只得上一本道:“当日建置四藩,恢复难期,而军粮最乏。在淮扬有税可榷,而庐、凤独否,得功、良佐所以有偏枯之嗟也。臣每岁饷银有本折六十万数,内五万养徐州兵,一万养泗州兵,官兵间有犒赏。议将淮、扬两关岁徵,臣与得功、良佐三股均分。此时北道不通,每季不过五千。若能守住江北,则税归泗州,否则地且难存,何从榷税?”本上了,马士英道他要君,竟不票发。户部张有誉等,再三上本道:“有兵须有饷,恐致激变。”弘光才准行了。
史可法又上一本道:“北使陈弘范之旋,和议已无成矣。向以全力御冠而不足,今复分以御清矣。唐宋门户之祸,与国终始。以意气相激,化成恩仇,有心之士,方以为危身之场,而无识之人,转以为快意之计。世孰有大于戕我君父、覆我邦家者?不此之仇,而▯睚眦之隙,真不知类矣!此臣之所望于庙堂也。先帝之待诸镇,何等厚恩;皇上之封诸镇,何等隆遇。诸镇之不能救难,何等罪过!释此不问,而自寻干戈,于心忍乎?和不成,惟有战。战非诸将之事,而谁事也?阃外视庙堂,庙堂视皇上,尤望深思痛愤,无染泄沓。古人言,不本人情,何由恢复?今日庙堂之人情,大可见矣。”这一本明明为阁部。马士英原是贵州粗直的人,平昔好奉承,恃聪明,却被阮大铖迷惑了,反把讲学的正人君子为仇,魏党的佥邪小人为恩,坏了朝纲大事。虽然也起用了好些贤良,如刘宗周、黄道周、邹之麟、张玮、王心一、申绍芳、葛寅亮一班儿,何止三十余人,哪里当得起阮大铖纠合了张捷、杨维垣几个有辣手的人,做了一伙,日日讲翻案,夜夜算报仇,弄得个马士英一些主意也没了。见了史可法的本,只是个不票不批。反听了阮大铖教导,日夜把童男女引诱弘光,且图目前快活。忽传旨天财库召内竖五十三人,进宫演戏吃酒。弘光醉后,淫死童女二人。乃是旧院雏妓,马、阮选进去的。抬出北安门,付与鸨儿埋了,谁敢则声?从此六院妓女,被马、阮搜个罄尽。
其时阮大铖虽以兵部侍郎沿江筑堡,兼命统兵防江,却日夜信使不绝,遥制朝中大事。马士英为因遣戍废黜在家。阮大铖一般住在南京,两个往来最密,认煞大铖是个千古有才的人。不知他小才小量,生性只想害人。又有马士英、阮大铖的好同年,唤做蔡奕琛,虽然不像大铖是魏党渠魁,却也是有作用的人。又于正月下旬已升了吏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阮大铖越发指望做阁老,连兵部侍郎只算做过道衙门了。二月,弘光听马、蔡二阁老的话,忽赐兵部左侍郎阮大铖蟒龙玉带。大铖入朝谢恩,打从水西门进去,一路看的人挨挨挤挤,果然热闹。大铖在八人轿上,挺着身子,大声卖弄道:“人只说我阮老爷是魏党小人,东林、复社是正人君子。如今正人君子在哪里?就有几个在朝,都是内阁马老爷没主意,少不得都赶他回去。怎如得我蟒龙玉带,不久封公侯的荣耀!”呵呵大笑,十分得意。入朝谢恩已毕,退回私衙。纷纷来拜他的,何止一二百人。正是:
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有几时。
且说弘光因感马士英定策的功劳,又见他肯出尖主张,竟认他是江陵阁老张居正再来,没一句话不听他,没一桩事不依他。阮大铖又把奉承魏太监的旧戏文,重新扮起。大铖先怂恿士英起用他同乡至亲,如越其杰由副使骤升右佥都御史,田仰由按察使骤升左佥都御史,俱开府江北,统兵节钺;杨文骢由举人主事骤升监军佥事。大铖又上一本,荐马士英子马锡为总兵,杨文骢子杨鼎卿为副总兵,俱统重兵在京护卫。蔡奕琛票本,弘光允行。双双白衣,柄拥旄钺。南京人谣言道:“杨、马成群,不得太平。”从此阮大铖越得势了,与逆案心腹通政使杨维垣商量翻案。令维垣出一本道:“张差疯颠,强坐为刺客者,王之也。李可灼红丸,谓之行鸩者,孙慎行也。李选侍移宫,造以垂帘之谤,杨涟也。刘鸿训、文震孟只图快驱除异己,其措君父何如也。此《要典》一书重颁天下,必不容缓也。”弘光未曾批发,又怂恿逆案编修吴孔嘉上本道:“《三朝要典》须备列当日奏议,以存其实。删去崔呈秀附和。”命下所司。弘光两本都批准行。
时有马士英奏准,各州县童生每名纳银三两,得赴提学官亲试,以助军兴。近京州县,竟有半纳半考,不肯依旨报纳。都道一概纳银,真才埋没;考的自考,纳的自纳,又不失真才,又不逆旨意,才为两全。那些肯纳银的童生,又商量道:“半考半纳,我们进学越难了;我们纳银子,也是丢掉了。不如依旧去考,夹个分上倒好。”渐渐没人纳银子了。马士英得了此信,道州县官不遵旨意,十分发恼。阮大铖道:“这都是复社少年蛊惑人心,为东林羽翼。除尽了这班为头的,如徐▯、文震亨、杨廷枢、吴应箕、刘城、沈涛民,不过一二百人,没那假道学,就好做事了。今老阁台须查近京不遵旨意的州、县官,参处一两员,人才不敢违拗。”马士英查出竟不出示令童生纳银的溧阳知县李思谟,特本参劾。蔡阁老只票革职,马士英道是太轻。弘光特旨,令降五级。李思谟慷慨辞任,人人以为荣过入阁,自愧不及。有诗为证:
盛朝毓俊选场开,郡县遴升提学台。
若使纳银称秀士,不如弃职赋归来。
赎锾原为有罪开,遴才用贿辱西台。
慷慨令君投劾去,肯因五斗不归来。
且说阮大铖用计,十分结识了马士英,布置心腹,希图入阁。便连士英也弄他去了,赐蟒玉未久,就升了兵部尚书,照旧统兵防江,嚣张越甚。入朝谢恩,又令杨维垣上一本,请恤三案被罪诸臣。却又便细细开列姓名。弘光只批该部酌议。时有礼部尚书顾锡畴,已被大铖谗谤,士英勒令告假回籍。又唆御史张孙振上一本道:“在告尚书顾锡畴险邪,有玷秩宗,乞赐追夺诰命。”本里专指他请削温体仁而谥文震孟为徇私废公。弘光批令锡畴致仕,震孟、体仁该部确议。一时朝野沸腾,人心不服。
阮大铖轿出水西门,见有书坊卖复社文章的,查系蔡益所店里。立刻仰中城兵马司,就内房拿去,锁禁两昼夜。倾家营脱,蔡益所出得狱来,患病身死。贵池名士吴应箕,正在京里,素因选刻书文,与益所交厚。亲见拿蔡书坊一事,晓得阮大铖主意,必要翻尽逆案,杀尽东林、复社众人,方才心满意足。连夜回贵池去,逃往广东去了。中书文震亨,初然马士英也重他诗,爱他字,起用他出来。此时阮大铖翻案紧急,震亨料必不免,没奈何星夜挂冠出京去了。
总之,马士英原不是魏党,怎当得逆案渠魁阮大铖,合纠了骁雄张捷、杨维垣,务要杀尽正人君子。恰像与崇祯皇帝为仇,替魏忠贤报仇一般,阮大铖升尚书未久,杨维垣又升了都察院左都御史了。他们腹心一党,布满要路。不要说黄道周、刘宗周、邹之麟、申绍芳、张玮、王心一、葛寅亮这些正人子,不过有名无实,做自己的官还兢兢业业,忧谗畏讥,连马士英反算做是孤立了。有诗为证:
天不祚明生国贼,何须恨闯杀先皇。
但嗟漏网不同尽,留此奇凶致国亡。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五回 先太子真赝难分 权尚书锋芒太露仲冬时节雨初收,新日罩重楼。闲中翻驳金陵事,情悄悄双锁眉头。南鸟孤飞尽处,长江千里悠悠。山河非故使人愁,往迹为谁留?奸雄事业都成梦,又何曾茅土公侯。明哲拂衣归去,绿波一叶扁舟。《风入松》
凭人捉线自徘徊,愍悼桓灵尽可哀。
只恐潜龙果非谬,便愁翼虎复成灰。
引类证非真主至,露章说是假王来。
真真假假原难定,据实披寻莫浪猜。
话说国事如此,就有那许多奇事生出来了。那妖僧大悲冒称定王争立一事,弘光命刑部拷讯,系是诈伪。复批九卿科道,都在都城隍庙会审。一毫影响也没有,口里牵连吴郡两乡宦,越越露出诈冒的破绽来。合词上本,登时斩首西市。
这桩事体才完,又闻得有太子遁居浙江地方,弘光甚以为骇。阮大铖知道了,献策与马士英,须天子密遣内官召来南京,好作商议。又须批在礼部,先将先帝太子并永定二王俱赐谥,以绝众望。弘光欣然允行。
正在行事,有旧太监高起潜侄儿序班高梦箕,密奏太子在浙。弘光遂差东宫旧内官李继周,奉御礼召来。李继周领了旨意,前至杭州遍访,听说已往金华府去了。连夜赶到金华,寻见了那太子,在一观音寺里。李继周细认了一番,却有六七分相像,只得跪下,口称:“奴婢叩小爷头。”那太子道:“我认得你,只是忘记你姓名了。”李继周道:“奴婢唤做李继周,奉新皇爷旨,迎接小爷进京。”那太子道:“迎接我进京,让皇帝与我做不让皇帝与我做?”李继周道:“这事奴婢不知。”遂把出御札送上。此时哄动了金华府大小官员,都来朝见,送供给,送嗄程。忙乱了两日,不敢停留,拨大船送到杭州。巡抚张秉贞一般也来朝见,同文武大小官员,支应那太子过去。
李继周星夜往南京进发,到石城门住下。进城先禀了马士英,随即奏闻弘光。弘光差两个北京内官迎他入城,权住兴善寺。张王两内官一见了那太子,便抱足恸哭,连那太子也不知何故,又叫唤不出姓名。弘光听见说了,不觉大怒道:“真假未辨,何得便做出模样来!就是真了,让位不让位,还凭我主意。这厮好大胆!”遂赐张王两内官和李继周死。正是:
