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城语录解卷中
:「霍将军立宣帝,固是好事,然博陆之意,亦有在也。」仆曰:「何以言之?」先生曰:「昭帝既崩,广陵王胥、燕王旦尚在,霍光议立昌邑二王,不得不与光争权。一旦杀二百人,呼号于市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盖当时亦欲杀光,但未闻耳。后乃立宣帝,只一身外家,乃许伯老宦者,易制,故立之。藩王入继,必亲信本国之臣,如文帝即日入未央,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领南北军,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且二者为汉朝要权,故不移日以亲信代之。而平、勃等重权,一旦夺之,其理自然也。然则光之立宣帝,正为其无党耳【解曰:霍光立宣帝,正以其委任权力得以乘时成事。至于党之有无,不俟论矣。然以大义,则以臣易君为不恭,霍光立宣帝是也;以君夜拜其臣为不知体,汉文帝拜宋昌于未央是也】
译先生说:“霍将军拥立宣帝,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博陆侯霍光的用意,也有他的考量。”我说:“怎么说呢?”先生说:“昭帝驾崩后,广陵王刘胥、燕王刘旦还在世,霍光商议立昌邑王,这两位王爷不得不与霍光争夺权力。昌邑王一旦诛杀了二百人,在街市上呼喊叫骂说:‘当断不断,反而遭受祸乱。’大概当时他们也想杀掉霍光,只是没有听说罢了。后来于是拥立宣帝,宣帝只有一身,外戚势力薄弱,只有许伯这位老宦官,容易控制,所以拥立他。藩王入宫继承皇位,必定亲信自己封国的臣子,就像汉文帝当天进入未央宫,夜里就拜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北军,拜张武为郎中令,在殿中行走。况且卫将军和郎中令是汉朝的关键权位,所以文帝不隔一天就用亲信取代了原来的任职者。而陈平、周勃等人的重权,一下子被剥夺,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么霍光拥立宣帝,正是因为他没有党羽。【解说:霍光拥立宣帝,正是因为他能够委任权力,得以趁势成就大事。至于有没有党羽,不必讨论了。然而从大义来说,臣子更换君主是不恭敬的,霍光拥立宣帝就是这样;君主夜里拜臣子为将是不懂礼体的,汉文帝在未央宫拜宋昌就是这样】
先生与仆论国初之事,以谓太祖规模出于前代逺甚。仆曰:“何以明之?”先生曰:“昔徳宗、宪宗时,来瑱、于頔最先来朝,继而或杀之,或破其家,而河朔诸藩镇乃无术治之。如此则藩镇岂肯来朝也?其缚卢从史事,又真可笑。当初出兵惊天动地,与武元衡复雠,去讨王承宗,承宗捉不得,却去自家寨中缚下卢从史,凯旋而归,君臣更相贺,其无耻如此。大哉太祖之神武也!既平孟蜀,而两浙钱王入朝,羣臣自赵普已下争欲留之,圣意不允。一日赵相拉晋王于后殿,奏事毕,晋王从容言钱王事。太祖曰:“二哥,你也出这言语!我平生不曾欺善怕恶,不容易留住这汉。”候捉得河东刘王,令纳土于后,数日钱王陛辞,太祖封一轴文字与钱王,曰:“到杭州开之。”钱王至杭,会其下开视,乃满朝臣僚乞留钱王表札,君臣北面再拜谢恩。至太平四年,河东已平,乃令钱王纳土。先生曰:“太祖此意何也?”仆曰:“此所谓不欺善也。”先生曰:“此固然也。钱氏久据两浙,李氏不能侵藉,使钱王纳土,使大将镇之,未必能用其民。须本朝兵去镇服,又未必能守,两浙必不敢附李氏。李氏既平,则两浙安归乎?此圣模之宏逺也【解曰:宋太祖立国气象忠厚,每事务从寛大,要之有可观者。然其复遣钱王复国者,正为致李氏计耳。若曰钱氏已降矣,而又稽之留之,如李氏未归之心何?故寛钱氏所以致李氏也。至太平四年,河东已平,果令钱王纳土,则宋太祖之本心白矣】
先生尝言:「三代以上,即不问三代以降。虽汉髙祖、光武、唐太宗,皆出吾太祖下。」仆曰:「何以言之?」先生曰:「且以立后嗣言之,髙帝、太宗所立皆其子,多少时处置不下。髙帝即悲歌泣下,太宗不独泣,欲引刀自刺。无处置如此。我太祖自冒矢石取天下,自有魏王、齐王各长立竒伟,乃以天下与弟。且一命之卑、十金之产,尚欲与其子,况天下之富贵乎?此正诸佛菩萨用心为生灵而来,既了此一大事,即脱然而归,不复为子孙计。此尧舜用心也。」仆曰:「旧史言唐明宗祷天而生太祖,太祖于天成二年丁亥岁生,后太宗于己亥岁。两圣人相继生,故能定天下。」先生曰:「然【解曰:宋太祖以天下与其弟,不与其子,此心却类尧舜,过汉唐逺矣。然天下者,天下之天下,要之在得人而已。孟子曰:「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夫所谓天与云者,系夫民心之所归向耳。是故父有天下传之子者,经也;不得已而传之贤者,权也。圣人亦何心哉?故曰:太祖此心过汉唐逺矣】
先生尝言:“祖宗之时,于人材长养成就之意甚懃也。”仆曰:“如何?”先生曰:“所谓长养成就,非如今学校之类也,但于人材爱惜保全之尔。譬如富家养山林,不旦旦伐之,乃可为栋梁之具。若非理摧折之,及至造屋无材可用也。”是爱惜人材,乃人主自为社稷计耳。神考之信任金陵,是甚次第?而老先生号为党魁,故金陵以两府啖之,欲絶其辞。然老先生是岂可以官职啖者也?故闻政府之命,其去愈牢。当时台谏皆金陵之党,遂酝造一件大事,点污老先生【如霍光事】神宗谓金陵曰:“前日言章大无谓,司马某岂有此事?”金陵请事目。神宗曰:“置之,谗言不足道也。”故老先生以端明为崇福,退居于洛者十五六年,天下之望翕然归之。至于元佑之初,主少国疑之际,一用老先生,天下无异论。傥神宗听人言,以一二事污蔑之,重责党魁以厉余臣之异意者,虽天下知老先生无此事,而天下之士恶直丑正,或有疑者,则老先生之声价岂得如此大?近来朝臣之出,必有言章丑恶之辞,极力诋毁之。至今天下无一全人,万一要个好人,使安可得也?此不是国家坏人,乃是自坏也。是以祖宗时,有言事官出,即以言事不当责之,虽坏了官职,犹得此美名。近来言事之臣坐责,宰相多谕言官令搜寻撰合事节污蔑之,使之和直臣之名亦不能得。且人言事固不为名,然中人以上可以名节诱之,而
译先生与我谈论建国初期的事情,认为太祖的格局远远超过前代。我说:“用什么来证明呢?”先生说:“从前德宗、宪宗时,来瑱、于頔最先来朝见,接着有的被杀,有的被抄家,而河朔各藩镇却没有办法治理他们。像这样,藩镇怎肯来朝见呢?那捆绑卢从史的事,又真可笑。当初出兵惊天动地,替武元衡报仇,去讨伐王承宗,王承宗没抓住,却在自己营寨中绑了卢从史,凯旋归来,君臣互相庆贺,无耻到了这种地步。太祖的神武真是伟大啊!平定孟蜀后,两浙的钱王入朝,群臣从赵普以下都争着要留住他,圣意不答应。一天,赵相拉着晋王在后殿,奏事完毕,晋王从容地谈起钱王的事。太祖说:‘二哥,你也说这种话!我平生不欺善怕恶,不容易留住这个人。’等到捉住河东刘王,让他纳土归降后,过了几天钱王上朝辞行,太祖封了一卷文书给钱王,说:‘到了杭州再打开。’钱王到了杭州,召集部下打开看,原来是满朝臣僚请求留住钱王的奏表,君臣面向北再次拜谢皇恩。到了太平兴国四年,河东已经平定,才让钱王纳土归降。先生说:‘太祖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说:‘这就是所说的不欺善。’先生说:‘这固然不错。钱氏长期占据两浙,李氏不能侵夺,让钱王纳土,派大将镇守,未必能役使那里的百姓。必须派本朝军队去镇服,又未必能守住,两浙必定不敢依附李氏。李氏既然平定,那么两浙归于谁呢?这是圣明的谋略宏大深远啊【解说:宋太祖立国气象忠厚,每件事务都从宽大,总之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但他再次让钱王复国,正是为了招降李氏的计策。如果说钱氏已经投降,却又拖延不纳土,那么李氏不归顺的心意怎么办?所以宽待钱氏是为了招降李氏。到了太平兴国四年,河东已经平定,果然让钱王纳土,那么宋太祖的本心就明白了】
