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妒嫉暗暗招兵马 胡涂偏偏选将才(1/2)
第十一回 妒嫉暗暗招兵马 胡涂偏偏选将才
却说牛市领兵率将,直到双眉坞前,打算手到擒来。不期官军俱收敛、养息气力,严守山口。牛市暴跳,终不得手,天晚只得回关。接连五天,俱领众军终朝百般辱骂,激将,均无收益。
这日,客卿令茅游迎敌,龙街掠阵。茅游使两杆月牙枪,骡马向前。牛市使黄尖接战,黄尖舞动双鞭,飞骑杀来。两下不问名姓,战到三十余合,茅游拖枪败走。黄尖随后赶来,茅游认得真切,翻身用右枪当心刺入,黄尖使双鞭盖下,不期左枪又自旁刺来,黄尖急闪时,已将眼眶划损,翻身落马。茅游复向咽喉一枪,结果了性命。牛市见黄尖已死,举叉驰向茅游,牛市接连三叉,茅游招架迎住,龙街赶来迎住,茅游腿上已受叉伤,茅游忍痛奔回。
牛市、龙街战到五十余合,客卿见龙街敌不过牛市,乃将紫铜如意挥起指去,畲佑领三百虎翼兵如潮涌出,许古、棣恭慌引兵赶到救应。客卿复使如意挥开军鼓,吹动螺角,虎翼军分而为二,左军攻内,右军应外。牛市虽不怕龙街,然亦莫能急切取胜,又见众军裹来,恐防围紧吃遭暗算,便虚使一叉,回身冲出。畲佑在旁望见,便取出牛筋弩,搭上银藤箭,认定发机,正中牛市左腿。龙街两边混战,牛市虽勇,已着伤,怎当这边军士一个个精强矫捷!许古、棣恭哪里救护得来?正在危急之际,尉悦引生力军下。客卿见牛市强悍,不能就擒,恐多伤兵士,乃命鸣金收兵。
牛市亦退回关,视伤处,虽不甚重,镞有毒,口青黑,忙用药水刮洗,灵丹调治。遂令召回伏兵休整,并齐集家将,商议道:“古璋将勇兵强,难于骤灭,惟有暗袭,方可获全。明朝我领军挑战,许古引五百军士从左胁夹击;尉悦引五百军士抢坞;棣恭选二百精骑,单乘空捉古璋。各宜尽心,不得有误。”诸将得令。
再说客卿当晚安排,次日清晨,先到关前周视,只见女儿墙边有人叱道:“谁人大胆,敢来窥望!”客卿仰视回营。牛市已率众出关,列成阵势。但见坞内清净无声,少刻炮响,诸军齐出。牛市直取龙街,战住不放;许古从左胁撞来,茅游迎敌;尉悦直奔坞内,余弦接住混杀。棣恭见客卿持紫铜如意观阵,两旁并无将士,心中大喜,引骑飞来。将到跟前,见客卿上坡而逃,棣恭连连加鞭追赶,看看将近,忽然马脚软陷,天崩地塌一般,棣恭同军士俱跌入坑中。牛市见棣恭全军遭陷,料无生机,心内惊慌。龙街等勇气倍加。许古遭到畲先飞镖,忍痛逃走,反将自军冲乱。
牛市见势已败,收兵回关。龙街等不舍,紧紧迫来。牛市单身接战,让将士先返,舞叉独自殿后。忽然众军拥住不行,关门已闭,牛市大惊,忙自前来看时,只见杨昆的押解官抚着女儿墙道:“素闻将军英勇无敌,如何连输二阵?数百弱兵犹不能胜,贻笑殊多。将军可扫清敌人,小将即开门迎接,如不能剪灭,有何颜入关乎!”牛市闻知,又羞又怒,愤懑率军回 身复战。龙街呼道:“天使怜汝等倦困,许令少歇。”牛市虽不觉劳,诸军斗过半天,又饥又疲,闻得怜之,使暂歇息,谁不喜欢。令方传遍,坞内突出数百兵,轻装软载,各持刀斧,冲杀过来。这边歇息已定,血脉尚未回复,双脚俱不能动,二千余军,无不受伤倒地。许古、尉悦俱往山上奔逃,茅游等各认追擒。
惟牛市愤怒,挺戈冲突,兵卒当之者,莫不伤残。直到下午时分,冲出重围,见关内有数十将士前来接应,牛市道:“众军可先归,我再去斩将。”只见那押解官荷戈说道:“劝将军莫作如此想了,趁早肉袒负荆,犹可保全性命,若仍执迷,谁从同受叛贼之名!”牛市道:“尔莫管闲事!”押解官道:“杨将军为尔所误,我须擒绑,以赎其愆!”牛市大怒,举叉就打,押解官以戈挑开。二人在吊桥边往往来来,战过二十余合。龙街赶到,将擒将钩抛高击来。牛市不知何物,扫隔,争奈其上共有三十六个天罡钩,左边虽然扫开,右边已被钩着,方来解释,押解官将长戈挑搭,臂膊用力,龙街持绳总往后带回,牛市倒于地上。众兵向前缚起。
尔道这押解官为谁?就系平无累。当日擒得牛市,即来谒见,客卿慰劳,率众同进关来。百姓焚香迎接,代牛市请命,称其爱民惠众。客卿道:“爱民乃在位分内的事,叛逆犯法,不能宽耍今准众百姓之请,诛其身,有其嗣可也。”令龙街监书呈上,客卿随阅随毁。看到日报有“浮金岛大兵侵入,品字三城俱失,用计取了百结关,攻毁葫芦卡,已到独锁渡”。
又有天英双龙告道起兵之期。客卿与众将道:“敌势猖狂,若此四关不平,国事未可知也。”令将牛市之子牛达并家小,押往乌沙岛安置;平无累权领关事,将府库查清,正项解回,余项造册二本,一分存关上防备,一分赏赉将士。
童微等亦到,客卿思想既定,云平岭西庶长多病,未免烦劳复发。双龙、天印入寇,乌枫岭、猿啼峡为要道,将士军资恐不敷用。因令将箭镞枪锋等件,分一半交茅游,同辛獒等五 员骁将往乌枫岭助王之华;一半交吴洪,同童微等五员骁将往猿啼峡帮李之英,“各事小心,不得违误”。众将得令去讫。龙街等径往云平岭来。
却说余大忠自奏使客卿巡之后,朝夕探信。这日包赤心道:“古璋使四关平定,将若之何?”余大忠笑道:“闻彼先往通明,这龙逊平时连君命都不受,今日岂反服他!况我先使人往嘱,除了古璋,包他有赏无罚,谁不乐从?”包赤心道:“惟愿如此。”旁边储位近前禀道:“适见报骑,云自通明来,有镇将奏本。”余大忠喜道:“定成功也。”包赤心问道:“何以知之?”余大忠道:“无古璋的本,而龙逊有奏,定然成功!想系古璋已死,龙逊捏其罪名,上本辩白耳。”包赤心与储位道:“往次都系先将书送到这里并我家,再上本章,今既无书来此,或者俱下于我家,亦未可知。尔且前去看看。”储位领命去讫。余大忠道:“真的,往时连本章俱先送来,看可上则上,不可则止,今并无书来,系何缘故?”只见门官报道:“过公公到。”二人同出迎接,礼毕,过太监道:“主上以余大夫荐贤有功,特赐太极玄珠茗,使小监赍来。”大忠连忙命排香案谢恩。
这太极茗,产于太极洋玄珠岛,采取最难,不但为诸茗内顶尖,亦为珍宝中异物。凡饮三片,七天不寐,聚神固精气,兼去脏腑及皮里膜外积玻如何取之最难?这玄珠岛在太极洋中,与金丹岛对峙。何为太极洋?因其天造地设,于浮石、浮金、天英双龙界洋之中,周围九十里,对心三十里,中分十 五里硬水,十五里软水。硬水居南,软水居北;硬水之中有岛,颜色绀紫;软水之中有岛,颜色深黟,形俱圆如弹丸。是以组紫者绀珠,又名金丹;深黟者名玄珠。这软水过于硬水,那硬水与洋水不见间隔,惟舟即回不的得入。每岁惟有六天硬水陷下,船始可因其势荡到金丹岛麓缆住,方免水高退回。金丹岛上产的梨枣,其树如藤,每年抽发嫩苗,绵长无数,随风缭绕,直如有根飞丝。那梨枣不但为果中上品,并为解渴除烦的要药。又产先知禽,其形如鹤,有四翼,浑身毛羽各不同色,惟翅上深绿。每翼三翎,凡次日有风振起,有雨披下;凡卓立垂悬,自后数转,是第几翎,则知几时风雨。
玄珠岛惟产此茗,取时则惟在不过已及之时彩制,方为妙品。若别高低,惟将片叶置于舌上,含之消化,而筋脉俱无,口内微生清涩,淡淡香津二天不止者为上。这玄珠岛既在软水之中,如何能彩?当初卢生在此经营,因弱水无法可渡,仰见有飞肱车经过,因祷祝请下。那人于金丹岛上,戏埋梨枣藤苗,飞过玄珠岛盘于石上,复缠过来,往还缠绕,一道飞虹。初时胆大者手抱足交而度,始知有好茗,久则如桥稳步矣。茗候将到,各岛俱来守候。
制茗法,则顷取山顶溢出泉水制之方佳。最好之年,可得一石,次年惟五七十斤,又次年十余斤而已。若非玄珠顶上,清泉制造,则其色赤,而无青翠光泽,置之舌上,满口浓香,盈时即止。贮藏之法,惟用梨枣叶包裹,则愈久愈润,清香外闻。其伪者,乃取玄珠岛边梨枣藤叶,如法制造,以卖于各处。不能别者,多以高值收贮,色虽葱翠润泽,然香不清而味反甜,久则朽碎矣。其茗有藤本、木本、草本三种,惟草本不常有,木本岁岁有彩,有顶泉即可造制。藤本者,生于悬岩之内,峭壁之中,采取最难,须用接布缠腰缚胁,自上倒垂而下;又要正在将壮之时制得,始为妙品。每岁采取不过二三斤,其香味色泽与木本无异,饮之有驻颜壮神、舒筋明目之功。此惟浮石、浮金岛主赏用,两叶用一匣盛之。岛主赐余大忠五叶,却系木本,亦非轻易可得。
当下包赤心问道:“想通明关龙逊降服了?”过太监道:“龙逊上削衔请罪。”包赤心道:“余大夫好眼力,荐得不差!”过太监道:“闻龙街勇捷无比,通明平服,余者料都可定,将来古客卿勋劳高巍,余大夫功亦不校”大忠诺诺,奉上滚珠三颗酬谢。
太监别去。包赤心道:“此事如何是好?”大忠悔道:“不期弄假成真,想来百练、淦中、滋荣路途险阨,三处知罪浮于通明,定然死拒。”包赤心道:“全局已输,初只单车而平拔扈之强镇,今有龙街为之用,兵精将智,羽翼已成,犹有何望!”余大忠道:“这样怎好?烦为筹之!”包赤心道:“事同一体,何用烦劳。”大忠想道:“有了,只说通明既经服罪,各镇已知,自然照样表请,若仍使客卿尽历三关,恐山河险阻,多毒虫恶兽,倘有失误,则功败于垂成,而通明将又生疑心。请召回客卿,三关可渐次而定也。似此说法何如?”包赤心道:“因其逆我,故欲除之,奏使出而立功,事尚未毕,又请召回,是先后自相矛盾也。”余大忠道:“然则奈何?”包赤心道:“虽有妙策,未必能行。”余大忠道:“有策即行,何况于妙,请教如何妙法?”包赤心道:“尔倒忘了么,上年浮金郎福厚、罗多材到我国中,结为兄弟,立定章程,好事虽为西老儿所破,彼此犹相馈遗;后次交易,又为顾老儿所阻。前日专人来请问善策,虽缓缓回书,为今急计,只有约彼说浮金起兵外攻,再令三关内发,我们从中相机行事。”余大忠道:“好计!西山、古璋、顾复虽能,如何挡住内外齐起?必定如此办法。”赤心道:“通明本章批出,捺住数天,然后给发。可急修书,交亲兵带递百结关,白兔盘诘,到彼使卫国转送浮金,却不好也?”大忠当使记室修书,选心腹家人,空身先往百结关说明,卫国接到文书,立刻令品字城守将给船。
且说浮金与浮石,只隔二百余里洋面,岛主姓田氏,乃田荣之后。自田横死时,岛内五百壮士闻知,齐心殉难。田荣有子,年始五岁,乳母易氏见诸人尽死,叹息道:“死者固为义士,而于国祚更须筹谋。田氏只存一脉,吾当抚之。然此岛似不可居,当更择地而隐。”乃收拾器用资粮,邀众义士母子妻女,共上海船,祝天开行,听其自止。顺风飘到浮山,见浮石人口众多,男女不便,乃复到浮金山住下。这浮金地方,东西四千五百里,南北七千五百里,山川土石,俱似金紫,故名浮金。子女匹配,渐次繁盛。田氏世为君长,便以浮金为国。
第六代传至田棘,为人聪明,志大好兴,相国烛隐,每每进谏,无如佞幸在侧,一传众咻,终属无用。佞幸之首,一曰郎福厚,一曰子直,专以诌谀逢迎,位至崇阶。福厚爵居上大夫,封辟阴侯,子直官居中大夫之职。二人结踞为奸,又有羽翼柏举、罗多材、钟受禄、钱说、单风、稽成等居列要职。郎福厚因浮金主志大,朝夕进计,欲并吞浮石,使周围大小三百六十九岛屿尽行臣伏,奇珍异宝无不备充藏库。浮金主闻其议论,欲炽心动,言听计从,贪图浮石之意渐盛。
当时相国烛隐谏道:“浮石大国,君礼臣忠,兵精粮足,有何可乘之隙?近又得古璋,洵系真才。本国尚无西山、顾复之匹,谁当古璋?惟宜保守境界,厚往薄来,使无词可责,方免丧亡。今彼安静,本国反欲开端,臣未见胜算也!”子直道:“相公所见虽系老成,奈浮石恃强太甚,因我需彼玉砂,故加其征,近又作法,稽查严紧,若非交通余、包,彼仅如旧数放砂出境,我国军民受害无穷矣!”烛相道:“彼立法稽查杜私,乃裕国也。若禁止不入我国,则系彼过;今照旧给发,无罪可称;若因子不足,则当往聘请增。生齿日繁,食用应广,亦无不应允之理,何须动兵?”浮金主道:“兵事国之武备,亦当勤加精眩相国所言修聘请增,最为善处,若彼不正,出师自名矣。”子直奏道:“旧数虽属不敷,但而今买通余、包,来砂已自足用,无须更增,请而不允,系取辱也,允而照数征贝,则费益重矣。惟当得衅而入,取得玉砂冈,方为省费足国之上策。”烛相道:“我往攻难,彼坐守易。况彼强我弱,彼实我虚,彼直我曲乎!玉砂冈必不能到,且大耗国家矣。兵端既开,恐我欲止而彼反不依,其时悔之无及也。”浮金主道:“相国所言稳当,且使往聘请增,彼如不允,然后相机而行。此事郎大夫可走一遭,并多带精细画工,暗图其山川形势。”烛相奏道:“老臣愿往。”郎福厚道:“主上已差福厚,相国不必轻劳。”烛相道:“大夫年轻未必谙练大体。”浮金主道:“朝廷多事,国相岂可轻离。且使福厚先走这遭,或弗克济,再烦主涉。”烛相道:“中大夫常安手不释卷,毕立练达时务,使一人为之副,遇事商议,免致乖张。”浮金主命常安偕往。常安辞道:“主上以臣为堪驱策,则独往臣,以福厚为可使,则用福厚。”浮金主道:“毕大夫若何?”毕立奏道:“常大夫非辞君命者,特恐同行,意见相左,有辱君命耳。主上委臣,臣何敢辞!郎大夫听臣之言,或有乖误,臣任其过;不听臣言,请毋责臣。”浮金主道:“毕大夫亦似不愿口气,郎大夫前往,必须细心。”郎福厚道:“中大夫罗多材见识深远,臣愿请命为副。”浮金主应允道:“卿可速回,毋劳寡人悬望。”烛相道:“罗多材虽小有才,然非使于四方之选,窃恐福厚恃之,更坏事耳。”浮金主又命郎福厚至座前,叮嘱道:“必须相机善办,不可有误,使廷臣笑寡人也。”福厚躬身领命。浮金主令中大夫海淮修书,玑珠库司发给礼物交付福厚、多材。
二人领旨,各回家收拾私货,择集车马需用人役,吉日起程。郎福厚问车夫道:“本国往浮石,大道之外,仍有几处径?”车夫道:“虽有三处,可行者惟中路,皆羊肠鼠道,爷们不能行。”郎福厚道:“何也?尔姓甚名谁?”车夫道:“小人姓马名颐,少壮曾经吃尽辛苦。爷们动须乘车,今此二路,空手犹难,安容乘坐!”罗多材道:“我们从中行罢。”郎福厚道:“原要备知隘塞,我们须左出右入。”马颐道:“如此不必用车。”多材道:“且到其间再看。”马颐道:“敢问从左出右入?”福厚道:“哪边最险难行?”马颐道:“左边险于右边,右边难行于左边。”多材道:“险与难行,有何分别?”马颐道:“险处虽难行之路少,难行处行处虽险稍平,而难行之路多,所以谓左边险于右边,右边难行于左边。”福厚道:“我们从哪条路走好?”罗多材道:“先从险路行,往左边罢。”马颐照会各车进发。
四天出界过洋,到浮石岸边,上波见前面一带沙堤,望之无际,问车夫:“是何地名?”车夫道:“此乃飞沙提,有二十 四里宽,或内或外,随风动移。在堤下通风来时,惟有焚鸡毛以助之,则势愈大,沙俱飞过,到风息时,如云盖墙倒,拥压下来,虽千军万马,皆遭活埋。若到得堤上,风始起发,就不怕了。”众人听得,心慌恐惧。多材道:“可曾带得鸡毛?”各车俱回“无有”。马颐道:“可有黑狗皮?”又回“未带。”马颐道:“如何都不备矣?”众车夫道:“原未打算行堤。”多材问道:“要黑狗皮何用?”马颐道:“风若起时,焚而扬之,便可止息。趁此刻未起,快趱行罢!若待风到,全伙俱无命也!”众人闻之,勉力向前,无奈沙多没脚,要速偏迟。车重陷下更深,推也不能推动,须数人共扶而行。来到堤上,歇息片时,再齐起身。行过十余里,闻得车夫喊道:“风来也,可旋转身来,风来也!”众人慌将身子旋转,回顾平地,沙堤如潮,涌起倒下,后面又来,前面复起。脚下松泛,地若载不住人,渐渐刮低,后面沙又齐盖下来,站不稳者为之压倒,口鼻气息俱难得通。片刻又飞起去。约半个时辰,脚底始觉坚实。风势平定,再看一片光地,沙提却在面前。罗多材道:“今日侥幸。”马颐道:“若不是赶到堤上,又未带得鸡毛狗皮,此刻俱葬于沙中了。”众人将衣裳擞抖,车夫道:“做什么!这系神沙,何得存留!”再细看时,却也作怪,通身不但无沙,连灰亦绝痕影。
福厚命催赶向前,土坚好行,车疾骑速,早到青钱山下。但见峰峦俱系黑色,半山中间,有块光平如削青圆石壁,约十 丈,中有方洞,宽仅三尺,往来行人俱要从此经过。马颐道:“小车到此,俱不能行。”多材命将各物搬下,捆扎成包,车骑弃于山下。弯腰进洞,迤逦五百余步,方得出口。望见远远高山插入云霄,两旁峻岭如翼展张。郎福厚道:“好高山也!”马颐道:“再高些也要到脚下来。”郎福厚道:“难道也要爬过此山么?”马颐道:“行到前面便知。”众人或载或负,走有二 十余里,始下青钱山。
