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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元城语录解二

元城语录解卷上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4–13 段

」其质朴俭素,终身好学,不以官职为意,是所同也。但学有邪正,各欲行其所学尔。而诸人辄溢恶此人主所以不信,与夫天下之士至今疑之,以其言不公故,愈毁之而愈不信也。尝记汉时大臣于人主之前说人短长,各以其实,如朱云是其一也。仆退而检朱云传,华阴守丞嘉封事,荐朱云为御史大夫,下其事问公卿,衡对以为云素好勇,数犯法亡命,受易颇有师道。仆后见先生,因举此言,先生曰:「是矣。」凡人有善有恶,故人有毁有誉。若不称其善而并以为恶而毁之,则人必不信,有是恶矣。故攻金陵者,只宜言其学乖僻,用之必乱天下,则人主必信。若以为以财利结人主如桑弘羊,禁人言以固位如李林甫,奸邪如卢杞,大佞如王莽,则人不信矣。葢以其人素有徳行而天下之人素尊之,而人主夷考之无是事,则与夫毁之之言亦不信矣。此进言者之大戒【解曰:元城论荆公所以尊温公也。其实温公、荆公何可同也?然曰畧同,则已得之矣。其曰质朴俭素,终身好学,不以官职为意,自当时观之,二公若有同者矣。不知二公所学之诚与否,其亦同乎?未也。今即一事则亦有足征者,是故蓬头垢面非人情矣。质朴俭素者固如是乎?居家争墩,当时之舆评者然也。不以官职为意者固如是与?则知金陵之与温公,名虽畧同而心实相悬絶。此则诚与不诚之间,不可不察也。然其博学多才,宜亦有不可毁者,而人乃往往毁焉,则其执拗有以取之。愚故曰:元城论荆公所以尊温公也】

译他们质朴节俭,终身好学,不看重官职,这是相同的。只是学问有邪正之分,各自想要实行自己所学的罢了。而众人往往过分地诋毁这个人,这是君主不信任的原因,也是天下士人至今怀疑他的原因,因为那些言论不公正,越是诋毁他,君主就越是不信任。曾记得汉代大臣在君主面前议论他人的长短,都依据事实,朱云就是其中之一。我退朝后查阅朱云的传记,华阴守丞嘉上封事,推荐朱云担任御史大夫,朝廷将此事下达询问公卿,衡回答说朱云一向喜好勇力,多次犯法逃亡,学习《易经》颇有师道。我后来见到先生,便举出这番话,先生说:“是的。”人既有善也有恶,所以人既有毁谤也有赞誉。如果不称赞他的善行,反而一并视为恶行而加以诋毁,那么人们必定不会相信,即使真的有那样的恶行。所以攻击王安石的人,只应该说他的学问乖僻,任用他必定会扰乱天下,这样君主必定会相信。如果认为他像桑弘羊那样用财利结交君主,像李林甫那样禁止他人进言以巩固地位,像卢杞那样奸邪,像王莽那样大奸大佞,那么人们就不会相信了。因为这个人一向有德行,天下人一向尊敬他,而君主考察后没有这些事,那么那些诋毁他的言论也就不会被相信了。这是进言者的大忌【解说曰:元城公议论王安石,是为了尊崇司马光。其实司马光、王安石哪里能相同呢?然而说大致相同,就已经抓住了要点。他说质朴节俭,终身好学,不看重官职,从当时来看,两位公似乎有相同之处。不知道两位公所学习的真诚与否,这也相同吗?并没有。现在仅就一件事就有足以证明的,所以蓬头垢面不符合人情。质朴节俭的人本来是这样吗?在家争夺墩子,当时舆论评价如此。不看重官职的人本来是这样吗?由此可知王安石与司马光,名声虽然大致相同,但内心实际上相差悬殊。这就是真诚与不真诚之间的区别,不可不仔细考察。然而他博学多才,应当也有不可诋毁的地方,而人们却往往诋毁他,那么他的执拗是有原因的。所以我才说:元城公议论王安石,是为了尊崇司马光】

先生问仆曰:「世之所以罪金陵者,何也?」仆以新法对。先生曰:「此但一事耳,其为大害,不在是也。且论新法,多成周之法,且五帝之法尚不同,而金陵乃以成周之法行于本朝,何哉?且祖宗所以不多为法令者,正恐官吏縁此以挠民也。正如庄子言:「剖斗折衡,则民不争。」使天下人皆如庄周,自可不争;使天下吏人皆如临川,可以不要人钱也。」仆曰:「所谓大害,何也?」先生曰:「正在侥幸路开耳。譬如一大室中聚天下珍宝,只有一门,门前有一正路,甚广大,然极迂逺难到。若非其人,辄趋此路者,必有人约回之。然此室又有数小邪路可到,有数小门可入。自古圣君贤臣相与同心极力闭此门,若有由邪路来者,则拒之,使不得入,或时放一两人入,亦不至甚害也。若乃广开此路,大开此门,则人乗此径路而入。自此门一开之后,不复可闭,何况有人于室中招之乎?」嘉佑之末,天下之弊在于舒缓,金陵欲行新法,恐州县慢易,因擢用新进少年,而侥幸之路从此遂启。又敎人主作福作威之术,故有不次用人,至于特旨御前处分、金字牌子、一时指挥之类,纷纷而出,以为赏罚,人主之柄。且此柄自持可也,若其势必为奸臣所窃,则赏罚纲纪大坏,天下欲不乱得乎【解曰:元城论金陵引用新进,轻变纪纲,其言至当,无复可议。则夫金陵得罪当世者可知矣。然曰「敎人主作威作福之术」,则似少碍。何则?威福,人主之大权,夫何可一日无?而亦曰「敎之」云乎?然其加一「术」字,则犹有可诿者。《洪范》曰:「惟辟作威,惟辟作福。」谓政在人主也。又曰:「臣无有作威作福。」谓权不可下移也。金陵乃敎之以术,则戾夫道而咈人性者多矣。此元城讥之以为大害者,非过也】

先生寻常亦谈释氏,每曰:“孔子,佛之言相为终始。孔子之言:‘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佛之言曰:‘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其言次第若出一人。但孔子以三纲五常为道,以治生灵为心,故于色色空空之说微开其端,欲令人自得耳。且孔子之心,佛心是也。假天下无三纲五常之道,则祸乱大作,人将无噍类,岂佛之心乎?譬如州县长官不事事,而郡县大乱,乃复礼佛、诵经、闭门坐禅,以为学佛可乎?故儒、释、道、神四者,其心皆一,但门庭施设不同尔。”先生曰:“古今大儒因着论毁佛法者,盖有说也。且彼尾重,则此首轻。今为儒弟子,宜各主其敎,使之无过于重而已。且三敎犹鼎足,独令一足大可乎?则鼎必覆矣。”且所谓佛法者,果何物也?凡可以言者,皆有为法也。谓之有为法,则有成有败。然万物之理,盛极必坏。故佛法太盛,则不独为吾儒病,亦为佛法之大祸也。彼世之小儒,不知此理,见前辈或毁佛法,亦从而诋之,以谓佛法皆无足采,非也。刍荛之言,圣人择焉。且佛法岂不及于刍荛之言乎?而圣人,尧、舜、周、孔也。彼乃自视以为过于尧、舜、周、孔,此又好大之病也,与溺佛而至佞佛同科【解曰:此一段恐是元城先生诚之未化处,不然则永卿附会他人之言,失其真耳。愚不敢曲为之避,巧为之讳,亦吾儒所同然乎?】今夫道一而已矣。佛氏见之,谓之寂灭;老氏见之,谓之虚无;则是以道为二也。二之者,是为非道。夫非道则亦不可道矣。今观其言:“孔子、佛之言相为终始。”不知所谓“相为终始”者何如?又曰:“其言次第若出一人。”夫门人记孔子所谓“意、必、固、我”者,人之私也,而夫子则举无是矣,非梦幻泡影之谓也。彼佛之“无我、无人”云者,则谓万法皆空矣。夫惟其然是以絶妻子、离人、为丧、耳目、大乱之道也,相去逺矣。比而同之,无乃过乎?且曰:“儒、释、道、神,其心皆”一,岂有其心既一而其道独异者乎?又曰:「但门庭施设不同。」夫既曰施设不同,又岂有体段独同者乎?呜呼!率天下之人,参异同之变,害天理之正,必自斯言始矣。愚不可以不论】

