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幢阿字无禅师语录卷下（2/2）

又一尘不染名为一尘，尘尘俱绝，如木含春。我欲袖之，毋乃劳神？抱膝息虑，百卉争新。我不必言，是真非真？譬如童子，虽礼大士，合爪仰瞻，心不着事，无事之事，川流岳峙。但办此心，名真佛子。

又辛苦，闲云出岫多，空山万事总消磨。夜来踏着当时路，月色方知在普陀。

又百虑清时，对此宝月，发无碍智，得大禅悦。墙壁瓦砾，作如是说：「分付庄头，好生钉此牵牛橛。」

又水月齐涵，景象闲。几多春色在人间？一瓶菡萏，幽香透。学得无心转，更难。

准提菩萨赞汝有密心，佛有密语，是二相符。如酪生乳，密心虽有，苦为识障，遇境而迁，则无实处。分别是识纯净，是心还将分别，严防勿恕，念起即除，不使安住。二用一熟，方见密语。

又道可援乎？则重其手；心可视乎？则重其眼。烟水茫茫，往而莫返。纵斧凿之犀利兮，得片玉而已。晚夫！谁知此妙用？常浩浩而莫拣。

普门品书成佛像赞蜂房蚁穴，一品经文。佛既现前，经义何在？经即是佛，佛即是经。不辨字画，斯义分明。照乘或暗，九鼎岂轻？兀然而坐，大雪满庭。威音已前，逼塞太清。鹿苑而后，筑我愁城。脚尖踢出，千个佛形。如何是佛？好向东京寺里西廊下，问取王和尚。仔细去听。

地藏王菩萨赞一切众生以三毒心堕诸地狱，惟我大士转三毒心，救诸地狱。或救或堕，其相俱寂，寂相不守，众苦所职，欲离怖畏，秉心端直。

达磨初祖赞嵩山少室，日堆堆旧路，依稀不用猜。草履虽然遗一只，却教人唤祖师来。

佛事为修来化主下火云，堪笑千生与万生，卢都一炬火，旋轮顶门。若解开真眼，十方真寂，果谁行？大众且道，眼作么生开？以炬指龛云：「者个是海幢打供的修来！」喝一喝。

为妙心禅人下火云。今朝六月一，妙心大事毕。四大各奔腾，双眼黑漆漆。且道黑漆是，不黑漆是？以火炬打龛云：「妙心牢记，不得忘却。

为大牛典客下，火云大牛，你此生有文人放诞之野，有乡曲令誉之名，有丛林血汗之功，有字画深致之癖，超超于俗，落落为僧。今日者个时节，总无各般消息，殊不知你当放诞之时，闻令誉之时，乃至拜街添钵，挥毫运腕时，已全身落在今日之中，而大牛不知，不惟大牛不知，尽大地人无一个知者。大牛，我赠你者把火，你平日所少者，我安能赠你？你平日所有者，我何劳赠你？惟是你于雷峰者块地，十余年来勤恳护持，枯尽心血，乃至四大分散，尚未泯然者，一点菩提种子，犹注念于此，真是出世津梁。殊不知地运随时，梦境难挽，你若瞥然此念，万里大虚，何曾缺少？大牛，何不于者个时节现出大人之相，放去收来，总自由你。此去四蹄应踏破，莫教火后一毛存。

为不藏，禅人下火云不藏，不藏才涉唇吻，便犯锋铓。二月十六日，我唤作生，你唤作亡。亡时生意晰露，生时死意昭彰。且道生死不到，如何承当？提起炬云：广州柴短，英州茅长。

为张氏道人下火师，以火炬连打数下，云：“一二三四五六七，地水火风空，见识世间男女无等伦，尽向此中一齐毕，毕不毕？”张氏道人年廿二岁，一生柔顺承于夫家，育掌上之明珠，坐帷中之绣幙独于修短之途现此真实且道正。当此时，是真耶？幻耶？生耶？死耶？喝一喝，云：“扶桑有日还骑鹤，浙水无潮莫挽弓。

为融悟化主，下火云面前生死，脑后神光悲酸楚毒，娱悦安详二境俱撇，消受不彻。融悟化主于其中间，历尽曲折，曲折不曲折，火光锻后，一条铁。

为法喻禅人下火云。一切作用向者里收摄。一切无作用向作用上收摄。收摄不收摄。踏着秤锤硬似铁。落花三月送春归。法喻得个好时节。以火炬打龛云。法喻还知么。且道汝平日作用向甚么处收摄。三十六夜讲胡须连鬓生来刚四尺。