先生曾说:“三代以上,就不问三代以下。即使是汉高祖、光武帝、唐太宗,都出在我太祖之下。”我说:“怎么说呢?”先生说:“且以立后嗣来说,高帝、太宗所立的都是他们的儿子,多少时候都处置不好。高帝就悲歌流泪,太宗不仅流泪,还想引刀自刺。没有像这样处置的。我太祖亲自冒着箭石夺取天下,自有魏王、齐王各长成奇伟,却把天下传给弟弟。况且一命之卑、十金之产,尚且想传给儿子,何况天下之富贵呢?这正是诸佛菩萨为生灵而来,既然完成了这一大事,就脱然而归,不再为子孙打算。这是尧舜的用心。”我说:“旧史说唐明宗祷天而生太祖,太祖在天成二年丁亥岁出生,后来太宗在己亥岁出生。两位圣人相继出生,所以能平定天下。”先生说:“是的【解说:宋太祖把天下传给弟弟,不传给儿子,此心却类似尧舜,超过汉唐远矣。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总之在于得人而已。孟子说:‘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所谓天与,取决于民心之所归向。所以父亲有天下传给儿子,是常道;不得已而传给贤者,是权变。圣人又有什么私心呢?所以说:太祖此心超过汉唐远矣】
先生曾说:“祖宗之时,对于人材长养成就的意思很勤。”我说:“怎么样?”先生说:“所谓长养成就,不是如今学校之类,只是对于人材爱惜保全罢了。譬如富家养山林,不天天砍伐,才可以成为栋梁之材。如果不合理地摧折,等到造屋就没有材料可用了。”这是爱惜人材,是人主自己为社稷打算。神考信任王安石,是什么次第?而老先生号称党魁,所以王安石用两府官职引诱他,想断绝他的言辞。但老先生岂可以用官职引诱呢?所以听到政府的任命,他离去更坚决。当时台谏都是王安石的党羽,于是酝酿一件大事,玷污老先生【如霍光事】神宗对王安石说:“前日言章大无谓,司马某岂有此事?”王安石请求事目。神宗说:“放着吧,谗言不足道。”所以老先生以端明殿学士为崇福宫使,退居洛阳十五六年,天下之望翕然归之。至于元佑之初,主少国疑之际,一用老先生,天下无异论。倘若神宗听人言,以一二事污蔑他,重责党魁以厉余臣之异意者,虽天下知老先生无此事,而天下之士恶直丑正,或有疑者,那么老先生之声价岂得如此大?近来朝臣之出,必有言章丑恶之辞,极力诋毁之。至今天下无一全人,万一要个好人,使安可得也?这不是国家坏人,乃是自坏也。所以祖宗时,有言事官出,即以言事不当责之,虽坏了官职,犹得此美名。近来言事之臣坐责,宰相多谕言官令搜寻撰合事节污蔑之,使之和直臣之名亦不能得。且人言事固不为名,然中人以上可以名节诱之,而
使其至今权臣自知已之奸邪,欲天下之人须得如已之奸邪,而不肯以直臣之名与人,此最天下之大祸也【解曰:元城称祖宗之时,于人材长养成就之意甚勤,又曰人主爱惜人材,自为社稷计。此一段论说甚粹。我高帝重亷吏之科,严赃吏之诛,惓惓以保爱小民,务得真材为虑,大哉圣人之为忧也,聨芳宋祖矣】
译假如让权臣至今都明知自己的奸邪,却要求天下人都必须像自己一样奸邪,并且不肯将正直之臣的名号授予他人,这是天下最大的祸患。【解释说道:元城先生称赞祖宗时代,对于人才的培养成就之意非常勤勉,又说君主爱惜人才,是为自己国家的利益着想。这一段论述非常精纯。我们高帝重视廉洁官吏的选拔,严惩贪赃官吏的诛罚,殷切地以保护爱护百姓、务必得到真正人才为忧虑,圣人的忧虑真是宏大啊,联芳先生与宋祖相提并论了】
先生与仆论《春秋》,仆问西汉之时,《左氏》不立学官,何也?先生曰:西汉学者各有师授,一授之于师,则终身不变。《左氏》与二家大相戾,故不列于学官也。仆曰:《春秋》之说不胜其烦,何也?先生曰:吾友之问是矣。仲尼门人皆受六经之义,而六经而前世事,可以明言得失。至于《春秋》所贬损,皆当时君臣有威权势力,不可书见,故仲尼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故其说不胜其烦。《公》《谷》皆七十二贤弟子,其说皆有师承,非《公》《谷》自为之也。《公》《谷》皆解正《春秋》所无者,《公》《榖》未尝言之,故汉儒推本以为真孔子之意。然二家亦自矛盾,则亦非孔子之意矣。若《左传》,则《春秋》所有者,或不解;《春秋》所无者,或自为传。故先儒以谓《左氏》或因经以起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辩理,或错经以合异。然其说亦有时牵合。要之,读《左氏》者,当经自为经,传自为传,不可合而为一也,然后通矣。仆曰:然则读《春秋》当取何法?先生曰:当于二家之中,取其长而有合于吾心者从之;或皆不取,而自断以已见,亦可也。然此事先儒或为之,多失于穿凿,以为三家皆不可信,而吾于数千载后独得圣人之微意。呜呼,其诬先儒后世之罪大矣。至于唐时啖助,尤为作恠,至于以谓《左氏》者非左丘明也。乃《论语》孔子所引前世人老彭、伯夷等类,非同时人。所谓“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者,左丘明非《春秋》《左氏》而《左氏》别有名也。其妄意穿凿,乃至如此。想见啖助当初立此新意穿凿之时,自谓可破万世之惑,不知为后世笑具也。吾友宜深戒之【解曰:《左氏》不列学官,元城之说是矣。至谓《春秋》不胜其烦之故,弟子退授之后各有所见,窃恐未然。夫《春秋》非仲尼莫能修,故虽高弟如游、夏不能赞一辞。而曰弟子退而异言,愚故以为未然也。自今观之,谨严者莫如《春秋》,何尝不胜其烦?不然,岂别有一《春秋》?」乎?盖必有博物者择之】
先生尝云:「西汉乐章可齐三代。旧见《汉礼乐志》房中乐十七章,观其格韵高严,规摹简古,骎骎乎商周之颂。噫!异哉!此高帝一时佐命功臣,不至叔孙通辈,皆不能为此歌。寻推其源,乃唐山夫人所作。服虔曰:『高帝姬也。』韦昭云:『唐山姓也。』而汉初乃有此人,纵使《竹竿》《载驰》方之,陋矣。然后妃传中乃独不载,何也?」先生因曰:「兴王之初,人材色色过人。且如唐太宗朝,将相固不可及,至伎艺之士,医有孙真人,阴阳有李淳风、吕才,相法有袁天纲,亦后世不及也【解曰:三代之乐,自徳中流出;《房中十七章》之云,不过彷佛其影响而已。而元城以为可齐三代,骎骎乎商周之颂,吾窃以为过矣。仲尼曰:『有徳者必有言』,谓根本之所发者别也;又曰:『有言者未必有徳则枝辞蔓语而已矣。其唐山之乐章乎】