先生因言及

译先生问我道:“世人之所以归罪于王安石,是为什么呢?”我回答说:“是因为他推行新法。”先生说:“这只是一件事罢了,他造成的巨大祸害,并不在此。况且论起新法,大多是周成王时期的法度,而且五帝的法度尚且各不相同,王安石却把周成王的法度施行于本朝,这是为什么呢?况且祖宗之所以不制定过多的法令,正是担心官吏借此扰民。正如庄子所说:‘打破量器,折断秤杆,百姓就不会争夺。’如果天下人都像庄子那样,自然就不会争夺;如果天下的官吏都像王安石那样,难道还需要向人索取钱财吗?”我说:“所谓的大害,是什么呢?”先生说:“正是在于开启了侥幸求进的道路。好比一间大屋子里聚集了天下的珍宝,只有一个门,门前有一条正路,非常宽阔,但极其迂回遥远,难以到达。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却走这条路的,一定有人劝阻他。然而这间屋子又有几条偏僻的小路可以到达,有几个小门可以进入。自古以来的圣君贤臣,同心协力极力关闭这些小门,如果有从邪路来的人,就拒绝他,使他不能进入,有时偶尔放一两个人进去,也不至于造成很大的祸害。如果广泛地打开这些小路,大开这些小门,那么人们就会乘此捷径而入。自从这个小门打开之后,就不再可以关闭了,何况还有人在屋子里招引他们呢?”嘉佑末年,天下的弊端在于政令松弛,王安石想要推行新法,担心州县官吏怠慢轻忽,因此提拔任用新进少年,侥幸求进的道路从此就开启了。又教唆君主使用施恩作威的手段,所以有不按常规用人,以至于特旨、御前处分、金字牌、一时指挥之类,纷纷而出,作为赏罚的手段,成为君主的权柄。况且这个权柄由君主自己掌握是可以的,如果形势必然导致被奸臣窃取,那么赏罚纲纪就会大坏,天下想要不混乱,可能吗?【解说:元城先生评论王安石引用新进之士,轻易改变纲纪,他的言论非常恰当,没有可以再议论的地方。那么王安石得罪当世的原因就可以知道了。然而说‘教唆君主作威作福的手段’,似乎稍有阻碍。为什么呢?威福,是君主的大权,怎么可以一天没有呢?也说‘教唆他’吗?然而他加了一个‘术’字,那么还有可以推托的地方。《洪范》说:‘只有君主可以作威,只有君主可以作福。’是说政令在君主手中。又说:‘臣下不可以作威作福。’是说权柄不可以下移。王安石却教唆他以术,那么违背正道、违逆人性的事情就多了。这是元城先生讥讽他作为大害的原因,并不是过分了】

先生平常也谈论佛教,常说:“孔子的话,和佛的话互为始终。孔子的话说:‘不臆测,不绝对,不固执,不自私。’佛的话说:‘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他们的话次序好像出自一人。只是孔子以三纲五常为道,以治理百姓为心,所以对于色空之说略微开启端绪,想要让人自己领悟罢了。况且孔子的心,就是佛的心。假如天下没有三纲五常的道,那么祸乱就会大作,人将没有活口,这难道是佛的心吗?好比州县长官不处理政事,而郡县大乱,却去礼佛、诵经、闭门坐禅,认为学佛可以吗?所以儒、释、道、神四者,他们的心都是一样的,只是门庭设施不同罢了。”先生说:“古今大儒因为著论毁谤佛法,大概是有原因的。况且那边尾重,这边首轻。现在作为儒家的弟子,应该各自主持自己的教化,使它不过于沉重罢了。况且三教好比鼎的三只脚,只让一只脚大可以吗?那么鼎一定会翻倒。”况且所谓的佛法,到底是什么呢?凡是可以言说的,都是有为法。称为有为法,那么就有成有败。然而万物的道理,盛极必衰。所以佛法太盛,那么不仅成为我们儒家的弊病,也成为佛法的大祸。那些世间的小儒,不知道这个道理,看见前辈有时毁谤佛法,也跟着诋毁,认为佛法都没有值得采纳的地方,这是不对的。樵夫牧童的话,圣人都要选择。况且佛法难道还不如樵夫牧童的话吗?而圣人,是尧、舜、周公、孔子。他们却自视以为超过尧、舜、周公、孔子,这是好大的毛病,与沉迷佛教以至于谄媚佛教同属一类【解说:这一段恐怕是元城先生诚意未化的地方,不然就是永卿附会他人的话,失去了真相。我不敢曲意回避,巧言掩饰,这也是我们儒家所共同认同的吧?】现在道只有一个罢了。佛家看见了,称之为寂灭;道家看见了,称之为虚无;这是把道分为二了。把它分为二的,就是非道。非道也就不可说了。现在看他们的话:“孔子的话,佛的话互为始终。”不知道所谓“互为始终”是怎样的?又说:“他们的话次序好像出自一人。”门人记录孔子所说的“意、必、固、我”,是人的私心,而孔子则完全没有这些,并不是梦幻泡影的意思。那佛说的“无我、无人”等,是说万法皆空。正因为这样,所以断绝妻子、离开人群、为丧、耳目、大乱之道,相差太远了。把它们相比而同视,不是过分了吗?况且说:“儒、释、道、神,他们的心都一”,难道有心既一而道却不同的吗?又说:“只是门庭设施不同。”既然说设施不同,又怎么可能有体段相同的呢?唉!率领天下的人,参杂异同的变化,危害天理的正道,一定从这些话开始了。我不可以不评论】

先生接着说到

东坡先生曰:「士大夫只看立朝大节如何?若大节一亏,则虽有细行不足赎也。」东坡立朝大节极可观,才意髙广,惟已之是信。在元丰则不容于元丰,人欲杀之;在元佑则虽与老先生议论,亦有不合处,非随时上下人也。仆又问:「东坡称先生喜谈禅,何也?」先生曰:「非也。北归时与东坡同途,极欵曲,故暇日多谈禅。」某尝患士大夫多以此事为戏,且此事乃佛究竟之法,岂可戏以为一笑之资乎?此亦冝戒【解曰:夫永卿之详不可考,然观其以东坡称先生喜谈禅为问,则其微意亦自可窥矣。而元城方且目为究竟,又曰「此亦宜戒」,吾不圗元城师仲尼而何以有此也?虽然是或一道也。夫常情必有所见而后心有定,必心有所定而后心无累。彼佛之道谓万法皆空,则夫汲汲于富贵、戚戚于贫贱者从而味焉、审焉,则亦以灰其念而淡其心矣。元城之谈禅无乃为此?不然,吾又何敢知乎】