为王剑典客下，火云火炬烈烈。时多少人向者里作死想，惟有王剑典客则不然。日用浩浩时，多少人向那里作生想，惟有火炬则不然。且道王剑与火炬是一是二？若道是一，不可唤火炬便是王剑；若道是二，火炬尽时，王剑亦尽。火炬无能烧之功，王剑无受爇之者，不妨向者里打个筋斗，再来喝一喝。

为惕如水头下火云性水真空性空真水分付惕如花生碓嘴念你三年勤苦一旦毕命今朝未免将寒作热因邪打正惕如惕如且道放下扁担时还有甚么事。

为大心禅人下火云，有颠倒，方显正智；有正智，方显颠倒。且道如何是正智？一二三四五。且道如何是颠倒？五四三二一。虽然如是，以正眼观之，无是不是。大心，你出家志苦，学道根迟，临命终时失却正念。今日借火炬威光，大众福德，于湛不摇处，庇你精灵，使你佛种再续，法海重游。还知么？红焰且消邪念去，白云还照大心来。

为可传，典客下火云，年尽二十九，可传便撒手相随。正九年，识尽吾之丑，临行许再来，此事莫须有。莫须有，十亩松烟，平地走。呜呼哀哉！今已矣，聊自惜吾之敝帚。

为回光化主，下火云。东家里有鞋，西家里有鞋。张三有脚，李四有脚。回光忙忙走半年，拈来个个合得着。只有临行性子偏，生死到头浑不觉。赠尔一把三昧火，杻械枷锁齐脱落。回光，回光，翻身好拾秦时轹。

为雷峰西堂仞千大师下火云释迦老子当年于此月八日夜半子见了明星悟却甚么道？遂令天下古今圣凡之见不得贴然。我仞千壁师弟亦于此月前二日夜半子端坐默然，与释迦老子异路而趋，无声无朕，斗柄移于北边，鼻孔却朝于南面，令人人抱冲天之志，个个持入地之谋。到得面前，却似红炉上弹一点冰相似。且道仞公为甚么得此奇特？众中有商量底道：「仞公善于亲近吾师天然老人，得声入心通之妙者个，是不识仞公。」又有商量底道：「仞公掉得便行，自是脚头快者个，亦不识仞公。」亦有道：「仞公貌古形疏，解空离色，风韵出自天成，俊快成于夙慧者个，亦不识仞公。」且道如何乃识得仞公？提起炬云：「一雁独飞沧海外，鹡鸰原上火烧空。

为大彻副寺下火云大彻尔，昨永诀之时，问我云：“亲近数年，毕竟有一言否？”我云：“此时对尔说，提起正念，亦属多底。”尔喜极合掌起床，曰：“果如是，则毕竟不消再说，从此斩钉截铁，撒手长行。即有一丝境色，更不踏上。”他即此数语，见尔临末梢头。于今龛前触目，菩提神光顶后，若更为尔多一语，便属污染，不妨对大众证明。

为海岸侍者，下火云。汝六七年呻吟床褥，婉转药瓶，总不如此时一把火，光明俊绝。汝既光明俊绝，不可更加点污。以火炬打龛，云还知么？昨夜三更梦不齐，盲龟跛鳖作龙飞。若问火中真实意，六月寒霜上衲衣。

为吼万阇黎下火云一阵，霜风摧篱菊，玉蟾光隐收平陆，火中突出金麒麟。李斯指作马边鹿，高超语嘿，静阅古今，此是吼万阇黎实际履地。吼阇黎，我与你同入海幢，斩草开荒，十五年来绸缪毕备，丛林芳规多所匡正，毗尼法坛多所辅弼，纯德无疵，为一众所爱，外手足而内腹心。我于此地只是拮据不遑，志大材疏，时时抱病，尚不知税驾。你一旦竟舍我先行，亦是有情中无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虽然如是，岂不知种种幻化皆生圆觉妙心，积聚缘气充于假合？何堪复以幻梦作去来死生之见，以点慧目！吼阇黎，你最初出家上华首时，与今日无异；泛危波入琼海时，亦与今日无异。我与你同入匡庐，同上博山时，亦与今日无异；乃至同住此刹种种应缘，亦与今日无异。你请舍利往来栖贤，亦与今日无异；又从今而去住胎出世，兴福度人，亦与今日无异。只是你临行与大众相别，一句合作么生道？提火炬云：「休将长颈鹤去逐短胫凫。

