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防子卷中
秦并仁义，鞭笞天下，为后代所丑，何其烈欤？」伸防子曰：「天俾秦然，所以甚其罪而去天下之乱也。当六国相强，二周皆弱，此时已亡仁义，唯尚战争，故天下大乱，不一其主也。天俾秦并而一之，又不能守，故天下复一于汉，所以去天下之乱也。」曰：「秦曷不尚仁义以守之欤？」曰：「仁义者，秦人之所讳也。秦以山西之习起，而驰驱中原，惟知干戈弓矢之为利也，恶识仁义哉？天厌六国之乱，而使秦并之；天又厌秦之乱，而汉得之。南方有蚖，纵毒于路，而里人惟养鸩以吞之；秦之亡，六国是鸩之吞蚖也。北方有虎，食人与兽，武士设槛以杀之；秦之自亡，是虎之投槛也。安有乱而不亡乎？」故曰：「天之俾秦然，所以甚其罪而去天下之乱也。」
译秦国兼并仁义之道，用严刑峻法统治天下，被后世所耻笑，这是多么酷烈啊！」伸防子说：「上天让秦国如此，是为了加重它的罪责并消除天下的动乱。当六国相互争强，两个周朝都衰弱的时候，此时仁义已经消亡，只崇尚战争，所以天下大乱，不能统一于一个君主。上天让秦国兼并天下并统一它，但秦国又不能守住，所以天下又重新统一于汉朝，这就是消除天下动乱的原因。」有人问：「秦国为什么不崇尚仁义来守住天下呢？」回答说：「仁义，是秦国人所忌讳的。秦国凭借山西一带的习俗兴起，驰骋于中原，只知道干戈弓矢有利可图，哪里懂得仁义呢？上天厌恶六国的动乱，就让秦国兼并它们；上天又厌恶秦国的动乱，汉朝就得到了天下。南方有一种蜮蛇，在路上散布毒气，乡里人只养鸩鸟来吞食它；秦国的灭亡，就是六国像鸩鸟吞食蜮蛇一样。北方有老虎，吃人和野兽，武士设置陷阱来杀死它；秦国自取灭亡，就是老虎自己投入陷阱。哪有动乱而不灭亡的呢？」所以说：「上天让秦国如此，是为了加重它的罪责并消除天下的动乱。」
镜防
▯文先生曰：「秦有寳镜，照人肝胆，能使左右前后蓄不防、不忠之心者。于是镜皆有不隠。若使后代帝王有是镜也，则不廉、不忠之人得肆于前后左右，邪伸防子曰：『不然是镜，凶镜也。于秦为不忠甚矣。』斯由之父子、髙乐之翁壻裒，凶鞠顽、懐谖饰诈，朝夕出入于宫庭之内，其为不廉、不忠孰甚焉？而是镜曽不能照其奸伪之一毫，则是凶镜也，又何以取于后代乎？秦尚法律，焚诗书，肆虐于人，上危亡之不暇矣，况乎贼盗阻山，义兵四起，天下族谋以亡秦，而是镜且不能照之，其为不忠莫甚焉。秦负镜哉？镜负秦哉？」
鉴防
▯文先生曰：「三代衰亡，垂鉴千古。何后代有踵其亡哉？」伸防子曰：「三代之季，鉴于有道，不鉴于无道也。且居起欲奢，鉴之而反俭；威刑于暴，鉴之而反仁；畋逰欲纵，鉴之而反礼；声色欲荒，鉴之而反徳。是犹鉴治国之政，而成有道之基矣。反是，犹盗贼之类，昼观刑戮于市，暮行诛刼于衢。岂刑戮能使之鉴邪？盖盗贼之心不可移也。虽知夕必祸身，而朝且杀人矣。是谓三代之季，鉴于有道，不鉴于无道也。」
中篇凡三章
演忠
如愚子曰【本作▯▯】比干何如臣乎？」伸防子曰：「忠也。」曰：「比干谏不止，致辛有否贤之罪名，落千古而为后代之所丑，斯实陷君于不义，恶为忠乎？」曰：「辛为君，涂炭生民。是时天下之心，皆欲亡商兴周。盖商之朝，犹有贤人，贤人存则商不亡，商未亡为天下僇，是以比干知存无益，故力谏以就死，恶不为忠乎？」曰：「知存无益，胡不逃去？逃去则商无贤人，无贤人则辛自亡矣，恶有剖贤人之罪为千古丑欤？」曰：「苟使逃去，则无忠臣死谏之名，垂于后代也。且比干非不知辛祸胎已长，势不可止，盖不忍不止，则竭忠谏之，谏之不听，亦欲垂明镜于后代，则辛有剖贤人之罪，得无鉴戒于后代邪？是以比干之忠，不独忠于一时，而亦忠于后代矣。」
