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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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诗说一

(卷首)

儒藏 · 诗经 · 已译 · 第 1–1 段

甚哉说诗之难也。自孔子删定六经,教授弟子,于诗则屡言之。而门弟子中如子贡子夏者,一语会心,则反复兴叹,以为可与言诗。外此无闻焉。其后子夏得孔子之传,着为小序,略言作诗之旨,而未有论说。汉儒始句解而字释之,毛公最晚出,而传于今,盖其授受有自也。至唐韩昌黎,始疑诗序非子夏作,而欧阳子因之作本义,苏滦城因之着诗传,其说与汉儒异矣,然犹不废小序也。至宋朱紫阳,删去小序另为一编,又与欧苏异矣,然犹不废注疏也。同时郑夹漈、王雪山各自立说,并传注去之,比朱子则加甚矣,然犹间有去取也。自是以后学者,厌常喜新,屏去一切训诂,而凿空臆造,虽悖于经、畔于道弗顾也。呜呼,诗学之废久矣。惠子元龙,尝读诗而病之,因着诗说三卷。其旨本于小序,其论采于六经,旁搜博取,疏通证据,虽一字一句必求所自,而考其义类,晰其是非。盖有汉儒之博而非附会,有宋儒之醇而非胶执,庶几得诗人之意,而为孔子所深许者欤。惠子通经绩学,以诗古文鸣于时,当事尝以其名闻,征诣公交车,以父忧不赴,人咸为之侘傺太息焉。然今天子崇尚经术,登进方闻,如汉石渠天禄故事,相与扬扢。古今称道盛美,作为诗歌以继雅颂之后,非惠子其谁属哉。此亦诗学废而复兴之一会也。余爱其书,为录一通,序而藏之以竢焉。癸亥秋七月济南德水田雯书

  汉兴,距孔子既远,世之言经者,恒各守其师说,异同离合,纷若聚讼,而莫能汇于一,盖无甚于诗与春秋。顾春秋主事,凡事之是非曲直,了然于简策之间,则三传之得失犹易辨也。诗独主志,所谓主文谲谏,与言之无罪闻之足戒者,其辞则隐,其旨则微,或美或刺,或似美矣而实刺,往遄从百世之下涵泳绌绎,踰数十过而未悉其所以然。即如一关雎也,鲁诗至谓刺康后之晏起而作;一黍离也,齐诗至谓卫公子寿闵其兄伋而作;一芣苢也,韩诗谓妇人伤夫有恶疾而作;一商颂也,又谓正考父美宋襄公而作。意义乖反,视春秋则尤甚焉。然而儒林存之不废者,欲以广学者之见闻,俾不致若高叟之固也。自唐世盛行毛郑,而齐鲁韩三家遂亡;明世盛行朱注,而毛郑又虽存亦亡。今令甲所示、学宫所肄者,朱氏一家止耳。原其初,非不合于先王一道德、同风俗之指,然而学者寻章摘句,保残守陋,必自此始。此诗教之所由坏也。吾门惠子元龙,好为淹博之学,其于诸经也潜思远引,左右采获,久之而怳若有悟,间出己意,为之疏通证明,无不悉有依据,非如专门之家守其师说而不变者也。其所著诗说先成,多所发明,虽未知于孔子删诗之意果合与否,然博而不芜,质而不俚,善辨而不诡于正,亦可谓毛郑之功臣,夹漈紫阳之诤子矣。余固晚而有志经学,顾年及昏耄,闻见遗忘,辄抚卷叹息,以为当让斯人出一头地也。故乐得而序之。邱南老钝汪琬序

  诗说卷上

清,东吴惠周惕砚溪着。

风雅颂以音别也。雅有小大,义不存乎小大也。自序之言曰:「雅者,王政所由废兴。政有小大,故诗有小雅,有大雅。」小大正之名立,而辩难之端起矣。难之者曰:「常武、六月,同一征伐也;卷阿、鹿鸣,同一求贤也。大小何以分耶?」解之者曰:「常武,王自亲征;六月不过命将军,容不同,故也。卷阿为成王,鹿鸣为文王,天子诸侯尊卑有等,故也。」难之者曰:「然则江汉宜在小雅,成宣宜在大雅,今何以或反之,或错陈之也?」其后朱晦翁则谓:「小雅,燕飨之乐;大雅,朝会之乐。受厘、陈戒之辞,严华谷则谓明白正大,直言其事者,雅之体纯乎雅之体者,为雅之大;杂乎风之体者,为雅之小。」章俊卿则谓:「风体语皆重复浅近,妇人女子能道之;雅则士君子为之也。小雅非复风之体,然亦间有重复,未至浑厚大醇;大雅则浑厚大醇矣。」三家之说,朱氏于理为长,然犹未离乎序之所谓政也。序既以政为言,则大小必有所指,此辩难之所以纷纷也。按