译东坡先生说:“士大夫只看他在朝廷中的重大节操如何?如果重大节操一旦亏损,那么即使有细微的善行也不足以抵赎。”东坡在朝廷中的重大节操非常可观,才识高远广博,只相信自己。在元丰年间不被元丰朝所容,有人想杀他;在元祐年间虽然与老臣们议论,也有不合之处,不是那种随时迎合上下的人。我又问:“东坡称先生喜欢谈论禅理,为什么呢?”先生说:“不是这样。北归时与东坡同路,非常亲切,所以闲暇时日多谈论禅理。”我曾担忧士大夫多把这件事当作戏谑,况且这件事是佛教究竟的法门,怎么可以戏谑当作一笑的资料呢?这也应该警戒【解释说:永卿的详细情况不可考证,然而看他以东坡称先生喜欢谈论禅理为问,那么他的微意也就自然可以窥见了。而元城却把它视为究竟,又说“这也应该警戒”,我不理解元城师从孔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言论?虽然这或许也是一条道理。常情必定有所见然后心才有定,必定心有所定然后心才没有牵累。那佛教的道理说万法皆空,那么那些急于追求富贵、忧虑贫贱的人从而品味、审视,也就因此熄灭念头而淡化心了。元城谈论禅理莫非是为了这个?不然,我又怎么敢知道呢】

先生曰:金陵有三不足之说,闻之乎?仆曰:未闻。先生曰:金陵用事同朝,起而攻之。金陵辟众论,进言于上曰:「天变不足惧,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此三句,非独为赵氏祸,乃为万世祸也。老先生尝云:人主之势,天下无能敌者。或有过举,人臣欲回之,必思有大于此者,巴揽庶几可回也。天子者,天之子也。今天变乃天怒也,必有灾祸,或可回也。今乃敎人主使不畏天变,不法祖宗,不恤人言,则何等事不可为也?仆曰:此言为万世祸,或有术以禁絶其说,使不传于后世乎?先生曰:安可絶也?此言一出,天下莫不闻之,不若着论明辨之,曰:「此乃祸天下后世之言,虽闻之必不从也。」譬如毒药,不可絶而神农与歴代名医言之曰:「此乃毒药,如何形色,食之必杀人。」故后人见而识之,必不食也。今乃絶之,不以告人,既不能絶,而人误食之,死矣。先生又曰:巴揽两字,贤可记取,极有意思【解曰:元城论金陵「三不足」之说,足以误苍生,祸后世,其意甚美,此正金陵所谓执拗者也。夫人主之有天下,受之于上天,传之于祖宗,资之于谏论,自有尧舜以来,莫之或违,而曰不足畏,所畏者何?而曰不足法,所法者何?而曰不足恤,所恤者何?故曰:此正金陵之所谓执拗者也】

先生与仆言行已出处,且曰:「绍圣初,某谪岭表,既到岭上,北望中原,慨然自念,奉父母遗体而投炎荒,恐不生还。忽忆老先生语云:『北人在烟瘴之地,唯絶嗜欲可以不死。』是日遂絶,至于今更不复作。且大丈夫自誓不为,则止耳,何必用术也?」赵清献,本朝一名臣,欲絶欲不能,乃挂父母之画像于卧床中,且以偃卧其下,而使父母具冠裳监视,不亦渎乎?昔陶潜赋《归去来》,即径归而王羲之乃自誓于父母坟前,且仕宦?岂是不好事,但看行已如何耳。若仕宦有益于社稷生灵,其胜独善一身多矣。盖先生之意,欲自比彭泽,而以清献比右军【解曰:此一段见元城不背其师,不忘其亲,其诚之所为乎?是故养生莫如寡欲,知所以寡欲,则知所以养生矣。然曰:『是日遂絶,至于今更不复作』,则有非元城不能为者,愚故曰诚之所为也】

先生曰:「金陵在侍从时,与老先生极相好。当时淮南杂说行乎时,天下推尊之,以比孟子。其时又有老蘓人,以比荀子。但后来为执政,与老先生论议不合耳。」老先生尝谓金陵曰:「介甫行新法,乃引用一副当小人,或在清要,或在监司,何也?」介甫曰:「方法行之初,旧时人不肯向前,因用一切有才力者。候法行已成,即逐之,却用老成者守之。所谓智者行之,仁者守之。」老先生曰:「介甫误矣!君子难进易退,小人反是。若小人得路,岂可去也?若欲去,必成雠敌,他日将悔之。」介甫黙然,后果有卖金陵者,虽悔之亦无及也【卖金陵者,吕惠卿吉甫也。○解曰:金陵引用新进,变更朝章,最其误之大者。观温公之所谓「他日将悔之」,其见逺矣。呜呼,其诚而明乎?明而诚乎?金陵虽将悔之,其将能乎】

先生曰:“人臣进言于君,当度其能为,即言之。若太迫蹙闗闭,或一旦决裂,其祸必大。不若平日雍容以讽之,使无太甚可也。”哲庙初鋭意于学,一日经筵讲毕,于一小轩中赐茶。上因起折一栁枝,其中讲筵臣乃老儒也,起谏曰:“方春万物生荣,不可无故摧折。”哲宗掷之,其色不平。老先生闻之不悦,谓门人曰:“使人主不欲亲近儒生者,正为此等人也。”叹息乆之【老儒即伊川先生程颐,字正叔。○解曰:程子为讲官谏折栁一节,所以养人主好生之心,夫是谓因事纳忠,易所谓自牖者也。元城从而短之,且目为老儒,则元城于体认天理之功,吾恐其去程子逺矣。盖愚深为元城惜焉】

先生曰:天下之事,不可以一槩论。且以饮酒一事言之,《本草》言:「三人早行,内一人独生者,以饮酒故也。」且冬月早行,冒寒必疾,故藉酒酷烈之气以敌之。某初到南方,有一高僧敎余言

译先生说:“金陵(王安石)有‘三不足’的说法,你听说过吗?”我说:“没听说过。”先生说:“金陵在朝廷掌权时,有人起来攻击他。金陵驳斥众人的议论,向皇帝进言说:‘天象的变异不值得畏惧,祖宗的成法不值得效法,众人的议论不值得顾虑。’这三句话,不仅给赵宋皇室带来祸患,更是给万世带来祸患。老先生(司马光)曾经说:君主的权势,天下没有能与之抗衡的。如果君主有错误的举动,臣子想要挽回,一定要思考有比这更重大的理由,或许才能挽回。天子是天帝的儿子。如今天象变异就是天帝的愤怒,必然会有灾祸,或许可以借此挽回。现在却教唆君主不畏惧天象变异,不效法祖宗,不顾虑众人议论,那么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我说:“这话说是万世的祸患,或许有办法禁止并断绝这种说法,使它不流传到后世吗?”先生说:“怎么能断绝呢?这话一出口,天下没有不听到的,不如著文明确辩驳,说:‘这是祸害天下后世的话,即使听到了也一定不要听从。’譬如毒药,无法断绝,但神农和历代名医都说:‘这是毒药,是什么形状颜色,吃了必定杀人。’所以后人见到并认识它,就一定不吃。现在如果断绝它,不告诉别人,既然不能断绝,而人们误食了,就死了。”先生又说:“‘巴揽’这两个字,你可以记取,极有深意【解曰:元城评论金陵“三不足”的说法,足以误导百姓,祸害后世,他的用意很好,这正是金陵所说的固执己见。君主拥有天下,是承受于上天,传承于祖宗,依靠于谏言议论,自从尧舜以来,没有人违背,却说不足以畏惧,那畏惧的是什么?说不足以效法,那效法的是什么?说不足以顾虑,那顾虑的是什么?所以说:这正是金陵所说的固执己见】