又行四十余里,峻岭已在面前,脚底便是深溪,约宽三四 十丈。多材道:“到何处上渡?”马颐道:“还未造渡船哩!”郎福厚道:“尔这样说,飞过去么!”马颐道:“自有分晓。”众人跟着转过弯来,马颐指对面山下石岩道:“彼处是我们的路。”福厚道:“如何得去?”马颐指道:“那不是桥梁么?”往下看时,只见一条金链拖在涧中,链头锁于两岸石上,各有盘车。
多材道:“这是什么桥梁?”正疑惑间,忽听对面问道:“尔们何事,到此窥探?”遥望不见人影。再细看时,见有个弁土自洞口走到岩上,盘起金链,绞紧锁定,两手执住,蜒蚰倒行,过来盘诘。马颐回答了,多材取出文书与看,弁士道:“国有制度,凡由此处走者,只许一主一仆,多则二仆,余人不准。”福厚道:“我们朝聘,有礼物行李,三人如何得够?”齐士道:“何不走大路?此处历来如此,要带多人,请速回罢。”说毕,就要渡过去。马颐道:“且缓,我们好好商量。”弁士止祝马颐转向多材道:“此系索资耳。”多材问道:“此处可有官将?”弁士道:“有爷驻扎。此地名金线梁,又名虎尾梁,从前有桥无官,是樊庶长将桥拆毁,设此金链,设官把守。”多材取出紫贝二枚道:“微物请收,烦为我们方便。”弁士道:“要人尽过,不敢领教。”多材道:“无需尽过去,能多带几人,就算领情。”弁士想道:“有了,统共可以二十六人过去,例定一主二仆,今一正一副,即应四从,聘问礼物,累重难行,一人分为二人,十人可分二十,再多半个也不能。”郎福厚应道:“只好如此,余者可回去罢。”点齐一二十四人。弁士道:“兵器俱要丢下。”多材道:“到这地方,太阿也无用处,尽行解弃。”弁士乃收紫贝,用手向对岸招道:“过来,过来!”岩下又有人走上,将担绳系于腰间,如前过来,盘紧金链,再将粗索丝绳交结编织;过去复将链上细绳粗索交接住头,齐士步履如飞。众人俱不敢行,多材道:“可将绳子系于两边楹车上,扶着手,自好也。”果然系定,扶着绳子,脚才踏上,梁面活动,身俱抖颤。弁士道:“待我携尔们过去。”郎福厚道:“也走不得。”多材又取两个紫贝道:“烦拖我们罢。”二人收了,背着郎、罗挺行,又将礼物等件代为搬过。余人空手,仍系勉强挣命。
下到岩中,已是黄昏时候。守将戴图提问毕,写清文书,交与福厚,收入土仪,乃留歇宿。回看金梁,已经拆去。忽闻放炮,传响直入霄汉,多材问道:“这是何故?”弁士道:“信炮也。”各人当夜无话。
次日早饱餐起身,又闻炮声,多材问道:“可是明炮?”弁士道:“信炮也。”多材道:“昨晚系信炮,今早又系信炮,所信何事?”弁士道:“昨晚系照会有外人到之炮,今早乃照会平安,使其开闸之炮。”多材道:“上面有闸么?”弁士道:“到时便见。”说完送与蜡荆二只,使燃着照路。多材还要问,马颐道:“不须问,趁早好到山脚宿。”乃使十二人在前,马颐先行;十二人在后,罗多材、郎福厚领着,在岩中入洞,旋转而上。满崖俱系石乳累垂,脚下水湿滑溜溜,壁横离处,木栈牵连;险岩悬断处,藤梯接引。令人心惊膝战,胆裂目昏。
行了多时,荆薪将尽,郎福厚着急道:“火燃到根,犹行不出头,只好再去多取薪来。”马颐道:“不妨,此荆非比寻常,产于啸岩岛啸天岩内,十年长定,一月长一晕,一晕燃一 次。今此薪长二尺,有一百二十晕,燃一百二十次。”倒持而行,果然焚到根上,复着转来,仍旧很亮,众人始放宽心。凡换持二十余次,忽见石壁迎面挡住,先到的喊道:“走错了!”马颐道:“不错。”发喊的道:“难道破开石壁走么?”马颐道:“不撞开石壁,往哪里去!”便走向前,拾石子连敲三下,只见划然而开,亮光进入。
众人大喜,出洞看时,有二弁士复将石板推平,盖了洞口。石板上鎸有“虎口闸”三个大字。多材摇头,向郎福厚道:“这条路不必想了,且歇歇息,造饭饱餐。”自虎口角旋到山脚,一层一层之无折迭,度飞桥,缒悬绠,到得山脚。人人骨痛筋酸,脚底磊泡,不能前进。只得在虎冈上烧炭篷内借宿。
次早再行,到正中时,马颐道:“这岭两条峙立,名唤合壁岭,又名日月峡。”多材道:“又要过两条恶岭。”马颐道:“却只须一上一下。”多材道:“这又奇了!两条岭只须一上一 下,那一上一下,有人代走么?”马颐道:“到便知。”众人赶有两个时辰,约行九十余里,来到岭头。喘息方定,见对面果然另有峻岭一般,圆如镜面,相对峙立,下系大河,有悬桥以通往来。马颐道:“此桥名唤飞虹桥,原名弩造桥,又名鲁造桥。”郎福厚道:“如何数名?”马颐道:“此桥长二百四十丈,初造时用弩系生丝,从对岩射到这边,生丝下接麻绳,麻绳下有粗索,粗索下系金链,引过十二条金链,穿石交结,纽定成桥,所以名弩造桥;又名系仙师鲁班所造,故名鲁造桥。”郎福厚道:“何以又名飞虹?”马颐道:“这是水面上人立的名字,船在下过,远望横空焕彩,有似长虹,所以呼为飞虹桥。我们不可久歇,早些过去,好赶宿头。”乃同起身上桥,果然系十二条金链作经,另有金链交穿编密作纬。
正行到中间,忽闻“啊唷”一声,又闻喊道:“不好了!”众人回看,却系个军士失脚,连负的物件都坠入河中。往下望时,腾波飞湍,真有千万丈深,只因这望浑身都颤起来,只得俱伏于桥上。这时,见水中上两个绿肉朱发的怪物,一个拿住掉下去军士的肩膊,一个拿住双脚,彼争此夺,扯作两段,肚肠滚出。又有一个黑肉朱发的,自远分涛踢浪赶来。这两个连忙争抢脏腑,各拿半段人身,没入水底。后赶来的亦沉下去。
看着的人,骇得浑身麻木,都动弹不得。过了半个时辰,血气始渐回转。马颐道:“莫起来走,爬过去罢。”众人伏爬过桥,再查点人,少了两个。郎福厚道:“只跌一个下去,如何却少两个?”复望桥上,仍有一个伏着,呼也不应。郎福厚叫马颐上桥去看,已经死了。罗多材垂泪道:“同来百十余人,只带得二十四个,今又一殒命,一惊毙,好伤惨也!”当时有个画工姓祭名为的,向袋中取出豆瓣大半块药道:“这非真死,犹可救。”郎福厚喜道:“果能,便系仙丹也。”祭为叫将那人抬过来,用药塞入左鼻,书符祝祷,须臾死者叹气转身。众人喜道:“好也!速与他开水吃,就立得起来了。”马颐道:“哪里有开水取?罢!”福厚问道:“这系何药?”祭为道:“这系生半夏,能苏五绝,带在腰边,以备不虞。”马颐道:“快走罢,快要露宿了!”众人扶持下岭住歇。
次早起身前行,却系猿愁冈。据冈志载高一千五百丈,陡峭壁立,石质最坚,并无路径。惟有马蹄大一道窟窿,自麓至巅,每个深入寸许,间隔盈尺,俱须指攀趾蹬,跻到顶头稍歇,气力不济,随即体摩骨粉。此又名天马崖,最属难行。马颐使所备长索,并将捆囊之绳解来连接,着轻捷者带之先登。
放下系物完毕,从人亦上。乃用绳索兜住罗多材两膊,提爬到顶,郎福厚亦然。马颐后上,见众席地涕泣,慰道:“东畔稍歇,无庸悲也。”祭为往视,回道:“可学阴平行法矣。”乃同到崖边,用被褥裹捆福厚、多材滚落;从人随下,衣破裤穿。加餐歇息。
到万狼谷,这谷内俱系光滑大小石嘴,或横或直,或斜或倒,神像无数狼形,所以呼为万狼谷。其中高低凸凹,并无半步好行的平路,人人腿酸脚痛。幸亏只有十余里,出谷时候,已经很晚,只得投宿。
又行三日,路上虽然冈岭层层,溪河迭迭,却无金线、弩造、虎口之险。到岫罗墩,进黄云城,已经昏黑。问投包赤心门内,将名帖并礼单送入,赤心即刻出来迎接。直到内堂,各谢日前馈送,再将情由道达。包赤心道:“须与余大夫议之。”郎福厚道:“弟等在余君驾下虽久,尚未觌面,今具有土仪,敢请先容?”包赤心道:“理应效劳。”即叫家人盖藏密密送去,并请便酌。
话犹未了,家人奔入禀道:“余大夫到。”赤心正欲出迎,大忠已步进门。包赤心笑道:“造府相请,恰好降临,妙甚,妙甚!此便是浮金大夫名福厚、多材者。”大忠礼道:“夙怨缘悭,不获瞻仰,今朝何幸,得觏仙姿!”福厚、多材道:“小岛鲰生,敬慕久积,故持讨差,前来亲谒。”大忠道:“不知降临下邑,有何事故?”多材道:“正欲启上。”包赤心即代声明,又向余耳语,大忠微笑点头,包赤心拱手向郎福厚道:“今从长计议,彼此有益。”福厚道:“深蒙提掣感佩。”罗多材足恭道:“隆情培植,不负数千里相投,愿闻其略。”大忠笑道:“今君侯大夫下临敝邑,欲倍增玉砂,则税亦必倍增,而寡君之允否,尚未可知。即允,惟国得食,敝邑得货,于二公何利之有?包大夫立意欲四人均,上国利亦甚保”福厚、多材大喜,请示嘉猷。包赤心道:“赤心鄙见,非余大夫不能行。若商量停妥,余大夫得其半,公侯、大夫、赤心得其半也。”郎福厚道:“蒙情指教,敢不从命?”包赤心道:“上国之所虑者,为玉砂防法严紧,无路私买也。今如此如此,使有收买之处。照所议之税,每岁只须五分归我们四人,其余五分,上国可剩”多材道:“果能如此,寡君暨弟等,受惠多矣。”议定入席,各吐心腹,痛饮订盟。多材道:“弟等此来,原奏过寡君,便宜行事,今既定议,更不必朝见,当速暗回。且同行二十余人住下,以防耳目。兹且告别,再图报德。”赤心道:“非也!二十余人却不诧异,公侯标品,却实骇众。一 路进城,国中已无不瞩目探访,若骤然而去,返致议生。况来时所过之处,俱有报文。”多材道:“不然,昨进城时,风雨凄凄,路上已黑。此刻天犹未亮,出去亦无沿路报文,命司涂撤下可也。”余大忠道:“来时既无人见,弟等俱系心腹,不致泄漏,屈驾盘桓数天无妨。”郎、罗二人未便推辞。
住下三日,多材忽然心痛,浑身四肢起肿,双脚颤摇不定。赤心请太医诊视,合院无知病症者。福厚着急,祭为乃荐安萍之徒弟道:“安萍已为随阳岛请去,只有徒弟任权在家,从学多年,技术不丑。”余大忠命仆请至。任权诊道:“此症名为胆缩冲肝,起于惊,成于惧,乃惊惧之至,胆暴收小,而汁溢涌,上冲于肝,肝气引之,相遂于经络,系经络起肿,非浑身四肢起肿也。所谓心病,实系肝胀,非心痛也。其脚颤不定,想于虚处受此症耳。当以天奚丸话之。”大忠等看视,果然浑身肿处,皆系筋脉纠缠而带绿色,其陷处亦如蜗迹蜂房,始信所言不谬。任权细看病者,音容不是本国人,心疑生计道:“既然如此,尚须审实。天奚丸乃至暴之药,应症即愈,或不对科,则无救矣。十丈之内断绝声息,待权定诊。”余大忠辞出,包赤心同郎福厚等俱退于外。
任权问道:“请教生时年月,尊姓大名,居处职分,以便虔祷上苍。”多材答道:“姓罗名多材,生于甲辰正月十三日卯时,居住浮金国滩仲落宫,拜大夫之职。”任权心始明白,复假为祝祷之状,取天奚丸与之吞下,扶持数步,便可自行。
郎福厚看见,惊异道:“如何愈得速?”多材遂向福厚道:“多材欲往鲁造桥斩怪诛邪,以雪吞同行之辱。”庆口福厚道:“大夫误矣,如何行得?”任权道:“怪邪不除,害人必众,此行是义侠所为,权亦愿助一臂之力。”多材大喜。任权道:“权有宝剑二口,锋利无当,归家取来奉陪。”多材喜道:“此系要件,请速往龋”任权退出,包赤心埋怨道:“病犹未除,如何怂慂他行不测之事?”任权道:“正所以除其病也。今药性发作,是以胆强,欲诛邪怪,当因其势而助之。少刻性过病除,使之亦不往矣。”赤心道:“且勿回家,待其药力过性,再看系何形状。”任权道:“欲看形状不难,如有好刀,取两口来。”赤心命家将去高楼上龋任权携入道:“剑已锈满难用,此刀更胜于剑。”多材忐忑道:“多材不善用刀,明日谈罢。”赤心笑道:“实系安先生高弟。”任权对多材道:“既不用刀,权今回去,将剑磨好,来朝同行如何?”多材道:“谨遵台命。”任权去后,多材道:“今晚可行,恐又生玻”包赤心请余大忠到来饯别,郎福厚问道:“归国取何处?”大忠道:“中路近,但西老儿多事,盘诘得凶,莫如仍走原路。”多材道:“原路断不能走,此外可有他途?”包赤心道:“有由鼠穴麓、回 蛇谷、蚯蚓崖过金柜底、鹤怨岭这条路,但其难行,过于蜀陇。”多材道:“虽难行,却无飞砂、合壁之险,必须由此路去。”黄昏时分,饮过钱别酒筵,余大忠、包赤心送与令箭、土产等件,分手后即出黄云城,连夜下岫罗冈。第三天到鼠穴麓,却系支玲珑石山,枕溪横卧脚下,有石穴如蜂房之状,不计其数。凡行人必须入其中,出其外,湾环重迭百十余次,方上正路。进回蛇谷,又名猬皮谷,虽在山凹中,却不甚险,惟有天生石刺,尖如利锥,密如猬皮,犀革遇之皆穿。晴久尘土压埋,尖锋隐下,犹可行走。若是雨后山水冲下,洗去尘土,其锋愈锐。所以这二百余里之内,虫属兽类俱无。
当日郎、罗等到此,正是雨后,如何能走?马颐道:“闻此山有象皮木,削为履,穿之可过。”多材便令寻访土人,搜抢斧锯,前来动手。谁知此树,质松如腐,斧下即连斧没入,但出复合,并无痕迹。使锯入东出西,东随合到西;入西出东,则西随合到东,弄得束手无策。土人夜旁看着,只是掩口。马颐向前拱手道:“蠢夫失礼,恳恕无知,指示良法。”土人答道:“惟离骨散血草为绳,缚捆三道,先用四锯将四围皮撬起,再锯本方能断下。但散血离骨草质性柔脆,急切不能为绳,须待长足,收刈晒干始可。”马颐道:“原是立刻要用的,可有他法么?”土人道:“除此只有沿门募化敝屐。”多材道:“将珍宝相换如何?”土人道:“我们此处,弗贵珍贝,均无用。”郎福厚不信,叫人持明珍彩贝,挨门傍户问询,并无睬者。马颐又往各家和额揖拱,访得敝展,与五人穿上,轻轻行过,又送回与余者穿着走去。
整整三天,方出回蛇谷,便到蚯蚓崖,乃系峭壁旋入深溪。崖下空处,仅高三尺,窄路宽只得五寸,行者须躬着身,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接踵行去,皆是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须到稍,右脚向前,左脚在后。又接踵挨行,预想息,须伏于石壁片时再走。郎福厚叹道:“天险如此,谁能舍命而行?此路又莫说矣!”多材道:“此刻走得出去,方可平安,或是失足,又有弩造桥的样子哩!”个个提心吊胆,两天方将一百二十里蚯蚓崖行荆到金柜洞,遇紫石山,顶平旁峭,无路可行。只底下有二 尺高数十里宽一道石缝,深十余里,伏行半天,方得出口。往鹤怨岭,验过令箭,始放上行,才到中途,已经昏黑,就宿石洞。第二天早晨才赶奔到关,交缴令箭,始放下岭。又三天涉跋数河山。
到洋上船回国,将各事奏明,浮金主大喜。烛相奏道:“二人出使辱命,应请治罪。”浮金主道:“经国省财,实是功臣,何为辱命?”烛相道:“出使不与君相立义,而偕佞幸私盟,辱国极矣!”浮金主道:“相国所论亦是,且看效验,后行定夺。”郎、罗二人出朝,密使精细人又来浮石各边邑,暗暗收买,果然川流不息,国内充裕。
期年之后,忽然无有卖者。多材查问,方知庶长、客卿稽查砂户增多,积聚减少,又立新法,设巡兵弁,遇卖砂民,稽验照票,如戳挂号,买卖有数,不能为弊,是以无从漏卖。郎福厚知悉,使人来问余、包,回答:“请缓待,相机设法。”今复专书嘱郎、罗兴兵,进侵边邑,于中取事。当下福厚奏明,廷臣怂慂,浮金主持疑缺少大将,只见左边一位大夫出班奏道:“现有奇才在此,何不用之?”浮金主大喜。正是:挖肉求疮思大将,寻仇弃好信邪臣。
不知所奏究是何人,果有大将才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寻良友雾漫认龙驹 夺佳人阵前成败犬别的放下不提,且说子邮在黟山洞天温石牀上,同仲卿抵足而眠,乍闻响动,心惊醒来,东方已亮。坐起看时,不见仲卿,连呼无应,牀寻觅,并无形影,想道:“仲兄抱负奇才,必因同行多所不便,故乘我睡熟而暗去耳。”搭包仍在,惊道:“难道到前途行乞么?况入蜀尚有数千余里途程,山泽多蛇虫虎豹,设若犯着,岂不送了性命!我复国时何处寻帮手?必须赶上同行,方免失误。”乃将搭包带了赶奔。降危梯,登高槛,转弯下到洞前。微雾渐起,想道:“真怪,此断绝路途,仲兄体质柔弱,难道盘过去了?”乃跃跨松树,双手持藤,交换直上十有余丈,不期惟急,用力太猛,将藤拉断,坠落下来。涧中雾气甚浓,审视不清,深浅莫测。慌忙放了藤,涌身跳跃,奈系峭壁,虽可借势,莫能停脚。跳不得上,只有往下,渐次到底,审视全无路径。
