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城语録解卷下
汉之兆也。岂不如夏至一阴生之类乎?先生曰:是则然矣。然汉再受命,已见于景帝生长沙定王发之时,则其朕兆固已乆矣。仆又问曰:事之废兴,既皆有数,而人事无益乎?先生曰:不然。圣人有所谓知命,有所谓言命。子罕言命,又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但圣人知而不言,若不知命,尚不可为君子,况圣人乎?若知而言之,是教天下后世不修人事,一本于命,纲纪废坏,赏罚无章,生灵至于无噍类,其祸固有不可胜言者矣。良久,先生曰:天下之事,似非偶然。太平之时,君臣会和,正如春夏用事,自然有和风时雨来相辅佐,生成万物。及其衰也,君臣会合,正如秋冬用事,自然有严霜烈风相辅佐,肃杀万物。葢各有其时,非偶然也。先生言毕,惨然久之。仆知其意有所在也,遂不敢复问【解曰:元城与永卿论夏至,谓物禁大盛乃衰之始,其知言哉!得亢龙旨矣。曰一阴生九地之下,得履霜旨矣。葢天地间不过六阴六阳迭相循环,万古如一日者也。故曰元城其知言也。是故夏至一阴生阴之始,冬至,一阳生,阳之始,此尧夫所谓一岁之呼吸者与】
译汉朝兴起的征兆,难道不就像夏至时一阴初生那样吗?先生说:这倒是对的。然而汉朝再次受命,在景帝生长沙定王刘发的时候就已经显现了,那么它的征兆本来就已经存在很久了。我又问道:事情的废弛与兴盛,既然都有定数,那么人的努力就没有益处了吗?先生说:不是这样。圣人有所谓“知命”,有所谓“言命”。孔子很少谈论命,又说:不懂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但是圣人知道天命却不轻易谈论,如果不懂天命,尚且不能成为君子,何况圣人呢?如果知道了天命却随意谈论,那就是教导天下后世不修人事,一切完全听天由命,纲纪废弛败坏,赏罚没有章法,百姓以至于没有活口,那灾祸本来就有说不尽的了。过了很久,先生说:天下的事情,似乎不是偶然的。太平的时候,君臣和谐,就像春夏当令,自然有和风时雨来辅助,生成万物。等到衰败的时候,君臣不合,就像秋冬当令,自然有严霜烈风来辅助,肃杀万物。大概各有各的时候,不是偶然的。先生说完了,脸色忧愁了很久。我猜到他心里有所指,于是就不敢再问了【解释说:元城与永卿讨论夏至,认为事物禁止过于兴盛,因为那是衰败的开始,这话说得对啊!领悟了亢龙有悔的旨意。说一阴生于九地之下,领悟了履霜坚冰至的旨意。大概天地间不过是六阴六阳交替循环,万古都像一个日子一样。所以说元城是懂得言辞的人。因此夏至一阴生是阴的开始,冬至一阳生是阳的开始,这就是邵雍所说的一年的呼吸啊】
先生尝云:「左氏惟论一时小小可喜之事,独不论天下大体。」仆曰:「何也?」先生曰:「且以伐原一事论之。左氏以论伐原而示之信。且原者,何也?天子之邑也。天子之邑,文公何为而伐之?葢文公以兵逼而取之也。且晋既定王室之难,而请隧,故周人辞之曰:『王章也,未有代徳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与之阳樊、温、原、攅茅之田。且晋文之请隧,非真欲请之也,示欲逼周取天下,若楚庄王之问鼎也。故周人窥见其意,而辞之,以谓晋文未有代周取天下之徳,而乃有二王。既而周人不得已而与之田,名曰与之,其实逼天子而夺之。何以知其然邪?其围阳樊,人呼曰:『此谁非王之懿亲,其俘之也。』乃出其民。且阳樊之人,往往皆天子之亲,而晋欲俘之。呜呼,其不臣也矣。故既围阳樊,又复围原。以此可见,天子之邑不欲属晋,而晋以兵威逼而取之也。而左氏复以为美,何哉?且王室都洛,而温乃今武原也。今晋以兵围而取之,其逼王室甚矣。且王室之难有时也,而王畿之地有时而尽。今晋文公之有功,宜如文侯仇,受赏于平王之礼,而乃以兵伐取其地,此周之所以愈弱也。且天子曰万乗,诸侯曰千乗,盖言以大制小,以强服弱。今王畿之狭如此,是晋能定王室一时之难,而贻成周无穷之祸也。盖东西二周通封畿,宗周镐京也,地方八百里,八八六十四,为方百里者六十四也。雒邑成周也,方六百里,六六三十六,为方百里者三十六也。二都得方百里百,为方千里也。故《诗》曰:『邦畿千里,东西长而南北短,短长相覆为千里。』此周文王时也。至幽王时,宗周灭,所谓方八百里者失之也。及平王东迁洛邑,则方六百里尔。至襄王时,以河南赐文公,又为诸侯所侵,故为地至小。然则文公之伐原,乃文公至不美之事,而左氏乃反称之,何也?故某以谓只论一时小小。可喜之事,不论天下大体【解曰:元城此论善矣,然左氏浮夸之罪,何但此哉?虽然,文公伐原,意在一时小信,而不顾万世之大义;左氏过録,意圗一时可喜,而不复思天下之大体。要之,其失均焉】