伤情不觉垂双泪,触忌同时赴冥途。
且说那太子在兴善寺里,文武官投职名帖的络绎不绝。最后有督营卢太监至,端相了一番,真假难辨。那太子叱斥道:“你为何不叩头?”卢太监只得跪下道:“奴婢叩头。”那太子道:“你隔不多几时,却这等胖了。可见在南京受用。”那太监又叩头道:“小爷保重。”遂出了寺门,向众人道:“咱不曾服侍东宫,如何这般说,看来有些相像。是真是假,却认不真。”吩咐本营的兵道:“你们好好看守,真太子不消说该护卫了,若是假的,定不是小小神棍,也要防他逃去。”正说着,忽奉旨,文武官不许私谒。自此迟些来见的,都不得见而去。黄昏时候,又奉旨,移那太子入宫。
过了两日,是三月初三,阮大铖在江北有密书与马士英。士英密奏了,弘光把那太子及从行的高成、穆虎等,俱下中城兵马司狱里。
至一更后,把轿子抬那太子到中城狱来。时已大醉,狱里设一大圈椅,那太子坐在椅上,便呼呼睡去。到了天明,中城副兵马侍立在旁,那太子开眼见了,问道:“这是何处?你是何人?”副兵马道:“这是中城兵马司,小官是中城兵马。”那太子道:“你自去,我还要睡睡儿。”又闭眼睡。睡不多时,开眼见副兵马还在,问道:“你何故不去?”副兵马道:“该在此伺候。”又问道:“这纷纷往来的,是什么人?”副兵马道:“是走道儿的。”那太子道:“既是走道儿,为何都这般褴缕?我知道了。”副兵马找铜钱一串,放在桌上道:“恐爷要用。”那太子道:“我不要用,你拿了去。”副兵马道:“怕要买小东西,留在这里不妨。”副兵马才走去,四个校尉走来,叩头道:“校尉们服侍爷的。”那太子道:“你们把钱去买香烛来。剩了的,你四人拿去分了。”校尉买香烛至,那太子问了南北向,便叫点了香烛,拜倒在地,大叫太祖高皇帝、皇考皇帝,放声大哭了一场,才立起身来,尚哭个不止。人人为他掉泪。正是:
不知真赝堪凭吊,铁石肝肠亦惨然。
且说通政杨维垣,已转升了左都御史。南市那些轻薄的秀才,就造一谣言道:“马阮张杨,国势速亡。”本是满京人不服的了。维垣见有那太子一节,不管真假,忽▯言道:“驸马王侄孙王之明,状貌与先太子无二。”兵科给事中戴英,就把这话作了证据,上一本道:“奸人王之明,假冒太子。须敕多官会审。”初六日会审那太子,在于大明门外。众官先后都到,那太子东向踞坐。一官取禁城图放在他面前,问道:“这可是北京宫殿?”那太子指承华宫说:“这是我住的所在。”又指坤宁宫说:“这是我娘娘住的所在。”一官问:“公主今在何处?”那太子道:“不知,想是死了。”一官问:“公主同宫女,早叩周国舅门?”那太子道:“同宫女叩国舅门就是我。”刘中允问道:“我是东宫讲官,认得我吗?”那太子看了一看,只不言语。问他讲书在何处,说在文华殿;问他仿书,说是诗句;问写几句,说不拘。刘中允又问别事,那太子笑道:“你道是假的?就做假罢了。我原不曾向皇伯夺做皇帝。”众官商议,依旧把轿子送入中城狱,具疏将口词录奏。
给事中戴蕃俊上一本道:“王之明假冒太子。质以先帝,曾携之中左门亲鞫吴昌时于廷,东宫立何地,而不能答一语。问以嘉定伯姓名,而亦茫然不知。其伪无疑。然稚年何能辨此,必有大奸人挟为奇货。务在根究,宜敕法司严究。”初七日,有内官把密疏进上道:“东宫足异于常形,每则双,莫之能诬。”弘光命卢太监拿至阁老马士英寓房,问是如何。士英具一本道:“臣病在寓,皇上令竖臣以密疏示臣。臣细阅之,其言虽似而疑处甚多。既为东宫幸脱虎口,不即到官说明,而走绍兴,可疑一也。东宫厚质凝重,此人机辨百出,二可疑也。公主现养周奎家,而云已死,三可疑也。左懋第在北,北中亦有假太子事。懋第密书贻蔡栾琛,今栾琛抄誊进览。是太子不死于寇,即死于北矣。原日讲官方拱乾在苏州,容密谕来京辨之。如其假冒,当付法司,与臣民共见而弃之。如真东宫,则祈取入深宫,留养别院,不可分封于外,以启奸人之心。”弘光看了士英本,把穆虎、高成同王之明,会同九卿科道午门会审。适值方拱乾从苏州来,为从逆一案未明白,与马士英密疏巧凑。
初八日,各官会审那太子,毕集午门。各役喝那太子跪,那太子仍前面西踞坐。众簇拥方拱乾上前,问:“这是何人?”那太子道:“方先生。”拱乾退入人后,不复辨其真假。张孙振道:“汝是王之明。”那太子道:“我南来,从不曾自认做东宫。你们不认罢了,何必坐名改姓?况且李继周拿皇伯谕帖来召我,不是我自来的。”刑部尚书高倬、兵科给事中戴英一齐道:“既认是王之明了,何须再问?也不须动刑,回奏圣上便了。”把那太子依旧监在刑部牢里。有不识姓名人题诗在皇城壁上道:
百神护跸贼中来,会见前星闭复开。
海上扶苏原未死,狱中病已又奚猜?
安危定自关宗社,忠义何曾到鼎台。
烈烈大行何处遇,普天空向棘圜哀!
众官具狱词奏上,竟供称:“高阳人王之明,系王鼎孙。家破南奔,遇高梦箕家人穆虎,教以诈冒东宫。非出己意。”其时马士英既病在寓,大学士王铎等面奏此事,弘光亦泪道:“朕未有子,东宫果真,即东宫了。”次日高梦箕也不知真假了,上本说:“奸谋已露。”御史陈以瑞又上奸宄阴谋一本,弘光批道:“王之明好生护养,勿骤加刑。俟正告天下,愚夫愚妇皆已明白,然后申法。”又次日,都察院掌院李沾,粘示通衢:“王之明假冒太子。”也有信的,也有不信的。正是:
留将疑案传千古,烛斧何能辨假真。
且说江上奸人出没,乱兵纵横,以致商旅梗塞。大铖借此为由,不管好人歹人,都作奸人拿了,动不动酷刑毒打。江北一带,鸡犬不宁。
大铖与东林为仇,恨那文震孟系讲学一派的人,故辅温体仁又是震孟的紧对手,遂唆吏部尚书张捷,特上一本道:“故辅温体仁,清执忠谨,当复文忠之谥。顾锡畴以私憾议削。文震孟宜改谥,不当与体仁并列。”一时朝臣都把舌吐道:“皇帝偏安一隅,若贤奸乖舛,一旦至此,何以建邦立治!”马士英晓得公道不服,只得票本上略示调停。弘光批道:“温体仁准复谥。文震孟免议。”都察院有左佥都御史郭维经,见时事纷纭,不愿做官。况与阮大铖不睦。连连上本告病,弘光批准回籍调理。带了家眷行李,行至长江僻处,忽然下午时候,明明晴天不风不雨,寇船三只一齐拥上,抢劫一空,杀死十余人。郭维经推入江里,不知存亡。远近的人都说是阮营家丁,或道是兵丁作恶,或道是阮大铖差遣。从此阮小乙、阮小五、阮小七再来作贼的话,传遍了江南北。正是:
才人失计从奸党,赢得千秋有贼名。
当时庐州巡抚张亮,飞报:“闯贼兵马分三股南来,声势甚急。臣文臣也,独臣难支。乞赐罢黜,别选才能堪任者,早为之备。”弘光不允。阮大铖托言面奏军情,入朝数日。亏得李自成部将刘体仁,已领兵往湖广去了。阮大铖洋洋得意。愚智纷纷惜领腰,贤奸逐队手相招。可怜江上屯兵者,空自月明吹洞箫。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十六回 祭先帝逆党假哭 选淑女宦官横行末造圣明真间出,崇祯复振皇明。何期闯寇肆纵横,中原荼毒,天子赴幽冥。 新君洒泪陈薄祭,党奸假哭非真,一声先帝掩人情。退朝嬉笑,商酌选娉婷。《临江仙》
帝阙遥遥楚天碧,满眼风烟江水急。
挥毫溯往墨不干,夜高月冷西风泣。
话说朝廷大权尽归马士英,士英大权尽归阮大铖。就是张捷、杨维垣,不过依声附和,做不得十分主张。一日尚书张捷奏请,成国公朱纯臣应照张辅例赠王。只因马阮有了线索,弘光竟批允了。一时哄然都道:“纯臣开门延贼,又首倡劝进,为闯贼辈声罪所诛,何得死后赠王?既纯臣可赠王,光时亨、周钟等,也不消拟大辟了。”御史黄耳鼎急上一本道:“解学龙执法大臣,受贿党逆,如光时亨、周钟、方允昌、项煜等议缓议赎。岂古者三宥八议之道,进于此者?张缙彦俯首贼吏,延喘偷生。皇上重以节钺,优游数月,不恢复守土,高杰之变,单骑夜逃。乞付法司,治以弃地误国之罪。”士英飞骑与大铖商议票本,弘光听了他们言语,竟诏勿问。合京纷纷议论,甚是不服。
适值琉球国遣使入贡,兼请袭封。十五日朝见。这是国家极大一桩事体,近地大臣俱移文通知各镇官,守着汛地,自然不离任所。就是防守淮扬阁部史可法,督饷浦口侍郎申绍芳,防守徐州侍郎卫胤文,也都不敢擅自入朝。独有江防兵部尚书阮大铖,即进南京来见天子。马士英和大小九卿商议定了,写诰命敕二道,谕祭二坛,遣礼科给事中陈燕翼、行人韩元勋,各给一品服色,前往琉球策封去了。
朝臣纷纷议论道:“今上既为华夷共主,岂有久不祭先帝的道理?”士英只得转奏弘光,设坛致祭。遂敕礼部择日,定了三月十九日。设坛在太平门外。又敕文武大小官员,都穿素服,前往坛下行五拜三叩头礼,举哀上祭。旨意一下,传遍了京城。工部大堂委司务厅筑坛,少不得开了朝廷几千两工价。却也只是出了票,拿些木头、砖头,拘二三十个匠人,草草筑了一坛。户部大堂也委司务厅出票,买办祭礼。猪羊、鸡鹅、果品、香烛等物,几倍开价,买完塞责。
