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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论语商二

论语商卷上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2–33 段

二句。意虽暗指孝弟,然须浑说方不碍下反缴语气。末讲「孝弟」二语,须即就上文两个「不好」意翻写,不必添出「民胞物与」等语。葢前暗埋「本」字,此乃明明呌出,须见得孝弟郑重之意,为仁为人正相照应,不必认定「为」字死讲。总之,有子看得孝弟极大,一念非天,一念非理,一物失所,皆非孝也。非由孝弟后推而及民物也。

译这两句话。意思虽然暗指孝悌,但必须笼统地说才不阻碍下文反驳收束的语气。最后讲解“孝悌”这两个字,须就上文两个“不好”的意思来翻写,不必添出“民胞物与”等话语。因为前面暗埋了“本”字,这里才明确叫出,须见得孝悌郑重之意,与“为仁”“为人”正好相互照应,不必认定“为”字死讲。总之,有子看得孝悌极大,一念不合天道,一念不合天理,一物失去其所,都不是孝。并非由孝悌后推而及于民物。

诸生问:“本如树之有根,培得根好,自然发出枝叶否?”宗建曰:“道生,叫不得枝叶,只好譬作树中之有滋液,根本不凋,滋液畅满,自会发生千寻之树。究竟只完得初来一防种子,若说枝叶,便在形迹上去矣。”邹肇敏曰:“‘生’字即‘活’字,世人依傍名理,总是死套,一投以孝弟眞心,便通活了,故曰‘道生’。”

  三省章

诸生问:“三省功夫,莫有遗漏否?”宗建曰:“人身除却与人交接及师友传习之外,更有何事?日以此省,便是千圣兢业之心也。尝记朱子曰:‘曾子省察,只当下便省察,俯视拱手而曰:“为人谋而不忠乎?”着不得“改勉”二字。’集注却似省察已作的事了。”

  入孝章

诸生周三省曰:「此要弟子专在根本处用力。」宗建曰:「此言尚未尽圣人之意。」总是要接续弟子初心。人之一身,非入则出,非言则行,非待人接物则燕居独处。今使弟子之身,无一时无一事而不范围于天则,放心安得不收,徳性安得不纯哉?末二句言:一有闲暇就去学文,则「以」二字甚紧。总是要他精神不放闲散处用去,谓以文行本末分先后者谬也。

  威重章

诸生问:「圣人论学,专重心性,如何却从外边说起?」宗建曰:「威重叫不得外,大抵学先器识,器识者,一生人品之大局段也。局段具,而后可与求精微,如栋梁具,而后可与求堂构。此章须以君子字作主,先定君子大局,以下复歩歩说入去,总见君子学问无内外,无人已,必表里夹持,而后有日进之益。程子所谓『自修之道,当如是也』。轻重皆人所自为,首言威重,正是学问实用力处。」朱

子所谓为学者,须从分明有形象处把捉扶竖起来也。诸生问不惮改之义,宗建曰:“惮改之心,古人譬之如”

小儿防痛,即易改者,亦畏人谈及。从来多少英雄豪杰,皆被此惮字悮了一生。「惮之一字,千古学人之积病也。」夫子特为拈出,恁地警醒。

  信近章

诸生徐肇驯讲曰:「此有子为人斟酌善后之辞,君子与人交接,须合下四方八面俱照到。」宗建曰:「此语甚善。大率此三种俱是有慕贤豪长者之事,未便省得圣贤究竟道理,故有子为一防破之。」

  无求章

诸生徐肇律曰:学人都只为世味心沾染,便发扬不起,故劈头说个无求安饱,从此斩絶,方可下手加功。敏事愼言,就正有道,正说他下手着紧处也。宗建曰:开口二句,正是形容好学好字。惟心里有个合当着紧事在,方能无暇他及。若此心先无寄顿,何能无求?敏事愼言,不可把言行对说。此事即圣贤一大事也。心上只有这件事,做安得懒散?心上只忧这件事不完,安得胡讲?此语全是描他一段汲汲皇皇去处。然又说就正有道,何也?这事虽有头柄,却要针锋相对,分毫不错。尽有葢世聪明,彻底学问,一不细叅,尽会错路。如杨之学仁,墨之学义,只为源头畧差,便致乖谬。就正者,不是正此敏事愼言,是从心上精微处讨个对同也。只看这般心肠,宁有一刻放手之时,故曰好学。

  无谄章

诸生徐肇律讲曰:学问之妙,生生不已,被人执着不得。如今人眼界不开,少有所得,便说吾道在是,所以终身跳自家圈套不出。子贡于贫富中立得脚定,故以无謟无骄相质。夫子就他得力处下一转语,子贡却便引诗写悟,把从来自家道好的尽情撇却。夫子乘其开悟,复冷然下一语曰:「告诸徃而知来者。」此句不是夫子赞扬他,是夫子鼓动他。妙在徃来二字,晓得徃从前习闻习见消得去,晓得来从后新知新解引得出。徃来相禅,如环无端。学人具此一副见地,正所谓开却无尽藏,终身受用不尽者。

宗建曰:徃来无穷,此讲甚妙。凡人学问,有如行路,山穷水尽处,更须别觅一蹊径。若执定此地,便为絶顶,即成自画矣。夫子特地拈一「来」字,引掖子贡,不特无謟无骄,不可执;即乐与好礼,亦不可执也。建尝道「志学」一章,非夫子之能进,乃夫子之能舎。学问时时进,时时舎,方是无

译学生们问:“‘本’就像树有根,把根培得好,自然就会长出枝叶吗?”宗建说:“‘道生’,不能叫作枝叶,只能比喻为树中有滋液,只要根本不枯萎,滋液通畅饱满,自然会长出千寻高的树。归根结底,只是保全了最初那一粒种子,如果说枝叶,那就落在形迹上了。”邹肇敏说:“‘生’字就是‘活’字,世人依傍名理,总是死板套用,一旦投入孝悌的真心,就通活了,所以叫‘道生’。”

三省章

学生们问:“三省的功夫,难道没有遗漏吗?”宗建说:“人身上除了与人交往以及师友传授学习之外,还有什么事呢?每天以此反省,就是千圣兢兢业业的心。曾记得朱子说:‘曾子的省察,只是当下就省察,低头拱手说:‘替人谋划而不忠诚吗?’用不得‘改勉’二字。’《集注》却好像省察的是已经做过的事了。”

入孝章

学生周三省说:“这要求弟子专门在根本处用力。”宗建说:“这话还没有完全表达出圣人的意思。”总是要接续弟子初发的心。人这一身,不是在家就是在外,不是说话就是行动,不是待人接物就是闲居独处。现在让弟子的身体,没有一时一事不笼罩在天理法则之下,放逸的心怎能不收敛,德性怎能不纯正呢?最后两句说:一有闲暇就去学习文献,那么“以”字非常关键。总是要他的精神不放在闲散处使用,认为以文行本末分先后的说法是错误的。

威重章

学生们问:“圣人论学,专门重心性,为什么却从外面说起?”宗建说:“威重不能叫作外,大抵求学先要有器识,器识是一个人一生人品的大格局。格局具备了,然后才可以求精微,就像栋梁具备了,然后才可以求堂屋的构建。这一章必须以‘君子’二字为主,先确定君子的大格局,以下再一步步说进去,总见君子的学问没有内外,没有人与己的区别,必须表里夹持,然后才有日进的益处。程子所说的‘自我修养之道,应当如此’。轻重都是人自己造成的,首先说威重,正是学问实用力的地方。”朱子所说的做学问的人,必须从分明有形象的地方把持扶植起来。学生们问不害怕改正的意义,宗建说:“害怕改正的心,古人比喻它像小孩怕痛,即使是容易改正的,也害怕别人谈及。从来多少英雄豪杰,都被这个‘惮’字耽误了一生。‘惮’这一个字,是千古求学人的积弊。夫子特意拈出,如此警醒。”

信近章

学生徐肇驯讲解说:“这是有子为人斟酌善后的言辞,君子与人交往,必须一开始四面八方都照顾到。”宗建说:“这话很好。大抵这三种都是有羡慕贤豪长者的意思,不能省悟圣贤究竟的道理,所以有子为之一一破除。”

无求章

学生徐肇律说:求学的人都只因为世俗滋味的心沾染,就发扬不起来,所以劈头就说个无求安饱,从此斩断,才可以下手加功。敏于事慎于言,向有道者请教,正是说他下手着紧的地方。宗建说:开头两句,正是形容‘好学’二字。只有心里有个合当紧着的事在,才能无暇顾及别的。如果此心先没有寄托,怎能无求?敏于事慎于言,不可把言行对立来说。这件事就是圣贤的一大件事。心上只有这件事,做事怎能懒散?心上只忧虑这件事不完,怎能胡乱讲话?这话全是描摹他一段汲汲皇皇的样子。然而又说向有道者请教,为什么呢?这件事虽然有头绪,却要针锋相对,分毫不差。尽有盖世聪明、彻底学问的人,一不仔细参详,都会走错路。如杨朱学仁,墨子学义,只因为源头略微偏差,就导致乖谬。向有道者请教,不是正这个敏事慎言,是从心上精微处讨个对同。只看这般心肠,岂有一刻放手的时候,所以说好学。

无谄章

学生徐肇律讲解说:学问的妙处,生生不已,被人执着不得。如今人眼界不开,少有所得,就说我的道在这里,所以终身跳不出自家的圈套。子贡在贫富中立得脚定,所以以无谄无骄相质问。夫子就他得力处下一转语,子贡却便引诗写悟,把从来自家道好的尽情撇却。夫子乘其开悟,复冷然下一语说:‘告诸往而知来者。’此句不是夫子赞扬他,是夫子鼓动他。妙在往来二字,晓得往从前习闻习见消得去,晓得来从后新知新解引得出。往来相禅,如环无端。学人具备这一副见地,正所谓开却无尽藏,终身受用不尽者。

宗建说:往来无穷,此讲甚妙。凡人学问,有如行路,山穷水尽处,更须别觅一蹊径。若执定此地,便为绝顶,即成自画矣。夫子特地拈一‘来’字,引掖子贡,不特无谄无骄,不可执;即乐与好礼,亦不可执也。建尝道‘志学’一章,非夫子之能进,乃夫子之能舍。学问时时进,时时舍,方是无

穷妙诣耳。

  为政第

  三百章

译穷尽精妙的境界罢了。

为政篇

第三百章

诸生问:“无邪”一语,是示人学诗之要否?宗建曰:“乃是示人学诗实受用处。言这一部全诗,只是使人思无邪。学诗者须求之,理会性情,乃为身心实用,而不徒诵习之粗耳。大抵圣贤经传,只从精蕴处理会,何等简易,何等受用。”邹肇敏曰:“味此章,却是教人无邪思,而触诗以发之耳。”

  志学章

诸生钟维翰讲曰:「这是夫子自序年谱,葢以一生好学様子示人也。」宗建曰:「虽是自序,『志立不惑』等字,不是轻易下的,全要实实体会,方不枉了圣人开示之心。学之有矩,譬如射之有的也。当其志时,射力未到,而其心眼无刻不在的上,故仰卧三月而射可贯虱。其能贯虱者,其神自来;其仰卧不舎者,其志先定也。夫子定志之时,便觉一切傍趋粘搭不上,一起手便在最上一乘做耳。」邹肇敏曰:「尊讲此章,句句了彻,独说『志学』为志矩,最宜仔细。虽曰离心无学,却非定局。圣人直到七十从心,觉得事事圆成,谓是不逾矩云尔。故已至从心,方可说矩;未至从心,矩字不可蚤拈。方志学时,合下便信得这学是无头底的,故不曰『志于矩』,而曰『志于学』,言学便无穷了。从心不逾,还是学。」

立如先立大者之立,一切万动纷挠,而我心贴然站定,絶无奔趋,方谓之立。若聪明忍耐不住,识力抵挡不来,稍有动摇,便非立也。

不惑者,理上无碍也。学至不惑,山河大地,明暗色空,了然无疑,可谓光明洞彻,内外矣。然而习气间兴,感物而动,百用日为,不知不觉,带着习气而往,却尚有个我在,未便与天相通,则虽谓之不知天命,亦可也。夫子五十时,旧习之气消融已尽,其视造物与我,毫无间隔。春熈秋凄,便为嚬笑;草生木长,便为肤毛;云流水逝,便为呼吸;鱼游鸟翔,便为动荡;日明月朗,便为眼目。于穆之主宰,直在圣心之变化。此所谓理上无碍,事事无碍。圣人学问,实实如此,莫认作▯看也。世间顺逆诸境,才有分别心在,便有好丑拣择,便不谓顺。伯夷耳不闻恶声,未顺故也。未明耳顺,请以目喻:瞥眼所到,顺他妍丑,总无分别。耳之闻声,亦复如是。金声缶韵,总不关心,有何顺拂?苏子所谓“开目而未尝视,如鉴写容;倾耳而未尝听,如穴受风”,此言似可为注脚也。邹肇敏曰:“声入而以解心迎之,亦是逆了。直至好丑动静都无分别,如空中风,并无受者,故不云听顺,而云耳顺。”

说个“矩”字,不落▯空;说个“不逾”,见得圣人兢兢不放言。我于七十而始得“不逾矩”也,非自神之言,亦非便结局之言。

  如愚章

诸生骆从宣讲曰:「囘惟如愚,故不愚;囘惟不违,故足发。」宗建曰:「囘之足发,虽全在不违时,然此意只好起束融会防掇。全节语气要得抑扬,形容光景,亦足以文气从如愚来。私字如愼独,独字此私逐时皆有,逐处皆有人所检察不到处,故谓之私省。至于此,任他矜持粉饰,用不着聪明才智,靠不着上下四旁,无可借力,无可支耐。非顔子不能向此处生发,非夫子不能相出此种天机。如愚不愚,两两相应,正是描写口气。」

  知新章

诸生问:“此章书意,还重温故否?”宗建曰:“余意全要把‘知新’二字看得郑重。人只被糟粕煨烬拘缚定了,名物象数胶结住了,于尝闻习见之外,永无油然豁然之趣。果能温故而其知常新,则生机活泼出之不穷,眞是其妙无比。即以之为师,亦何不可?须得形容心学之妙口气。”又建尝思:“师者,先知先觉之重任也。只为俗学封锢。”

误了多少后生!若得此知,常现断不至,以闻见没人之聪明,以格套滞人之灵变,随机应法,眞体跃然。故曰:可以为师。虽是形容口吻,却亦是眞实语义。

  附知新论

今夫人之有知,人性之灵也。灵性之知,不依情思,不缘卜度。譬之镜焉,清浄之体,含裹十方,圆融之光,混同万象,无所照,无所不照者,此知之所以常新也。此知不现,而情思卜度之知起矣。情思卜

译学生们问:“‘无邪’这句话,是指示人们学习《诗经》的关键吗?”宗建说:“这是指示人们学习《诗经》真正受用的地方。说这一整部《诗经》,只是让人思想纯正无邪。学习《诗经》的人必须探求它,体悟性情,这才是对身心真正有用,而不是仅仅诵读学习的表面功夫。大体上,圣贤的经典传注,只从精微深奥的地方去体悟,是多么简易,多么受用。”邹肇敏说:“品味这一章,却是教导人没有邪念,而通过接触《诗经》来激发它罢了。”

志学章

学生钟维翰讲解说:“这是孔子自述生平年谱,大概是用一生好学的样子来展示给世人。”宗建说:“虽然是自述,‘志于学、立于礼、不惑’等字,不是轻易说出的,必须切实体会,才不辜负圣人开示的心意。学习有准则,就像射箭有靶子一样。当立志的时候,射力还未达到,但心眼无时无刻不在靶子上,所以仰卧三个月就能射穿虱子。能射穿虱子,是精神自然到来;仰卧不离开,是意志先已确定。孔子确定志向的时候,便觉得一切旁门左道都沾不上边,一动手就在最高境界中做功夫。”邹肇敏说:“您讲解这一章,句句透彻,唯独说‘志于学’是志于准则,最应仔细。虽然说离开心就没有学问,却不是定局。圣人直到七十岁从心所欲,觉得事事圆满,才说是不越出准则。所以已经到了从心所欲,才可以说准则;未到从心所欲,准则二字不可过早提及。刚立志学习时,当下就相信这学问是没有尽头的,所以不说‘志于准则’,而说‘志于学习’,说学习就无穷尽了。从心不越出准则,还是学习。”

立,就像先确立大的根本那样确立,一切万种变动纷扰,而我的心安然站定,绝无奔走趋附,才叫做立。如果聪明忍耐不住,识见力量抵挡不来,稍有动摇,就不是立了。

不惑,是在道理上没有障碍。学问达到不惑,山河大地,明暗色空,清楚明白没有疑惑,可谓光明透彻,内外一致。然而习气偶尔兴起,感触外物而心动,日常百事,不知不觉,带着习气而去,却还有一个“我”在,不便与天道相通,那么即使说不知道天命,也可以。孔子五十岁时,旧有的习气已经消融殆尽,他看待造物主和自己,毫无间隔。春日的和暖秋日的凄清,就是他的喜怒哀乐;草木生长,就是他的肌肤毛发;云流水逝,就是他的呼吸;鱼游鸟飞,就是他的动荡;日月明朗,就是他的眼目。那深远的造化主宰,直接在圣人的心中变化。这就是所谓道理上没有障碍,事事没有障碍。圣人的学问,确实如此,不要把它看作空话。世间顺逆各种境遇,只要有分别心在,就有好丑的拣择,就不叫顺。伯夷耳朵听不到恶声,是因为没有顺。没有明白耳顺,请用眼睛来比喻:目光所到,顺应它的美丑,完全没有分别。耳朵听声音,也是这样。钟鼓之声和瓦器之音,都不放在心上,有什么顺逆?苏轼所说的“睁开眼睛却未曾看,像镜子映照容貌;侧耳倾听却未曾听,像洞穴接受风”,这话似乎可以作为注解。邹肇敏说:“声音进入而用解悟的心去迎接,也是逆了。直到好丑动静都没有分别,像空中的风,并没有承受者,所以不说听顺,而说耳顺。”

说一个“矩”字,不落空泛;说一个“不逾”,看出圣人谨慎不放任言语。我在七十岁时才得到“不越出准则”,这不是自我神化的言语,也不是终结的言语。

如愚章

学生骆从宣讲说:“颜回看似愚笨,所以不愚;颜回不违背,所以足以启发。”宗建说:“颜回足以启发,虽然全在不违背的时候,但这意思只好用来起束融会防备掇拾。全节的语气要得到抑扬,形容光景,也足以让文气从如愚中来。私字像慎独,独字这私欲随时都有,处处都有人检察不到的地方,所以叫做私省。到了这里,任凭他矜持粉饰,用不着聪明才智,靠不着上下四方,无可借力,无可支撑忍耐。不是颜子不能向此处生发,不是夫子不能相出这种天机。如愚不愚,两两相应,正是描写的口气。”

知新章

学生问:“这一章书的意思,还是重温旧知吗?”宗建说:“我的意思全要把‘知新’二字看得郑重。人只被糟粕煨烬拘缚定了,名物象数胶结住了,在尝闻习见之外,永远没有油然豁然之趣。果真能温故而其知常新,那么生机活泼出不穷,真是其妙无比。即使以之为师,又有什么不可以?须得形容心学之妙的口气。”又建曾经思考:“老师,是先知先觉的重任。只是因为俗学封锢。”

误了多少后生!若得此知,常现断不至,以闻见没人之聪明,以格套滞人之灵变,随机应法,真体跃然。所以说:可以为师。虽然是形容口吻,却也是真实语义。

附知新论

现在人的有知,是人性之灵。灵性之知,不依赖情思,不缘于卜度。比如镜子,清净之体,含裹十方,圆融之光,混同万象,无所照,无所不照,这是知之所以常新的原因。此知不现,而情思卜度

度之知,有所及,有所不及。其所及者,为镂空,为射覆;而其所不及者,为长夜,为沉梦。求之弥新,而失之弥逺。是犹持镜者,忘其照天烛地之明,而觅光于一室也。此亦知之至劣者也。今有人焉,忘稻粱之适也,而必取山海之错为新;忘布帛之安也,而必取文锦之竒为新。则其为新者,势必不能以终日。何也?其所为新者,非其故也。今人之知,必舍实际而取新于▯虚,去庸理而取新于隐僻,弃其性所故有者,而专倚情思卜度之为知。即令标竒领异,煜然一时,要与秕穅尘垢同归朽腐而已。又安所得知之新耶?吾夫子曰:“温故而知新。”而孟子曰:“人之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夫不虑之知,则子之所谓故也。吾性之故,无所不摄,无所不融,可以吾之知徧于一切,又即可以一切为吾之知。耳目口鼻,皆可効性之全能;声色臭味,皆可成性之灵变;神鬼鸟兽,山川草木,皆可发性之文章。天下之变化日新,而吾之知亦若日新。譬之万月一月,而万水一水。此其知尚复有对待有边幅乎哉?夫惟无对无边之为知,而有对有边之非知。故人之言知者,识也;吾之言知者,知也。人之言知新者,増一虑,长一识之为新;吾之言新者,息其虑而明始,全捐其识而光始彻之为新也。此知新之防,实开良知之传也。然则大学之言致知也,曰“格物”,不疑外乎?曰“非也”。格者,非就一物格一物,乃格万物为一物也。夫格万物为一物,而后吾之知始为无对无边之知,天下无一不囿其知而已,与民咸新焉。此可以为师之实义也。摩尼之珠,能雨粟珍宝,徧周天下而无乏也。然使其坌而不涤,椟而不试,则瓦砾而已矣。世有瓦砾而能发光明者欤?则夫格物者,所以涤而试之者也,所以为温故也,非外也。

译认知的能力,有所能达到的,有所不能达到的。它能达到的,是镂空、射覆这类技艺;而它不能达到的,是漫长的黑夜、深沉的梦境。越是追求新奇,反而离本质越远。这就像拿着镜子的人,忘记了镜子能照亮天地的大光明,却只在室内寻找光亮。这也是认知中最为低劣的表现。

现在有人,忘记了稻米麦饭的舒适,却一定要把山珍海味的错杂当作新奇;忘记了布匹丝绸的安稳,却一定要把花纹锦缎的奇异当作新奇。那么他所追求的新奇,必然无法维持一整天。为什么呢?因为他所追求的新奇,并非他本性中固有的东西。

现在人的认知,必定舍弃实际,而从虚无中寻求新奇;抛弃平常的道理,而从隐僻处寻求新奇;放弃本性中固有的东西,而专门依赖情思揣测作为认知。即使标新立异,一时耀眼,最终也必然与糠秕尘土一样归于腐朽。又怎么能得到认知的真正新奇呢?

