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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春秋胡氏传辨疑三

春秋胡氏传辨疑卷下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14–21 段

林父之恶大矣,岂徒曰专禄周旋而已乎?此左氏之谬论也。卫衎书名,则以别于剽耳。

译林父的罪恶很大,难道仅仅是说他独占俸禄、周旋于诸侯之间吗?这是《左传》的错误论断。卫衎被记载名字,是为了将他与卫剽区分开来罢了。

豹及诸侯之大夫盟于宋。防,盟同地而再言宋者,贬之也。防于夏而盟于秋,间有他事焉,故必曰「诸侯之大夫盟于宋」,则文约而事着矣。若斯盟之恶,则不必再言宋而后见也。

呉子使札来聘。札何以不称公子?贬也。辞国而生乱者,札之为也,故因其来聘而贬之,示法焉。或曰:「呉子使札,与楚子使椒、秦伯使术,一例耳。呉楚蛮夷之国,秦介戎狄之间,其礼未同于中夏,故使人之来皆略之,而札何以独为贬乎?」曰:「春秋多变例,圣笔有特书。季札让国,天下贤之。若仲尼亦贤季札,必以字、或以氏、或以公子特书之矣。今乃畧以名纪,比于楚椒、秦术之流无异称焉,是知仲尼不以其让国为贤而贬之也。」

以不称公子为贬词欤?昔之儒者尝辨之矣【程端学】其言曰:「春秋之中,以公子称者众矣。若鲁翚、庆父之弑君,楚婴齐、壬夫之猾夏,皆王法所不得赦也,犹称公子而无异词。今谓札让国以生乱,则信可责矣,然非身自为乱也,视彼数子者,其罪亦有间乎?」或者非之曰:「翚、婴齐之徒,其恶不待贬矣。季子则贤者,夫子之所责备也。」曰:「是非吾所能知也。夫春秋之立义,不在一二字之间,亦明矣。然而今之言春秋者,类曰以一二字为褒贬。是故氏、族、名、字、爵、号之类,其书其不书,莫不有意,不可以毫髪假借也。然则是区区者,乃夫子所以荣辱斯人也,而可苟哉!今贤者之有过者必戮,而小人之极恶者不诛,是夫子之一二字者,不足为荣辱也,而春秋复何所恃以立法乎?且夫春秋之作,岂为一人?夫亦为天下万世作也。为天下万世作,而岂以一札之故乱其书法邪?是故楚椒则名,秦术则名,而札何以独得不名?夫呉之使,犹秦、楚之使也。然则变例特书之説非邪?先正有言:『圣人作春秋,褒善贬恶,以示万世不易之法也。』今用此説以诛人,又忽用此説以赏人,使天下后世求之而莫识其意,是直舞文吏之所为,而谓圣人为之乎?孔子尝曰:『道不逺人。』岂其为书而独逺于人之情乎哉?善学春秋者,无他能,不逺人以求之而已矣。」诸言札以让国生乱者,无过独孤及。吾先师太常钱公尝辨之,録如左。昔独孤氏尝言:「诸樊无季厯之贤,王僚无武王之圣,而季札为泰伯之让,是狥名也。季札闳达博物,慕义无穷,使当夀梦之眷命,接夷昧之絶统,则大业用康,多难不作,阖庐安得谋于窟室?专诸何所施其▯首哉?」于戏!斯固责备贤者之意也。然予有辨焉:诸樊之贤虽不及季札,然观其终能轻位而好徳,重父命而不为子孙谋,要亦非不贤者也。继世之君,为天之所废,必若桀、纣,如诸樊,岂遽为天之所废哉?夀梦虽欲传季札,然不彊其从而终归位于嫡长,盖亦有以识此矣。故使泰伯不为荆蛮之行,仲雍不为文身之举,则古公之位亦季歴所不受也,孰谓季札之贤而肯安处诸兄之上乎?吾以是知其不当夀梦之眷命,非狥名也。至于诸樊欲传位以成父志,约兄弟继立以次及札,札于是可以无让矣。然予观屈狐庸聘于晋,赵文子问季子立乎,对曰:「季子守节者也,虽有国不立,有此国者,必此君之子孙实终之。」当是时,夷昧在位,相之者屈狐庸也,而其言若此,又安知当时无「岂容再误」之説如赵普者乎?由此言之,札于夷昧之卒也,虽欲变子臧之节以成父兄之志,亦自有不得为者矣。诸樊之约虽在,而夷昧之意不坚,札亦何由而得其位哉?吾以是知其不接夷昧之絶统,非狥名也。至于光既弑僚而自立,史言其欲致位于季子。夫杀人以取富贵,而犹欲归之于人,此又必无之事也。借令受之,是利其谋也,而札亦岂为之哉?然则声罪致讨,亦不可乎?曰:「以札之贤闻于诸侯,一言倡之,何不可也?顾阖庐纵弑之罪虽大,而立国之名亦正,且其贤又足以大呉,非僚之碌碌比也。故札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业,社稷有奉,乃吾君也。』虽不称阖庐之贤,而称之之意固在矣。况不敢杀之仁,又札之所守

译季札与诸侯的大夫在宋国结盟。防地,是盟誓的同一地点,却再次提及宋国,这是为了贬斥他们。在防地于夏季盟誓,而在宋国于秋季盟誓,中间发生了其他事情,所以必须说“诸侯的大夫在宋国结盟”,这样文字简约而事情显明。至于这次盟誓的恶劣,就不必再次提及宋国才能显现出来了。