先生与仆论熈宁殿试用策时,先生曰:「诗赋经术,皆是朝廷一取人之科目耳。使如三代、两汉、魏晋之时,采取名誉,岂不得人?然奔竞矫激之风胜矣。故以言取人,示公道也。殿试之用诗赋策问,固无优劣。人但见策问比之三题,似乎有用。不知祖宗立法之初,极有深意。且士人得失计较为重,岂敢极言时政阙失,自取黜落?或居下第,必从而和之,是士人初入仕而上之人已敎之謟也。傥或有沽激慷慨直言之士,未必有益。故元和初,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对策极诋时政,縁此纷争,分牛李之党,为缙绅之祸者,几五十年。以此足可知也。盖朝廷设科目,无有难易。茍只以四句诗取人,人来应亦有得有失。或使之尽治五经、十二史,人以来应亦有得有失。况登科之初,未见人材,及后仕宦,则其材智、名声、君子、小人、贵贱分矣。不必须得殿试,可以别人材也。敦厚浮薄,色色有之。唐文宗之言至矣。」先生尝云:「人主之职,在于用人。茍能平日有术以采闻之,而皆为我用,则其运天下有余裕矣。」倪寛为廷尉卒史,见谓不习事,不主曹,乃之北地视畜牧耳。及为疑奏张汤,始竒之。上问谁为之者?汤言倪寛。上曰:「吾固闻之久矣。」又萧望之为治礼丞,上疏宣帝,自在民间闻望之名,曰:「此东海萧生耶?」且寛身为廷尉卒史,而廷尉以下皆不知之,而天子深居九重,乃久闻其名,则武帝之聪明过羣臣逺矣。且宣帝以少年在民间鬬鸡走马,日游三辅,而当时贤人与民疾苦皆知之,盖留心久矣。故二主卓然为汉贤主,必有大过人者。故为人主不能有术以自知天下豪杰,惟左右权臣、佞幸之是聴,乌能起太平之治哉?仆因问曰:「然则人主用何术可以知之?」先生曰:「若使天下之士,凡有言者,皆得达于上,又人主于燕闲之时,于其等辈广访而
译先生曾说:“《左传》只论述那些一时之间令人小小喜悦的事情,唯独不论述天下的根本大局。”我说:“为什么呢?”先生说:“姑且以讨伐原国这件事来论说。《左传》借论述讨伐原国来展示晋文公的诚信。况且原国是什么地方?是天子的城邑。天子的城邑,晋文公为什么要讨伐它?大概是晋文公用军队逼迫而夺取的。况且晋国刚刚平定了王室的危难,就请求使用天子的葬礼规格,所以周人推辞说:‘这是天子的典章制度,没有取代周朝德运却有两个天子,这也是叔父您所厌恶的。’于是把阳樊、温、原、攅茅的土地赐给晋国。况且晋文公请求使用天子葬礼规格,并不是真的想要请求,而是显示想要逼迫周天子夺取天下,就像楚庄王问鼎轻重一样。所以周人窥见他的意图,就推辞说,认为晋文公没有取代周朝夺取天下的德行,却出现了两个天子。后来周人不得已把土地赐给他,名义上是赐予,实际上是逼迫天子而夺取。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当包围阳樊时,人们呼喊说:‘这些人谁不是天子的至亲,怎么可以俘虏他们呢?’于是放出了那里的百姓。况且阳樊的百姓,往往都是天子的亲属,而晋国想要俘虏他们。唉,这真是没有臣子的礼节啊。所以既包围了阳樊,又再次包围原国。由此可以看出,天子的城邑不愿意归属晋国,而晋国用军事威势逼迫而夺取它。而《左传》反而认为这是美德,为什么呢?况且王室建都于洛邑,而温地就是现在的武原。现在晋国用军队包围而夺取它,对王室的逼迫太严重了。况且王室的危难是暂时的,而王畿的土地也会逐渐耗尽。现在晋文公既然有功,应当像文侯仇那样,接受周平王的赏赐礼仪,却反而用军队讨伐夺取土地,这就是周朝之所以越来越弱的原因。况且天子号称拥有万辆兵车,诸侯号称拥有千辆兵车,大概是说用大的制约小的,用强的使弱的服从。现在王畿如此狭小,这是晋国虽然能平定王室一时的危难,却给成周留下了无穷的祸患。大概东西二周连通的王畿,宗周镐京方圆八百里,八八六十四,相当于方圆百里的六十四块。洛邑成周方圆六百里,六六三十六,相当于方圆百里的三十六块。两都合计方圆百里一百块,相当于方圆千里。所以《诗经》说:‘邦畿千里,东西长而南北短,短长相覆为千里。’这是周文王时候的情况。到了周幽王时,宗周灭亡,所谓方圆八百里的土地就失去了。等到周平王东迁洛邑,就只有方圆六百里了。到了周襄王时,把河南赐给晋文公,又被诸侯侵夺,所以土地变得极小。那么晋文公讨伐原国,乃是晋文公最不美好的事情,而《左传》反而称赞它,为什么呢?所以我认为《左传》只论述一时之间令人小小喜悦的事情,不论述天下的根本大局。【解释说:元城先生的这个论断很好,然而《左传》浮夸的罪过,难道只有这一处吗?虽然如此,晋文公讨伐原国,意图在于一时的小信,而不顾万世的大义;《左传》过度记载,意图在于一时令人喜悦,而不再思考天下的根本大局。总之,它们的过失是相同的。】