为莲庵禅人举火，云劫火洞然，大千俱坏，唯有莲庵至诚真朴，力尽行门，正于此时，是个真实不坏，不妨顺水推船，放河入海，赠汝一把火，不作佛见，不作法见，还汝纯清绝点去也。以炬爇云南，无阿弥陀佛。

为善住贴库举火云：人人俱有寿量，惟有心持没寿量。古人说道：「亡僧面前，正是触目菩提。」又是人人俱无寿量，心持有寿量了。有寿量没寿量，即且置。且向者火光三昧，与你灭已往之罪愆，作将来之种智。心持你向者里，不得躲避。

为能度院主举火。云非火非烟，非江山，非人境，非他乡，非故土，非死，非生，非普同，非窀穸。一切皆非。向甚么处见能度？若有能度，堪受火葬；若无能度，谁受火葬？以炬打圆相。云能度于此会得，则是火是烟，是江山，是人境，是他乡，是故土，是死，是生，是普同，是窀穸。能度于其中，横亘十虚，往来三际。还有人看见能度么？赤脚下桐城，不数宗道者。

为雷峰西堂仞大师掩龛云：“我雷峰门下有一只迦陵频伽鸟，眼睛骨节浑然纯黑。初啼于紫玉台边，直使丹山起舞；再啼于海云寺里，还将洞水逆流。不欲落二落三，且自先收毛羽，一任山鸡落后。鸑鷟生怜，使大众更无觑他分。遂拈标云：‘大众还见么？重重锦被盖，尤难原自全身无罅缝。’遂封龛。

为能度院主封龛。云：“能度一切众生，以因缘而生，以因缘而灭，以因缘而得清净解脱，以因缘而能游诸世间，随所作为为诸佛事。汝为僧，不失正念做福事，有头有尾。昨以因缘将灭，求山僧为汝封龛，将汝遗骸送入普同，不离清众。山僧以因缘观之，本无异同，靡有真假，一一顺汝所请。不意及门，汝于夜半先行到，是敏捷人。皆知能度，能随因缘而有起灭之相，却不知能度尚有密移一步，放在大众眼前，还见么？山东起雨，山西落，万顷寒云，天地宽。

海幢阿字无禅师语录卷下(终)海幢阿字无禅师行状书记古云敬述广州海幢寺阿字禅师讳今无，得法天然是和尚，曹洞三十五世，博山下三世，番禺万氏子。状貌过人，引舌覆鼻。父诸生，贫不能自活。师自童年，每出奇赡，薪水无缺。一日父以株连坐系，为禁卒拒弗使进饮食。师咍卒书百金券，得再饱。俟尹出，遮道大哭。尹愕然，怜师稚小，乃问状判牒，命吏取释。师曰：“迟则必毙。”尹喻意，乃立出之。禁卒叹曰：“吾遂为孺子卖。”年十六，抵雷峰，依天老人得度，知有向上事。十七受坛经，至参明上座因缘，闻猫声汗下，觉世界如擘。走见峰峰曰：“夜半至此何为？”曰：“不思善，不思恶，止道得一半。”峰曰：“那一半聻？”师作猫声而出。嗣后当机脱颖无滞。师初以贫废学，侍峰得遍阅内外典。十九随峰入匡中途寒疾垂死，梦神人勉师出世，师以钝辞，神授药粒，觉乃苏，从此思如泉涌，贯通三教，信笔注《三祖信心铭》，诸耆宿皆逊之。峰住栖贤，命监院事，时百废未举，师拓钵诛茆，戮力艰难，中犹入室叩击无虚日，日臻玄奥。至价祖过水偈，洞悉五位之旨。尝杖策孤征，所至少留，机辩逸格，有英邵武之风。年二十二，奉师命出山海关，千山可和尚一见深器之，每罢参与语，自春徂秋，顿忘筌蹄。三年归，渡辽海，舟胶潮不至，估客大恐。师持观世音名号，忽涌潮丈余，乘风夜行至狭港，复为冰凌夹舟，得疾风一跃而出。及都门，为内监留供连年，获交朝贵，投欢惟恐后，一衲翛然，殊无介意。归广州，年二十八矣。明年游奇甸，遘兵变，有欲假渠魁以中师者，其党忽就擒。计师从塞北涉琼南，艰阻备尝，而胸次益潇洒廓落。再依雷峰，一日晚课豁然，见大愚为云峰作用如镜中像，从前功候至此皆释。有偈呈云：“手画高旻枉自痴，可怜积劫滞须眉，今年竞渡过三日。”晚课随人瞌睡迟，峰印之，命首众。壬寅住海幢，当省会，百务鳞集，师智炳几先，方圆并。用接待，毋倦容。一念甫形，衲子争为效力。与王公大人抗言高论，声出垣外，皆惬意。酬机赋词，博弈比物，风生怕夜语达旦。然丛林事，无纤巨，咸亲至晓谕开豁，明济毋毛苛。人以此益服。料事如兔起鹘落，知则必发，发则必中。虽法门艰钜，挺然临之，能以道自信。至建置规模弘远，崇丽深固，庄严妙天下。自佛殿、僧堂、楼阁诸宝像以次成，多金辉玉映，翠簇珠圆。阖省王臣协勷厥盛，抠衣入室，拥舆入社之人，跄跄络绎。钵盂坐食，动数千指。师之汗血，日积月耗，至鸡栖抖搜，无宁晷。法交之盛，等于晦堂、大慧。如总督彝初周公，方伯浩存徐公，总戎葵轩张公，焕之刘公，指不胜屈。