先生问曰:「吾友亦尝看佛书乎?」仆曰:「然。」先生曰:「凡看经者,当知其意。若但寻文逐句,即不通处,或起诽谤,或造祅幻,不若不看。」仆曰:「何也?」先生曰:「《法华经》云:「或遭王难苦,临刑欲寿终,念彼观音力,刀寻段段壊。」言其性曰:「先生因取《楞严经》指示仆曰:「观世音言:今众生于我,生身心获十四种无量功徳。五者熏闻成闻,六根销复,同于声听,能令众生临当被害,刀段段坏,使其兵戈,犹如割水,亦如吹旋光,性无摇动,盖割水吹光而水火之性不动摇耳。犹如遇害而吾性湛然,此乃得观音无谓之力。所谓刀寻段段坏者,正谓是耳。又云:七者性音圆销,观聴反人,离诸尘妄,能令众生禁系枷锁所不能着。谓人得无谓力,则虽被拘执,而吾观徳反入,而枷锁不能为害。故祖师被刑,云:「将头迎白刃,一似斩春风」;而老黄龙住归宗,又入牢狱。若此人者,刑杀枷锁所不能害也。」先生又曰:「吾友可以此理谕于人,使后人不至谤佛也【解曰:元城,宋大儒,
译先生与我讨论《春秋》,我问:西汉时期,《左氏传》没有被设立为学官,这是为什么呢?先生说:西汉的学者各自有师承传授,一旦从老师那里接受传授,就终身不再改变。《左氏传》与另外两家的说法大相径庭,所以没有被列入学官。我说:《春秋》的解释不胜其烦,这是为什么呢?先生说:我的朋友问得好。孔子门下的弟子都接受了六经的大义,而六经记载前世的事迹,可以明白地陈述得失。至于《春秋》所贬损的内容,都是当时君臣拥有威权势力,不能直接书写出来,所以孔子传授给弟子,弟子退下后各自有不同的说法,因此解释不胜其烦。《公羊传》和《谷梁传》都是七十二贤弟子的著作,它们的说法都有师承,并非《公羊传》和《谷梁传》自己创作的。《公羊传》和《谷梁传》都解释了《春秋》中没有明确说明的内容,《公羊传》和《谷梁传》未曾直接言说,所以汉代儒生推究本意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孔子之意。然而这两家自身也自相矛盾,那也就不是孔子的本意了。至于《左传》,对于《春秋》中有的内容,有时不解释;对于《春秋》中没有的内容,有时自己作传。所以先儒认为《左氏传》有时依据经文来叙述史事,有时在经文之后来终结义理,有时依据经文来辩明道理,有时打乱经文来调和异说。然而它的说法有时也牵强附会。总之,阅读《左氏传》的人,应当把经文当作经文,把传文当作传文,不可合而为一,这样然后才能通达。我说:那么阅读《春秋》应当采取什么方法呢?先生说:应当在两家之中,选取长处且符合我心意的跟随;或者都不选取,而用自己的见解判断,也可以。然而这件事先儒有时做过,多失于穿凿附会,认为三家都不可信,而我在数千年后独自得到了圣人的微意。唉,这诬蔑先儒、贻误后世的罪过太大了。至于唐代的啖助,尤其怪异,甚至认为《左氏传》的作者不是左丘明。而是《论语》中孔子所引用的前人老彭、伯夷之类,不是同时代的人。所谓“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左丘明不是《春秋》的《左氏传》,而是《左氏传》另有其名。他妄加揣测、穿凿附会,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可以想象啖助当初创立这种新意、穿凿附会的时候,自认为可以破除万世的疑惑,不知道却成了后世的笑柄。我的朋友应当深深警戒。【解曰:《左氏传》不列入学官,元城先生的说法是对的。至于说《春秋》不胜其烦的原因,是弟子退下传授之后各有所见,我私下认为未必如此。《春秋》非孔子不能修撰,所以即使是高材弟子如子游、子夏也不能赞一词。而说弟子退下后说法不同,我因此认为未必如此。从今看来,严谨严密没有比得上《春秋》的,何曾不胜其烦?不然,难道还有另一部《春秋》吗?大概是必须有博学的人来择取。】
先生曾经说:“西汉的乐章可以媲美三代。以前看到《汉礼乐志》中的房中乐十七章,看它的格调韵律高峻严整,规模简朴古雅,接近商周时期的颂歌。唉!奇怪啊!这是高帝一时的佐命功臣,不至于像叔孙通那样的人,都不能创作这样的歌。推究其源头,乃是唐山夫人所作。服虔说:‘是高帝的姬妾。’韦昭说:‘唐山是姓氏。’而汉初就有这样的人,即使与《竹竿》《载驰》相比,也显得简陋了。然而后妃传中唯独没有记载,这是为什么呢?”先生于是说:“兴起王业之初,人才各方面都超过常人。比如唐太宗朝,将相固然不可及,至于技艺之士,医有孙真人,阴阳家有李淳风、吕才,相法家有袁天纲,也是后世不及的。”【解曰:三代的音乐,是从德行中流露出来的;《房中十七章》的说法,不过是仿佛其影响而已。而元城先生认为可以媲美三代,接近商周时期的颂歌,我私下认为过分了。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说的是根本所发出的不同;又说:‘有言论的人未必有德行,只是枝蔓的言辞罢了。这大概是唐山夫人的乐章吧。】
先生问:“我的朋友也曾看过佛书吗?”我说:“是的。”先生说:“凡是看经书的人,应当知道它的意思。如果只是寻章摘句,遇到不通畅的地方,或者产生诽谤,或者制造妖异幻象,不如不看。”我说:“为什么呢?”先生说:“《法华经》说:‘或遭王难苦,临刑欲寿终,念彼观音力,刀寻段段坏。’说的是本性。先生于是取《楞严经》指示我说:‘观世音说:现在众生对我,身心获得十四种无量功德。第五是熏闻成闻,六根销复,同于声听,能令众生临当被害,刀段段坏,使其兵戈,犹如割水,亦如吹旋光,性无摇动,大概是割水吹光而水火之性不动摇。犹如遇害而我的本性湛然,这是得到观音无碍之力。所谓刀寻段段坏,正是这个意思。又说:第七是性音圆销,观听反入,离诸尘妄,能令众生禁系枷锁所不能着。说的是人得到无碍之力,则虽然被拘执,而我的观德反入,而枷锁不能为害。所以祖师被刑,说:‘将头迎白刃,一似斩春风’;而老黄龙住归宗,又入牢狱。像这样的人,刑杀枷锁所不能害的。’先生又说:‘我的朋友可以用这个道理告诉别人,使后人不至于诽谤佛。’【解曰:元城,宋大儒,
学圣贤之道,当以仲尼「内省不疚,何忧何惧」为训可也;当以孟子「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为训可也。乃惓惓以佛书教永卿乎?乃取观音无谓之力乎?仲尼曰:「道不同,不相为谋。」元城既师仲尼矣,乃又复议佛教乎?今姑以一事喻焉,当必有释然者矣。夫天下之至恶者,莫如盗。设有羣盗杀人劫财者,一旦律之官府,在天理王法无一可赦,明甚。使其临刑或禁系枷销,从而念彼观音力,则亦将脱然矣乎?将亦刀寻段段坏乎?果尔,则三代以还,盗贼得不死于王法者亦众矣,是大乱之道也,不可从也,何所取哉?虽然,吾岂谤佛?而况忍非元城乎】
译学习圣贤的道理,应当以孔子“自我反省没有愧疚,有什么忧愁和恐惧”作为准则;应当以孟子“这种气,极其宏大刚强,用正直去培养而不加以损害,就会充满天地之间”作为准则。怎么却念念不忘地用佛经来教导永卿呢?怎么去取用观音那毫无根据的力量呢?孔子说:“主张不同,不互相商议。”元城既然已经以孔子为师,怎么又再次议论佛教呢?现在姑且用一件事来比喻,想必一定会有豁然开朗的人。天下最邪恶的,没有比盗贼更甚的了。假设有群盗杀人抢劫财物,一旦受到官府的法律制裁,在天理和王法上都没有可以赦免的理由,这是非常明显的。假如他们临刑或者被囚禁戴上枷锁,从而念想观音的力量,那么他们就能解脱吗?难道刀斧也会一段段毁坏吗?果真如此,那么从夏商周三代以来,盗贼不死于王法的也就很多了,这是导致大乱的途径,不能听从,有什么可取的呢?虽然如此,我难道诽谤佛吗?更何况怎么忍心指责元城呢?