先生与我讨论熙宁年间殿试策问时,先生说:“诗赋和经术,都是朝廷选拔人才的科目罢了。假如像夏商周三代、两汉、魏晋时期那样,采择人的名誉声望,难道得不到人才吗?然而奔走竞争、矫饰激切的作风就会盛行。所以通过言论来选拔人才,是显示公道。殿试使用诗赋和策问,本来没有优劣之分。人们只看到策问比起诗赋的三题,似乎更有用处。不知道祖宗创立法度的初衷,极有深意。况且士人对得失的计较最为看重,怎敢极力直言时政的缺失,自己招致落选?或者即使考中下等,也必然附和迎合,这是士人初入仕途,上面的人就已经教他们谄媚了。倘若有人沽名钓誉、慷慨直言,未必有益。所以元和初年,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对策极力诋毁时政,因此引发纷争,形成牛李党争,成为士大夫阶层的祸患,将近五十年。由此足以知道了。大概朝廷设立科目,没有难易之分。如果只用四句诗来选拔人才,人们来应试也有得也有失。或者让他们全部精通五经、十二史,人们来应试也有得也有失。况且刚登科时,还未显现出人才,等到后来做官,那么他们的才能智慧、名声、君子小人、贵贱就区分开了。不一定必须通过殿试,才能辨别人才。敦厚与浮薄,各种类型都有。唐文宗的话说得太好了。”先生曾说:“君主的职责,在于用人。如果能够平时有方法去采听见闻,而都为我所用,那么他治理天下就绰绰有余了。”倪宽担任廷尉卒史,被认为不熟悉事务,不主管曹事,于是去北地视察畜牧罢了。等到他替张汤起草疑难案件的奏章,张汤才开始觉得他奇特。皇上问是谁写的?张汤说是倪宽。皇上说:“我早就听说他了。”又萧望之担任治礼丞,向宣帝上疏,凭借在民间的声望,说:“这是东海的萧生吗?”况且倪宽身为廷尉卒史,而廷尉以下的人都不知道他,而天子深居九重,却早就听说他的名字,那么武帝的聪明远远超过群臣了。况且宣帝年轻时在民间斗鸡走马,每天游历三辅地区,而当时的贤人和百姓的疾苦都知道,大概是留心很久了。所以这两位君主卓然成为汉朝的贤明君主,必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所以作为君主如果没有方法自己去了解天下的豪杰,只听信左右权臣、奸佞宠幸的话,怎么能兴起太平的治世呢?我于是问说:“那么君主用什么方法可以了解他们呢?”先生说:“如果让天下的士人,凡是有言论的,都能上达于君主,又君主在闲暇之时,向同辈人广泛访求而
备问之,然后博记而审。」察之天下无遗材矣【解曰:采名固失之浮。殿试诗赋诸作,若示公矣,而或不考其实,则亦何真才之可得哉?然则其必如虞廷之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而后可也。吾师甘泉湛子尝论举业、徳业二业合一,而后真才出焉,世道可望焉。其所感深矣!呜呼!是在君相】
译刘备询问他,然后广泛记录并仔细审查。这样考察,天下就没有被遗漏的人才了。【解释说:选拔名声本来容易失之于浮泛。殿试中的诗赋等作品,虽然看似公开公正,但如果不去考察实际才能,那么又怎么能得到真正的人才呢?既然如此,那么一定要像虞舜朝廷那样,让臣下陈述言论,明确地通过实际功绩来考验,这样才可以。我的老师甘泉湛先生曾经论述举业和德业这两种学业合而为一,然后真正的人才才会出现,世道才有希望。他的感慨非常深切啊!唉!这在于君主和宰相啊】
先生与仆论左氏,先生曰:祁奚请老,外举其雠,内举其子,是也;而谓之请老,非也。晋悼公之三年,乃鲁襄公之三年,祁奚请老,而举解狐,又举祁午。后十八年,晋平公之七年,乃鲁襄公二十一年,晋讨栾氏之难,囚叔向。叔向曰:救我者必祁大夫。祁大夫外举不弃雠,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于是祁奚老矣,闻之,见宣子而免之。傥以七十而请老,至此年几七十矣,虽不足怪,然不若史记之所载也。因取史记示仆:《晋世家》悼公之三年,晋会诸侯,公问羣臣之可用者,祁奚举解狐,又举祁午。先生曰:据此,则是时祁奚未必七十而请老也,但举羣臣之中可用者耳,当以世家为正【解曰:祁奚请老与否,初何必惓惓究之,而元城必欲推寻其故,盖亦穷理格物之所在,有不可苟如此矣】
先生与仆论作史之法。先生曰:「新唐书叙事好简畧,其辞故其事多欝而不明,此作史之弊也。且文章岂有繁简也?意必欲多,则冗长而不足读;必欲其简,则僻涩令人不喜读。假令新唐书载卓文君事,不过止曰『少尝窃卓氏以逃』,如此而已。班固载此事,乃近五百字,读之不觉其繁也。且文君之事,亦何补于天下后世哉?然作史之法,不得不如是,故可谓之文,如风行水上,出于自然也。若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则失之矣。」唐书进表云:「其事则増于前,其文则省于旧。」且新唐书所以不及两汉文章者,其病正在此两句也。又反以为工,何哉?然新旧唐史各有长短,未易优劣也【解曰:作火之法,莫如自然,元城当矣。此古人所以必贵三长也。夫所谓自然者何也?繁简当其可,是非合其人也。推而究之,万事皆然,独作史也乎】