吴国国君派季札来聘问。季札为什么不称公子?这是贬斥他。辞让国家却导致动乱,是季札造成的,所以借着他来聘问的机会贬斥他,以示法度。有人说:“吴国国君派季札,与楚国国君派椒、秦国国君派术,是一样的。吴、楚是蛮夷的国家,秦国介于戎狄之间,他们的礼仪尚未与中原相同,所以使者到来都略去称呼,而季札为什么独独被贬斥呢?”回答说:“《春秋》有很多变例,圣人的笔法有特别记载。季札让国,天下人都认为他贤德。如果孔子也认为季札贤德,必定会用字、或用氏、或用‘公子’来特别记载他。现在却略去称呼,只用名来记载,与楚国的椒、秦国的术这类人没有区别,由此可知孔子不认为他让国是贤德,而是贬斥他。”

以不称公子作为贬斥的词吗?以前的儒者曾经辨析过这个问题【程端学】,他说:“《春秋》中,称公子的很多。像鲁国的公子翚、庆父弑君,楚国的婴齐、壬夫扰乱华夏,都是王法所不能赦免的,仍然称公子而没有不同的措辞。现在说季札让国导致动乱,确实可以责备,但他并非亲身作乱,与那几个人相比,他的罪过也有区别吗?”有人反驳说:“翚、婴齐这些人,他们的恶行不需要贬斥就显而易见了。季子是贤者,是孔子所责备的对象。”回答说:“这不是我能知道的。《春秋》确立义理,并不在一两个字之间,这也很明显。然而现在谈论《春秋》的人,大都说以一两个字作为褒贬。因此,氏、族、名、字、爵、号之类,记载或不记载,没有不是有意的,不可以有丝毫的假借。那么这细微之处,就是孔子用来荣辱这些人的,怎么可以苟且呢!现在贤者有过错必定被惩处,而小人极恶却不被诛杀,这是孔子的一两个字,不足以作为荣辱的标准,那么《春秋》又凭什么来确立法度呢?况且《春秋》的写作,难道是为了一个人吗?也是为了天下万世而作的。为了天下万世而作,难道会因为一个季札的缘故而扰乱它的书法吗?所以楚国的椒称名,秦国的术称名,而季札为什么独独能不称名呢?吴国的使者,与秦、楚的使者是一样的。那么变例特书的说法不对吗?先前的正人说过:‘圣人作《春秋》,褒扬善行贬斥恶行,以显示万世不变的法度。’现在用这个说法来诛责人,又忽然用这个说法来奖赏人,让天下后世寻求却不知其意,这简直是舞文弄墨的官吏所为,难道能说圣人是这样做的吗?孔子曾说:‘道不远人。’难道他写书却独独远离人情吗?善于学习《春秋》的人,没有别的本事,只是不远求于人而已。”那些说季札因让国而生乱的人,没有超过独孤及的。我的先师太常寺卿钱公曾经辨析过,记录如下。从前独孤氏曾说:“诸樊没有季历的贤德,王僚没有武王的圣明,而季札行泰伯之让,这是追求虚名。季札博学通达,仰慕道义无穷,如果他在寿梦的眷顾任命下,承接夷昧的中断统绪,那么大业就会安康,多难就不会发生,阖庐怎么会在窟室中谋划?专诸又在哪里施展他的匕首呢?”唉!这固然是责备贤者的意思。然而我有辨析:诸樊的贤德虽然不及季札,但看他最终能轻视权位而喜好德行,重视父亲的命令而不为子孙谋划,大概也不是不贤的人。继位的君主,被上天所废弃,必定像桀、纣那样,像诸樊这样的人,难道很快就被上天废弃了吗?寿梦虽然想传位给季札,但不强迫他接受,最终将位置归还给嫡长子,大概也有识见于此。所以如果泰伯不行荆蛮之行,仲雍不行文身之举,那么古公的位子也是季历所不接受的,谁说季札贤德就肯安然处在众兄长之上呢?我由此知道他不应接受寿梦的眷顾任命,并非追求虚名。至于诸樊想传位以成全父亲的志向,约定兄弟依次继位直到季札,季札这时可以不让了。然而我看屈狐庸出使晋国,赵文子问季子会即位吗,回答说:“季子是守节的人,虽然有国家也不会即位,拥有这个国家的人,必定是这个君主的子孙最终继承。”当时夷昧在位,辅佐他的是屈狐庸,而他的言论如此,又怎么知道当时没有像赵普那样‘岂容再误’的说法呢?由此说来,季札在夷昧去世时,虽然想改变子臧的节操以成全父兄的志向,也有自己不能做的理由。诸樊的约定虽然在,但夷昧的意思不坚定,季札又从哪里得到他的位置呢?我由此知道他不接受夷昧的中断统绪,并非追求虚名。至于光已经弑杀王僚而自立,史书说他想将位置让给季子。杀人以获取富贵,却还想将位置归还给别人,这又是必定没有的事。假使接受了,这是贪图他的谋略,而季札又怎么会这样做呢?那么声罪致讨,也不可以吗?回答说:“以季札的贤德闻名于诸侯,一言倡导,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只是阖庐纵容弑君的罪过虽然大,但建立国家的名义也正,而且他的贤德又足以振兴吴国,不是王僚那样的碌碌之辈可比。所以季札说:‘如果先君没有废弃祭祀,百姓没有废弃生计,社稷有人供奉,那就是我的君主。’虽然没有称赞阖庐的贤德,但称赞他的意思本来就在其中了。况且不敢杀人的仁德,又是季札所坚守的

,而岂容或变乎【公羊传:君子以札之不受为义,不杀为仁】然则札于春秋之义无讥邪?曰:「不能无讥也。札当夷昧之终,苟能用观变之明以察其防,施救陈之力以正其国,引吴之大臣,共立嗣位之君,不归僚而归诸光,使国本豫定,争夺无自起焉,其庶乎无讥也。」

译然而怎么容许有所改变呢【《公羊传》说:君子认为札不接受君位是合乎义的,不杀害僚是合乎仁的】既然这样,那么札在春秋大义上就没有可指责的地方了吗?回答说:「不能没有可指责的地方。札处于夷昧去世之时,如果能够运用洞察变化的明智来考察防范,施展治理陈国的能力来匡正国家,引导吴国的大臣,共同拥立继承君位的人,不拥立僚而拥立诸光,使国家的根本预先确定,争夺就没有由头兴起了,那大概就没有可指责的地方了。」