忽闻水响异常,向前望去,依稀是匹赤兔马在涧中滚澡,喜道:“马既能来,人自可去。”便超身跨上,那马着惊,往前奔腾。子邮用两腿夹紧肋腹,再抓鬃鬣,却是满颈鳞甲,并非皮毛,猛然吃惊。那马不住地跑,却未闻啼声,或东或西,或升或降,皆在雾中。要下又不敢下,只得听其自然。
约有个把时辰,只见雾气渐谈,一轮太阳当空出于雾上。定睛看时,却系跨在赤鲤脊上,大惊想道:“我说如何无有鬃毛,原来非马。今游于雾中,正是游于水内,比汴梁湖中更险,茫荡浮乏,无有涯际。昨日仲兄为猿所引,我今日又为鲤所诱,引到山中,犹有生途。如何作法?”心中正无主意,太阳忽又隐入深云,赤鲤也渐低落,朦胧看,俱系云波巨涛,不见畔岸。急得无法,只有两手将鱼头兜起。那鲤奋冲,怎奈重雾重重。再行兜起,又往上飞。如此数次,隐隐见下面有凸凹不动之形,大约是实地了,始随鱼落,渐渐看得亲切,是山川人境。又恐鱼不归于此,乃用力压坐,霎时到地,却系潭边。正欲下来,那鱼打滚,便蹿入水。
子邮就地坐着,定定神思,立起身来,缘潭边岸,寻到大路。见往来者衣冠,殊非时制,不知系何处地方。行人亦答以拱,但所回言语,皆不明白。且问且行,音容无二,好生疑惑。
后见老者抱着婴孩,坐在车篷上,看牛医医牛,复恭询之。老者起身答礼,回言亦不能识。子邮用指头于车凳上写,老者点头,走去家中,取只瓢向溪中舀水,就地取土投入搅匀,令饮。子邮见老者气象温和,料无凶意,看老者比划的意思是:“吃得土水,就明白了。”子邮照办,果然有效。老者道:“足下想是外国人,乘风到此。”子邮道:“乘鱼。”老者道:“今早好大雾,可是乘雾?”子邮道:“正是,老者何以知之?”老者道:“曾闻鼍龙蟒蛇鲤鱼,皆可乘雾而游。今闻乘鱼,或者人乘鱼,而鱼乘雾耳。”子邮道:“此处常有人乘鱼么?”老者道:“小老痴长七十岁,未曾见过。”子邮道:“所乘之鱼,跃入前面深潭中去了。”老者道:“前面乃是火龙潭,曾闻老辈人说,内有火龙潜修,未闻内有飞鲤。”子邮问道:“前何以知有火龙潜修?”老者道:“离此西南二千二百里,有不夜湖,相传内有神蚌,不知年代,珠巨如斗。群蚌之殊如龙眼、如弹丸、如湖桃、如梨,大小不等,夜则群珠吐光,长年如昼,所以名为不夜湖。火龙贪神蚌大珠,数行强取,一日为神蚌将爪夹断,不能上天,只在潭内修养,所以唤作火龙潭。”子邮道:“贵处属何州县管辖?”老者道:“什么州县?”子邮道:“凡天下人民居住,有地名,自有州县各官管辖。”老者道:“敝处系火龙邑,为浮金之边境,邑中有宰。此地名单家瞳,不知何为州县。”子邮道:“可晓得汴梁离此处若干路?”老者道:“何处唤做汴梁,属何邑管辖?”子邮想道:“这老儿连汴梁都不知,与他说什么!”拱手欲别,老者扯住道:“你系何国人氏?”子邮道:“中华人氏?”老者道:“中华可是刘季家中华?”子邮道:“哪个刘季?”老者道:“诛秦灭楚的刘邦。”子邮道:“正是。”老者道:“老汉姓单名义,字行宜,先祖于隋末自中华飘来。足下尊姓尊字?”子邮道:“不妄娃韩名速,字子邮。”老者道:“中华来的,都系家乡人了,可到小庄歇息。”子邮心中总不明白,亦欲细问,始随单义到庄上来。单义笑道:“昨日得有野味,应以敬客。”引子邮入旁垣中。只见天井内有堆灰火,三人在旁坐着,见进垣,俱起身迎。单义问道:“好吗?”回道:“好矣。”单义道:“可将野味取来。”三 人将火拨开,抬出个大泥团,将泥扑去,却系个大瓜,馨香美味从中溢出。抬到阶前,复将小瓮置灰火中,将瓜盖掀开,用叉逐件取出,却系一个虎头,四个虎掌,四只虎腿,数块虎筋,一条虎尾。单义请席地坐下,举叉将虎头尾敬到子邮面前;又将灰火内小瓮取来,置于瓜旁,揭去土盖,乃系盈瓮酒酿。单义举勺,先请子邮三勺,后白饮二勺,下三人各二勺。单义取掌,三人各取掌。子邮用叉食头,味虽甘脆,却带酸腥。连尾吃尽,诸人掌方食毕。单义复将筋俱敬来,子邮也不推辞,举叉又食,举勺饮酿。四人连腿俱吃不下,子邮将筋都食尽了,众人吃惊。子邮问道:“此味究系虎,系鱼?”单义道:“系鱼系虎,乃虎化鱼未成,名为虎鱼,若化虎出水,平阳无不受其虚害。凡食之者,风疾俱愈。其皮可为甲,刀箭难入,常油漆之,渡水不沉,十分贵重。”子邮谢过欲行,单义道:“今日幸遇,足下到此又无亲戚,何不在小庄盘桓数天,略知此地风土人情,往前行去,也免出笑话。”子邮想道:“其言近理。”依从住下。单义复问些三代古迹,子邮随事答应。天晚送上酒来,又问些中华诸酒之事,很晚才住,四人醉了。单义送子邮进庄歇宿,拱手别去。
子邮和衣就枕,一觉醒来,辗转再睡不着。下牀行到垣中,徘徊多时,欲复上牀,忽然垣外亮光照人,庭中如昼。渐觉嘈杂声中夹着悲怨啼泣,过后又有顿足捶胸、号恸迫切之声。子邮疑道:“先之声柔怨,后之声愤恨,其中必有事故。”不免往外看来,把外衣脱卸,腾上垣墙,向前望去,见有一男一妇号呼奔走,另有数人持着火把,劝止挽留。再往远看时,火光人众,约有二三里路远。
子邮跳下垣,赶到跟前,见欲去的男妇俱有六十上下年纪,说道:“清平世界,强将良家女子抢去,我老妇老夫要命做什么!”劝的人道:“事已如此,只可忍气,恶贯满盈,自有天谴。他此刻有威有势,就系岛主知道,也不甚追究,你们何必枉送性命!”子邮听得明白,问道:“可是你亲生?那强盗是何人?快些说来,待我追回还你。”两个老夫妇听得,连忙道:“老汉姓舒名鉴华,抢去的,系老汉亲生女儿。因前日彩桑被幸臣横豪公子看见,托媒议娶为妾,老汉夫妇同女儿俱不肯,那媒人回去,复将聘礼送来丢下,立时走了,今硬使多人将小女抢去。老汉夫妇如何舍得!”子邮问劝的人:“可是真的么?”众人指远处火光道:“他女儿现在那里轿中。”子邮飞步向前,只见护轿约有五六十人哩,子邮故意撞去,皮鞭打来,骂道:“何处瞎眼囚徒,在此讨死!”子邮左手将轿子捺下,八个轿夫跌倒;右手将鞭子接住,说道:“你们何处强徒,抢夺良家女子!”将左手朝着那人腰间打去,打倒六人,臂膊已断。子邮丢下,又想前来动手擒拿,走不及的连忙跪下叩头求饶。子邮道:“你们要命,可速将女子送回,若稍迟延,莫要怪我!”诸人面面相觑,骇慌齐道:“送回,送回,情愿送回!”只得起身将轿旋转抬回。
子邮在后催赶,脚不停留。正遇见老夫妇两口迎上问信,子邮道:“那不是么?”鉴华收不住泪,向前扳轿呼道:“薇娥,薇娥!”轿中应道:“父亲,母亲!”夫妇大喜叩谢。子邮道:“且待到家不迟。”夫妇随轿赶去。子邮在后,见俱进舒疃,抬轿人仓惶出来,持火奔窜,料无更变,乃回头寻着车篷,进单家疃。仍跃入垣,上牀复寝。
次日起来,盥洗穿衣,见单义领着几个老儿说道:“可是这摸样的?”老儿细看,摇头道:“不是,不是。”那人随即出去。
单义复回,子邮问道:“诸人来看什么?”单义道:“这老儿姓舒名鉴华,无有子嗣,四十余岁生个女儿,名唤薇娥。被那双尾虿看见,欲娶为妾。舒家不愿,双尾虿硬行抢去。忽有异声异服英雄,代为夺转,遁去无迹。闻我家住有足下,要来观看,故叫认认。他说昨所见者,那赳走雄壮的,不似这般温柔书生气象。”子邮问他:“双尾虿系何等样人?”单义道:“他父亲是个宠臣,名唤柏彪,又名柏举。他名柏横,家资等于府库,靠着父亲得势。生来力壮身强,养着许多无赖,专在各处唯命是从,无论田园器物,看中的强行占去,谁不畏其凶狠势焰,哪个敢与他较量?”子邮道:“何不赴都叩阍?”单义道:“曾有行的,承审大夫瞻徇情面,反吹求疵处,定罪发遣,谁敢再去!所以凶恶愈横,初时称他为恶犬,嗣后更狠,比虿犹甚!所以人皆呼为双尾虿。我看舒家女儿今虽夺转,那双尾虿岂肯轻休?两个老命未必能活也!”子邮道:“却也堪虞,且看双尾虿可来否?”单义道:“必来,他是寻事的,今吃大亏,如何不来!明日自有信息。”却说双尾虿差人役往舒疃,便拭目以待。及到次早,谁知去的轿子抬着个断手门客回来。众人跪下,细细哭诉。双尾虿听得,吼怒如雷,点集二百亲兵,披挂悬鞭,提枪带剑,上骑赶到舒疃,已将中午时分。
单义、子邮闻嘈杂声后,料为薇娥事故,同出竹林望去,果有许多兵马进舒疃去了,乃亦同步前来。只见门前拥挤,都系强壮彪形的军士。闻得里面咆哮渐缓,子邮乃挨身进入。抬头看堂上坐着双尾虿,约三十上下年纪,面如乌炭,发若棕黄,一双突出来的金铃眼,两道竖散去的刷帚眉,鼻孔仰张,嘴唇俯撮,张开五个钉耙指头,指着下面鉴华夫妇并十数老人问道:“那强徒毕竟系何方来的,你们毋得含糊,从实供出,免致全疃涂炭!”众老人道:“实不知情,求公子爷宽恕,请细访察。”当有保正向前跪下回道:“这个强徒,便系地方亦俱未见,委属真情。大众谁肯舍身家性命,欺蒙公子?”双尾虿道:“都如此说,想是过路的,料他也不能逃出旋涡围。今日系吉期,尔们地方人等,代为媒妁,齐备花烛,就在这里成亲,明日带回,即刻办理,不得迟延。”舒鉴华夫妇在下面涕泣的说不出话来。双尾虿道:“可扶他们入内,好好料理,若仍违拗,连尔等俱莫想活!”众人向前,将鉴华夫妇拖往后进。子邮随入,只见,哭做一团,诸人亦都下泪。
子邮看不过,乃复出厅来,见阶前礼物酒席堆的盈满,听见报告,俱系左近地方来贺喜的。双尾虿存一席自用,余者俱着分给军士,礼物送往内室。他还带两个家丁,夯着枪鞭,踱将进来,见众人垂泪,房中悲号,大怒道:“可恨这班奴才,违我号令,叫你等立时俱死!军士们可速行缚去砍来!”家丁接应招呼,外面军士拥入,将众老儿缚起。舒鉴华出来见了,只是跌脚号天。双尾虿道:“你也太无情理,有我这般豪杰女婿,还是哪件不称心?只管啼哭做什么!若非看分上,这样颠倒,要你何用!”乃命去缚。军士得令,将众者放下。其中有个年事高的,目瞪口张,气出不收,顷刻归阴去了。众流泪抬出。双尾虿哪里管他,大步直向房内行。舒氏连慌关门,双尾虿抬起腿,踢落一扇。
子邮在旁,忍耐不住,乃跨步向前,扳住肩膊,顺势扳回 道:“哪里去!”双尾虿原未提防,竟跌在地,軲辘起来。子邮正欲踩住,背上忽看金风冲下,闪身抓得,却是条银鞭。双尾虿见夺不及,即接过金枪刺来,子邮用鞭挑隔,将枪打得弓弯。双尾虿弃枪跳下堂阶,掣出宝剑,复迎前来。左右兵士齐上,纷纷被鞭击倒。双尾虿见势凶猛,乘空退出。子邮赶到厅上,双尾虿只得回身迎敌,斗过三合,实抵不住,趁众兵赶出时,闪步逃脱上骑,加鞭飞跑。跟的亲军,只道双尾虿仍在内抵敌,无不尽力向前。子邮这条鞭法,似卷狂风,众人哪里遮拦得住,片时间尽行倒地,可怪的是伤的俱系右手。
子邮将壮勇打败,即出来赶双尾虿,看不见踪迹;乃向前晚夺轿的路追过三十余里,到山冈上四顾瞭望,并无形影。寻思道:“今番不能瞒了。”乃仍向舒疃来。门前围着多人,单义也在内拍掌道:“幸亏英雄,打得好!”鉴华来拜谢,子邮扶住道:“不必如此。这畜生逃去,岂肯轻休?必定复来,须要防备。可问所伤兵丁根底。”众人道:“高见不差,亟宜商议。”舒鉴华道:“伤了兵丁俱逃去矣,请家内坐。”子邮进见满地血迹,器械纵横。单义视子邮持的银鞭,指说道:“这系双尾虿用的么?好重兵器!”舒鉴华道:“正是。还有系金枪也不轻。”抬来看时,与鞭相似。单义取秤平称,各重八斤。鞭长三尺六寸,枪长七尺二寸。子邮道:“这里可有五金匠?”单义道:“舒家祖代造办军器。”子邮道:“甚好,可将此枪下炉,弯结盘在鞭端,尖尾伸出,锻如挝样。”鉴华应允,叫人打扫血迹,白引子邮入左垣炉房。指点半个时辰,收拾如式,却如一条金蛇盘结鞭端。众人看道:“这般老重兵器,莫说使,连担也是费力的。”子邮道:“可有盔甲么?”鉴华道:“盔甲虽有,俱属平常,只有单长者家有副貘皮甲,闻系异宝,不肯轻与人看。”单义道:“诸公只知其一,前之不借看者,非其人也。今遇英雄,而犹悭吝,负此甲矣!但惜无盔,如何是好?”舒鉴华道:“果然访不出时,只好将就用兼金锻顶暂用。”子邮道:“只要轻坚。”鉴华复去指使办盔,单义自去取甲。
当下有个老者道:“双尾虿先说欲洗尽各疃,奈又大亏而去,再来报仇,必定兵多将广,皆不能保。此刻又无诉冤之处,莫如权且齐起壮丁,结约保守,以免立刻涂炭!”众道:“所见大是,可吹起集众角来。”于是俱到垣外场上。
不一会儿,只见前后左右,步骑纷纷,各持器械赶奔而至,询问何事。单义甲亦取到。诸老者悉将情由各说与本疃子弟得知,人人愤怒,俱来看子邮,相问见礼。众老者告子邮道:“众丁壮俱愿听受约束。”子邮看时,约有五六千人,七八百匹马,乃与老者道:“兵可以不用,不可以不备,所持器械,俱系会的么?”众老答道:“都系会的。我们居处在于边境,常有外岛潜来侵掠,所以器械俱系平常习成的,鲨皮兕革冑甲,俱是人人有的。见了寇船将到,便吹角肃众,以备御敌。所以今日各方闻声俱至。”子邮道:“如此即易为力,但兵多则费大,而今只留十五岁以上、二十五岁以内、习过器械阵法者,在此教练,其余可各归农。”遵命分左右站下,入选的有三千人,其余退去。
子邮命各将所习兵器等件,分开各邑,逐样使验,生熟不一。内有二人,一名杨善,一名金汤,武艺较好,令居左右。其余列队,指出不到之处,教其补足;迂赘之处,教其删除,使各习练。又选其尤矫捷者,得蒋钟等七十余人,立健士、裨士、骠士、副士之目,使专项教授。
两天,三千余人俱便捷了。乃令其演阵势,排列作攻击进退之势。其法一人持鲨皮牌,执刀在前;一人或持长矛,或持长戟、长戈在牌后;左右二人持长柄斧,或大砍刀或铲棍棒之类夹护。又一人持短器带弩矢在后,攻则向前发失,战则两边巡护。子邮道:“此合为阵法也。”众士乃分开,各自为阵,则是迭进者选进,夹攻者夹攻,互相依傍不离。子邮道:“此攻进之法,非受攻受围之法,今须兼之。凡行动,衣食器具须用车载,五人共车一乘,五车为一队。善弓弩长器者,五人登车;善短兵者,五人守车,十人依车而战。每四队为一小阵,用阵长领之;每五小阵为一中阵,用上士率之;四中阵为一大阵,将自统之。今三千人,用二千人分四军,作正兵;一千人为奇兵,内四百人为步兵,作四队,四裨士统率四面救应,六 百人为骑兵,作四队,四骠士统率,以为遮前掩后,邀远冲暇之用。行营俱系辎重在中,奇兵在外,正兵在奇兵之外。每夜一健士率所领巡内,一裨士一副士率所领守备,一骠士率所领骑卒,往来远近四方八面巡探。”余者,交杨善、金汤督率。
却说双尾虿弃众逃回,第三天抵家,父亲出巡不在国中,哭诉与息氏母亲。当下息氏大怒,请外甥白额虎商议,欲邀延猛勇壮士前去报仇。白额虎道:“不可造次。凶徒既能伤表弟及多兵士,则非寻常,必须于五豹将军中,请得两位去,方可收伏。但五豹将军岂能轻动,必须奏闻。”息氏道:“如何奏闻得?还多系用礼物私请,兼托郎表叔转嘱为妙。况五豹与他父亲俱有交结,谅无不允。”白额虎道:“所谓奏请,难道叫你将强娶事体言明么?只须如此如此,便可蒙过奏准。”息氏依汁,次早上朝,启奏道:“前日妄子柏横在边巡视,舒疃众民告诉来有凶徒,扰害地方,强夺良家女子。柏横往前查问,实有其事,是即驱逐,凶徒持强猖獗,反将妾子打伤,殴死从人。若不早为剿火,恐煽动地方,勾引外岛,遗害非小!”浮金主道:“可着该邑令尉协捕。”息氏奏道:“此凶徒非令尉所能收擒,妾子柏横在国以勇著名,令尚受伤,令尉何用?必须请发五豹大将,方于事有济。”浮金主道:“五豹乃镇国将军,岂容轻动?”息氏奏道:“镇国原为国内事用,令舒疃乃心腹之内,正合用此。”浮金主问大夫子直道:“卿意若何?”子直道:“凶徒果狠,自要用猛将擒拿。五豹不可全行,差一二去亦无所碍。”浮金主准奏,使青豹钱猛、赤豹安大壮两将军前往舒疃,速擒凶犯,审明正法。
二将领命,同息氏出朝,直到柏府。双尾虿迎接,摆酒痛饮。息氏送上许多礼物,再三嘱托,二将满口应允,收礼回家。各便到营内,吩咐众将士来晨齐集听点。
次早入营,拣选精壮将士五百名,预给粮饷半月安家。令即收拾盔甲器械齐全,明早动身,违者以军法论。众军土得令回去。次日清晨,俱在营中伺候。二将同双尾虿全装贯甲,领着人马,放炮起行。