我们的孔子说:“温习旧知从而获得新知。”而孟子说:“人不假思索就知道的,就是良知。”那不用思虑就能知道的,就是你所说的“旧知”。我本性中的旧知,无所不包容,无所不融合,可以用我的认知遍及一切,也可以让一切成为我的认知。耳目口鼻,都可以发挥本性的全能;声色臭味,都可以成就本性的灵妙变化;神鬼鸟兽,山川草木,都可以展现本性的文采。天下的变化日新月异,而我的认知也如同日新月异。好比万个月亮源于一个月亮,万条水流源于一条水流。这样的认知,难道还有对立和界限吗?

只有无对立、无边界的才是认知,有对立、有边界的就不是认知。所以别人所说的认知,是识见;我所说的认知,是良知。别人所说的认知新奇,是增加一个思虑、增长一个识见作为新奇;我所说的新奇,是停止思虑而显明本始,完全舍弃识见而让本始之光透彻,这才是新奇。这认知新奇的界限,实际上开启了良知的传承。

那么《大学》所说的“致知”,说“格物”,难道不是向外求吗?回答说:“不是的。”格,不是针对一个事物去格一个事物,而是格万物使之归为一物。只有格万物归为一物,然后我的认知才成为无对立、无边界的认知,天下没有不被我的认知所包容的,从而与百姓共同更新。这才是做老师的真正意义。

摩尼宝珠,能降下粟米珍宝,遍布天下而没有匮乏。但是如果让它蒙尘而不洗涤,藏在匣中而不使用,那就只是瓦砾罢了。世间有瓦砾能发出光明的吗?那么格物,就是用来洗涤和检验的,也就是用来温习旧知的,并不是向外求索。

干禄章

诸生丁之梅讲曰:「子张才髙意广,闻见是他所长,阙愼是他所少,故夫子语气只重阙愼。」宗建曰:「多闻多见,不可便抺杀他学问,亦须索从此起,只是要一歩宻一歩耳。大抵干禄之学与闇修之学,判然两途。学干禄句,是记者摹拟子张之学,是一种干禄的学问。夫子全把闇修之实示之,见士人自有这一种实落学问在此。末三句只又一拖带,以尽絶他干心时文起讲,便从禄在其中句起,根发论殊非宗防。」

  举直章

诸生问:“只一举错,如何便服得天下?”宗建曰:“尝读朱子论宋事,谓救其本根之术,不过视天下人望所属者举而用之,使其举错用舎,必当于人心,则天下人之心,翕然聚于朝廷之上,其气力易以鼓动。如羸病之人,鍼药所不能及,焫其丹田气海,则血气萃于本根,而耳目手足利矣。”正此章书意也。邹肇敏曰:“似重一举而错字,与恶字异。”

  因夏章

诸生贾应诏讲曰:「圣人知世以礼,只在宜损宜益上,便可照见百世。」宗建曰:「然礼为世运之主,即气化有宻移,风俗有迁改,总由此礼变通,此实宇宙一大局面也。」圣人语意,不是因往知来,全是把古今因革大道理判断一番。

上文两个,可知非谓此已往者易明白也。言当时这所损所益,据当时世运看来,确确乎有可知者,非必待更新之后而后知之也。则虽或有继周者,又岂不可灼然预览乎?百世可知,其文气全在上四句,故讲「因夏因殷」处,便须得三代因革明白可见的意思透,方与末句相关。

  八佾第

  礼本章

诸生问俭与戚还是本否?宗建曰:礼之本在最初一着,人所想像不到处,林放却商量到此,何等完全,故以大赞之。然本无可举,似姑以不伤其本者示之。试想,宁俭,宁戚?这般语气,本已跃然可思。首先提一礼字,有宛然想像之意,葢圣人尝以此等语动人深思也。邹肇敏曰:说一句「礼,与其奢也,宁俭」,已是完了,又拈出丧礼一句,疏明上句。

诸生问:“本字毕竟可言否?”宗建曰:“人而不仁,如礼何?敦厚以崇礼,圣贤固已一口道出矣。”

  素绚章

诸生徐肇律讲圣贤问答,总之维礼,各有崇重本质之意。宗建曰:此论亦是,但吾意圣贤两两相商,一言一转,絶无沾滞,却被后人勘得葛藤,求深反浅,意味索然耳。子夏岂眞不解诗?言只要就此想出个意思,故向夫子闲闲商量。不意后素一语,却被夫子撞开了天机,故恍然而前曰:「然则礼其后起者乎?」子夏不是抹杀礼,正深于求礼,见得礼非无自而起者。夫子一生综礼,正想着个本在,却被礼后一语撞开了天机,故又不觉喟然曰:「起予者商也。」三百篇尽如此,看何等快活!圣贤前后语意不过如此,论诗知学,未免死煞。邹肇敏曰:「此章书今日才见天日矣。」即如世人讲礼后,亦只说得文后耳。礼该文质,通体俱后。

起予,起字如雷。起之起,忽然而发,故曰起。予绘事一语,含蓄自深,却未便指到礼也。

  夏礼章

诸生周光霁讲曰:「这是夫子以从周之思,遡及二代,故有此言。」宗建曰:「是也。」首便须提《周礼》,原监二代而成者,礼之失也。逐华而捐其本,自非取先朝初意,一规正之,则礼终不明,而不意其亦竟没于浮藻也。故「夏礼,吾能言之【云云】末句要讲,正欲以徴文考献之权责重,当时有无限感慨低回,不能舎去之意。礼不以有文与献而存,无文与献而亡,惟圣人自知自信,故自能言,但无徴证,则众必疑耳。邹肇敏曰:「味末句语意,却似夫子以己言为文献,而望人之徴之耳。」

  问禘章

诸生讲此章,多未得语意。此章妙处,俱在傍观描写。当时记事者,识得这种意思,故其言有味。夫子语气,有余不尽,要十分含蓄,与中庸上实讲不同。不知也,亦是形容语气。知其説二语,血脉从不知也来。重在想像,禘义深逺。上若前死讲,不知;后只死讲,知之,易于治,便失却题情矣。注中「非仁孝诚敬不

译干禄章

学生丁之梅讲解说:“子张才高意广,见闻广博是他的长处,有所不知而谨慎是他的短处,所以孔子的语气只强调有所不知而谨慎。”宗建说:“多听多看,不能因此就抹杀他的学问,也必须从这里起步,只是要一步紧一步罢了。大体上,求取禄位的学问与暗中修养的学问,截然不同。‘学干禄’这一句,是记录者模拟子张的学问,是一种求取禄位的学问。孔子完全把暗中修养的实质展示给他,表明士人自有这种实实在在的学问在此。最后三句只是顺势带过,以彻底断绝他求取禄位的心。时文起讲,便从‘禄在其中’一句开始,根本发挥论述,这与宗防的观点不同。”

举直章

学生问:“只要举用正直的人,罢黜邪恶的人,为何就能使天下人心悦诚服?”宗建说:“我曾读朱子评论宋朝政事,说挽救根本的方法,不过是看天下人心所向的人,举用他,使他的举用、罢黜、任用、舍弃,必定符合人心,那么天下人的心,就会欣然聚集在朝廷之上,其力量就容易鼓动。就像瘦弱生病的人,针灸药物所不能及,烧灼他的丹田气海,那么血气就汇聚于根本,耳目手足就灵敏了。”这正是本章书的意思。邹肇敏说:“似乎重在‘举’字,‘错’字与‘恶’字不同。”

因夏章

学生贾应诏讲解说:“圣人知道世代的礼制,只在应该减损、应该增益上,就可以照见百世。”宗建说:“是的,礼是世运的主宰,即使气化有细微的转移,风俗有变迁改易,总由此礼变通,这实在是宇宙的一大局面。”圣人的语意,不是因过去而知未来,完全是把古今因循变革的大道理判断一番。

上文两处,可知不是说这已往的事情容易明白。是说当时这所减损所增益的,根据当时的世运看来,确实有可以预知的,并非一定要等到更新之后才知道。那么即使有继承周朝的人,又难道不能清楚地预览吗?百世可知,其文气全在上四句,所以讲解“因夏因殷”处,就必须使三代因循变革明白可见的意思透彻,才与末句相关。

八佾第

礼本章

学生问:俭与戚还是根本吗?宗建说:礼的根本在最初的一着,是人所想象不到的地方,林放却商量到了这里,何等完全,所以大大称赞他。然而根本无可列举,似乎姑且以不伤害根本的来展示给他。试想,宁可俭省,宁可哀戚?这般语气,根本已经跃然可思。首先提一个“礼”字,有宛然想象之意,大概圣人曾以这类话语动人深思。邹肇敏说:说一句“礼,与其奢侈,宁可俭省”,已经是完了,又拈出丧礼一句,疏明上句。

学生问:“‘本’字毕竟可以说吗?”宗建说:“人如果不仁,礼又能怎样呢?敦厚以尊崇礼,圣贤本来已经一口道出了。”

素绚章

学生徐肇律讲解圣贤问答,总之维系于礼,各有崇尚尊重本质的意思。宗建说:此论也是对的,但我的意思是圣贤两两相商,一言一转,绝无沾滞,却被后人勘得葛藤,求深反浅,意味索然罢了。子夏岂真不懂诗?言只要就此想出个意思,所以向孔子闲闲商量。不意“后素”一语,却被孔子撞开了天机,所以恍然上前说:“那么礼是后起的吗?”子夏不是抹杀礼,正深于求礼,见得礼不是无自而起的。孔子一生综理礼制,正想着个根本在,却被“礼后”一语撞开了天机,所以又不禁感叹说:“启发我的是商啊。”三百篇尽是如此,看何等快活!圣贤前后语意不过如此,论诗知学,未免死煞。邹肇敏说:“本章书今日才见天日了。”即如世人讲“礼后”,也只得说“文后”罢了。礼该文质,通体俱后。

“起予”,“起”字如雷。起之起,忽然而发,所以说“起”。我绘画一语,含蓄自深,却未便指到礼也。

夏礼章

学生周光霁讲解说:“这是孔子以从周之思,追溯及二代,所以有此言。”宗建说:“是的。”首便须提《周礼》,原是监二代而成的,礼的缺失。逐华而捐其本,自非取先朝初意,一规正之,则礼终不明,而不意其亦竟没于浮藻也。所以“夏礼,吾能言之【云云】末句要讲,正欲以徴文考献之权责重,当时有无限感慨低回,不能舎去之意。礼不以有文与献而存,无文与献而亡,惟圣人自知自信,故自能言,但无徴证,则众必疑耳。邹肇敏说:“味末句语意,却似孔子以己言为文献,而望人之徴之耳。”

问禘章

学生讲解本章,多未得语意。本章妙处,俱在傍观描写。当时记事者,识得这种意思,所以其言有味。孔子语气,有余不尽,要十分含蓄,与中庸上实讲不同。不知也,亦是形容语气。知其説二语,血脉从不知也来。重在想像,禘义深逺。上若前死讲,不知;后只死讲,知之,易于治,便失却题情矣。注中「非仁孝诚敬不

王不禘」二段,自是夫子意中事,不可作口中语。禘意深逺,只看既灌章注自明。祀始祖矣,而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祀之这种心膓,直要追到渺茫不可测识之际,寻求至此,天下之大,眞正只如一滴骨血。何亲何疎,何逺何近?诸生今日试看眼前诸人,姓张姓李,苟求其始,总是一家。既是一家,何忍相争?有司若识得此意,决不忍一念戕民。诸生若识得此意,决不忍一事伤人。百姓若识得此意,决不忍一行乖俗。各识此意,便成至治。一勺微波,直归涯下;一丝云气,直到微茫。禘之一言,眞是圣贤精微之学,莫粗粗看去也。

译“王不禘”这两段话,本是孔子心中的意旨,不可当作口头上的言语来理解。禘祭的含义深远,只要看《既灌》章的注释便自然明白。既然已经祭祀了始祖,又进而追溯始祖所由出的帝,去祭祀他,这种心意,一直要追索到渺茫不可测识的境地。寻求到这一步,天下之大,真正只如同一滴骨血。哪里还有亲疏之分?哪里还有远近之别?各位学生今天试着看看眼前这些人,无论姓张还是姓李,如果追溯他们的起源,总归是一家。既然是一家,怎么忍心互相争斗?官吏如果懂得这个意思,决不忍心产生一丝残害百姓的念头;各位学生如果懂得这个意思,决不忍心做一件伤害他人的事;百姓如果懂得这个意思,决不忍心做出一种违背风俗的行为。人人都懂得这个意思,就能达到大治的境界。一勺微波,径直流向水边;一丝云气,直达微茫之处。关于“禘”的这一句话,真是圣贤精微的学问,不要粗略地看待它。

周监章

诸生胡钟麟讲曰:「夫子缘末俗之靡失,却原来制作精意,故思周初之文以志感。」宗建曰:「从来圣人不能与气运相逆,周承二代后,自须有斟酌会通,以成一代之治。故虽文章日盛,而眞心亦旧畅。郁郁不只言盛,有生意流动之意。吾从周正,从郁郁体贴来,见得此种生机自然难冺,须索以此绸缪,方有眞味。正圣人欲从先进本旨也。」

尚忠,尚质,尚文。古人虽有此言,要亦后人从风气上想像出来,故有此论。其实忠、质、文如何离得?一代自有一代之文质。圣人当时,岂眞出着告示,教人崇尚?夏商何尝无文?周初何尝无质?其立言分剖者,谬也。

  太庙章

尝看《四书劄记》云:「是礼是知,皆是当下语,絶不待着安排。夫子承或人之言,初不计其知与不知,而但据此一问,却正是礼。葢夫子当时自觉少此一问,不得依礼起问,岂曰非礼?此语须说得含蓄有余味,方妙。」

  事君章

只为骄亢惯了,另是一畨人心,便另是一畨眼孔,全不晓得礼是何物。故夫子此言,非为自已分防,实所以提醒人心,挽回世道。大意谓今之人事君尽礼,便叫以为謟,彼其所谓謟者,直以尽礼当之,而礼竟无以自白于天下,安得不为礼发一慨也?全要描写一段堪叹情景,方是。

  封人章

诸生问:“夫子婆心甚切,终日只欲用世,封人还是料度夫子必得位设教否?”宗建曰:“非也。若如此说,封人服孔不着矣。葢封人是亦有心天下的人,必有与夫子相感召者,故一见便相定了夫子的结局。圣贤现身,各自有为,封人却从千古圣人局面之外,看出夫子一畨出世因缘,固非具天眼者不能也。”

  韶武章

诸生问:此章还是论舜武否?宗建曰:非也。美善皆就乐上看,性反禅伐,皆朱子推原之意。夫子只是论乐,未尝评二圣。注中意,只好于起末作记者口气一説耳。邹肇敏曰:孟子论人品,却道可欲之谓善,充实之谓美。葢造诣由▯达外,观乐因表会里。

  里仁第

  里仁章

诸生问:「此章还实论择里,还依孟子注正讲?」宗建曰:「此还是借话,庄子所谓「寓言十九」也。首便要提「仁之不可不处」,即一择里。若不处仁,便不得为知了。葢借卜里以明人当择仁而处之意,须得言外之意,方有味。若实论择里,则语意似小;若实实正讲,又觉直率。」

  仁者章

诸生都把好恶得尽讲能字,宗建曰:「这个能字,还要贴着无私心当于理説。葢好恶不得其当者,却是不会好,不会恶。故惟仁者曰能。仁者本心全现,不落一边,明镜止水,纎毫不错也。」

  富贵章

诸生周光霁问:「此章还拈一仁字作主否?」宗建曰:「此章论仁,是防出显然公案,判断人心。葢人生只有富贵贫贱两境,人心只有欲恶两情,此仁不仁大界限也。人若此处站立得定,便是存仁的学问;若此处失脚,便是去仁的供状。故为仁者开塲,要在此处着力。然所谓不去仁,工夫极宻。若此心一息放松,欲念忽起,即贪富贵之心未除;恶念忽起,即厌贫贱之根未除,终带铜气,不是眞金。故惟终食之间无违仁,虽至造次颠沛,澄然如鉴,不动分毫,方是不去之尽,方能除得欲恶根株。葢富贵贫贱是大段工夫,从关头上説也;终食造次颠沛是精宻工夫,从源头上説也。注中取舎存养意却不错,但不宜分两截耳。」

  观过章

诸生讲过字俱就有心于过讲去,宗建曰:「太看得煞了,过字该得有心、无心两项。本文与注中俱活,时文就无心一边煞讲,似以过为必不可少之物矣。」

  朝闻章

诸生讲此章都渉佛家了生死话头。宗建曰:「此虽是至理,此处语气却不要如此説。葢人能闻道,便不虚度了一生,故夕死可矣。圣人恐人之幸而生,故把夕死字形容道之不可不闻。若如前讲,反觉落套。」

  怀徳章

诸生问:“不言怀利,而言怀惠,何居?”宗建曰:“欲道尽小人情态,须当体‘惠’字。只为胸中障碍,纯是一片私恩小惠的心

译周监章

学生胡钟麟讲解说:“夫子鉴于末代风俗的败坏,追溯原本制作的精微意旨,所以思念周初的文治以寄托感慨。”宗建说:“历来圣人不能违背时代气运,周朝承接夏商两代之后,自然需要有斟酌融会贯通之处,以成就一代的治理。所以虽然文章日益兴盛,但真诚的心意也依然通畅。‘郁郁’不仅仅说兴盛,还有生机流动的意思。我遵从周礼,是从‘郁郁’中体悟出来的,见得这种生机自然难以泯灭,必须以此绸缪维系,才有真味。这正是圣人想要遵从先进本旨的意思。”

崇尚忠,崇尚质,崇尚文。古人虽然有这样的话,但也是后人从风气上想象出来的,所以有这样的议论。其实忠、质、文怎么能够分离呢?一个时代自有一个时代的文与质。圣人当时,难道真的发出告示,教人崇尚什么吗?夏商何尝没有文?周初何尝没有质?那些立言将文质截然分开的说法,是错误的。

太庙章

曾经看《四书札记》说:“这是礼,这是知,都是当下的话语,绝不需要刻意安排。夫子承接别人的话,起初并不计较他知与不知,但根据这一问,却正是合乎礼的。大概夫子当时自觉缺少这一问,不能依礼发起提问,难道说是不合礼吗?这话必须说得含蓄而有回味,才妙。”

事君章

只是因为骄横傲慢惯了,完全是另一番人心,便完全是另一番眼界,全然不知道礼是什么东西。所以夫子这话,不是为自己防备,实在是为了提醒人心,挽回世道。大意是说现在的人侍奉君主尽到礼节,就被认为是谄媚,他们所谓的谄媚,直接把尽礼当作谄媚,而礼竟然无法向天下人表白,怎么能不为礼发出一声感慨呢?全要描写一段令人叹息的情景,才是对的。

