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夫曰:尧夫之数只是加一倍法,以此知太玄都不济事。尧夫惊抚其背曰:大哥,你怎恁他聪明。伊川谓尧夫:知易数为知天,知易理为知天,须还知理为知天?因说今年雷起某处,伊川云:尧夫怎知某便知?又问甚处起,伊川云:起处起。尧夫愕然。他日伊川问明道曰:加倍之数如何?曰:却忘之矣。因叹其心无偏系如此。
译有人说道:“邵雍的易数只是加倍的方法,由此可知《太玄》根本不起作用。”邵雍惊讶地拍着他的背说:“大哥,你怎么如此聪明。”程颐对邵雍说:“知晓易数是知天,知晓易理也是知天,难道必须知晓易理才算知天吗?”于是程颐说今年雷起于某处,程颐说:“邵雍怎么知道我就知道呢?”又问雷从何处起,程颐说:“从起处起。”邵雍感到惊愕。另一天,程颐问程颢:“加倍的数法怎么样?”程颢说:“却已经忘记了。”因此感叹他心中没有偏执拘泥竟到了这种地步。
聴其言也厉,须是有力。某寻常纔觉心不在时,语便无力。
敬只是与事为一,未论得是不是。问:此有存主不逐彼去,是敬之理否?曰:先有存主,然后视聴言动却汗漫了,且只认取与事为一时,便是敬。其它说各是一理,从容中道,圣人也。方做一事,忘了其它,亦不免。颜子闻一知十人之才,犹自请事斯语。
问:多爱记事,如明日有件事,今日一日记着。往日有件事,只今不肯放下,至如事过,又须追思,知其非而无法以处之。又每遇事多急躁,常自讼之,云事之未来,不须预忧;事之方至,不须忙迫;事之过去,不须追悔。终之以一毫不立,唯觉而已。然终未得如愿。先生云:须是这个道理处之。某旧有疑疾,一件要如此又要如彼,后行一气法,名五元化气。素问有其说,而无其法,初传时,云行之能于事无凝滞。某行一遍,两月便觉其效。问云:所病心疾也,而此法何以能平之?答云:气能动其心,和其气。所以和其心也。喜怒衰乐失其节,皆是病。
端立问:畅论敬云正其衣冠,端坐俨然,自有一般气象。某尝以其说行之,果如其说。此是敬否?曰:不如执事上寻便更分明。事思敬,居处恭,执事敬。若只是静坐时有之,却只是坐如尸也。
举明道云忠恕两字,要除一个不得。
敏是得理之速,明理而行。不期而速非是,手忙脚乱。
与其得罪于州闾乡党宁孰谏,是父母之过,未至此不可谏也。子曰煞有人为孝弟。(按本子做:不能以义处,却致父母兄弟不睦者甚多,极好笑。先生然之)
明道云,病卧于床,委之庸医,比于不慈不孝。事亲者亦不可不知医。
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只就性上看。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是持敬否?是矜持过当否?曰:近之。答季向书云:每闻进学甚力,湥慰此懐。兹承恩喻,尤见好悦,岂不欲倾尽所知,顾未识所疑安在,难以毫楮而泛论也。然秦汉以来,学虽不明,而为善者不絶于天下,天下若能志于大者逺者,不为目前移夺,虽是非小有失中,大体固已立矣。不失此心可也。
或问:天下多少事,如何见得是处?曰:穷理便见得。事不胜穷,理则一也。
答胡康侯小简云:承进学之意浸灌,湥所望于左右。儒异于禅,正在下学。如颜子工夫,真百世轨范,舍此应无入路,无住宅,三二十年不觉便虚过了,可戒幸毋忽。朱君闻进学可喜,向亦尝讲仁敬之说,当不忘之。游于河南之门者甚多,不知从事于斯,则见功不逺。行之方可信此语也。
又答简云:葢如语録,只少却三两字,便血脉不贯,其语不活。如春秋之说正如此。幸亮之。春秋大约如法家断例也,折以中道耳。承谕进学加功处,甚善甚善。若欲少立得住,做自家物,须着如此。迩来学者何足道,能言真如鹦鹉也。富贵利达,今人少见出脱得者,所以全看不得。难以好事期待也。非是小事切须勉之,透得名利闗,便是小歇处。然须藉穷理工夫至此,方可望有入圣域之理。不然休说。
总老尝问一官员云:默而识之,是识个甚?无入而不自得,是得个甚?