十九日清晨,先是户、工两部司务,到坛上验看明白。礼部各司官、鸿胪寺序班先到,随后文武大小官员,舆马纷纷而来。只见金鼓动地,鼓乐喧天,远远喝道,来的却是阁老马士英。众官都起身迎接。来到坛边,士英看见许多大臣拱立,自己不安,吩咐住轿,慢慢踱将出来,向大僚拱手道:“未敢奉揖,待祭过先帝,再与各位老爷相见。”众官齐齐应喏。马士英问道:“官可曾到齐?”鸿胪寺官禀道:“在京的官,都已到了。只有内阁王老爷未到。”正说着,王阁老也到了。随即谦谦让让,都在坛下摆了班。专候马士英拈了三炷香,回到班里,望坛拜倒,各各举哀三声。有诗有证:
江北江南尽斥候,长江一望路悠悠。
燕京烽火连车马,旧国衣冠半楚囚。
春燕归来非故主,夜乌啼处是新愁。
瞻尘展祭心如割,忍听哀声不泪流。
文武大小官员拜祭已毕,才立起身来,尚未散班。隐隐听见喝道声响,都道在京官无一不到,这又是哪里的大僚,如此吆喝?吏部尚书张捷道:“我猜是江防阮大司马。”只见阮大铖内穿红蟒,外穿素服,放声大哭而来。拜倒在地,也不分班次,也不五拜三叩头,口里高声叫道:“我的先帝嗄!我的先帝嗄!致先帝殉社稷而死,都是东林诸臣。不杀尽东林诸臣,不足以谢先帝。我的先帝嗄!”哭了一番,立起身来还哽哽的哭,且高声道:“目今徐▯、魏学濂自夸是东林正人君子,都投清国去了。难道还不该杀尽东林?”马士英急了,快步出班来,扯他的衣袖道:“年兄如何全不照管,徐九一现在京补官,岂不被人谈论?”阮大铖才住了口。和众官都离了班次,作揖的作揖,说话的说话。撤了祭桌,一齐都散了。
马士英留了阮大铖、张捷、杨维垣三人,同到家里商议朝里事件。主宾坐定了,只留小厮支应,士英开言道:“近日敝亲家越其杰中丞那里,解到童氏,称系今天子旧妃,事关重大。阮年兄可知道么?”阮大铖道:“闻便闻得说,不知其详。”马士英道:“今上不肯认她,初解到即命锦衣卫监候。童氏在狱,细书入宫日月及相离情事甚悉。今上只是不认。如今还该怎么?”阮大铖道:“我辈只看今上意向。今上不认,竟置之死地罢了。”张捷道:“置之死地,觉忒处得重了。”阮大铖道:“真则真,假则假。我辈立朝,须要烈烈轰轰做一番大事。恻隐之心,岂今日之作用乎!”马士英道:“真假未辨,从容再处。昨日选妃内臣田壮国有本来报,称杭州选得淑女程氏。今上见只一人,大是不乐。已经批旨道:‘选婚大典,地方官漫不经心,且以丑恶充数,殊属不敬。责成抚、按、道官,于嘉兴府地方,上紧加意遴选,务要端淑。如仍前玩忽,一并治罪。’有了这个旨意,如今该写书与田公,托他多选几名,奉承今上好么?”阮大铖道:“定额三名,多选不得。待他父兄到京,看哪一个和我们做一路,就撺掇今上册她做正宫,后来也好做我们的帮手。这还是小事。东林、复社,年阁台须立定主意,斩草除根。当年魏上公不听我言,后来翻局甚苦。前车既覆,后车之鉴,不可不慎。”士英道:“领教,领教。”阮大铖又说起左光先曾提到否,马士英道:“前批委刑部郎中申继揆严提,不知何故,还未提到。”阮大铖道:“如此看起来,申郎中一定也是东林也。如何不处他?”马士英道:“缓提了一个犯人,不便重处。明日批到部里,把申继揆罚俸三月罢了。”说了一番,摆上酒点来吃。正吃得热闹,阮大铖忽然说起徐▯、魏学濂,马士英道:“他两个名望素著,况且一个补官,一个在家,难把投清做题目,去处置他。”阮大铖道:“徐□不在京,可曾补官?”张捷道:“昨已有本,补了少詹事了。”阮大铖道:“待我上本攻他,不怕他不去。魏学濂既在嘉善,何不把流寇伪官做题目,提他来京?就凭年阁台处置他了。”马士英道:“明日传今上旨意,差管班官吴一元,往嘉善去提他便了。”正是:
谁知议论朝纲事,却是私仇公报时。
莫说马、阮在朝专权误国,再说选淑女的旨意已到杭州。太监田壮国,着同了抚、按,行牌到嘉兴。兵备道先期出示。哄动嘉兴城内外,喧喧嚷嚷,都说已经选了淑女程氏,如今真也要选绣女了。有女儿的人家,哪一个不害怕,哪一家不惊慌?连夜做媒人,寻女婿。富家女子嫁于贫家儿子,标致女子嫁与丑陋儿郎。还有那十五六岁的闺女,媒人撺掇嫁了三四十岁的丈夫,哪管白头之叹!几日之间,弄得一个嘉兴城中举国若狂,嫁的娶的日夜不停,路人为之挤塞。苏人闻风效尤,亦是如此。其间错配的不可胜记。后来有许多笑话做出来,难以枚举。当时巴不得推了女儿出来,有人受领,就算是造化了。甚是缙绅大族人家,也是这般。愚民越以为真,哪一个不忙碌碌去干这件事件,岂不可叹!昔人有一《绣女记》为证:
选语才临郡国,讹言忽彻城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时佥举焉。不待时及破瓜,作缘成偶;即发方覆额,亦指童子为盟。或议归,或议赘,冰人竭蹶,应千门之命,市上尽作定婚店矣。吉期不必星照之日,采轩不必鱼饰巾之绛裙。和合神马,价勒三铢;婚牍红笺,绵昂五百。致使鸡不得谈于窗,鹅不得阵于水,鱼不得乐于国,豕不得化为后,牛羊不得日夕下山。桔柚楂梨,贵似交梨火枣;葱韭薤蒜,珍如江芷杜蘅。花烛燕喜,十家而八九。有恐人知者,暗为送迎;复恐人不知,且扬言曰:“吾女已有婿矣!”纵府、县严为告戒,且曰:“是宽我故留,以答天使者也。”假合错配,何异流离。命亨者,得佳人,并得金珠璧帛无算。命否者,徒多一丑妇人累耳,又安所得杂佩赠之、琴瑟友之耶?几日之间,系鸳鸯之足者,不知费仙人几许赤绳也。夫一言之讹,一念之误,令满城忍辟一夫妇世界,童男姹女破性裂道,可胜言哉!吾闻之“不愿生男愿生女”,戚畹之宠,昔人所希。即修仪、贵嫔、婕妤之辈,无甚大不可为之事。若曰终锢长门,亦胜于骤落火坑,何又忍其委珠玉于草莽,而不自怜惜也。不亦大可笑哉!
且说太监田壮国,同巡抚张秉贞计议停当,将杭州选中淑女程氏,且寄养在父母家,每日廪给三两。仰仁和、钱塘两县,各差护卫皂快五名,在程家门首伺候。自己才下了座船,到嘉兴府来。带了一百多的从人,坐了察院衙门。好不施为,动不动说:“咱是钦差选妃的大臣,府、县官都要行属官礼。”秀水、嘉善两县,打听得仁、钱两知县被他要参,费了好些斡旋,依旧免不得廷参的小心,谁敢再与他拗?只得每事奉承几分。这太监性儿,就喜欢得紧了。若论这田太监,倒也只爱奉承,不十分毒害地方。怎当得手下的鹰犬,没一个不想趁大钱。这衙门附近的居民,被他们早晚骚扰,日无安食,夜无安寝。借搜检美女为名,连城门外的人家,都不得安静。
府里大街有一常秀才,会做文章,又考得利。为人刚直,不畏权势。家里有田有房,也算做有根基的了。有邻舍怪他,撺掇田太监手下的人,说他家有两女美貌,赛过王嫱、西子,又都是十四五岁,未有丈夫。那班人聚了十二三个,赶入中堂,大声发话道:“你家藏了淑女,肯违圣旨,少不得砍头的!快快献出来,便饶了你。”气得常秀才直跳。只怕走出来和他们说理,反遭凌辱,打从后门,直跑到田太监衙门前来。正值田太监坐在堂上,常秀才穿起公服,高声叫屈。田太监听见了,忙叫唤那叫屈的进来。常秀才走到堂上,行两跪两揖的礼。田太监道:“你是生员,为何在咱衙门叫屈?”常秀才道:“今上选淑女,凡是有好女儿的,谁不指望做皇亲国舅。选得中时,不消说,顿时富贵。就是选不中,那女儿还在,又不白要了去。不但不敢隐藏,也不肯隐藏。原不必差人四出,骚扰地方。生员虽有小女,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未该在应选之列。老公公钦差一二十人,在生员家打家骂舍,鸡犬不宁。倘若敝府选中了国后,后来向今上说了,这等作恶,连老公公也只道御下不严,许多不便。请老公公三思。”田太监听了这段说话,忙出公座来,扯起常秀才道:“你这秀才是好人,肯说好话。叫孩子们看座儿来。”顿时让常秀才分宾主坐了。差了四个当随,去拿那班作恶的人来,不问长短,每人五十棍,逐出衙门,不许复入。正是:
拿了红蜻□,何期反喝热。
田太监留住了常秀才,倒要聘他做西宾起来。常秀才再三辞道:“科举在迩,不能应命。”田太监道:“既如此,咱在贵府一日,你帮咱一日便了。”随吩咐摆馔。次日田太监封了百两聘仪,送到常家来,请他进去。适值常秀才也要进去谢酒,即受了聘仪,随进去相见了。又留便饭,常秀才不敢推辞,作揖吉坐,宾主尽欢而散。从此日日进去,夜夜出来,帮那田太监做些好事。遴选了二十余日,才选中了两名,一名姓王,一名姓李,都是小户人家的女儿。田太监知会了杭州张巡抚,打点大船,并那供应人役,连程氏共三位淑女,择日起程进京去。有诗为证:
北地残坟共一丘,烟云散去水东流。第三十七回 各镇将纷纭互角 众武弁疲癃可怜烽烟无尽处,山水连天碧。江头旗帜亭亭立,北骑渡江来,江兵退急。 浮云生远浦,遮却扶桑日。英雄有用无人识。纵有介胄名,疲癃残疾。《乔手儿》
话说朝中事体日坏一日。不但文武不同心,大小官不同志,连那各镇将、各文臣,也你争我闹,你忌我猜。及至敌来,没人阻挡,百万养兵,竟成纸虎。朝廷弄成银子世界,阃外酿成厮闹乾坤,哪得江山如故,人民乐业?