舒疃探事的,连夜奔回报信。子邮道:“任其兵马到此,则地受害。前追双尾虿时,路上有冈,观其形势,颇好守险,莫若移屯彼处,以免过来作践。”单义道:“此计甚好。前面山冈名聚囊山,又名聚囊谷,原系屯过兵的,今只须到彼处,仍可操练。”子邮令众士推车移到聚囊山,藏于谷中演习。
第三天探得来军将到,子邮令不必出谷,自携挝单骑下山迎祝双尾虿领三百兵壮先行,撞着子邮,虽有些怕,然恃二 豹将军在后,又欺系单身,乃令众兵齐上,自举利斧砍来。子邮见兵士俱系大汉,形状雄壮,想道:“仇不可以结深,只须却敌以求和,不可杀人以积怨。”乃将骑带转退回。双尾虿只道是惧怕他,举斧骤追。子邮回身迎战。双尾虿到五合上,见有微空,飞斧劈下。子邮往右边闪开,左手早抓住大斧,举起挝来,迎面叫打;双尾虿骇得魂不附体,丢下斧头,往后仰倒,子邮弃斧,也不打下,任奔驰逃去。对面兵壮赶到团团围住,子邮举挝挥使,众人纷纷乱倒,无不受伤。
子邮正欲回山,忽见两骑飞到,后面军将风卷而来。盔甲器械,系青豹、赤豹,也不搭话,举挝迎上。钱猛用筅耙架开,安大壮举枪刺来;子邮钩开耙击下枪,顺势挥回,二人连忙迎隔。斗有十余合,子邮卖个破绽,安大壮挺枪刺胁,子邮将枪杆夹住;见钱猛耙已戳到耳边,用挝架耙,顺柄扫下,钱猛退缩不及,右手正遭,刮得稀烂,弃耙逃回。安大壮因枪退不出来,料想独力无济,亦舍枪而走。子邮道:“赤豹未曾着伤,不可便宜了他!”乃迫上照肩打下,安大壮急躲时,已落在腿上,将跌下骑来。众军慌来救护,子邮亦不争夺,从容回山。
再说钱猛、安大壮回到营中,俱已痛得要死;双尾虿用丹药灌下,渐渐醒来,喊叫不迭。双尾虿又给敷贴膏丹,扶上帏车,推回京城医治。修书写表,差人飞往都中报信。自领军马守住白骨冈。
钱、安两将到都带伤朝见,逐细奏明。浮金主问道:“此人如何这般凶狠?二卿俱受重伤,实出意料之外。”道犹未了,只见丹墀内黄豹万胜、白豹冯飞、乌豹真第伏着奏道:“微臣等五人,素称大勇,今忽遭伤其二,臣等不甘,愿同前去雪耻!”岛主道:“强徒于内地损我猛将,不速擒灭,将为心腹大忧,若入诸岛,国家亦难安枕!今准三卿所请,前去务须小心。寡人另谕威敌侯从西南来,镇邦侯从东北来,会合擒拿,不可纵脱。”原来威敌侯即是柏彪,乃双尾虿之父,生来膂力过人,系嬖大夫郎福厚之表兄,讨平小岛,官封今职。那镇邦侯姓烛名医,智勇兼全,更长于国家料敌,为浮金第一流人,世袭镇邦侯爵,现为国相。
当下万胜等领命谢恩出朝,传令白、乌二营兵士,同往擒贼,留黄营同赤、青二营余兵居守。三天到白骨冈,双尾虿迎接入营,万胜问道:“连日可曾交战?”双尾虿道:“不曾。”玛飞道:“我们来朝会他。”万胜道:“不可,主上令二侯到来合议后再动。”真第道:“镇邦文臣,不守也可,威敌到时即可擒贼。”冯飞道:“逆犯只得一人,我们如许兵将,犹要会齐方能出战,岂不为将来五豹的笑话!我独自擒他!”双尾虿道:“横与将军同去。”冯飞大喜。万胜、真第阻挡不住,二将上骑提兵,直往聚囊山。
子邮在冈上,望见双尾虿持斧,领着个穿白提挝的大汉,料系白豹,乃迎下山。双尾虿喊道:“强徒,快来纳命!”子邮道:“你又钩什么人到此送死?”冯飞道:“不必胡言!快投首级!”骤马举挝击到。冯飞的挝,原有八十斤重,若系他人,这挝就躲了。子邮全不放在心上,轻轻拨开,顺便交还。战到十余合,双尾虿见冯飞挝缓,举斧过来。子邮力战二将,斗到酣时,揭去大挝,转照双尾虿面上击下。双尾虿着慌两手横举斧梗迎隔,奈挝力颇重,虎口震裂,斧落地下,转骑便走。冯飞回挝,拦腰击来,想挡住子邮;子邮左手接着大挝,即挥盘蛇挝飞击,正中双尾虿腰胯,打下马来。这边冯飞双手夺挝,子邮提定,往还两推,冯飞持不住,放手飞跑。子邮追去,冯飞落荒而走。子邮见双层虿爬起欲逃,乃舍冯飞,将缰绳扣于挝干,下马插入地中,赶上双尾虿擒拾起,原挝拦入腰内,上骑解下缰绳时,对过救兵已到。子邮且不接战,两腿将骑连夹,飞跑归营。万胜、冯飞、真第俱追到山上,望见谷中有许多兵士,只道系埋伏的,连慌退下。
万胜报怨冯飞不已,回到塞中,见烛相国已在营内,趋上参见。相国问道:“三位到此,战过几次?”万胜道:“末将等今早方到,冯飞、柏公子同出接战,柏公子被擒。”相国问道:“此人系何处来的,此事从何而起?”万胜道:“末将等奉命擒拿,却不知系何处人,因何事起。”相国正欲再问,只见巡军入报,西南有彪军马如飞而来。
万胜道:“想系威敌侯至也。”乃同冯飞、真第出接,果系柏彪,迎上见礼。同进营来,会过烛相国,问万胜道:“小儿何在?”万胜道:“早晨出战,为强徒所擒。”柏彪大怒道:“这厮敢如此猖狂,叫我如何耐得下!已有几人被擒。”万胜道:“无有。”柏彪愈怒道:“何以单擒我儿?幸喜三位将军无恙!”冯飞道:“末将几乎丧命。”柏彪恨道:“这个囚徒,有几条臂膊?”万胜道:“谷中有伏兵。”柏彪道:“且下战书,明日阵战,看他如何回答。”令书使干卒持去。片时,原书上批有八 字道:“如命率二三子听教。”柏彪吩咐准备来朝鏖战。
却说子邮擒双尾虿回营,见追兵俱上山来。蒋钟、金汤禀道:“敌将无知,已入隘内,请令驱杀。”子邮道:“不可,困兽犹斗,今急蹙之,岂不伤吾手足?谅彼无能久留也。”远望旌旗纷纷退下。须臾报有敌人投书,骠士风迟呈上。子邮展看,是请斗阵,笑道:“彼亦知我有军矣!”乃批书付回,命健士杨善、蒋钟、金汤、金璧,骠士雷先、雷声、风静、风迟、明西、周谷,副士卫定、沈杨、山横、石宗、姚安、崔默道:“敌人来朝斗阵,诸子各要小心。杨善、金汤守山,余者各备糇粮,见敌出营,则作风鸦阵势以往。”众士领命归队。
次日清晨,白骨冈人马出营,蒋钟等饱食,结束停当,随着缓缓下山。子邮指挥,结成金钱阵,其法用十六队居于四隅,四十八队环成圆阵;骑兵张弩带戈矛排于内,步卒持兵杂于骑隙中;用四车高架一车为台,子邮坐于其上。四军令司立四车内,器用各备,左旗右鼓,前形后势。旗主视,鼓主听,形主守,势主击。健士、骠士、裨士、副士,半在队中应敌,半在车前听令。
这边柏彪率三将领、五千雄军,直杀过来,冲突不动。见阵势坚固,令分四面环攻,皆莫能入;又分十二阵相与迭攻。子邮将令旗一麾,左旗司展动黑旗,右鼓司发擂一通,前形司领阵,亦变作十二阵,迭相应敌,虽然抵敌,使无从入,然亦不能杀退敌军。子邮将令旗三麾,左旗司将青旗招展,右鼓司振铎一声,后势司领骑兵齐向四面发弩,此弩名追风弩,能及三百六十步。今两军逼战,相隔不过数步,凡弩一发,穿透数人,如何抵得住?三面俱败退下去,惟西面柏彪自领之军不退,因平日军令最严,恩养备至,又兼军士甲冑俱是鲨皮漆磁的,挽坚牌,持利刃,弩矢莫能深入,所以不退。
子邮将令旗四展,左旗司将白旗扑倒,左鼓司鸣角一声,质势领阵变作舞蝶,西面阵势分开,雷光率骑涌出。柏彪迎上,金璧将鞭指挥,骑俱列于两旁;柏彪舞刀,带领将士冲入。子邮将令旗一卷,有鼓司鸣金一声,阵势复合,柏彪后兵俱为金璧长戈军截断,不能前进。柏彪回头,见有兵随来,只道阵已破了,发狠向前冲杀。子邮将令旗两卷,骠骑围裹将来,风迟、雷声双枪迎上。柏彪全不在意,风静使戟抢入,柏彪力战三将。
沈杨见柏彪犹拚命争持,乃斜入抛起五瓣梅花圈,化作五五二 十五朵,向柏彪落将下来。柏彪挥刀挑拨,风静一戟刺入肩窝,雷声、风迟双枪齐中两腿,拍彪大叫,坐不住鞍,跌下骑来。诸将向前缚起,随进来的兵卒尽遭擒获。子邮将柏彪缚于下坐车上。
白骨冈前军马望见,报入营内。相国道:“此欲致我而故激我也。”传令:“诸将士不得乱动。”又有报道:“三豹将军俱杀到那边山下去了。”相国登阜而望,见真第等到聚囊山前,子邮亦单骑出阵。冯飞喊道:“快还我威敌侯来,若有半个不字,叫你立刻分肢断体!”子邮也不回话,举挝冲进。冯飞使熊掌拍,万胜使龙须鞭,真第使浑钢纵,齐迎向前。盘战良久,子邮顺挝扫开浑钢纵,真第虎口震裂,浑钢纵落下,恰碰伤万胜的马。那马随即倒地,将万胜掀滚下来,腿已受伤。冯飞忙来救护,子邮照肩打到,又跌落马。真第拖着浑钢纵拍马而逃,子邮赶上;真第只得回战,子邮钩住浑钢纵道:“不杀你,任你将两个伤将带回。”真第道:“真的么?”子邮道:“大丈夫岂有诳言?”真第乃下骑,将二人扶起,同坐马上,自己率着军士步回白骨冈。雷光等随退入阵。子邮将令旗三麾,诸军解阵,排队唱凯回谷。
相国看得真切,下视万胜伤微,冯飞臂断,给与灵丹,片时万胜便可按杖行走,冯飞哼声不绝。相国道:“何处降此英才,文武兼全,国内无其匹也!擒而不戳,获而放还,其志岂小!”想道:“只有这条计策,庶可转祸为福。”万胜等欣然侧耳。正是:纵子致身遭捆缚,揣情屈已运机谋。
未知是何计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得情由良相保奇才 知确实贤君任骄将当下烛相国道:“万胜且坚守白骨冈,断不可出战,待老夫回来再作道理。”万胜禀道:“小将未能久胜此任,敢请示将何在,几时回营?”相国道:“老夫察此人心志出于两端,不在为逆,即欲归国,若系徒勇之夫,定然为逆。今观其进退雍容,顾盼优裕,非莽憨可比。况此事起于柏氏之子,其中委曲,未曾明白。老夫曾经历任火龙邑宰,舒疃乃游过之地,今暗往访,当得其实。”万胜唯唯受命。
原来浮石、浮金国制,凡选用人才之初,俱系受以宰令,必历二年,然后考核;俾得周知民瘼,且悉卑官疾苦,嗣后上达,不致治理背谬闾阎,以免被蒙狼藉下属。若历宰令,政绩善美,实系循良,五年满后,即可超升。非由宰令进者,不得为宰相庶长。是以烛隐虽系世袭侯爵,亦须由宰令仕进。
当下化装,出营后行,转过坠钗岭、遗袜坂、氤氲谷、董风集、火龙镇。二天到得舒疃,风景虽殊,山川不异。处处三 五叙谈,早知系为用兵事体,行近前来。只见有个老者熟视面孔,又看招牌,问道:“先生可系道号『知微』么?”相国道:“就系学生。”那人道:“如何招牌上不写大名,失敬,失敬!有十几年不到敝疃了!”相国道:“二十年矣!”老者呼众人看道:“这就系当年代董家起数的先生。”众皆惊喜,团拢来道:“我们请决决大事。”原来二十年前,烛隐为火龙邑宰,后迁端容令。其时舒疃之东董疃内,有老者姓董名贤,子名鲜郎,跟随中大夫,娶得媳妇巫氏。董贤将家业付与儿媳管理。忽然家中被盗,来无踪影,去无踪,媳妇妆窗全空,董贤软囊亦荆父子情切,报官请缉。邑宰问:“家中犹有何人?”董贤禀道:“儿媳外,只有仆男陈壬,仆媳韩氏。”邑宰唤陈壬审问,供道:“小的清早起来,洒扫毕,即挑水、锄园、砍柴、磨麦、舂米,并无闲暇。惟于某日早晨,闻得主母喊叫,惊忙起来,方知失去对象。”邑宰道:“尔说没有暇时,那砍柴就是结连樵子之时,挑水就系约伴水夫之候,此事不问你问谁!可好好供来,免得受苦。”陈壬涕泣,无从供起。邑宰叱声“重夹”,两边公人如虎如狼,将陈壬夹得死而复生,也供不出来。邑宰无法,令捕役于积贼中查访,亦无影响。
董贤又往上禀,州牧受中大夫之嘱,行文督催。邑宰无策,只得提出陈壬,将失单勒逼承招埋赃寄顿。陈壬无奈,只得供道:“苏合香匣埋于火龙坛大杨树下。”邑宰令人往起,如言取来。彼时大喜,又于狱中提出逼供。陈壬见真取到苏合香,不胜骇异,受逼无措,只得又随口供道:“火锦二端,收于坛西杨柳腹内。”邑宰如言使役,又果起出,愈信陈壬为盗矣。
计赃,定成腕膝断腕发遣。陈壬有母,年已七十二岁,到牢中细问,陈壬道:“并无此事,今皆如供取到,这是天意了,此冤何处得伸!”其母涕泣,沿路逢人告诉。
烛隐其时宰端容,为私访到火龙邑,闻者妇人告诉,想道:“许多赃物,迫后两次仅供二件,又各埋各处,真盗断不如此。”记在心中,乃径到董疃来。口中甚渴,见路旁道观门前寂静,只有个老道人坐门限上打盹,烛隐问道:“有茶卖么?”道人惊醒,怒道:“这里又不是茶坊,那个卖茶!”烛隐赔笑道:“不必着恼,你请我吃茶,我请你饮酒如何?”道人听见“酒”字,回嗔作喜道:“不要骗我。”烛隐取出个紫贝道:“够不够?”道人接道:“够得很,够得很!”嘴只说,脚下走入观内,取出茶来。又拿酒注交与烛隐道:“我家观主有事,两个道人俱带去了,叫我在门首,毋许走开。”烛隐道:“沽酒我不在行。”道人道:“我去倘或撞见道士,只说系你叫我的,你须要承认。”烛隐道:“这个自然。”道人提注入市。
烛隐往里步去,转过三清殿,到参堂上,见个老瞎道士坐在上面,听得脚步响,问道:“回来了,陈家说些什么?”烛隐恐声音各异,惹出是非来,转步退出。瞎道士又道:“我和你商量,如何恁般,气也不回一句?闻董家吶厮有势力,看你怎样了!”烛隐听得明白,复到外边瞭望,见那道人左手提酒,右手捧包,兴兴头头走近前来。烛隐道:“难为。”道人道:“多扰。”将包内对象取出摆下,共有十余种;再取旧板热酒,举盏对酌。道人连饮数杯,嘴角要笑到耳朵根。烛相劝道:“你这些时辛苦,多用几杯。”道人道:“若系像你,我就辛苦死也不怨恨。”烛隐道:“莫要错怪,董家事清楚了,自重谢尔。”道人道:“看他甚是慌忙,想系此件发作。前日叫我守到半夜,坐得气都没了,许我酒吃,全无影响。至今大鱼大肉,早晚同许多人吃。”烛隐道:“他连日何暇及此?董家事清,必不诳匀。”道人道:“还要再看。”烛隐道:“且请痛饮,他如负约,我赔你便了。”正说间,只见个少年道士同着两人,匆匆进来,往殿后去。
道人仓惶。烛隐看得亲切,问道:“你观主回来了,我去也。”道人道:“很好,这个小杂种,嘴碎得伤心!”烛隐拱别,仍往董疃来,见多人围住个老妇,哭得实凄凉。
烛隐挨入看时,就系途中所遇陈壬的母亲。烛隐道:“小子卖卜,今见这位妈妈苦楚,情愿送课,不取分文。”众人“看看有命无命?”烛隐令拈卦条,乃系革卦。烛隐道:“革者,当革旧而从新。所占旧事,不另更改,终无所济。”众人乃将受屈事情代其数说。烛隐道:“讼须换官,方得昭雪;已诉更须上诉,未诉一官,不能结案。”内有老者道:“可惜好官偏去得速,胡涂官偏不会去。”烛隐道:“新任州大夫明洁,何不往告?”众人道:“越告有罪。”烛隐道:“此乃禁平常刁告,并非为诉不白之冤者。设如有错误,我明日不行道了,你们扯碎我的招牌就是!”众人看招牌上写的:“知微子”三字,便道:“认得真了,且依他往上告,况系真冤枉,又系个老寡妇,有事也可原情。”烛隐道:“好说得是!受害累释,再收谢礼。”别往前行。
众人代写状子,敛助些盘费,到州中来投递。当日批道:
仰端容邑宰会讯报。
又将呈嗣发下端客。烛隐回邑接到,即带齐各项衙役刑具,到火龙邑会审,吩咐听任一切人看,不得驱逐。那火龙邑宰,姓石名新,会审时将罪认定陈壬身上。烛隐将失单翻阅,只系沉吟;看的人,小道士亦在其中,形色异众。烛隐道:“且退。”晚堂复审,看的人稀少,小道士仍然在旁窃听。烛隐稍问,又命明再审。当夜将带来役内,有四名干练的,日标朱签二支,使分带去。
次早坐堂时,小道士已到。烛隐命带进三堂问话,非办公人役,毋许混入。小道士喊道:“审不出事情,阻小道士何用!”烛隐道:“胡说!若非是关联,尔辛苦甚的!为何连日夜留在这里?审问他事,尔俱不管,陈壬案件,即上来窃听,难道尔还赖得去么!”道士道:“陈壬系相认的,小道代为关切,其余并无半面,看他何用?”烛隐笑道:“陈壬苦太吃多了,尔应代为关切,无论同谋不同谋,俱应替他受受!”叱令用刑,立时夹起。道士叫屈连天,并无口供,乃命寄监。对石新道:“看此案非暂时可能明白,敝邑仍有要事须回去,办过再来审结。”石新只道是实情,随口答应。
烛隐回进衙门,有二干役带道人并赃齐到,烛隐命入,道人叩头伏着。烛隐叫举首,道人跽仰,烛隐问道:“可认得么?”道人看清,只是磕头,认得系讨茶同饮者。烛隐道:“此事你须直说。”道人道:“小的前事不知,惟于赛鲸鱼会日期,傍晚观主叫跟往董家去,夜门房里坐。观主进去半时,内有女娘送一注酒、一盘鼋掌与小的吃。三更时分,观主同个少年女菩萨,捧出两个大包裹,观主命挑回来。所供是实。”烛隐查点赃物,看失单内各种俱在,惟少二许,却系陈壬承招,道士依供赶埋,已被火龙邑取去也。犹有许多细软,不在失单内。烛隐令将道人带进三堂。