先生和我谈论言行出处,并且说:“绍圣初年,我被贬谪到岭南,到了岭南后,向北眺望中原,感慨地自忖,带着父母留下的身体投奔炎热的荒远之地,恐怕不能活着回来。忽然想起老先生说的话:‘北方人在烟瘴之地,只有断绝嗜好欲望才能不死。’当天就断绝了,直到今天再也没有恢复。况且大丈夫自己发誓不做,就停止罢了,何必用方法呢?”赵清献(赵抃),是本朝的一位名臣,想要断绝欲望而不能,就把父母的画像挂在卧床中,并且躺卧在下面,让父母穿着冠服监视,不也太亵渎了吗?从前陶潜作《归去来辞》,就径直回家,而王羲之却在父母坟前发誓,并且做官?难道做官是不好的事,只看行为如何罢了。如果做官对社稷百姓有益,那比独善其身好多了。大概先生的意思,是想把自己比作陶潜,而把赵清献比作王羲之【解曰:这一段显示元城不背叛他的老师,不忘记他的亲人,这是他诚心所致的行为。所以养生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知道如何减少欲望,就知道如何养生了。然而说:‘当天就断绝了,直到今天再也没有恢复’,那么有非元城不能做到的,所以我说是诚心所致的行为】

先生说:“金陵在担任侍从官时,与老先生非常交好。当时淮南杂说流行于世,天下推崇尊重它,把它比作孟子。那时又有老苏(苏洵),被比作荀子。只是后来担任执政官,与老先生议论不合罢了。”老先生曾经对金陵说:“介甫(王安石)推行新法,却引用一副职小人,有的在清要职位,有的在监司职位,为什么呢?”介甫说:“方法刚开始推行时,旧时的人不肯向前,因此用一切有才力的人。等法推行已成,就驱逐他们,却用老成的人来守护。所谓智者推行,仁者守护。”老先生说:“介甫错了!君子难以进用容易退避,小人相反。如果小人得势,怎么能去掉呢?如果想要去掉,必定成为仇敌,将来会后悔的。”介甫沉默不语,后果真有出卖金陵的人,虽然后悔也来不及了【出卖金陵的人,是吕惠卿字吉甫。○解曰:金陵引用新进之人,变更朝廷章程,是他最大的错误。看温公所说的“将来会后悔”,他的见识深远啊。唉,他的真诚而明达吗?明达而真诚吗?金陵虽然将后悔,他能够吗】

先生说:“臣子向君主进言,应当估量他的能力,就进言。如果太紧迫逼迫,或者一旦决裂,祸患一定很大。不如平时从容地讽谏,使不要太过分就可以了。”哲宗皇帝起初锐意于学习,一天经筵讲完,在一个小轩中赐茶。皇上于是起身折了一根柳枝,其中讲筵的臣子是位老儒,起身劝谏说:“正值春天万物生长繁荣,不可无故摧折。”哲宗扔掉柳枝,脸色不平。老先生听说后不高兴,对门人说:“使君主不想亲近儒生的,正是这种人。”叹息了很久【老儒就是伊川先生程颐,字正叔。○解曰:程子作为讲官劝谏折柳一事,是为了培养君主好生之心,这叫做因事纳忠,易经所说的自牖。元城从而贬低他,并且称他为老儒,那么元城在体认天理的功夫上,我恐怕他离程子远矣。所以我深深为元城惋惜】

先生说:“天下的事,不可以一概而论。就以饮酒一事来说,《本草》说:‘三人早起赶路,其中一人独自活下来的,是因为饮酒的缘故。’况且冬天早起赶路,冒着寒冷必定生病,所以借助酒酷烈的气息来抵御它。我刚到南方,有一位高僧教我

:「南方地热,而酒性亦大热。《本草》所谓『大海虽冻,而酒不氷』。今岭南烟瘴之地,而更加以酒,必大发疾。故疾之状,使人遍身通黄,此热之极也。」故余过岭即断酒,虽遍歴水土恶弱,他人必死之地,某独无恙。今北归已十年矣,未尝一日患瘴者,此其効也。故某多与人言此事,欲尽知之。若此辈或有言酒可以避瘴者,但见初到炎乡,藉此以御瘴气,似乎有验,不知积久积热于五脏之间,不可救也。若北人能絶酒色两事,虽在炎方,何害【解曰:圣人无欲,贤者寡欲,众人多欲,此固自然之理,而亦人品有以限之矣。元城投岭海,以酒色为戒,是亦保身之一节云。夫保身所以重亲也,孝之端也。然君子之节欲保身,岂必岭海然后戒哉?愚亦未能制夫欲者,故饮酒多失之无度。读元城之训,深有警焉】

译他说:“南方地热,而酒性也大热。《本草》所说的‘大海虽冻,而酒不冰’。如今岭南烟瘴之地,再加上饮酒,必定会引发疾病。所以疾病的症状,使人全身发黄,这是热到了极点。”因此我过岭后就戒酒,虽然历经水土恶劣虚弱、他人必死的地方,我却安然无恙。如今北归已经十年了,未曾有一天患过瘴气,这就是戒酒的功效。所以我常对别人讲这件事,想要大家都了解。如果这类人中有说酒可以避瘴的,只是看到初到炎热之乡,借此来抵御瘴气,似乎有效,却不知道日久积热在五脏之间,无法救治。如果北方人能戒绝酒色两件事,即使在炎热之地,有什么害处【解释说:圣人无欲,贤者少欲,众人多欲,这固然是自然的道理,但也由人的品格所限制。元城到岭海,以酒色为戒,这也是保全身体的一节。保全身体是为了尊重亲人,是孝道的开端。然而君子节制欲望保全身体,难道一定要到岭海才戒吗?我也未能控制欲望,所以饮酒多失之无度。读元城的训诫,深有警惕】

先生尝问仆参禅乎?仆对以亦尝有此事,但未能深得尔。”先生曰:“所谓禅一字,于六经中亦有此理,但不谓之禅尔。至于佛,乃窥见此理而易其名。及达摩西来,此话大行。不知吾友于世,所谓话头者,亦畧闻之乎?”仆对曰:“见相识中,爱理会栢树子。”乂问吾友如何解?仆无以对。先生曰:“据此事不容言,然以某所见,则夫子不答是也。且西来意不必问,而话亦不必答。然向上老和尚好玩弄人,故以不答答之。所谓栢树子者,乃系驴橛也。后人不知,只守了树,后寻祖师西来意,可一笑也。”又曰:“佛法到梁敝矣,人皆认着色相。至于武帝为人主,不知治民,至乱天下,岂佛意也?盖佛法只认着色相,则佛法有可灭之理。达摩西来,其说不认色相,若渠不来,佛法之灭久矣。又上根聪悟,多喜其说,故其说流通。某之南迁,虽平日于吾儒及老先生得力,然亦不可谓于此事不得力。世间事有大于生死者乎?而此事独一味理会生死,有个见处,则于贵贱祸福轻矣。且正如人担得百斤,则于五六十斤极轻。此事老先生极通晓,但口不言耳。葢此事极系利害,若常论,则人以谓平生只由佛法。所谓五经者,不能使人晓生死说矣,故为儒者不可只谈佛法,盖为孔子地也。”又不根之人,以谓寂寞枯槁乃是佛法,至于三纲五常不是佛法,不肯用意。又有下者,复泥于报应因果之说,不修人事,政敎错乱,生灵涂炭,其祸盖有不可胜言者。故某平生未曾与人言者,亦本于老先生之戒也【解曰】元城以参禅话头问永卿,惜永卿未究圣学,不能以正对,故元城谈禅之癖,亦永卿有以误之也。夫正与邪未尝两立,谓佛窥见此理,理其理非吾儒理也。吾观佛之说,大段以人世为梦幻,以生死为泡影,则是认物而遗性,不复论理之本然矣。此何可以治天下国家为哉?充其类。必将使三纲五常沦灭无遗,则其为私莫大焉。圣人故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盖不徒为一时发也】