先生尝曰:「贤主言笑嚬呻足以移风俗。」庆厯中,广州有死蕃商,没官珍珠。有司贱估其直,十分价中纔及一分。令郡官分买之,为本路监司按劾,计赃幷珍珠赴京师,具案。既上,仁宗时于禁中问之,且命取所估珍珠,上与宫官同阅,爱其珍异。张贵妃在侧,意欲得之。上依所估价出禁中钱易之,以赐贵妃。时禁中同列因是有于上乞旨和买,縁此京师珠价腾踊。上颇知之。一日,上于别殿赏牡丹,妃嫔毕集。贵妃最后至,乃以前日珍珠为首饰,以夸同辈,欲至上前。上望见,以袖掩面曰:「满头白纷纷的都没些忌讳。」贵妃惭赧起,易之乃大悦,使人各簪牡丹一枝。自是禁中更不戴珍珠,价大减【解曰:书称成汤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此万世帝王之所当法也。吾尝慨夫天生尤物足以移人,而货色其又甚者,自非圣人志气如神,纯然天理,鲜不惑也矣。仁宗既以珍珠赐贵妃,及其至也,乃复以袖掩面,何哉?然犹知所以戒夫珍异也,异乎溺情而不知返者矣。呜呼!人主一好恶之间,而四方之依违在焉,得不谨哉?得不谨哉】
先生因言:「公孙弘奸诈人也,亦有长处。谏罢西南夷,不用卜式、郭解是也。且武帝之好征伐,天下皆欲谏而止之,而式身为庶人,乃愿以家财助边,以迎合人主。其后又欲父子死南越,帝由是移怒列侯,不肯从军,坐酎金失侯者百六人,实式激其怒也。故弘以式为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且郭解以匹夫而夺人主死生之权。且圣人之作五刑,固有轻重。今一言不中意而立杀之,此何理也?考其唱此悖乱之风,解实为之魁。故弘之言:『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不知此罪甚于解知。』故老先生与某言此一事,以为得大臣之体【解曰:元城谓公孙弘奸诈,亦有长处,此所谓君子不以人废言也。然公孙弘之诈,非诚者莫能破;公孙弘之长处,非有量莫能取。元城归之温公,有以哉】
先生曰:「老先生退居洛,日无三日不见之一日,见于读书堂。老先生曰:『昨夕看《三国志》,识破一事,因令取《三国志》及《文选》示某,乃理会武帝遗令也。』老先生曰:「遗令之意如何?」某曰:「曹公平生奸至此尽矣,故临死谆谆作此令也。」老先生曰:「不然,此乃操之微意也。遗令者,世所谓遗嘱也,必择紧要言语付嘱子孙。至若纎细不紧要之事,则或不暇矣。且操身后之事,有大于禅代者乎?今操之遗令谆谆百言,下至分香卖履之事,家人婢妾无不处置详尽,无一语语及禅代之事。其意若曰:『禅代之事,自是子孙所为,吾未尝教为之。』是实以天下遗子孙,而身享汉臣之名。此遗令之意,歴千百年无人识得。昨夕偶窥破之。」老先生似有喜色,且戒某曰:「非有识之士不足以语之。」仆曰:「非温公识高不能至此。」先生曰:「此无他也,乃一诚字尔。老先生读书,必具衣冠,正坐庄色,不敢懈怠,惟以诚意读之。且诚之至者,可以开金石,况此虚伪之事,一看即解散也。」某因此歴观曹操平生之事,无不如此。夜卧枕圆枕,噉野葛至尺许,饮鸩酒至一盏,皆此意也。操之负人多矣,恐人报已,故先扬此声以诳时人,使人无害已意也。然则遗令之意,亦扬此声以诳后世耳【解曰:元城述温公识破曹孟徳遗令之事,信乎,只是一诚,更无别法,故曰一诚足以破万伪也。呜呼,此中庸所以惓惓至诚与】
先生与仆论本朝名相,先生曰:“本朝名相固多矣,然最得大臣体者惟李沆丞相。”仆曰:“何以明之?”先生曰:“李丞相每谓人曰:‘但诸处有人上利害,一切不行耳。’此大似失言,然有深意。且祖宗之时,经变多矣,故所立法度极是稳便。正如老医看病极多,故用药不至孟浪杀人。且其法度不无小害,但其利多耳。后人不知,遂欲轻改,此其害纷纷也。”李丞相每朝谒奏事毕,必以四方水旱盗贼、不孝恶逆之事奏闻,上为之变色惨然不悦。既退,同列以为非,问丞相曰:“吾侪当路,幸天下无
译先生曾说:“贤明的君主,其言谈、欢笑、皱眉、叹息,足以改变风俗。”庆历年间,广州有死去的蕃商,其珍珠没入官府。有关部门低价估算其价值,十分之价才估到一分。命令郡官分别购买,作为本路监司弹劾的依据,计算赃物连同珍珠送往京师,备录案卷。奏报上去后,仁宗当时在宫中询问此事,并且命令取出所估价的珍珠,与宫官一同观看,喜爱其珍奇。张贵妃在旁边,心里想要得到它。皇上依照所估价拿出宫中钱财交换,赐给贵妃。当时宫中同列因此向皇上请求旨意平价购买,因此京城珍珠价格暴涨。皇上很知道这件事。一天,皇上在别殿赏牡丹,妃嫔全部聚集。贵妃最后到,就用前日的珍珠做首饰,向同辈夸耀,想走到皇上面前。皇上望见,用袖子遮着脸说:“满头白纷纷的,都没有一点忌讳。”贵妃羞愧地起身,换下首饰后皇上才非常高兴,派人让各人簪戴一枝牡丹。从此宫中不再佩戴珍珠,价格大幅下跌【解曰:《尚书》称成汤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货利,这是万世帝王应当效法的。我曾感慨天生尤物足以改变人,而货利美色更是厉害,如果不是圣人志气如神,纯粹是天理,很少有不迷惑的。仁宗既然把珍珠赐给贵妃,等到她来时,却又用袖子遮脸,为什么呢?但还是知道用来警戒珍奇之物,不同于沉溺情欲而不知回头的人。唉!君主在一好一恶之间,四方百姓的依从或违逆就在其中,能不谨慎吗?能不谨慎吗】
先生接着说:“公孙弘是奸诈的人,也有长处。劝谏罢黜西南夷,不任用卜式、郭解就是。况且武帝喜好征伐,天下人都想劝谏阻止他,而卜式身为平民,却愿意用家财资助边防,来迎合君主。后来他又想父子死在南越,武帝因此迁怒于列侯,不肯从军,因酎金罪失爵位的有一百六十人,实际上是卜式激怒了武帝。所以公孙弘认为卜式是不合人情、不守规矩的臣子,不可以用来教化而扰乱法度。况且郭解以平民身份夺取君主生杀的大权。况且圣人制定五刑,本来就有轻重。现在一句话不合心意就立刻杀他,这是什么道理?考察倡导这种悖乱风气的,郭解确实是魁首。所以公孙弘说:‘郭解作为平民行侠仗义,行使权力因小怨杀人,郭解不知道这罪过比他知道更严重。’所以老先生和我谈论这件事,认为这符合大臣的体统【解曰:元城说公孙弘奸诈,也有长处,这就是所说的君子不因人废言。然而公孙弘的诈,不是真诚的人不能识破;公孙弘的长处,不是有度量的人不能采纳。元城归之于温公,是有原因的】
先生说:“老先生退居洛阳,没有哪一天不见面,在读书堂见面。老先生说:‘昨晚看《三国志》,识破了一件事,因此让人取来《三国志》和《文选》给我看,于是明白了武帝遗令的意思。’老先生问:‘遗令的意思如何?’我说:‘曹公平生奸诈到这种地步,所以临死时谆谆告诫写此令。’老先生说:‘不是这样,这是曹操的深意。遗令,世人所谓遗嘱,必定选择紧要言语付嘱子孙。至于细微不紧要的事,或许来不及了。况且曹操身后的事,有比禅让更大的吗?现在曹操的遗令谆谆百言,下至分香卖履的事,家人婢妾无不处置详尽,没有一句话提到禅让之事。他的意思好像是说:‘禅让之事,自然是子孙所为,我未曾教他们做。’这实际上是拿天下留给子孙,而自己享受汉臣的名声。这遗令的意思,历经千百年无人识得。昨晚偶然窥破。’老先生似有喜色,并且告诫我说:‘不是有见识的人不足以谈论它。’我说:‘不是温公见识高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先生说:‘这没有别的,只是一个‘诚’字罢了。老先生读书,必定穿戴整齐,正坐严肃,不敢懈怠,只用诚意读它。况且诚意到了极点,可以开金石,何况这虚伪之事,一看就解散了。’我因此遍观曹操平生之事,无不如此。夜里睡觉枕圆枕,吃野葛到尺许,饮鸩酒到一盏,都是这个意思。曹操辜负的人太多了,恐怕别人报复自己,所以先扬此声来欺骗时人,使人没有害他的意思。然而遗令的意思,也是扬此声来欺骗后世罢了【解曰:元城叙述温公识破曹孟德遗令之事,信乎,只是一个诚,更无别法,所以说一诚足以破万伪。唉,这就是《中庸》所以恳切强调至诚的原因】