四方贤豪游南粤，如张舍人百庵辈，尤津津受法味而去。江西、辽东诸祖刹，事必咨焉。嘱同门诸昆弟，谓十方师僧到，即如归，一宿两餐，贫亦勿失。若担拄杖，留须发，举措涉疑，借名传法，此今日魔风，虽勿交何损？其荷法如此。住海幢十二年，未尝发化主。所有经营，皆躬自规画。癸丑请藏入北，过山东，闻变驻锡萧府。甲寅还金陵，授方学士太夫人戒。江以南闻师名，应酬益广，妙阐徽猷，往往为缙绅折服，道风益播。乙卯回海幢，建持福堂，祀大护法刘中丞持平公。丙辰讲《圆觉经》，二月遭乱，杜门半载。明年雷峰天老人返匡庐，师尽礼津遣无缺。此后僧徒益聚，铸千人锅，给乏解赠，怕倾囊无吝色。戊午始发诸衲募藏，阁观察仲锡王公力为鼎诺。师虽殚心荷法，而厌尘俗，每好游自罗浮、金山、西樵、虎门，常舣舟只笠，与王公为莫逆交。晚构不落亭，每过从游戏笔墨。所著《光宣台集》，大概可见其法语偈赞。禅宗白眉，师之文壮丽整秀，诗尤俊拔。至手疏《楞严》，辑《四分律藏大全》，尤出古法师右。近年众多食繁，擘画度支，劳瘁更剧。辛酉元旦示众，有「收拾丝纶返十洲」句，并寄萧翰林介石陈。乡绅梅臣隐隐作别语。七月以省栖贤，附王观察舟到梅关宿痢，并作。九月还山，语侍者云：「丛林一切事照旧，无可再说。」至二十二日丑时曰：「我过三时去矣。」辰时即告寂。全身柔暖如生，顶相红润。典闱高公等各致悼章，道俗哀恋如失所恃。师平时说法如孙吴之用兵，苏张之辩舌，无愧妙喜。尝有上天老人帖，谓「自非识藏明白，不见古人婆心赤骨」。如僧问曹山：「三身中那身不堕众数？」山云：「要头便斫去。」此等句语如锥画沙，决非学解可到，深得此机乃许拈弄。今无不敢谓捉败古人，但如周颠仙入竹影，普化在后园吃生菜作驴鸣，且道吃甚死急？故师临驭衲子，堂堂密密，不必铁棒风驰，能使人向声色堆埋头没脑，死尽偷心。然谦退不肯开堂，谓当阳正位，永绝跻扳，岂容以奴隶阑入。慨智灯滥续，宁遭点额，犹不失博山三十年缜密家风。师化后当有绍起，何莫非生平所煆炼耶？广州刺史缄木汪公称师：「朗如秋月，温如春风，高渺如华岳削成云表，而肆应旁达如决万斛泉，随地付形，无不毕鬯。」澹归和尚亦曰：「雷峰门下固多才，其所至皆卓然有成。若气格雄杰，思理波澜，入境都尽，出路愈伙，势欲断而仍连，义将显而更隐。立功立言，首推阿兄。」计师二十八得法，三十住院领众，二十年世寿四十有九，僧腊三十。鹅湖、河源、广州诸处说法凡六会，开戒一十三年，所度缁白徒众一千七百余人。

约可掇拾，暂录行状诸微言细行，别载年谱以备采拓。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