先生平日皆荘语,有一雅谑,谩记之。先生为谏议大夫日,値除一执政,姓胡,名不欲记之。先生再三论列,文字不降。出时,刘贡父为给事中,先生于朝路见之,问曰:“昨晚有甚文字降出?”贡父曰:“岂非器之于新除有异闻乎?”先生曰:“然,若迟回不去,当率全台谏攻之。孔子所谓鸣鼔而攻之者。”贡父应声曰:“将谓是暗箭子,元来是鸣鼔儿。”闻者皆启齿。先生素严毅,亦笑容,又曰:“贡父好谑,然立身立朝极有可观,故某与之交游【解曰:元城闻贡父之戏而笑,亦包老笑比黄河清之意,则其平生严重不同流俗可知,然贡父之善谑,则亦无取焉耳】

先生与仆论变法之初,仆曰:「神庙必欲变法,何也?」先生曰:「盖有说矣。天下之法,未有无敝者。祖宗以来,以忠厚仁慈治天下,至于嘉佑末年,天下之事似乎舒缓委靡不振,当时士大夫亦自厌之,多有文字论列,然其实于天下根本牢固。至神庙即位,富于春秋,天资絶人,读书一见便解大旨。是时见两蕃不服,及朝廷州县多舒缓,不及汉唐全盛时,每与大臣论议,有怫然不悦之色。当时执政从官中有识者,以谓方今天下正如大富家,上下和睦,田园开辟,屋舍牢壮,财用充足,但屋宇少设饰,器用少精巧,仆妾朴鲁迟钝,不敢作过,但有邻舍来相凌侮,不免岁时以物赠之,其来已久,非自家做得如此,遂不敢承当上意改革法度。独金陵揣知上意,以身当之,以激切奋怒之言以动上意,遂以仁庙为不治之朝。神庙一旦得之,以为千载会遇,改法之初,以天下公论谓之流俗,内则太后,外则顾命大臣等,尚不能回,何况台谏侍从州县乎?祗增其势尔。虽天下之人羣起而攻之,而金陵不可动者,盖此八个字,吾友宜记之。」仆曰:「何等八字?」先生曰:「虚名、实行、强辩、坚志。当时天下之论,以金陵不作执政为屈,此虚名也。平生行止无一可訾议者,虽欲诬之,人主信乎?此实行也。论议人主之前,贯穿经

译先生曾问我是否参禅?我回答说也曾有过这样的事,只是未能深入罢了。先生说:“所谓‘禅’这个字,在六经中也有这样的道理,只是不叫它禅罢了。至于佛,是窥见了这个道理而改换了名称。等到达摩从西方来,这种说法大为流行。不知道我的朋友在世间,对于所谓的话头,也略有所闻吗?”我回答说:“在相识的人中,喜欢参究‘柏树子’公案的。”先生又问我的朋友如何解释?我无法回答。先生说:“根据这件事,是不容许用言语表达的,但依我所见,孔子不回答是对的。况且西来的意旨不必去问,话头也不必去回答。然而向上的老和尚喜欢戏弄人,所以用不回答来回答。所谓‘柏树子’,不过是拴驴的木桩罢了。后人不知道,只守着树,后来去寻找祖师西来的意旨,真可一笑。”又说:“佛法到了梁代就衰败了,人们都执着于色相。至于梁武帝作为君主,不懂得治理百姓,以至于天下大乱,这难道是佛的本意吗?大概佛法如果只执着于色相,那么佛法就有被消灭的道理。达摩从西方来,他的学说是不执着于色相,如果他不来,佛法的灭亡早就发生了。又因为上等根器、聪明悟性的人,大多喜欢他的学说,所以他的学说得以流传。我南迁,虽然平日从吾儒和老先生那里得力,但也不能说在这件事上没有得力。世间的事有比生死更大的吗?而这件事专门理会生死,有了见地,那么对于贵贱祸福就看得轻了。况且就像人能担得起百斤,那么五六十斤就极轻了。这件事老先生极通晓,只是口中不说罢了。大概这件事极关利害,如果经常谈论,那么人们会说平生只信奉佛法。所谓五经,不能让人明白生死的道理,所以做儒者不可以只谈佛法,这是为了维护孔子的地位。”又不明根本的人,认为寂寞枯槁才是佛法,至于三纲五常不是佛法,不肯用心。又有更下等的,又拘泥于报应因果的说法,不修人事,政教错乱,生灵涂炭,其祸害大概有说不尽的。所以我平生未曾与人谈论的,也是基于老先生的告诫。【解释说】元城用参禅的话头问永卿,可惜永卿没有深入研究圣学,不能用正道回答,所以元城谈禅的癖好,也是永卿有误导他的原因。正与邪不曾两立,说佛窥见了这个道理,这个理不是我们儒家的理。我看佛的学说,大体上认为人世是梦幻,生死是泡影,这是认物而遗性,不再讨论理的本然了。这怎么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国家呢?推而广之。必将使三纲五常沦灭无遗,那么它的私心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圣人所以说:“攻取异端,祸害就停止了。”大概不仅仅是一时的愤激。

先生平日都是庄重的言语,有一个雅致的戏谑,随意记下来。先生担任谏议大夫时,正值任命一位执政官,姓胡,名字不想记下来。先生再三论列,诏书没有下达。出朝时,刘贡父担任给事中,先生在朝路上遇见他,问说:“昨晚有什么诏书下达?”贡父说:“难道不是器之对新任命的人有不同意见吗?”先生说:“是的,如果迟疑不决,应当率领全体谏官攻击他。孔子所说的鸣鼓而攻之。”贡父应声说:“还以为是暗箭,原来是鸣鼓。”听到的人都笑了。先生素来严肃刚毅,也笑了,又说:“贡父善于戏谑,然而立身立朝极有可观之处,所以我与他交游。【解释说:元城听到贡父的戏谑而笑,也有包老笑比黄河清的意思,那么他平生严重不同流俗可知,然而贡父的善于戏谑,也是不值得取的】

先生与我谈论变法之初,我说:“神宗必定要变法,为什么呢?”先生说:“是有原因的。天下的法,没有没有弊端的。祖宗以来,用忠厚仁慈治理天下,到了嘉祐末年,天下的事似乎舒缓委靡不振,当时的士大夫也自己厌恶,多有文字论列,但其实天下的根本牢固。到了神宗即位,年轻,天资过人,读书一看就明白大意。这时看到两蕃不服,以及朝廷州县多舒缓,不及汉唐全盛时,每次与大臣论议,有不悦的神色。当时的执政从官中有识见的人,认为今天下正如大富家,上下和睦,田园开辟,屋舍牢壮,财用充足,只是屋宇少装饰,器用少精巧,仆妾朴鲁迟钝,不敢作过,但有邻舍来相凌侮,不免岁时以物赠之,其来已久,非自家做得如此,遂不敢承当上意改革法度。只有王安石揣知上意,以身当之,用激切奋怒的话来打动上意,于是把仁宗朝看作是不治之朝。神宗一旦得到他,认为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改法之初,把天下公论称为流俗,内则太后,外则顾命大臣等,尚不能挽回,何况台谏侍从州县呢?只增加他的势力罢了。虽然天下的人群起而攻击他,而王安石不可动摇的,大概这八个字,我的朋友应当记住。”我说:“什么八个字?”先生说:“虚名、实行、强辩、坚志。当时天下的议论,认为王安石不做执政是委屈,这是虚名。平生行止没有可以指责的,虽然想诬陷他,君主相信吗?这是实行。在君主面前论议,贯穿经

史今古,不可穷诘,故曰强辩。前世大臣欲任意行一事,或可以生死祸福恐之使回,此老实不可以此动,故曰坚志。因此八字,此法所以必行也。得君之初,与主上若朋友,一言不合,已志必面折之,反复诘难,使人主伏弱乃已。及元丰之初,人主之徳已成,又大臣尊仰,将顺之不暇,天容毅然正君臣之分,非与熙宁初比也【解曰:天下之法贵守不贵变,观金陵新法之行,固本其八字,亦误其一生】