跋
右上蔡先生语録三篇。先生姓谢氏,名良佐,字显道,学于程夫子昆弟之门,笃志力行,于从游诸公间所见甚为超越。有论语说行于世。而此书传者盖鲜焉。熹初得友人括苍吴任写本一篇[题曰上蔡先生语録],后得吴中版本一篇[题曰逍遥先生语録,陈晋江续之,作序云得之先生兄孙少卿及天隠之子希元者],三家之书皆温陵曾恬天隠所记,最后得胡文定公家冩本二篇于公孙子籍溪先生[题曰谢子雅宫],凡书四篇,以相叅较。胡氏上篇五十五章,记文定公问答,皆他书所无有,而提纲挈领指示学者用力处,亦卓然非他书所及。下篇四十七章,与版本吴氏本略同,然时有小异,盖损益曾氏所记而精约过之。辄因其旧,定着为二篇,且着曾氏本语及吴本异同,悉注其下,以备
译听他说话严厉,必须是有力量。我平常才觉得心不在焉时,说话便没有力量。
敬只是与事物合而为一,还没论到是对是错。问:这有存主不随外物而去,是敬的道理吗?回答说:先有存主,然后视听言动却散漫了,且只认定与事物合而为一时,便是敬。其它说法各是一个道理,从容合乎中道,那是圣人。刚做一件事,忘了其它事,也不免如此。颜回听一句能知十句的才能,还亲自请教这些话。
问:喜欢多记事情,比如明天有件事,今天一整天记着。过去有件事,至今不肯放下,至于事情过去了,又必须追思,知道不对却没办法处理。又每当遇事多急躁,常自我责备,说事情没来,不必预先担忧;事情刚来,不必匆忙逼迫;事情过去,不必追悔。最终以一毫不立,只觉知而已。然而终究没如愿。先生说:必须用这个道理来处理。我旧有疑病的毛病,一件事要这样又要那样,后来行一气法,名叫五元化气。《素问》有这种说法,却没有方法,初传时,说行之能于事无凝滞。我行了一遍,两个月便觉其效。问说:所病是心疾,这方法何以能平复它?回答说:气能动其心,和气。所以和其心。喜怒衰乐失去节制,都是病。
端立问:畅论敬说端正衣冠,端坐俨然,自有一种气象。我曾按这说法实行,果然如所说。这是敬吗?回答说:不如在执事上寻找便更分明。事思敬,居处恭,执事敬。如果只是静坐时有,却只是坐如尸罢了。
举明道说忠恕两字,要除一个不得。
敏是得理之快,明理而行。不期而快不是,手忙脚乱。
与其得罪于州闾乡党宁孰谏,是父母的过错,没到这一步不可谏。孔子说煞有人为孝弟。(按本子做:不能以义处,却致父母兄弟不睦者甚多,极好笑。先生然之)
明道说,病卧于床,委之庸医,比于不慈不孝。事亲者亦不可不知医。
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只就性上看。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是持敬吗?是矜持过当吗?回答说:接近了。答季向书说:每闻进学甚力,湥慰此懐。兹承恩喻,尤见好悦,岂不欲倾尽所知,顾未识所疑安在,难以毫楮而泛论也。然秦汉以来,学虽不明,而为善者不絶于天下,天下若能志于大者逺者,不为目前移夺,虽是非小有失中,大体固已立矣。不失此心可也。
或问:天下多少事,如何见得是处?回答说:穷理便见得。事不胜穷,理则一也。
答胡康侯小简说:承进学之意浸灌,湥所望于左右。儒异于禅,正在下学。如颜子工夫,真百世轨范,舍此应无入路,无住宅,三二十年不觉便虚过了,可戒幸毋忽。朱君闻进学可喜,向亦尝讲仁敬之说,当不忘之。游于河南之门者甚多,不知从事于斯,则见功不逺。行之方可信此语也。
又答简说:葢如语録,只少却三两字,便血脉不贯,其语不活。如春秋之说正如此。幸亮之。春秋大约如法家断例也,折以中道耳。承谕进学加功处,甚善甚善。若欲少立得住,做自家物,须着如此。迩来学者何足道,能言真如鹦鹉也。富贵利达,今人少见出脱得者,所以全看不得。难以好事期待也。非是小事切须勉之,透得名利闗,便是小歇处。然须藉穷理工夫至此,方可望有入圣域之理。不然休说。
总老尝问一官员说:默而识之,是识个甚?无入而不自得,是得个甚?