先生尝谓仆曰:「汉诸儒所传六经,与今所行六经不同,互有得失,未可以偏辞论也。」王嘉奏对曰:「臣闻咎繇戒帝舜曰:『亡敖佚欲有国,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师古曰:『虞书咎繇谟之辞也,言有国之人不可敖慢逸欲,但当戒慎危惧,以理万事之机也。』敖音傲,今《尚书》乃作『无教逸欲有邦』,恐敖字转冩作教字耳。若谓天子无教诸侯佚欲,恐或非也。」先生又曰:「似此等类,六经中甚多,要无令俗子知,恐生谤议尔【解曰:圣人作经,如造化生物,莫非自然;汉诸儒传经,如良工圗画,虽有工巧彷佛,时终失其真处多耳。吁!三代而后,岂独六经与古不同?元城虑俗子之生谤,宜矣】
先生尝曰:难哉!人臣之事君也,既自知已之所能为,又须知君之所能为。若不知而直前,未有不受祸败者也。且如萧望之为太子太傅八九年,固当深知元帝之为人。及元帝即位,乃欲逐去许史恭显等。夫望之虽为师傅,然比之许史,则其情疎矣。且能聴疎臣之言,以逐亲爱,自古人君止一人能之,秦昭王也。且宣帝何如主也?犹且委任宦官,葢寛饶一触而杀其身,则其权可知矣。元帝至昏庸也,其视昭王宣帝,犹天冠地履也。是岂能去许史恭显哉?故恭显谮堪更生下狱时,元帝初即位,不省谒者召至廷尉为下狱。后上召堪更生曰:「系狱,上大惊曰:『非但廷尉问邪?』且望之久为太傅,知太子仁柔,宜以知术辅导之,使洞晓天下之事,然后可以为人主。今乃懵然无知如此,不知望之八九年间所以辅之者何等事者也?亦不容无罪矣。」鼌错诚非长者,然言亦可取。尝上疏云:「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此亦不为无理。」故凡人之性明锐者,当辅以寛和谦冲之道;其性仁柔者,当辅以发强刚毅之术。如此乃有贵于学矣【解曰:人臣事主固难,然有二道焉。是故忠以谋国,几以相时,则亦庶乎其可矣。夫元帝之于许史,则戚畹也;其于恭显辈,则亵狎近幸也。望之于此,当示以大义,处以无事,待以不恶而严可也。乃欲逐之使去,吾恐其万无是也。未几取辱,宜哉!古人有言:『为臣良独难』,其亦谅此也夫。其亦谅此也夫】
先生与仆论官制,因言及玉堂故事。先生曰:“且如玉堂两字,人多不解。
译先生与我讨论《左传》,先生说:“祁奚请求退休,对外推荐他的仇人,对内推荐自己的儿子,这是对的;但说他是请求退休,则不对。晋悼公三年,即鲁襄公三年,祁奚请求退休,推荐了解狐,又推荐了祁午。十八年后,晋平公七年,即鲁襄公二十一年,晋国平定栾氏之乱,囚禁了叔向。叔向说:‘能救我的一定是祁大夫。祁大夫对外推荐不抛弃仇人,对内推荐不遗漏亲人,难道会唯独遗漏我吗?’这时祁奚已经退休了,听到这件事,去见宣子,使叔向获免。如果认为他七十岁才请求退休,到这时他年纪将近七十了,虽然不足为怪,但不如《史记》所载。于是取出《史记》给我看:《晋世家》记载,悼公三年,晋国会盟诸侯,悼公询问群臣中可用的人,祁奚推荐了解狐,又推荐了祁午。先生说:‘根据这个,那么当时祁奚未必是七十岁才请求退休,只是推荐群臣中可用的人罢了,应当以《世家》为准。’【解曰:祁奚是否请求退休,起初何必苦苦追究,而元城先生一定要推寻其缘故,大概也是穷究事理、考察事物的所在,不可如此苟且罢了。】
先生与我讨论作史的方法。先生说:“《新唐书》叙事喜欢简略,因此文辞晦涩,事情大多郁结而不明,这是作史的弊病。况且文章哪有繁简之分呢?一定要写得很多,就冗长而不值得读;一定要写得简略,就冷僻艰涩,让人不喜欢读。假如《新唐书》记载卓文君的事,不过只说‘年轻时曾私奔卓氏’,如此而已。班固记载这件事,将近五百字,读起来不觉其繁。况且文君的事,对天下后世又有什么补益呢?然而作史的方法,不得不如此,所以可以称之为文,像风行水上,出于自然。如果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就失之了。”《唐书》进表说:“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而且《新唐书》之所以不及两汉文章,弊病正在这两句话上。反而认为这是工巧,为什么呢?然而新旧唐史各有长短,不容易分出优劣。【解曰:作史的方法,没有比自然更好的了,元城先生说得对。这就是古人之所以必定重视史才、史学、史识三长的原因。所谓自然是什么?繁简得当,是非合乎人情。推而究之,万事都是如此,难道只是作史吗?】
先生曾经对我说:“汉代诸儒所传的六经,与现在通行的六经不同,互有得失,不可以偏颇的言辞来论断。”王嘉奏对说:“臣听说咎繇告诫帝舜说:‘亡敖佚欲有国,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颜师古说:‘这是《虞书·咎繇谟》的话,意思是拥有国家的人不可傲慢放纵欲望,只应当戒慎恐惧,以治理万事的关键。’‘敖’音傲,现在《尚书》却作‘无教逸欲有邦’,恐怕‘敖’字转写成了‘教’字。如果说是天子没有教导诸侯放纵欲望,恐怕不对。”先生又说:“像这类情况,六经中很多,不要让俗人知道,恐怕产生谤议。”【解曰:圣人作经,如同造化生物,没有不是自然的;汉代诸儒传经,如同良工绘画,虽然有工巧仿佛,但终究失真的地方很多。唉!三代以后,难道只是六经与古代不同吗?元城先生顾虑俗人产生谤议,是适宜的。】
