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防子卷下
郢人有善调歌者，巴人闻之，谓“贯珠之音，可夺矣”，岂知习之而反不及邪？且顔容喉舌，天然也，妍丑清浊，岂有同乎？盖以齐庄运动，不得无师矣。仲尼昔师于老氏也，后设其教，则大于老氏焉，是师其齐庄也。妍丑岂由于老氏乎？韩非、李斯昔师于荀卿也，后行其道，则反于荀卿焉，是师其运动也。清浊岂由于荀卿乎？若使人有能否，可褒责其师也，则妍丑清浊，亦可移于人，不由天矣。
译郢地有个擅长调整歌声的人，巴地的人听说后，说“那如贯珠般圆润的歌声，可以被夺去了”，哪里知道学习之后反而比不上他呢？况且容貌和喉舌，是天生形成的，美丑清浊，难道会有相同的吗？大概因为要端正庄重地运动发声，不能没有老师了。孔子从前曾向老子学习，后来创立自己的教化，就比老子更伟大了，这是学习老子的端正庄重。美丑难道是由于老子吗？韩非、李斯从前曾向荀卿学习，后来实行他们的学说，就与荀卿相反了，这是学习荀卿的运动发声。清浊难道是由于荀卿吗？如果人有才能与否，可以褒奖或责备他的老师，那么美丑清浊，也可以转移到别人身上，不由天决定了。
警惑
投数争输赢，一有胜之者，则呵而怒矣。卜声伺凶吉，一有不善者，则栗而惧矣。投之，卜之，皆我为也。而数与声，岂有情于我乎？夫区区于名利之途者，朝出暮入，投一章，卜一句，宜为人所知矣。及其不知也，则或愤或戚焉。噫！殊不知自为之也，岂知知道之人而无愤无戚邪？
辨功
佣治粟者，虽役力求精，曾不得其尝焉。佣治膳者，虽不劳力，自精亦先得其尝焉。矧治粟功至，仅免于诛也；治膳功至，又加其赏焉。何则？治粟犹四方外臣也，治膳犹左右内臣也。外不及内，而然也。噫！使眀目达聪，鉴难易于内外，而赏罚岂有谬加者乎？
慎名
终身为善，而善未必闻；卒有一恶归之，则为善之名败矣。终身为恶，而恶不可揜；卒有一善归之，则为恶之名弭矣。鲧之职，非不专也；一旦功不至，反戾其职矣。管仲之谋，非不僭也；一旦功既霸，反髙其谋也。呜呼！服玩之器，重于千金也；忽壊则弃，粪壤焉。稗草之丛，蔓于茸兰也；忽食则同，糓粟焉。
指常
啗官之膳，以膳为常，虽叠嵗饭之，而心无荷焉。啗人之馔，以馔为异，虽一旦饭之，而心长感焉。人在治代，则以聚乐为常也，叠嵗受唐虞之化，孰有荷乎？人在乱代，则以聚乐为异也，一旦被汤武之徳，孰无感乎？嗟夫！徒知感异恩于一旦，岂知荷常徳于叠岁邪？
指公
郡起虎狼之暴，虽隔他郡，闻之亦咸有惧心也。地产珠玉之珍，虽隔异地，闻之亦咸有嗜心也。一有能杀狼虎者，众闻之莫不喜；一有能得珠玉者，众闻之莫不嫉。盖杀者去众害，公其利也；得者夺众好，私其利也。且人心皆知喜公而嫉私也。使能得是公，去是私，而与众人喜而不嫉者，防人乎？
讽失
设穽于路，用去害焉。害未及去，而人过之，反为害矣。税金于市，用化利焉。利未及化，而人叛之，反失利矣。且养其卒，非捕民之冦盗邪？冦盗未必由卒捕也，而先尽民之父子焉。条其吏，非劝民之农桑邪？农桑未必由吏劝也，而先夺民之粟帛焉。斯不亦用去害而为害，化利而失利欤？呜呼！韩非説难，▯康养生，亦防于是矣。
书误