先生和我讨论本朝名相,先生说:“本朝名相固然很多,然而最符合大臣体统的只有李沆丞相。”我说:“凭什么证明?”先生说:“李丞相常对人说:‘只要各处有人上奏利害,一概不施行罢了。’这很像失言,但有深意。况且祖宗之时,经历变故很多,所以所立法度极是稳妥便利。正如老医生看病极多,所以用药不至于鲁莽杀人。况且其法度不无小害,但利多罢了。后人不知道,于是想轻易更改,这害处纷纷而来。”李丞相每次朝见奏事完毕,必定以四方水旱盗贼、不孝恶逆之事奏闻,皇上为之变色惨然不悦。退朝后,同列认为不对,问丞相说:“我们在位,幸天下无
事,丞相每奏以不美之事,以拂上意,然又皆有司常行,不必面奏之事,后告已之公,不荅。数数如此,因谓同列曰:‘人主一日岂可不知忧惧也?若不知忧惧,则无所不至矣。’惟此两事最为得体。在汉之时,惟魏丞相能行此两事,以为古今异制,方今务在奉行故事而已。奉故事诏书凡三十二事,勅掾吏案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国不上,辄奏言之,此最为宰相大体。后之为相者,则或不然,好逞私智,喜变祖宗之法度,欲蔽人主,恶言天下之灾异,喜变法度则纲纪乱,恶言灾异则人主骄,此大患也【解曰:信如元城之言,则李文靖岂独为宋家之名相哉!噫,吾于是乎有感矣】
译处理政务时,丞相常常将那些不美好的事情上奏,以违背皇帝的意愿,然而这些又都是有关部门常规执行、不必当面奏报的事务。后来有人告知他这是公事,他不回答。屡次如此,于是他对同僚说:“君主一天难道可以不知道忧虑和恐惧吗?如果不知道忧虑和恐惧,那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只有这两件事最为得体。在汉代,只有魏相能够实行这两件事,认为古今制度不同,当今的任务在于奉行旧例罢了。奉行旧例的诏书共有三十二条,命令属吏查核各郡国的事务,以及休假或告假从家中回到官署时,就报告各地的奇异见闻,如果有逆贼、风雨灾变,而郡国不上报,就立即上奏说明,这最为符合宰相的大体。后来担任宰相的人,则往往不是这样,喜欢炫耀个人的智巧,喜好改变祖宗的法度,想要蒙蔽君主,厌恶谈论天下的灾异,喜欢改变法度就会导致纲纪混乱,厌恶谈论灾异就会使君主骄横,这是巨大的祸患【解释说:确实像元城所说的,那么李文靖难道仅仅是宋家的名相吗!唉,我对此有所感慨了】
先生曰:「老先生既居洛,某从之,盖十年。老先生于国子监之侧得营地,创独乐园,自伤不得与众同也。以当时君子自比伊、周、孔、孟,公乃行种竹、浇花等事,自比唐、晋间人,以救其敝也。」独乐园子吕直者,性愚鲠,故公以直名之。有草屋两间,在园门侧。然独乐园在洛中诸园最为简素,人以公之故,春时必游洛中,例看园子,所得茶汤钱,闭园日与主人平分。之一日,园子吕直得钱十千,省来纳公,问其故,以众例对曰:「此自汝钱,可持去。」再三欲留,公怒,遂持去,回顾曰:「只端明不爱钱者。」后十许日,公见园中新创一井亭,问之,乃前日不受十千所创也。公颇多之【解曰:不观温公创独乐之园,无以见其同仁之量;不观温公却园丁之钱,无以见其守身之洁。然公之所以如是,夫岂矫情为哉?亦一诚而已矣】
先生与余论国初取诸国次第,先生曰:「王朴论之详矣,其言絶少。虽论十年用兵先后难易,无一字不验于后,此与韩信、诸葛武侯一等人也。」仆问:「河东之地最难取,故独在后?」先生曰:「此固然矣,然有天道焉。太祖初为归徳军节度使,实在宋国,故号宋。且河东乃晋地也。昔高辛氏迁阏伯于商丘,主辰,今应天府是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今太原府是也。且参商不相能久矣,物不两大,故国初但曰并州,不加以府号,盖有深意也。又本朝收河东在戊寅年重午日,乃火土旺日,此参水神所忌,故克之时。宋受命已十九年矣,而晋始服,是以本朝盛则后服,衰则先陷,吾友可记之。天下有变,而河东必先,非我所有,顾老夫不复见矣。」先生又云:「其事不逺,但不欲言之。」言毕色惨然者久之。仆不敢再问。后至靖康之祸,仆愈信先生之言。靖康元年丙午岁重九日,太原陷,而晋地之属本朝纔一百四十九年。噫!先生可谓先知矣。仆又妄意测之曰:「丙午为天水,故火最大忌。又中国阳位午方也,故晋出帝之事亦在于丙午、丁未年,此可验也。且九为阴阳之极数,故太原以重九日陷。又渊圣为第九世而即位之年正一百六十六年,此盖汉书所谓阳九之厄、百六之会也,可不信夫!」呜呼!靖糜之事虽由人谋不臧,天道亦昭昭矣。故仆因先生之言而备载之【解曰:元城与永卿论国初取国次第,乃以王朴自况。大段帝王之兴,废物事之成败,自有一定之理。至如五行相生相克,诚亦有之,然非吾儒之所汲汲也。夫古人谓君相不言命,非不知有命也,不以命而废人事也。盖人事尽则天命在是矣】
先生曰:「书传之间有大害事者,若卜世卜年之类是也。」仆曰:「何以言之?」先生曰:「先王之有天下,日慎一日,而惟恐其不终。故书曰:『天难谌,命靡常。』诗曰:『天命靡常。』此文武周公之书也,岂有预为歴世长久之说,以数告子孙,使子孙倚恃天命,恣为淫虐而不惧于危亡乎?」仆曰:「若是,则王孙满之言妄矣。」先生曰:「盖有说也。当楚子问鼎之时,王室之威不能制也,天子之徳不能懐也,故假天命神告之事以拒之,且曰:『卜世三十年,七百而今尚未也。』不然则文武周公之志荒矣。」仆退检史记,武王灭商至定王二十世,凡四百二十年,故史记云:「王使王孙满应设以辞,楚兵乃去。」盖使之托辞以拒其言也。仆后以此质于先生,先生曰:「然【解曰:元城论卜世卜年之说非先王本意,此言甚美。呜呼,知此则知有天下者之不可不强于自治矣】
先生尝言,某初见老先生求敎,老先生曰:“诚。”某既归三日,思“诚”之一字,不得其门,因再见请问曰:“前日蒙敎以诚,然某思之三日,不得其说,不知从何门而入。”老先生曰:“从不妄语中入。”某自此不敢妄语。且六经之中絶无“真”字,所谓“诚”即“真”也。故古者君臣师弟子之间,惟是诚实,心中所欲言者即言之。故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宰我欲短丧,自谓期可已矣,食夫
译先生说:“老先生既然居住在洛阳,我跟随他,大概有十年。老先生在国子监旁边得到一块空地,建造了独乐园,自伤不能与众人同乐。因为当时的君子自比伊尹、周公、孔子、孟子,而老先生却从事种竹、浇花等事,自比唐、晋之间的人,以此来补救时弊。”独乐园的园丁叫吕直,性格愚直刚正,所以老先生用“直”来给他命名。园门旁边有两间草屋。然而独乐园在洛阳各园中最为简朴素雅,人们因为老先生的缘故,春天必定游览洛阳,惯例都要参观园子,所得的茶汤钱,在闭园之日与主人平分。有一天,园丁吕直得到十千钱,省下来要献给老先生,老先生问其原因,吕直按众人的惯例回答说:“这是您自己的钱,可以拿回去。”吕直再三想要留下,老先生发怒,于是吕直拿着钱走了,回头说:“只是端明公不爱钱罢了。”过了十多天,老先生看见园中新建了一个井亭,询问缘由,原来是前日不接受那十千钱所建造的。老先生很赞赏他【解说:不看温公建造独乐园,无法看见他仁爱同仁的度量;不看温公拒绝园丁的钱财,无法看见他修身廉洁的操守。然而老先生之所以这样,难道是矫揉造作吗?也不过是一个“诚”字罢了】
先生和我谈论建国初期攻取各国次序的问题,先生说:“王朴论述得很详细,他的话极少。虽然论述了十年用兵的先后难易,没有一字不在后来得到验证,这与韩信、诸葛武侯是同等级的人。”我问道:“河东之地最难攻取,所以唯独排在最后?”先生说:“这固然如此,然而其中有天道。太祖起初担任归德军节度使,实在是在宋国,所以国号叫宋。况且河东是晋地。从前高辛氏把阏伯迁到商丘,主管辰星,现在的应天府就是那里;把实沈迁到大夏,主管参星,现在的太原府就是那里。况且参星和商星长久以来不能相容,事物不能同时强大,所以建国初期只称并州,不加上府的称号,大概有深意。又本朝收复河东是在戊寅年的端午节,那是火土旺盛的日子,这是参星水神所忌讳的,所以能够攻克。宋朝受命已经十九年了,而晋地才开始臣服,因此本朝兴盛时它最后臣服,衰败时它最先陷落,我的朋友可以记下来。天下如果有变乱,河东必定最先发生,这不是我所能拥有的,只是老夫不再看见了。”先生又说:“这件事不远,只是不想说罢了。”说完脸色很久都很凄惨。我不敢再问。后来到了靖康之祸,我更加相信先生的话。靖康元年丙午年的重阳节,太原陷落,而晋地归属本朝才一百四十九年。唉!先生可以说是先知了。我又妄自推测说:“丙午是天水,所以火是最大的忌讳。又中国是阳位午方,所以晋出帝的事情也发生在丙午、丁未年,这可以验证。况且九是阴阳的极数,所以太原在重阳节陷落。又渊圣皇帝是第九世即位,而即位之年正好是一百六十六年,这大概是《汉书》所说的阳九之厄、百六之会,能不令人相信吗!”唉!靖康之祸虽然是因为人的谋划不善,天道也昭昭明显啊。所以我因为先生的话而详细记载下来【解说:元城与永卿谈论建国初期攻取各国的次序,于是以王朴自比。大体上帝王兴起,废立事务的成败,自有一定的道理。至于像五行相生相克,确实也有,但这不是我们儒家所急切追求的。古人说君相不谈命运,不是不知道有命运,而是不因为命运而废弃人事。大概人事尽到了,天命就在这里了】