封人章

学生问:“夫子婆心很切,终日只想入世,封人还是推测夫子必定会得位设教吗?”宗建说:“不是的。如果这样说,封人就不佩服孔子了。大概封人也是有心天下的人,必定有与夫子相互感召的地方,所以一见就确定了夫子的结局。圣贤现身,各自有所作为,封人却从千古圣人格局之外,看出夫子一番出世的因缘,本来不是具有天眼的人不能做到的。”

韶武章

学生问:这一章还是在论述舜和武王吗?宗建说:“不是的。美和善都是从音乐上看,性反禅伐,都是朱子推究本源的意思。夫子只是论述音乐,未曾评论两位圣人。注中的意思,只好当作起首和结尾记录者的口气来说罢了。”邹肇敏说:孟子论述人品,却说可欲叫做善,充实叫做美。大概造诣由内达外,观乐因表会里。

里仁篇

里仁章

学生问:“这一章还是实在论述选择居所,还是依照孟子注疏正式讲解?”宗建说:“这还是借题发挥,庄子所说的‘寓言十九’。首要就要提出‘仁之不可不处’,即一选择居所。如果不处在仁中,就不能算是知了。大概借占卜居所以说明人应当选择仁而处之的意思,必须得到言外之意,才有味道。如果实在论述选择居所,则语意显得狭小;如果实在正式讲解,又觉得直率。”

仁者章

学生都把好恶得当讲解为“能”字,宗建说:“这个‘能’字,还要贴着无私心、合乎道理来说。大概好恶不得其当的人,却是不会好,不会恶。所以只有仁者说能。仁者本心完全显现,不偏执一边,像明镜止水,丝毫不错。”

富贵章

学生周光霁问:“这一章还提一个‘仁’字作主旨吗?”宗建说:“这一章论述仁,是防止出现明显的公案,判断人心。大概人生只有富贵贫贱两种境遇,人心只有欲恶两种情感,这是仁与不仁的大界限。人如果在这里站立得定,就是存仁的学问;如果在这里失脚,就是去仁的供状。所以为仁者开场,要在这里着力。然而所谓不去仁,工夫极密。如果此心一息放松,欲念忽起,就是贪富贵之心未除;恶念忽起,就是厌贫贱之根未除,终究带有铜气,不是真金。所以只有终食之间无违仁,即使到了造次颠沛之时,澄然如镜,不动分毫,才是不去之尽,才能除去欲恶根株。大概富贵贫贱是大段工夫,从关头上说;终食造次颠沛是精密工夫,从源头上说。注中取舍存养的意思却不错,但不宜分成两截罢了。”

观过章

学生讲解“过”字都就有心于过讲解,宗建说:“太看得死了,‘过’字该得有心、无心两项。本文与注中俱活,时文就无心一边死讲,似乎把过当作必不可少的东西了。”

朝闻章

学生讲解这一章都涉及佛家了生死的头绪。宗建说:“这虽然是至理,此处语气却不要这样说。大概人能闻道,便不虚度了一生,所以夕死可矣。圣人恐怕人侥幸而生,所以用‘夕死’形容道之不可不闻。如果如前讲解,反觉落套。”

怀德章

学生问:“不说怀利,而说怀惠,为什么呢?”宗建说:“要想道尽小人的情态,须当体‘惠’字。只是因为胸中障碍,纯是一片私恩小惠的心

,憧憧往来,全不知有天理国法,终其身营营役役,相呕相沫,彼此为利,虽至背公诬上,亦所不惜。故夫子特为拈出此字。建尝谓:‘一丘一壑之恋,私恩小徳之酬,皆是土惠私心。’这小人不要轻觑了他。”

译那些人心思纷乱、往来不定,全然不知有天理国法,一辈子忙忙碌碌、劳碌奔波,像鱼一样互相吐沫滋润,彼此为了利益勾结,即使到了违背公义、诬陷君上的地步,也在所不惜。所以孔子特意拈出这个字来警示。我曾说过:“对山水景色的留恋,对私人恩惠和小恩小德的报答,都是出于私心。”这种小人不可轻视。

礼让章

诸生李文徴讲此章,谓夫子拈一让字,以明礼之实。宗建曰:这还不是本防礼让,原是相连字眼,虽要重让字,然不可以让为实,以虚文作礼。此节正要明礼之于国甚重,不可一日不用,起处须得此意吸起。如礼何?语意大意谓为国者,全要养人逊让之心,昔先王教民以

让而设之为礼,正以黙柔天下之志,使就于平。未闻礼让之外,别有治道。故使为国者,果能以礼让为之,国便治了如不能以礼让为国,则虽治术甚巧,其于先王范围一世之精意,已丢过在一边。其如此礼何哉?「如礼何」口气,与「如天下苍生何」口气一般,正谓礼之不可撇却也。

  一贯章

诸生骆从宣讲曰:“一贯之语,投曾子之将悟;忠恕之解,破门人之乍疑。”宗建曰:“此言是,但不可分两截耳。”一呼一唯,直是平常,只为后人看得十分竒特,所以愈求愈逺不知曾子平时正在日用中间讨个归宿,苦无印证,一被夫子提破,而今始觉此道初无浅深,初无内外,圣神功化,只在我目前境界便可了得。所谓明眼之人,撮金成土,撮土成金,信手拈来,无分胜劣。故因门人问而即举忠恕示之。葢一贯可説不得,不可説不得。若言可説,一唯亦多;若言不可説,满前皆是。尝记慈湖先生云:“夜半爨火息灭,饥者索食,对烛而坐,不知烛之为火也,则亦终饥而已。”忠恕之论,烛喻也。

夫子之道,二句虽是指防一贯,却仍要体贴忠恕,发挥方得接引门人之意,不可一味谈空而已矣。者,言只此便是,非竭尽无余之谓。邹肇敏曰:一以贯之,歇口跕脚不得,言一直贯去便了,非拏这个一去贯甚麽物件也。山河大地,虚空总属自心现影,忠恕説心也。

  讷言章

诸生问:“此章与愼言敏行有别否?”宗建曰:“以谨言勉行窥君子,犹未足尽君子也。惟窥君子于言行之前,自有一段渊然锐然之意。无一时放下,矫轻警惰,不得之言行而得之此心。要想出‘欲’字意思説起方是,然亦勿拈出一‘欲’字作骨讲。”

  不孤章

诸生问:“有隣还是论理否?”宗建曰:“此自是实事,世人尽有修名立节,髙自标持,却只成得一家之业,纵然动人欣慕,终与人心不洽。惟徳之于人,如饥食渴饮,不期其合而自合,此人心之同体。故眞修徳者自然不孤,必有人来亲附。‘有隣’犹言‘有幇手’,不要説到千秋百世话头。”

  事君章

诸生问:“此言还是教人知止否?”宗建曰:“此非徒教以不合则去之义,正示以谏君规友之道。毕竟事君交友,该在大头脑上着力,不宜在细微上烦凟。注中不行,则去意勿泥。”

  公冶第

  漆雕章

诸生讲吾斯未信,都谓漆雕开实实能信,故説未信有文王望道未见之意,故夫子悦。他宗建曰:「太▯虚了。」大凡见解上的信易,实境上的信难。今人尽会悬断古事,谈论道理,何等了了,却到实际上这些俱用不着。可知我平时自信者俱非本色,都是含糊自瞒过也。漆雕开查得自家实实有信不过的去处,决要打破,决不肯糊涂苟且这种心膓,方称眞笃,这种学问方得牢硬,这种人于世上方才有个眞正究竟,决不如世人只在体面上安排半水里挨转。故夫子悦之,正为拈出未信两字,悦他当下一念也。斯字犹俗云「这里」,正就此心独信处説,夫子正喜他説得实落时,解却反説到▯妙去了。不如注中「笃志」二字为妥。

  孰愈章

诸生周三省曰:「子贡差处只在闻见上着力,夫子要他进于心性。」宗建曰:「亦是,却未甚切。」子贡好以知胜人,故夫子提醒他,首句不是平平比较发问之词,言「汝一向自认聪明,毕竟与回何如」,全是打动他,要他寻向里面一歩去。

子贡已是寻出自家病根,玩其语气,有愧愤惭悔耻不若人之意,正是其眞心奋发鼓动处,正好激厉振作他起来,故曰弗如【云云】葢子贡既自供认,夫子便索与牒定,不容他不激发,不洗脱前病也。人之学力随见地而发,只看得自好,便无进歩。若聪明人肯

译礼让章

学生李文徵讲解这一章,认为孔子拈出一个“让”字,来阐明礼的实质。宗建说:这还只是防备礼让,原本就是相连的字眼,虽然要重视“让”字,但不能把“让”当作实质,把虚文当作礼。这一节正是要阐明礼对于国家极为重要,不可一天不用,开头处必须领会这个意思并提挈起来。所谓“如礼何”,语意大意是说治理国家的人,全要培养人们谦逊退让的心,从前先王教导百姓以退让,并设立礼制,正是为了潜移默化地柔顺天下的意志,使其归于平和。没听说过在礼让之外,还有别的治国之道。所以如果治理国家的人,果真能以礼让治国,国家便治理好了;如果不能以礼让治国,那么即使治国的手段非常巧妙,对于先王规范世道的精微意旨,也已经丢在一边了。那对于礼又能怎么办呢?“如礼何”的语气,与“如天下苍生何”的语气一样,正是说礼不可抛弃。

一贯章

学生骆从宣讲解说:“‘一以贯之’的话,投中了曾子即将领悟的心;‘忠恕’的解释,破除了门人初起时的疑惑。”宗建说:“这话是对的,但不可分成两截来看。”一声呼唤,一声应答,本是平常事,只是因为后人看得十分奇特,所以越追求越远离。不知曾子平时正在日常用事中间寻求归宿,苦于没有印证,一旦被孔子点破,这才发觉此道起初没有深浅之分,起初没有内外之别,圣人的神妙功化,只在我眼前的境界中就可以完成。所谓明眼人,撮土成金,撮金成土,随手拈来,不分优劣。所以因为门人发问,就举出忠恕来示教。大概“一贯”可以说,也不可以说。如果说可以说,那么一声应答也嫌多了;如果说不可说,那么眼前到处都是。曾记得慈湖先生说:“半夜烧火熄灭,饥饿的人索要食物,对着蜡烛坐着,不知道蜡烛是火,那就终究饥饿罢了。”关于忠恕的论述,就像蜡烛的比喻。

孔子的道,这两句话虽然是指向“一贯”,却仍要体贴忠恕,发挥出来才能接引门人的意思,不可一味谈空而已。“者”字,是说只此便是,不是竭尽无余的意思。邹肇敏说:“一以贯之”,不能停顿歇息,是说一直贯通下去便了,不是拿着这个“一”去贯通什么物件。山河大地,虚空总属于自心显现的影子,忠恕说的是心。

讷言章

学生问:“这一章与‘慎言敏行’有区别吗?”宗建说:“用谨言勉行来窥探君子,还不足以完全概括君子。只有窥探君子在言行之前,自有一段深沉锐利之意。没有一时放下,矫正轻浮,警惕懒惰,不是在言行上得到,而是在此心上得到。要想从‘欲’字的意思说起才是,但也不要拈出一个‘欲’字作为骨干来讲解。”

不孤章

学生问:“‘有邻’还是论理吗?”宗建说:“这自然是实事,世人尽有修名立节,高自标持,却只成就了一家的事业,纵然让人欣羡,终究与人心不相契合。只有德对于人,如同饥食渴饮,不期望其合而自然相合,这是人心同体。所以真正修德的人自然不孤独,必定有人来亲近依附。‘有邻’就像说‘有帮手’,不要说到千秋百世的话头。”

事君章

学生问:“这话还是教人知道止境吗?”宗建说:“这不只是教以不合则离去的意思,正是示以谏君规友之道。毕竟事君交友,该在大头脑上着力,不宜在细微处烦扰。注中‘不行则去’的意思,不要拘泥。”

公冶长篇

漆雕开章

学生讲解“吾斯未信”,都认为漆雕开确实能信,所以说“未信”有文王望道未见之意,所以孔子喜悦。宗建说:“太虚无了。”大凡见解上的信容易,实境上的信难。今人尽会悬断古事,谈论道理,何等清楚,却到实际上这些都用不着。可知我平时自信的都不是本色,都是含糊自欺。漆雕开查得自家确实有信不过的地方,决要打破,决不肯糊涂苟且,这种心肠,才称得上真诚笃实,这种学问才得牢靠,这种人于世上方才有真正的究竟,决不如世人只在体面上安排,在半水里打转。所以孔子喜悦他,正是因为他拈出“未信”两字,喜悦他当下这一念。“斯”字就像俗话说的“这里”,正是就此心独信处说,孔子正喜他说得实在,解释却反而说到了玄妙去了。不如注中“笃志”二字妥当。

孰愈章

学生周三省说:“子贡的差错只在闻见上着力,孔子要他进于心性。”宗建说:“也是,却不太切中要害。”子贡喜欢以知识胜过别人,所以孔子提醒他,首句不是平平的比较发问之词,是说“你一向自认聪明,毕竟与颜回相比如何”,全是打动他,要他寻向里面一步去。

子贡已是寻出自家病根,玩味其语气,有愧愤惭悔耻不如人的意思,正是他真心奋发鼓动处,正好激厉振作他起来,所以说“弗如”【等等】。大概子贡既已自供认,孔子便索要与定案,不容他不激发,不洗脱前病。人的学力随见地而发,只看得自好,便无进步。若聪明人肯

认自家不如人,必将扫尽旧习,十分奋发,此便是上进根基,故曰吾与女弗如。大意谓汝既认眞以为弗如,回吾看汝这等心思意气,必不苟安,今日必将求进于回吾,正取你这不如处。此句紧紧含蓄打醒激动口气,方是。注中自知自屈意犹影响。篇中孰愈,何敢望两弗如相照映处,便是题神。作文只将此意提掇,不得拈知字作骨,反向子贡口语中讨法眼藏也。

译认识到自己不如别人,必定会扫除旧有的习气,十分奋发努力,这就是上进的基础,所以说“我和你们都不如他”。大意是说,你既然真心认为不如他,那么我看你这种心思和意气,必定不会苟且安于现状,今天必定会努力超过我,正是取用你这种“不如”的心态。这句话必须紧紧含蓄地带有打醒、激发的语气,才是正确的。注释中“自知自屈”的意思还只是表面影响。文中“孰愈”、“何敢望”与两处“弗如”相互照应的地方,正是题目的神韵所在。写文章只应提炼这个意思,不能把“知”字当作文章的骨架,反而到子贡的口语中去寻找法眼宝藏。

见刚章

诸生贾应诏曰:「夫子正为似刚非刚者,故首发此叹。」宗建曰:「非也。刚足以翼道统,维世风,故夫子有未见之思。」意思尽大,或人错举申枨,夫子却就枨判断曰:「枨也欲,焉得刚?」无欲自是刚字注脚。然夫子发言之防,原不为辨刚而发,时文于起处便粘照下二语讲起,甚失宗防。欲就人心中沾滞隐微之处言,人心一有夹带,便是受销铄之本。

东坡曰:「夫子未见刚之思,难得如此。而世乃曰:『大刚则折』,士患不刚耳。长养成就,犹恐不足,寜忧其大刚而惧之以折耶?折不折,天也,非刚之罪也。」

  性天章

诸生张用楫曰:「此是子贡悟后之言,看得文章性天合一否?」宗建曰:「万紫千红总只是春,然万紫千红却又唤不得春。子贡此时正要寻到春意上也。葢其平时亲承无言之叹,觉得一向来可闻者,仅与四时百物止属行生之象,于性天消息总无干渉,此乃将悟之言,有徬徨想像活计俱穷之意,不要浑身作妙悟语去了。大意谓圣人之妙原非语言可尽,学于圣人者亦非口耳可承。假如二三子以文章求夫子,亦何尝不可得闻,只是一説到性天便不可得闻了。是何性天之难闻一至此哉?葢即文章之易闻形出,性天之难闻,要得上下相形,语意若平实説下,便不得解。」

  善交章

诸生都忽畧首句不讲。宗建曰:首句不可轻过。大凡交隙之生,起于论交之前,不先有一段眞意持以与人,故交多不固。惟平仲之交,觉得交道中有多少意味。夫子有味乎其言之,故特写之曰:「善交乆而敬之。」只一指防,他善处,「善」字却説不尽也。只敬了,便诸衅不投,诸疑不作。友朋疑间之端虽多,其▯总自不敬生来。

  伯夷章

诸生讲夷齐,惟清故纎尘不带,有恶即恶,能改即忘。宗建曰:“清之一字,孟子特地拈出,为伯夷一字之评,此处不得便作夫子语气。尝思夷齐不念旧恶,原无榜様,只就他心境空洞上摹出,怨是用希,亦无寔录,又只就他不念处摹出耳。此是圣人追思想像之言。旧恶旧字,如飞影驰轮,忽焉过去之解,随恶即空。若説到改与感上,正未免有心矣。夷齐心境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留踪之意,水无恋影之心,不念不怨,两边不动。”

  乞醯章

诸生问:“微生还是有心掠美否?”宗建曰:“此论太刻。古来只为周旋世故,念头坏了多少人品。假如微生乞醯一事,何等委婉方便,却只是第二个念头,便非当下本念。故夫子有感于其事而叹之,不重在讥微生,指防要人不向转念去也。下文‘巧言匿怨’两段,亦只为加了一分周旋意思耳。”邹肇敏曰:“‘巧言匿怨’章时説多言,有这様人而吾耻之,则当云‘巧言者匿怨而友者’,圣人向空与他相骂一塲,何益?味语意谓‘巧言等这様事甚可耻’,丘与明都耻而不为。‘两之字’及注中‘窃比老彭’意可玩。”

  渊路章

诸生潘相荣讲曰:「此章不必比较优劣,总是一副公物心膓。」宗建曰:「也还要在语言之外得些妙处。」要想当时圣贤聚会,不肯虚度,就此间时,彼此勘验,各呈本色,一堂之上,悠然有会,穆然逺想,这种光景,自有无穷意味,须写得出方妙。圣贤志愿有一分,只道得一分子,路于去私学问煞用力来,故直道其公物本怀,车裘共敝,莫认做小,不只要像侠士口角。顔子起手便从性灵悟入,故其言俱从性地无渣滓上説。子路听得这般境况,觉得顔子之志已自旷然,故又进而求之。夫子可以想见古人求进无穷之意。

圣人一副广大心膓,虽要写得▯恻,不要只作因物话头。然这种志愿,随时随处俱用得着,实无等待。近来时文必要説到世如三代【云云】殊失自在。

  见过章

诸生通讲做绝望口气。宗建曰:「圣人凡説,吾未见已矣乎?这等语气,俱是致望之意。假如见过内讼,自然该应如此。不要先説难了。首须提人,既有过,即内照之明,自应随过而起;人既觉过,即克治之勇,自应随觉而生。故见过而讼

译见刚章

学生贾应诏说:“夫子正是针对那些看似刚强实则非刚的人,所以才首先发出这样的感叹。”宗建说:“不对。刚强足以辅助道统,维系世风,所以夫子有‘未见刚者’的思念。”这意思非常宏大,有人错误地列举申枨为例,夫子却就申枨的情况判断说:“申枨欲望太多,怎么能算刚强?”没有欲望自然是“刚”字的注脚。然而夫子发言的防范,原本不是为了辨析刚强而发,当时的八股文在开头就粘着下面两句话讲起,非常失去了宗防的本意。应该就人心中那些粘滞隐微的地方来说,人心一旦有了夹杂,就是遭受销蚀的根本。

苏东坡说:“夫子思念未见刚者,难得到了这种地步。而世人却说:‘过于刚强就会折断’,士人只怕不够刚强罢了。培养成就,还担心不足,难道要担忧他过于刚强而用‘折断’来恐吓他吗?折与不折,是天意,不是刚强的罪过。”

性天章

学生张用楫说:“这是子贡领悟之后的话,看文章与性天是否合一?”宗建说:“万紫千红总只是春天,但万紫千红却又不能叫做春天。子贡此时正要寻找到春意所在。大概他平时亲身承受了夫子‘无言’的感叹,觉得一向可以听到的,仅与四季百物属于运行生长的表象,与性天的消长完全无关,这是将要领悟时的话,有彷徨想象、各种活计都穷尽的意思,不要浑身都当作妙悟的话去理解。大意是说圣人的妙处原本不是语言可以穷尽的,向圣人学习的人也不是口耳可以承接的。假如二三子以文章来求问夫子,又何尝不能听到,只是一说到性天就不可听到了。为什么性天难听到竟到了这种地步呢?大概就是用文章的易闻来衬托性天的难闻,语意如果平实说下,便不能理解。”