马阁老失于算计,忽把何腾蛟升了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四川、湖广、云南、贵州、广西军务。湖广巡抚杨鹗,却着他回部管事。杨鹗抗疏自陈道:“臣与良玉旗鼓相当,英雄本色。况臣等丈夫肝肠,青天白日。伏乞皇上申饬臣工,收敛精神,用之剿寇御清。释此不必然之疑,省此不可然之事。若知之不明,处之不当,听细人之言,薄劳苦功高之士,识者灰心,人人解体,殆非所以鼓忠勇而巩朝廷也。”这本上了,杨鹗也不回部,只待旨意下来,就挂冠去了。
左良玉亦上一本道:“罪帅方国安,假冒臣左营旗号,遍地骚扰,浸浸不受中朝节制矣。”忽奉圣旨,荫左良玉子左梦庚,世袭锦衣卫指挥使。
其时只有总兵黄斌卿,号虎臣,是福建镇海卫人,乃尚书黄道周近族,世笃忠贞,文武并济。马士英听了阮大铖的言语,不肯用为列镇,升他为征蛮大将军,总镇广西。人人都道:“用人之际,为何把一员虎将反调开去?”哪知马士英忌才,阮大铖又与东林不睦,自然怕用黄道周的侄儿独当一面了。
总兵刘良佐上一本道:“太子、童氏两案,未协舆情。恳求曲全两朝彝伦,毋贻天下后世口实。”弘光批道:“童氏妖妇,冒朕结发。据供系河南周王府宫人,尚未悉真伪。王之明系驸马王侄孙,避难南来,与序班高梦箕家人穆虎,沿途狎昵,冒认东宫,妄图不轨,正在严究。朕与先帝素无嫌隙,不得已勉从群臣之请,膺兹重寄。岂有利天下之心,毒害其血胤?举朝文武,谁非先帝旧臣,谁不如卿,肯昧心至此?法司官即将两案刊布,以息群疑。”吏部尚书张捷上一本,乞表章附郑戚诸臣。奉旨:“刘廷元、吕纯如、王德完、黄克缵、王永光、杨所修、章光岳、徐大化、范济世,各谥荫祭葬。徐扬先、刘廷宣、许鼎臣、岳骏声、徐卿伯、姜麟,各赠官祭葬。王绍徽、徐兆魁、乔应甲、陆澄源,各复原官。”这本一下,中外越疑惑了。
左良玉上一本,请保全东宫,以安臣民之心。本上道:“东宫之来,吴三桂有符验。史可法明知之而不敢言,此岂大臣之道?满朝诸臣,但知逢君,不谙大体。前者李贼逆乱,尚锡王封,不忍遽加刑害。何止一家,反视为仇?明知穷究并无别情,必欲辗转诛求,遂使皇上忘屋乌之德,臣下绝委裘之义。普天同怨,皇上独与二三奸臣保守天下,无是理也。亲亲而仁民,愿皇上留意。”弘光不得已,批道:“东宫果真,当不失王封。但王之明被穆虎使冒太子,正在根究奸党。其吴三桂、史可法等语,尤系讹传。法司将审明略节,先谕该藩。”工部侍郎何楷上一本道:“镇疏东宫甚明,乞赐详察。”弘光遽批道:“此疏岂可流传?必非镇臣之意。令提塘官立行追毁。敢有鼓煽者,兵部立擒正法。”湖广巡抚何腾蛟,见左镇本不准,愤愤求解任。弘光不允。又上一本道:“太子到南,何人奏闻?何人物色,取召至京?马士英何以独知其伪?既是王侄孙,何人举发?内官、公侯多北来之人,何无一人确认,而泛云自供?高梦箕前后二疏,何以不发抄传?明旨愈宣,则臣下愈惑。此关系天下万世是非,不可不慎也。”弘光这番批本,不比各镇的本上带些和解言语,乃狠狠地批道:“王之明自供甚明,百官、士民万目昭然。不日即将口词章疏刊行。何腾蛟不必滋扰。”这时节诸镇纷纷起疑,交相上本。黄得功一本,只求且勿加刑,再加详审。弘光批:“朕知道了。”江防总督、巡抚袁继咸日夜悲愤道:“各镇武夫尚怀忠义,只为先帝一脉,纷纭承奉。我等读圣贤书,识君臣义,何可依违苛且,与马、阮诸人,同负罪于先帝?”遂愤愤上一本道:“大家真伪自明。君子居移气养,必非外间儿童所能假袭。王原系富族,高阳未闻屠害,岂无父兄群从,何事只身流转到南?既走绍兴,于朝廷有何关系,遣人踪迹召来,诈冒从何因起?望陛下勿信偏词,使一人免向隅之恨,则宇宙享万年之福矣!”这本一上,朝里都说:“从来为王之明一件事,只有此本说得痛快。再没有解说了。”弘光商量了两三日,才批道:“王之明不刑自认,高梦箕、穆虎合口输情。朕正期天下共见至公,不欲转滋异议。诸臣无端过疑,何视朕太薄,视廷臣太浅!袁继咸身为大臣,不得过听讹言,别生臆揣。”虽然这等推了,马士英有些不安,只得具本告退。弘光再三慰留,仍旧供职。只是汹汹人情,不能慑伏了。
马阁老虽是告退,其实中藏掩人耳目之心。却恐一朝失势,被阮大铖挨身入阁,一时翻过脸来,自己反被所算,身家不保。故此假意辞职,实非本心。况兼受那文武官起用、超补的贿赂,不止百十万了,难于藏贮。遂委了掌班堂候官吴一元、掌家王来苏,商议倾大银之事。乃唤银匠到家,每五百两要倾一锭。譬如五十两的元宝,十个并成一个;五两的小锭,百个凑成一个。他的算计,不过为银子大了,又不占所在,又没人敢偷。谁知被吴一元、王来苏串同银匠作弊,每一大锭中间,或铜或铁,倒有一百两。先将银子浇了一壳,然后或铜或铁,放在中间。再浇上去,一模生成,再看不出。况且明知此银是藏贮的,又不是要用的,怎得出丑?只是元宝大了,极是难倾。打了大铁镬,架起大炉灶,十个银匠每日只倾得四个。足足倾了一个月,只倾得一百个大元宝,共重五万两。他两人倒先去了一万。工价又多,后来凿用又难。这才是贼摸笑眼前花。当时有一痴公子,打听用八成银最有便宜。亦将元宝一个,吩咐家人们,要倾来使用。家人素知其呆,乃将四十两与之。公子见其少而讶之,家人曰:“五八得四十,此通算也。”公子徐徐曰:“如此说,反觉便宜不多了。”不料今日马士英,亦犯此症,有诗为证:
盈楼白镪总何涯,元宝倾成作善家。
只恐身逃付谁手,原来贪贿不如赊。
如此倾完了一百个大银,那吴一元、王来苏随即禀明道:“蒙老爷委托倾银,今已倾完一百个,求老爷收贮明白。如要倾,再求老爷发出小锭来。”马阁老道:“银子倒也不必倾了。还有些金子,也要照样熔成大锭。只是这两日朝里事忙,心事不宁,暂且打发回去,过几日再去唤他便了。只是吩咐他,切不可外面张扬。若我这鸡鹅巷大宅子里有什么疏失,众人一概不得干净。”吴、王两人传出话来,吩咐了银匠。又打发了赏银,众银匠谢了自去。
马阁老对着一元道:“你在我衙门十分小心。我也不赏你银子,有兄弟子侄做得武弁的,我老爷赏他个官儿做罢。银子我也够了,再有买官的,文官细查出身,武官亲试武艺。须不要把人谈论。”吴一元跪下禀道:“小官正有句话,要禀老爷。文官小官不晓得,外边传说陆吏部卖官,也未知真假。只这些武官,老爷收用的还看看身材,就上不得阵,破不得贼,中看不中用还好。阮老爷咨到兵部来的,只论银子多少,或是小奶奶们荐的,或是戏子们认做亲戚的,一概与了他札付。咨到部里,要奏叙钦依,十个到有九个疲癃残疾。南京人几乎笑破了口。昨听见本府蕙江班戏子说,有阮府班装旦的,小奶奶喜欢他,把他个哥子讨了张参将札付。一般咨到部来,却是个跛子。走一步拐一拐,被人做笑话,道是:‘流贼来,用铁拐。流贼退,铁拐睡。’小官不敢不禀知老爷。老爷还该亲试一试。”马阁老道:“就是。你传令箭去,明日唤齐这班武弁,不论咨来的、新选的,都在兵部衙门伺候点名。我定的面貌籍贯册,若有一名不是正身,军法从事。就传兵部职方司吴郎中知,不得有误。”吴一元忙忙拿了令箭去,先传了吴职方,又禀他添了司差,各处传那些武弁。
到了次日,马士英坐了兵部大堂。职方司吴郎中带了点名册子,送上看过。原来新选的只得三十员,阮江防咨来的倒有十三员,杨都院咨来的二员,田抚院咨来的三员。马士英先把新选的点名起,也没甚英雄勇猛的,都还像个模样。只一个都司身躯短小,又只得一只眼。马士英查查册子,却注着“修城有功”,是把总升的。就批了“再查”二字。见阮江防咨得太多,先把杨都院两员唱名,雄雄赳赳,老大好身材。再把田抚院两员唱名,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竟是两个虎将。马士英道:“田百原咨的将官,可谓得人。吩咐他两员,好生在淮扬立功。本阁部牢牢记着,当有重用。”然后把阮江防十三员从头点起。第一员是副总兵,姓陈,应了名上前跪下,却是有一眼的。马士英看看册子,问道:“你江防什么功劳,得此美职?”陈姓的禀道:“筑堡督工效劳。”马士英道:“督工是小劳,不是汗马血战,如何就白丁而升副总兵?况副总兵是二品武官,须奉圣旨才可升授。虽是阮老爷咨来,还要驳回。宁可你老爷叙功本上请旨定夺。你去罢。”姓陈的恰像要禀话的,上面已唱了第二员的名了。第二员参将陈登,身躯倒也长大。应了一声,只见一拐一拐、拐上堂来。比那扮戏里面的铁拐,只少得个拄杖儿。众人都掩口而笑。马士英脸都变了,问道:“你什么功劳,骤升做参将?”陈登抖做一团,半个字也回不来。马士英道:“你阮大爷好没分晓!你这奴才是陈三的哥子,今怎么典参将?札付娼优隶卒,也须分别。武官只不论军伍起用,如何戏子辈玷辱朝廷!本该打你三十大板子,看你阮老爷面上,饶你这奴才。还不快走!”陈登慌慌张张,又一拐一拐下去了。正是:
跛足参戎如扮戏,寇来先去试钢刀。