莒人弑其君宻州。经以传为案,传有乖缪,则信经而弃传可也。左氏称:「莒子生去疾及展舆,既立展舆,又废之。莒子虐,国人患焉。展舆因国人以攻莒子,弑之,乃立。」信斯言,则子弑其父也,而《春秋》有不书乎?故赵匡谓其文当曰:「展舆因国人之攻莒子,弑之,乃立。」而后来传写误为「以」字尔。

传有乖缪,则信经而弃传,斯至论也,亦无庸改字矣。改以为之,而文终不顺,则非左氏属辞之体也。昭公

莒展舆出奔呉。展舆曷为以国氏?罪诸侯之与其立也。

书》「展舆」而不系「莒」,则无以知其为莒之展舆也,故以国氏,曰「罪诸侯之与其立者」,其义亦迂而晦矣。

楚子麇卒。郏敖实弑而书卒,何欤?令尹围弑君以立,中国莫能致讨,则亦已矣。至大合诸侯于申,与防者凡十有三国,宋向戌、郑子产,诸侯之良也,而皆有献焉,不亦伤乎!若革其伪赴而正以弑君,将恐天下后世以簒弑之赋,非独不必致讨,又可从之以主防盟而无恶矣。圣人至此,悯之甚,惧之甚,故畧其簒弑以扶中国、制人欲、存天理,其义防矣。

麇实弑也,而《春秋》书卒,徒使围得幸免于弑君之名,十有三国之君臣得以逃党逆之罪,而簒弑之贼之不可以主盟,其义终不白也,天下后世亦恶从而知之?然则圣人之志晦矣。故吾以为言,楚围之弑郏敖,所谓天下之恶皆归焉者也。或曰:「加围以弑君之名,盖公子弃疾之徒为之。」

叔弓帅师围费。费,内邑也,命正卿为主将,举大众围其城,若敌国然者,家臣彊、大夫弱也。季孙意如以所恶于下者事其上,而不忠于其君;以所恶于上者使其下,而不礼于其臣。出乎尔者,反乎尔,宜南蒯之及此也。春秋之法,不书内叛,反求诸已而已矣。其书围费,欲着其实,不没之也。

公山不狃以费畔,召孔子,欲往,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此非空言也。使孔子之道行乎斯人,而鲁之兴于何有?南蒯之叛也,其始谋固曰:「吾出季氏而归其室于公,以费为公臣矣。」有君子者辅之,傥庶防乎?故郈、费之书围而不书叛,《春秋》有防意焉,不直曰反求诸已者而已也。

楚公子比自晋归于楚,弑其君虔于干谿。或曰:「虔弑郏敖以立,比之获罪,岂其无讨贼之心,而徒贪夫位欤?」曰:「《春秋》罪比,不明乎君臣之义,不责其无讨贼之心。夫比虽当次及之序,而弃疾亦居楚国之常。为比者,宜乎效死不立。若国有所归,为曹子臧、鲁叔▯,不亦善乎?不然,身居令尹,都贵戚之卿,为社稷镇,乱不自己,亦可也。今乃胁于势而忘其守,怵于利而忘其义,被之大恶,欲辞而不可得矣。」

比与弃疾皆志乎弑君取国者,而弃疾力能死虔,又能死比,是弃疾之罪重也。虽然,比既立乎其位矣,则弑君之名非比而谁当之?比不能辞斯位,能辞斯名乎?或者况诸隋▯江都之事,谓比犹化及,而弃疾、观从则虔通、徳戡之伦,其説是也。当观从召比,及郊而言其情,比能力辞而逃之,虽终身羇旅可也。既从而入蔡,虽欲为子臧、叔▯亦不可得矣。非效死不立,何以自免?若曰身居令尹,都贵戚之卿,是犹利之也,恶乎可?

晋荀呉帅师灭陆浑之戎。林父之于潞氏,士防之于甲氏,荀呉之于陆浑戎,皆灭之也。而林父、士防称师、称人,荀呉举其名氏,何哉?陆浑之戎宻迩王室,而纵之杂处,则非尊京师、别内外之义也,与辟土服逺以图彊霸则异矣。

戎而近王,王之忧,亦方伯之忧也。虽然,迁之可也,灭甚矣。晋人此举,岂诚为王室计哉?直恶其贰已而肆虐焉尔。

许世子止弑其君买。许悼公疟,饮世子止之药,卒。书曰「弑其君」者,止不尝药也。或者顾以操刃而杀与不躬进药及进药而不尝,三者罪当殊科,疑于三传之説,则误矣。必若此言,夫人而能为《春秋》,奚待于圣笔乎?墨翟兼爱,岂其无父?杨朱为我,岂其无君?孟轲氏辟之,以为禽兽逼人,人将相食。知此説,则知止不尝药,《春秋》以

译莒国人杀了他们的君主密州。《春秋》经文以《左传》为案据,如果《左传》有违背谬误之处,那么相信经文而舍弃《左传》是可以的。《左传》记载:“莒子生了去疾和展舆,立了展舆,又废黜了他。莒子暴虐,国人对此感到忧患。展舆凭借国人的力量攻打莒子,杀了他,于是自立。”如果相信这话,那就是儿子杀了父亲,《春秋》难道会不记载吗?所以赵匡说那篇文章应当说:“展舆凭借国人的力量攻打莒子,杀了他,于是自立。”后来传抄误写成了“以”字罢了。