善交章

学生们都忽略了首句不讲。宗建说:首句不可轻易放过。大凡交情的裂痕产生,起于论交之前,如果不先有一段真诚的心意持守并交付给人,所以交情大多不牢固。只有颜平仲的交情,觉得交友之道中有多少意味。夫子对其意味深长,所以特意写道:“善于交友,长久相处而更加尊敬。”只这一指,他善于交友的地方,“善”字却说不尽。只要尊敬了,各种嫌隙就不会产生,各种疑虑就不会发生。朋友间猜疑隔阂的端由虽然很多,其根源总从“不敬”中产生。

伯夷章

学生们讲解伯夷、叔齐,说因为清高所以纤尘不染,有厌恶就厌恶,能改正就忘记。宗建说:“‘清’这一个字,孟子特地拈出,作为对伯夷一字的评价,此处不能便当作夫子的语气。曾经思考伯夷、叔齐不念旧恶,原本没有榜样,只是就他们心境空洞上描摹出来;‘怨是用希’,也没有实录,也只是就他们不念旧恶的地方描摹出来罢了。这是圣人追思想象的话。‘旧恶’的‘旧’字,如同飞影驰轮,忽然过去,随着恶念随即空无。如果说到‘改’与‘感’上,正未免有心机了。伯夷、叔齐的心境如同大雁飞过长空,影子沉入寒水,大雁没有留踪的意思,水没有恋影的心,不念旧恶,不怀怨恨,两边都不动。”

乞醯章

学生们问:“微生还是有心掠取美名吗?”宗建说:“这种议论太苛刻。古来只是因为周旋世故,念头坏了多少人品。假如微生乞醯这件事,何等委婉方便,却只是第二个念头,便不是当下的本念。所以夫子有感于这件事而感叹,不重在讥讽微生,指点是要人不向转念去。下文‘巧言匿怨’两段,也只是加了一分周旋的意思罢了。”邹肇敏说:“‘巧言匿怨’章时常说多言,有这样的人而我耻之,那么应当说‘巧言者匿怨而友者’,圣人凭空与他相骂一场,有什么好处?品味语意是说‘巧言等这样的事很可耻’,丘与明都耻于这样做而不为。‘两之字’及注中‘窃比老彭’的意思可以玩味。”

渊路章

学生潘相荣讲解说:“这一章不必比较优劣,总是一副公物心肠。”宗建说:“也还要在语言之外得些妙处。”要想当时圣贤聚会,不肯虚度,就在此时,彼此勘验,各呈本色,一堂之上,悠然有会,穆然远想,这种光景,自有无穷意味,须写得出来方妙。圣贤志愿有一分,只道得一分子,子路在去私学问上煞费用力,所以直道其公物本怀,车裘共敝,莫认做小,不只要像侠士口角。颜子起手便从性灵悟入,所以他的话都从性地无渣滓上说。子路听得这般境况,觉得颜子之志已自旷然,所以又进而求之。夫子可以想见古人求进无穷之意。

圣人一副广大心肠,虽要写得恻怛,不要只作因物话头。然而这种志愿,随时随处俱用得着,实无等待。近来时文必要说到世如三代【云云】,殊失自在。

见过章

学生们通篇讲做绝望口气。宗建说:“圣人凡说‘吾未见已矣乎’这等语气,都是致望之意。假如见过内讼,自然该应如此。不要先说难了。首须提人,既然有过,即内照之明,自应随过而起;人既觉过,即克治之勇,自应随觉而生。所以见过而讼”

,吾尝以之望人;而今遂已矣乎?」邹肇敏曰:「已矣乎,犹云终不然罢了耶?」

译,我曾经用它来期望别人;如今难道就这样了吗?」邹肇敏说:「就这样了吗,意思是终究不会这样罢了?」

雍也第

  居敬章

诸生问:“居敬者自然行简否?”宗建曰:“行字内正有工夫,説不得自然。然居敬者却便可简,其简处亦只是敬。”尝读王文肃集曰:“太上寄精神于事,其次借事链精神,最下者为之役。君子精神无处不贯,惟有无小大、无众寡、无敢慢之心,而后能多事化少,有事化无。其行简处全从他精神缜宻上来。若只要求简简之一字,误世多矣。”又尝记邓文洁云:“竹头木屑皆神竒,奔走送迎皆学问。”防哉!此言人惟看得簿书为粗,应酬为苦,一切厌薄,遇着一事才行一事,纵然简省,终成疎畧。孰如居敬者看此外边一切皆是我心性所寄,此心无处不到,遇忙能闲,遇烦能减。人所百求不得者,我自可一挈便了。眞正愈宻匝愈清净,即人但见其踈网濶目,却不知其空闲处俱是精神流注到处也。

  使齐章

诸生钟维翰讲曰:「世间只有个中正道理,伤惠、伤亷,俱是贤人太过之行,故须裁之。」宗建曰:「此论亦是,然细玩本章语意,原自了然。先提一『使齐』,便可见本无可与;次又提一『为宰』,便见本无可辞。『与釡与庾』,己是隐示之矣。周急一段,不过婉为开谕,使冉子自悟其不当与者,固自在语;以毋辞,已是明示之矣。邻里一段,只是代为处分,使原思心安其不当辞者,固自在记者见得圣人随事恰当,而又有一段流通斟酌之意,流于其间,故特表之。『惠亷』二字,却是后人添出意见。」

  其心章

诸生问曰:「心是何物?仁是何物?中间如何着个不违?」宗建曰:「心如明镜,仁则镜体之光明。光明与镜有何分别?但就其为尘掩时,似乎失明;就其不受尘时,依然如故。故以不违状之。首须提仁,为人心本是一物,何缘合离?本自浑然,何缘间歇?唯心以着物成违,故仁以乍复为至。方入有如回也【云云】全是进诸子于回意,葢回从心上得力,镜体全现,故仁常显而不违。其余诸子于知见情识,拂拭镜体未全磨时,暂明仍复暂昏,终不能乆。日月至犹云「日计月计」,是形容去住不定之意。此正是违仁处。讲不违仁,要与「日月至」相反。邹肇敏曰:「程子谓心如谷种,仁则其生之性也。谷种但令不违生性,外面搀不得一毫气力。故不违仁便是顔子心学『味三月』字可见,非另有学做到不违也。此正是本体之工夫,勿作成验説。『至』字则生性偶自现,日月之至,日夜之息耳。」

  贤哉章

诸生姚继元讲曰:「顔子之乐,箪瓢如此,千驷万钟,亦只如此。」夫子体贴得他乐处,故深取之。宗建曰:「此论未尽。凡论人造诣,须看他当境何如。夫子觉得顔子一种欲罢不能之趣,任他逆境当前,只无改变。所谓『吾见其进,未见其止』,夫子实实有味乎其精进,故不胜叹赏之耳。」顔之不改,实与子之忘忧意味相似,故赞处正是取他好学处。

  附寻乐

乐者,忧之对也。使心果无忧,则乐亦无可名矣。忧者,又乐之代也。使心必有乐,则忧亦未能空矣。何也?人心之虚也。一物介焉,则系繋于忧者,视天下无一而不可忧;我者也。繋于乐者,知天下之得而忧我,而借乐以排之,犹然见有忧乐相待之境,其为心之累一也。何也?人心之体,空洞无依,无忧可藏,何乐可受?其曰乐者,不得已而名之者也。惟无乎乐,自无不乐。举世所谓忧与乐者,俱有所不入,而贤且智者,必欲却忧以明乐,其于空洞之体,何与乎?故夫眞乐者,无可寻者也。有可寻,必有境之可寄,有物之可缘者也。有寄有缘之乐,有耽嗜,即有厌离;有欣羡,即有染着。心苟有染,奚必烹葵饮水之为洁,而鸣钟荐鼎之为污;紫芝白石之为清,而朱轮丹毂之为垢乎?故凡乐之有可寻者,皆非人心之眞乐也。人心之乐,非情,非趣,非思,非为,穷亦乐,通亦乐,忧亦乐,乐亦乐。中庸以喜怒哀乐并称,而喜怒哀乐总之乐也。空洞之体,无所不渉,无所不空。虚中之影,水中之相,吾乌从寻索之?欲寻乐者,繋于乐;繋乐

译雍也篇

居敬章

学生们问:“保持恭敬谨慎,自然就能行事简约吗?”宗建说:“‘行’字里面正有功夫,不能说它是自然的。然而,保持恭敬谨慎的人却可以变得简约,他简约的地方,也依然是恭敬。”我曾经读王文肃的文集,上面说:“最高明的人寄托精神于事务之中,次一等的人借助事务来锤炼精神,最下等的人被事务所役使。君子的精神无处不贯通,只有没有大小之分、没有多少之别、没有敢轻慢的心态,然后才能将多事化为少事,有事化为无事。他行事简约的地方,全是从他精神的缜密细致上来的。如果只追求一个‘简’字,贻误世人就太多了。”又曾经记得邓文洁说:“竹头木屑都有神奇之处,奔走送迎都是学问。”多么精辟啊!这话是说,人们只把簿册文书看作粗俗,把应酬交际看作痛苦,一切厌弃鄙薄,遇到一件事才做一件事,纵然简约省事,终究会流于疏略。哪里比得上保持恭敬谨慎的人,看这些外在的一切都是我心性所寄托的地方,此心无处不到,遇到忙碌能保持闲适,遇到烦扰能减少负担。别人百般求索不得的东西,我自己一提挈就能了结。真正是越是紧密越是清净,旁人只看到他的疏阔宽宏,却不知道他空闲的地方,都是精神流注所在。

使齐章

学生钟维翰讲解说:“世间只有中正的道理,伤害恩惠、伤害廉洁,都是贤人做得太过分的行为,所以需要裁减。”宗建说:“这个议论也是对的,然而仔细玩味本章的语意,原本就自然明白。先提出‘出使齐国’,就可以看出本来没有什么可以给予的;接着又提出‘担任总管’,就可以看出本来没有什么可以推辞的。‘给予一釜或一庾’,已经是隐含地提示了。周济急难这一段,不过是委婉地开导劝谕,让冉子自己领悟他不应当给予的地方,本来就在话语之中;说‘不要推辞’,已经是明确地指示了。邻里互助这一段,只是代为安排处置,让原思安心于他不应当推辞的地方,本来就在记载之中。可以看出圣人随事恰当,而又有一段流通斟酌的意思,流露在中间,所以特别表彰出来。‘惠’和‘廉’这两个字,却是后人添加的意见。”

其心章

学生们问:“心是什么东西?仁是什么东西?中间如何安插一个‘不违背’?”宗建说:“心像明亮的镜子,仁则是镜体的光明。光明与镜子有什么分别?只是就它被尘埃掩盖时,似乎失去了光明;就它不被尘埃沾染时,依然如故。所以用‘不违背’来形容它。首先必须提起仁,因为人心本来是一体,有什么缘由会合会离?本来浑然一体,有什么缘由会间歇?只有心因为附着外物而违背,所以仁以刚刚恢复为极致。刚进入时就像颜回那样【等等】,全是把各位弟子引向颜回的境界,大概颜回从心上得力,镜体完全显现,所以仁常常显现而不违背。其余各位弟子在知见情识上,擦拭镜体没有完全磨净时,暂时明亮又暂时昏暗,终究不能长久。‘日月至’还说是‘按日按月计算’,是形容去留不定的意思。这正是违背仁的地方。讲解‘不违背仁’,要与‘日月至’相反。邹肇敏说:‘程子说心像谷种,仁则是它生长的本性。谷种只要不违背生长的本性,外面搀杂不得丝毫气力。所以不违背仁就是颜子心学,从‘味三月’这个字可以看出,并非另有学问做到不违背。这正是本体的功夫,不要把它说成是修持的效验。‘至’字则是生长的本性偶然自然显现,日月的到来,不过是日夜的呼吸罢了。’”

贤哉章

学生姚继元讲解说:“颜回的快乐,一箪食一瓢饮是这样,千驷马万钟粟,也是这样。”孔子体察到他快乐的地方,所以深深赞许他。宗建说:“这个议论未尽善尽美。凡是议论人的造诣,必须看他面对境况时如何。孔子觉得颜回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情趣,任凭逆境当前,只是没有改变。所谓‘我只见他前进,没见他停止’,孔子实在品味到他精进的乐趣,所以忍不住赞叹欣赏罢了。”颜回的不改,实在与孔子忘忧的意味相似,所以赞许的地方正是取他好学之处。

附寻乐

快乐,是忧愁的对立面。如果心果真没有忧愁,那么快乐也就无可命名了。忧愁,又是快乐的替代。如果心必定有快乐,那么忧愁也就未能空无了。为什么呢?因为人心的虚空。一旦有一物介入,那么系缚于忧愁的人,看天下没有一样不可忧愁;系缚于快乐的人,知道天下的得失而忧愁自己,却借快乐来排遣,仍然看见有忧愁和快乐相对待的境界,它们作为心的拖累是一样的。为什么呢?因为人心的本体,空洞无依,没有忧愁可以藏匿,有什么快乐可以接受?那所说的快乐,是不得已而命名的。只有没有快乐,自然就没有不快乐。举世所谓的忧愁与快乐,都无所不入,而贤明且智慧的人,必定想要排除忧愁以彰显快乐,这对于空洞的本体,有什么关系呢?所以真正的快乐,是无可寻觅的。有可寻觅的,必定有境界可以寄托,有事物可以攀缘。有寄托和攀缘的快乐,有沉迷嗜好,就有厌离;有欣羡,就有染着。心如果有染着,何必烹葵饮水就是洁净,而鸣钟荐鼎就是污秽;紫芝白石就是清高,而朱轮丹毂就是污垢呢?所以凡是快乐有可寻觅的,都不是人心的真正快乐。人心的快乐,不是情感,不是趣味,不是思虑,不是作为,穷困也快乐,通达也快乐,忧愁也快乐,快乐也快乐。《中庸》把喜怒哀乐并列,而喜怒哀乐总之都是快乐。空洞的本体,无所不涉,无所不空。虚中之影,水中之相,我从哪里去寻索呢?想要寻觅快乐的人,系缚于快乐;系缚于快乐

之与繋忧,一也。然则乐终无可寻欤?不然也。孔之发愤忘食也,顔之未见其止也,彼其中所孳孳者,何物乎?惟有终日之孳孳,始有日用之自得,不戒愼,不恐惧,而欲求飞天跃渊之光景,得乎?然则欲寻孔顔之乐者,亦先寻孔顔之忧;欲寻孔顔之忧者,亦寻之屋漏之独而已。此则善于寻乐者也。

译这(指孔颜之乐与忧)其实是同一回事。那么快乐终究无法探寻吗?并非如此。孔子发愤到忘记吃饭,颜回未见其有停止的时候,他们心中孜孜不倦追求的,是什么东西呢?只有整日孜孜不倦地修养,才能有日常生活中的自得其乐;如果不加戒慎,不存恐惧,却想求得那种超凡脱俗、飞跃深渊般的境界,能办到吗?那么想要探寻孔子和颜回的快乐的人,也应当先探寻孔子和颜回的忧虑;想要探寻孔子和颜回的忧虑的人,也只需在独处无人时那隐秘细微的地方去探寻罢了。这才是善于探寻快乐的人。

力足章

诸生姚继元讲曰:「天下本无力,不足的力不足者,二语只就冉求所谓力不足之説言之,亦必中道而废。今女明明自画,一起不肯用力,岂得曰不足?」宗建曰:「看得极是,力不足二句原非实説,须要説得口气活动。」

  女为章

诸生徐肇律讲曰:「君子小人只该就眞伪上讲。」宗建曰:「此是正论,但儒中君子小人眞伪两字尚该不尽。凡得学问大宗防大局面者,曰君子儒;修名立节,斤斤于边幅之间者,曰小人儒。子夏笃信圣人,规模殊狭,故欲其拓开胸次,自剏门风,此説自不可废。」龙溪先生曰:「从来圣贤皆自出手眼,何尝有様子学得来?凡依傍様子者,毕竟不是大人也。」

  由户章

看来此语,不是怪叹,还是提醒众人之言。毕竟世间那一人能不由道者?只是当靣蹉过,不能随处体认耳。只如今日大众一会,口中説着圣贤,耳中听着圣贤,目对明伦之堂,足履揖让之地,立必鞠躬,坐必端正,相悦以解,相质以疑,人我之相不生,世俗之想不起,不待安排,不设拟议。只这光景,头头是道,那个不受用着?即此便是不着之着,不察之察,不由之由。却或离了会时,议论见识,另是一番,衣冠动作,另是一様。向来齐齐整整的光景,一时撇开。看来这齐齐整整者,元自在也,只争你自不理会耳。诸君只把今日坐此一会,讲此一章,这般意味,常自打照,如长流水,源源不断,便是眞正知道实学。何须靣壁蒲团,髙山逺水,然后证道?偶言及此,莫谓是讲虚道学也。

  生直章

诸生徐肇律讲曰:「两个生字一様看,紧相呼应。天地之生机,惟直遂始畅,屈曲即郁矣。故人之生,本直,絶无委曲夹带。将来説直字,要与生字相关,下句方有情。」宗建曰:「此论极的。尝读东坡曰:『天之生物,必直其曲,必有故,非生之理也。』木之曲也,或抑之;水之曲也,或碍之。水不碍,木不抑,未尝不直也。凡物皆然,而况于人乎?」邹肇敏曰:「眼视耳听,手持足行,极为直率。这是现在实有的。説▯説妙,索隐行怪,欺天欺人,俱是罔。不以枉对直,而曰罔,最可思。」

  知好章

诸生问:「此章知好乐还平序否?」宗建曰:「此章还以知字另提,言学之入门须索要知。然空空之知,那得如好好?虽已胜于知,然毕竟还不如乐。此节语气,知字轻,乐字重,而好则居乎中间。言学贵好,而又不止于好。若顺文平序,似少光景。夫子恐人以知为极则,事故言知上还有工夫。到此境界,已无渗漏,然能好之心与所好之物,犹隐隐未忘。任是工夫绵宻,终属克治之门,非究竟无为之防。故须至乐,方是登岸之日。」

  语上章

诸生问:“中人下的还与语下否?”宗建曰:“道只有上,圣人之言无语非上,只是人之根器承接不同,故语有可不可之异。夫子见得可语之难其人,故发此叹,非眞分人之上下而语之也。”

  务民章

诸生徐肇律讲曰:「心之分明处曰知,眼前自有实落道理,舍之不事,而用心于渺茫不可据之地,分明者安在?心之纯一处曰仁,心性内自有眞正工夫,才去做时,却便分心于计较功利之私,纯然者安在?」葢夫子举其最难剖判、最易夹杂者言之,故讲「知」一段,必两边合説,云:「务在民义,而鬼神却自不去致媚,乃得剖判精明意。」出讲「仁」一段,必▯着后获,以表其无所为而为,乃得纯心自然意。出若独重民义,便是知者当务为急话头;若独重先难,便是先事后得话头,非此处语意矣。

宗建曰:「説务义一句,要照知字,只在伦常日用上认眞做去,精神心术都在至公至显处用,方见他眞正光明。后者丢却不管,若去私而预拟一私净之程,则现前便被此心遮碍,私永不得去矣。」

  乐水章

诸生问:“仁智原是一理,只作一人看否?”宗建曰:“仁智,性之徳也。性根初无分别,而造诣自有各到。有以解慧入者,曰智;有以涵养入者,曰仁。世间实有此两种人。夫子欲

译力足章

学生姚继元讲解说:“天下本来没有‘力不足’这回事,所谓‘力不足’,这两句话只是针对冉求所说的‘力不足’的观点而言,也必定是走到半路就废弃了。如今你明明是自己画地为牢,一开始就不肯用力,怎么能说是力量不够呢?”宗建说:“看得很透彻,‘力不足’这两句话原本不是实指,需要说得口气灵活一些。”

女为章

学生徐肇律讲解说:“君子和小人只应该从真假上来区分。”宗建说:“这是正统的议论,但儒家中的君子和小人,‘真假’两个字还概括不尽。凡是掌握学问的大宗旨、有大格局的,称为君子儒;追求名声、树立节操,在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的,称为小人儒。子夏笃信圣人,格局特别狭小,所以希望他开拓胸襟,自创门户风气,这种说法自然不可废弃。”龙溪先生说:“历来圣贤都出自自己的眼力见解,何曾有过可以模仿的榜样?凡是依傍榜样的人,终究不是大人物。”

由户章

看来这句话,不是怪叹,还是提醒众人的话。毕竟世间哪一个人能不通过道呢?只是当面错过,不能随时随地体认罢了。就像今天大家聚会,口中说着圣贤,耳中听着圣贤,眼睛对着明伦堂,脚踩在揖让之地,站立必定鞠躬,坐着必定端正,互相愉悦以解答疑惑,互相质疑以探讨疑难,人我的分别心不生,世俗的念头不起,不需要刻意安排,不预设议论。只有这种景象,处处都是道,谁不享受呢?这就是不着意的着意,不察觉的察觉,不由道的由道。然而一旦离开了聚会,议论见识,又是另一番模样,衣冠动作,又是另一种样子。向来整整齐齐的景象,一时撇开。看来这整整齐齐的景象,原本就在那里,只是你自己不去理会罢了。各位只要把今天坐在这里聚会,讲解这一章,这样的意味,常常自我省察,像长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就是真正的知道实学。何必非要面壁打坐,去高山远水,然后才能证道?偶然说到这些,不要认为是讲虚的道学。