明谏
如愚子曰：夷齐谏周武，欲存商纣，其为义乎？伸防子曰：然。曰：商纣肆汤火之威，下民罹煎熬之痛，周武不忍而伐之。是时天下咸欲速兵救世，何夷齐独谏周武之伐，存商纣之暴，而为义乎？曰：夷齐之谏，不独吐一时之忠，抑垂千古之戒也。且人皆曰纣可伐也，独夷齐不以为然者，其意不亦深乎？故谏不贵纳于一时之周武，而贵纳于后代之诸侯；不贵存于一时之商纣，而贵存于后代之王室。知后代王室必有肖商纣之暴，后代诸侯必有习周武之志，故损身讽谏，用讥后代伐君者。恐中损身之讥，无生易国之志，此非夷齐之意深乎？若谓止周武、纵商纣为心，是不能立昭代之谋、救下民之难，而遁迹饿死，真曰愚矣。后圣曷称为贤哉？盖立谋救难不乏其臣，所以去之，将持终身之仁，用全讽谏之道。故有知者谓之仁义，不其然乎？迨后幽厉有商纣之暴，不为诸侯易其国，是恐中损身之讥也。故得周室不翅于卜数，非由夷齐忠谏所致哉！如愚子释然曰：夷齐之意深矣。有效夷齐者，惟知慕夷齐去周之名，岂知懐夷齐全周之义乎？
辩惑
如愚子曰：「吾闻君子不惑，小人多惑，有诸？」伸防子曰：「人无不惑。盖君子知其所惑而不惑矣，小人不知其所惑而惑矣。」曰：「吾闻古之帝王蓄货财、淫酒色，未有不亡国丧身矣。所以桀、纣、幽、厉皆由是也。矧臣民士庶由是而亡家丧身多矣，得不为惑欤？」曰：「是不知其所惑矣，而惑遂至丧亡焉。设使君如尧、舜，臣如夷、齐，士如顔、闵，前设糟邱酒池之乐，后陈鹿台铜山之货，左右列妲己、褒姒之容，安能乱尧舜之徳、汚夷齐之风、染顔闵之行，而至丧亡乎？」如愚子崛然寤曰：「诚哉，人无不惑，在知与不知耳。」
下篇凡二章
分贤
卢乳子曰【本作▯▯】陶朱公何如父乎？伸防子曰：贤也。曰：中男杀人，不命长男持金如楚，诚知其无用之矣。然而长男竟将以行，曽无教训之言。迨及其反，则笑曰：吾
译镜鉴
〇文先生说：“秦国有宝镜，能照见人的肝胆，能使左右前后怀有防备、不忠之心的人无所遁形。于是镜中皆无隐情。如果让后代帝王拥有这面镜子，那么不廉洁、不忠诚的人就会在前后左右肆意妄为，邪气伸张。防子说：‘不是这样的镜子，是凶镜啊。对于秦国来说，不忠到了极点。’比如斯由的父子、高乐的翁婿，聚集凶顽、心怀欺诈，朝夕出入于宫廷之内，他们那不廉洁、不忠诚还有谁更甚呢？而这面镜子却不能照出他们奸伪的一毫，所以是凶镜，又凭什么被后代所取法呢？秦国崇尚法律，焚烧诗书，对百姓肆虐，自身危亡尚且来不及，何况盗贼占据山险，义兵四处起事，天下人合谋要灭亡秦国，而这面镜子还不能照见这些，它的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是秦国辜负了镜子呢？还是镜子辜负了秦国呢？”
鉴戒
〇文先生说：“夏商周三代衰亡，垂示鉴戒于千古。为什么后代还有重蹈其灭亡覆辙的呢？”防子说：“三代的末世，鉴于有道之君，而不鉴于无道之君。况且居住兴起想要奢侈，鉴于此反而节俭；刑罚想要暴虐，鉴于此反而仁爱；田猎游乐想要放纵，鉴于此反而守礼；声色欲望想要荒淫，鉴于此反而修德。这就像是鉴于治国的政事，而成就了有道的根基。反之，就像盗贼之类，白天在市集观看刑戮，晚上在街道施行诛杀抢劫。难道是刑戮能让他们鉴戒吗？大概是因为盗贼的心不可改变。虽然知道晚上必定祸及自身，但早上还是杀人。这就是说三代的末世，鉴于有道，而不鉴于无道。”