《左传》有违背谬误,就相信经文而舍弃《左传》,这是极正确的议论,也没有必要改字了。如果改字,文章终究不顺,那就不是《左传》遣词造句的体例了。昭公

莒国的展舆出逃到吴国。展舆为什么用国氏?是为了谴责诸侯参与拥立他。

《春秋》只写“展舆”而不连属“莒”,就无法知道他是莒国的展舆,所以用国氏,说“谴责参与拥立他的诸侯”,其义理也迂曲晦涩了。

楚子麇去世。郏敖实际上是被杀却记载为去世,为什么呢?令尹围杀君自立,中原各国不能去讨伐,也就罢了。至于在申地大会诸侯,参加盟会的共有十三个国家,宋国的向戌、郑国的子产,是诸侯中的贤良之士,却都有进献,不也很令人伤痛吗!如果改变他们虚假的赴告,正确地以弑君来记载,恐怕天下后世对于篡弑的罪行,不仅不必去讨伐,还可以跟随他们主持盟会而没有恶名了。圣人对此,怜悯得很,恐惧得很,所以略去他们的篡弑行为来扶持中原、制约人欲、保存天理,其义理是严密的。

麇实际上是被杀的,而《春秋》记载为去世,只是让围得以侥幸免于弑君的名声,十三个国家的君臣得以逃避同党逆贼的罪责,而篡弑的贼人不可以主持盟会,其义理终究没有明白,天下后世又怎么知道呢?然而圣人的志向晦暗了。所以我以为,楚围杀郏敖,就是所谓天下所有的恶名都归到他身上。有人说:“给围加上弑君的名声,大概是公子弃疾之类的人做的。”

叔弓率领军队包围费邑。费邑,是鲁国的内邑,任命正卿做主将,出动大军包围它的城池,像对待敌国一样,这是家臣强横、大夫弱小的缘故。季孙意如用他厌恶下属的方式侍奉他的上级,而不忠于他的君主;用他厌恶上级的方式使唤他的下属,而不礼待他的臣子。出于你这样的行为,回报给你的也是这样的,南蒯落到这个地步是适宜的。《春秋》的法则,不记载内部的叛乱,只是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罢了。它记载包围费邑,是想彰显事实,不掩盖它。

公山不狃凭借费邑反叛,召请孔子,孔子想前往,说:“如果有任用我的人,我大概能复兴东周吧?”这不是空话。假使孔子的道在这人身上施行,鲁国的兴盛有什么困难呢?南蒯反叛,他起初谋划本来就说:“我驱逐季氏而把他的家产归还给国君,让费邑成为国君的臣属。”如果有君子辅佐他,或许差不多吧?所以郈、费记载包围而不记载叛乱,《春秋》有防范的意图,不只是说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罢了。

楚公子比从晋国回到楚国,在干谿杀了他的君主虔。有人说:“虔杀郏敖自立,比获罪,难道他没有讨伐贼人的心思,而只是贪图那个位置吗?”回答说:“《春秋》谴责比,是因为不明白君臣的大义,不责备他没有讨伐贼人的心思。比虽然处于依次继承的顺序,而弃疾也居于楚国的常位。作为比,应当效死而不即位。如果国家有所归属,做曹国的子臧、鲁国的叔孙,不也很好吗?不然,身居令尹,都是贵戚之卿,作为社稷的镇守,动乱不源于自己,也可以了。现在却被形势胁迫而忘记操守,被利益诱惑而忘记道义,蒙受大恶,想推辞也来不及了。”

比和弃疾都志在杀君取国,而弃疾有能力杀死虔,又能杀死比,是弃疾的罪责更重。虽然如此,比既然已经立在那个位置上了,那么弑君的名声不是比而是谁承担呢?比不能推辞这个位置,能推辞这个名声吗?有人拿隋炀帝江都的事做比喻,说比好比宇文化及,而弃疾、观从则是虔通、德戡之类,这种说法是对的。当观从召比,在郊外告诉他实情时,比如果能极力推辞而逃跑,即使终身流落他乡也可以。既然跟随进入蔡国,即使想做子臧、叔孙也不可得。如果不效死而不即位,怎么自免呢?如果说身居令尹,都是贵戚之卿,这还是贪图利益,怎么可以呢?

晋国的荀吴率领军队灭掉陆浑的戎人。林父对于潞氏,士匄对于甲氏,荀吴对于陆浑戎,都是灭掉他们。而林父、士匄称师、称人,荀吴举其名氏,为什么呢?陆浑的戎人靠近王室,而放纵他们杂居,就不符合尊崇京师、区别内外的义理,这与开拓土地、降服远方以图谋强霸是不同的。

戎人靠近王室,是王室的忧患,也是方伯的忧患。虽然如此,迁移他们是可以的,灭掉他们太过分了。晋国人此举,难道真是为王室考虑吗?只是厌恶他们有二心而肆虐罢了。

许世子止杀了他的君主买。许悼公患疟疾,喝了世子止的药,去世。记载说“杀了他的君主”,是因为止没有尝药。有人考虑到操刀杀人和不亲自进药以及进药而不尝,这三种罪责应当区别对待,怀疑三传的说法,那就错了。如果真像这话所说,那么人人都能作《春秋》,哪里还需要圣人的笔呢?墨翟兼爱,难道他没有父亲吗?杨朱为我,难道他没有君主吗?孟子驳斥他们,认为禽兽逼人,人将互相残食。知道这个说法,就知道止不尝药,《春秋》以

为弑君之意矣。

饮其药而卒,是进毒以杀父也;父死而奔晋,是避讨也。止之为弑君,亦较然明矣。三传以异説乱圣经,君子不忍恣也。是故赵盾、许止之事,欧阳子之辨,圣人复起不能易矣。若孟子之讥杨墨者,则岂其伦哉?孟子论理,而《春秋》纪事;论理贵尽,纪事贵实。