译解说《诗经》真是艰难啊。自从孔子删定六经,教导弟子,对于《诗经》曾屡次谈论。而门徒中像子贡、子夏这样的人,只要一句话契合心意,就反复感叹,认为可以和他们谈论《诗经》。除此之外就没有听说了。后来子夏得到孔子的传授,写成《小序》,简要说明作诗的旨意,却没有详细的论说。汉代儒者开始逐句解释、逐字训释,毛公出现最晚,但他的传注流传至今,大概是因为他的传授有渊源。到了唐代韩愈,开始怀疑《诗序》不是子夏所作,欧阳修因此作《诗本义》,苏辙因此作《诗传》,他们的说法与汉代儒者不同,但还没有废弃《小序》。到了宋代朱熹,删去《小序》另编一书,又与欧阳修、苏辙不同,但还没有废弃注疏。同时郑樵、王质各自创立学说,把传注都摒弃了,比起朱熹来更加厉害,但偶尔还有取舍。从此以后的学者,厌倦常规喜欢新奇,摒弃一切训诂,凭空臆造,即使违背经典、背离正道也不顾惜。唉,诗学荒废已经很久了。惠元龙先生,曾经读《诗经》并为此忧虑,于是撰写《诗说》三卷。他的主旨本于《小序》,他的论述采自六经,广泛搜求,疏通证据,即使一字一句也必求其来源,并考察其义类,辨析其是非。大概具有汉代儒者的广博而不附会,具有宋代儒者的纯正而不拘泥,差不多能领会诗人的心意,而为孔子所深深赞许吧。惠先生通晓经学,学业优异,以诗古文在当时闻名,当权者曾把他的名字上报,征召他到公车,因为父亲去世守孝而没有赴任,人们都为此惆怅叹息。然而当今皇上崇尚经术,提拔贤才,像汉代石渠阁、天禄阁的故事一样,相互弘扬。古今称道盛美,创作诗歌以继承《雅》《颂》之后,不是惠先生还有谁呢。这也是诗学荒废后复兴的一个时机。我喜爱他的书,抄录一份,作序收藏以等待(时机)。癸亥年秋七月济南德水田雯书

汉朝兴起,距离孔子已经很远了,世间谈论经学的人,常常各自坚守其师说,意见分歧,纷乱如聚讼,而不能统一,没有比《诗经》和《春秋》更严重的了。但是《春秋》以记事为主,凡是事情的是非曲直,在简策之间很明白,那么《左传》《公羊传》《谷梁传》的得失还容易辨别。《诗经》唯独以表达志意为主,所谓“主文谲谏”,以及“言之无罪,闻之足戒”,它的言辞隐晦,它的旨意微妙,或者是赞美或者是讽刺,或者看似赞美而实际上是讽刺,往往从百世之后涵泳推究,经过数十遍也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原因。就像《关雎》这一篇,鲁诗甚至说是讽刺康后晚起而作;《黍离》这一篇,齐诗甚至说是卫公子寿怜悯其兄伋而作;《芣苢》这一篇,韩诗说是妇人哀伤丈夫有恶疾而作;《商颂》这一篇,又说正考父赞美宋襄公而作。意义相反,比起《春秋》来尤其严重。然而儒林保存它们而不废弃,是想以扩大学者的见闻,使不至于像高叟那样固执。自从唐代盛行毛亨、郑玄的注疏,而齐、鲁、韩三家于是消亡;明代盛行朱熹的注,而毛亨、郑玄虽然存在也如同消亡。现在法令所示、学校所习的,只有朱氏一家罢了。推究其初意,并非不符合先王统一道德、统一风俗的宗旨,然而学者寻章摘句,保守残陋,必定从此开始。这就是诗教败坏的原因。我门下惠元龙先生,喜好广博的学问,他对于诸经深思远引,左右采获,久而久之恍然若有领悟,偶尔提出自己的意见,为之疏通证明,无不都有依据,不像专门家坚守其师说而不改变。他所著的《诗说》先完成,多有发明,虽然不知道是否符合孔子删诗的本意,但是广博而不杂乱,质朴而不粗俗,善于辨析而不违背正道,也可以说是毛亨、郑玄的功臣,郑樵、朱熹的诤友了。我本来晚年有志于经学,但是年纪到了昏老,见闻遗忘,就抚卷叹息,认为应当让此人出一头地。所以乐于得到并为之作序。邱南老钝汪琬序

《诗说》卷上

清代,东吴惠周惕砚溪著。

《风》《雅》《颂》是按音乐来区分的。《雅》分为小雅和大雅,意义不在于小大。从《序》的话说:“雅,是王政由废到兴的原因。政有小大,所以诗有小雅,有大雅。”小大正的名分确立,而辩难的端绪就开始了。辩难的人说:“《常武》《六月》,都是征伐;《卷阿》《鹿鸣》,都是求贤。大小怎么区分呢?”解释的人说:“《常武》,是君王亲自征伐;《六月》不过是命令将军,情况不同,所以如此。《卷阿》是为成王,《鹿鸣》是为文王,天子诸侯尊卑有等级,所以如此。”辩难的人说:“那么《江汉》应该在小雅,成王宣王的诗应该在大雅,现在为什么有的相反,有的错杂陈列呢?”后来朱熹则认为:“小雅,是燕飨之乐;大雅,是朝会之乐。受福、陈戒之辞,严华谷则认为明白正大,直言其事者,是雅之体纯乎雅之体者,为大雅;杂乎风之体者,为小雅。”章俊卿则认为:“风的体裁语言都重复浅近,妇人女子能说;雅则是士君子所作。小雅不再是风的体裁,但也间有重复,未达到浑厚大醇;大雅则浑厚大醇了。”三家之说,朱氏在道理上较长,但还没有脱离《序》所说的政。《序》既然以政为言,那么大小必定有所指,这就是辩难纷纷的原因。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