先生曾经说:“难啊!人臣侍奉君主,既要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又要知道君主所能做的。如果不知道而径直向前,没有不受祸败的。况且像萧望之担任太子太傅八九年,固然应当深知元帝的为人。等到元帝即位,却想驱逐许、史、恭、显等人。萧望之虽然是师傅,但比起许、史,他的关系疏远了。况且能听信疏远臣子的话,来驱逐亲爱的人,自古人君只有一个人能做到,就是秦昭王。况且宣帝是什么样的君主?尚且委任宦官,盖宽饶一触犯就杀了他,那么他的权势可想而知了。元帝非常昏庸,他比起昭王、宣帝,犹如天冠地履。这怎么能驱逐许、史、恭、显呢?所以恭、显诬陷张堪、谷永下狱时,元帝刚即位,不知道谒者召到廷尉下狱。后来皇上召张堪、谷永说:‘下狱,皇上大惊说:‘难道只是廷尉审问吗?’况且萧望之长期担任太傅,知道太子仁柔,应当用权术辅导他,使他通晓天下之事,然后可以成为人主。现在竟然如此懵然无知,不知道萧望之八九年间辅导他的是什么事情?也不容无罪了。”晁错确实不是长者,但他的话也可取。曾经上疏说:“皇太子所读的书很多,而没有深知权术,这也不是没有道理。”所以大凡人性明锐的,应当用宽和谦冲之道辅助;人性仁柔的,应当用发强刚毅之术辅助。这样才可贵于学习。【解曰:人臣侍奉君主固然难,但有两种方法。所以忠诚以谋国,机敏以相时,也就差不多可以了。元帝对于许、史,是外戚;对于恭、显辈,是亲近宠幸。萧望之对此,应当示以大义,处以无事,待以不恶而严就可以了。却要驱逐他们,我恐怕万万不可能。不久受辱,是适宜的!古人有言:‘为臣良独难’,大概也是体谅这个吧。大概也是体谅这个吧。】
先生与我讨论官制,因而谈到玉堂的故事。先生说:“况且像‘玉堂’两个字,很多人不理解。
太宗皇帝常飞白题翰林学士院曰‘玉堂之庐’,葢此四字出于李寻传,且玉堂殿名也。而待诏者有直庐在其侧,李寻时待诏黄门,故曰‘久污玉堂之庐’。至英庙嗣位,乃彻去。及元丰中有翰林学士上言,乞摘去二字,复榜院门以为臣下光宠。诏可是乞以殿名名其院也,不逊甚矣。”因检《汉书》,葢汉之待诏者,或在公交车,或在金马门,或在宦者庐,或在黄门。时李寻待诏黄门,哀帝使侍中徃问灾异,对曰:“臣寻位卑术浅,过随众贤待诏,食太官,衣御府,久污玉堂之庐。”师古曰:“玉堂殿在未央宫,然制度不见其详,独翼奉传略载之。奉尝上疏曰:‘汉徳隆盛,在于孝文皇帝躬行节俭,外省繇役,其时未有甘泉、建章及上林中诸离宫馆也。未央宫又无髙门、武台、麒麟、凤凰、白虎、玉堂、金华之殿,独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承明耳。’以此考之,则玉堂殿乃武帝所造也。”仆后以问先生,先生曰:“然【解曰:元城论玉堂故事颠末,亦是教永卿格物考古一事。虽然古今名物可考而知者多矣,此吾儒所以必贵博文也哉】
译太宗皇帝曾用飞白书体题写翰林学士院为“玉堂之庐”,大概这四个字出自《李寻传》,而且玉堂是殿名。而待诏的官员有直庐在殿旁,李寻当时在黄门待诏,所以说“久污玉堂之庐”。到了英宗皇帝即位,才撤去这块匾额。等到元丰年间,有翰林学士上奏,请求摘去“玉堂”二字,重新在院门上题榜,以此作为臣下的荣耀。皇帝下诏同意,这是请求用殿名来命名学士院,太不谦逊了。”于是查阅《汉书》,大概汉代的待诏官员,有的在公交车,有的在金马门,有的在宦官的庐舍,有的在黄门。当时李寻在黄门待诏,哀帝派侍中前往询问灾异之事,李寻回答说:“臣李寻地位卑微、学识浅薄,过错在于跟随众贤在待诏,吃太官的食物,穿御府的衣物,长久玷污玉堂之庐。”颜师古注释说:“玉堂殿在未央宫,然而制度没有详细记载,只有《翼奉传》略微记载。翼奉曾经上疏说:‘汉代的德行隆盛,在于孝文皇帝亲身实行节俭,减少外省的徭役,那时还没有甘泉、建章以及上林中的各种离宫馆舍。未央宫也没有高门、武台、麒麟、凤凰、白虎、玉堂、金华等殿,只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承明罢了。’以此考证,那么玉堂殿是汉武帝建造的。”我后来拿这个问题请教先生,先生说:“是的【解释说:元城先生论述玉堂故事的始末,也是教导永卿格物考古的一件事。虽然古今名物可以考证而得知的很多,这正是我们儒家之所以必须重视博学的原因啊】