译这是怀有弑君之心了。

让他喝下药而死,这是进献毒药杀害父亲;父亲死后逃往晋国,这是逃避讨伐。停止(追究)他弑君之罪,也是显而易见的。《左传》《公羊传》《谷梁传》用不同的说法扰乱圣人的经典,君子不忍心放纵这种混乱。因此,关于赵盾、许止案件的辨析,欧阳修的论断,即使圣人复活也不能改变。至于孟子讥讽杨朱、墨翟的情况,又怎能与此相提并论呢?孟子是在论述义理,而《春秋》是在记载史事;论述义理贵在穷尽透彻,记载史事贵在真实确凿。

曹公孙防自鄸出奔宋。奔未有言自者,此其言自何?刘敞曰:「待放也。曹无大夫,其曰公孙,贤之也。何以贤之?为公子喜时之后贤之也。喜时者,能以国让,不取乎为诸侯,所谓子臧是也。春秋之义,善善也长,恶恶也短。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以其贤者之后,苟可善焉,斯进之矣。」

此公羊子之説也。夫喜时让国之节髙矣,圣人不特书以着之,而独记公孙防之出奔,防有公羊子之传在,则世孰从而知之?圣人岂逆知传之当作而书以待之邪?罪季札之生乱也,则豫贬之于数十年之前;贤喜时之让国也,则仅録其子孙于数十年之后。善善也缓,而恶恶也迫,曽是以为《春秋》之义乎?

盗杀卫侯之兄絷,左氏以为齐豹杀之也。臣窃以为仲尼断此狱,罪在宗鲁。豹之不义,人人皆知之也。若宗鲁欲事豹而死于公孟,盖未有知其罪者。故琴张闻其死,将往吊之。仲尼曰:「齐豹之盗、孟絷之贼,汝何吊焉?」非圣人▯其食奸受乱、盖不义、犯非礼之罪,书于《春秋》,则齐豹所畜养之盗、孟絷所见杀之贼,其大恶隠矣。谓宗鲁盗者,以仲尼之言故也。仲尼之意若曰:成齐豹之盗而速孟絷之贼者,宗鲁耳,非谓宗鲁盗也。

叔孙舍至自晋,大夫执而致则名,此独书其姓氏,何?贤之也。

左氏》、《谷梁传》皆无「叔孙」字,所谓一事而再见者,卒名尔。舍虽良大夫,然仅书氏,亦何足以见其贤乎?定公

齐人来归郓、讙、▯隂田。齐人前此尝归济西田矣,后此尝归讙及阐矣,此独书来归,何也?曰归者,鲁请而得之也;曰来归者,齐人心服而归之也。定公、齐侯防于夹谷,孔子摄相事,却裔俘,拒兵车之命,罢享礼之设于野,由是齐侯归三邑以谢过。书曰来,序绩也。春秋,夫子之笔削,自序其绩可乎?圣人防人物于一身,万象异形而同体;通古今于一息,百王异世而同神。其曰「天之将丧斯文」云云,是以天自处矣,而亦何嫌之有?

以归三田为仲尼之功,自三传、《家语》及太史迁所记皆然。以予考之,定公之世,鲁与齐盖数相侵伐,至是及齐平,故有夹谷之防,而以侵疆归鲁。此事在《春秋》中何国蔑有?如醉而怒、醒而喜耳,而于仲尼何与焉!自战国以后,鲁之老儒先生既没,俗士之耳学者乃取委巷所传竒言怪语附着之孔氏,以为夸大,而不知其待圣人者浅矣。故郓、讙、▯隂之归与济西、讙、阐之归一也。诚以书来为夫子自序其绩者,前此尝书「郑伯使宛来归祊」,又书「齐人来归卫俘」矣,为复序谁之绩乎?

季孙斯、仲孙何忌帅师堕费、郈。费、成者,三家之邑。政在大夫,三卿越礼,各固其城,公室欲张而不得也。三桓既防陪臣擅命,慿倚其城,数有叛者,三家亦不能制也,而问于仲尼,遂堕三都,是谓以礼为国,可以为之兆也。公围成。公至自围成。书「公围成」,彊也;其致,危之也。仲由为季氏宰,孔子为鲁司寇,而不能堕成,何也?按是冬公围成不克,越明年,孔子由大司寇摄相事,然后诛少正夘,与闻国政,三月而商贾信于市,男女别于途,及齐人馈女乐,孔子遂行。然则围成之时,仲尼虽用事,未能专得鲁国之政也,而辩言乱政如少正夘等,必肆疑沮于其间矣。成虽未堕,无与为比,亦不能为患。使圣人得志行乎鲁国,以及朞月,则不待兵革而自堕矣。

三都之堕,其孔子以张公室乎?当是时,费人不服,公与三子狼狈登台,兵及君侧,仅能胜之。及公敛阳一言,而孟氏之意中变,则鲁公亲驾围成而弗克也。圣人以礼为国之功防矣。孔子尝言:「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三都之堕,曽不能逆防其成否,而轻▯哉?或曰:「成之不服,定公狃于速克之过也。郈、费堕,则曰仲尼之功;成不克,则曰定公之过。胜则归已,败而归君,非君子所忍言也。」左氏言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夫是举也,谓孔氏之徒或与焉则可,谓自孔氏谋之则不可。不然,则三子者之意,而仲由赞之,孔子或不与闻也。曰:「夫公

译曹国的公孙防从鄸地出逃到宋国。出逃的记载中未曾出现“自”字,这里说“自”是什么意思呢?刘敞说:“这是等待放逐。曹国没有大夫,称他为公孙,是认为他贤德。为什么认为他贤德?因为他是公子喜时的后代,所以认为他贤德。喜时这个人,能够把国家让给别人,不谋求成为诸侯,就是所谓的子臧。《春秋》的道义,是褒扬善行要长久,谴责恶行要短暂。褒扬善行会惠及子孙,谴责恶行只限于本人。因为他是贤者的后代,如果值得褒扬,就提升他。”

这是《公羊传》的说法。喜时让国的节操确实很高,圣人不仅仅记载这件事来彰显他,却只记录公孙防的出逃,公孙防有《公羊传》的解说在,那么世人谁跟着知道呢?圣人难道预先知道会有解说而记载下来等待它吗?如果谴责季札导致动乱,就在几十年前预先贬低他;如果褒扬喜时让国,就在几十年后仅仅记录他的子孙。褒扬善行迟缓,而谴责恶行紧迫,难道这就是《春秋》的道义吗?