先生说:“书传之中有大有害的事情,像卜世卜年之类就是。”我说:“为什么这么说?”先生说:“先王拥有天下,一天比一天谨慎,而唯恐不能终老。所以《尚书》说:‘天难以信赖,命运没有常态。’《诗经》说:‘天命没有常态。’这是文王、武王、周公的书,哪有预先说历世长久,用数字告诉子孙,让子孙倚仗天命,放纵淫虐而不畏惧危亡呢?”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王孙满的话就是妄言了。”先生说:“大概有说法。当楚子问鼎的时候,王室的威严不能制服他,天子的德行不能安抚他,所以借天命神告的事情来拒绝他,并且说:‘卜世三十年,七百而今天尚未到。’不然的话,文王、武王、周公的志向就荒废了。”我回去查阅《史记》,武王灭商到定王共二十世,总共四百二十年,所以《史记》说:“王派王孙满用言辞应对,楚军才离开。”大概是让他托辞来拒绝楚子的话。我后来拿这个向先生求证,先生说:“对【解说:元城论述卜世卜年的说法不是先王的本意,这话很美。唉,知道这个就知道拥有天下的人不可不加强自我修治了】
先生曾经说,我初次拜见老先生请求教诲,老先生说:“诚。”我回去三天,思考“诚”这个字,找不到入门的途径,于是再次拜见请问说:“前几天承蒙教诲以诚,然而我思考了三天,得不到它的说法,不知道从哪个门进入。”老先生说:“从不妄语中进入。”我从此不敢妄语。况且六经之中绝无“真”字,所谓“诚”就是“真”。所以古代君臣师弟子之间,只是诚实,心中想说的就说出来。所以冉求说:“不是不喜欢您的道,是力量不足。”子路说:“有这样吗,您的迂腐。”宰我想缩短丧期,自认为一年就可以了,吃
稻,衣夫锦,于汝安乎?曰:“安。”且今有士人于此,必不肯自谓居丧而安于食稻衣锦也。彼三人者皆孔子高弟,而其言如此者,以其出于至诚也。西汉之初,去古未逺,人心质朴,惟务纯实,更无忌讳。文帝时,贾谊上疏曰:“生为明帝,没为明神,頋成之庙,称为太宗。”元帝时,翼奉上疏曰:“万岁之后,称为高宗。”盖当时羣臣凡心中所欲言者即径言之,不以其言为不可发也。盖君臣之诚,故能如此【解曰:元城自以受教温公之后,自此不敢妄语,是矣。然不知其往往谈佛而陷于妄也。虽然,元城非妄也,谈佛者之谈为妄耳。敢附此妄议,愿正有道焉】
译吃稻米,穿锦缎,你心里安适吗?回答说:“安适。”况且如今如果有士人在这里,必定不会自称在守丧期间而安心于吃稻米、穿锦缎。那三个人都是孔子的高足弟子,他们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出于极度的真诚。西汉初年,距离古代不远,人心质朴,只追求纯粹真实,更没有忌讳。汉文帝时,贾谊上奏疏说:“活着做英明的皇帝,死后做英明的神灵,在顾成庙祭祀,尊称为太宗。”汉元帝时,翼奉上奏疏说:“万岁之后,尊称为高宗。”大概当时群臣凡是心中想说的话就直接说出来,不认为这些话是不可以说的。大概因为君臣之间的真诚,所以能够这样【解释说:元城自认为从司马光那里受教之后,从此不敢说妄语,这是对的。然而他不知道自己常常谈论佛教而陷入妄语之中。虽然如此,元城并非妄语,而是谈论佛教的人所说的才是妄语。我敢附上这条妄议,希望有道德的人予以纠正】
先生又曰:天下诈伪之风甚矣。以某从少至老观之,诚实之风几乎一日衰于一日,一年衰于一年。方今夫妇、兄弟、父母之间,犹相谄谀也,相欺诈也,况于君臣、朋友之间乎?且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只是一个道理,若一处坏,即皆坏矣。此风大可畏,当其祸乱未作时,犹一切含糊,不见丑怪。若万一有大祸乱,则君臣之间无所不至矣。故贾谊有言:「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即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茍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于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凡此种种,吾友他日将见之【解曰:元城叹诈伪之风日甚,其诚进于熟矣。至叹夫妇、兄弟、父母之间亦不免此,阅世变精矣。呜呼,其以诚为教乎?其以诚为教乎】
先生与仆论诗至国风,先生曰:「读诗者当求其意,不当求其义。若求其义,或失之穿凿;若求其意,则可见古人用心处也。」且如《黍离》之诗,某尝见老先生言:「惟刘炫之说最善。其说以谓凡人之情,于忧乐之事,初遇之则其心变焉,次遇之则其心微变,三遇之则其心如常矣,此人之常情也。至于君子忠厚之情则不然,其行役也往来,固非一见之也。初见稷之苗矣,又见稷之穂矣,又见稷之实矣,而感伤之心终始如一,而不少变焉,此诗人之意也。若以谓视苗以为穗,视穗以为实,则失之逺矣。」又云:「孔子时诗今不可得而见之,且以《论语》考之,今《硕人》之诗尚无『素以为绚兮』一句,则知孔子时诗亡矣。」盖汉之初出于秦火之后,诸儒所传不一,时有三家:《鲁诗》本之申公,《齐诗》本之辕固,《韩诗》本之韩婴,三家皆列于学官,置博士弟子员,讲说之。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独河间献王好之,不得列于学官。至后汉大儒马郑辈好之,遂行于世,而三家之说废矣。先生又曰:「汉四家诗各有短长,未易一槩论。」某尝记少年读《韩诗》有《雨无极》篇序云:「正大夫刺幽王也。」首云:「雨无其极,伤我稼穑。浩浩昊天,不骏其徳。」如此类者不可胜举。因曰:「诗中云『正大夫离居』,岂非序所谓正大夫乎?」先生曰:「然。凡此事但欲吾友知耳,若又以先儒为非,则启后生穿凿,害愈大矣【解曰:元城此论,即孟子『以意逆志』是为得之之意。昔者吾友吕仲木尝言:『《诗》《易》《春秋》当外言而求意』,以今观之,谅哉】
先生与仆论淮阴、武侯二人不同。若论人品,则淮阴不及孔明逺甚。若论功业,而武侯何寥寥也?仆曰:「西南者,汉始终之地也。故汉起于西南,而卒终于此。而淮阴当汉之初兴,故能卓卓如此。而武侯之时,火将烬矣,故无所成。」先生曰:「此固然矣。然淮阴所以得便宜者,以平日名太卑;而武侯所以无成者,以平日名太高也。淮阴有乞食袴下之辱也,而武侯即隠于隆中,而当时谓之卧龙,此一事也。又淮阴既从项梁,又事项羽,又归汉;而武侯则必待三顾而后起,此又一事也。又楚汉之时,用兵者皆非淮阴之敌,而尝易之,故淮阴能取胜也。三国之时,若司马仲达辈,乃武侯等辈人也,而又素畏孔明,故武侯不能取胜也。譬如奕碁,有二国手:一国手未有名,而对之乃低碁,不知其为国手而尝易之,故狼狈大败;有一国手已有名,对局者亦国手而差弱焉,谨以待之,故胜败未分也。且淮阴既平魏、赵,而功业如此其卓荦也,而龙且尚且轻之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于袴下,无兼人之勇。」以淮阴平日名素卑也。孔明与司马宣王对垒,不能取尺寸地,宣王受其巾帼之辱而不敢出兵,至其已死,按行军垒,犹曰「天下竒材也」,故当时有「死诸葛走生仲达」之嘲。以孔明平日名素高故也。人品高下不同,而其功业反相去逺者,由此【解曰:人品之高下系乎人,功业之成败系乎天。故以淮阴之辅汉,不害其为卑;以武侯之无成,不害其为高。又况英雄不可以成败论乎】
先生问仆近读何书?