中篇共三章
演忠
如愚子说：“比干是怎样的臣子呢？”防子说：“忠臣。”如愚子说：“比干劝谏不止，致使纣王背上杀害贤人的罪名，落下千古骂名而被后代所丑化，这实在是陷君主于不义，怎么能说是忠呢？”防子说：“纣王作为君主，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当时天下人的心，都想灭亡商朝兴起周朝。大概商朝的朝廷，还有贤人在，贤人在则商朝不亡，商朝未亡则成为天下的罪人，因此比干知道留存无益，所以极力劝谏以死明志，怎么能说不忠呢？”如愚子说：“知道留存无益，为什么不逃跑离去？逃跑离去则商朝没有贤人，没有贤人则纣王自己灭亡了，怎么会有剖开贤人身体成为千古丑闻的事呢？”防子说：“如果让他逃跑离去，就没有忠臣死谏的名声，流传于后代了。况且比干不是不知道纣王的祸根已经深长，势不可止，大概是不忍心不止，就竭尽忠言劝谏，劝谏不听，也想垂示明镜于后代，那么纣王杀害贤人的罪名，能不成为后代的鉴戒吗？所以比干的忠，不仅忠于当时，而且忠于后代。”
明谏
如愚子说：“伯夷、叔齐劝谏周武王，想要保存商纣王，这是义吗？”防子说：“是的。”如愚子说：“商纣王肆意施展汤火般的威势，下民遭受煎熬的痛苦，周武王不忍心而讨伐他。当时天下人都想迅速出兵救世，为什么伯夷、叔齐独自劝谏周武王不要讨伐，保存商纣王的暴政，而说是义呢？”防子说：“伯夷、叔齐的劝谏，不仅吐露一时的忠言，而且垂示千古的警戒。况且人人都说纣王可以讨伐，唯独伯夷、叔齐不这样认为，他们的用意不也很深远吗？所以劝谏不贵在被当时的周武王采纳，而贵在让后代的诸侯采纳；不贵在保存当时的商纣王，而贵在保存后代的王室。知道后代的王室必定有像商纣王那样暴虐的，后代的诸侯必定有学习周武王讨伐君主的志向，所以损害自身进行讽谏，用来讥讽后代讨伐君主的人。担心他们遭受损害自身的讥讽，没有轻易改换国家的志向，这难道不是伯夷、叔齐用意深远吗？如果说阻止周武王、放纵商纣王是他们的本意，那他们就不能建立昭明时代的谋略、拯救下民的苦难，而是隐匿踪迹饿死，真可以说是愚昧了。后来的圣人为什么称他们为贤人呢？大概是因为建立谋略拯救苦难不缺这样的臣子，所以离去，是为了保持终身的仁德，用来成全讽谏的道理。所以有智慧的人称他们为仁义，不正是这样吗？等到后来周幽王、周厉王有商纣王的暴虐，诸侯不轻易改换他们的国家，这是担心遭受损害自身的讥讽。所以周室不至于像占卜那样短命，不是由伯夷、叔齐的忠谏所导致的吗！如愚子豁然醒悟说：“伯夷、叔齐的用意深远啊。效仿伯夷、叔齐的人，只知道羡慕伯夷、叔齐离开周朝的名声，哪里知道怀有伯夷、叔齐保全周朝的大义呢？”
辩惑
如愚子说：“我听说君子不迷惑，小人多迷惑，有这回事吗？”防子说：“人没有不迷惑的。大概君子知道他所迷惑的是什么而不迷惑，小人不知道他所迷惑的是什么而迷惑。”如愚子说：“我听说古代的帝王积蓄货财、沉溺酒色，没有不亡国丧身的。所以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都是因为这个。何况臣民士庶因为这个而亡家丧身的多了，能不说是迷惑吗？”防子说：“这是不知道他所迷惑的是什么，而迷惑以至于丧亡。假使君主像尧、舜，臣子像伯夷、叔齐，士人像颜回、闵子骞，前面摆设糟丘酒池的享乐，后面陈列鹿台铜山的货物，左右排列妲己、褒姒的美色，怎么能扰乱尧舜的德行、污染伯夷叔齐的风骨、沾染颜回闵子骞的品行，以至于丧亡呢？”如愚子猛然醒悟说：“确实啊，人没有不迷惑的，在于知道与不知道罢了。”