良久,那二干役亦到,禀道:“小的们现起得道士的赃,径往董家,将犯带到。”烛隐命道人入帘后看,再令唤上诸人,却系董贤、董鲜郎、鲜郎妻子巫氏、陈壬妻子韩氏。烛隐略加审问,董鲜郎满口不悦,烛隐命俱带下去。乃问道人道:“可系这两个妇人?”道人道:“送酒菜系那大脚的,与道士捧包裹出来,就系那小脚的。”烛隐道:“尔认得确么?”道人道:“那送酒肴的女娘,鬓发边有块朱砂斑,认得真切。”烛隐吩咐复唤一干人进来,逐个看问,果然韩氏鬓边有块朱砂斑。乃与众人道:“令尔们远涉到此,非我的意思,尔们仍到火龙邑去罢。但韩氏系犯妇,不能同去。”董贤等领命出来。
烛隐唤韩氏到跟前,问道:“尔与道士通奸为盗,坑陷丈夫,当得何罪?”韩氏听得,泪下如雨。烛隐道:“你不直说,夫妇两条命,俱难保全。小道士在火龙邑早经招出,尔还为谁隐瞒?巫氏解到本邑,好受罪哩!”韩氏见已道着真情,只得说道:“并非小妇与道士通奸,实为主母所强逼。前年八月二 十二日,主人董鲜郎不在家,小妇人早晨到主母房中洒扫,撞见道土冲怀而出,只认为盗,扭住喊拿。主母走来,将嘴掩住,向耳边说道:『这系我的亲人,尔切莫声张。』小妇人只得放手,道士走脱。当时苦劝,主母道:『情不能断。』又复痛谏,主母含糊应允。当晚叫入房内赏酒,小妇人素不善饮,主母道:『尔既劝我静守清闺,今日寂寞,叫尔陪酒,劫又坚辞,嗣后不要劝我也!』小妇人只得勉强领受,数杯便醉,闻主母说道:“中了计也!”似有人同扶上牀,解带宽衣,心虽明白,肢体却被醉软,随他轻剥。次早看时,就系道士,身已受染,苦不能说。所供并无虚假。”烛隐道:“尔虽不尽假,却多掩饰,如何道士进出俱无风闻?”韩氏道:“实不知得,就是处死,小妇人也止如此说。”烛隐乃用帷舆二乘,与韩氏、道人乘着,随行自带衙役,先到火龙邑。适值石新当堂问审鲜郎夫妇,烛隐入案,叱将巫氏拶起。石新道:“如何刑及此妇?”烛隐道:“请审便知。”火龙衙役不动手,端容衙役将巫氏拶起,喊屈连天。董鲜郎在下咆哮,烛隐只作不知,命且松刑带上。复问巫氏无供,又令再拶。巫氏将腕紧藏,不肯伸出,衙役用力,方将双手扳起上拶。巫氏流泪求饶,昏倒在地。烛隐命松,巫氏苏醒,韩氏及道人赃物俱到。
烛隐问巫氏道:“韩氏、道士已经承招,赃物俱起在此,尔还想胡赖不认么?徒多吃苦!可将始末说来,免受重刑!”巫氏欲供,回顾鲜郎等在下,含涕不语。烛隐道:“此刻无庸顾忌了,事既发觉,与董鲜郎倒应离异,随尔自行择配,还怕他做什么!”巫氏始说道:“道士原是旧邻,髫年相认。犯妇先嫁史姓,不幸丈夫弃世,延请道士荐亡魂,其时与道士成奸。
这董鲜郎探知犯妇囊橐丰盈,央媒说合迎娶到家。董鲜郎向有疯症,十有九夜同陈壬宿,并不以子嗣为事。犯妇因见道士为人温柔,欲托终身,将所有细软交付与彼,再行逃走,不期发觉。愿大夫仁慈成全,公侯万代。所供俱实。”董鲜郎在下听得真切,羞赧无地。烛隐命带上来问道:“尔意下何如?”董鲜郎叩头道:“淫妇是断不要的,求大夫发卖。”烛隐道:“犯妇发卖,细软皆要入官。”董鲜郎道:“细软不尽是淫妇带来的,求大夫断还。”巫氏道:“哪件不是我的?到尔家时,只得两间破屋,毫无所有,连你吃用,这几年俱系靠我对象营运出来的,你还赖得去么!”烛隐命提道士来。道士见巫氏、董家父子、韩氏、赃物俱到,知事败露,上来只是磕头。烛隐道:“尔可直说。”道士道:“成奸数年,不计其数。”烛隐道:“如何进出韩氏不知?”道士道:“犯道往来黑暗之中,门户俱系巫氏自行启闭,故韩氏不知。后偶贪眠起迟,为韩氏所觉,始计并奸,自后即日里亦不畏避。”烛隐道:“好个清净无为的道士!苏合香、火锦何以如陈壬屈供取到?”道士叩头道:“闻陈壬所供,即飞置杨下、柳中,以实其言。”烛隐道:“陷人之盗,罪难从宽!”令割去势物,同淫妇发到无烟岛为民。赃物在失单之上者入官,不在失单之上者,七分给与陈壬,三分与道人,各释宁家。看的百姓,人人称快。陈壬回家,告诉母亲。通董疃左近俱道:“起数先生,系活神仙!”传诵不休。
因此老者虽隔多年,依稀认识。大众围来,请教神数。烛相国布下卦来,也系革卦,问道:“此卦与当年所起的纤毫不差,今问何事?”那老者将双尾虿强抢舒薇娥、半路救回,并练军迎敌屡胜的话,起始根由,尽行告诉。相国方知底里,起于柏氏,乃道:“祸端皆由双尾虿任悖,今父子既遭擒绑,旧事已革矣,定然气象更新。”老者道:“但未知何时休矣?”相国道:“尔们厌兵么?”众人道:“不是厌兵,若非如此,安能出得平昔日垒月积敢怒不敢言的许多怨气!”相国道:“他长远残害尔们么?”众人道:“何常亲自残害,邑宰州大夫出其门下,倚他的势,盘剥民脂,难道不当怨及他么!”相国道:“这般看来,尔们喜兵矣!”众人道:“如何喜兵?国君发政施仁,宰相奏减税榷,沦浃民心,岂敢悖乱!”相国道:“知主兵者之意若何?”老者道:“韩君亦由于激成,子弟中好勇者怂慂杀向前去,韩君皆付之不答。”相国道:“我欲往聚囊山看看此公,尔们可有熟人同去。”老者道:“这里单义与之时常来往,可同他去。”相国道:“烦指引到单宅。”老者道:“他家住对河竹漪内,可过桥到车篷转弯,便是单家也。”相国道:“恐其不知情由,还是相烦同去的为是。”正议论间,忽闻说道:“老者来也。”众人看道:“好凑巧的事。”乃迎向前,与说明白。单义道:“夙仰高明,今朝幸会。韩君太卓荦,先生到彼山营,伫见莫逆。”相国道:“草茅俗士,当此英雄展试之时,不可当面不见。”单义道:“今日晚了,且到舍下草榻。”相国道:“扰动,惭愧。”单义道:“莫嫌简亵。”乃同到家,杀鸡烫酒,晚餐过宿。
次早备两个驴儿同行,片刻即到营前。牙将通报,子邮出来看了,再令开门,迎至帐内。子邮问道:“此位老先生何来?”相国道:“学生习数,行道到此,偶闻不世英雄,特来谒见,果然度如细柳,形同指臂,名下无虚,令人敬服。”子邮道:“何太欺予哉!先生非山林气象,乃台阁之贤哲,有岩穴幽远态度,而形容憔悴,其筹国心劳乎?”相国道:“谋食不遑,焉能筹国!”子邮道:“所闻浮金有镇邦贤侯,其先生乎?”相国心内惊道:“此人实非寻常英俊可比,乍见早已猜定,隐之反欺知已,不如实说,或足以感动。”乃笑道:“足下可谓通神矣!”子邮道:“气象丰标,非可假造者。贤侯在白骨冈会剿,如何反到敌营?”相国道:“特为足下面来。”子邮道:“为区区何事?”相国道:“足下因路见不平,愤激至此,窃窥举动非侥幸作乱者,特以情由上无从知,而居虎背,又难中下。今学生沿途细访,根由尽悉,故特前来请教,愿将百姓屈抑之请,足下侠肠之举,代达天聪,不知尊意若何?”子邮道:“贤侯深见肺肝,敢不遵命?仍有下情奉告。”相国道:“愿闻。”子邮道:“双尾虿父子伤残无数百姓,若仍释之,恐士民皆受其害。”相国道:“二人茶毒遗殃,误国实甚,其它事之罪,已不胜诛,今又丧兵折将,遭擒受缚,岂仍任之乎!学生定行参罚。”子邮道:“得君侯如此。不佞无疑议矣!”相请入席。
单义听清,下帐叩头,相国趋扶,拖入席中同饮。单义固辞道:“相公辅国,仁及亿兆,义乃草野之民,得叩首阶前,已不胜其幸,岂敢同席乎?”相国道:“承携两天,为贤宾主,韩君又是知交,学生犹欲相攀,同回都城面主,不必拘执见弃。”子邮道:“既蒙公侯见爱,过辞反为不恭。”单义叩首告坐,相国拉入席中。
举杯三度,相国问道:“闻先生非敝邑入氏,未知上国何方?愿闻其略。”子邮道:“不佞实中华人氏,因误乘赤鲤,随落贵邦。”相国道:“怪哉!曾闻『骑鲸上九天』之句,何期今有其事,足下可谓从天而降矣!既蒙不以愚言为谬,柏氏父子请即付下带回,未知可否?”子邮道:“台命焉敢不遵?特此辈神奸,释之同去,恐反掣公侯肘耳。”相国想道:“也是,且待学生奏明,拟定其罪,然后释放,伊自无所施其力矣。学生就此同单老告别入都。”子邮问单义道:“可否前去?”单义道:“得畅吐积愤,虽死不怨。”子邮命备两骑,送二人出营。
相国同单义联辔到白骨冈,万胜等迎接入营,请过安问:“缘何由聚囊山来?”相国将路上道理及访实情由,细细说与诸人得知。万胜道:“小将私度,敌人屡胜而不追,连擒而不戳,定有意见,今日方知。若自前时乘胜长驱,谁能低敌?”相国道:“老夫今先驰奏,再同单老还京,将军等仍在此驻扎。”万胜道:“谨遵钧命。”相国拜本发行,随即命车共载,二日到京上朝。浮金主召入精一殿,问道:“贤相国所奏,殊未明析。先闻五将战输,威敌失手,寡人惊惶。闻贤相国舍军潜行,左右多谓恐兵败罪及而逃,寡人虽终不信,然愈无所指措。但韩速煽惑国家之民,踞国家之地,败国家之兵,擒国家之将,其罪大矣!而犹称其仁勇,谓为国家得贤,愿闻其指。”相国奏道:“韩速原非边民,乃中华人氏,乘鱼随雾到此,并不知本国为何处。只身无主,岂敢悖逆?因路见受害危困之无诉者,攘臂拯援,使狂夫之欲不聚,而诳奏兴师,以致冤抑莫伸,激成拒战。臣奉命往,会视诸将非不如虎如熊,而速则如狮如豹,见其举动安闲,指挥优裕,不似狂妄动作。故令万胜等固守,臣自绕往火龙邑察访,始知百姓随变之由,地方扰乱之根,皆自柏横。因同老民入聚囊山塞,韩速初遇,即知是臣,臣亦不隐,说其来归。幸国家洪福,韩速闻臣推心置腹,亦即沥胆披肝,无有推辞。观韩速实为不世出之奇才,文能富民,武可破敌,胜臣十倍,愿主上任之勿疑。”浮金主道:“既相国谆谆,姑恕其罪。”相国道:“臣意愿不只于此,请主上付托重任,方于国家有益。”泽金主笑道:“相国误矣!文臣武将,济济盈廷,何政缺失,何事乏人,乃注意于不知来历之乍见者,得毋过乎?”相国道:“臣闻知人贵于知心,其心正,其人才虽异国所产,须以骨肉待之,终获裨益;其心邪,其才鄙,虽系指臂,须如虎狼防之,犹恐有伤。
盈廷济济,当无事之时,文可使之谀诵议驳,吹毛求疵;武可之装腔吓众,镇压乡愚。但恐突然有警,无帷幄制胜之筹,乏出奇破敌之智,误国不浅。非谓文武尽无用也,其中才干自不乏人,然大率多由夤缘钻营而进,非由公平实力甄别拣拔胜任也。此时安之愈久,他日危累益深。方今四邻不相上下,非得贤才,殊堪深虑。请主上以臣之爵爵之,臣荣多矣!”浮金主道:“相国言言恺切,然亦不能遽处之于高位,须先试以州政,视其才果堪大仕,再行升迁。”相国只得谢恩。
浮金主道:“威敌父子何在?”相国道:“今有舒疃老人单义在外,请召入赐问,便知曲直详细。”浮金主命上殿,单义拜毕,浮金主赐坐,单义俯伏固辞。浮金主道:“当杖国之年,岂堪久立?况寡人所问之话甚长,不必固执。”单义方就地坐。浮金主道:“此事缘何而起?可逐细道来。”单义即将威敌侯门下贺兴,现为火龙镇大夫;威敌侯之子柏横,绰号双尾虿,常于各衙门地方骚扰;到舒疃时,遇见舒鉴华之女薇娥彩桑归家,使人来说,要娶妾,鉴华不肯,双尾虿如何强抢,路遇韩速救回;第二日双尾虿如何自带重兵到疃复抢,遭打而逃;众人畏虑双尾虿复来,如何聚众拒战,韩速设策练兵,迎敌摆阵,如何擒将不许杀伤,俱养在石室之中等情逐细奏明。
浮金主道:“贺兴为政若何?”单义奏道:“大夫为小民之父母,是圣主特授,何敢妄言?”浮金主道:“寡人以渺躬居上,安能尽知国中之士?误用诚不能免,老人亦勿欺瞒,须照直说。”单义奏道:“视所保举,即可知矣。”浮金主道:“先亦曾有大夫,道其贪墨者,及命按之,皆无实迹,虚言安可听信?”单义道:“昔之行贿者,无论枉法不枉法,有关说者,故有过付,近时行贿,则自交代;所奉命按之者,非受其托,即看保举情面,扶同蒙混,安得有实迹败露耶?”浮金主道:“其敝至如此乎,东南民脂竭矣!”命查明凡地方官与柏彪交结者,尽行籍没发遣。再赏单义舒筋藤杖一只,精莹眼镜一副。单义谢恩退出。
浮金主问相国道:“威敌纵恶害民,卿可带卫尉前去削其侯爵,拿回都中严究。并召韩速入朝。”相国领命,同卫尉、单义到白骨冈。万胜迎入营中,礼毕,相国问:“连日如何举动?”万胜禀道:“连日聚襄山并无人出,本营军士往彼处樵彩,如平常时。此中虚实,小将不能决断,愿相国勘酌。”相国道:“将军所见甚是,前日之行不可为法,然老夫实有神会,非可以言喻者。”乃同单义到聚囊山塞通知。
子邮感激不已,召中营袁丹、宗定,传集东营水元、雷位,南营黎正、沈杨,西营真机、白长明,北营舒山、戴周,吩咐归田,“永作良民,互相备边”。诸将叩禀道:“诸人荷蒙教育,生死俱愿随,从今若散去,切恐大人误入虎口,所伤必多。”子邮道:“有相国可托。”宗定道:“相国不保,将若之何?”子邮道:“诸卿放心,何至于此!”袁丹等道:“众士请待大夫受职,再释放双尾虿父子。”相国道:“也好。”子邮令蒋钟权摄军务,乃同相国、单老上马往京城进发。
途中长冈大岭,险隘舒回,不必细说。到了悬崖城北,望见三面临水,一面靠山,峻险无比。子邮观看形势,好生称赞。过浮桥进城,与相国同至朝房,令黄门启奏。很快,传上金台见驾。相国同子邮先后朝毕,浮金主见韩速娇弱似女子,惊诧道:“卿就系韩子邮么?这般温柔,如何抢威敌父子,伤五豹将军?”韩速伏地请罪,浮金主扶起。相国道:“大勇不勇,其韩速之谓矣!”浮金主点头,又问相国道:“威敌夫人,因子作奸犯科,其夫亦有失职之咎,今献紫贝千万,请释其罪。相国以为可否?”相国道:“断乎不可!赎罪虽是古法,然亦必因其罪在疑似之间,且其时无征地丁关市各法,假此为权宜之计。今诸征已备,岂可贪货物而使顽凶漏网?此风一行,则贪者以赎为泰山,益肆其贪,犯而只于赎耳,不贪者将亦贪矣!以致富者不死,贫者不生,后世訾议,污秽史册。”浮金主道:“贝现在此,罪既不赦,即使将回。”相国道:“亦不可,此物皆民之脂膏,可将威敌所管过地方查明,将此贝收入,分派于所管过地方,以减其赋,使贪夫知儆,而四海知国家不贪。”浮金主称善。相国又奏道:“聚囊犹有民兵,俱堪实用,愿主上收入册籍,以备拨补。”浮金主依允,仍令相国、子邮办理。
二人领命,同单老两日来到聚囊,将威敌父子交与卫尉,押解先回。再将浮金主之意传谕,悉听为兵为民。众人俱请归农,杨善、会汤情愿相随。子邮又告诫诸人“忠孝礼义,力田完赋”,众士叩首领命,沸泣而散。
子邮同相国还朝,正值浮金主阅拟双尾虿荼毒案情。原来柏彪实在不知,一切事件,俱系家人指引。承审官司刑大夫乐鱼,查明贿定之前案,尽行反转;占夺资产人物,尽行追还;将助恶党羽,尽行籍没,妻孥赏配边军;拟定双尾虿及众家人大辟,请命执法;柏彪刖足,发往漠漠岛为民。浮金主依议。
相国奏道:“柏彪纵子为恶,容仆作奸,虽死犹不足以敞其辜!乐大夫所拟极当,但念往时颇效勤劳,后来突然昏愦,虽过失多端,究与自作有间,仍恳吾主全其支体,给带老妻旧仆,同往为民,实为法外之恩,愿慈鉴俯准。”浮金主道:“寡人亦念及此,但案件多端,宽之未免败法,是以未便轻纵。今卿意见如此,免其刖足,许带妻仆同往可也。”只见上大夫郎福厚、中大夫子直齐出班奏道:“威敌实国之干城,为邻邦所畏服,今受子累而远窜,恐启敌人觊觎之心。愿主上削其爵位,仍使居于都中,戴罪立功,以备缓急。”岛主问道:“相国以为何如?”相国道:“不可法者!国以法立而立,若法不立,是国不立也!臣子而不知畏法,将何所不为哉?如爱其才,当罪而纵容之,彼有微才者,将何所忌惮哉!”浮金主道:“卿所论甚正,但五豹俱伤,柏氏父子又去,突有缓急,将何所指使?”相国道:“伤五豹、擒柏氏父子,皆系韩速,今既得速,又何忧哉!”浮金主道:“韩速只有只身,四面敌来,如何抵挡?”相国道:“兵在调度,不在强众,请以军事委韩速,自能护国伏敌。”浮金主道:“追究各案,柏彪罪实难容,发往漠漠岛为民,方为平充。即令押解,不得暂缓。双尾虿及助恶者,一并立决。”命下,这边行刑,那边起解。看的百姓,填街塞道,欢欣鼓舞。只见双尾虿大喊连声,麻绳挣断,夺过刽子手刀来,砍伤十余兵士。众军平素知其勇悍,不敢向前,视其抢马出城而去。