跋
上面是上蔡先生语录三篇。先生姓谢氏,名良佐,字显道,学于程夫子昆弟之门,笃志力行,于从游诸公间所见甚为超越。有论语说行于世。而此书传者盖鲜焉。熹初得友人括苍吴任写本一篇[题曰上蔡先生语録],后得吴中版本一篇[题曰逍遥先生语録,陈晋江续之,作序云得之先生兄孙少卿及天隠之子希元者],三家之书皆温陵曾恬天隠所记,最后得胡文定公家冩本二篇于公孙子籍溪先生[题曰谢子雅宫],凡书四篇,以相叅较。胡氏上篇五十五章,记文定公问答,皆他书所无有,而提纲挈领指示学者用力处,亦卓然非他书所及。下篇四十七章,与版本吴氏本略同,然时有小异,盖损益曾氏所记而精约过之。辄因其旧,定着为二篇,且着曾氏本语及吴本异同,悉注其下,以备
参考。独版本所増多犹百余章,然或失本指,杂他书,其无者五十余章,至诋程氏以助佛学,直以或者目程氏,而以予曰自起其辞,皆荒浪无根,非先生所宜言,亦不类答问记述之体。意近世学佛者私窃为之,以伉其术。偶出于曾氏杂记异闻之书,而传者弗深考,遂附之于先生,传之久逺,疑误后学,使先生为得辠于程夫子,而曾氏为得辠于先生者,则必是书之为也。故窃不自知其固陋,辄放而絶之,虽或被之以僭妄之罪而不敢辞也。其余所谓失本指杂他书甚者亦颇刋去,而得先生遗语三十余章,别为一篇。然记録不精,仅存彷佛,非复前篇比矣。凡所定著书三篇已校定,可缮冩,因论其所以然之意附见其后,以俟知言。有道之君子考而择焉。绍兴二十九年三月庚午新安朱熹谨书
译参考。唯独版本所增多的还有百余章,然而有的失去了原本旨意,混杂了其他书籍的内容,其中没有的有五十余章,甚至诋毁程氏以助长佛学,直接用“或者”来称呼程氏,而用“予曰”来自起其辞,都荒诞无根,不是先生应当说的话,也不符合答问记录的体例。推测是近世学佛的人私下窃取编造,以夸耀他们的学说。偶然出现在曾氏杂记异闻的书中,而传抄者没有深入考证,于是附会在先生名下,流传久远,疑惑误导后学,使先生因此得罪于程夫子,而曾氏因此得罪于先生,那一定是这本书造成的。所以我私下不知自己的固陋,擅自删去并断绝它,即使被加上僭越妄动的罪名也不敢推辞。其余所谓失去原本旨意、混杂其他书籍严重的也大多删去,而得到先生遗语三十余章,另编为一篇。然而记录不精,仅存大概,不再像前篇那样了。凡是所定的著作三篇已经校定,可以抄写,因此论述其所以然的意思附在后面,以等待懂得言辞的人。有道的君子考察并选择吧。绍兴二十九年三月庚午日,新安朱熹谨书。
宪大观初年在长沙侍文定公左右,每聴说上蔡先生之学问,以为其言善启发人。其后在荆门学舍从朱二丈子发游,甚欵。子发所得话言及书疏必以相示,云先生监西竹木场,曰自太学往见之,坐定,子发进曰:震愿见先生久矣,今日之来无以发问,不知先生何以见教?先生曰:好与贤说一部论语。子发愕然,意日刻如此,何由欵其讲说。已而具饮酒五行,只说他话。及茶罢,掀髯曰:聴说论语,首举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又举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夫圣人之道,无显无微,无内无外,由洒埽应对进退以至于天道,本末一贯,一部论语只恁地看。其后有书答子发云:窃承求志有味道腴是嗜信,后当益佳。胜康侯谓公博洽,少辈未知。公既宅心道学之后处之当何如。昔见明道先生读前汉书,未尝蹉过一字,至见他人有记问者,则曰:玩物丧志。此可以窥其意旨也。宪因读朱元晦所定着上蔡先生语録三巻,得以详观其是正。精审去取不苟,可传信于久逺。窃叹其志尚如此,而自惟畴昔所闻,将恐零落,辄书以附于卷之末焉。绍兴二十九年四月十八日籍溪胡宪跋