后数日,仆问先生曰:“髙帝七年,萧何治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见其壮丽,甚怒,谓何曰:‘天下凶凶,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曰:‘天下方未定,可因以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亡以重威,且亡令后世有以加也。’上说。”仆怪萧何如此,乃吟一絶云:“创业艰难尚尔为,太平奢侈可前知。欲令后世无能过,可笑萧何尔许痴。”仆因举此诗,先生笑曰:“此则固然,然何之意深矣。髙帝、项王皆楚人,丰、沛、临淮,相去至近,二人之心,岂一日忘山东哉?羽见秦地皆已烧残,乃思东归,使其如昔日之盛,未必不都闗中也。汉五年夏,虽自雒阳驾之闗中,然长安宫殿未成,寄治栎阳。又髙帝之在闗中无几时矣。五年秋,亲征臧荼,复至洛。六年十二月,取韩信,还至雒阳。七年冬十月,自征韩信,又自雒阳至长安,时宫阙已成,乃自栎阳徙都长安,则髙帝都长安之心方定矣。然何欲顺适其意以就大事,不欲令窥其秘也,故假辞云云,此何之深意也。而史氏见萧何之意,又不欲明言之,又不欲不言之,乃书‘上说’两字,以见髙帝在何术中,而且乐都闗中也【解曰:酇侯治未央之过,温公老先生葢尝论之矣。然史书‘上说’二字,恐一时实録如此,未有所谓术之说。然元城述以教永卿,要必有独得者,非后来所敢轻议也】
先生又曰:「吾友后生未可遽立议论以褒贬古今,葢见闻未广而涉世浅故也。且如孔子,万世师也,方孟僖子且死,戒其嗣懿子师孔子时,子年尚少也。又齐景公晏子适鲁问礼时,孔子方年三十。其后孔子年五十余,方歴■〈目甹〉诸国十四年,而只数归鲁时,孔子年六十三岁,乃始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只数年间了却一生著述,葢是时学问成矣,涉世深矣,故其著述始可为后世法。譬如积水于千仞之源,一日决之,滔滔汨汨,直至于海,其源深也。若夫潢潦之水,乍流乍涸,终不能有所至者,其源浅也。古人著书多在暮年,葢为此也【解曰:此元城教人至意,不独策励永卿。易曰:修辞立其诚,故立言难。吾慨世之无忌惮者,曽未如何便欲著述,不知其事岂细故哉!愚亦坐病此者,故二十以来已不自量矣。要其年方四十有六,以见闻则未博,以世故则未深,以诚心则未定,而亦云然,无乃首为元城罪人乎?三复抱愧,聊复记之】
先生与仆论《易》,仆曰:“所谓为文言者,真孔子之所作乎?”先生曰:“其中有孔子之言,未必皆孔子之作也。葢先儒以此释经也。”仆曰:“何以实之?”先生因取《左氏》示仆:“襄公九年,穆姜薨于东宫,始徃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随其出也,君必速出。姜曰:‘亡是于《周易》。’曰:‘随卦,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体仁足以长人,嘉徳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且孔子生于襄之二十二年,当穆姜为此言时,吾圣人未生。又《左氏》以解随卦,《周易》以解干卦。又‘元体之长也’,葢谓人之元首,其义尤亲切于善之长云【解曰:据此则文言未必皆夫子之言,明矣。然既曰《周易》以解干卦,当以文王为是;《左氏》以解随卦,恐非】
先生尝言:“子弟固欲其佳,然不佳者未必无用处也。”元丰二年秋冬之交,东坡下御史狱,天下之士痛之,环视而不敢救。时张安道致仕在南京,乃愤然上书,欲附南京逓府官不敢受,乃令其子恕持至登闻鼔院投进。恕素愚懦,徘徊不敢投,久之。东坡出狱,其后东坡见其副本,因吐舌色动,久之。人问其故,东坡不荅。其后子由亦见之,云:“宜吾兄之吐舌也。”此时正得张恕力。或问其故,子由曰:“独不见郑崇之救葢寛饶乎?其疏有云:‘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此语正是激宣帝之怒尔。且寛饶正以犯许史辈有此祸,今乃再讦之,是益其怒也。且东坡何罪
译过了几天,我问道:“高帝七年,萧何修建未央宫,设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帝看到宫殿壮丽,非常生气,对萧何说:‘天下战乱未平,百姓劳苦多年,成败还未可知,为什么修建宫室如此过度?’萧何说:‘天下局势尚未安定,可以借此机会建成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如果不壮丽,就无法彰显威严,而且如果不壮丽,后世也不会再加以扩建。’高帝听了很高兴。”我对萧何这样做感到奇怪,于是吟了一首绝句:“创业艰难尚尔为,太平奢侈可前知。欲令后世无能过,可笑萧何尔许痴。”