译先生又说:“天下欺诈虚伪的风气太严重了。从我从年轻到老年的观察来看,诚实的风气几乎是一天比一天衰微,一年比一年衰微。如今连夫妻、兄弟、父母之间,尚且互相阿谀奉承,互相欺诈,何况在君臣、朋友之间呢?况且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遵循的是同一个道理,如果一处败坏,那么全都败坏了。这种风气非常可怕,当祸乱尚未发生时,人们还一切含糊其辞,看不出丑恶怪异。如果万一发生大祸乱,那么君臣之间就会无所不为了。所以贾谊有话说:‘见到利益就离去,见到便利就夺取,君主有失败,就趁机推卸责任;君主有祸患,我就只求苟且免祸罢了,站着观看而已;有有利于我自身的事情,就欺骗出卖君主而谋取利益。’凡此种种,我的朋友将来会看到的。”【解说曰:元城先生感叹欺诈虚伪的风气日益严重,他的诚意达到了纯熟的地步。甚至感叹夫妻、兄弟、父母之间也不免于此,可见他阅历世事之精到。唉,他是用诚意来教化人吧?他是用诚意来教化人吧】
先生与我讨论《诗经》到《国风》时,先生说:“读《诗》应当探求它的意旨,不应当探求它的字义。如果探求字义,有时会陷入穿凿附会;如果探求意旨,就能看见古人用心之处了。”比如《黍离》这首诗,我曾听老先生说:“只有刘炫的说法最好。他的说法认为,凡人的情感,对于忧愁快乐的事情,初次遇到时内心就会发生变化,再次遇到时内心稍微变化,第三次遇到时内心就恢复常态了,这是人的常情。至于君子忠厚的情感则不然,他出行服役往来,本来就不是一次看见。初次看见稷的苗,又看见稷的穗,又看见稷的果实,而感伤的心情始终如一,没有丝毫改变,这是诗人的意旨。如果认为看苗以为是穗,看穗以为是果实,那就相差太远了。”又说:“孔子时代的《诗》现在无法见到了,暂且用《论语》来考证,现在《硕人》这首诗还没有‘素以为绚兮’这一句,就知道孔子时代的《诗》已经亡失了。”大概汉朝初年处于秦朝焚书之后,诸儒所传授的不一致,当时有《鲁诗》、《齐诗》、《韩诗》三家:《鲁诗》以申公为本,《齐诗》以辕固为本,《韩诗》以韩婴为本,三家都列入学官,设置博士弟子员,讲解传授。又有毛公的学问,自称是子夏所传,只有河间献王喜好它,不能列入学官。到了后汉大儒马融、郑玄等人喜好它,于是流行于世,而三家的说法就被废弃了。先生又说:“汉朝四家《诗》各有短长,不容易一概而论。”我曾记得少年时读《韩诗》有《雨无极》篇,序言说:“正大夫讽刺周幽王。”开头说:“雨没有尽头,伤害我的庄稼。浩浩苍天,不彰显它的德行。”像这类例子不胜枚举。因此我说:“诗中说到‘正大夫离居’,难道不是序言所说的正大夫吗?”先生说:“是的。凡是这类事情,只是想让我的朋友知道罢了,如果又认为先儒是错误的,就会开启后生穿凿附会的风气,危害更大了。”【解说曰:元城先生的这个论述,就是孟子‘以意逆志’才是正确的意思。从前我的朋友吕仲木曾说:‘《诗》《易》《春秋》应当抛开言辞而探求意旨’,以现在来看,确实如此】
先生与我讨论淮阴侯韩信和武侯诸葛亮两人的不同。如果论人品,那么韩信远远不及诸葛亮。如果论功业,那么诸葛亮又为何如此寥寥无几呢?我说:“西南是汉朝始终的地方。所以汉朝兴起于西南,最终也终结于此。而韩信正值汉朝初兴,所以能如此卓越。而诸葛亮的时候,汉朝的火种即将烧尽了,所以没有成就。”先生说:“这固然如此。然而韩信之所以能占便宜,是因为平素名声太低微;而诸葛亮之所以没有成就,是因为平素名声太高了。韩信有在胯下乞食的耻辱,而诸葛亮就隐居在隆中,当时称他为卧龙,这是一件事。又韩信既跟随项梁,又侍奉项羽,又归附汉朝;而诸葛亮则一定要等到三次拜访后才出山,这是另一件事。又楚汉相争时,用兵的人都不是韩信的对手,而且常常轻视他,所以韩信能取胜。三国时,像司马懿这类人,是诸葛亮的同辈人,而且一向畏惧孔明,所以诸葛亮不能取胜。比如下围棋,有两个国手:一个国手没有名气,对手就轻视他,不知道他是国手而常常轻视他,所以狼狈大败;有一个国手已有名气,对手也是国手但稍弱,谨慎对待他,所以胜负未分。况且韩信既平定魏、赵,功业如此卓越,而龙且尚且轻视他说:‘我平生知道韩信为人容易对付。寄食于漂母,没有安身立命的策略;受辱于胯下,没有超人的勇力。’这是因为韩信平素名声素来低微。孔明与司马宣王对垒,不能取得尺寸之地,宣王接受他的巾帼之辱而不敢出兵,等到他死后,巡视军营堡垒,还说‘天下的奇才啊’,所以当时有‘死诸葛吓跑活仲达’的嘲笑。这是因为孔明平素名声素来高。人品高下不同,而他们的功业反而相差很远,原因就在这里。”【解说曰:人品的高下取决于人,功业的成败取决于天。所以以韩信辅佐汉朝,不妨害他品位的低微;以诸葛亮没有成就,不妨害他品位的高尚。更何况英雄不可以成败来论断呢】
先生问我近来读什么书?
仆对以读《西汉》到《酷吏传》。先生曰:“班氏特恕杜、张何也?”仆曰:“太史公时,汤、周之后未显;至班氏独以为有子孙之赎父罪,故入列传。”先生曰:“孟子云:‘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而班氏固辄没其酷吏之名,何也?”仆曰:“世之论者,以谓二人皆有意,太史公之意欲以教后世人臣之忠,班氏之意欲以教后世人子之孝。”先生曰:“此固然也,然班固于此极有深意。张汤之后至后汉犹盛,有恭侯纯者,虽王莽时亦不失爵;至建武中,歴位至大司空,故班固不使入《酷吏传》,以张纯之故也。”仆曰:“是时杜氏之絶已久,而亦不入《酷吏传》,何也?”先生曰:“杜、张一等人也,若独令张汤入列传,则世得以议已,故并贷杜周,此子产立公孙泄之义也。”仆退而检《左氏》,郑卿良霄,字伯有,既死为厉,国人大惧。子产以谓鬼有所归,乃不为厉,乃立公孙泄良止以止之。公孙泄子孔之子也,良止良霄之子也。郑杀子孔,子孔虽不为厉,故亦立之。且伯有以罪死,立后非义也,恐惑民,故立泄,使若自以大义存诛絶之后,不因其为厉也。仆以先生之言深得班固之意,故详载之【解曰:班固称汉良史,然张汤不入《酷吏传》,以张纯故,乃并已絶之杜氏与周而亦贷焉,则恐人之议已,故此元城以为子产立公孙泄之义,其然乎?甚哉,史氏之难也!吾感矣】
译我回答说:“我正在读《西汉书》,读到了《酷吏传》。”先生问:“班固特别宽恕杜周、张汤,是为什么呢?”我说:“司马迁的时代,张汤、周后的后代还没有显贵;到了班固时,他独自认为他们有子孙赎父罪的情况,所以将他们列入列传。”先生说:“孟子说:‘称他们为幽王、厉王,即使是孝子慈孙,百代也不能改变。’而班固却擅自隐没他们酷吏的名声,是为什么呢?”我说:“世上的评论者认为,这两个人都是有意为之,司马迁的意图是想以此教导后世臣子的忠诚,班固的意图是想以此教导后世子女的孝道。”先生说:“这固然如此,然而班固在这里极有深意。张汤的后代直到东汉仍然兴盛,有一位恭侯叫张纯,即使在王莽时期也没有失去爵位;到了建武年间,历任官职直到大司空,所以班固不让他进入《酷吏传》,是因为张纯的缘故。”我说:“那时杜氏断绝已经很久了,也没有进入《酷吏传》,是为什么呢?”先生说:“杜周、张汤是同等级的人,如果只让张汤进入列传,那么世人就会议论我,所以一并宽贷杜周,这是子产立公孙泄的道理。”我退下后查阅《左传》,郑国卿士良霄,字伯有,死后成为厉鬼,国人非常恐惧。子产认为鬼有所归属,就不会成为厉鬼,于是立公孙泄和良止来制止他。公孙泄是子孔的儿子,良止是良霄的儿子。郑国杀了子孔,子孔虽然没有成为厉鬼,所以也立了他。况且伯有因罪而死,立其后代不合道义,恐怕迷惑百姓,所以立公孙泄,使得看起来像是以大义保存被诛绝的后代,而不是因为他成为厉鬼的缘故。我认为先生的话深得班固的本意,所以详细记载下来【解释说:班固被称为汉朝的良史,然而张汤不进入《酷吏传》,是因为张纯的缘故,于是连已经断绝的杜氏和杜周也一并宽贷,这是恐怕别人议论自己,所以元城先生认为这是子产立公孙泄的道理,是这样吗?史官的处境真是艰难啊!我深受感触】
先生与仆论西方用兵,先生曰:“天下之大祸,莫大于用兵之成败,而人主为左右所蒙蔽而不知也。”老先生居于夏县之私第,日夕在赐书阁读书。一日大喜,谓其兄旦曰:“某昨夕读轮台诏,方知汉武帝用兵之久而中国不亡。葢每遣将之出,而成败胜负,辄以实上闻,而无毫发不知者,故天下之柄皆归于人主,而不为左右欺罔。此所以行兵三十年而中国不亡。”某取《汉书》考之,信而有实【解曰:人主之所患者,莫大于蒙蔽,此舜之所以明目达聪也。吁,岂独用兵一事已哉】