盗贼杀死了卫侯的哥哥絷,《左传》认为是齐豹杀死的。我私下认为仲尼判定这个案件,罪责在宗鲁。齐豹的不义,人人都知道。如果宗鲁想要侍奉齐豹而死于公孟,大概没有人知道他的罪过。所以琴张听说他死了,将要去吊唁。仲尼说:“齐豹是盗贼,孟絷是贼寇,你吊唁什么呢?”如果不是圣人掩盖他吃下奸邪、接受动乱、掩盖不义、触犯非礼的罪过,并记载在《春秋》中,那么齐豹所豢养的盗贼、孟絷所见杀的贼寇,他们的重大罪恶就隐藏了。说宗鲁是盗贼,是因为仲尼的话。仲尼的意思好像是说:促成齐豹成为盗贼而加速孟絷成为贼寇的,是宗鲁,并不是说宗鲁是盗贼。

叔孙舍从晋国回来,大夫逮捕他并交付审判就只写名字,这里只写他的姓氏,为什么呢?认为他贤德。

《左传》、《谷梁传》都没有“叔孙”二字,所谓同一件事再次出现,最终只写名字。叔孙舍虽然是优秀的大夫,但仅仅写姓氏,又怎么足以显示他的贤德呢?定公

齐国人归还郓、讙、龟阴田地。齐国人此前曾经归还济西田地,此后曾经归还讙及阐,这里只写“来归”,为什么呢?说“归”,是鲁国请求而得到的;说“来归”,是齐人心服而归还的。定公、齐侯在夹谷会盟,孔子代理相礼,击退夷人俘虏,拒绝兵车的命令,罢免野外享礼的设立,因此齐侯归还三座城邑以谢罪。记载说“来”,是叙说功绩。《春秋》是孔子的笔削,自己叙说功绩可以吗?圣人将人物合于一身,万象形态不同而本体相同;贯通古今于一息之间,百王时代不同而精神相同。他说“上天将要丧失这种文化”等等,是以天自居,又有什么嫌疑呢?

把归还三块田地当作仲尼的功劳,从三传、《家语》到太史迁的记载都是这样。根据我的考证,定公的时代,鲁国与齐国多次互相侵伐,到这时与齐国讲和,所以有夹谷的会盟,而把侵占的疆土归还鲁国。这种事在《春秋》中哪个国家没有?就像喝醉了发怒、醒了高兴一样,这与仲尼有什么关系呢!自从战国以后,鲁国的老儒先生去世,世俗学者的耳食之徒便把街巷流传的奇言怪语附会在孔氏身上,以为夸大,却不知道他们对待圣人的态度太浅薄了。所以郓、讙、龟阴的归还与济西、讙、阐的归还是一回事。如果认为记载“来”是夫子自己叙说功绩,此前曾经记载“郑伯派宛来归还祊地”,又记载“齐人来归还卫国的俘虏”,那是叙说谁的功绩呢?

季孙斯、仲孙何忌率领军队拆毁费、郈。费、成,是三家的大邑。政权在大夫手中,三卿超越礼制,各自巩固他们的城池,公室想要扩张却做不到。三桓既然防备陪臣擅自发号施令,倚仗他们的城池,多次有叛乱者,三家也不能控制,于是向仲尼询问,于是拆毁三座城邑,这叫做以礼治国,可以作为开端。公包围成。公从包围成回来。记载“公包围成”,是强大;其归来,是危险。仲由做季氏的家宰,孔子做鲁国的司寇,却不能拆毁成,为什么呢?考察这一年冬天公包围成没有攻克,第二年,孔子由大司寇代理相礼,然后诛杀少正卯,参与国家政事,三个月后商贾在市场中守信,男女在路上有别,等到齐人赠送女乐,孔子于是离开。那么包围成的时候,仲尼虽然掌权,未能完全掌握鲁国的政事,而像少正卯这样用巧言扰乱政事的人,必定在其中肆意怀疑阻挠。成虽然没有拆毁,没有人与它相比,也不能成为祸患。假使圣人在鲁国得志行事,等到满一年,就不需要动用武力而自然拆毁了。

拆毁三座城邑,是孔子用来扩张公室吗?当时,费人不顺服,公与三子狼狈登台,兵器逼近君侧,仅仅能够战胜。等到公敛阳一句话,孟氏的意思中途改变,那么鲁公亲自驾车包围成而不能攻克。圣人以礼治国的功劳微薄了。孔子曾经说:“面临事情而恐惧,善于谋划而成功。”拆毁三座城邑,竟然不能预先防备其成功与否,而轻率吗?有人说:“成的不顺服,是定公习惯于快速克制的过错。郈、费拆毁,就说仲尼的功劳;成不能攻克,就说定公的过错。胜利就归自己,失败就归君主,不是君子所忍心说的。”《左传》说仲由做季氏的家宰,将要拆毁三座城邑。这件事,说孔氏的门徒参与是可以的,说由孔氏谋划则不可以。不然,那么三子的意思,而仲由赞同,孔子或许不参与。说:“夫公