译史书所载古今之事,无法穷尽追问,所以称为“强辩”。前世的大臣想要随意推行一件事,有时可以用生死祸福来恐吓他,使他收回成命;但这位老实人(指王安石)不能用这种方式动摇,所以称为“坚志”。正因为这八个字,他的变法才必定得以推行。在得到君主信任的初期,他与皇上如同朋友一般,只要有一句话意见不合,他必定当面驳斥,反复诘问辩难,直到让君主理屈词穷、处于弱势才罢休。等到元丰初年,君主的德行已经养成,加上大臣们对他尊崇敬仰,顺从他还来不及,他依然坦然自若,严正地划分君臣的界限,这与熙宁初年的情况相比大不相同了。【解释说:天下的法度贵在坚守而不贵在变更,观察金陵新法的推行,固然基于这八个字,但也因此误了他的一生】

先生与仆论唐史及明皇信任姚宋事,先生曰:“此二人与张说乃天后时相也,非已自用,故敬惮之。至于张九龄辈,乃已所自用,故于进退轻也。”仆曰:“人主用相,必要专一。明皇用二相专,故能成开元之治。”先生曰:“明皇仰面不对,除吏虽是好事,然未也。”仆曰:“何以言之?”先生曰:“明皇之任用宰相是也,其以情告宦官者非也。使力士以诚告崇,固可。若加以诞谩之语,则崇何从质之?曷若以语力士之言面谕崇,则君臣之情洞然无疑矣。力士与王毛仲不相善,至奏其怨望之言,而终被诛。然则人主不面质其臣,而好与宦官宻语,未有不窃弄权柄而乱天下者也。此事可为戒,不可以为法【解曰:明皇知任姚宋以相善矣,而不能面谕之,何哉?至使宦官高力士者传语焉。万一如元城所谓加以诞谩,其将如何?其将如何?噫!此有天下者之所当慎也。必如古之都俞吁咈于一堂而后可也】

先生与仆言仁庙恭俭。先生曰:「仁庙恭俭出于天性,故四十二年如一日也。」《易》所谓「有始有卒」者,常记得老先生言:「明皇即位之初,焚锦绣珠玉于前殿为非。」仆曰:「何以言之?」先生曰:「世以明皇初节俭,后奢侈,疑相去辽絶,此说非也。此正是一个见识耳。夫锦绣珠玉,世之所有也,已不好之则不用,何至焚之?焚之必于前殿,是欲人知之,此好名之敝也。夫恭俭不出于天性,而出于好名,好名之心衰,则其奢侈必甚,此必至之理也。故当时识者见其焚珠玉,知其必有末年之敝。若仁庙则不然,若非大臣问疾,则无由见其黄絁被、漆唾壶。仆归检《唐史》,开元二年二月己未焚锦绣珠玉于前殿,然当时有识者不曾问其姓名,至今以为恨【解曰:元城论仁庙恭俭四十二年如一日,信为人主之盛节。若乃明皇开元二年二月己未焚锦绣珠玉于前殿,则已涉于好名矣。是故帝王以恭俭为先,恭俭以自然为贵】

先生与仆论唐史,言及明皇任宰相。先生曰:「以明皇之任韩休一事观之,信忠臣之难遇,而佞臣之难去也。藉使令知其人曰某人忠,某人奸,亦未必能任且去之也。明皇分明知韩休之忠,乃速去之;分明知萧嵩之佞,乃久任之。后来任李林甫,又更好笑。分明知其奸,至用之一十来年,至死乃罢。人主唯患不能分别忠佞,今分明知之,乃如此,欲天下不乱,可乎?」仆曰:「譬人之服药,未达药性而误服之,一旦或悟,则必去之而更进良药。今已知药之害人,以其甘而久服之;药之有益,以其苦而去之,则欲其人之不死,其可得哉?」先生曰:「虽大无道之君,亦恶乱亡,而明皇中材之主,知奸邪而任之,何也?」仆无以对。先生曰:「此敝于左右之佞幸耳。盖所谓佞幸者,嫔御也,内臣也,戚里也,幸臣也。此皆在人主左右而可以进言者也。贤相不与佞幸交结,彼有所幸求,则执法而抑之,人人与之为雠,必旦旦而谮之,而人主之眷日衰矣。奸臣则交结佞幸,彼有侥求,则谨奉而行之,人人感其私恩,必旦旦而誉之,则人主眷日深矣。所谓谮之者,非显然谮之也,或因一事,凡可以媒孽者,无不为也。所谓誉之者,非显然助之也,或因一事,凡可党援者,无不为也。人主虽欲用忠臣而去佞臣,不可得也。且人主之去宰相,必积怒然后去之,非一日也。左右佞幸最能测人主之喜怒,彼奸臣之为相,岂无一事贻怒?然纔觉怒,必于佞幸处知之,急急收救,故不至于积怒而去也。又人主不知为左右浸润,只道我自能进退大臣,不知佞幸知之久矣。李林甫所以作相二十年不去者,正縁得高力士、安禄山、陈希烈等内外赞助之也。」仆归检唐书,如先生言。开元十六年九月,相萧嵩;二十一年三月,相韩休;是年十二月,嵩、休同罢。开元二年五月,相林甫;至天宝十一载十一月,薨于。位韩休为相,明皇尝引鉴,黙黙不乐。左右曰:“自韩休入朝,陛下无一日欢,何自戚戚,不逐去之?”帝曰:“吾虽瘠,天下肥矣。萧嵩每启事必

译先生与我讨论唐史以及唐明皇信任姚崇、宋璟的事,先生说:“这两个人和张说是武后时期的宰相,不是明皇自己选用的,所以明皇对他们敬畏忌惮。至于张九龄等人,是明皇自己选用的,所以在任免上就轻率了。”我说:“君主任用宰相,一定要专一。明皇任用两位宰相很专一,所以能成就开元的治世。”先生说:“明皇仰着脸不回答,任命官吏虽然是好事,但还不够。”我说:“怎么说呢?”先生说:“明皇任用宰相是对的,但他把实情告诉宦官是不对的。让高力士真诚地告诉李林甫,固然可以。如果加上虚妄轻慢的话,那么李林甫从何去核实呢?何不把对高力士说的话当面告诉李林甫,这样君臣之间的情意就透彻明白没有疑心了。高力士与王毛仲关系不好,以至于上奏王毛仲怨恨不满的话,最终王毛仲被杀。那么君主不当面质问他的臣子,却喜欢和宦官密谈,没有不暗中玩弄权柄而扰乱天下的。这件事可以作为警戒,不可以作为效法的榜样【解说:明皇知道任用姚崇、宋璟是好的,却不能当面晓谕他们,为什么呢?以至于让宦官高力士传话。万一像元城先生所说加上虚妄轻慢的话,那该怎么办?那该怎么办?唉!这是拥有天下的人所应当谨慎的。一定要像古时候君臣在朝堂上直言进谏那样才可以】