先生一日问仆颇能围碁否?仆对以亦尝为之,终不高,故虽与人对局,亦复懒懒尔。”先生曰:“棊中有一事,今以公论之。某尝见高棊云:‘高低不甚相逺,但高棊识先后着耳。若低棊,即以后着为先着,故败。’昔有高棊曰:‘汉高帝方黥布以穷来归,故洗足不起,以挫其鋭。布欲自杀,后见张御从官如汉王,则又大喜过望。’此识先后着也。又有低棊曰:‘梁武帝方侯景以穷来归,遽裂地而王之。其后景凡有所须,辄痛挫抑之,故景反而梁亡。’此以后着为先着也。”先生又曰:“围棊有过行者,必须皆是高棊,而当局者为利害所昏,故藉傍人指之尔。若低棊,虽是提耳而明告之,亦不悟也。”昔汉高帝闻韩信欲为假王,辄大怒慢骂,良平蹑足,此过行法也。且高帝见处不甚相逺,但高帝当局而迷尔。使良平遇暗主,虽累千万言,亦何益哉【解曰:元城围棊之问先后着之说,尽天下之变矣。是故汉髙之于黥布,梁武之于侯景,是其验哉】
元城语録解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
元城语録解卷下
(宋)马永卿编(明)王崇庆解。
先生尝谓仆:“本朝官制多循唐时,葢以其相近也。然独有一事乃用汉制,深得治体。”仆曰:“何也?”先生曰:“唐制诸道帅臣兼观察之权,故藩镇擅权,无人纠举,必待罪恶暴着然后朝廷治之,则害物已多矣。是以江南观察使即宣帅、越帅为之,荆湖观察使即潭帅、鄂帅兼之,其余诸道亦复如此。至于本朝,即以前宰相、执政、从官为帅,恐其权大重,则以有清望官、有风采者为监司,以纠之。然不过台省寺监官,如有藩臣一事不法,即行按劾,故不敢为非,不待朝廷制之而后有忌惮也。”汉元封五年,初置刺史,部十三州,秋分行部,四封,秩纔六百石。尔且汉制,万户以上县令秩千石至六百石,今刺史之秩卑矣,然刺史之权极重。以六条问事,一条谓强宗豪右,其五条皆谓二千石不法。且秩低则其人激昻自进,假以重权则能行其志,此良法也。成帝绥和元年,更名牧,秩二千石,其法隳矣。故唐观察使则绥和之制也,本朝监司即元封之制也。然则不深知古今治乱者,岂可轻变前人法度哉?又本朝不独监司如此,又取天下清徳名望、骨鲠之士以为台谏,使宰相不敢为非,亦此意也【解曰:元城谓宋家设监司以纠帅臣,使有忌惮;立台谏以纠宰相,使不敢为非,其论治体甚当然。曰:台谏止使宰相不敢为非,则若有遗焉。夫台谏者,以言为责者也,上而天子,下而百官,内而宫壸,外而夷夏,无不得论者,岂但不使宰相为非而已哉】
仆一日上谒,先生坐定。先生曰:今日夏至。仆对曰:然。先生曰:天道逺矣,六阳至此而极,万物繁鲜,可谓盛矣。然一阴已生于九地之下,他日天地冱寒肃杀,万物葢从今日始。仆曰:阴阳消长之理,当如是。先生曰:物禁大盛者,乃衰之始也。正如齐自太公以来,无盛于桓公之时,桓公七年始霸而会诸侯,至十四年,齐公子完来奔,是年岁在己酉,而不知有齐国者,由此人也。又经三己酉,至齐简公之四年,岁在庚申,田常弑其君,遂专齐国。后二年,楚灭陈。自己酉至庚申,一百九十二年,其事始验。仆因对曰:某观汉宣帝时事,正与先生之言合。甘露三年,呼韩邪单于稽侯■〈犭册〉来朝,此汉极盛时也。是年王政君得幸于皇太子,生成帝于甲观画室,为世适皇孙,此新室代
译先生与我谈论西方用兵之事,先生说:“天下的大祸患,没有比用兵的成败更严重的了,而君主被身边的人蒙蔽却不自知。”老先生住在夏县的私宅里,早晚都在赐书阁读书。有一天他非常高兴,对他的兄长旦说:“我昨晚读《轮台诏》,才知道汉武帝用兵时间虽长,但中原没有灭亡。大概是因为每次派遣将领出征,成败胜负都如实上报,没有丝毫不清楚的情况,所以天下的权柄都归于君主,而不被身边人欺骗蒙蔽。这就是用兵三十年而中原不灭亡的原因。”我查阅《汉书》考证,确实如此。【解说:君主所担忧的,没有比被蒙蔽更严重的,这就是舜帝之所以要明目达聪的原因。唉,难道只是用兵这一件事吗?】
先生有一天问我:“你大概会下围棋吗?”我回答说:“也曾下过,但终究不高明,所以虽然与人对局,也总是懒洋洋的。”先生说:“围棋中有一件事,现在用公理来讨论。我曾经听高棋的人说:‘高棋和低棋的差距并不很大,只是高棋懂得先后手的道理罢了。如果是低棋,就把后手当作先手,所以失败。’从前有高棋的人说:‘汉高祖刘邦面对穷困来归的黥布,故意洗脚不起,以挫败他的锐气。黥布想要自杀,后来看到张御随从的仪仗像汉王一样,就大喜过望。’这就是懂得先后手的道理。又有低棋的人说:‘梁武帝萧衍面对穷困来归的侯景,立刻割裂土地封他为王。后来侯景凡是有所需求,梁武帝就极力压制他,所以侯景反叛,梁朝灭亡。’这就是把后手当作先手。”先生又说:“围棋中有走错棋的情况,必须都是高棋才能指出,而当局者被利害关系所迷惑,所以需要旁观者指点。如果是低棋,即使是提着耳朵明确告诉他,也不醒悟。”从前汉高祖听说韩信想当假王,立刻大怒辱骂,张良、陈平踩他的脚,这就是纠正走错棋的方法。况且高祖的见识与旁人相差并不远,只是高祖身在局中而迷惑罢了。假如张良、陈平遇到昏庸的君主,即使说上千上万句话,又有什么益处呢?【解说:元城先生关于围棋先后手的说法,穷尽了天下的变化。所以汉高祖对待黥布,梁武帝对待侯景,就是验证。】
元城语录解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
元城语录解卷下
(宋)马永卿编(明)王崇庆解。
先生曾经对我说:“本朝的官制大多沿袭唐朝,大概是因为时代相近。但唯独有一件事采用了汉朝的制度,深得治理国家的要领。”我问:“是什么事?”先生说:“唐朝的制度,各道节度使兼有观察使的权力,所以藩镇专权,没有人纠举检举,一定要等到罪恶暴露后才由朝廷惩治,那么危害百姓已经很多了。因此江南观察使就是宣州节度使、越州节度使兼任,荆湖观察使就是潭州节度使、鄂州节度使兼任,其他各道也是如此。至于本朝,就用前任宰相、执政、从官担任节度使,恐怕他们的权力太大,就任用有清高声望、有风采的人担任监司,来纠举他们。然而不过是台省寺监的官员,如果有藩臣一件不法之事,就立即弹劾,所以他们不敢做坏事,不等到朝廷制裁就已经有所忌惮了。”汉元封五年,初次设置刺史,管辖十三州,秋天巡行辖区,四境之内,俸禄才六百石。况且汉朝制度,万户以上的县令俸禄一千石到六百石,现在刺史的俸禄很低,然而刺史的权力极重。用六条来问事,一条是关于强宗豪右,其他五条都是关于二千石官员的不法行为。而且俸禄低则这些人激昂奋发自我进取,赋予重权则能实现他们的志向,这是好制度。汉成帝绥和元年,改名为牧,俸禄二千石,这个制度就败坏了。所以唐朝的观察使就是绥和年的制度,本朝的监司就是元封年的制度。那么不深入了解古今治乱的人,怎么能轻易改变前人的法度呢?又本朝不仅监司如此,又选取天下清德名望、刚直之士担任台谏,使宰相不敢做坏事,也是这个意思。【解说:元城先生说宋朝设置监司来纠举节度使,使他们有所忌惮;设立台谏来纠举宰相,使他们不敢做坏事,他关于治理要领的论述很恰当。说:台谏只是使宰相不敢做坏事,那么如果有遗漏呢。台谏,是以进言为职责的,上到天子,下到百官,内到后宫,外到夷夏,没有不能议论的,难道只是不让宰相做坏事而已吗?】
我有一天去拜见先生,先生坐定。先生说:“今天是夏至。”我回答说:“是的。”先生说:“天道遥远,六阳到此达到极致,万物繁茂鲜艳,可以说是极盛了。然而一阴已经生于九地之下,将来天地严寒肃杀,万物大概从今天开始。”我说:“阴阳消长的道理,应当如此。”先生说:“事物禁止过于兴盛,乃是衰败的开始。正如齐国自太公以来,没有比桓公时期更盛的,桓公七年开始称霸而会合诸侯,到十四年,齐公子完来投奔,这一年岁在己酉,而不知道有齐国的人,就是这个人。又经过三个己酉年,到齐简公四年,岁在庚申,田常杀了他的君主,于是专掌齐国。两年后,楚国灭掉陈国。从己酉到庚申,一百九十二年,这件事才得到验证。”我于是回答说:“我观察汉宣帝时的事,正与先生的话相合。甘露三年,呼韩邪单于稽侯■〈犭册〉来朝见,这是汉朝极盛的时候。这一年王政君得到皇太子的宠幸,在甲观画室生下成帝,成为世适皇孙,这是新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