监斩官慌赶上朝起奏,浮金主命将追拿,俱面面相觑,相国道:“非使韩速不可。”浮金主依允。子邮领命,不暇备马,立刻出城。追去五十余里,望见双尾虿在前加鞭,子邮低头直进。双尾虿听得后面风声,回头看时,认得子邮,见无器械,带转马头叫道:“韩速,韩速,我与你何冤何仇,苦苦相逼!”子邮立定答道:“尔之罪恶盈满,天地不容!”双尾虿大怒,挥刀砍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子邮指道:“着!”话犹未了,双尾虿已倒栽下马,将刀丢在旁边。正是:挣断铁绳逃猛虎,飞来金弹取苍狼。
欲知系何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馈赂交邻为敌树敌 正名施令攻心结心却说双尾虿着丸倒下,未大损伤,如飞滚起,跨马加鞭。子邮又指道:“着!”只见那骑长嘶,将前蹄扬竖,后股渐坐。双尾虿慌跳下地,拾刀迎回。子邮微笑指道:“着!”双尾虿弃刀仰后跌倒,双手抱头乱滚,喊道:“痛杀我也!”子邮向前解下他的束腰縧,将手足背绑捆扎提回。行过里余,见监斩官等追到,金汤亦带马前来。子邮令将双尾虿绑于骑上,同回 进行复命。
浮金主临轩亲审,双层虿已系半死,令用返魂汤贯入喉中,有顷苏醒,喊道:“痛杀我也!”手足挣舒,腰縧断落,俯伏丹墀,面上涓涓滴血。浮金主问道:“尔去了,如何又遭抢回?”双尾虿奏道:“犯臣自知罪不容恕,然皆为小人所惑诱,欲行挣脱自新,以报主上。不知韩速用何暗器飞丸,先折犯臣二齿,不胜其痛,坠落骑下,情知万无好处,拚命跨上逃遁。
韩速又伤坐骑,犯臣只得持刀复与争命,未曾交手,飞丸又中目眶,痛极晕倒,如何擒回,实不得知。恳主上赦犯臣自新,勿信异类,以损牙爪。”满朝文武齐声代奏道:“柏横言亦近理,况诸案件,皆家人柏可之罪,愿主上法外施恩。”浮金主持疑,相国奏道:“不可!诸案或有家人,然庇护纵容以至于此,是谁之罪?而强夺民女案件,又将家人推诿耶!况现在杀伤多兵乎!凡牙爪之士而不忠贞,则同异类;遐方之人而能勤谨,则是股肱。愿吾主勿疑,仍令韩速监斩。”浮金主准奏,令韩速押入法常双尾虿问柏可道:“今日安在?”柏可答道:“大爷若无差办事件,小的何至于此!”刽子手跪禀开刀,二人大恸,头滚落地,恸声泪珠犹未绝息。
子邮缴命,浮金主加为冠军将军,赐官房为第。子邮谢恩出朝。第二日,往阖城文武门前投刺拜候,再谢恩相国。次日烛相国退朝,即来答拜,问些中华礼乐文章,至晚方归。阖城文武,数日无一人回刺,子邮也不以为然。金汤愤恼,骂道:“这群畜生,往还的礼数尽失,却莫非遭瘟,都病倒了!”子邮叱喝始止。杨善道:“昨日传说,文武俱为双尾虿,犹议拜本,请比试哩!”子邮只作不闻。
果然值殿将军康珊奉命,命冠军往西教场伺候。子邮遵命到教场来,只见军马排得齐齐整整,果然盔甲鲜明,器械犀利。子邮宽衣大袖,直到将台下站祝上面坐着三人,中间系烛相国,两旁的却不认得。相国令“请”,子邮随旗上台打恭。相国下位迎接说道:“阖朝武将因慕冠军英勇盖世,奏明求教。吾等奉命监察。”子邮答道:“君命谨遵。但彼此皆属同气,岂可以兵刃相残!愿求不伤损的试法。”相国道:“甚善。”回顾二人道:“比试而不相伤,莫于挽强舁重,今正以此为准罢!”那二人起身答道:“是。”中军官走到台边传谕诸将,又令将一百二十斤、二百四十斤、三百六十斤三样石块迭垒起来。
诸将交头接耳。内有数人,夙以力闻者出队,异起离地盈尺;又有异而动步者,有能行三五步者;惟有骁骑尉白额虎舁起,行有十五六步,蹲身放下,气不喘,脸不红,满场称赞。
公正官传冠军舁石,子邮道:“再请挽强。”诸将又议。有十余人,素以善射称者出队,到器械架上取样弓,拽得满员;复建锦标于八十步外,换次而射,多有中的者。子邮取中一张犀角弓,正欲拽试,忽闻空际雕鸣,立刻取下三支,用左臂拉开,审得亲切,接连发去,呼道:“着!”只见空际只鵰盘旋坠下,却是射穿左右翼中心,三处均平之不参差,此系韩家一字射法。满场称妙,诸将丧气。
有都尉名唤钱锐,向前道:“诸人皆得睹冠军射法精妙,更欲得观神勇舁法。”子邮答道:“射乃偶然而中,舁重则非所习,甘拜下风。”中军官道:“冠军即无力量,无论几个,俱须一舁,相国大夫方能复命。”子邮道:“是。”撩衣向前,双手端着三堆离身,复只手横托,行到台边,约四十余步,仍双手捧着放下,声色不动。台上台下,人俱大惊。相国传问道:“众将官可犹有试法?”将士齐答道:“相国保举不谬,小将等惧心服矣!”相国同那二人下台,带子邮回朝复命。浮金主大喜,加为冠军侯,再差往延虚州盘查仓库。子邮领命,力辞侯爵。浮金主不许,相国劝受,子邮乃谢恩出朝。
却说延虚州大夫,姓杞名图佳,虽为中大夫之职,管延虚州事,为人清洁简重,凡积习陋规,毫忽不受;遇事执理论情,亦无馈送权要,所以好处并无上司称让,倒反说作坏事。他官坏事播扬,不系杞大夫的,也往他身上推。因此,浮金主闻知动怒,差冠军侯前往按验。
当下冠军回寓,换衣帽,令杨善为御,往延虚州迸发。经过白驹峡、慤悦山、白古渡、竹马岭、大椿集,始到州境。沿途只闻称功颂德,并无怨声诅语。但见田畴茂盛,机杼相闻,想道:“怪哉!如此循良,而以贪酷加之,何颠倒是非乃尔!其中定有他故。”及到城内寓下,晚间与店主闲谈,问及地方官长。店主道:“三十年,未见有此大夫矣!”冠军道:“这话也未必尽实,如果廉能,何以境内百姓多有言其贪者?”店主道:“客官有所不知,大夫实在廉洁。近日所传贪字,却也有因,然非大夫自贪,乃所信用之人,似诚慤而实饕餮,婪赃诈骗于外,不逞之徒倚用之,并串通匪幕管门。管门内有一人,遇事勒索刁难,恃咽喉之势,挟压胥吏,无贿则行骂辱。胥吏没法,逢案则索诈取民以供。所以贪声籍籍。大夫并不知也。”冠军道:“为州大夫,如何连家人横行都不知得?其咎亦难辞矣!”店主道:“凡知人之过,非目睹即耳闻。今幕友书役管门,暗地贪婪,谁将此事向大夫说?目既莫能睹,耳又无从闻,何由得知?所谓见远而不见近也。”冠军道:“幕门书役,招摇于外,姑无论之,胥吏既受其用,如何不禀?”店主道:“幕友门上要去书办,如吹灰之易;胥吏要去幕友门上,如移山之难。缘门上可以钩串匪幕,又可面禀大夫;而胥吏具禀,仍要由门上之手出入,幕友笔下批发。请教幕门的权重不重?”冠军道:“书役姓名?”店主道:“姓石名佳。”冠军道:“幕友姓甚名谁?”店主道:“先是姓郭名试,姓阴名灏,近是姓羊名其行。”冠军道:“门上姓甚名谁?”店主道:“门上闻有四个,惟姓桑名仁者最贪最黠,诸人皆听所为。如去石佳、羊其行、桑仁,再将门役究除,可称乐境矣!”冠军道:“门役姓甚名谁,如何难除?”店主道:“门役内有姓雷名介玉者,年久成蠹,据于要地,教猱升木,莫不系他。幕友书役管门之绵索,皆伊通连说合,实为罪之魁也。”当夜冠军得知,次早,往治内来。直到门上,见诸人正值早餐。冠军袖内出刺,向前说道:“都中韩冠军拜候大夫。”只见一人约三十余岁,有微髭须,回道:“大夫向无姓韩的故旧朋友,且文武不相统,请尔家冠军快回,不必想在此处寻油水。”同席齐和道:“桑爷说得是。”冠军料系桑仁,大步向前把住手腕,说道:“烦尔同见大夫。”桑仁遭拿,不能挣脱,痛的如猪遭杀也似喊,众人齐向前呼喝。子邮似没看见,只管往衙里走。
署内的人,听有嚎喊之声,俱出来看。杞大夫闻得,也同幕宾上堂。子邮看见五旬以外,长面微须一位尊官,料系杞图佳,向前拱手道:“都中韩速进谒,门上阻挡,是以造次。”杞图佳连忙趋下打恭道:“不知冠军降临,有失迎接。”延人中堂,礼毕坐下。冠军问些州内事情,杞图佳如问回答。冠军始令排香案,怀内取出丹书,令杞图佳拜接。开读曰:不彀以微渺一身,处于都城,凡四方军民仓库,咸赖牧令抚绥保守。自任尔杞图佳来收延虚,籍籍有“仓储不足,库藏亏缺”之声,果尔,何负国家之甚也!今命冠军侯前来审察,如无亏缺,则仍供旧职;或传闻不谬,尔其就槛来都,毋得羁违。钦哉。
杞图佳听毕,谢过君恩,去冠脱服,下堂听审。冠军道:“地方案情,速已悉矣。大夫请穿衣正冠,同审犯者。”杞图佳谦让再三,始行穿戴坐下。冠军问道:“闻有龙槛者何在?”杞图佳道:“龙槛系老家人,久回去矣。”冠军道:“此大夫之过也!跟随多年,无大过失,奈何用新而舍旧?故致声名狼藉。当速召回。可将幕友羊其行,并门上桑仁,及书役石佳、门役雷介玉带审。”顷刻俱齐,令各给纸笔,自供赃犯,免得受刑。众人哪里肯招?及要用刑,始承招认。俱系雷介玉串合羊其行、桑仁、石佳所为,虽同分赃,而多寡各殊。
冠军命将四人杖毙,籍没家产,妻子免议。乃盘仓库,不期开仓仓空,开库库竭。冠军问主守吏役“云何”?仓吏禀道:“去岁水荒,大夫见民急迫,不暇奏请,先行开仓赈济。那料后奏未准,故仓空无补。”库吏禀道:“春间民无种粮,又欠农具,大夫尽行按派借给,是以库竭。”冠军才欲再问,忽闻门外呼号之声,如风暴潮汛。冠军同杞大夫到大堂上观看,只见无数百姓焚香涕泣。冠军问其来意,诉道:“延虚州百姓,皆赖大夫起死回生。今闻被逮,百姓俱愿填还仓库,恳求天使奏明,保全杞大夫,延虚全州世世戴感大德。”冠军道:“何时补完?”百姓道:“请限三日。”冠军道:“准众所请,不得逾限。”百姓答应,叩谢而退。
冠军携杞大夫手回衙道:“足见大夫爱民保国矣!”命吏役退去,就于衙中住下,问问人才物产风俗民情。耽阁到第三 日,仓库吏同来禀道:“仓库如数补足。”冠军大喜,复往查清。即同杨善回都,奏上浮金主,且荐杞大夫有感怀盛德,非边州之器。浮金主允奏,降命召回。
只见中大夫边修奏道:“杞图佳罪终难宥。仓库皆守国之要也,如何不先奏明,而即擅开支发?仓猝有警,全州岂不瓦解!今冠军侯受恩深重,当思报国,而扶同蒙蔽,实负君恩,应请议处。”又有中大夫毕立奏道:“凡事有经有权,边大夫所论,乃系经道,非知极者。若遇凶荒,百姓存亡呼吸,而犹辗转羁退,恐民无食。不填沟壑,则为盗,以延命耳;尽填沟壑,是无民也,无民何以为国?为盗延命,则仓库岂国家所有!民叛于内,而招敌于外,其费岂止倍徒耶!”子直道:“向例凡盘过仓库,随即解运回都,该员离任;今冠军侯不遵解运,仍使就职,难免违例之愆。”毕立道:“向例随即解运离任者,以防杜暗中挪借邻邑及大商大贾补库补仓,扶同欺混也!今皆出于百姓感纳之诚,岂与寻常相等,而亦须防杜耶?”浮金主道:“毕大夫之言是也。”仍召杞大夫回都。
数日已到,入朝觐毕,浮金主慰劳,再问:“长何所疾苦?”杞图佳奏道:“苦少淡砂。”浮金主闻得,便蹙双目视郎福厚,问道:“所事如何?”郎福厚奏道:“前使回来,今复接信,余、包二大夫请我国进兵,侵彼边邑,于中取事。”浮金主道:“浮石君明臣贤,人才众多,骁猛之士不胜曲指,进兵难期必胜。”中大夫钟受禄奏道:“浮石朝内有余、包之奸,边疆有四镇之逆,国家不乘此时兵粮丰足与彼争持,设或二奸去位,四镇削平,恐吴不灭越,则越沼吴矣!”浮金主道:“寡人非不知之,但必须选得大将,方可进兵。看在朝诸臣,皆不能胜此重任。”只见中大夫蒋哲奏道:“烛相国常称韩冠军系将相器,主上亦深爱其能,何不用之?”浮金主猛然省悟,大喜道:“寡人正忘之。”即召冠军侯上殿。
浮金主道:“本国诸件皆备,惟淡砂仰给于浮石。太平日久,生齿日繁,旧数不敷,边人多诱其民私相贸易。今被设立新法,防护甚紧,不许漏出颗粒,殊为可恶。幸彼国有佞臣,夙与交通,今请进兵,固时制宜,实为难遇之机。卿可率将兵前往,即不能多取土地,但得有路通玉砂冈,百姓皆依赖矣!”冠军道:“兵易结而难解,且臣于天时未谙,地利不知,人和莫悉,愿主上与老成硕德共谋之。”浮金主立召烛相国、国大夫、子大夫、蒋大夫、毕大夫、边大夫、常大夫、王大夫、冷大夫,共议机宜。烛相国道:“用兵断乎不可!浮石与浮金,向来有无相通,因我贪于小利,不公平交易,而诱其狷民偷漏,又于彼国所须之物昂其价值,是以立法提防,其曲实在我。只须遣使谢罪,彼国多贤才之士,自无不允。若轻于动众,臣未见其利也。”浮金主问杞图佳道:“杞大夫以为如何?”杞图佳奏道:“不独论理义,即揣时度势,亦属非宜。彼国俊杰在位,兵多将广,岁无饥馑,边多险峻,是天时地利人和,俱无隙可乘。臣窃谓用兵不便。”浮金主又问郎福厚、子直道:“卿二人之意如何?”朗福厚道:“国有佞臣,敌国之福。今彼现有余、包二心向于我,虽有贤才,皆将自相残灭,安能为之用?况彼四镇拔扈,我既进兵,彼必发作,内外夹攻,势成瓦解。相国员是持重之论,然属自弱之谋,将终受制于人,欲强国者不当如此也!”子直奏道:“请先修备四境,可进则进,不可进则止,亦无大害。”浮金主道:“寡人之意决矣!”毕立奏道:“烛相国、杞大夫、韩冠军俱谓不可,皆是慎重之见。若必欲用兵,须专委此三人,庶谋算周密也。”浮金主道:“太子权听国事,冷慕光、王台沼赞议可否。烛相国兼司粮饷,驻于都中;杞大夫中途提调,驻于龟息城;粮草贮于双敖谷;韩冠军为前将军,子大夫为参谋,领兵二万前进,先于雁翼关训练。寡人统兵五万,同郎人夫督后接应。诸卿各宜发奋建功,以副寡人所望。”相国正欲再谏,只见常安奏道:“浮石已不可敌,而天英双龙及各岛,皆同彼和好,我与浮石构结而不能解,双龙、天印煽惑各岛北、东、南三面乘虚而来,是我双拳而敌众手,如何挡得住?”冷慕光道:“必须遣使四出说之,使共攻浮石,庶几取彼羽翼,为我心膂,是数浮金而攻孤浮石也!愿吾主行之。”浮金主允奏,问诸大夫道:“谁往双龙、天印?”冠军道:“臣愿往。”子直道:“双龙、天印各居南北,往返愆期,宜选二人分往。”冠军道:“鄙意前去,不仅欲其协力,且察彼处形势,以用其所长耳。”蒋哲道:“二处俱属绝险,不佞皆曾游来,天印乘船,双龙习马,各有近属数十岛相附。
”杞图佳道:“双龙君臣乖戾,天印君臣凶恶,情性皆属贪狠,非可以言词喻。”郎福厚道:“二处臣子与福厚俱有交往,贪狠诚如所论,惟多费土产耳。福厚修书,差人带赂暗往,以馈其臣;主上使大夫聘礼,明说其主,应无不偕矣!”浮金主笑道:“寡人惟嘉谋是从,货物非所惜也,诸卿即速办理。”烛相国奏道:“两处君臣虽俱贪戾,然事情轻重,岂有不知较量之理?既与浮石交好有素,乌能必其为此?若于货物,便弃好寻仇!况浮石素强,不仅本国军士闻之胆寒心怯,而两国将卒自然畏惧相同,胡可谓费纤土仪,便能得其死心竭力助我?此只因其平日性情上论,实未能禁其不于通盘大势上算也!”杞图佳道:“贿赂虽可以结其欢,未必能保其心之终不移动。或浮石倍加馈彼,两国搂共为谋,我坦然无备,彼怀诈乘机而勃发于意料之外,不亦危乎!”浮金主道:“如相国、大夫所言,两国之心难保,即不必借其力,亦足以制胜。现有余、包党羽在浮石心腹,而素业贩私之徒众,又俱怨彼严紧玉砂,今使之挑选精锐,潜入玉砂冈,自内攻出,与我相应,岂不足以济事,又何必借资于两国乎?”烛相国道:“如此更属不妙。”浮金主道:“何也?”烛相国道:“余大忠、包赤心爵禄已经尊厚,犹有何求于浮石丧亡?其欲我进兵者,不过为与同朝不睦,欲快其私意耳。若玉砂冈被我取得,是彼之外府被我夺来也,余、包何乐而为之?至于贩私者,其徒众固皆精锐强壮,其积蓄固皆丰盛齐全,其于地利固皆径捷,其于人事固皆熟悉,若为出奇制胜,原大可用,然其居心念念在利,浮石严禁玉砂,其徒私收转卖,方有厚利,若出力为本国取得玉砂冈,先自失去膏腴恒产,彼又何乐而为之!且私贩皆不法之徒,既心齐力一,积储多而精壮众,其党羽布散又最广,今使知兵之虚实,必致贪念渐生,谋成而勃发于我内地,谁得而禁制之?似此种类,削除犹恐不及,奈何反欲招为心膂乎!”浮金主道:“所论虽谋虑周详,但百姓苦于咸食,舍兵不用,而由他途得砂,终须多费,年久未免难支。诸卿必须于用兵之中求其善道。”王台沼道:“惟有得两国同心耳!”杞图佳道:“心即暂时结得,安能保其不变?”冷幕光道:“莫若先攻夺其心,而后深结之,始可固而无虞。”王台沼道:“何谓先攻夺其心?”冷慕光道:“今淡砂浮石既紧于我,未必仍宽于两岛。须先以各国百姓苦于咸食为名,连衡为阊兴罪之师,如此发号施令,不但本国兵士生愤怒心而去畏怯之意,双龙、天印君臣亦必不能舍为百姓美名,而反与我为难之理。是正名以夺其贪险之心,复馈赂而约结之,两岛自不能不同仇矣!