马士英又唱了两员都司的名,略像模样。唱到守备王心尧,又是一只眼的。马士英喝了一声,凭他自下去。又一员守备是齐人龙,却是个驼子,又且有五十岁光景,须已半白。马士英不觉笑起来道:“好个老驼子,还不快快下去!”又点了几员,不过平常人物。点到第十二员,是把总吴子英,头歪在左边,口又歪在右边,左手又短了二三寸,右脚又是短的。上堂跪下,马士英笑道:“好一员大将,疲癃残疾,你一人全备了。你是什么出身?”吴子英禀道:“是武生。”马士英道:“既是武生、你可记得《武经七书》么?”吴子英片字也回不上来,只是哀求道:“求老爷饶恕!”马士英大笑道:“我这里看阮老爷面上,也饶你去罢。倘若流寇对阵,你须高声讨饶,只怕他不肯饶你。不如回去吃碗饭,倒是安稳的。还不快走!”马士英又唱了一员的名。吩咐吴郎中,三员驳回,十员中只得类奏钦依。因同年情上,不好十分作难。便提起朱笔,批了一纸告示道:
本阁部因干戈未戢,留心军旅。将咨来武职亲验一番,半是疲癃残疾,不胜愤叹。业经咨回三员。以后部选及咨来各武弁,必须略似人形,方可留用。仰职方司知行验过,再赴大房,凭本阁部覆验。毋违。
发出张挂了。回家道:“吴一元禀事有功,今付武选司,升他做了都司职衔,在部效劳。”有诗为证:
父母生来一念差,不将全体付咱家。
费多钱钞成何用,反助都司品职加。第三十八回 假皇后禁死狱中 真将军兴师江上心怯怯,曾到中州茅店月,结下风流孽。 今日白门来,愿认湘波裙褶。愤死囹圄恩义绝,此恨何时泄。《薄命女》
妾在梁园君在吴,流离收妾妾收夫。
君王贵显妾薄命,饮恨黄泉血泪枯。
将军血战已多年,誓扫流氛报凯旋。
因恨权奸误新主,欲清君侧猛加鞭。
话说弘光指望偏安江左,学宋高宗南渡的故事。只认马士英是智勇兼全、文武并济的北门锁钥,哪知他是诗酒中的才子,岂能经纶天下,扶助危邦?即童氏一案,明明晓得是弘光微时收用,实曾情爱缠绵,便当密密启奏,收入宫中,宠用不宠用,凭得皇帝主意的,何至沉冤狱底,比民间罪妇还苦?可不是君王蛊惑,宰相贪庸,空作千秋笑柄。
况且童氏,却是河南妇人。自古道,陈卫风淫,怎当得许多时孤眠独宿。只指望皇帝收进宫去,安享荣华富贵,哪知今日监在锦衣卫狱里,受些凄凉苦楚。到了夜里,便哀哀地哭个不住。她原是识字通文的,细细把相会日期,前后始末,连那枕边被底深情密语,也都写在上面。哀哀地求掌堂冯可宗,达上弘光。冯可宗亲自再问缘由,童氏道:“皇帝初为郡王,娶妃黄氏早亡。既为世子,继娶李氏为妃。河阳水发,城郭俱冲倒,李氏又亡。咱本周王府妃嫔,因乱逃命,到了尉氏县地方,撞见了皇帝。晓得是福王府的世子,就到店里叩了头。皇帝亲手扶起,搂在怀里,向咱道:‘咱身伴无人,李妃不知下落。你模样又好,在此服侍了咱罢。’那时咱正没投奔,况是个贵人,便欣然从了他。一连住了四十日,听见说流贼近了,皇帝带了咱乱慌慌往南走。走到许州地方,遇见了太妃娘娘。母子相见,又悲又喜。通知了地方官,也曾送住处,送廪给。一住就是七八个月。咱养了个孩子,才满月就死了。那时已有几个内相跟随服侍。不料逆贼大乱,破了京城。人间夫妇各不相顾,哪里还容得王府家眷住在地方,又只得跑了。路上遇了土贼,把咱们生生拆散。”说到此地,放声大哭起来道:“天爷嗄,那时咱同太妃娘娘,东流西散,好不辛苦。后来闻得他做了皇帝,好不喜欢。谁知他负心,单单接了太妃娘娘进宫,不来接我。咱来投他,又不肯认。天爷嗄,这短命的,少不得死在咱眼里。你是他锦衣卫官儿,求你替咱和他说,把这字儿与他瞧,看他怎样回咱。”冯可宗见她说得有始有终,有条有理,只得替她面奏。弘光见了这字,红了红脸,丢在地下道:“朕不认得这妖妇。快与我严讯一番,决不饶她。”冯可宗看此光景,知道弘光决不肯认,就不敢再启奏了。正是:
夫妻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到了次日,冯可宗叫王牢子传话与童氏道:“昨日拿了字儿面奏,圣上看了一看,着实发恼,把字儿丢在地下,吩咐我严刑拷讯。只怕再不得圣上心回意转了,但宽她的用刑便是。咱老爷一点仁心,休要痴想。”王牢子把这话细细对童氏说明,童氏放声大哭。哭了咒,咒了哭,哭得天昏日暗。牢子们见皇帝如此光景,送饭服侍也不比日前了。童氏又听得说送了许多美貌的女子,择日进宫,越哭得个死去活来。哭了,成日饭也不十分吃了。忽然染病,渐渐沉重。牢子禀知掌堂,冯可宗密奏弘光,弘光竟不批发。时值奸人詹自植闯入武英门,坐御幄妄语。又有疯癫白应元闯入御殿肆骂。俱奉旨仗死了。牢子们害怕,又见童氏不甚吃饭,遂商议定了,竟不送饭。可怜年幼女子,指望贵为帝后,岂知饿死囹圄!有诗为证:
妄希妃后巧安排,细细身同窄窄鞋。
一旦囹圄脱不去,霜飞月落堕金钗。
且说湖广文武衙门,闻得首相马士英只贪财宝,全无经济。又信任了阮大铖,立意与正人为仇,必欲杀尽东林,掀翻世界。假太子、假皇后,都凭一班儿阿谀谄佞的人,锻炼成狱。童氏死了,太子监着,人心忿忿不平。左良玉会同了何腾蛟、黄蜚等文臣武将二十七人,连名上一本道:
钦命世镇武昌、太子太傅宁南侯左良玉等奏,为逆辅蔑制无君,明害皇嗣,谨声罪讨,以安先帝神灵,以抒天下公愤事。窃见逆贼马士英,出自苗种,性本凶顽。臣身在行间,无日不闻其恶状,无人不恨其奸邪。先帝皇太子至京,道路汹传,陛下屡发矜心。士英以真为假,必欲置之死而后快。臣前疏望陛下从容审处,犹冀士英正气犹存,或当剔肠悔过,以存先帝一线。不意奸谋日甚一日,臣自此义不能与奸贼共天日矣!臣已提师在途,将士眦目指发,人人心欲快食其肉。臣恐百万之众,发而难收,震惊宫阙,臣罪何辞。且声其罪状,正告陛下,仰祈刚断,与天下共弃之。自先帝之变,人人号泣。士英利灾擅权,事事与先帝为难。逆案先帝手定者,士英首翻之;《要典》先帝手焚者,士英复修之;思宗改谥,明示先帝不足思,以绝天下报仇雪耻之心。罪不容于死者一也。国家提衡文武,全恃名器,鼓舞人心。自贼臣柄国以来,卖官鬻爵,殆无虚刻,都门有“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之谣。如越其杰,以贪罪遣戍,不一年而立升部堂;张孙振以赃污绞犯,不数月而夤缘仆少;袁弘勋、张道浚,同诏狱论罪者也,借起废径复原官。如杨文骢、王炳发及赵书办等,或行同贼恶,或罪等叛逆,皆用之于当头。凡此之类,直以千百计。罪不容于死者二也。阁臣司票拟,政事归六部,至于兵柄,尤不得兼握。士英已为首辅,犹占握兵柄不放。是弁髦太祖法度。且又引其心腹阮大铖为添设尚书,以济其篡弑之谋。两子枭獍,各操重兵以呼听,司马昭复生于今。罪不容于死者三也。陛下选立中宫,典礼攸关。士英居为奇货,先择其尤者以充下阵,罪通于天。而又私买歌女,寄于阮大铖之家,希图选进。计乱中宫,阴议叵测。罪不容于死者四也。陛下即位之初,恭俭仁明,士英百计诳惑,进优童艳女,损伤盛德。每对人言,恶则归君。罪不容于死者五也。国家遭此大难,须宽仁慈爱,以收人心。士英自引用阮大铖以下,睚眦杀人。如雷祚、周镳等,锻炼周内,株连蔓引。尤其甚者,借三案为题,深埋陷阱,将大铖生平不快意之人,一网打尽。今天下士绅,重足解体。罪不容于死者六也。九重私密,岂臣子所敢言?士英遍布私人,凡陛下一言一动,无不窥视。又募死士,窥伏皇城,诡名禁军,以视陛下动静,曰“废立由我”。罪不容于死者七也。率土碎心痛号者,先帝殉国,皇子犹存。前此定王之事,海内至今传疑未已。况今皇太子授受分明,臣前疏已悉。士英乃与阮大铖一手拿定,抹煞的确识认之方拱乾,而信串通朋谋之杨维垣。不畏天道神明,不畏二祖、列宗,不畏天下公议,不畏万古纲常,忍以先帝已立七年之嗣君,为四海讴歌颂言所归者,付诸幽囚。天昏地惨,神人共愤。凡有血气,皆欲寸磔士英、大铖等,以谢先帝。此非臣之私言,诸将士之言也;非独臣标将士之言,天下忠臣义士、愚夫愚妇之公言也。伏乞陛下,立将马士英、阮大铖等肆诸市朝,传首四方,用抒公愤。臣谨束兵计刻以待,不禁大声疾呼,激切以闻。
左良玉一面上本,一面点起人马,浩浩荡荡往东而来。就是他长子左梦庚为先锋,屯兵在汉口,以待圣旨。
阮大铖正掌兵驻扎江北,闻了此信,魂不附体。先把爱妾、宠童、歌儿、舞女一面打发下船,往南京进发,一面写书于马士英,要他调黄得功、方国安,专在采石一带江边截他人马,使不得东下。时马士英正奏了弘光,把从贼的光时亨、周钟、武愫斩首于西市。又因雷演祚、周镳与阮大铖有仇,牵连在案,勒令自尽。督饷户部侍郎申绍芳,在浦口驻扎,未免与阮大铖品级相符,人不肯附己,奏准奉差往浙直催饷。外面纷纷道:“侍郎亲自催饷,从无此例。岂是治平世界!”马士英只信阮大铖调拨,哪管朝野的公论。忽然见有左良玉一本,大惊失色,不觉跌足道:“阮年兄误我事。倘右捍截人马不住,我却怎了?”在内衙门走来走去,不酒不饭,足足走了一夜。次日梁云构上本,请召刘铎清、黄得功提兵入京,保护天子。广西总兵黄斌卿尚未赴任,上本请留驻防。马士英慌了手脚,无计可施,请了张捷、杨维垣来商议,怕京城自变,反出告示道:“反兵东下,上游告警,妙算已周,何必张皇!”遂奉了旨意,先调得黄得功为大元帅,又调方国安为副元帅,专阻截左良玉反兵。如有疏虞,罪有所归。