下篇共二章
分贤
卢乳子说：“陶朱公是怎样的父亲呢？”防子说：“贤父。”卢乳子说：“中男杀人，不命令长子带金子去楚国，确实知道长子无用了。然而长子最终坚持要去，曾经没有教训的话。等到他返回，就笑着说：‘我……
必知杀其弟矣。是事往后言，恶得贤邪？曰：人性勇怯，非教导能移也。且雷霆倐闪，声腾百里，则勇者神不摇，怯者眼先慓。当是时也，人非神之不欲摇，如其怯何？陶朱公知长男恡弃财之性不可移也，所以不命其行。及其行也，岂可敎导以移其恡哉？曰：然则安得不夺其行邪？曰：苟夺其行，则先见自杀其子也。先自杀其子之名，则不见弃财之性，又安能明陶朱公不命其子之心乎？所以陶朱公之贤，由是而分矣。
译必定会害死他的弟弟。这件事往后说，怎么能称得上贤明呢？回答说：人的勇敢与怯懦，不是通过教导就能改变的。况且雷霆闪电，声音传遍百里，那么勇敢的人心神不摇，怯懦的人眼睛先就惊惧。在这个时候，人不是不想让心神不摇，但面对怯懦又能怎么办？陶朱公知道长子吝惜钱财的本性无法改变，所以不命令他去。等到他去了，难道可以用教导来改变他的吝啬吗？回答说：那么怎么能不阻止他去呢？回答说：如果阻止他去，就会先看到自己杀了儿子的名声。有了先杀自己儿子的名声，就不会看到吝惜钱财的本性，又怎么能明白陶朱公不命令儿子去的心意呢？所以陶朱公的贤明，由此而得以分辨。
彰明
卢乳子曰：吾闻子夏哭子丧明，有诸？伸防子曰：丧明而明益彰矣。曰：丧而益彰，何如？曰：子夏之道全于四科，垂于千古，而哭其子丧其明。书于礼曰：「吾过矣。」则千古之人共见之，孰不以子夏哭子丧明而鉴哉？能正天下之为人父者乎？所以丧明，明于古人，非明益彰邪？
▯▯【本注：泽国有▯文先生，当时兵冦入，皆负戈甲，独子嗜文。或曰：方事甲戈，安用▯文？
对曰：「吾以▯文为甲戈，故字从戈甲】
▯▯【本注：泽国有如愚子，生于田家，家本农业，独子舍农而务学，慕顔渊徳行，遂名如愚。
亲族讥其忘本，乃曰：「吾张耒耜于教学，有无可待矣，故名字从耒文也】
▯▯【本注：泽国有卢乳子，家居山中，慕黄老方外之术，链形息气，恬淡无为，师仙人卢乳。
脩真之法，而又自隠于陶，故字皆从瓦】
伸防子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
伸防子卷下
唐 林慎思 撰
时喻二篇
上篇凡八章
明性
韶夏之声，人非不知可敬，而不能嗜也。郑卫之声，人非不知可去，而不能舍也。何哉？可敬者，礼节也。礼则难行，故人不能嗜矣。可去者，非礼也。非礼易惑，故人不能舍矣。是以演先王之教，不得人之乐者，教难行也。吐倡优之辞，皆得人之喜者，辞易惑也。恶有圣徒能乗其心者，后易惑而难行哉？
刺奢
一树之花，人争盼焉。一株之棘，人争忌焉。且人皆爱花之鲜妍，不知鲜妍能诱人，为骄奢之患矣。人皆忌棘之伤害，不知伤害能诫人行正直之路矣。呜呼！骄奢事极，则花为祸人之根者也。正直路存，则棘为利人之本者也。而人不知忌于花，而忌于棘。噫，其惑人也久矣。
显防
居暗室而望明庭者，虽隔帘幙，而妍丑亦辨矣。居明庭而视暗室者，虽去帘幙，而美恶不分矣。故君子居其显，进退不违规矩也。脱有一失，则庸昧者皆见而噪矣。小人处其昧，动作皆为非僻也，曽无一是。虽尊显者，谁见而诛？是以古之圣贤立道光显，为后代所瞻瞩，使无一失者，得不由防其噪之邪。