”浮金主大喜道:“冷大夫所谋最善,着速施行,寡人决矣,无疑义矣!诸卿遵办,不须再费唇舌矣!”烛相国道:“主上之意虽决,老臣终以为非。”王台沼道:“如必不可挽回,立意兴师动众,则须秘密勿露,待百事齐,然后见机而作。”杞图佳奏道:“彼国虽余、包二人奸佞,向来贤才颇多,闻近又出有古璋任为客卿,有鬼神不测之谋,本国才干无其俦匹。须使余、包实掣其肘,或于事有济。”子直道:“昔日郎大夫在彼国时,深相订定,自然百般计算诛除。大夫既然疑虑,重遣人赍书,再加叮嘱就是了。”浮金主道:“结约二岛,子直可往双龙,蒋哲可往天印,郎大夫速修三处书,遣精细暗行先去。杞大夫可往龟息理事,韩冠军可于大营挑选士卒。子大夫同相国分视四境,催攒粮饷,待蒋大夫天印回时再往双龙。”烛相国奏道:“子大夫可同蒋大夫各使一岛,其周视催攒,臣愿独任。”浮金主允奏退朝,诸人各理所司事务。
单说韩冠军来到营中,看见将士率皆柔弱,使之发矢,不过五十步;使之舁重,不过八十斤。再看兵器,又俱轻微;令其作势,俱属花假。问军政司道:“兵形何太微弱?”军政司回答不出。旁有军士向前代禀道:“太平日久,多系夤缘顶替,是以如此。”冠军见其意气闲暇,言词清朗,询以他事,俱直言无隐,井井不乱。问其姓名,答道:“姓金名墉。”子邮甚爱之,即调任原军政司,用司军政。从二万兵内,将就选得六 千,乃奏请召募。
数日间,得年未二十者八千人,二十外三十内者二万五千有零。火龙潭蒋钟等闻知,多来应募,又得二千余人。于中拣择才力出众者一百四十人,命为亲军,授以法度。选其内智勇兼全者二十人为亲校,矫捷异常者四十人为上校,余八十人为副校,使自习练。令金墉统摄军事,杨善、金汤分班巡审。乃更衣跨卫,察看边情民性、地理山川。
一日到流尸渡边,看那渡船尚在洋中,只得立待。忽有白发老儿挑着担子到来歇下,坐地喘息。冠军问道:“担内何物?”白发者道:“矢镞。”冠军道:“往哪里卖?”白发者道:“我系浮石人氏,世以兵器为业,失镞原自本国锻来,因水性轻,淬之不甚锋利,必须到这边紫云岫畔乌鸦涧内淬之,其锋倍常。”冠军道,“年高不宜担此重担。”白发者道:“原系徒弟挑的,因在路与人争竞,所以我担了,先行到此。”冠军道:“为何争竞?”白发者道:“每次到这里淬水,本邑征抽十分之一,今次征过十分之二,犹赶来要平分。我们不肯,他便强将徒弟扭去,此刻无信,想被拘祝我也难顾,要过渡了。”冠军想道:“我正要看浮石沿途隘塞,何不借此同去?”乃向老者道:“我亦欲往浮石访亲,奈路道不熟,顺便代尔担担子如何?”白发者道:“近日浮石边境来往,俱要稽查,尔若过去,须充作我的徒弟,现有凭文在担内,可免盘诘。”冠军依允。渡船到岸,众客走空,冠军牵卫提担,上渡过洋。复将担子装于鞍上,仍使坐骑。白发者道:“得空手步行,如升仙矣!”两人同行同止。都系岭颠峰麓、峦腰洞腹、窄狭崎岖的路道,大半藉于攀援,驴儿俱系前挽后扶。视凡险处,俱添设夹塞稽查。
两人晚间都是宿于树下岩中,冠军叹道:“好险地也!”白发者道:“本国通浮金共有三途,此系歧路,于欣逢镇出头,不能直道,都中少人知得。虽险犹可直腰而行,又无风沙瘴岚之苦。若由大路,道远费时,旁径更险,仍多伏行之处。”冠军道:“原来如此。”老者指隐隐万峰团簇耸秀如林之处道:“彼即产谈砂处,系浮石之宝藏,名唤玉砂冈。到黄云城犹有干余里。”冠军想道:“既到玉砂冈,且先察看,黄云城另行计较。今须视沿途到本国路径。”便与白发者道:“我访亲家,往大荷邑,请指示前往方向。”白发者道:“从此向东,三叉路口转向西南,逶迤七十余里,就系大荷境。但关口盘诘得紧,恐难过去。今将徒弟的凭文送尔,这个卫儿给我若何?”冠军道:“遵命。”白发者取出凭文,交与冠军,乃策卫去。
冠军向东,往西南,行到冈上,见砂屯俱苫盖于露下,想道:“正好用火。”转念道:“此皆天地所产,费无限工力,方能成此许多砂,若焚之,违天产育群生之意。”乃不发火。
看毕形势,即转回过大荷邑、芹风州、云平岭、鸳鸯城、梅平陵、独锁渡、葫芦卡、百结关、品字城,各关津隘口,虽俱气象威严,文武贤愚,地方险易,城邑实虚,亦知其略。处处盘诘紧密,冠军因系只身,又有凭文,所以俱无阻挡。一路上虽峰峦接天,溪涧莫测,极其险峻,然宽坦可结阵之地,亦复不少,非若小路之无旋轨并肩处。
归后营中察看,将士俱依习练,已有成效。子直也回,冠军问:“使事如何?”子直道:“至彼岛中,先候将军沙虎,托彼调协,沙虎不允。直询郎大夫书,沙虎云:『乃彼此往还之礼,今为国事,岛主如无所赐,谁代担此干系?』直云:『如蒙将军成就公事,些微土产,敢不惟命。今来上国,除奉岛主之命外,仍带有薄敬,请先哂纳。』令隶役捧上礼物。沙虎见了大喜,道:『岛主久存侵入之意,缘恐力寡,不能得志。
今大国既有此举,南边诸事,可不须虞。虎先奏明寡君,便请大夫面见。』沙虎去不多时,有内臣来请。直上殿礼罢,岛主海鳅开颜道:『上国于何时出兵?订定军期,寡人使将官尤云、彭悦等,约齐诸岛,并力迅发,使彼不能兼备。』直道:『返国先定约期,飞速奉达。』海鳅请宴。次日修书回礼,送我返国。直到都中回奏,主上命先来营中,待蒋大夫归,看双龙如何,再订起期。不知冠军如何打算?”冠军亦将由小路去玉砂冈,山川险阻,备细述过。
次日,蒋哲进营,二人迎问:“双龙可否依从?”蒋哲道:“到见彼主童体仁,送上书礼。童体仁问于群臣,将军铁鹞奏道:『浮石、浮金二国平日皆系通好,今突浮金而攻浮石,于交邻之道为不顺。浮金必欲借我之力,须将珠池、宝岭二邑割交于我,并助添办船只各费,方得出兵。不知浮金可能从否?』哲道:『寡君与浮石亦无宿仇,惟因被吝其淡砂,民病咸食。岂上国所需,浮石独不吝乎?今同心协力,共往取盟,使各国百姓疾苦永除。寡君此举,为各国百姓,非为私也。今未得寸地而先割二邑,使臣不敢与闻。或军需缺少,自当勉力以应。』童体仁道:『不惟效劳,将率北方诸岛并力听命。大夫既云未得寸地,不可先割二邑,如功成之后,可保割否?而今军需外,将何物犒劳?』哲道:『功成之后,敢不竭力奏请之犒劳军士。 浮石东北数千里山川城池、子女玉帛,皆犒军物也。』童体仁道:『大夫毋不固执,可与铁将军议之。哲辞出来,铁鹞请到他家饮酒,向我索夜光屏、长淡石。哲道:『长淡石,奏明寡君可保送上。夜光屏实寡君所爱,须待将军有功,力好启奏,此时未敢应允。』铁鹞道:『大夫毋妄语。』哲以杯酒浇地道:『如将军成功而爽约者,有如此酒。』铁鹞大喜,复同上殿,请海鳅差人往东西北三面岛上,约令准备。『所求各件,功成之时,俱在蒋大夫身上,不须疑惑。』海鳅准奏,修书使内臣江鸣同来,请定进期。主上留于都中,使哲问冠军可齐备否?”冠军道:“定期请宽十日,诸事可全矣。闻二岛素附浮石而轻我国,浮石恃为南北屏障。今两大夫夺来为我羽翼,其功伟矣!”蒋哲道:“唇舌之劳,非实经济,将观冠军广布鸿猷,以副君民之望。”冠军道:“年微识寡,敢不竭蹷仰体大夫盛意。”乃与蒋哲、子直周视各营。蒋哲问道:“并不见攻击之势,何也?”冠军道:“内壮方成,不可先习外勇。”蒋哲方才明白。
辞回后营,只见军政司附耳禀道:“如此,如此。”冠军怒道:“谁敢?”军政司又禀道:“从权济事,行亦无妨。”正是:枉尺直寻违孟训,求名避罪负孙谋。
不知所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计中计赚开百结关 身外身诱过独锁渡军政司所禀的什么事呢?原来子直回到营中,见诸军费用钱粮较前倍加,冠军令如数支给,子直暗嘱各司再加倍开,以为余羡。金墉禀勿,冠军不允。金墉道:“大例系加二开销,前令照实出支,毋许虚报,但子大夫系势要之臣,应请依从,以权济事。今拂其意,将来必致掣肘。”冠军道:“欺君之咎,本军安能做?”金墉不敢再说。
冠军巡视诸校,见内气已充,乃教引出,以为外状。始命上校分授五兵,教训习练,三日俱熟谙,五日俱便捷矣。依旧时阵法而增损之,使一人执刀持盾,二人持戈矛,二人持刀斧,三人持弩,用石兵居盾之前。凡战,盾居弩前,戈矛居弩后,刀斧夹戈矛,旁弩矢,可及二百步,敌非到一百五十步内,不得发矢。前者发过,坐地上二弩,次者向前续发,又次者换进。
近敌则负弩居刀斧后,护卫空缺。凡八人为伍,伍有首有佐;八伍为团,团有长有贰;八团为方,方有上士有副;八方为阵,阵有上校一员,副校二员;八阵为军,将自率之。
教成以后,令各阵旌旗、章缨、衣甲各别:东南之阵皆绿,上校任龙统之,副校书山、沈扬为佐;正东之阵皆青,上校荀登统之,副校崔及、盛进为佐;正南之阵皆紫,上校黎正统之,副校仰青、裴通为佐;东北之阵皆黄,上校秋峦统之,副校谷篙、荆芒为佐;西南之阵皆红,上校侯宏统之,副校申蘧、焦良为佐;正北之阵皆黑,上校安定统之,副校直机、怀斗为佐;正西之阵皆赤,上校方利统之,副校白长明、山纵为佐;西北之阵皆白,上校公孙发统之,副校娄广、周岳为佐。中军皆五 彩,亲校金璧、国维、孙全、单锦居于四隅,卫尉桂殿、白门、华国、尹襄司接应,龚奎、梁思、布惠、汤开为冲锋。
每二阵当一面,而相为首尾。亲校逄琛统绿、青为前军,舒翼统黄、黑为左军,蒋钟统紫、红为右军,袁罴统赤、白为后军。驻骑一千,上校梅清、柳咏分统之,副校姚安、东方旭、藤政、司徒盛为佐,亲校萧瑶率,以备缓急肘胁之用。飞骑一 千二百,上校江鸿、常言、庞盈、归源分统之,副校楼岑、默然、张任、戈横、石琮、戴周、闵延、威远为佐,亲校秦吉、连城各率六百,于驻骑左右居焉,以为搜索、追袭冲坚陷阵之需。亲校金通,副校章熊、言瑛,领教所余步骑,备补换,守辎重,为殿军。其余上校副校皆侍申军,听令差遣,并候升迁补换。另选素知敌境地利人事者百余人,陆续暗使探访敌情,以为间谍。令金墉司赏罚,杨善司旗鼓,金汤备不虞。
分派已定,凡斗阵以及大战,则诸军皆出,殿军守营。平常斗战,量抽队伍,分拨将校,不得错乱。所有将校娃名悉列于下:参谋:金墉杨善金汤亲校:龚奎梁思布惠汤开秦吉蒋钟金璧金通袁罴尹襄逄琛国维连城萧瑶舒翼华国白门孙全桂殿单锦上校:赵吉雷光风靖风迟石础黎正雷声江鸿刘枋郑任严德公孙发查严慎至施恒施钟铁蛟常言郭坚庞盈归源平横方利梅清柳咏冉圭侯宏洪严粟赞荀登元章 安定秋峦洪青慎宜石砥李仪任龙文幕终达副校:西明周慤卫定沈扬山纵石琮姚安崔默直机白长明书山戴周章熊言瑛薛申张任楼岑戈横刁利东方旭石径陈密杜关姚越彭舒单巧滕敬邹仁常满穆谨荆芒盛进仰青黄华隙立谷嵩摄葵惠贞崔及却孚怀斗方沤印业莫裘芮充司徒盛蔡淡查述闵延谭青方晨威远薛如范南华禽王法初魏能项满供兆扶辂申蘧于后盛坚于俊裴通周岳屈奇凌卓娄广廖朝曹会羊烈祖格年柔屠布童政焦良门慎鲜于琼司马萃各于营内讲论,巧便习练,士卒果然精锐非常,气势莫比。
探子报:“郎大夫前来。”冠军、子直出迎引入。郎福厚道:“主上将兵,现次天井关,先已约定二岛来朝进兵。今特差仆照会,冠军明日吉时开旗起马。”冠军受命,送郎福厚出。
子直复近前附耳而别。冠军令道:“军法赏罚之条,皆当遵守,不得贻误,违者虽功必诛。各须努力,报答君亲。”诸校应毕,当时收拾。
次日清晨,出雁翼关到洋边,冠军率骑兵先渡。前军、左军、右军、后军、备军须臾尽渡,俱入浮石地境。斥堠全行毁去,势如风雨,骤至品字城下。
这品字城,乃一城当路,二城夹立面前,各相去三里,犄角如品字,故以名城。各有守将:中城的名唤齐修,右城的名唤秦元,左城的名唤钱达,久已奉本国号令提防。那齐修有万夫不当之勇,当下见敌军过洋,欲乘半渡出击,因见俱系骑军,散漫无定,未敢前进,故列于三城之间土冈坡上。
冠军率领将士来到阵前,齐修持枪催骑,问道:“二国素无仇怨,此军出自何名?”冠军答道:“天产淡砂,养育万姓,汝国匿多与寡,使民咸食,忿不聊生,是以兴问罪之师。如依旧宽售,吾何多求?若坚执不回,则军士有进无退!”秦元大怒,举刀冲上道:“尔有多大本领,敢肆狂言!”冠军背后冲出龚奎,舞鐧接着,斗到十合,秦元气力不支,便败阵下去。
钱达挺戟驰到,这里单锦举枪相迎,龚奎舍了秦元来斗钱达。秦元回马,尾紧追来,单锦赶上,使枪直刺,秦元急闪,臂已受伤,负鞍落荒逃走。钱达吃惊,架开鐧,亦逃回阵。冠军挥兵前进,齐修独当不住,且战且走,各退入城。冠军于土冈上安营,令华国、孙全各带一千兵马巡哨。
次早进取中城,攻打半日,忽闻连珠炮响,左右二城俱有炮应。声止齐开,人马奋勇而出。龚奎挡住齐修,孙全接住秦元,华国抵住钱达。冠军举挝,率领亲兵闯到齐修背后,驰入中城。
齐修为龚奎缠绊,不得脱身。忽见两城俱有火起,钱达急回,华国赶上,手起刀落,挥为两段。秦元臂伤未愈,情知有变,欲奔前去与齐修合军,不防旁边撞出袁罴,挥锤打下骑来。诸将皆趋中营。齐修见势全亏,急收军马,绕往城后去了。
原来冠军见靠山筑立三城,犄角而守,有攻一二救之势。因吩咐华国、孙全,借巡哨带着李仪、文慕,各领百人伏于左右城边,只待兵出,飞速抢城放火。恰好钱达、秦元见冠军攻到,傍午中城竖起号带,急使诸军齐备,闻得信炮,亦放应炮出城。这里李仪肉膊丽登,文慕破门而入,各于城头放起号火。二将失惊受戮,齐修逃去,品字三城皆为浮金所有。冠军安民已毕。招降千余军士,使龚奎、门值守中城,李仪、廖朝守右城,文慕、曹会守左城。凡派定职事诸校,一经调用,其空缺随时补全。
当日歇息,次早起军前进。过了数处小涧平冈,见迎面崖巍峭壁,势障摩天,亘袤南北,竟是百结岭,有关居顶上,名百结关。自岭头下到岭脚,有整整的一百个大曲折,故名百结岭。两旁俱系峭壁,中间这条石路,光滑如油,最难驻足,是人浮石大路头一个险处。便令依山安下大营,诸军各分留守,余校随出攻敌。
再说百结关守将卫国,调来黄广大、黄广多骁将弟兄,率领副将宋调、成定、江辉、江彩等把守。当日见齐修领得残兵奔到,问知失城,便留在关上调养帮协。黄广大全装贯甲,引五百名飞熊军下岭,屯扎守候。次日见浮金兵到,不问情由,举锤拍马,直冲前来。赵吉、薛申、张任奋勇直杀。黄广大力敌三将,全无惧缩。斗到十合,薛申肩膊中了一锤,张任慌忙保护回营。刘枋、郑任、严德向前帮助夹攻。黄广大见勇将不少,难于取胜,心疑精锐皆在于此,便虚晃双锤,出得圈子,斜往阵中杀来。汤开、查严同出迎住,刘访、郑任赶回。黄广大复战四将,赵吉、严德杀上岭去。黄广大寻思道:不料敌人勇力颇多,莫怪品字三城失却,不可恋战,且回岭去,再作商量。乃摆开诸般兵器,退出奔回。
赵吉正同严德与飞熊兵搏杀,不防黄广大回到,挥锤打赵吉下骑,幸得严德拚命争持,刘访等四校赶到,接住救回。冠军鸣金,诸校归营。黄广大亦收兵上关。冠军道:“黄广大名不虚传,数员诸校犹莫能胜,闻其弟广厚、广多之勇等于广大,明朝定有鏖战,只须活捉,不可伤他。”正备办次日的事,忽闻关上炮响,一彪雄军如瀑泻下。为首的靛颜朱须,持着混铜狼牙棒,冲到营前搦战。冠军令勿轻敌。子直道:“今彼既来,岂容轻纵?可多使健将迎上剿除。”冠军令后军转到营前,桂殿、白门、公孙发齐出,盘住黄广多鏖战;楼岑、石琮策马夹攻。广多全不惧怯。副将江辉、江彩两骑并出,白门接住江辉,公孙发接住江彩。战过多时,白门用枪挑下江辉,江彩吃惊逃去。公孙发看到取出金丸,飞弹将其打下坐骑,众军向前擒祝白门仍来夹攻。黄广多见折了副将,冲出圈子便走,桂殿等不舍,紧紧赶追。广多故将坐骑放缓,认得真切,翻身使狼牙棒转扫上时,将桂殿连盔带脑打去半边。广多带回坐骑,复冲过来,公孙发率众军团团围裹。广多那里畏惧,引军左冲右突,于西北角溃围而去。
冠军收兵归营,点视带伤军士二百余人,擒得浮石军七十 余人,叱令监着,并取药给受伤军士。再与军政司筹算取关之计,使下战书。黄广大批了“诘朝”。冠军令今日驻骑,明晨出阵,步营静养休息。
次早炮响关开,黄广多当先,引军滔滔下岭。黄广大在中,齐修在后。三军俱到,布成阵势,喊道:“会斗的齐来!”冠军持挝引骑出阵,分为三队。当黄广多舞棒杀来,并不搭话,冠罕迎着。斗到十余合,广大见棒法渐乱,举锤前来助阵。又斗十余合,齐修见二人不能取胜,挺枪驰来夹攻,枪似闪电,棒如怒龙,锤着急雹,好不凶狠。