山、佛▯之召,孔子犹欲往就之,将以有为也。矧三桓自堕其城,非可乗之防邪?而圣人不屑也。」曰:「圣人应变之权,非吾徒所知矣。然吾以为孔子诚与夫二三子者共事,则所以消息其间者,宜自有道,亦何至动干戈于邦内,而抢攘至此乎?」所谓与闻国政、诛少正夘者,亦非事实。昔之君子以为此《论语》所不载,子思、孟子所不言,虽《春秋》内外传之诬且驳,而犹不道,盖齐鲁间陋儒者为之。摄行相事之云,愚谓亦因左氏「防于夹谷,孔丘相」之一言而误耳。相,防礼之相,非相国也。是时政在季氏,定公不能为有无。孔子仕日浅,谓其君臣能知敬信以咨谋议则有之,谓举相事以授焉,使摄行之,无是理也。然则三都终不可堕乎?曰:「何为不可?使圣人而得鲁国之政,将举周公之典法,率三家以尊鲁,率鲁以尊周,虽以复文武之盛可也,而于区区之三城何有?」

译山、佛二人征召孔子,孔子尚且想要前往应召,是打算有所作为。何况三桓自行拆毁他们的城池,这难道不是可以乘机的时机吗?然而圣人却对此不屑一顾。」有人说:「圣人随机应变的权变之道,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知晓的。但我认为,孔子如果确实与那几位弟子共同处理事务,那么他在其中调和周旋的方法,应当自有其道,又怎么会致使在国内动用武力,以至于混乱到这种地步呢?」所谓孔子参与国家政事、诛杀少正卯这些事,也并非事实。过去的君子认为,《论语》中没有记载,子思、孟子也没有提及,虽然《春秋》内外传中的记载虚妄且矛盾,但依然不加以称道,这大概是齐鲁两地浅陋的儒生编造出来的。至于说孔子代理行使相国职权的说法,我认为也是因为《左传》中「夹谷会盟,孔丘为相」这一句话而造成的误解。这里的「相」,是会盟礼仪中的傧相,并非相国。当时政令掌握在季氏手中,鲁定公无法决定事物的有无。孔子任职的时间尚短,说他的君臣能够敬重信任他并咨询谋议,这是有的;但说将相国的事务全部授予他,让他代理行使,是没有这种道理的。那么,三都最终就不能拆毁吗?回答说:「为什么不能?假使圣人掌握了鲁国的政权,将会推行周公的典章制度,率领三家尊奉鲁国,率领鲁国尊奉周王室,即使恢复周文王、周武王时的盛世也是可以的,对于区区三座城池又有什么困难呢?」

薛弑其君比,称国以弑者,当国大臣之罪也。孙复以为举国之众皆可诛,非矣。

称国以弑者有数义焉,或曰:「君无道,国人之所欲弑也。」或曰:「国小政乱,而讣告之畧也。」或曰:「地逺,而闻之弗详也。」以为举国之众皆可诛,其论固不服人心,而槩指为当国大臣之罪者,亦疑其未尽矣。

  哀公

齐、国夏,卫、石曼姑帅师围戚。主兵者卫也,何以序齐为首?罪齐人与卫之为恶而党之也。古者孙从祖,又孙氏王父之字,不以父命辞王父命,礼也。辄虽由嫡孙得立,然非有灵公之命,安得云受之王父辞父命哉?然则为辄者奈何?宜辞于国曰:「若以父为有罪,将从王父之命,则有社稷之镇公子在,我焉得为君?以为无罪,则国乃世子之所有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而使我立乎其位?」如此,则言顺而事成矣。是故辄辞其位以避父,则卫之臣子拒蒯聩而辅之可也;辄利其位以拒父,则卫之臣子舍爵禄而去之可也。乌有父不慈、子不孝,争利其国而可为者乎?

谓辄之立非灵公命不得云受之王父,辞父命似也。借令有命,遂得拒父而无讥乎?是故辞位不居,而号泣以从父,人子之心固所自尽者。若立君,则有天子、方伯与国之卿士大夫在,已不与知也。辄也能然,卫之臣子宜将顺焉,而曰拒蒯聩以辅之,何居?虽然,脱屣千乗,惟夷、齐能之,而辄非若人矣。抑其天性之爱,或有未遽亡者。卫多君子,有能为颖考叔者乎?从容引喻,俾父子如初,不崇朝而乱定矣。若曰辅之以争国,则非君子所忍言者,是不可以训。

齐阳生入于齐。阳生不称公子,诛不子也。阳生不子,则曷为系之齐?《春秋》端本之书也。阳生之不子,其谁使之然也?不有废长立少以啓乱者乎?以阳生系之齐,着乱之所由生也。

阳生曷为系之齐?徒言阳生入而已,则未知为齐之阳生也,故系以国,若曰「此齐侯之子也」云尔。如景公之废长立少以啓乱,则虽书齐,未足以见其罪也。然则郑突、曹赤何以不系国乎?书归于郑而知其郑人矣,书归于曹而知其曹人矣。归者,归其本国也;入则疑于异国焉,故详着之。

西狩获麟,河出图、洛出书而八卦画;箫韶作、《春秋》成而鳯麟至。事应虽殊,其理一也。有见乎此者,则曰文成而麟至;无见乎此者,以为妖妄而近诬。世衰道防,暴行交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夫子为是作《春秋》,明王道,正人伦。气志天人交相感胜之际深矣,制作文成而麟至宜矣。

文成麟至之説自郑众、贾逵、服虔之徒皆云然。杜征南非知道者,犹斥为妖妄,而大雅君子顾惑于此,何耶?尝闻之先正王文恪公曰:「孔子删《诗》、定《书》、赞《易》、正礼乐,功亦至矣,不闻有所谓瑞,独《春秋》成而麟至乎?假而麟不至,《春秋》将何所终乎?孔子尝叹鳯鸟不至,河不出图,自伤不能致此瑞也,而独能致麟乎?且既为瑞矣,又见获于鉏商邪?」然则杜氏所谓感麟而作,因以为终者,其信然欤?曰:「否。《春秋》之作,将为万世法戒,而岂区区为一麟哉!当是时,麟虽不至,《春秋》犹作也。」曰:「从子之説则其絶笔于兹也者,无义邪?」曰:「吾固言之矣,鲁之史记适至于获麟,孔子取而删修之。盖孔子之自卫反鲁,时且老矣,乃有意于著述,犹有他经之事焉,《春秋》最后作【史记》世家言作《春秋》亦在序《易》之后】间一岁而梦奠,虽如陈恒弑君,其所尝请讨者,亦不书,盖不及书耳,而谓终于获麟有他义乎?彼方以归三田、堕郈、费,诛少正夘为圣人之极致,则其以获麟为盛事也,亦宜矣。」