伺难
舟行，防覆溺之患；伺无风波，则越重溟如池沼矣。车行，防卤掠之患；伺无冦盗，则逾脩岭如康荘矣。君子行其道，则先防恶；人伺其善，则交之。岂知有行善而蓄恶者，难伺甚于风波冦盗乎？及中路罹其谤谮，则何啻于舟车之遇溺掠邪？
治难
习幻惑之徒，蓄其异术，每一呼吸，皆能变寒为暑，变正为非矣。习焚链之徒，蓄其神方，每一施用，皆能变石为金，变土为银矣。然外物荣枯贵贱，犹能变之，而已身荣枯贵贱，不能变之，何邪？信知治外物之易，而治己身之难也。今有人行文行忠信之道，能言于人，而不能行于己，与夫习幻惑、焚链之徒何如？是知巧妇之手，不能饰丑为容；壮夫之力，不能拔贱为贵。
审类
负樵蘓者，日跨崇巅，不吿吾劳矣。乗麒骥者，一渉脩途，则吾倦矣。非负樵者不劳，而不告吿之，无听于人焉。乗马者，一倦而吁，则吁有闻于人焉。是以处上位者，不见下民之艰，一有不快其心者，则吁闻于天下矣。噫！岂知下民终日劳心，而无吿于上乎？
远化
日月之照，孰曰偏邪？而瞽者不被日月矣。雷霆之震，孰曰隐邪？而聩者不戴雷霆矣。圣人以恩信临人，岂得昧于天下乎？盖习叛者，瞽于恩信也。刑法示人，岂得黙于天下乎？盖习盗者，聩于刑法也。呜呼！恩信非不博，刑法非不大，而叛民盗吏瞽聩于下，岂恩信刑法能化乎？
讥惑
丝虫常丝也，绊人之身，孰曰喜邪？枭鸟常舌也，鸣人之面，孰曰怪邪？以其为喜，未闻归福于乱；以其为怪，未闻降祸于徳。是岂虫鸟之动有徴邪？盖为小人观听，不能无惑耳。则知妖容露于人，人皆爱也，岂知绊人之心为疾乎？嗔语示于人，人皆恶也，岂知鸣人之过为诫乎？
下篇凡八章
由天
赵女有巧饰容者，越女见之，谓“倾国之态，难移矣”，岂知习之而反自胜邪？
译彰明
卢乳子说：我听说子夏因为哭儿子而失明，有这回事吗？伸防子说：虽然失明了，但他的光明反而更加彰显。卢乳子问：失去了视力却更加彰显，是怎么回事？伸防子说：子夏的道德学问完备于四科，流传于千古，而他哭儿子导致失明。《礼记》上记载他说：‘我错了。’那么千古以来的人都能看见这件事，谁不拿子夏哭儿子失明这件事作为鉴戒呢？这难道不能匡正天下做父亲的人吗？所以他失明，却使古人的道理更加明白，这不是光明更加彰显吗？
〇〇【本注：泽国有一位〇文先生，当时兵寇入侵，人们都背着戈甲，唯独他嗜好文章。有人说：正处在战乱之中，哪里用得上文章？他回答说：‘我把文章当作戈甲，所以字从戈甲。’】
〇〇【本注：泽国有一位如愚子，出生在农家，家里本来从事农业，唯独他放弃农事而致力于学习，仰慕颜回的德行，于是取名为如愚。亲戚族人讥笑他忘本，他说：‘我在教学中张开耒耜，有什么可以等待的呢，所以名字从耒文。’】
〇〇【本注：泽国有一位卢乳子，住在山中，仰慕黄老方外之术，修炼形体、平息气息，恬淡无为，师从仙人卢乳。修习真道的方法，又自己隐居于陶土之中，所以字都从瓦。】
伸防子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
伸防子卷下
唐 林慎思 撰
时喻二篇
上篇共八章
明性
韶夏这样的雅乐，人们不是不知道值得尊敬，但不能喜爱它。郑卫这样的淫乐，人们不是不知道应当摒弃，但不能舍弃它。为什么呢？值得尊敬的，是符合礼节的。礼节难以实行，所以人们不能喜爱它。应当摒弃的，是不合礼节的。不合礼节的容易迷惑人，所以人们不能舍弃它。因此，宣扬先王的教化，不能让人快乐，是因为教化难以实行。吟唱倡优的辞曲，都能让人欢喜，是因为辞曲容易迷惑人。哪有圣人能顺应人心的，后来却是容易迷惑而难以实行呢？