杨维垣又献策与马士英道:“大凡事大了,须先镇定人心。目今选妃齐到。礼部尚书钱谦益已有了本,说淑女先后到齐,该择日进宫,以成大礼。老阁台该奏过今上,快行此事。庶人心不疑。”马士英奏了弘光,着礼部大小官员,会同礼科给事中,在于贡院,从公遴选三人,着于十五日进元辉殿。四月十四日,各官聚集贡院,在本京选中淑女七十人里,再选中了阮姓一人;在浙江田太监选中淑女五人里,再选中了王姓一人;又周书办自献女一人。共只三人,俱进皇城里去了。虽如此按捺,谁不知左兵东下?马士英昼夜算计,把倾成元宝,都抬进里书房去。做总兵的儿子愈加恩爱,与重兵要他出力保护。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九回 左将军檄文讨逆 史阁部血泪誓师一声鼓角一声愁,一点烽烟一点忧。淮山江水天边月,催劫急局难收。 叹将军振旅淹留。忠辅心间事,奸臣脸上羞,并蹙眉头。《水仙子》
韩岳当年江上师,恨无忠辅共攒眉。
勤兵左镇勤兵泪,鼎鼎衰朝仗义旗。
话说四月初八日,阁部史可法三报紧急,弘光批道:“上游急则赴上游,北兵急则御北兵。自是长策。”史可法惊叹道:“上游不过除君侧之奸,原不敢与君父为仇。若北兵一至,宗社可虞。不知辅臣何意,朦胧至此!”乃移书与马士英,要他选将添兵。士英却补白衣黄金钟为镇江府同知,委他招募健卒,你道干得何事。朝里纷纷你一条陈,我一条陈,真正筑室道旁,没有主意。马士英胸中只怕得是左兵杀来,自己与阮大铖定遭其害。
正在慌张时节,忽传有左良玉遍地张挂檄文,人马由九江、建德直抵安庆。传到檄文比上的本还厉害。檄文道:
盖闻大义之垂,炳于星日;无礼之逐,严于鹰▯。天地有至公,臣民不可罔也。奸臣马士英者,根原赤身,种类蓝面。昔冒九死之罪,业已侨妾作奴,屠发为僧;重荷三宥之恩,徒尔狐窟白门,狼吞泗上。会当国家多难之日,侈言拥戴劝进之功,以今上历数之归,为私家携赠之物。窃弄威福,炀蔽聪明。恃兵力以胁人,致天子蔽目拱手;张伪旨以俗,俾兵民重足寒心。本为报仇而立君,乃事事与先帝为仇,不只矫诬圣德;初因民愿而择主,乃事事拂兆民之愿,何由奠丽民生?幻蜃蔽天,妖蟆障日。卖官必先姻娅,试看七十老囚,三木败类,居然节钺监军!渔色罔识君亲,托言六宫备选,二八红颜,变为桑间濮上。苏松常镇横征之使肆行,携李会稽妙选之音日下。江南无夜安之枕,言马家便尔杀人;北斗有朝彗之星,谓英名实应图谶。除诰命、赠荫之余无朝政,自私怨、旧识而外无功能。而乃冰山发焰,鳄水兴波,群小充斥于朝端,贤良窜逐于远地。同己者,罪同▯杌,行列猪▯,如阮大铖、张孙振、袁弘勋等十数巨憝,皆引之为羽翼,以张杀人媚人之赤帜;异己者,德并苏、黄,才媲房、杜,如刘宗周、姜曰广、高弘图等十数大节,皆诬之为朋党,以快虺如蛇如之凶心。道路有口,空识“职方如狗,都督满街”之谣;神明难欺,最痛“立君由我,杀人何妨”之句。呜呼!江汉长流,潇湘尽竹,罄此之罪,岂有极欤!若鲍鱼蓄而日膻,若火材重而愈烈。放崔、魏之▯狗,遽敢灭伦;收闯、献之猕猴,教之升木。用腹心出镇,太尉朱之故智,几几殆有甚焉;募死士入宫,宇文化及之所为,人人而知之矣!是诚河山为之削色,日月倏以无光。又况皇嗣幽囚,列祖怨恫。海内怀忠之臣,谁不愿食其肉;敌国向风之士,咸思掺盾其家。本藩先帝旧臣,招讨重任,频年痛心疾首,愿为鼎边鸡犬以无从;此日履地戴天,誓与君侧豺狼而拼命。在昔陶八州靖石头之难,大义于今炳然;迄乎韩蕲王除苗氏之奸,臣职如斯乃尽。是用砺兵秣马,讨罪兴师。当郑畋讨乱之军,忆裴度闲邪之语,谓朝中奸党尽去,则诸贼不讨自平。倘左右凶恶未除,则河北虽平无用。三军之士,戮力同仇,申明仁义之声闻,首严焚戮之隐祸。不敢妄杀一人,以伤天心;不敢荒忽一日,以忘王室。义旗所指,正明为人臣子,不忘君父之心;天意中兴,必有间世英灵,矢翼皇明之运。泣告先帝,揭此心肝,愿斩贼臣之首,以复九京;还收阮奴之党,以报四望。倘惑于邪说,误播流言,或受奸徒之指挥,或树义兵之仇敌,本藩一腔热血,郁为轮菌离奇,势必百万雄兵,化作蛟螭妖孽。玉石俱焚之祸,近在目前;水火无情之时,追维心痛。敬布苦衷,愿言共事。呜呼!朝无直臣,谁斥李林甫之奸邪?国有同心,尚怀郑虎臣之素志。我祖宗朝三百年养士之德,岂其决裂于佥壬;大明朝十五国忠义之心,正宜暴白于魂魄。速张殪虎之机,勿作逋猿之薮。燃董卓之腹,膏溢三旬;籍元载之厨,椒盈八百。国人尽快,中外甘心。谨檄。
马士英忽接了檄文,从头一看,又听得说是监军黄御史做的,又恼又慌,寝食都废。有刘洪起奏:“清兵乘势南下,无人敢遏。恐为南京之忧。”他也全然不睬。又有王永吉奏:“徐镇孤危援绝,势不能存。乞敕史可法、卫胤文共保徐州,方可保全江北。”马士英竟不票本。一意只怕左兵害他,把边事反看缓了。
那时史可法统兵驻扎扬州,上一本恭请召见,面言东宫处分,以息群嚣。弘光批道:“两警方急,卿专心料理。街奏凯后见。”史可法叹道:“奏凯二字,天子看得容易。这等说起来,面君不知在何日!”说罢不觉泪下。次日连上二本,一本为清骑分路南下,镇将平日拥兵糜饷,有警一无足恃。又一本为李成栋避敌,弃地南奔,使镇将人人如此,长江虽险,竟可飞渡。马士英怕分了弘光保安庆一带的心,付之不票,反把江上捷报奏了弘光。其刘孔昭、阮大铖、朱大典、黄得功、黄斌卿、黄蜚、郑彩、方国安、赵民怀、郑鸿逵、卜从善、杜弘域、张鹏翼、杨振宗,俱赏银币。彼时太仆寺丞张如蕙丁忧出京,着留其所携行李充饷,连回去路费都夺了他的。朝里纷纷议论,计无所出。午后忽奉旨意,王永吉改总河,兼督淮安凤庐;钱继登兼抚扬州;田仰撤回另用;卫胤文事定再议。参政马鸣霆驻扎江阴,副使印司寄住京口。杨文骢专监镇军,凡逃军南渡,用大炮打回,不许过江一步。不像防清兵来袭,倒像防史可法入朝奏事,万一翻局。可虞的,与天启年间魏、崔不许阁部孙承宗进北京城一般的了。
史可法中夜长叹,无可奈何。只得又上一本道:“今日江北有四藩,有督师,有抚、按,有屯抚,有总督,不为不多矣。左、清并至,曾何益毫末哉。臣近至扬州,一时集于城内首,有总督,有提督,有盐科,酬应烦难,府县皆病。今又添盐监、盐督,人人可以剥商。商本尽亏,新征不已。利归豪滑,不足之言,朝廷实自受之。”这本一上,弘光见有许多官员,有些省悟,愀然不乐。
十九这日,忽然召对。当有大理寺卿姚思孝、尚宝司卿李之椿,合词请备淮、扬;给事中吴希哲等请先防淮、扬,而次及凤、庐。弘光面谕马士英道:“左良玉虽不该兴师,以逼南京,然看他本上的意思,原不曾反叛。如今还该守淮、扬,不可撤江防兵。”马士英大声指众官道:“这些朝臣,皆左良玉死党,代他游说,其言决不可听。臣已调刘良佐的兵马,今日渡江。宁可君臣皆死于清兵之手,不可受左良玉杀害。”张目大呼道:“朝臣有异说者立斩!”弘光愀然不乐,拂袖回宫。吴希哲退班,朗朗地对众官道:“贾似道弃淮、扬矣,吾辈死无葬身之地。奈何!奈何!”朝臣多有泪下的。正是:
苗、刘只怕韩兵至,一任淮南夜渡师。
兵科给事中吴上一本,劾方国安、牟文绶纵兵劫掠,种种不法。马士英大怒,亟请弘光批旨道:“左良玉称兵犯顺,连破九江、安庆。国安、文绶方在剿逆,吴为逆臣出脱,是何肺肠!”是日即诏下吴锦衣卫狱。大小臣工都道:“这一番被罪,真是一凤孤鸣。”后来方国安拥兵入浙,百姓受其害的,百倍流寇。人人才想吴给事这本,果是先见。正是:
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宾。
御史何纶上一本,请禁四六文章,并坊刻社学。马士英攒眉道:“戎马倥偬,却奏此不急之务。书生可笑如此。”竟置之不问。
且说清兵已到淮北,声息甚紧。惊得个刘泽清就像小孩子怕猫咬,魂飞胆落了。纵兵大掠,淮安城里城外,无不受害。席卷辎重,连夜西奔。阁部史可法咬指出血,写血书一纸。令参谋刘湘客星夜进京,要兵部大堂密奏:须早早发兵救援,若迟,不但淮安不保,只怕扬州有失。兵部、马士英怕的是左兵,全不以清兵为意。道左良玉恐有心腹为内应,实实可危;清兵有长江天堑,料然不能飞渡。
那有二十三日,清帅率众渡淮,如入无人之境。淮安人尽行归顺。有一秀才嚷道:“我淮安人没用,也不消说了。若是镇兵有一个把炭篓丢在地下,绊一绊他的马脚,也还算好汉了。”大哭一场,投南门外城河而死。不知姓名,也不知他家在哪里。有诗为证:
漫说当年淮水滨,汨罗悲愤未全伸。
身沉名没谁人识?衰季累累多死臣。
其时刘泽清已逃,文弄在任的,躲得影儿也没了,还有马前投顺的哩。只有侍郎卫胤文,抗节不屈而死,清帅买棺殓葬。有诗为证:
常将血剑叩而镡,忍死拼生鏖战酣。
今日矢贞骑箕尾,往从先帝更何惭。
那时史可法正在扬州府旧城,日日选将练兵,指望再往淮安代刘泽清死守。忽闻了清兵二十三日渡淮,淮安一带地方望风投顺,史可法大叫道:“罢了,罢了。国家不惜高爵厚禄与镇将,又糜饷养军,以为可保黄河,且学南宋偏安之计。今清兵已渡黄河,扬州岂能独守!”即传令箭,齐集监军、参谋、将官、兵士,都在新城大教场演武厅前议事。又传令宰了十口猪、十口羊,准备祭旗飨士。