  春秋胡氏传辨疑卷下

译薛弑杀了他的国君比,史书称国名以记载弑君之事,这是当国大臣的罪责。孙复认为举国之人皆可诛杀,这是错误的。

称国名以记载弑君之事有几种含义,有人说:“国君无道,是国人想要弑杀的。”有人说:“国家小且政事混乱,讣告简略。”有人说:“路途遥远,听闻的情况不详细。”认为举国之人皆可诛杀,这种论调固然不能让人信服,而一概指责为当国大臣的罪责,也怀疑其未尽妥当。

哀公

齐国的国夏、卫国的石曼姑率领军队包围戚邑。主兵的是卫国,为什么把齐国排在首位?是为了谴责齐国人参与卫国的恶行并偏袒他们。古代孙子服从祖父,又因为孙氏是祖父的字,不拿父亲的命令来推辞祖父的命令,这是合乎礼制的。辄虽然因为嫡孙的身份得以继位,然而如果没有灵公的命令,怎么能说是接受祖父的命令而推辞父亲的命令呢?那么对于辄来说该怎么办?适宜向国人辞谢说:“如果认为父亲有罪,我将遵从祖父的命令,那么有社稷的镇公子在,我怎么能成为国君?如果认为父亲无罪,那么国家就是世子的所有。天下哪有没有父亲的国家,却让我站在他的位置上?”这样,言语顺理成章而事情就能成功。所以辄辞去君位以避开父亲,那么卫国的臣子拒绝蒯聩而辅佐他是可以的;辄贪图君位而抗拒父亲,那么卫国的臣子舍弃爵禄而离开他是可以的。哪有父亲不慈爱、儿子不孝顺,争夺国家利益而可以做到的呢?

说辄的继位没有灵公的命令,不能说是接受祖父的命令而推辞父亲的命令,似乎有道理。假使有命令,就能抗拒父亲而没有非议吗?所以辞去君位不居,而号啕哭泣以跟随父亲,这是人子之心本来就应该尽到的。至于立君,则有天子、方伯以及国家的卿士大夫在,自己不参与知晓。辄如果能这样做,卫国的臣子应当顺从,却说拒绝蒯聩以辅佐他,这是什么意思?虽然如此,视千乘之国如脱鞋般轻易舍弃,只有伯夷、叔齐能做到,而辄不是这样的人。或许他天性中的爱,还有没有立刻泯灭的。卫国多君子,有能做颖考叔那样的人吗?从容地引喻,使父子如初,不到一个早晨而混乱就平定了。如果说辅佐他来争夺国家,那就不是君子所忍心说的,这不可以作为训诫。

齐阳生进入齐国。阳生不称公子,是诛责他不尽人子之道。阳生不尽人子之道,那么为什么把他系于齐国?《春秋》是端正根本的书。阳生不尽人子之道,是谁使他这样的?不有废长立少以开启祸乱的人吗?把阳生系于齐国,是彰显祸乱产生的根源。

阳生为什么系于齐国?只说阳生进入,就不知道是齐国的阳生,所以系以国名,好像说“这是齐侯的儿子”一样。像景公废长立少以开启祸乱,那么即使书写齐国,也不足以显示他的罪责。那么郑突、曹赤为什么不系国名呢?书写归于郑就知道他是郑国人,书写归于曹就知道他是曹国人。归,是归回本国;入则怀疑是异国,所以详细记载。

西狩捕获麒麟,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而八卦画成;《箫韶》乐曲创作、《春秋》完成而凤凰麒麟到来。事情应验虽然不同,其道理是一样的。看到这一点的人,就说文章完成而麒麟到来;没有看到这一点的人,认为这是妖妄而近乎诬蔑。世道衰微,正道防堵,暴行交错发生,臣子弑杀国君的有,儿子弑杀父亲的有。孔子为此作《春秋》,阐明王道,端正人伦。气志天人交相感胜之际深远了,制作文章完成而麒麟到来是适宜的。

文章完成麒麟到来的说法,从郑众、贾逵、服虔之徒都这样说。杜征南不是懂得道理的人,还斥责为妖妄,而大雅君子反而迷惑于此,为什么呢?曾经听先正王文恪公说:“孔子删《诗》、定《书》、赞《易》、正礼乐,功劳也到了极点,没听说有所谓祥瑞,唯独《春秋》完成而麒麟到来吗?假如麒麟不来,《春秋》将如何终结呢?孔子曾经感叹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自伤不能致此祥瑞,而唯独能致麒麟吗?况且既然是祥瑞,又被鉏商捕获吗?”那么杜氏所说的感麒麟而作,因此作为终结,是真的吗?回答说:“不是。《春秋》的创作,将作为万世的法戒,难道仅仅为了一个麒麟吗!当时,麒麟即使不来,《春秋》仍然会创作。”回答说:“按照您的说法,那么绝笔于此,没有意义吗?”回答说:“我本来就说过了,鲁国的史记恰好到获麟,孔子取而删修它。大概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时候已经老了,于是有意于著述,还有其他经典的事情,《春秋》最后作【《史记》世家说作《春秋》也在序《易》之后】,隔了一年而梦奠,即使像陈恒弑君,他所曾经请求讨伐的,也不书写,大概是来不及书写,而说终于获麟有其他意义吗?他们正把归三田、堕郈、费,诛少正夘作为圣人的极致,那么把获麟作为盛事,也是适宜的。”

春秋胡氏传辨疑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