凿井于路傍，用济路人之渇。一有堕之者，则罪凿井焉。立署于河侧，用▯商贾之利。一有危之者，则反徳立署焉。然凿井至仁，而反不仁；立署至不仁，而反仁邪？所反者皆误而然也。是以力仁之人，苟防其误，则不得其仁矣。力不仁之人，不防其误，则不全其不仁矣。呜呼！吾见今为不仁，但多防误者矣。孰见今为仁，有不防误者邪？
伸防子卷下
译警惑
掷骰子争胜负，一旦有人赢了，就呵斥发怒。听占卜的声音来窥探吉凶，一旦有不吉利的，就战栗恐惧。掷骰子、听占卜，都是我自己做的。但数字和声音，难道对我有什么感情吗？那些在名利之路上钻营的人，早出晚归，掷一次骰子，听一句占卜，本该被人知道了。等到别人不知道时，就有的愤怒有的悲伤。唉！哪里知道是自己造成的呢，哪里知道懂道的人没有愤怒和悲伤呢？
辨功
受雇治理粮食的人，虽然出力求精，却得不到品尝。受雇治理膳食的人，虽然不出力，自己做得精也先得到品尝。况且治理粮食功劳到了，仅免于诛杀；治理膳食功劳到了，又增加赏赐。为什么呢？治理粮食如同四方外臣，治理膳食如同左右内臣。外不及内，就是这样。唉！如果明眼人通达事理，鉴察内外的难易，赏罚难道会有错加的吗？
慎名
终身做善事，善事未必传扬；最终有一件恶事归咎于他，做善事的名声就败坏了。终身做恶事，恶事不可掩盖；最终有一件善事归咎于他，做恶事的名声就消除了。鲧的职务，不是不专一；一旦功劳不到，反而违背了他的职务。管仲的谋略，不是不僭越；一旦功劳成就霸业，反而抬高了他的谋略。唉！服侍玩赏的器物，重于千金；忽然损坏就抛弃，像粪土一样。稗草的丛，蔓延在兰花上；忽然食用就相同，像谷物一样。
指常
吃官府的膳食，把膳食当作平常，即使连年吃饭，心里也不感激。吃别人的饭食，把饭食当作特殊，即使一天吃饭，心里长久感激。人在治世，把聚集快乐当作平常，连年接受唐虞的教化，谁有感激呢？人在乱世，把聚集快乐当作特殊，一旦接受汤武的德行，谁不感激呢？唉！只知道感激一时的特殊恩惠，哪里知道感激连年的平常德行呢？
指公
郡县兴起虎狼般的暴行，虽然隔着其他郡县，听说也有恐惧之心。土地出产珠玉的珍宝，虽然隔着异地，听说也有贪恋之心。一旦有能杀虎狼的人，众人听说没有不高兴的；一旦有能得到珠玉的人，众人听说没有不嫉妒的。大概杀虎狼的人去除众人的祸害，公其利；得到珠玉的人夺取众人的喜好，私其利。况且人心都知道喜欢公利而嫉妒私利。如果能让得到公利，去除私利，而与众人高兴而不嫉妒的人，防备的人吗？
讽失
在路上设陷阱，用来去除祸害。祸害未及去除，人经过，反而受害。在市场上收税金，用来转化利益。利益未及转化，人背叛，反而失去利益。况且养士兵，不是捕捉百姓的寇盗吗？寇盗未必由士兵捕捉，却先尽害百姓的父子。整顿官吏，不是劝勉百姓的农桑吗？农桑未必由官吏劝勉，却先夺取百姓的粟帛。这不也是用来去除祸害却造成祸害，转化利益却失去利益吗？唉！韩非说难，〇康养生，也防备这些了。
书误
在路旁凿井，用来救济路人的口渴。一旦有人掉进去，就怪罪凿井的人。在河侧设立官署，用来〇商贾的利益。一旦有人危险，就反而感激设立官署的人。然而凿井至仁，反而不仁；设立官署至不仁，反而仁吗？所反的都是错误而这样。所以力行仁爱的人，如果防备错误，就得不到仁了。力行不仁的人，不防备错误，就不全其不仁了。唉！我看到现在做不仁的事，大多防备错误了。谁看到现在做仁的事，有不防备错误的呢？
伸防子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