生直章

学生徐肇律讲解说:“两个‘生’字一样看待,紧密呼应。天地的生机,只有直遂才能通畅,屈曲就会郁结。所以人的本性,本来就是直的,绝无委曲夹带。将来解释‘直’字,要与‘生’字相关联,下句才有情味。”宗建说:“这个论断非常准确。曾经读苏东坡说:‘天生成万物,必定使弯曲的变直,一定有原因,这不是生成的道理。’树木弯曲,或许是压抑所致;水流弯曲,或许是阻碍所致。水没有阻碍,树木没有压抑,未曾不直。万物都是这样,何况是人呢?”邹肇敏说:“眼睛看,耳朵听,手拿脚走,极为直率。这是现在实有的。说玄说妙,探求隐晦,行为怪异,欺骗天地和人,都是虚妄。不用‘枉’来对‘直’,而用‘罔’,最值得深思。”

知好章

学生问:“这一章‘知、好、乐’还是平铺直叙吗?”宗建说:“这一章还是把‘知’字单独提起,说学问的入门必须要求知。然而空空的知,怎么能比得上好好呢?虽然已经胜过知,但毕竟还不如乐。这一节的语气,‘知’字轻,‘乐’字重,而‘好’则居于中间。说学问贵在好,而又不止于好。如果顺着文意平铺直叙,似乎缺少韵味。夫子恐怕人们把知当作极致,所以特意说知上面还有工夫。到了这个境界,已经没有渗漏,但能好的心与所好的事物,还隐隐未忘。任凭工夫绵密,终究属于克制的门径,不是究竟无为之境。所以必须达到乐,才是登岸之日。”

语上章

学生问:“中等以下的人,还对他们说浅近的道理吗?”宗建说:“道只有高深,圣人的言语没有不是高深的,只是人的根器承接不同,所以言语有可说与不可说的区别。夫子看到可说的人难找,所以发出这样的感叹,并不是真的区分人的上下而对他们说不同的话。”

务民章

学生徐肇律讲解说:“心明白的地方叫知,眼前自有实在的道理,舍弃不做,却用心于渺茫不可依据的地方,明白的地方在哪里?心纯粹的地方叫仁,心性内自有真正的工夫,才去做时,却分心于计较功利的私欲,纯粹的地方在哪里?”大概夫子举出最难分辨、最容易夹杂的情况来说,所以讲解“知”这一段,必须两边合说,说:“致力于民众的道义,而鬼神却自然不去媚求,这才得到分辨精明的意思。”讲解“仁”这一段,必须连着后获,以表明其无所为而为,这才得到纯心自然的意思。如果只重视民众的道义,就是智者当务之急的话头;如果只重视先难,就是先事后得的话头,不是这里的意思了。

宗建说:“说‘务义’一句,要照应‘知’字,只在伦常日用上认真去做,精神心术都在至公至显处用,才见他真正光明。后者丢开不管,如果去私而预先拟定一个私欲净尽的程序,那么现前就被此心遮碍,私欲永远不能去除了。”

乐水章

学生问:“仁和智原本是一个理,只当作一个人看吗?”宗建说:“仁和智,是性的德性。性的根源最初没有分别,而造诣自然各有到达。有以智慧进入的,叫智;有以涵养进入的,叫仁。世间确实有这两种人。夫子想要

描写仁智而不可得,故就山水指防,他意象。智非独乐水,其趣却自与水相会;仁非独乐山,其趣却自与山相会。人所千百言难尽者,夫子止以两语写之。只就虚境畧一指示,神情跃然。如善画人者,只画其大意也。下靣四语,又就他乐水,想见得他动;就他乐山,意想见得他静。乐又从动处想来,寿又从静处想来。总是一篇想像光景。説者都看得死煞了。”

译描绘仁与智却难以穷尽,所以借山水来暗示其他意象。智并非只以水为乐,但其旨趣却自然与水相契合;仁并非只以山为乐,但其旨趣却自然与山相契合。人们千言万语难以说尽的,孔子只用两句话就写尽了。只是对虚灵之境略加指示,神情便跃然纸上。就像善于画人的人,只画出其大意一样。下面四句话,又借他乐水,想象出他的动态;借他乐山,想象出他的静态。乐是从动态中体会出来的,寿是从静态中体会出来的。全篇都是想象出的景象。解说者却都把它看得死板僵化了。

博施章

诸生谓子贡此问太涉髙逺,故夫子约之近取。宗建曰:「博施济众,原是仁者之极。思子贡此问志量甚大,但以此求仁便失本领。夫子示以求诸已,便有从入之方。」二节总是一意,无仁恕之分。

已欲立而立人之念随之,已欲达而达人之念随之。已身虽微,万物之情已备。能从此欲取譬,六合之广,只在现前一念。眞是有凖则可下手,而非必泛而求之民物也。邹肇敏曰:博施济众,通是仁之事。然众是仁乎?施是仁乎?不知何处是仁。夫子只就欲立、立人,欲达、达人的心一指示之曰:「这里便是仁的所在处耳。」方犹云方所也。可谓仁之方,不曰为仁之方。

  述而第

  黙识章

诸生问:“夫子自任不厌不倦,此却説何有?还在黙字上分浅深否?”宗建曰:“黙字自是不厌倦。宗防从黙説下,亦好,却不可在此上分浅深。葢圣人一生只把不厌不倦自摹其防,眞正觉得此种意味无穷,故后曰‘云尔’。此‘曰何有’,总是夫子写其眞实处,不嫌语气两様也。‘何有于我’,正是自省意哉!‘字与三省乎’字一様。此句只就上三语形容难尽意讲,絶不要渉推脱语气。‘黙而识之’,言悟也;‘不厌不倦’,言修也。‘黙识一语’,提醒不识本体的差工夫;‘不厌二语’,黙破不做工夫的假本体。‘黙字’只照注中‘不言而存诸心’解,极当。天下道理只从口耳上説者,其中之停蓄必浅,故曰‘道听涂説,徳之弃也’。‘黙而识之’,犹云‘不言而躬行’之意。时文动以维▯维黙解之,求合反离。

  吾忧章

诸生周泰运讲曰:「要见学问,须日新方无穷极。」宗建曰:「要体吾忧。」句説人只在体面上安排,尽可安稳过日。若眞正从自家身心上仔细检防,有多少过不得去处?故圣人説:「吾忧实是有忧。」修徳四句要看得细,本体上有些毫走作、些毫渗漏,纵事事循规,只是边幅功夫,唤不得修徳。要把千古道术自我提醒,圣贤血脉自我承接。説一句便可做得一句,论一番便可受用一番。若只口荅耳领,説食不饱,如何唤得讲学?「义」字极微,「徙」字极活,推移任运之妙,贤智之所不及,排豪杰之所不及凑者也。注中「见善」二字尚欠的。邹肇敏曰:「不修等四项都在吾忧中讨出。」葢曰:「若徳之不修等,皆是吾忧。」惟日以不修为忧,而日求其修,非有不修然后引为忧也。

  志道章

诸生胡钟麟问:“此章还重学有渐次否?”宗建曰:“据此似有浅深,却不重在渐次上。夫子只平平指防学问的境界,始基须索要立志,故曰‘志道’;持守须索要定力,故曰‘据徳’;涵养须索要融洽,故曰‘依仁’。却又找‘游艺’一句何也?葢人无时无艺,无处无艺,正此心性空明,可以游戏无碍,故惟优焉、游焉,与之俱习,即与之俱仆。从其志时游之,即为志道;从其据时游之,即为据徳;从其依时游之,即为依仁。此彻上彻下之工夫,千古论学之丹头也。人游于艺,如鱼游于水,水与鱼相化,水即为鱼之生机;人与艺相化,艺即为人之灵趣。生机一刻不可相离,灵趣不可一刻不活。谓‘依仁’之后方‘游艺’者,谬之谬也。尝闻前辈曰:‘后面兴诗、立礼、成乐,便是游艺的工夫’,正好与此章叅看。”

  用行章

诸生康廷献曰:「此章前后语气不必相关,只两两散説为得。」宗建曰:「也要想着当时这一会,大意,大抵圣贤经世之学与心性之学不作两橛,故以此出处则舒卷无心,絶不着些毫意见;以此任事则锋頴消除,絶不露一毫意气。若一落意见,一着意气,便失却应世大本领、大机局矣。」夫子一日向顔子商量用舎,正为他本领上得力;子路却全不理会,「三军一问,色相炽然」,故夫子把经世大机局防化之,亦正要他体认到里面去也。「临事」二语,此是千古圣人兢兢业业的心膓。

谁人不用而行?又谁人用之而不行?谁人不舎而藏?又谁人舎之而不藏?但于用舎时,微留意思,便为用舎所滞,行时

译博施章

学生们说,子贡这个问题涉及得太高远,所以孔子就近取譬来回答他。宗建说:“广泛地施予恩惠、救济大众,原本是仁者的极致境界。考虑到子贡这个问题的志向和度量很大,但如果以此作为求仁的方法,就失去了根本。孔子指示他从自身去寻求,就有了入门的途径。”这两节意思总体一致,没有仁与恕的分别。

自己想要立身,使他人立身的念头随之产生;自己想要通达,使他人通达的念头随之产生。自身虽然微小,但万物的情理已经具备。能够从这个愿望中取譬类比,那么天地之广,只在于当下的一念之中。这确实是有准则可以着手,而不必泛泛地向民众万物去寻求。邹肇敏说:广泛施予恩惠、救济大众,全都是仁的事。然而大众是仁吗?施予是仁吗?不知道哪里才是仁。孔子只就想要立身、使他人立身,想要通达、使他人通达的心意指示说:“这里就是仁所在的地方。”方,就是地方的意思。可以说这是仁的方法,而不是说做仁的方法。

述而篇

默识章

学生们问:“孔子自任不厌不倦,这里却说‘何有’?还在‘默’字上分深浅吗?”宗建说:“‘默’字自然是不厌倦。宗防从‘默’字说起,也好,但不可在这里分深浅。因为圣人一生只是用不厌不倦来描摹自己的心意,真正觉得这种意味无穷,所以后面说‘云尔’。这‘曰何有’,总是孔子写其真实处,不嫌语气两种样子。‘何有于我’,正是自省的意思!‘字’与‘三省乎’字一样。这句话只是就上面三句话形容难以穷尽的意思来讲,绝不要涉及推脱的语气。‘默而识之’,说的是悟;‘不厌不倦’,说的是修。‘默识’一语,提醒不识本体的差谬工夫;‘不厌’二语,默破不做工夫的假本体。‘默字’只按照注中‘不言而存诸心’来解释,非常恰当。天下的道理只从口耳上说的,其中的停蓄必然浅薄,所以说‘道听途说,德之弃也’。‘默而识之’,犹如‘不言而躬行’的意思。时文动不动用‘维〇维默’来解释,求合反而背离。

吾忧章

学生周泰运讲说:“要看见学问,必须日新才能无穷极。”宗建说:“要体悟我的忧虑。”这句话是说人只在表面上安排,尽可以安稳过日子。如果真正从自家身心上仔细检点,有多少过不去的地方?所以圣人说:“我的忧虑确实是有忧虑。”修德四句要看得仔细,本体上有些毫走作、些毫渗漏,纵然事事循规蹈矩,只是边幅功夫,不能叫做修德。要把千古道术自我提醒,圣贤血脉自我承接。说一句话就可以做一句话,论一番就可以受用一番。如果只是口答耳领,说食不饱,怎么能叫做讲学?“义”字极微妙,“徙”字极灵活,推移任运的妙处,贤智所不及,豪杰所不及凑合。注中“见善”二字还欠缺。邹肇敏说:“不修等四项都在我的忧虑中讨出。”意思是说:“如果德之不修等,都是我的忧虑。”只是每天以不修为忧,而每天求其修,并不是有不修然后引为忧。

志道章

学生胡钟麟问:“这一章还重在学问有渐次吗?”宗建说:“根据这个似乎有深浅,却不重在渐次上。孔子只是平平地指示学问的境界,始基须要立志,所以说‘志道’;持守须要定力,所以说‘据德’;涵养须要融洽,所以说‘依仁’。却又找‘游艺’一句为什么呢?因为人无时无艺,无处无艺,正此心性空明,可以游戏无碍,所以只有优游、游息,与之俱习,即与之俱仆。从其志时游之,就是志道;从其据时游之,就是据德;从其依时游之,就是依仁。这是彻上彻下的工夫,千古论学的关键。人游于艺,如鱼游于水,水与鱼相化,水就是鱼的生机;人与艺相化,艺就是人的灵趣。生机一刻不可相离,灵趣不可一刻不活。说‘依仁’之后才‘游艺’的,是大错特错。曾听前辈说:‘后面兴诗、立礼、成乐,就是游艺的工夫’,正好与此章参看。”

用行章

学生康廷献说:“这一章前后语气不必相关,只两两散说为得。”宗建说:“也要想着当时这一会的大意,大抵圣贤经世之学与心性之学不作两截,所以以此出处则舒卷无心,绝不沾些毫意见;以此任事则锋颖消除,绝不露一毫意气。如果一落意见,一着意气,便失却应世大本领、大机局了。”孔子一天向颜回商量用舍,正因为他本领上得力;子路却全不理会,“三军一问,色相炽然”,所以孔子把经世大机局化解之,也正是要他体认到里面去。“临事”二语,这是千古圣人兢兢业业的心肠。

谁人不用而行?又谁人用之而不行?谁人不舍而藏?又谁人舍之而不藏?但于用舍时,微留意思,便为用舍所滞,行时

止见得有行一边,藏时止见得有藏一边矣。惟圣贤之心,分毫不起,其视用舎,眞如寒暑之去来;视行藏,眞如昼夜之梦觉。不特耽恋功名之心不设,即耽恋泉石之心也不起;不特扼腕穷愁之见不生,即担当世道之见也不着。以道巻舒,脱然无系,信非孔顔莫与也。

译只看见有出仕这一面,隐居时便只看见有隐居这一面罢了。只有圣贤的心,丝毫杂念不起,他们看待任用与舍弃,真像寒暑的更替;看待出仕与隐居,真像昼夜的梦境与觉醒。不仅贪恋功名的心意不存,就连贪恋山水清幽的心意也不起;不仅因困厄而愤懑忧愁的念头不生,就连承担世道责任的念头也不执着。随着道义而伸展或收敛,超脱自在毫无牵累,相信除了孔子和颜回,没有人能与之相比。

闻韶章

诸生贾应诏讲曰:「语言传述,毕竟不如耳聆之亲,故云『不图为乐,有深幸得闻』之意。」宗建曰:「圣人之心,众情俱寂,一念澄然,其视水光云影、鸟语风鸣,无一非其活泼之妙。况乎目接箫韶,其所忻会者,岂犹然在见闻知觉之中,声尘音响之迹耶?」不图语气,犹俗言「从何处得来」,乃赞叹不尽之词,似不必作比较语。

东坡解曰:「夫子之于乐,习其音,知其数,得其志,知其人。其于文王也,见其穆然而深思,见其髙望而逺志,见其黯然而黑,颀然而长。其于舜也,可知。故三月不知肉味。」此论深可会。

  衞君章

诸生问:“子贡之问夷齐,该直説出避国一事否?”宗建曰:“吾意正以不直説为佳。试看当时圣贤一问一答,全然不露,两两心照,有无限意味。若一句説破,便索然矣。国人拥辄拒,聩于道理上尽説得去,却于本心上毕竟过不去。所谓‘于汝安乎’,断然不能安也。故子贡推究到心上,夫子拈出一‘仁’字,暗暗指出此公案耳。”

  饭防章

诸生贾应诏讲曰:「圣人之乐,正是其义理之趣。义字要看,宗建曰:『不必如此。』一章通要説得虚活。只为人都喜顺境,恶逆境,谓必逢时履顺,乃可自适,不知性天至乐,正不在此。只如防水曲肱,乐亦何尝不在?乐既无所不在,而又何乐乎富?何乐乎贵?又况不义之富贵哉?其于我,眞如浮云耳。葢乐可以渉贫贱,亦可以渉富贵。乐在,则富贵是浮,贫贱亦是浮,贫贱与我无关,正不妨于处。则富贵于我何关?必欲得之为快哉!如浮云,正可想像,亦在其中光景。」

  学易章

诸生问:“过为过失,‘过’字否?”宗建曰:“学不探原,纵依傍道理,终滞格套。其于天地变化之妙,吾心无思无为之体,终不相合,此便是过。夫子眞正觉得性体圆融,理事无碍,些毫意思了不可渉,故深有味于《易》,而言之其在知天耳顺之时乎?顔子不贰过,谓之好学。圣人学《易》,以期无大过,最可参之。”

  雅言章

诸生讲“雅字”,都谓圣人以常道训世,故一本于经宗。建曰:“理亦是,而未亲切。”“雅训”“常”字,常常言之也,非平常经常之谓。凡言不切于日用者,偶言之而可喜,屡举之而易厌。惟这三书足该人一生。试看人一生,那一处不该着性情?那一处不该着节文?那一处不该着政事?就一时而变态,屡生;就一人而机宜各换。其中精微委曲,眞正日日言之不尽,日日言之有味,到处不离乎三经,安得不常言之?葢圣人教人,只是要人有实受用,故“雅言”全重切于日用。意除却日用之实,即函关之五千言,西竺之三大藏,其文虽烦,却只一句可道尽也。

  发愤章

诸生问此章意思何如?宗建曰:只为人看得圣人神竒,故夫子自把好学様子示人。首须从好学意提起,言吾夫子亦止此平常日用之间,觉得他自有彻底的精神,与世人半上半落者不同。见其常惕励时,则有愤焉,愤一发即食亦都忘了;见其常融洽时,则有乐焉,乐之所在即忧亦都忘了。此种心神一味凝聚在学上,即至老之将至,愈鼔舞愈觉发扬,愈发扬即愈觉欣畅,只管相生做去,没个歇脚,直把愤与乐结果一生。此其为人可谓云尔已矣。圣人提出一老字,正见已之愤乐不间暮年,以自明其好学意。若只泛用「循环无息」等语发之,似欠精切。「云尔」尔字正应为人要重发防句,葢学之不厌,夫子一生只以自予。其于顔子之没,则曰「未闻好学者」,眞是举世无一发愤之人,举世无一自乐之人。非夫子不能道其终身受用之实也。

  好敏章

诸生问:“此是夫子实话否?”宗建曰:“昔罗念庵先生谓世间无现成的良知,近阅《四书劄记》谓世间无现成的圣人,只有做成的圣人,此等语煞要理会。只如此章,夫子实实是生知,却又实实是好古敏求。盖圣人自有圣人的工夫,但如明眼人修行,步步在亮路上走,不似盲眼人修行,在暗路上走耳。”上句曰“知之者”

译闻韶章

学生贾应诏讲解说:“语言传述,终究不如亲耳聆听那样真切,所以说‘不图’,含有‘没想到能如此幸运地听到’的意思。”宗建说:“圣人的心境,各种情欲都归于寂静,一念澄明清澈,他看待水光云影、鸟语风鸣,没有一样不是其活泼妙趣的体现。何况亲眼目睹箫韶之乐,他所欣喜领悟的,难道还停留在见闻知觉之中,声尘音响的表象上吗?”“不图”的语气,就像俗话说的“从何处得来”,是赞叹不尽的话,似乎不必当作比较语来理解。

东坡解释说:“孔子对于音乐,熟悉它的音律,了解它的数理,领会它的志意,知晓它的人物。对于文王,他看到文王庄重而深思的样子,看到文王高瞻远瞩的志向,看到文王面色深沉而黝黑,身材修长。对于舜帝,也可以推知。所以三个月不知肉味。”这个论述很值得领会。

卫君章

学生问:“子贡问伯夷、叔齐,应该直接说出他们避国让位这件事吗?”宗建说:“我的意思正认为不直接说出为好。试看当时圣贤一问一答,全然不露痕迹,双方心领神会,有无限意味。如果一句话就说破了,就索然无味了。国人拥立辄而拒绝蒯聩,在道理上似乎都说得通,但在本心上终究过不去。所谓‘于汝安乎’,断然是不能心安的。所以子贡推究到心上,孔子拈出一个‘仁’字,暗暗指出这个公案罢了。”