先生和我谈论仁宗皇帝恭敬节俭。先生说:“仁宗的恭敬节俭出于天性,所以四十二年像一天一样始终如一。”《易经》所说的“有始有终”,常记得老先生说:“明皇即位之初,在前殿焚烧锦绣珠玉是不对的。”我说:“怎么说呢?”先生说:“世人认为明皇起初节俭,后来奢侈,怀疑两者相差极远,这种说法不对。这正是一种见识罢了。锦绣珠玉,是世间所有的东西,自己不喜欢就不使用,何至于焚烧它们?焚烧它们一定在前殿,是想让人知道,这是喜好名声的弊病。恭敬节俭不出于天性,而出于喜好名声,喜好名声的心意衰退,那么他的奢侈一定很厉害,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当时有见识的人看到他焚烧珠玉,就知道他晚年一定有弊病。如果仁宗就不是这样,如果不是大臣问安探病,就没有机会看到他的黄绸被子、漆制的唾壶。我回去查阅《唐史》,开元二年二月己未日在前殿焚烧锦绣珠玉,但当时有见识的人不曾询问他的姓名,至今认为是遗憾【解说:元城先生论说仁宗恭敬节俭四十二年始终如一,确实是君主的盛德。至于明皇开元二年二月己未日在前殿焚烧锦绣珠玉,就已经涉及喜好名声了。所以帝王以恭敬节俭为先,恭敬节俭以自然为贵】

先生和我讨论唐史,谈到明皇任用宰相。先生说:“从明皇任用韩休这件事来看,确实忠臣难以遇到,而奸佞之臣难以除去。假使君主知道某人忠,某人奸,也未必能任用忠臣而罢免奸臣。明皇明明知道韩休忠诚,却很快罢免他;明明知道萧嵩奸佞,却长期任用他。后来任用李林甫,更可笑。明明知道他的奸诈,却任用他十多年,直到死才罢免。君主只担心不能分辨忠奸,现在明明知道了,却这样,想要天下不乱,可以吗?”我说:“譬如人服药,不了解药性而误服,一旦醒悟,就一定会去掉它而改服良药。现在已知药有害人,因为它甘甜而长期服用;药有益处,因为它苦而去掉它,那么想要人不死,可能吗?”先生说:“即使是大无道的君主,也厌恶动乱灭亡,而明皇是中等才能的君主,知道奸邪却任用他,为什么呢?”我无言以对。先生说:“这是弊病在于左右的奸佞宠幸之人。所谓奸佞宠幸之人,就是妃嫔、宦官、外戚、宠臣。这些人都在君主左右可以进言。贤相不与奸佞宠幸之人交结,他们有所求取,就依法抑制他们,人人都与他们结仇,一定天天进谗言,而君主对他们的恩宠就日渐衰落了。奸臣则与奸佞宠幸之人交结,他们有所求取,就谨慎奉行,人人都感激他的私恩,一定天天赞誉他,那么君主对他的恩宠就日渐加深了。所谓进谗言,不是明显地进谗言,而是借着一件事,凡是能够构陷的,无所不为。所谓赞誉,不是明显地帮助,而是借着一件事,凡是能够结党营私的,无所不为。君主虽然想用忠臣而罢免奸臣,也不可能。况且君主罢免宰相,一定是积累怒气然后才罢免,不是一天的事。左右的奸佞宠幸之人最能揣测君主的喜怒,那些奸臣做宰相,难道没有一件事惹怒君主吗?但刚觉察到怒气,一定在奸佞宠幸之人那里得知,急忙补救,所以不至于积累怒气而罢免他。又君主不知道被左右之人逐渐侵蚀,只以为自己能进退大臣,不知道奸佞宠幸之人早就知道了。李林甫之所以做宰相二十年不被罢免,正是因为有高力士、安禄山、陈希烈等内外赞助的缘故。”我回去查阅唐书,如先生所说。开元十六年九月,萧嵩做宰相;二十一年三月,韩休做宰相;这一年十二月,萧嵩、韩休一同被罢免。开元二年五月,李林甫做宰相;到天宝十一载十一月,死在任上。韩休做宰相时,明皇曾经照镜子,默默不快乐。左右说:“自从韩休入朝,陛下没有一天高兴,为什么自寻烦恼,不赶走他?”皇帝说:“我虽然消瘦,天下却富足了。萧嵩每次上奏

顺旨,我退而思,天下不安寝;韩休敷陈治道,多讦直,我退而思,天下寝必安。吾用休,社稷计耳。”李林甫传:“裴士淹与明皇评宰相至李林甫,曰:‘是子妬贤嫉能,举无比者。’士淹因曰:‘陛下诚知之,何任之久也?’帝黙不应【解曰:元城以明皇任韩休一事,谓忠臣难遇,佞臣难去,固至论矣。以愚观之,三代而下,何莫不然,独明皇也哉?是故人主用贤退不肖,以刚明为主】

译顺从我的旨意,我退朝后便思虑不安;韩休陈述治国之道,多直言规谏,我退朝后思虑,天下必定安宁。我任用韩休,是为了国家社稷的打算。”《李林甫传》记载:“裴士淹与唐明皇评论宰相,谈到李林甫时,说:‘这个人嫉妒贤才、憎恨能人,举世无双。’裴士淹接着说:‘陛下如果真的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任用他这么久呢?’皇帝沉默不回答。【解释说:元城先生借唐明皇任用韩休这件事,指出忠臣难以遇到,奸佞之臣难以除去,这确实是至理名言。以我看来,夏商周三代以后,难道不都是这样吗,难道只有唐明皇如此吗?所以君主任用贤良、斥退不肖,必须以刚正明察为主导】

先生尝曰:「太祖即位,常令后苑作造熏笼,数日不至。太祖责怒,左右对以事下尚书省,尚书省下本部,本部下本曹,本曹下本局,覆奏又得旨,复依方下制造,乃进御。以经歴诸处行遣至速,须数日。太祖怒曰:『谁做这般条贯来约束我?』左右曰:『可问宰相。』上曰:『呼赵学究来。』赵相旣至上曰:『我在民间时,用数十钱可买一熏笼,今为天子乃数日不得,何也?』普曰:『此是自来条贯,盖不为陛下设,乃为陛下子孙设。使后代子孙若非理制造奢侈之物,破坏钱物,以经诸处行遣,须有台谏理会此条贯深意也。』太祖大喜曰:『此条贯极妙,若无薫笼,是甚小事也。』其后法坏,自御前直降下后苑作,更不经由朝廷,至今以为例【解曰:创业之君动为子孙之法,观后苑薫笼之作,数日不至,太祖之怒,宜若未可释者,而赵普乃以自来条贯为对,又曰为陛下子孙设,则亦可谓近情矣,宜太祖之有悟也。《易》曰:「纳约自牖」,赵韩王有焉】

先生尝曰:太祖极好读书,每夜于寝殿中看歴代史,或至夜分,但人不知,口不言耳。至与大臣论事时,出一语,往往独尽利害之实。河东折氏、灵武李氏,自五代以来世守此土,两蕃畏之,故令世袭。葢其意曰:若不捍御,则敌人入宼,先壊世袭地,此乃渠本家子孙久逺物,必行爱惜,分外防备。若挈土地入蕃,不过令依旧世守;本朝必为理会。若反噬,则太原及陜西路大帅御之,非若禄山连三路节度之比,极为得策。其后以为世袭不便,以折氏平河东有功,依旧,乃移李氏为陜西两镇,因此遂失灵夏,至今为患。又言:太祖与羣臣未尝文谈,盖欲激厉将士之气。若自文谈,则将士以武健为耻,不肯用命。此高祖溺儒冠之意也。澶渊之役,章圣既渡大河,至浮桥一半,高琼执御辔曰:「此处好唤宰相吟两首诗。」盖常时宰相王钦若、陈尧佐辈好诗赋,以薄此辈,故平日憾之,而有此语【解曰:元城称宋太祖极好读书,此亦臣子揄扬祖宗至美。夫惟读书,故论事各当至论。与羣臣未尝文谈,以励将士之气。恐太祖当时未有此意,盖其质任自然者如此。乃又曰:「此高祖溺儒冠之意」,尤为无据】