我因此举起这首诗,先生笑着说:“这固然不错,但萧何的意思很深。高帝和项王都是楚人,丰、沛、临淮,相距很近,他们的心,难道有一天会忘记山东吗?项羽看到秦地都已烧残,才想东归,如果像昔日那样兴盛,未必不会定都关中。汉五年夏,虽然从洛阳驾车到关中,但长安宫殿未成,暂且寄治栎阳。而且高帝在关中时间不久。五年秋,亲自征讨臧荼,又回到洛阳。六年十二月,擒获韩信,回到洛阳。七年冬十月,亲自征讨韩信,又从洛阳到长安,当时宫阙已建成,于是从栎阳迁都长安,那么高帝定都长安的心才安定。但萧何想顺适他的心意以成就大事,不想让他窥探自己的秘密,所以假托言辞如此,这是萧何的深意。而史官看到萧何的意思,又不想明白说出,又不想不说,于是写下‘上说’两个字,以显示高帝在萧何的计谋中,而且乐于定都关中【解曰:酇侯修建未央宫的过错,温公老先生大概曾经论述过。但史书‘上说’二字,恐怕当时实录如此,没有什么计谋的说法。但元城叙述以教导永卿,必定有独到之处,不是后来人敢轻易议论的】
先生又说:“子弟固然希望他们优秀,但不优秀的未必没有用处。”元丰二年秋冬之交,东坡下御史狱,天下士人痛惜他,环视而不敢救援。当时张安道退休在南京,于是愤然上书,想附在南京递府,官员不敢接受,于是让他的儿子张恕持到登闻鼓院投进。张恕一向愚懦,徘徊不敢投,很久。东坡出狱,后来东坡看到副本,于是吐舌色动,很久。有人问他原因,东坡不回答。后来子由也看到,说:“宜吾兄之吐舌也。”此时正得张恕之力。有人问他原因,子由说:“难道没看到郑崇救盖宽饶吗?他的疏中有云:‘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这句话正是激怒宣帝。而且宽饶正以犯许史辈有此祸,现在再揭发,是益其怒也。而且东坡何罪
?独以名太髙,与朝廷争胜耳。今安道之疏乃云:‘其实天下之奇材也,独不激人主之怒,时急救之,故为此言矣。’”仆曰:“然,则是时救东坡者宜为何说?”先生曰:“但言本朝未尝杀士大夫,今乃开端,则是杀士大夫自陛下始,而后世子孙因而杀贤士大夫,必援陛下以为例。神宗好名而畏义,疑可以此止之【解曰:元城以张恕不投东坡之疏一事,谓子弟不佳者未必无用,固圣贤无弃人之意。然张恕之不投疏与东坡之出狱,恐亦几会人事之偶中耳,未可以此便谓子弟之不佳者皆可用也。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斯言其至矣乎】
译(有人)只是认为(苏东坡)名声太高,与朝廷争胜罢了。如今安道的奏疏却说:‘他确实是天下的奇才,只是不敢激怒君主,当时急于救他,所以才说了这样的话。’我说:‘那么,当时救苏东坡应该怎么说呢?’先生说:‘只需说本朝从未杀过士大夫,如今若开此先例,那就是杀士大夫从陛下开始,而后世子孙因此杀害贤能的士大夫,必定援引陛下作为先例。神宗爱惜名声且敬畏道义,大概可以用这番话阻止他。【解说:元城先生因为张恕没有投递苏东坡的奏疏这一件事,认为子弟品行不佳的未必没有用处,这固然体现了圣贤不抛弃任何人的心意。然而,张恕不投递奏疏与苏东坡得以出狱,恐怕也是人事机缘巧合罢了,不能因此就认为品行不佳的子弟都可以任用。孟子说:‘中庸之人可以教化不中庸的人,有才能的人可以教化无才能的人。’所以人们乐于拥有贤能的父兄,这话真是至极啊】
先生曰:「某之北归,与东坡同途,两舟相衔,未尝三日不相见。尝记东坡自言:『少年时与其父幷弟同读郑公使北语録,至于说大辽国主云:『用兵则士马物故,国家受其害;爵赏日加,人臣享其利。故凡北朝之臣劝用兵者,乃自为计,非为北朝计也。』辽主明知利害所在,故不用兵。』三人皆叹其言,以为明白而切中事机。时老蘓谓二子曰:『古人有此意否?』东坡对曰:『严安亦有此意,但不如此明白。』老蘓笑以为然。」先生又云:「前辈读书,例皆如此,故谓之学问,必见于用乃可贵,不然即腐儒尔。武帝时严安上疏谏用兵,其畧云:『今徇南夷,朝夜郎,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郑公之言,其源出于此【解曰:观此则知三蘓开口论天下事,如指诸掌者,有源流矣。古人读书固如此,若乃寻章琢句,夸多鬬靡,而终无所用者,则亦何贵于读书为哉?虽然未也,其必如周程之潜心理学,如颜孟之努力性情,而后益可贵也】