刺奢
一棵树上的花，人们争相盼望。一株带刺的荆棘，人们争相忌讳。况且人们都喜爱花的鲜艳美丽，不知道鲜艳美丽能诱人，成为骄奢的祸患。人们都忌讳荆棘的伤害，不知道伤害能告诫人行走正直的道路。唉！骄奢之事到了极点，那么花就是祸害人的根源。正直之路存在，那么荆棘就是利于人的根本。而人们不忌讳花，却忌讳荆棘。唉，这迷惑人已经很久了。
显防
住在暗室里望着明亮的庭院，虽然隔着帘幕，但美丑也能分辨。住在明亮的庭院里看着暗室，即使去掉帘幕，美恶也不能分辨。所以君子处在显赫的地位，进退不违反规矩。如果有一点失误，那么平庸愚昧的人都会看见并喧哗指责。小人处在昏暗的地位，所作所为都是邪僻的，没有一个是正确的。即使尊贵显赫的人，谁看见并诛罚他呢？因此古代的圣贤树立道德，光明显赫，被后代瞻仰，使得没有失误，难道不是防备那些喧哗指责吗？
伺难
船行，防备倾覆溺亡的祸患；等待没有风波，那么越过重洋就像经过池沼一样。车行，防备抢劫掠夺的祸患；等待没有寇盗，那么越过险峻的山岭就像走在宽阔的大路上一样。君子实行他的道，就先防备恶人；人们等待他的善行，就与他交往。哪里知道有实行善行却积蓄恶念的人，难以防备胜过风波寇盗呢？等到中途遭受诽谤谗言，那比船车遭遇溺亡掠夺更严重吗？
治难
练习幻术迷惑人的徒众，积蓄他们的奇异法术，每一次呼吸，都能把寒冷变为暑热，把正确变为错误。练习焚烧炼丹的徒众，积蓄他们的神方，每一次施用，都能把石头变为金子，把泥土变为银子。然而外物的荣枯贵贱，还能改变，而自己身体的荣枯贵贱，不能改变，为什么呢？确实知道治理外物容易，而治理自身困难。现在有人实行文行忠信的道，能告诉别人，却不能在自己身上实行，与那些练习幻术、焚烧炼丹的徒众有什么不同呢？由此知道巧妇的手，不能把丑陋修饰为容貌；壮夫的力量，不能把卑贱拔擢为尊贵。
审类
背着柴草的人，每天跨越高山，不告诉人们他的劳累。骑着麒麟骏马的人，一旦涉足长途，就说自己疲倦了。不是背柴的人不劳累，而不告诉人们，是没有听众。骑马的人，一旦疲倦就呼喊，那么呼喊就有听众。因此处在上位的人，看不见下民艰难，一旦有不顺心的事，就呼喊让天下听见。唉！哪里知道下民整天劳心，却不告诉上位者呢？
远化
日月的照耀，谁说有偏私呢？但盲人不能承受日月。雷霆的震动，谁说有隐藏呢？但聋人不能承受雷霆。圣人用恩信对待人，难道能让天下人蒙昧吗？大概习惯背叛的人，对恩信是盲目的。刑法展示给人看，难道能让天下人沉默吗？大概习惯盗窃的人，对刑法是聋哑的。唉！恩信不是不广博，刑法不是不宏大，而叛民盗吏在下面盲目聋哑，难道恩信刑法能感化他们吗？
讥惑
丝虫常吐丝，束缚人的身体，谁说喜欢呢？枭鸟常鸣叫，在人的面前鸣叫，谁说奇怪呢？因为喜欢，没听说给乱世带来福气；因为奇怪，没听说给德行降下祸患。这难道是虫鸟的动作有征兆吗？大概是因为小人观察听闻，不能没有迷惑罢了。由此知道妖艳的容貌显露给人，人们都喜爱，哪里知道束缚人的心是疾病呢？愤怒的话语展示给人，人们都厌恶，哪里知道鸣叫人的过错是告诫呢？
下篇共八章
由天
赵国的女子有善于修饰容貌的，越国的女子看见她，说“倾国的姿态，难以改变了”，哪里知道练习之后反而自己胜过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