熹顷年校定上蔡先生语録三篇,未及脱藁而或者传去,遂锓木于贑上。愚意每遗恨焉。比因闲暇,复为定着此本,然亦未敢自以为可传也。因念往时削去版本五十余章,特以理推知,其决非先生语。初未尝有所考验,亦不知其果出于何人也。后籍溪胡先生入都,于其学者吕祖谦得江民表辨道録一编,读之则尽向所削去五十余章者,首尾次序无一字之差,然后知其为江公所著,而非谢氏之语,益以明白。夫江公行谊风节,固当世所推髙,而陈忠肃公文尝称其论明道先生,有足目相应之语,盖亦略知吾道之可尊矣。而其为言若此,岂差之毫厘则失千里之缪,有所必至而不能已者耶。因书以自警,且示读者使毋疑。旧传谢先生与胡文定公手柬,今并掇其精要之语,附三篇之后云。干道戊子四月壬申熹谨记。
译宪公在观初年间,在长沙侍奉文定公左右,每当听说到上蔡先生的学问,认为他的言论善于启发人。后来在荆门学舍跟随朱二丈子发交游,关系非常亲密。子发所得到的谈话言论以及书信往来,必定拿来给我看,说先生监管西竹木场,说从太学前往拜见他,坐定后,子发进言说:“我希望能拜见先生已经很久了,今天前来没有什么可以发问的,不知道先生用什么来教导我?”先生说:“我喜欢跟贤者讲说一部《论语》。”子发感到惊愕,心里想:时间如此紧迫,从哪里开始详细讲解呢?不久摆出五行的酒,只说些别的话。等到茶罢,先生掀动胡须说:“听我讲《论语》,首先举出‘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又举出‘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子张问说:‘这是跟乐师说话的方法吗?’孔子说:‘是的,这本来就是跟乐师相处的方法。’圣人的道理,没有显明也没有细微,没有内在也没有外在,从洒扫应对进退以至于天道,根本和枝节一贯相通,一部《论语》就这样看。”后来有书信答复子发说:“私下听说您有志向,有味道腴是嗜信,以后应当更加美好。胜康侯说您博学广识,年轻一辈还不知道。您既然将心志安放在道学之后,处理事情应当如何?从前看见明道先生读《前汉书》,不曾错过一个字,等到看见别人有记问之学的人,就说:‘玩物丧志。’这可以窥见他的意旨了。”宪公因此阅读朱元晦所编定的《上蔡先生语录》三卷,得以详细观察他的订正。精审取舍不随便,可以传信于久远。私下感叹他的志尚如此,而自己回想从前所听到的,恐怕零落散失,就书写下来附在卷末。绍兴二十九年四月十八日籍溪胡宪跋。
熹当年校定《上蔡先生语录》三篇,还没来得及定稿就有人传抄出去,于是刻版印刷于赣上。我心中常常遗憾。近来因为闲暇,再次编定这个版本,然而也不敢自认为可以传世。因此想到往日删去的版本五十多章,特地以理推测,断定不是先生的话。起初不曾有所考证,也不知道它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后来籍溪胡先生入京,在他的学生吕祖谦那里得到江民表《辨道录》一编,读它则全部是先前删去的五十多章,首尾次序没有一个字的差错,然后知道它是江公所著,而不是谢氏的话,更加明白。江公的品行节操,本来就被当世推崇,而陈忠肃公文中曾经称赞他论述明道先生,有足目相应的话语,大概也略知我们道学的可尊贵了。而他的言论像这样,难道是差之毫厘则失千里之谬误,有所必然导致而不能停止的吗?因此书写下来自我警戒,并且告知读者不要怀疑。旧传谢先生与胡文定公的手札,现在一并选取其精要的话语,附在三篇之后。干道戊子四月壬申熹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