自己换了戎装,跨马到大教场来。一路见跟随的人都交头接耳,像商量的模样,心里想道:“不好了,人心一惧则必散,人心一散则难收。今日且莫说兴师动众,须先激励人心,还可把孤城保守几日,以待救兵。”踌躇了一番,已到了教场,在演武厅前下马。只见监国史继迁、参谋刘湘客,总兵刘肇基、翁万裕、杨凤翥,都到了。史可法上厅坐下。史继迁立起身来大呼道:“今日之事,惟有死守孤城,保全一城的百姓。”刘湘客道:“前日阁部老大人血书与兵部。那马士英这奸贼,只怕左良玉杀来他身死家破,哪管国家大事。如今事已急矣,阁部老大人竟草成短疏,湘客虽不才,当击登闻鼓,面奏今上,以请援兵。”言之未已,厅下将官和军士,齐声大叫道:“好,好,好。请得救兵,我们也胆壮些,好去交锋。”史可法见人心如此,心下好生着忙,问管事的把总道:“猪羊可曾备下了?”把总禀称,十口猪、十口羊、香烛、纸马、果酒等物,俱已摆在教场前篷下了。史阁部带了各官下厅,步行到了篷下。只见灯烛辉煌,香烛缭绕,已摆得齐齐整整了。史阁部扑地拜将下去,大呼:“二祖列宗,在天之灵,今日臣史可法拼命与众守城,乞英灵保佑,以救扬州一城百姓。”呼罢大哭,那泪滴在袍上,都是鲜红的血。将官军士一齐大喊道:“老爷哭出血来了,我等敢不尽心效死!”也都哭起来。
拜祷已毕,史阁部回衙门去。连夜草成血书,刘湘客赍上南京,请救兵去。有诗为证:
阁部精忠真贯日,藩臣犯顺非甘逆。
只因马阮误朝廷,致失封疆同弃掷。第四十回 罗公山李闯卒灭 杭州路马相潜奔今日山河非旧矣,楚水吴山,谁认咱和你。睡到五更,魂梦里思量,贼闯终须死。 改号称王当不起,沧海桑田,翻覆污茧纸。权相魂消将作鬼,天涯驰逐三千里。《蝶恋花》
叹息三更醉醒余,横披野史社将墟。
一声河满频倾泪,三叠阳关懒寄书。
弑主贼徒桃作李,误君权相马成驴。
千秋笑骂伊亲受,悔却生前似野猪。
话说阁部史可法在扬州城沥血誓师,准备死守,以待调兵救援。哪知清兵突然来至,不费刀兵,新城已破。因为城中闭关坚守,遂屠其兵民。驰檄旧城道:“若好好让城,不杀一人。”史可法也不回话,只是坚守。到了第四日,清帅假说奉旨调黄总兵到。史可法从城上缒人下城询问,说黄总兵领来精兵三千,留二千在外,准备厮杀;放一千入城,同守城池。史可法信了是实,从西门放兵入城。那兵逢人便杀,才知不是黄兵,却是清兵了。史可法在城上见之,拔剑自刎。总兵刘肇基救住,同缒下北门城墙下,引四骑潜逃,不知死活。正是:
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国朝。
且把扬州失守、阁部丧身一段,提过一边。单说闯贼李自成,被清帅同吴三桂杀败,贼党死的死,走的走,带了侄儿一只虎李过,和七八员残将、十余万人马,迤逦从河南一路来到湖广地方。渡了大江,要投旧党张献忠,往辰州府进发。哪知张献忠的人马,已杀到四川去了。李自成到了黔阳,且把兵马也扎在二十里外。其时已是弘光改元的正月下旬了。
当时李自成因奸杀了结发,做贼抢虏的邢氏,又被偏将高杰拐了逃去,以后没甚心爱的。在北京皇宫里,收用了宫人窦氏,册为正宫娘娘。一路宠爱异常,不离左右。朝弄暮弄,不顾鞍马奔驰,不论风霜辛苦,一味恋酒贪色。军中的事,都委侄儿李过料理。
在黔阳城外住了二十日,地方上百姓被他骚扰,不消说起。况且献兵骚扰后,人穷财尽,苦不可言。那时何腾蛟遣官兵将到。哨马报知李自成,自成慌了,就亲往乱山里一看。只有罗公山险峻非常,广阔无量,此处结了营寨,便有千军万马,急切不能攻取。把十余万人马分作三队,结下三个大寨,为久驻黔阳之计。李过禀道:“目今钱粮不够两月的支放,还该分一支兵马,往近地没官兵的所在,打些粮草,方好接济。何抚院遣兵将来时,再作计较。”李自成准奏,差刘宗尧、刘国能两员将,带兵马二千,渡江往河南湖广交界府、县打粮。差辛思忠、杨彦两员将,带兵马二千,不须渡江,只在沿江湖广没官兵的府县打粮。次日两支人马都放炮为号,滔滔汩汩离罗公山去了。
李自成在行营里,到点灯时候,摆宴上来。自己坐了南面,一位窦氏面西,三妃张氏、杜氏、陈氏面东,一齐饮宴。吃得烂醉,窦氏接入自己行宫去,替他脱衣睡了。睡到三更时分,李自成忽然大叫道:“杀!杀!杀!我不怕你,我不怕你。”惊得窦氏打从梦中醒来,忙问:“皇帝为何大叫?”李自成咄咄地道:“怪事,怪事。方才咱睡梦里,正坐在北京皇帝殿上,忽见崇祯皇帝带了什么范阁老、倪尚书、汪翰林,又有持刀的总兵吴襄、周遇吉等,纷纷纶纶,共有文武四五十员,赶来拿咱。咱和他抵敌,忽然惊醒了。太是怪事。”窦氏道:“想是皇帝疑心生暗鬼,不须挂心。且和我干干正经事,生个太子,后来好传位与他。”李自成虽觉得精神恍惚,也还挣扎着与窦氏云雨了一番。▯睡去,又见这一班儿君臣文武,喊声如雷,要拿他去。不知不觉,又大叫醒了。到了次日,头疼眼花,腰肢酸软,爬也爬不起来了。
侄儿一只虎李过,日日进行宫问病,便与窦皇后眉来眼去,两下调情。李自成到了夜里,就大惊小怪,说许多又来拿他。一病病了四五日。忽一日,李过进行宫见他沉沉睡去,便偷空搂了窦后,做起亲亲来。李自成在帐子里忽然看见,叫唤起来道:“为何咱的老婆,个个要偷人的。结发老婆偷了汉子,被咱杀了。邢氏跟了高杰走了。你如今堂堂皇后,又想偷侄子吗?气杀我了!气杀我了!”李过慌了,往外飞跑。李自成唧唧哝哝了一会,病势越重了。那深山里面、乱离时节,哪里去寻好太医调治。到了三更时分,忽然大叫道:“我的皇帝爷嗄,饶了我罢!饶了我罢!”身子跳了几跳,眼睛睁了几睁,竟呜呼哀哉死了。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世休。
窦氏见李自成死了,忙差宫人报与他侄儿李过。李过传了众将,一齐入行宫探丧。天明遣人遍地寻问,只买得一口杉木棺材,把李自成用平天冠、蟒龙袍成殓了。也不拣安葬吉日,就乘凶摆了一坛祭,祭过了,随叫军士抬去葬在罗公山脚下。
这夜李过就进行宫,和窦氏成其好事,似水如鱼。窦氏道:“明日就该接你叔爷的代,做了大顺皇帝。扶持我窦氏做了皇后,可不好么?”李过道:“皇帝不是好做的。待咱明日升帐,和众将官计较者。”次日,如贺锦、牛□、任继荣、刘体仁一班儿贼将,齐在一处,商议大事,都劝李过投降了何腾蛟:“为首的已死,料然不杀我们。四川信息▯远,北兵阻截难通。遍地打粮,人荒家破,不能充给。看起大意来,李家不像成得皇帝的了。”李过听了这般言语,知是事难成,就带了兵将,领了窦氏众妇人,扯起降旗,投顺湖广巡抚何腾蛟去了。
从此辰州府一带地方,依然是何巡抚管辖。有诗为证:
图帝谋王总未真,千秋篡弑墨痕新。
倾人家国身夷灭,藁葬山巅化作尘。
且说扬州城破的消息已报到南京了。马士英怕左良玉病死的话是诈非真,再不肯把黄得功、黄斌卿两员虎将调去救援,只发檄调刘良佐、方国安、黄蜚去江边防守。刘良佐、黄蜚还扬兵在江头排列。方国安恋着江北上游的快活,竟不赴调。
四月二十六日,弘光召对,向群臣问:“迁都如何?”礼部尚书钱谦益极言:“防守江干得人,自然无虞。此时迁都非便。”马士英请调黔兵入卫,办走贵阳,万无一失。吴希哲等力谏不听。是日黔兵一千二百人入城,传令住鸡鸣山,僧房尽被占住,僧众逐出,不许带一毫物件出来。每夜拨二百名,守自己私宅。
二十七日,龙潭驿探马至,报称敌编木为筏,乘风而下。下午又报称,江中一炮,京口城去四垛。忽杨文骢令箭至,报称江中有数筏,疑是敌兵。因驾炮城下,火从后发,震倒颓城半垛。随发三炮,江中筏俱已粉碎。马士英重赏杨报的人。以前报两人,俱一捆四十棍。从此报惊寂然,扬州信息断绝。正是:
淮扬弃去何须惜,且喜君王串戏忙。
五月初一日,巡兵巡到东长安门,不知何人何时书一对联在门柱上,道:
福人沉醉未醒,全凭马上胡诌;幕府凯歌已休,犹听阮中曲变。
巡兵巡到西长安门,也有一对联道:
福运告终,只看卢前马后;崇基尽毁,何劳东捷西铖。
又一对联道:
二珰翻世界,七煞卷地扫东林;一马踏江南,四柱擎天归北幕。
巡兵抄了三副对联报了丞相府,马士英反要打起巡兵来。再三告饶,尽行革退了。
次日,遣京营兵二百名,渡江迎黄得功移守坂子矶。自己到清议堂传令,请百官议事。只张捷、杨维垣等三四人,其余竟不赴请,马士英大怒罢归。
初四日,弘光竟不视朝。百官毕集,内相传道:“皇爷串戏忙,不须朝见。”午报黄得功与左梦庚交锋,身中二箭,血战大捷。立刻传旨,封得功靖国公,阮大铖、朱大典并加太子太保,总兵张杰、马得功、郑彩、黄蜚并加三级,各赐锦衣卫世袭。晚报刘泽清屯兵浦口,马士英道:“弃淮不守,谁教他浦口驻扎?”说便如此说,却也不敢诘责他。
次日五鼓,有三四骑马的,似将非兵,从金川门进,竟到马士英家,不报门而入,并没人拦阻。不多时,马士英就入内朝,和韩、卢两太监商议。传旨意令各城门下闸板,辰时开,申时闭。盘诘奸细,不许人私自家眷出入。
初七日,升杨文骢右佥都御史,巡抚苏、松、常、镇、扬五府。霍达巡抚,专驻江口。封郑鸿逵清寇伯,宠赐蟒衣金币。将士各进一级。银五千币五百,分赏将士人等。遣太监卢九德赍往镇江,是夜前去。其时清兵驻扎瓜洲,排列江岸。隔江盘炮,两下如赛炮的一般,昼夜不绝。
初九日,清兵开闸放船,如蚁而下,并没一人敢拦阻他。杨文骢三日前先把粮米二千石,托他画社好友蓝田叔大船装载杭州去了,自己第三日才起身往苏州到任。未到丹阳,听得清兵过江,换了快船,飞也似去了。各官科不能敌,换了便服,也叫快船奔往苏松去。一路文臣武将,纷纷逃奔。郑鸿逵带了兵将跑到丹阳,纵兵劫掠,且劫且烧,夺路南走,不知去向。可怜:
昨朝封荫成何用,丧家之犬落汤鸡!