饭疏食章

学生贾应诏讲解说:“圣人的快乐,正是其义理的情趣。‘义’字要看,宗建说:‘不必如此。’一章通篇要讲得虚灵活泼。只是因为人都喜欢顺境,厌恶逆境,认为必须逢时履顺,才能自我适意,不知道天性至乐,正不在此。就像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快乐又何尝不在?快乐既然无所不在,又何必以富贵为乐?又何况是不义的富贵呢?对于我,真像浮云一样。大概快乐可以身处贫贱,也可以身处富贵。快乐存在,那么富贵是虚幻的,贫贱也是虚幻的,贫贱与我无关,正不妨碍安处。那么富贵与我何干?一定要得到才觉得痛快吗!像浮云,正可以想象,也包含其中的景象。”

学易章

学生问:“‘过’是过失的意思,‘过’字是这样解释吗?”宗建说:“学习不探究本源,纵然依附道理,终究滞留在格式套路中。对于天地变化的妙理,吾心无思无为的本体,终究不相契合,这就是过失。孔子真正体会到性体圆融,理事无碍,丝毫意思都不可介入,所以对《易经》深有体会,说这在于知天耳顺的时候吗?颜回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称为好学。圣人学习《易经》,以期没有大过失,最可供参究。”

雅言章

学生讲解“雅”字,都认为圣人以常道训导世人,所以一本于经典宗旨。宗建说:“理是这样,但不够亲切。”“雅训”的“常”字,是常常言说的意思,不是平常经常的意思。凡是言说不切合日常用度的,偶尔说说令人欢喜,屡次提起就容易厌倦。只有这三本书足以概括人的一生。试看人的一生,哪一处不该着性情?哪一处不该着节文?哪一处不该着政事?就一时而言,变态屡生;就一人而言,机宜各换。其中精微委曲,真正日日言说不尽,日日言说有味,到处不离乎三经,怎么能不常常言说呢?大概圣人教人,只是要人有实际受用,所以“雅言”全重在切合日常用度。意谓除了日常用度的实际,即使函谷关的《道德经》五千言,西竺的三大藏,文章虽然繁复,却只一句可以道尽。”

发愤章

学生问这一章的意思如何?宗建说:“只因为人们把圣人看得神奇,所以孔子自己把好学样子示人。首先须从好学意思提起,说吾夫子也只是在平常日用之间,觉得他自有彻底的精神,与世人半上半落的不同。看到他常警惕激励时,就有愤慨,愤慨一发就食也忘了;看到他常融洽时,就有快乐,快乐所在就忧也忘了。这种心神一味凝聚在学习上,即使到老之将至,愈鼓舞愈觉发扬,愈发扬愈觉欣畅,只管相生做去,没个歇脚,直把愤与乐结果一生。这为人可以说这样罢了。圣人提出一个老字,正见自己的愤乐不间暮年,以自明其好学意思。如果只泛用‘循环无息’等语发挥,似乎欠精切。‘云尔’的‘尔’字正应对人要重发防句,大概学之不厌,夫子一生只以自予。对于颜回的死,就说‘未闻好学者’,真是举世无一发愤之人,举世无一自乐之人。不是夫子不能道其终身受用的实际。”

好敏章

学生问:“这是孔子的实话吗?”宗建说:“从前罗念庵先生说世间无现成的良知,近来阅读《四书劄记》说世间无现成的圣人,只有做成的圣人,这些话煞要理会。只如这一章,孔子实实是生知,却又实实是好古敏求。大概圣人自有圣人的工夫,但如明眼人修行,步步在亮路上走,不似盲眼人修行,在暗路上走罢了。”上句曰“知之者”

,下句曰“求之者”,明是相对两个“之”字为是?何物?这件东西,要增些子也无所容其增,要减些子也无所容其减。靠不得自家聪明,恃不得自家力量。一防一滴,须要与干圣打个对同,方无杜撰。须从此讨得题中消息出。

译下句说“求之者”,显然是与上句相对的两个“之”字才是正确的?这是什么东西呢?这件东西,想要增加一点也无处可增,想要减少一点也无处可减。不能依赖自己的聪明,也不能倚仗自己的力量。一点一滴,都必须与古圣人的见解完全契合,才不会有凭空捏造。必须从这里探求出题目中的关键信息。

诸生问:“象山先生谓《论语》上有无头柄説话?如‘学而时习之’‘知及之’之字,毕竟何所指?”宗建曰:“若有可指,便有头柄;有头柄,便是后来义学窠臼矣。从来圣贤多少铨注,俱是假立名相,从何举似?必欲举似者,吾辈纷扰时多,间有一刻静时,一物不着,却会惺惺。这是何物?不得已而名之曰‘心’。毕竟此血肉一团,何从惺惺乎?诸君根器不凡,试各就此一刻时认取,当知‘之’字下落也。”

  无隐章

诸生周光霁曰:「门人以言语求圣人,故夫子拈出行字示之。」宗建曰:「夫子只以常行破隐字,不必对言字。盖二三子终日髙探逺索,欲寻覔个夫子,却不知正在平常处,当面错过。故一日忽指之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此句不是空谈开口説着,此句正是指防出他向前妄情无隐二语,正把平常行迳示之后来是丘一语,正应着首句,见你从前摸索疑我为隐者,这不是丘,惟无行不与者,这才是丘。令他当下便见,欲他着察耳。此句不可作无行句拖带语。夫子又特找此一语以致嘱付之意,最有味。吴因之先生云:「楞严七处徴诘是破除妄见,故令阿难左摸右索以告之。夫子是丘一句是唤转路迳,故合下直指真体以示之。」自后相师一问,乡党一篇似已寻着夫子,然非真心领会,恐犹然摸象之见也。

  四教章

诸生问:“圣人之教,果有科条否?”宗建曰:“圣人不以▯虚误世,故俱就其切于身心者提醒。夫人葢无科条中之科条,二三子傍拟之如此,实非夫子立此为题目也。”

  见圣章

诸生康廷献曰:「夫子深忧圣脉之絶,故致思有恒以留圣脉。」宗建曰:「圣脉到底不絶,阳明先生所谓满街皆圣人也。」夫子此论,见得人有恒心,便人人具有圣胎,人人可做圣人,却自被习心埋没,将圣人种子撇向深坑,岂不深可痛惜?全是要人惕然自返之意。夫子发言之防,全在末节:「两斯可矣」,正从「难乎句发脉来不得而见者」非言圣人之难,正深冀圣人而慨然发此也。末只用「无恒反照而有恒」,所以可取处已跃然言外。葢人只把「恒人」与「圣人」看做两橛,不知完得「恒人」便是「圣人」,结果似悬而根苗无二。思之思之,安得让过圣人?便谓千古絶徳终不可到乎?三节语气有无限深情,一字一棒,莫説得嚼蜡也。

  钓弋章

诸生问:“不纲不射,还是取之有节否?”宗建曰:“即此亦是大圣人善説法处。葢使人尽不纲而鱼之全于渊者多矣;使人尽不射宿而鸟之全于天者多矣。钓弋之意,亦方便之门也。若止説用之有节,看得圣人太小了。”

  不知章

诸生问:“圣人如何教人从闻见求知?”宗建曰:“闻见上无知,却能触发吾知。若不从闻见上做起功夫,有何着落?惟实实叅验,将此一防灵明充拓开衍,随择随通,随识随彻,我之知才不堕落悬空,才有实证。不知而作,正犯了自谓上知的病。夫子特特为他下这一剂,使之虚心下气,做些次根的工夫,庶防不至退堕。次对生知而言,入门虽殊,总之是一家人,可追随而上,非有悬絶之等。故曰‘次’也不是落第二乘话头。”

  互乡章

宗建曰:「试看此章,分明是夫子自家画出『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影子。圣人心膓,眞正如镜之空,如水之明,物来则照,物去则化,不逆不亿,唯有见在一念。」

  仁逺章

诸生康廷献问以欲证仁,如以波求水否?宗建曰:波与水无二相,欲与仁无二体。欲仁,仁至此,夫子之语当下也。拈出欲字,才説仁至,是就工夫上防出本体,要人知现在便有下手处。斯字极▯,一念之动既可证仁,则念念之动俱可证仁。人断无无念之时,何不一自醒也?题神甚是活泼,须得提醒语意,不可死煞讲。

  知礼章

诸生谓圣人前后语言多少照顾多少妙处,宗建曰:吾意不然。圣人语意本自圆活,不着沾滞,却被后人生出意见,瞻前顾后,反觉死杀。只如司败一问,原自浑然,知礼之答,即微夫子自宜如此。后因司败摘

译学生们问:“象山先生说《论语》中有‘无头柄’的说法,比如‘学而时习之’、‘知及之’中的‘之’字,究竟指代什么?”宗建说:“如果有所指代,就有头柄;有了头柄,就是后来义理之学的窠臼了。历来圣贤的多少阐释注解,都是假立名相,从哪里去举例说明呢?如果一定要举例说明,我们这些人纷扰的时候多,偶尔有一刻安静的时候,心中无一物挂碍,却会清醒明了。这是什么?不得已称它为‘心’。毕竟这一团血肉,从哪里能清醒明了呢?各位根器不凡,试着就在这片刻的静定中去体认,自然就知道‘之’字的下落了。”

无隐章

学生周光霁说:“门人通过言语来探求圣人,所以孔子拈出‘行’字来指示他们。”宗建说:“孔子只是用平常的行为来破除‘隐’字,不必特意针对‘言’字。因为那几位学生整天高深地探求、遥远地索求,想要寻觅一个孔子,却不知道孔子就在平常之处,当面错过了。所以有一天忽然指出来说:‘你们几位认为我有所隐瞒吗?’这句话不是空谈开口说着玩的,这句话正是点出他们向前妄求‘无隐’这两个字,正是把平常的行为路径指示给后来人,‘是丘’这一句,正应和着首句,让你看到从前摸索怀疑我有所隐瞒的,这不是孔子,只有没有行为不给予的,这才是孔子。让他们当下就能看见,想要他们着意体察罢了。这句话不可以当作‘无行’句的拖带语。孔子又特意找出这一句话来表达嘱托的意思,最有意味。吴因之先生说:‘《楞严经》七处征诘是破除妄见,所以让阿难左摸右索来告诉他。孔子说‘是丘’这一句是唤转路径,所以一开始就直指真体来指示他们。’从此之后,互相为师一问,像《乡党》一篇似乎已经找到了孔子,然而如果不是真心领会,恐怕还是摸象的见解吧。”

四教章

学生们问:“圣人的教化,果然有具体的条规吗?”宗建说:“圣人不以虚无误导世人,所以都就切合身心的地方提醒。人大概没有条规中的条规,那几位学生这样旁侧比拟,实在不是孔子设立这个题目。”

见圣章

学生康廷献说:“孔子深深忧虑圣道血脉断绝,所以思考要有恒心来留存圣道血脉。”宗建说:“圣道血脉到底不会断绝,阳明先生说满街都是圣人。”孔子这番议论,看出人有恒心,便人人具有圣胎,人人可以做圣人,却自己被习气之心埋没,将圣人种子撇向深坑,岂不深可痛惜?全是要人警惕自返的意思。孔子发言的要旨,全在末节:‘两斯可矣’,正从‘难乎句发脉来不得而见者’,不是说圣人难,正是深切期望圣人而慨然发出这话。最后只用‘无恒反照而有恒’,所以可取之处已跃然言外。大概人只把‘恒人’与‘圣人’看作两截,不知道完成‘恒人’便是‘圣人’,结果看似悬隔而根苗无二。思之又思,怎么能让过圣人?便说千古绝德终究不可到达吗?三节语气有无限深情,一字一棒,莫说得嚼蜡也。

钓弋章

学生们问:“不张网不射宿,还是取之有节制吗?”宗建说:“这也是大圣人善于说法的地方。大概让人都不张网而鱼在深渊中保全的就多了;让人都不射宿而鸟在天空中保全的就多了。钓弋的意思,也是方便之门。如果只说使用有节制,看得圣人太小了。”

不知章

学生们问:“圣人如何教人从闻见求知?”宗建说:“闻见上无知,却能触发我的知。如果不从闻见上做起功夫,有什么着落?只有切实参验,将这一点灵明充拓开衍,随择随通,随识随彻,我的知才不堕落悬空,才有实证。不知而作,正犯了自谓上知的病。孔子特特为他下这一剂,让他虚心下气,做些次根的功夫,庶几不至退堕。次对生知而言,入门虽殊,总之是一家人,可追随而上,非有悬绝之等。所以说‘次’也不是落第二乘话头。”

互乡章

宗建说:“试看此章,分明是孔子自家画出‘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的影子。圣人心胸,真正如镜之空,如水之明,物来则照,物去则化,不逆不亿,唯有见在一念。”

仁远章

学生康廷献问以欲证仁,如以波求水否?宗建说:波与水无二相,欲与仁无二体。欲仁,仁至此,孔子的话当下也。拈出欲字,才说仁至,是就工夫上点出本体,要人知现在便有下手处。斯字极妙,一念之动既可证仁,则念念之动俱可证仁。人断无无念之时,何不一自醒也?题神甚是活泼,须得提醒语意,不可死煞讲。

知礼章

学生们说圣人前后语言多少照顾多少妙处,宗建说:吾意不然。圣人语意本自圆活,不着沾滞,却被后人生出意见,瞻前顾后,反觉死杀。只如司败一问,原自浑然,知礼之答,即微夫子自宜如此。后因司败摘

出娶呉一件,礼上説去不得,自索认以为过。圣人于前后问答絶无照顾,记者正于此处觑得圣人圆融活泼故笔,以传后诸君等意,便似后来君子窠臼矣。

译出门去娶吴氏一件,礼书上说是不可以的,自己便索取并承认这是过错。圣人在前后的问答中完全没有顾惜,记录者正是在此处窥见了圣人圆融活泼的用笔,以传达给后世的诸位,意思便像是后来君子们的老套了。

圣仁章

诸生姚继涞讲曰:「夫子不自居圣仁,只以好学示人。」宗建曰:「谓以好学示人,是也;谓不自居圣仁,却不然。夫子正要以仁圣引人,如何自家反着推脱?夫子正为人看得仁圣太髙,似终不可学者,故接引之曰:『若圣与仁,吾岂敢?』谓便到,却此不厌不倦,我可自尽。是人不必生而圣仁,而圣与仁未尝不可为也。葢把一段孳孳不已精神防与人看,正欲人体此为入仁入圣之门。若字与抑字相通,首二句虽説不敢,正隐然有自任之意,絶非推脱口气。『不厌不倦』把做题目,在手里做不得。诸弟子皆知学夫子之不厌,学夫子之不倦,却不知夫子之所学为何物,所当有事者为何事?安能眞不厌不倦也?公西华想已窥到此际,故曰:「正惟弟子不能学也。」此其师弟之间相喻者,固甚微矣。

  坦荡章

诸生讲君子多着形迹上看了,须更深求之。荡荡正形容坦字,一立涯岸,一有趋避,中间便有许多谿径,许多荆棘,安得海濶天空,千里一色耶?注中舒泰两字,只对下戚戚説耳,未尽荡荡之义。戚戚亦不要看得浅了,凡孤忿慨慷之气未消,毕竟是戚戚种子也。

  泰伯第

  三让章

诸生问:“三以天下让,从来让商、让周,诸説纷纷,毕竟如何?”宗建曰:“吾意甚是明显,只为人看得死煞耳。泰伯三让,原无实录,更説让天下,益无影响。夫子提破这句,只是从后推原出周之有天下,实泰伯一让之所贻。假使伯而不逃,有天下者未必非泰伯之子孙;而伯竟以一去而无称。葢夫子尚论商、周之际,觉得泰伯当时这去委婉,恰好畧无形迹。即人但知其以父子兄弟让,而其微意所在,有非名言意拟所可测识者,故徬徨追想而深叹之耳。”

诸生又问:“毕竟泰伯之去,为何?”曰:“泰伯先知之圣,看得世运当有返商为周之日,故超然逺逝,自脱于外。这时不惟凡人不知,即太王、王季恐未便识到。此夫子要亦隐会这意,故一为拈出,毕竟不欲説破也。”剪商不从之説不可泥。邹肇敏曰:“泰伯当年只是让国,自夫子之时观之,俯仰商周之际,百千感慨。即如诗称‘王季友于’,却在王季身上费得许多回防,而文王服事又经了许多磨折。何如伯之超然一举,天下二字沾他不上,追王亦追他不着。故夫子云然,葢叹太王之不得如其子,而王季之不得如其兄也。”无得二字,意自了了。

  贵道章

诸生孙吾仁讲曰:「能贵乎道,则凡事自举,故不须去照管。」宗建曰:「君子无小大,无敢慢,不是不去照管,亦非自然就绪,只是有人去做,不必一一烦屑。」瑟也笾豆二语,是形容活话,勿泥。大意为政者,自有精神绾结的去处,才谓之道。道不以烦琐为能,而以挈领为要。故曰:「所贵乎道有三。」动容六句,正是君子以一身树极,提挈羣下之要。假令不此之求,则自此而外,即谓之事而已。既属之事,则笾豆而已矣。此则有司在,而何烦君予哉?葢以「事」字挑出「道」字,以「有司」字挑醒「君子」字,总见君子持世,须得有大纲领做去也。

工夫本领不在容貌词气上。三个“斯”字是他精神结聚处,本领正在这里。“斯”字犹“即”字,全是平时心上做得个把柄在,故能如此,不言而喻,不费照管,自然恰好。葢逺近不是道,惟有得于道,故能逺,能近也。一动容貌,何等细腻,不渉粗厉,却就细腻中又端庄而不怠慢,须把“两”字相形讲下。“逺”“鄙”“倍”亦然,六句中须隐隐描写得可贵意出,乃佳。

  若无章

曾子把自家比照到顔子心境上去,觉得其造诣之妙,故追而思之。不是铺叙他学问,故讲上五句,便要得追思赞叹口气方是。细看曾子语意,全重在若无若虚上。但虚无光景,无可模写,须索从他好问説来,方可想像。这段意思,此曾子最善形容处也。若无二句,承上二句,防破他心事,不作推原口气,犯而不校。正好想像得他虚无光景出,但语气不可沾滞耳。

  ▯毅章

诸生徐肇律讲曰:「

译圣仁章

学生姚继涞讲解说:“孔子不把自己定位为圣人和仁人,只是用好学来示人。”宗建说:“说用好学示人,是对的;说孔子不自居圣仁,却不对。孔子正是要用仁和圣来引导人,怎么自己反而推脱?孔子正因为人们把仁和圣看得太高,似乎终究不可企及,所以接引他们说:‘至于圣与仁,我怎么敢当?’意思是即便达到了,我也毫不厌倦、不知疲倦,我可以尽力做到。这是说人不必生来就是圣仁,而圣与仁并非不可做到。大概把那种孜孜不倦的精神展现给人看,正是想让人体会这是进入仁与圣的门径。‘若’字与‘抑’字相通,开头两句虽然说‘不敢’,正隐隐含有自我承担的意思,绝不是推脱的语气。‘不厌不倦’作为题目,在手里是抓不住的。众弟子都知道学习孔子的不厌,学习孔子的不倦,却不知道孔子所学的是什么,所应当从事的是什么?怎么能真正不厌不倦呢?公西华想必已经窥见这一层,所以说:‘正因为弟子们学不到啊。’这师徒之间相互心领神会的,确实非常微妙。

坦荡章

学生们讲解君子时多停留在形迹表面,必须更深入地探求。‘荡荡’正是形容‘坦’字,一旦树立界限,一旦有趋避之心,中间便会有许多沟壑路径,许多荆棘,哪里能得到海阔天空、千里一色的境界呢?注疏中的‘舒泰’两字,只是针对下面的‘戚戚’而言罢了,没有完全尽到‘荡荡’的含义。‘戚戚’也不要看得太浅,凡是孤愤慷慨之气未消,毕竟是‘戚戚’的种子。

泰伯篇

三让章

学生们问:“三次把天下让出去,历来有让给商朝、让给周朝的说法,议论纷纷,究竟如何?”宗建说:“我的意思很明确,只是人们看得太死板罢了。泰伯三次让位,原本没有实录,更说让天下,更加没有根据。孔子点破这句话,只是从后来推究周朝拥有天下,实在是泰伯一次让位所遗留的结果。假使泰伯不逃走,拥有天下的未必不是泰伯的子孙;而泰伯竟然一去不返,毫无称颂。大概孔子评论商周之际,觉得泰伯当时离去委婉,恰好略无形迹。人们只知道他以父子兄弟之情相让,而他微妙的意图所在,有不是名言意拟所能测度认识的,所以彷徨追想而深深感叹罢了。”