冠军这柄盘蛇挝,将身裹定,并无水泄得入,就似一口铜钟。得空飞向广多面上打来,广多让开,冠军便拨去枪,架开锤,冲出圈子。齐修追上,挺枪刺到,冠军闪夹住枪,回身举挝击下,齐修着慌,舍枪而逃。黄广大又到,冠军执定枪,将挝飞出,正中齐修脊梁,吐血伏鞍,带挝而逃。冠军转枪来挑广大,到五合上,旁枪扎中右胁。广多赶到,捧击来,冠军掣枪相迎,广多不敢恋战,保着广大且战且走。冠军将枪招起,后面骑兵,风卷面前。冠军加鞍挺枪,刺中广多坐骑,那马忍痛长嘶起来。广多腾身,超跨旁骑马后,欲推那将下地,不知却是上校慎至,认得广多,慌丢兵器,旋回抱住,死也不放,滚落尘埃。冠军赶到下骑,将二人带回,掷下广多,捆入槛车。浮石兵将负伤者众,只得保着广大、齐修退去,闭门不出。
冠军带众上岭,只见飞石如雨。冠军令用军器止住,移置曲处,然终不能前进,乃退归营。关上广大、齐修令副将成定、宋调闭关紧守,医治金疮,商议计策。
第三日,有数卒叩关,云,原是品字城军士,有机密事见黄将军。宋调报与黄广大,齐修问:“有几人?”宋调道:“共七人,俱无器械。”广大吩咐“仔细”,宋调上关,直面无兵将,始行开关放入,令家丁领进。
广大疮伤已合,闻说系品字城军士,嘱齐修详察,再令带人。只见来兵伏地叩头,便问道:“汝等系品字那城军士?”来兵道:“小人等实系砂积冈偷卖淡砂的百姓,并非军士,因为浮金巡兵所掳,叫小人等假冒品字城逃回的,来岭上诈降,便作内应,放火为号,功成重赏。小人等家口产业皆在本国,世受君恩,安忍反害父母之邦?故将真情禀上,望将军详察。”黄广大问道:“可知彼擒的黄二将军生死?”来兵道:“不知生死,只闻人说捉着两个将官,终日将污秽对象罚他们吃,违拗就打哩!”广大怒道:“这非我兄弟同江彩,更系何人?气杀我也!誓不与此贼俱生!”当欲披挂下岭讨战。
宋调道:“不可!将军贵体方痊,寇兵锐气正盛,攻之末见其利。末将意见,彼既使人诈降,以作内应,何不将计就计?”广大道:“如何将计就计?”宋调道:“下岭第八十二 折内,旁有小口,转入即系双球谷。今夜黄昏,末将随将军领兵入彼埋伏,叫人半夜于关上放火。敌人见内应发作,必引兵抢岭,待彼奔过谷口,末将即出拦截他的归路,将军引兵杀入彼塞,救二将军。关内齐将军守着,成将军引兵冲下夹攻,靡不胜矣!”广大大喜,齐修、成定称善不置。
深夜,广大下令饱餐,同宋调带军士轻轻开关下岭,入双珠谷。片时,成定便令军士放火,自于关上瞭望。只见对面营中隐隐绎络兵将,望岭上来,看看渐到关前。成定喜道:“宋调好妙算也!”就关上发喊,开门杀出,但不见敌兵;急赶下来审视时,人马惧已退去。正要追赶,忽见军士发喊,乱石滚滚从背后打来。情知有变,连忙回头冲进关来,只见迎面利斧砍下道:“尔们这般奸计,如何瞒得过韩冠军!”将成定劈作两段。齐修慌挺枪迎敌,旁边又有将冲来双战。这边是心慌将官,那边是得胜锐士,齐修虽勇,奈挝伤未愈,如何敌得过?只得率众且战且走,欲回关下。不期坐骑前失摔倒,为众军拿祝这斧劈成定的系袁罴,双战齐修的系印业。
再说黄广大望见关上火光冲天,使人窥探,见敌军已过,正欲出谷分杀,忽见车推柴草入来,将口塞住并放火,一片通红。广大、宋调奋勇数次冲击,皆为火气逼回;焰小烟多,兵将不能睁限。及至天亮出谷,外面却无故兵,再看关上旗旌,俱系“浮金”字号。二人情知中计,料想夺不回来,只得率众下岭,寻路归国。
兵将腹内皆饥,正无计得食忽听有马嘶之声,急回头看,却系浮金追兵。大众着慌,不顾命的奔跑,广大也难镇压,只得亲自断后。看看追兵屯扎住下,心内稍定。先行的兵士忽又发喊,广大向前看时,觉得骑走艰难,却在菹泽之中。急令退出,仍未转步,闻得笑声自西边来,举头望去,只见对面冈上人马排着说道:“冠军算定,赶尔等到来,此系绝地,归降得生,恃强必死!众军将不降何待?”兵士闻言,纷纷投戈,拜倒污泥之中。广大喝叱不止。宋调见前无去路,后有强兵,亦弃枪下马投降。广大大怒,举锤击死宋调,引着亲随将士杀向前来。方上得冈,忽然地动山摇,轮起无数机木,将广大同将士俱击入机下坑中。可怜一员骁将,数百雄兵,无有脱者。须臾,坑内搭戈拖出,俱系颈折颅碎、腰断胁穿、无腕少脚的尸首。
原来系军政司金墉遵令来此截擒广大。金墉审视地形,料广大前为污沮,后不能归,必夺西冈,便连夜伐木,通宵搭起扰堤鼍龙,上用浮土盖好。广大等不知,误入其中,机发乱击,尽行死于非命。金墉不费只矢,不伤半卒,骁将雄兵片时戮绝。
当下军士要枭首级,金墉止道:“斗战系为国家争命,今彼已死,安忍复残其尸!尔等要为记功之证,只须收其兵器盔甲足矣。”兵士如命。金墉仍令取土掩埋,再同众军下冈,往关上进发。
原来韩冠军与金墉算定,使副校印业、芮充、屈奇、凌卓随着三老兵上岭,作假诈降,激引黄广大出关,便伏于内。再使汤开同公孙发、严德、楼岑、袁罴、刘枋、郑任各带兵士,见火起上关;公孙发暗入双球谷,用草木塞住谷口烧烟;汤开等直上岭,徐作攻关之状;袁罴、刘枋、郑任暗伏于曲折角边垒石之内,待门开兵将杀下,便飞闯进,截断敌兵归路;汤开等如退下来,接应公孙发、严德、楼岑,挡住关上来兵;金墉于春岸泽拦截敌将;石砥列军岭角,见有败兵,从后声追,不必斗战。办毕,即到岭头记功。诸将得令而去,冠军乃令巢车军士仔细瞭望各方。天亮报到,已经得关,又报广大领军向南而去,复令年柔往助石砥,即拔营上岭。汤开等各于关前迎接。冠军登堂,袁罴呈盘蛇挝。众军解到齐修,冠军亲去其绑,齐修不肯,情愿就戮,乃令槛禁。查点受伤兵将,询问功劳。
石砥、金墉到来参见,呈上兵器盛甲,禀明未枭首级。冠军视各将士,均无伤痕,问其所以。金墉乃言诱敌陷于扰堤鼍形情。
冠军蹙眉道:“擒其渠帅,余者自服,安用多杀!”金墉道:“杀者皆不服之徒,其服而授戈者,俱在关外伺候。”冠军令尽放回,以张国恩宽大。金墉传令,降兵欢声如雷,共禀各家俱在云平岭下,调到此间,蒙恩宥释,仍须过关。金墉代请,冠军依允。令各给干粮,诸军欢舞而去。
冠军将功劳注册,逐细启奏。再问众校道:“此去下岭三 十里,便是葫芦卡,谁先去取?”上校铁蛟、石础禀道:“末校并未建功,愿当先破取!”冠军道:“此处两傍深溪,夹着一道石堤,卡居于中,险恶难攻,犹在其次;内有摧山弩,能及八百步,一矢能杀数十人,兵不能近,炮不能去,火不能焚,水不能淹,须要小心,毋得造次。”铁蛟、石础道:“且到面前,察看形情,禀请钧示。”冠军令领五百飞盾兵前去。令金墉同薛如、范南、王法初、鲜于琼屯百结关,诸将皆在此休息。自领五百兵士,随后进发。
岭内也是百个曲折,但路比前面少六里,外面自下至上三 十四里,里面自上至下二十八里,险隘大略相同。两旁却峰峦夹拱,不似东边之陡峭。
却说铁、石二校到岭脚,又行十余里,见左右峻壁绵长,山脚各有深涧,夹着条石路。往前望时,果然高处巍巍两个石堆,前面一个小些,后面那个更大。石础道:“既有弩箭利害,不可前进,然申明当先争隘,岂能停止?”铁蛟寻思,道:“须待夜里束起草人,骑以驴骡,系以长绳,驱而前往,随后举火鼓噪,看是如何?”石础道:“我有量虚尺,量到石堆八 百步外,记定两边形势,不可错误过去。”二人计议安营,将驴骡内选几匹老的,用坚草护之,取草束如人形。守到晚时,喂饱驴骡,将草人捆扎背上,驱赶到记定之处,发起喊来,重重加鞭。驴骡饱餐力足,所负既轻,催促又紧,往前直奔。果然引得卡内百弩齐发,将草人驴骡射得东倾西倒。铁、石等犹发喊鸣鼓,乍进乍退,半夜时分,始将长绳牵回。果然矢长八尺,一矢穿贯五六草人。铁蛟、石础并军士见者,无不吐舌。回营歇宿。
次日,冠军到,诸将迎上,逐细禀明。冠军道:“尔二人于军门要当先攻打,今若改更,军令何在?好歹要在汝等身上破这个卡!”二人面面相觑,回营商议。石础道:“要避此矢,须如此如此。”铁蛟点头。遂令军士取涧边大石子,离卡八百步,迭成壁垒。于下掘穴,率众开出地道,于上定线,将路认清。内用木架随弯就曲,渐渐挖进,取出沙土。四天始至卡脚,俱是大石筑物,不能掘动。铁蛟自持斧凿,打碎除去,进入卡底。穿过十余丈,又遇石壁,料是西畔,乃令搬空其中,随用坚木拄好;将右畔石壁撬开,再取干竹、芦苇、油硝等件,安排停妥,令军土齐出。石础将口门塞好,只留个小孔,将药线燃着,用鞴囊竹简鼓扇起来,立时石脚皆热,火气逼人,方收竹简,用泥堵孔,出穴回营。
却说冠军扎寨,离卡五里,知掘地道,传往关上,令金墉等五将留三百兵把守,其余并令前来。子直同各将领兵到营,问:“卡可曾取得?”冠军道:“未也。”子直道:“可曾交战?”冠军令视弩箭所穿草人。子直注视,见五六草人胸背连黏;令军士取开,见失长八尺,金链银翎,目所未睹,回帐道:“守将有恃不战,弩如此凶,卡能破否?”冠军道:“如见烟起,即收功矣!”诸人半信。
次日清晨,果见右畔烟冒冲霄。约有半个时辰,轰声巨响,山俱震动,两个石堆齐翻入涧,底下火光反发作起来。铁蛟、石础来营报功,冠军登簿,升为亲校。毁垒填路,拔塞齐进,到束腰镇、金燧塞,并无兵阻挡,安然而过。
行有百余里,忽闻潺潺水声激响,即命安营。子直道:“此刻尚早,正好进龋”冠军道:“前面水响处,就是独锁渡,乃至险要之处。如过此渡,再得云平岭,便可至玉砂冈矣。今须稍为歇养,明日前去,相机取渡。”子直道:“不佞先探哨,看看如何?”冠军道:“独锁渡守将,乃黄广大之弟黄广厚,膂力绝伦,今知广多被擒,广大被杀,关阻已失,正是痛恨之际,各事自然准备,巡哨须要小心。可带亲校五员,副校十员,前营军士结阵而去。”子直依令,带领将士斜往下流。哨去三十余里,复转上来,望见独锁城卓立中流,渐行渐近,愈看得分明。将近渡口,忽然炮声大震,河里无数强军齐拥上岸,大叫:“纳命的速来!”原来这独锁渡阔有八里,乃水路最险之处。东西两岸俱有里余,不可测量的深水中间,却系高低大小的坚石,尖利无比。
有巨石居中,名曰独锁,对心约径二里,下面四围系三丈宽阔,浚涧环绕其外。又有里余坚石,两边交牙抱着,真像二龙抢珠的形状,东西各有丈余曲弯的口子。巨石出水面五丈有余,边高中凹,生成女墙,原名锁子城。于上盖造房屋,广积粮料。
先是下大夫山盈管理,近因浮金兵起,又拣选中大夫黄广厚镇守,山盈为副。广厚暗笑道:“百结关有哥哥广大、广多镇守,怕甚么浮金!”及来到渡城,闻得广多遭擒,即欲前往报仇。因受命之时,岛主、庶长谆谆诫谕不可轻动,所以勉强忍耐;后闻广大已死,百结关又失,气得暴怒如雷。及见葫芦卡被焚,内中将士无一得脱,料知敌兵将到,乃令束腰镇、金燧塞兵将俱回,再将东岸渡船尽数收藏。自带水兵五百名,埋伏渡口埠下,令山盈在城上,见敌兵到来,即竖竹竿。当时见暗号,闻得人声渐近,放炮超跃,奔杀前来。
子直吃惊,几乎坠马,见那黄广厚,浑身上下俱系青色,手执三尖两刃青铜刀,策马流星般飞到。梁思、布惠、萧瑶、蔡淡、查述、闵延、谭青齐出裹祝广厚初见六七个童子,哪里在他眼里,及接战时,枪如怒蟒,刀如健翮,锤似飞星,棒如密雨,暗暗吃惊,虚扫一切,出得圈子就走。见铁蛟、石础在前赶杀水兵,后面诸将又追上来,乃按住两刃刀,拈弓搭箭,再于怀中取出飞锤,审得真切,回身接连三锤,将谭青、萧瑶、常满俱击下地。又将马紧催,追着铁蛟发箭,射落水中。石础大怒,举斧便砍,梁思等都到。广厚挥刀,四面迎敌,坐骑遭布惠金朔刺伤,便翻腾地上,横着两刃刀,扫断闵延、蔡淡等数骑马脚,俱跌下来。广厚得空,往渡边走,众将齐齐追到,乃跃入河水,哪想到水下伸出十数只手,托着广厚的靴,凭空过去。诸将睁着眼看,子直率众俱到,见广厚到口边,登石大笑。河底军士纷纷爬起,未曾伤损半个,连铁蛟的尸首俱倒拖起涯。众将倍加恼怒,恨不能生翼,飞往夺回。又见转出船来,广厚跳上,众军踏水,没不至颈,片刻转上石城去了。
诸将回营,禀知战斗折将、敌兵情形,冠军见失却铁蛟,伤了谭青、萧瑶、常满,懑懑不悦。次日令石础领三百军士迎战,梁思、布惠领三百军士接应,蔡淡、查述领五百军士诱杀敌兵,自己单骑掠阵。
话说石础引兵前进,广厚已在岸上。石础也无好气,举斧狠劈,广厚舞刀相迎。斗到五合,石础遮架不住,回骑败走。广厚紧紧追来,梁思、布惠赶上截住,石础回头又战。三人且战且退,蔡淡、查述领兵随后掩杀。看那形状俱系裹头赤脚,单衣连裤,扎腕缚颈,用的都系短枪长刀;冲入阵中,则背背相倚,刺砍轻便,跳跃如飞。浮金兵士平常虽可以一当十,而今转旋进退,反觉迟钝。查述将戟两摆,尽行退开。这里敌军四散赶杀,查述见已入阵中,将就两招,兵士回身再战。蔡淡引强弩冲来,矢如雨点,并不能伤损敌军;蔡淡乃令长戈向前,卷地钩脚,拖倒数个,方肯退走。
广厚见后军不进,料为敌所截,始带马杀回,正遇冠军,举刀砍下。冠军挥挝相迎,战过五合,广厚抵挡不住,暗暗惊道:“浮金哪有此人?斩将夺关不足奇也!”便拖刀败下。闻冠军紧赶至近,摸取金锤,回身奋击。冠军见广厚刀法未乱而走,定有暗算,果然金锤飞到,用手接个正着,二锤又到,即以接着之锤击去,两锤方落于地。三锤已到胸前,冠军接着,向前击回。广厚侧身闪开,从耳边刮过,打去半边耳朵,鲜血淋漓,怒从心起;转骑再战,终不能当,慌架住挝问道:“来将何名?”冠军答道:“浮金国前将军冠军侯韩!”广厚听得,咬碎齿牙,也不回话,抽回大刀再砍。又有十余合,始终力敌不住,加鞭奔走。冠军赶到河岸,见广厚已策骑入水,慌用金丸击去,正中项脖,人骑俱没。冠军正向西边观看,忽见广厚安然出水,由乱石隙内登舟,转上独锁城。
冠军惊异回营。石础等擒获裹头军十三名,冠军问其刀矢不能伤之故,裹头军道:“所穿皆金母岩上莓衣织就,五金不损,入水不濡。”冠军命将衣裳脱下,俱放回去。
子直道:“长河数千里,舍此岂无渡所?”冠军道:“仍有水蛇、蜓蚰二处,然离正路远,近便莫若独锁,我今舍而他渡,后来者将若之何?留此是酿心腹之患也!必须取得,方可前进。”令郭坚、庞盈分上下流寻觅船只。石础禀道:“不须寻觅,末将昨哨下流,见有货船二十余只,系本国的,因闻用兵,停泊不敢前进,如欲使用,正好招来。”冠军道:“可令尽搬空货物,船偿其价,商免其征。”石础得令而去。冠军问:“谁人熟悉水性?”归源禀道:“末将略知。”冠军令领三百燕子军前往观其举动。归源得令,领军分上五船摇去。未及到口,诸军齐声发喊,水皆自底涌上,须臾巳系半舱,军士恐沉,俱跳上石。归源不愤,提刀没入,挽上首级出水回来,放船过去,将诸军渡归,禀道:“河底惧系独锁水军,持着斧凿,独力难敌众手,须另设法,方能往探。”冠军令取大木,截成丈长,接连作筏,首尾相衔,中间钉成转轴,既利曲行,斧凿又难骤破。上安梁柱,盖以皮笆,下置掠刀,连于橹柄,橹摇则刀掠,贼在筏底,无能为也。军中依制趱造成就。冠军带甲士同上,摇放过河进到独锁城下。忽闻梆响,并不见人,突然无数捣竿、碓杵、辘轳、链锤击下。
抽回速逾轮转,竿上俱系狼牙蒺藜尖钉,靠外边远者锤击,中间竿捣,近者杵砸。冠军见形势凶猛,乃令鸣金。笆下兵士转橹齐回,虽不曾着伤,击得笆碎排散,柱裂梁折,纷纷淌出口来。子直惊道:“果然利害!”冠军大怒,令将余排排整齐,寻可渡之处,过河夹攻。令诸军俱回大营,亲带五百名燕子军,率连城、尹襄、戈横、刁利、东方旭、方晨、司徒盛、于后等上筏,往下流放去。
广厚在城上看得亲切,想道:“夹攻虽不足惧,若于他所得渡,皆吾之咎。”便令山盈守渡,自带五百名水军上船,于西岸放往下流,随着木筏伺察,欲渡即便逆去。尾下五十余里,天色已黑,见筏泊于东岸,张灯奏乐,亦令停于石边。使兵潜入水底石隙中,分头窥探,乘便刺杀。
冠军正饮得兴浓,令尹襄前来附耳,复大笑痛饮。戈横辞酒力不胜,尹襄亦辞,冠军勃然叱下,呼方晨、司徒盛道:“汝二人取百结岭有功,补为上校。”方晨、司徒盛叩头,站在旁边,冠军令同畅饮。约有半个时辰,于歌舞丛杂之际,潜上坡岸,驰到渡口,弃马登舟。尹襄、戈横、石储蔡淡已同军士伏在舱内。尹襄呈上龙筋索,禀:“梁思等同后军船只齐全伺候。”乃令暗渡进口。
诸军把枚摇到巨石下,冠军右手仗挝,左手携着索头圈子,蹲身跃腾,方踏着女墙,内中已觉,立即鸣梆,灯火雪亮。冠军将索圈套于女墙头上,即挥挝打倒发机将士。石础等俱鱼贯援上,齐进争功,犹如群虎入林。山盈料不能敌,领军逃走,逢着梁思等自城下绕到,慌弃船没水而逃。
冠军令梁思道:“汝等十人,不得歇息,离此二百里有河名滥柿河,过河三里便是鸳鸯城,路上惧系山冈窄路,无是塞兵马阻挡,可将所领一千军士,连夜带往鸳鸯,趁此时城内不知独锁渡信息,防备未严,汝等疾去,各带百人,分头寻空爬城斩门,便是头功。随后另有将官接应。”梁思等踊跃去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