清兵过江的报,已到京城。午后传旨,唤集梨园子弟进大内演戏。弘光与韩赞周、屈尚忠、田成等一班内官,杂坐酣饮。弘光道:“马士英强朕做皇帝,如今事出来了。君臣聚会,快乐得一日便是一日。且莫管他。”又问左右内官道:“马士英可有本来?”都道没有。吃到酉牌时候,打发了戏子出去。弘光与众内官约会了,二更天气,奉了太后,带了一妃子,大小内官十余人,都跨马从通济门走出。文武官员,没一个人知道。行得快了,丢下了宫娥、女优五六十人,杂沓西华门内外。天明了,逢人便叫,各自跟人去了。那些个:
黄金费尽教歌舞,留与他人乐少年。
且说十一日黎明时候,礼部尚书钱谦益不见动静,特往马士英家问个消息。门庭纷纷嚷嚷了一会,忽见马士英将帽快鞋上马衣,从里面出来。也不作揖,向钱尚书拱拱手道:“诧异!诧异!我有老母,不得随君殉国。且走回乡去再处。”上马竟去。随后妇女三四十人,皆马上装束,家丁一百余人,都是戎装,其子总兵马锡押在后边。一队队的马打从孝陵卫,唤了守陵的黔兵,把她母亲装了太后,不知往哪里去。
钱尚书叹息了一回,只得回衙。又有人报知,天子已出京去了。没奈何,在衙静坐,把死生听之于天。不在话下。
却说吏部尚书张捷,料不能保全,微行到鸡鸣寺,将佛幡带,缢死在佛前。中书舍人龚廷祥投河身死。中书舍人陈及他儿子举人陈伯俞、户部主事吴嘉胤,都在家自缢身死。左副都御史杨维垣,叫家人买了三口棺木,立刻催促两妾缢死,殓入两棺内。把一棺摆在中间,填了些缎匹,置一几,几前列一牌位,上写“左副都御史杨公维垣之柩”。自己带了二仆,夜走秣陵镇,黑夜间被人杀害。数日后另有仆人走过死处,尸为犬食过半,只头面俨然,缘知是他家主。正是:
不须朝里玄黄战,到死方知报不差。
且说弘光投奔太平府,诚意伯刘孔昭闭城不纳,只得奔往芜湖。黄营中军翁之琪,具船迎入。黄得功朝见大哭,奏道:“皇上死守南京,臣等尚可借势保守。如今轻身一出,将何所归?”朱大典、方国安等亦来朝见,议奔杭州。
忽刘良佐引清兵来追。黄得功隔河叫骂,不提防良佐一箭,射中得功左臂。黄得功知事不济,拔刀自刎。刘良佐遂奉上渡江。翁之琪大叫一声,投水而死。有诗为证:
黄帅殉君感恩遇,中军靖节更堪怜。
英雄热血原天授,凭吊双忠泪不干。
且说朱大典、方国安约了阮大铖,要打从独松关一路,取道余杭县,到杭州再处。阮大铖巢穴在南京,遂向方国安道:“公可兼统我的兵,先到杭州。我渡江看看家里,带了家眷悄悄赶来,再会聚在一处。”方国安、朱大典星夜领兵走了。
阮大铖换了衣装,悄奔南京。路遇一仆,才知:“京城百姓先到牢里捧出假太子来,入西华门至武英殿,取戏箱里翊善冠戴在头上,就在殿登极,群呼万岁。随即有七八千人,先抢了马老爷西华门公署,次抢了鸡鹅巷马大爷都督公署,又抢了北门桥马老爷私宅。抢完了三处,就分头抢杨维垣老爷家、陈盟老爷家、阮老爷家。惟阮老爷家抢得狠毒,二十四房小奶奶都被抢走了。小的们亦是空身逃出,并没私毫。老爷不可回去,回去定遭百姓杀害。”说罢大哭起来。阮大铖也哭了一场。只得回身赶朱、方二人,也往杭州逃难。不在话下。
只说马士英奉了母亲———只说是太后,带了家眷,黔兵、家丁共有七八百人护送,怕独松关有官把守,打从广德、安吉迤逦而行。人马浩浩荡荡,漫山塞野,一路鸡犬不宁。广德州听了这消息,闭城不纳。马士英大怒,挽弓跃马,督兵攻城。城破,杀了知州,劫了仓库,百姓大半受伤。离了广德,先遣人将手书送与安吉知州黄翼圣,道:“广德见拒,故尔行权用兵。若首先倡义,当有不次之擢。”黄翼圣怕他行凶,带了士民肃迎道左;扫除衙舍,以居停太后及众家眷。浙江巡抚张秉贞,正遣人下檄问太后真假,黄翼圣回文道:“阁部既真,恐太后亦非假。”张巡抚遂备法驾迎太后入杭州。路上家丁唱有北《寄生草》道:
你也休唣,我也莫放刁,弘光走了咱谁靠?广德州城破不相饶,马丞相夜奔安吉道。方总兵兵马乱纷纷,咱马兵随后也慌忙到。
唱了一支,又有唱着的,也是北《寄生草》道:
你也休唣,我也不放刁,黄得功刎了明无靠。劫粮的刘孔昭海中逃,卖君的刘良佐千秋笑。权奸自古少忠臣,傍州例请君瞧,也须知道。
其时朱大典带兵马不多,到了独松关,关上守备验实放行,军民也都相安。随后方国安兵到,他平昔纵兵抢劫惯了,又添了阮大铖的人马,都是骄兵,在独松关扬威耀武,就争斗起来。把关守备亲自安抚,让他们过了。一路抢东西,奸妇女,赛过流寇。余杭县城外家家闭户,妇人先期入城去了。南门外一个五十六七岁的婆子,久没人要她的。被七个兵丁拿住,婆子叫道:“我老人家,你拿我何用?”兵丁道:“谁要你养孩子么,拿你去悬悬腰。”不由分说,拿往土地堂里。七个人轮流戏弄,戏弄遍了,放她转来。人问她道:“婆子,你吃了苦了。”婆子笑道:“我从小儿也没有这般快活,说我吃苦,可也罪过。”没一个人不大笑起来。只这一件便知方兵的作恶。马士英的兵,还亏他儿马锡做过京营总兵,略有检束,一路不十分抢劫奸淫。
到了杭州,太后寓公廨,兵屯于候潮门外。潞王在杭朝见太后,太后不肯见。马士英朝见潞王,奏请择吉登基,效南宋高宗故事。潞王再三不肯。
马士英坐在虎林书院,有一秀才沈乘献策,要屯兵三千在北新关北新桥口,以御北兵。马士英在京与他相识,见他身材雄伟,议论风生,就准行了,委他去相验地处,并分派民家,每家大的养三四丁,小的养一二丁。沈乘得了他的令,来见督关主事郑正学,说马阁部的主意。主事不敢怠慢,留沈乘小饮。衙役纷纷的传说出来,有出尖的百姓乱嚷起来道:“马阁老坏了国家,今又来害我百姓人家。沈秀才听他指使,不如先打杀了他,也免了养兵的苦。”等至申牌时候,沈乘摇摇摆摆,打从关署出来,众人拦住了问道:“沈相公,可是要我们养兵?”沈乘道:“马老爷主意,与我何干?”众人道:“打,打,打!打死了你,免我们百姓受累受苦。”一传十,十传百,顷刻间聚了五六百人。都拥在北新桥,从新桥打起,拖拖拽拽,直打到西桥———是沈乘住处。头打开了,眼打出了,腰打折了,腿打断了,竟成了个肉酱。众人才一哄都散了。
这话传入马士英耳朵里,晓得百姓恨他入骨,住身不牢。适值杨文骢从苏州逃来,说杀了安抚黄家▯,星夜逃来的话。马士英是越其杰的妻弟,杨文骢是越其杰的女婿,姻娅至亲密密商议了,次日,带了假太后与那家眷、黔兵、家丁,簇簇攒攒,渡过钱塘江,往温、台一路去了。
方国安原是过江人,也都打伙儿先后渡江。
好好的江山,坏于魏、崔、马、阮之手。有诗为证:
山当屋背水当前,敛雾收云亦贮烟。
绣管未拈非斗巧,彩笺乍拭又争妍。
凭将细谱三朝事,敢辄狂呼一夜天。
如旧河山新洒泪,不禁急管更繁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