  元城语録解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元城语录解卷中

(宋)马永卿编(明)王崇庆解。

先生尝言:老先生每于朝廷阙政,但只于人主之前极口论列,未尝与士大夫闲谈,以为无益也。熈宁之初,尝有文字谏用兵,而不曽留稿。然某得在弟子之列,尝闻其大畧,以谓中国与契丹为邻,正如富人与贫人邻居,待之以礼,结之以恩,高其墙垣,威其刑法。待之以礼,则国家每有使命往来,有立定条贯,礼数束缚之也。结之以恩,则岁时尝以遗余之物厌饱之也。髙其墙垣,则平日讲和而不失边备也。威以刑法,待其先犯边,然后当用兵也。今乃不用,是富者爱邻家贫民些小财物,开门延入而与之博。若胜焉,则所得者皆微细弃贱之物,不足为富人财用多寡。若不胜焉,则富人屋宇田宅财物皆贫家所有矣。又况博奕者贫人日用为之,乃所工也,而富人之所短。贫人日夜专望富人与之博,但无路尔。今乃自家先引而呼之,贫人亦何幸哉?且富人之待贫人,至于用刑法,则是入官府也。至是无术矣。若不至于入官府处,则为善矣。且官吏之清严者,常云富人胁势以陵贫民,故贫民往往得理。今既用兵,则两国用兵之胜负系之于天,岂知天之心不若清严官吏心乎?又况边隅无隙而已为兵首,乃最古今之大忌,则官中所谓先下拳者也。其败必矣。此疏累数千言,大槩如此【解曰:温公此疏今亦未见全文,恐其大意则亦帝王不治荒逺云耳。所以深治之也。崇庆往年备官云中,亦有九事以呈当路,其一云:自古有两国,必有用兵,无斩然尽灭之理。要之顾自处如何,以我之静制彼之动,以我之实攻彼之虚云云者。然愧轻言无实,未有以致诸实用,每对稿未尝不三叹息】

先生与仆论霍光立宣帝事。先生曰

译先生曾说:“太祖皇帝即位后,曾命令后苑作坊制作熏笼,过了几天还没送到。太祖责问发怒,左右的人回答说:‘事情已下达尚书省,尚书省下达所属部门,所属部门下达具体科室,具体科室下达作坊,再次奏报又得到旨意,才依照程序下达制造,这才进献御用。因为经过各处办理程序,即使速度最快,也需要几天时间。’太祖愤怒地说:‘是谁制定这样的规章制度来约束我?’左右的人说:‘可以问宰相。’皇上说:‘叫赵学究来。’赵相到来后,皇上说:‘我在民间时,花几十文钱就能买到一个熏笼,如今身为天子,却几天都得不到,这是为什么?’赵普说:‘这是历来就有的规章制度,大概不是为陛下您设立的,而是为陛下的子孙设立的。如果后代子孙不按理制造奢侈物品,浪费钱财,因为经过各处办理程序,必然会有台谏官员来纠察。这规章制度的深意就在于此。’太祖非常高兴地说:‘这规章制度极好,如果没有熏笼,不过是件小事罢了。’后来法制败坏,从御前直接下达后苑作坊,不再经过朝廷程序,至今以此为例。”【解说:创业的君主一举一动都成为子孙的法则,看后苑制作熏笼,几天没送到,太祖的愤怒,按理说似乎难以平息,而赵普却用历来规章制度来回答,又说这是为陛下的子孙设立的,这也算是合乎情理了,太祖因此有所领悟也就理所当然了。《易经》说:‘通过窗户接纳简约的约定’,赵韩王就有这样的智慧。】

先生曾说:太祖皇帝非常喜爱读书,每晚在寝殿中阅读历代史书,有时直到半夜,只是别人不知道,他嘴上不说罢了。等到和大臣讨论事情时,说出一句话,往往能独自道出利害的实质。河东折氏、灵武李氏,自从五代以来世代镇守这些地方,两个蕃族畏惧他们,所以让他们世袭。大概太祖的意思是说:如果不让他们防守抵御,那么敌人入侵,首先破坏的就是世袭之地,这是他们本家子孙长久以来的产业,必定会爱惜,格外防备。如果把土地交给蕃族,不过让他们依旧世守;本朝一定会去处理。如果他们反叛,那么太原及陕西路的统帅就会抵御他们,不像安禄山那样兼任三路节度使,这策略极为得当。后来认为世袭不便,因为折氏平定河东有功,依旧保留,于是将李氏调任为陕西两镇的长官,因此失去了灵夏,至今成为祸患。又说:太祖与群臣从未进行过文雅的谈话,大概是为了激励将士的士气。如果自己也进行文雅谈话,那么将士就会以勇武刚健为耻,不肯效命。这是汉高祖溺死儒生帽子的用意。澶渊之战,真宗皇帝已经渡过黄河,走到浮桥一半时,高琼握着马缰绳说:‘这里正好叫宰相吟两首诗。’因为平时宰相王钦若、陈尧佐等人喜好诗赋,以此来轻视这类人,所以平时对他们有怨恨,才说了这话。”【解说:元城称赞宋太祖极好读书,这也是臣子宣扬祖宗至美之处。因为读书,所以论事各中要害。与群臣从未文雅谈话,以激励将士之气。恐怕太祖当时并没有这个意思,大概他质朴自然就是这样。却又说‘这是汉高祖溺死儒生帽子的用意’,尤其没有根据。】

元城语录解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元城语录解卷中

(宋)马永卿编(明)王崇庆解。

先生曾说:老先生每当朝廷政务有缺失时,只在君主面前极力陈述议论,从未与士大夫闲谈,认为那样没有益处。熙宁初年,曾写文章劝谏用兵,却没有留下草稿。然而我有幸在弟子之列,曾听到大致内容,认为中国与契丹为邻,就像富人与穷人邻居一样,用礼节对待他们,用恩惠结交他们,加高城墙,用刑法威慑他们。用礼节对待他们,那么国家每次有使节往来,有确定的规章制度,用礼数束缚他们。用恩惠结交他们,那么每年用剩余的物品让他们吃饱。加高城墙,那么平时讲和而不丧失边防准备。用刑法威慑他们,等到他们先侵犯边境,然后才应当用兵。现在却不这样做,这是富人爱惜邻家穷人的些小财物,开门邀请他们进来一起赌博。如果赢了,那么得到的都是微小低贱的东西,不足以影响富人财产的多少。如果输了,那么富人的房屋田地财物就都归穷人了。更何况赌博是穷人日常所从事的,是他们擅长的,而富人却不擅长。穷人日夜专等着富人和他们赌博,只是没有机会罢了。现在却自己先邀请并呼唤他们,穷人何其幸运啊!而且富人对待穷人,到了动用刑法的地步,那就是进入官府了。到了这一步就无计可施了。如果不到进入官府的地步,那就是好的了。况且官吏中清廉严明的人,常说富人仗势欺压穷人,所以穷人往往能占理。现在既然用兵,那么两国用兵的胜负取决于天意,哪里知道天意不像清廉严明的官吏那样公正呢?更何况边境没有空隙却率先发动战争,这是古今最大的忌讳,也就是官府所说的先动手打人。失败是必然的。这篇奏疏几千字,大概就是这样。”【解说:温公这篇奏疏现在也没见到全文,恐怕其大意也是帝王不治理荒远之地之类。所以深入治理它。崇庆往年任职云中,也有九件事呈给当权者,其中一条说:自古有两个国家,必定会有战争,没有彻底消灭对方的道理。关键看自己如何处置,用我的静止制约对方的行动,用我的充实攻击对方的空虚等等。然而惭愧自己轻率言论没有实效,没能付诸实用,每次面对草稿没有不叹息三次的。】

先生与我讨论霍光拥立宣帝的事情。先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