学生们又问:“究竟泰伯离去,是为了什么?”回答说:“泰伯是先知之圣,看出世运应当有从商回归周的那一天,所以超然远逝,自己脱身于外。这时不仅凡人不知道,即使太王、王季恐怕也不便识破。这也是孔子要隐约领会这层意思,所以一并拈出,终究不想说破。”剪商不从的说法不可拘泥。邹肇敏说:“泰伯当年只是让国,从孔子时代的观点来看,俯仰商周之际,有千百种感慨。就像《诗经》称‘王季友爱’,却在王季身上费了许多周折,而文王服事又经历了许多磨难。哪里比得上泰伯超然一举,‘天下’二字沾不上他,追王也追不到他。所以孔子这样说,大概是感叹太王不能像他的儿子那样,而王季不能像他的兄长那样。”没有‘得’字,意思自然清楚。

贵道章

学生孙吾仁讲解说:“能尊重道,那么凡事自然举重若轻,所以不需要去照管。”宗建说:“君子无小事大事,无敢轻慢,不是不去照管,也不是自然就绪,只是有人去做,不必一一烦琐。”‘瑟也笾豆’两句话,是形容的活话,不要拘泥。大意为执政者,自有精神统摄的地方,才称为道。道不以烦琐为能,而以提纲挈领为要。所以说:‘所贵乎道有三。’‘动容’六句,正是君子以一身树立准则,提挈众人的关键。假使不追求这个,那么除此之外,就只称为事罢了。既然属于事,那就只是笾豆之类了。这有司职人员在做,何必烦劳君子呢?大概用‘事’字挑出‘道’字,用‘有司’字挑醒‘君子’字,总见君子持世,须得有大纲领去做。

工夫本领不在容貌辞气上。三个‘斯’字是他精神结聚处,本领正在这里。‘斯’字如同‘即’字,全是平时心上做得个把柄在,所以能如此,不言而喻,不费照管,自然恰好。大概远近不是道,惟有得于道,所以能远,能近。一动容貌,何等细腻,不涉粗厉,却就在细腻中又端庄而不怠慢,须把‘两’字相形讲下。‘远’‘鄙’‘倍’亦然,六句中须隐隐描写出可贵之意,才好。

若无章

曾子把自己比照到颜回的心境上去,觉得其造诣之妙,所以追而思之。不是铺叙他的学问,所以讲解上面五句,便要得追思赞叹口气才是。细看曾子的语意,全重在‘若无若虚’上。但虚无光景,无可模写,须从他好问说来,方可想像。这段意思,是曾子最善于形容的地方。‘若无’两句,承接上面两句,点破他心事,不作推原口气,犯而不校。正好想像出他虚无光景,但语气不可沾滞耳。

〇毅章

学生徐肇律讲解说:“

通章以仁字为主脑。」宗建曰:「吾意以士字为主脑。」曾子看得世上为士的,只因看得自家小了,便让过了。古来多少圣贤,故特地把士来説得这般郑重。言士这体段,不是小可的,须要▯士这力量,不是半上半落的,须要毅。一口道来説得他眞有战战兢兢,临深履薄之意。通章要重发士字。

译整章以“仁”字作为核心主旨。”宗建说:“我原本以为是以‘士’字作为核心主旨。”曾子看到世间的读书人,只因为看轻了自己,便轻易退让。自古以来有多少圣贤,所以特意把“士”说得如此郑重。说“士”的品格风范,不是微不足道的,必须刚强;说“士”的意志力量,不是半途而废的,必须坚毅。一口气讲下来,让人真正产生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敬畏之意。整章要着重阐发“士”字。

仁以为己任,二句不可断。以仁字贯到底,末找不可不▯毅意。

  兴诗章

诸生问:“此章还重在人心上否?”宗建曰:“夫子从诗、礼、乐上拈出人心,学要人把此心放在这三件上,还要见得诗、礼、乐之重。不曰‘诗可以兴,礼可以立,乐可以成’,而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者,葢人自有此奋发之心,不容自已然,其得力则全在于诗。见得人有对诗而不自起者,是自失其兴之机者也。下二句亦然。”

首须提人之学力,须自兴而立而成,然其得力之处,各有所借,往往兴则于诗【云云】诗礼乐不是分截去学,但三者可以并习,而不可以并造,故各就其収效处言之。

  周公章

诸生徐肇翔讲曰:「居才以心,故才只谓之绪余。」宗建曰:「才为绪余,自是正论。但此处语气直防,言人一骄吝便彀坏尽一生了,更何有他处可观?其余『余』字正对骄吝看,如云『吾何以观之哉』?纵有别様,只是枝叶,此意包在『不足观』内,不必从其余处入一转折也。」

  笃信章

诸生康廷献问:「首二语语气既平,而血脉一串,毕竟此章大防如何?」宗建曰:「首二语平平看自明,葢出处去就,这是士人一生的大局段。这局段须从心性上打合,若不仔细叅研,彻底融会,纵饶有识有力,做成豪杰手段,毕竟不是圣贤结果。故夫子説:「人须笃信,却又要好学;人须守死,却又要善道。」有这学术识见,才不错了;有这道力力量,才不偏了。所以或去或就,或出或处之间,恁地果决,却又恁地斟酌。既非世上一种假局靣假机缘,何以转动得?他又非世人一种假操持、假作用,仅取躱闪得过,这般人方才是个眞正识力,方才是个圣贤路上眞品。苟一不然,则心无成见,应世颠倒,有道而贫贱,无道而富贵。这种人尽自谓信得过、守得正,却不知堕落防千丈矣。这一章总于入世上勘验出人心性功夫,只拈「学」「道」两字,何等明快!时解只为把「守」字对「学」字,便于首二句费多少调停,何不依本文完完全全自然浑成也?」邹肇敏曰:「此章只宜拈一「道」字作主,学正学道也。」

  巍巍章

诸生孙吾仁曰:「此章还是説舜禹,只尽有天下的事。」宗建曰:「此论人多言之,然毕竟注意为妥。注意从性分上説,元不碍舜禹之尽心也。」王摩诘诗云:「曾是巢许浅,始知舜禹深。苍生讵有物,黄屋如乔林。」有味乎其言之也。

  大哉章

诸生孙吾仁曰:「此章须看『为君』一『为』字,成功、文章皆有为处也。」夫子从有为处见他无名。宗建曰:「此论亦是吾意。」通章以「大哉」一句起,而其下每句形容其大,曰「巍巍则天」,曰「荡荡无能名」,曰「巍乎成功,焕乎文章,何其大也」。本不容分断,亦无二义。注:「尧之徳」,「徳」字统就君徳言,如积之心,布之身,潜孚黙被于天下,及下成功、文章,皆是不可专指心体,亦不可专就施为上言。葢成功、文章,特就君徳中提出两项,以形容「荡荡无能名」处。

圣人既説个民无能名,毕竟成功文章是有迹可见。的人若执此,观尧便似有可名了。故须着如此提出道破,正好想像他无能名处,非浅视成功文章也。

  舜武章

诸生问时,解揄扬周才、周徳是否?宗建曰:「此却板了。夫子尚论二代之才,而却又有致慨其遭际不同之意。记者先已窥得此意,故首为立案,拈出治乱两字,一为致治,一为戡乱,其时便不同了。夫子之意大意,谓唐虞而降,周才特盛,而犹仅止于九人,则人才之难,信非虚矣。而吾犹惜九人所际之时,不能如五臣所际之时也。九人之佐武而称乱臣者,不及佐文而长称治臣也。试思周之初,不尝天下有二,而犹然事殷耶【云云】末缴可见,人才之生,每视世运。在唐虞以才佐治,在我周以才戡乱,可称千古两时。而五人以揖让际徳之隆,九人以征诛通徳之变,又可为圣贤致惜如此,方合章防。」

  无间章

诸生问:“禹徳甚盛,如何只説这三

译把仁德作为自己的责任,这两句不能断开。要用“仁”字贯穿始终,最后才能找到不可不刚毅的意旨。

兴于诗章

学生们问:“这一章的重点还在于人心吗?”宗建说:“孔子从诗、礼、乐中提炼出人心,要求学者把心放在这三件事上,还要认识到诗、礼、乐的重要性。不说‘诗可以激发志气,礼可以使人立身,乐可以使人完善’,而说‘兴起于诗,立身于礼,完善于乐’,大概是因为人自有奋发向上的心,不容自己如此,其得力之处全在于诗。看到有人面对诗却不自发兴起,是自己失去了兴起的契机。下面两句也是如此。”

首先必须提升人的学问功力,须从兴起而立身,进而完善,然而其得力之处,各自有所凭借,往往兴起在于诗【等等】诗、礼、乐不是分开来学的,但三者可以一起修习,却不可以同时成就,所以各自就其见效之处来说。

周公章

学生徐肇翔讲解说:“居处在于才,所以才只称为绪余。”宗建说:“才为绪余,自然是正论。但此处语气直接,是说人一骄傲吝啬就足以败坏一生,哪里还有别处可观?其余的‘余’字正是对着骄吝来看,如同说‘我还能看他什么呢’?纵然有别样,也只是枝叶,这意思包含在‘不足观’内,不必从其余之处做一个转折。”

笃信章

学生康廷献问:“开头两句话语气既平和,而血脉一脉相承,毕竟这一章的大意如何?”宗建说:“开头两句话平平地看自然明白,大概出处去就,这是士人一生的大局。这大局须从心性上契合,若不仔细参研,彻底融会,纵然有见识有能力,做成豪杰的手段,毕竟不是圣贤的结果。所以孔子说:‘人须笃信,却又要好学;人须守死,却又要善道。’有这学术见识,才不错误;有这道力力量,才不偏颇。所以在或去或就,或出或处之间,那样果决,却又那样斟酌。既不是世上一种假局面假机缘,何以转动得?他又不是世人一种假操持、假作用,仅取躲避得过,这样的人方才是个真正识力,方才是个圣贤路上的真品。如果不然,则心无成见,应世颠倒,有道而贫贱,无道而富贵。这种人自认为信得过、守得正,却不知堕落深渊千丈矣。这一章总于入世上勘验出人心性功夫,只拈‘学’‘道’两字,何等明快!时解只为把‘守’字对‘学’字,便于首二句费多少调停,何不依本文完完全全自然浑成也?”邹肇敏说:“此章只宜拈一‘道’字作主,学正学道也。”

巍巍章

学生孙吾仁说:“此章还是说舜禹,只尽有天下的事。”宗建说:“此论人多言之,然毕竟注意为妥。注意从性分上说,原不碍舜禹之尽心也。”王维诗云:“曾是巢许浅,始知舜禹深。苍生讵有物,黄屋如乔林。”有味乎其言之也。

大哉章

学生孙吾仁说:“此章须看‘为君’一‘为’字,成功、文章皆有为处也。”孔子从有为处见他无名。宗建说:“此论亦是吾意。”通章以“大哉”一句起,而其下每句形容其大,曰“巍巍则天”,曰“荡荡无能名”,曰“巍乎成功,焕乎文章,何其大也”。本不容分断,亦无二义。注:“尧之德”,“德”字统就君德言,如积之心,布之身,潜孚默被于天下,及下成功、文章,皆是不可专指心体,亦不可专就施为上言。大概成功、文章,特就君德中提出两项,以形容“荡荡无能名”处。

圣人既说个民无能名,毕竟成功文章是有迹可见。的人若执此,观尧便似有可名了。故须着如此提出道破,正好想像他无能名处,非浅视成功文章也。

舜武章

学生问时,解揄扬周才、周德是否?宗建说:“此却板了。孔子尚论二代之才,而却又有致慨其遭际不同之意。记者先已窥得此意,故首为立案,拈出治乱两字,一为致治,一为戡乱,其时便不同了。孔子之意大意,谓唐虞而降,周才特盛,而犹仅止于九人,则人才之难,信非虚矣。而吾犹惜九人所际之时,不能如五臣所际之时也。九人之佐武而称乱臣者,不及佐文而长称治臣也。试思周之初,不尝天下有二,而犹然事殷耶【等等】末缴可见,人才之生,每视世运。在唐虞以才佐治,在我周以才戡乱,可称千古两时。而五人以揖让际德之隆,九人以征诛通德之变,又可为圣贤致惜如此,方合章旨。”

无间章

学生问:“禹德甚盛,如何只说这三

项?”宗建曰:“禹之无间,原説不尽。‘菲饮食’三语,亦是借案言。只此看来,何等微宻,何等恰合,岂不诚无间然哉?”注:“虽云丰俭得宜,却要从他心上模写。使心源稍未粹精,则于自奉处忽不觉堕着人心,惹到自身上来。于天地神民之间,又忽不觉微开逗漏,有纎毫未罄者矣。何能妙合若此?夫子勘到大禹当年致治血脉,故有此论。”邹肇敏曰:“看来此章称禹,亦只为禹于帝王之交、父子之际最易生议者。禹直以忧勤一念融彻无痕,‘玩菲恶卑及致尽’等字,分明过自刻励,非仅丰俭得宜之谓也。”

译项?”宗建说:“大禹之所以没有可指责的缝隙,原来的解说并不详尽。‘菲饮食’这三句话,也是借具体事例来说明道理。仅从这一点来看,是多么精微严密,多么恰切吻合,难道不是确实没有可指责的吗?”注解说:“虽然说是丰俭得当,却要从他的内心去描摹刻画。如果心源稍微不够纯粹精粹,那么在自我奉养的地方,不知不觉就会堕入世俗人心,牵涉到自身利益上来。在天地、神灵、百姓之间,又不知不觉会稍微显露破绽,有丝毫未尽善之处。怎么能如此精妙契合呢?孔子洞察到大禹当年治理天下的关键脉络,所以有这样的论述。”邹肇敏说:“看来这一章称赞大禹,也是因为大禹在帝王权力交接、父子关系这两个最容易产生非议的关口,最易招致议论。大禹直接用忧劳勤勉的一个念头融会贯通,毫无痕迹,‘菲饮食、恶衣服、致孝享’等字眼,分明是过分自我刻厉勉励,不仅仅是丰俭得当的意思啊。”

子罕第

  何执章

诸生张用楫讲曰:「圣学无执,夫子只借执字防醒党人。」宗建曰:「此言已是,但説尚未透。只把太宰章叅看便明。太宰,圣夫子以多能;党人大夫子以博学,俱是学问失本领处。夫子于太宰则以庄语破之曰:『君子不多于党人』,则以微言谑之曰:『吾何执』?葢党人错处全在一博字。若曰:『大哉,无所成名』,即夫子之赞尧,不过如此矣。惟党人错认博学是大,故夫子反将博字引归执字。大意谓人惟无事于博,故空洞之中得以息心于何有。倘必取期博学,则一能一技,逐件俱要去做,执御也可,执射也可,件件可执,即执尽天下,只如射御一般,吾又何必去取于其间哉?即谓我一执御之人可矣。葢党人看得博学恁,大夫子説来只做得一执御之人,何等渺小!可见一博则便落方隅,便不得为大夫子。本意全在语气之外,正如今人所説掉语也似,不必将名字牵涉。」

  絶四章

意必固我,俱是凡心,中必不能破之障。记者借凡心比照,出圣心,觉得圣人心境,一丝不挂,如此空融耳。事前事后,相因之解,朱子恁地体贴,自是实际,却讲者不必沾滞。

  在兹章

诸生问夫子何不説道而曰文?注以文为谦,是否宗建曰:「从来道统君师操之,自尧舜以至文武,那一时统不在上。即叔季陵迟,世道衰替,此统原无不在上也。自后来宋儒直将濓洛接着邹鲁,便以道统专属之下。然则世界之立法,制之陈,伦理之明,民物之阜,这段放在何处?此论实寃!却多少生知安行的圣人去也。假如汉之髙帝,唐之太宗,如我太祖成祖,这难道非圣人?难道不是天下道统之主?乃直一切扫却,曰道専在儒者,何其言之诬也!故使夫子若直以道统归已,便似乎僣。其自居于文,正是谦词,却亦是实话。」

夫子明明觑着天意,生已扶持一世文教,以补作君作师之任。故迹虽周流,而其一生现身局面,已自了了。晓得删述序赞,是已责任。千古以来,定然少不得此一人出世也。

  无知章

诸生问,此章诸説纷纷,意防毕竟如何?宗建曰:只因天下只慿着自已聪明见解,便把一团空洞的道理都兠揽到自已身上去了,却不知寻索自心本无起知之处,洞观道体原自虚空。我从何处躱身,知从何处附丽?彼我之间,一片俱是圆融无碍,镜空水止,光景我只从中一为叩击,本自完全,本自恰好,何等了当!却欲取天下之公藏作自已的家珍,何不一自照之也?空空二字,只是想像道理,空空似不着。夫子与鄙夫上。

  凤鸟章

诸生问注云:“羲文之瑞不至,则夫子之文章终已然,则夫子眞冀见此瑞乎?”宗建曰:“若眞冀鳯图之至,是痴人前语梦矣。夫子只是想见往圣当时,预先有此休和之兆。设使今日吾道将兴,亦当有如鳯之至,如图之出,为吾先兆者。而今皆杳然,以是知其终无由兴耳。”邹肇敏曰:“吾已矣夫,亦非絶望语。”

  子见章

诸生问:「昔人云『齐衰服冕二章』,一部《论语》只恁地看,这是何意?」宗建曰:「尝读《维摩诘经》,维摩诘受供璎珞,分作二分,持一分施会中最下乞人,持一分奉难胜如来,皆大菩萨平等心也。圣人于此三种絶不起一分别念头,必作必趋,等于大悲。圣人之心于此正可想见。」家安期曾拈出此论,甚为洒然。

  喟然章

诸生问:“顔子是望道未见之意否?”宗建曰:“书中没▯要字面,切莫放过。诸君只看开口説个‘喟然叹’为何下这三字?当时记者会得顔子欲从末由这般景况,故以此拟其神情,絶有可想。凡人到心力莫庸处,始发之叹。‘喟然’二字,正欲从末由之眞景象也。通章总是叹,夫子之道无可着力,仰之钻之,瞻之即是。后节‘从之弥髙弥坚’在前在后,即是后节‘末由’。前节是总喝起语,循循二节非有二截大意。谓由吾今日之光景,追思夫子当时之指防。吾夫子亦既如此善诱,我亦既如此竭才。那时道本昭昭在前,苟可用力,当必有从之无难者。然而

译子罕篇

何执章

诸生张用楫讲解说:“圣人的学问没有执着,孔子只是借‘执’字来警戒、唤醒党人。”宗建说:“这话已经对了,但说得还不够透彻。只要把太宰那章参看就明白了。太宰认为孔子多才多艺;党人认为孔子博学,这都是学问失去根本的地方。孔子对太宰就用庄重的话反驳说:‘君子不一定多能’;对党人就用含蓄的话戏谑说:‘我有什么执着呢?’大概党人的错误全在一个‘博’字上。如果说:‘伟大啊,没有哪一方面不精通’,那就是孔子赞美尧帝也不过如此了。只是党人错把博学当作伟大,所以孔子反而把‘博’字引归到‘执’字上。大意是说,人因为不从事于博学,所以在那空洞之中得以让心息止于‘何有’(有什么呢)。如果一定要追求博学,那么一种才能、一种技艺,每样都要去做,执着于驾车也可以,执着于射箭也可以,样样都可以执着,即使执尽天下所有技能,也只像射箭驾车一样,我又何必去选取其中一样呢?就说我是一个执着于驾车的人罢了。大概党人看得博学那么重要,而孔子说来只做得一个执着于驾车的人,何等渺小!可见一追求博学就落入偏颇,就不能成为君子。本意全在语气之外,正像今人所说的反语一样,不必牵涉到名字上去。”

绝四章

意、必、固、我,都是凡人的心,心中必定不能破除的障碍。记录者借凡心来比照,显出圣人的心,让人觉得圣人的心境,一丝不挂,如此空灵融通罢了。事前事后,相互因果的解释,朱子这样体贴,自然是实际的,但讲解者不必沾滞。

在兹章

诸生问孔子为什么不说道而说文?注解说以文为谦辞,是否如此?宗建说:“从来道统由君师掌握,从尧舜到文武,哪一时统不在上位。即使末世衰微,世道衰替,这个统原本也不不在上位。自从后来宋儒直接把濂洛道统接着邹鲁,就把道统专属在下位。那么世界的立法,制度的建立,伦理的阐明,民物的丰盛,这段放在哪里?这种论调实在冤枉!却有多少生知安行的圣人被排除在外。假如汉高帝,唐太宗,像我太祖成祖,这难道不是圣人?难道不是天下道统的主宰?却直截一切扫除,说道专在儒者,何其言之诬也!所以如果孔子直接把道统归于自己,便似乎僭越。他自居于文,正是谦辞,却也是实话。”

孔子明明看着天意,生下来扶持一世文教,以补作君作师的任。所以踪迹虽然周流,而他一生现身的局面,已经自明了。晓得删述序赞,是自己的责任。千古以来,定然少不得此一人出世。

无知章

诸生问,这一章各种说法纷纷,意思究竟如何?宗建说:“只因天下只凭着自己的聪明见解,便把一团空洞的道理都揽到自己身上了,却不知道寻索自心本无起知之处,洞观道体原自虚空。我从何处藏身,知从何处依附?彼我之间,一片都是圆融无碍,镜空水止,光景我只从中一为叩击,本自完全,本自恰好,何等了当!却想取天下之公藏作自己的家珍,何不自己照一照呢?空空二字,只是想像道理,空空似不着。夫子与鄙夫上。”

凤鸟章

诸生问注云:“羲文之瑞不至,则夫子之文章终已矣,则夫子真冀见此瑞乎?”宗建说:“如果真希望凤图之至,是痴人前语梦了。孔子只是想见往圣当时,预先有此休和之兆。设使今日吾道将兴,也应当有如凤之至,如图之出,为吾先兆者。而今都杳然,以此知其终无由兴耳。”邹肇敏说:“吾已矣夫,也不是绝望语。”

子见章

诸生问:“昔人云‘齐衰服冕二章’,一部《论语》只这样看,这是何意?”宗建说:“尝读《维摩诘经》,维摩诘受供璎珞,分作二分,持一分施会中最下乞人,持一分奉难胜如来,皆大菩萨平等心也。圣人于此三种绝不起一分别念头,必作必趋,等于大悲。圣人之心于此正可想见。”家安期曾拈出此论,甚为洒然。

喟然章

诸生问:“颜子是望道未见之意否?”宗建说:“书中没〇要字面,切莫放过。诸君只看开口说个‘喟然叹’为何下这三字?当时记者会得颜子欲从末由这般景况,故以此拟其神情,绝有可想。凡人到心力莫庸处,始发之叹。‘喟然’二字,正欲从末由之真景象也。通章总是叹,夫子之道无可着力,仰之钻之,瞻之即是。后节‘从之弥高弥坚’在前在后,即是后节‘末由’。前节是总喝起语,循循二节非有二截大意。谓由吾今日之光景,追思夫子当时之指防。吾夫子亦既如此善诱,我亦既如此竭才。那时道本昭昭在前,苟可用力,当必有从之无难者。然而

竟阻之于从之末由,则是‘弥髙弥坚在前在后’者,果无穷尽,果无方体也。圣道亦妙矣哉!语气要説得活动。”

译如果最终在追随它的末端无法找到途径,那么所谓“越高越坚固、在前在后”的境界,确实是无穷无尽的,确实没有固定的形貌和方位。圣人的道理也真是精妙啊!说话的语气要表达得灵活生动。”

仰钻瞻视,只是形容之语,不可着“用力”字眼。谓“吾尝仰之”等语。

学道须从笃实工夫做起。盖求道于▯虚,则茫无所入;求道于笃实,则卓如在前。千古圣学丹头,只在此处。到得后来,觉得博约工夫,又无可着。此竿头进歩地也。博我、约我二“我”字要防。邹肇敏曰:“我”字似亦不必重,“如有所立卓”句,亦是为下二语张本。此是活语,莫认煞看。

  出则章

宗建曰:事愈卑而意愈切,此语非朱子不能体贴到。此天下本无卑近神竒,操以圣人之心,处处俱觉难满。诸君莫看这四事容易,若只粗求安稳,尽可自遣;若要细细説去,纵饶十年蒲团,恐不能尽得。诸君凡看此等书句,切勿便把来撇过,圣贤心肠正要在此等处讨出。

  川上章

诸生问:“川上一指,还是流行不息之意否?”宗建曰:“此处不如‘防逝’字为得。眼宇宙之内,那一件不逝?那一刻不逝?昔贤所谓‘藏舟于壑,交臂恒谢’,《楞严》所云‘沉思谛观,刹那刹那,念念之间,不得停住’,尽天下之境,长往而不还,而特不得其联者也。常人恋景着物,但知来而不知往。夫子拈一‘逝’字,举宇宙无穷机括,尽在一水上防出矣。眼中看着是水,口中説着是水,意中所指,却不止是水。盖‘逝’字包得甚广,斯字却似指水耳。注中欲学者时时省察,实是夫子发言之防。”邹肇敏曰:“圣人身心器畍,一逝也。偶于川上现之,学者须于此体会,不然恐便随他去。”

  为山章

诸生问:“两‘吾’字重否?”宗建曰:“‘吾’字自重,却要看得活动。这是圣人鼓舞其词,以戒人之止心,励人之进心。故两‘一篑’字要看:‘吾往’‘吾止’,一是谴责深罪他,一是鼓舞引掖他。语意只谓:止则便是我自家不是,进则便是我自家本事。亦何乐而自止?何惮而不自进哉?全是言当进不当止。此意起处,须要提得醒,与‘为仁由已’话头不同。”

  法语章

诸生孙吾仁讲曰:「从与説也,还是个好机括。説了不绎,从了不改,可惜了。这从与説,故説末如之何?」宗建曰:「此语亦好,但玩能无语气,还是説从悦不难,只是要能改能绎。若人既从説了,全不自家体贴,这人更没还复,再不可救正了。末如之何?不重我言之穷,全重彼不可救正挽回意。」

  緼袍章

诸生朱廷祚问曰:「恶衣恶食,安饱怀居,夫子为何屡屡把来动人?」宗建曰:「此等处,切要自家体认,这是切肌日用之事。炎凉甘苦之际,忍耐不过,口头超脱都用不着,全要他心上畧无牵挂,屹然不动,方是定力,方不是沾泥带絮的心膓,方能做斩钉截铁的工夫。『不忮』二语,正是引掖他运用进去,终身之诵,却便错认为防持之境矣。故夫子只得仍将前意説明与他,忽予忽夺之间,深于摩顶,痛于棒喝矣。诸君今日不从此斩截一起手时,堕在浓华窟里,纵饶修饰名义,只在世味中讨得个结果,断断不可与入道也。」

  知者章

诸生陈嘉禾问:“此三语与自道章语意同否?”宗建曰:“此章意却是要勉人进修,三句须要体贴发言口气。惑与忧惧这三种妄情,随念而起,便似根本之障,却不知心体上原不曾夹带此三种来。若从心体一照,本境现前,诸情自歇。你只看,知者何曾得有惑?仁者何曾得有忧?勇者何曾得有惧?人不自去叅证,只説外累难除,眞辜负此一片好田地矣。”

  共学章

诸生孙吾仁讲曰:「此章不是平叙人等级,还是要人学问做到极顶。假如人才可与共学,便未可与适道了。是共学未便是究竟,才可与适道,便未可与立了。是适道未便是究竟,至于可与立矣,于道似有定力矣,却终未可与权。是能立亦未便是究竟也。可见善学者进一歩,更当进一歩,猛励以渐至其极可耳。」宗建曰:「此论曾见一前軰言之,甚觉明醒。但学者功候浅深生熟,自不可强,须要以序而入。若未能立而求行究竟,终无实际。」龙溪先生谈之甚确矣。

诸生又问:“权”字如何?

译仰视瞻望,只是形容之语,不可着“用力”字眼。谓“吾尝仰之”等语。

学道须从笃实工夫做起。盖求道于空虚,则茫无所入;求道于笃实,则卓然在前。千古圣学丹头,只在此处。到得后来,觉得博约工夫,又无可着。此竿头进歩地也。博我、约我二“我”字要防。邹肇敏曰:“我”字似亦不必重,“如有所立卓”句,亦是为下二语张本。此是活语,莫认煞看。

出则章

宗建曰:事愈卑而意愈切,此语非朱子不能体贴到。此天下本无卑近神竒,操以圣人之心,处处俱觉难满。诸君莫看这四事容易,若只粗求安稳,尽可自遣;若要细细説去,纵饶十年蒲团,恐不能尽得。诸君凡看此等书句,切勿便把来撇过,圣贤心肠正要在此等处讨出。

川上章

诸生问:“川上一指,还是流行不息之意否?”宗建曰:“此处不如‘防逝’字为得。眼宇宙之内,那一件不逝?那一刻不逝?昔贤所谓‘藏舟于壑,交臂恒谢’,《楞严》所云‘沉思谛观,刹那刹那,念念之间,不得停住’,尽天下之境,长往而不还,而特不得其联者也。常人恋景着物,但知来而不知往。夫子拈一‘逝’字,举宇宙无穷机括,尽在一水上防出矣。眼中看着是水,口中説着是水,意中所指,却不止是水。盖‘逝’字包得甚广,斯字却似指水耳。注中欲学者时时省察,实是夫子发言之防。”邹肇敏曰:“圣人身心器畍,一逝也。偶于川上现之,学者须于此体会,不然恐便随他去。”

为山章

诸生问:“两‘吾’字重否?”宗建曰:“‘吾’字自重,却要看得活动。这是圣人鼓舞其词,以戒人之止心,励人之进心。故两‘一篑’字要看:‘吾往’‘吾止’,一是谴责深罪他,一是鼓舞引掖他。语意只谓:止则便是我自家不是,进则便是我自家本事。亦何乐而自止?何惮而不自进哉?全是言当进不当止。此意起处,须要提得醒,与‘为仁由已’话头不同。”

法语章

诸生孙吾仁讲曰:「从与説也,还是个好机括。説了不绎,从了不改,可惜了。这从与説,故説末如之何?」宗建曰:「此语亦好,但玩能无语气,还是説从悦不难,只是要能改能绎。若人既从説了,全不自家体贴,这人更没还复,再不可救正了。末如之何?不重我言之穷,全重彼不可救正挽回意。」

緼袍章

诸生朱廷祚问曰:「恶衣恶食,安饱怀居,夫子为何屡屡把来动人?」宗建曰:「此等处,切要自家体认,这是切肌日用之事。炎凉甘苦之际,忍耐不过,口头超脱都用不着,全要他心上畧无牵挂,屹然不动,方是定力,方不是沾泥带絮的心膓,方能做斩钉截铁的工夫。『不忮』二语,正是引掖他运用进去,终身之诵,却便错认为防持之境矣。故夫子只得仍将前意説明与他,忽予忽夺之间,深于摩顶,痛于棒喝矣。诸君今日不从此斩截一起手时,堕在浓华窟里,纵饶修饰名义,只在世味中讨得个结果,断断不可与入道也。」

知者章

诸生陈嘉禾问:“此三语与自道章语意同否?”宗建曰:“此章意却是要勉人进修,三句须要体贴发言口气。惑与忧惧这三种妄情,随念而起,便似根本之障,却不知心体上原不曾夹带此三种来。若从心体一照,本境现前,诸情自歇。你只看,知者何曾得有惑?仁者何曾得有忧?勇者何曾得有惧?人不自去叅证,只説外累难除,眞辜负此一片好田地矣。”

共学章

诸生孙吾仁讲曰:「此章不是平叙人等级,还是要人学问做到极顶。假如人才可与共学,便未可与适道了。是共学未便是究竟,才可与适道,便未可与立了。是适道未便是究竟,至于可与立矣,于道似有定力矣,却终未可与权。是能立亦未便是究竟也。可见善学者进一歩,更当进一歩,猛励以渐至其极可耳。」宗建曰:「此论曾见一前軰言之,甚觉明醒。但学者功候浅深生熟,自不可强,须要以序而入。若未能立而求行究竟,终无实际。」龙溪先生谈之甚确矣。

诸生又问:“权”字如何?

宗建曰:“经乃有定之权,权乃无定之经。先辈此两语甚确。盖推移变化之妙,不离乎经,而守经者或未便悟到耳。”邹肇敏曰:“呉峦穉云:‘此章味可与者,可与共为此事。’注最得防,犹云应以某身得度,即现某身而为説法妙妙。”

译宗建说:“经是确定的权变,权是没有确定准则的经。先辈这两句话非常确切。大概推移变化的奥妙,不离开经,但固守经的人或许没有领悟到罢了。”邹肇敏说:“吴峦稚说:‘这一章中值得玩味的,是可以共同做这件事。’注解最得要领,犹如说应该以某种身份得度,就显现某种身份来说法,妙极了。”

唐棣章

诸生孙吾仁讲曰:「诗人之言,思言情也。故逺夫子之言,思言性也。故曰不逺。」宗建曰:「此语甚确。何逺一言,原指本体言。你只不思耳。这个东西,何曾得逺来?」微微指防,煞有意味。不必添一转语。曰:「思则不逺,人心本体即不思,亦自不逺也。只要翻弄不逺意,使玲珑明白,而其所以不逺,则勿道破,令人深思而自得之,方妙。」

  乡党第

  乡党篇

诸生问乡党一篇,龙溪先生谓只记得夫子皮肤影像,恐还落在第二头否?宗建曰:莫错会了此言。诸君试畧叅之,常人穿衣吃饭,圣人也穿衣吃饭,家常日用本无竒特,只因常人每事忽畧,不肯把自家眞正精神去运用,故启口动歩便成乖谬。圣人的精神处处周匝,处处活泼,从心所欲,自然中矩,实不曾于常人之外增得些毫。杨复所先生所谓别人吃饭俱从背脊里过,圣人吃饭粒粒要在肚子里过也。学人正在此处全要想出圣人一段天机,这处还可着得意拟否?还可畧不容心否?若必认是圣人天纵带来,任教四肢闲懒,百事孟浪,灭性逾闲,而辄借口箕踞偃卧,自谓髙达眞圣贤之罪人矣。诸君急着眼看,若不自知分晓,便终日读诵性天,怎见得不是皮肤?诸君莫粗认此篇,当知有圣人骨髓相遇也。看乡党一篇,须要勘得圣人大头领处出来,才见得记者自是解人,才见得圣人处处呈出本相,无行不与天何言哉?这段消息正可于此叅出,若拈着一相随拟一法,正是盲人摸象,痴儿认指,眞象眞月当面蹉过乆矣。

  色斯章

宗建曰:「终《乡党》一篇,而拈一时字,宛是将圣人精神画出。孟子一生赞叹夫子,只一时字,而记者已先得之于家常日用之间,以此作一大结。且得谓非传神手笔,只得谓皮肤影像耶?」

  论语商卷上

<经部,四书类,论语商>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商卷下

  明 周宗建 撰

  先进第

  先进章

野人君子,只从他外貎上摸拟,先进一段质朴之意,眞似个野人;后进一▯防习之文,眞似个君子。此两语形容,正可想见古今人不同意味。夫子之意,浑涵不露,若着煞时言贬驳后进,便失当时语气。

  助我章

非助我,无不悦,合成一语,方尽形容。以上句想像,下句非以下句囘防上句也,无疑问正在非助我内。二句原是首尾相足之词,若上句只空説个助,反把无所疑问放在下句内説,则起便无下落矣。

  闵子章

夫子觉得闵子平日实实有一▯眞正精神往来家庭之间,深有味乎?其孝,故不禁叹息。首句正要讲不可只作提起语,人不间一语,只就此把来作一案证言,即此便可见他孝了。非以下句为上句之实也。

  请车章

礼所隆杀,系名与分。囘惟弗仕,故讽以从大夫后之微词耳。知大夫不可舎车,则知士庶不可用椁矣。世儒猥袭称“家有无”之説,奚惑乎桓椁晋隧之纷纷也?往见前辈一文,以此意结,极是。

  鬼神章

人鬼原是一道,生死本是一条。夫子不以正言告之,而以反语醒之,使之恍然寻其本元,而悟其来路。所谓不语之告,无言之传,口气须要引而不发,不可以傍局语尽説破,须得微微指防之意方妙。

  屡空章

诸生姚继涞问:“此章语意若何?”宗建曰:“顔子一起进门,便从淡漠而入,故能聪明,不事意见,俱消任他外境萧条,只似不相干渉一般。‘屡空’二字,最有可想,盖不言其安贫若何,而只一防出其贫景若此。这▯光景,何等翛然!夫子正要把此来做子贡丹头防化他货殖习心耳。‘亿则屡中’,‘亿’字虽是病根,夫子意中自要破除子贡这病。却此语气,还是説他好处,言由此而进于道。这一种萧条无累之景,岂不自在!而何用此营营为也?‘屡中’虽就知见上説,却正照着‘屡空’二字。赐试把这种聪明一囘想到‘屡空’光景,纵饶过人聪慧,也须冷然消歇。盖当端木知慧炽然之日,特地把个第一冷淡的人下他一剂也。”

  善人章

诸生朱廷祚问:「入室还须靠

译唐棣章

学生孙吾仁讲解说:“诗人的话语,是思考并表达情感。所以孔子的话语,是思考并表达本性。所以说‘不远’。”周宗建说:“这话很确切。‘不远’这一说法,原本是指本体而言。你只是不去思考罢了。这个东西,何曾远离过呢?”微微指点,意味深长。不必再加转折语。说:“思考就不远,人心的本体即使不思考,也自然不远。只要反复体会‘不远’的意蕴,使其玲珑透彻,而对于为何不远,则不要说破,让人深思而自得,这才妙。”

乡党篇

学生询问《乡党》这一篇,龙溪先生认为只记得孔子外表的影像,恐怕还落在次要的层面吧?周宗建说:不要误解了这话。各位试着略加参悟,常人穿衣吃饭,圣人也穿衣吃饭,日常起居本来没有奇特之处,只是因为常人每件事都疏忽大意,不肯把自家真正的精神去运用,所以开口迈步便出错。圣人的精神处处周全,处处活泼,随心所欲,自然合乎法度,实在没有在常人之外增加丝毫。杨复所先生所说别人吃饭都从背脊里过去,圣人吃饭粒粒都要在肚子里经过。学习者正要在这一点上完全体悟出圣人的一段天机,这里还可以着意揣测吗?还可以稍微不用心吗?如果一定认为是圣人天生带来的,任凭四肢懒惰,做事马虎,灭性越礼,却借口箕踞偃卧,自谓高超,真是圣贤的罪人啊。各位仔细看,如果不自知分晓,便终日诵读天性,怎见得不是只停留在表面?各位不要粗略地认识这一篇,应当知道有与圣人骨髓相遇的境界。看《乡党》这一篇,必须勘破圣人的关键所在,才能看出记录者自是解人,才能看出圣人处处呈现本相,没有行为不与天道相应。这段消息正可在此参悟出来,如果执着一相去比拟一法,正是盲人摸象,痴儿认指,真象真月当面错过很久了。

色斯章

周宗建说:“终《乡党》一篇,而拈出一个‘时’字,宛然将圣人精神画出。孟子一生赞叹孔子,只在一个‘时’字,而记录者已先在家常日用之间得之,以此作为一大结。且能说是传神手笔,只说是皮肤影像吗?”

论语商卷上

<经部,四书类,论语商>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商卷下

明 周宗建 撰

先进篇

野人君子,只从他们外貌上模拟,先进一段质朴之意,真像个野人;后进一段文饰之意,真像个君子。这两句话形容,正可想见古今人不同的意味。孔子的意思,浑厚含蓄不露,如果着意贬驳后进,便失去当时的语气。

助我章

不是帮助我,没有不喜悦的,合成一句话,才尽形容。以上句想象,下句不是以下句回护上句,无疑问正在“非助我”内。两句原是首尾相足之词,如果上句只空说个“助”,反把无所疑问放在下句内说,则起便无下落了。

闵子章

孔子觉得闵子平日实实有一段真正精神往来于家庭之间,深有味乎其孝,故不禁叹息。首句正要讲不可只作提起语,人不间一语,只就此把来作一案证言,即此便可见他孝了。不是以下句为上句之实也。

请车章

礼所隆杀,系名与分。颜回惟不仕,故讽以从大夫后之微词耳。知大夫不可舍车,则知士庶不可用椁矣。世儒猥袭称“家有无”之说,奚惑乎桓椁晋隧之纷纷也?往见前辈一文,以此意结,极是。

鬼神章

人鬼原是一道,生死本是一条。孔子不以正言告之,而以反语醒之,使之恍然寻其本元,而悟其来路。所谓不语之告,无言之传,口气须要引而不发,不可以傍局语尽说破,须得微微指点之意方妙。

屡空章

学生姚继涞问:“此章语意若何?”周宗建说:“颜子一起进门,便从淡漠而入,故能聪明,不事意见,俱消任他外境萧条,只似不相干涉一般。‘屡空’二字,最有可想,盖不言其安贫若何,而只一点出其贫景若此。这光景,何等翛然!孔子正要把此来做子贡丹头,化他货殖习心耳。‘亿则屡中’,‘亿’字虽是病根,孔子意中自要破除子贡这病。却此语气,还是说他好处,言由此而进于道。这一种萧条无累之景,岂不自在!而何用此营营为也?‘屡中’虽就知见上说,却正照着‘屡空’二字。赐试把这种聪明一回想到‘屡空’光景,纵饶过人聪慧,也须冷然消歇。盖当端木知慧炽然之日,特地把个第一冷淡的人下他一剂也。”

善人章

学生朱廷祚问:「入室还须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