先生与仆论厯法,尝曰:「古今厯法各不同,其闰法亦从而异。秦用颛帝之厯,水徳王天下,以十月为岁首,故遇闰年即闰九月,而谓之后九月,葢取左氏归余于终之意。至于汉初因而不改。」先生因命取《史记·秦楚之际月表》示仆:「二世二年后九月,徐广曰:应闰建酉;汉二年后九月,徐广曰:应闰建已;汉五年后九月,徐广曰:应闰建寅。葢徐广推厯,以谓此三年合闰八月、四月、正月,以归余于终,故闰九月也。」非独如此,髙后八年七月,髙后崩,羣臣既诛诸吕,迎立代王,闰月己酉,王即皇帝位,年十月辛亥,皇帝见于髙庙。且己酉、辛亥相去三日,已隔一年,则知闰月者乃后九月也。仆曰:「书云:『以闰月定四时,成岁』,谓之定四时,则是四时之间有闰也。」先生曰:「非也,葢谓无闰月则以春为夏,以夏为秋矣,故曰定四时,非谓四时之间有闰月也【解曰:尧命义和作厯,厯法之源始。此元城以为古今厯法各不同,闰法亦异,要之小过不及之间,或有増损而已,其大体定法则确乎不可易也。愚尝思之,天地开辟以来,一气衮衮未尝有息,而理实主焉。故尧夫以二至为天地一气之呼吸,则知春夏者气之呼,秋冬者气之吸。圣人者有以见其理而测其度,故定为年月日时,以为民生日用之候。不然,寒署愆则蚤莫无凖,蚤莫无凖则起居失宜,起居失宜则作辍乖方,而望天下治、生民安、万物遂得乎】
先生与仆论唐十一族事。先生曰:「甘露之事,葢亦疎矣。考其时,乃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也。是时,李训谋以甘露降于禁中,诏百官入贺,因此欲杀宦官。且十一月末,岂甘露降之时耶?谋之疎,想见,大抵色色如此。某意,宦官知此谋久矣,故不可得而杀也。且天下之事,有大于此者乎?凡可以救死,无不为也。若当时只贬黜之,其祸未必至此。乃以死逼人,而疎畧如此,宜其败也。『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圣人之言,信矣。」先生又言:「是时,凡覆十一族。而王涯者,年过七十,不能引退,而与小人同位,故虽不预谋,顾彼宦官安知之?其遇祸也,宜哉!且涯自言留心《太玄经》久矣。始于贞元十二年丙子,至元和四年己丑,凡十四年,亦尝作为文字。后二十六年,乃有甘露之祸。且《太玄》惟以进退消息为说,涯知其说而不能行,何也?故曰:『知之非难,行之惟难【解曰:元城论甘露之变一事,最得大体。夫宦官有罪,是诚不可姑息;茍无罪,则亦未有尽诛之理。故李训之谋,虽谓之疎,可也。呜呼,此仲尼所以假年学《易】
先生尝言《魏征传》称:“尝仆所为碑,停叔玉昏,顾其家衰矣。”此言非也。郑公之徳,国史可传,何赖于碑?而停叔玉昏,乃天以佑魏氏也。房玄龄之子遗爱,因尚主,遂为房氏大祸始。以淫荡败其家法,而终灭其族。仆后考魏氏之谱,郑公四子:叔玉、叔瑜、叔琬、叔珪
译先生说:“我北归时,与苏东坡同行,两船首尾相接,未曾有三天不见面的时候。曾记得苏东坡自己说:‘年轻时曾与父亲和弟弟一起阅读郑公(郑畋)出使北方的记录,其中提到大辽国主说:‘如果用兵,士兵和马匹就会死伤,国家承受其害;爵位赏赐日益增加,臣子享受其利。所以凡是北朝臣子中劝谏用兵的,都是为自己打算,而不是为北朝打算。’辽主明知利害所在,所以不用兵。’三人听后都感叹这话,认为它明白而切中事理的关键。当时苏洵对两个儿子说:‘古人有这种意思吗?’苏东坡回答说:‘严安也有这种意思,但不像这样明白。’苏洵笑着认为他说得对。”先生又说:“前辈读书,大抵都是这样,所以称之为学问,一定要能在实际中运用才可贵,否则就是腐儒罢了。汉武帝时严安上疏劝谏用兵,其大意说:‘如今征服南夷,使夜郎来朝,深入匈奴境内,焚烧他们的龙城,议论的人赞美这些,这是臣子的私利,不是天下的长久之策。’郑公的话,其源头就出于此【解说:看这个就知道三苏开口谈论天下大事,如同指掌般清晰,是有源流的。古人读书本来就是这样,如果那些寻章摘句、夸耀多而斗靡丽,最终却无所用处的人,那么读书又有什么可贵呢?虽然如此还不够,一定要像周敦颐、程颢那样潜心理学,像颜回、孟子那样努力修养性情,然后才更加可贵】
先生与我讨论历法,曾说:“古今历法各不相同,其闰法也随之不同。秦朝使用颛顼历,以水德王天下,以十月为岁首,所以遇到闰年就闰九月,称为后九月,大概是取《左传》‘归余于终’的意思。到了汉初沿袭而不改变。”先生于是命人取来《史记·秦楚之际月表》给我看:“秦二世二年后九月,徐广说:应当闰建酉;汉二年后九月,徐广说:应当闰建巳;汉五年后九月,徐广说:应当闰建寅。大概徐广推算历法,认为这三年合该闰八月、四月、正月,为了归余于终,所以闰九月。”不仅如此,高后八年七月,高后去世,群臣诛杀诸吕后,迎立代王,闰月己酉日,王即皇帝位,当年十月辛亥日,皇帝在高庙接受朝见。况且己酉、辛亥相隔三天,已经隔了一年,就知道闰月就是后九月。我说:“书上说:‘以闰月定四时,成岁’,称为定四时,那就是四时之间有闰月。”先生说:“不对,大概是指没有闰月就会把春天当作夏天,把夏天当作秋天了,所以说定四时,不是说四时之间有闰月【解说:尧命令羲和制定历法,历法的源头开始于此。这元城认为古今历法各不相同,闰法也不同,总之在小过不及之间,或许有增减而已,其大体确定的法则确实不可改变。我曾思考,天地开辟以来,一气滚滚不息,而理实在主宰其中。所以邵雍以二至为天地一气的呼吸,就知道春夏是气的呼出,秋冬是气的吸入。圣人有所见其理而推测其度数,所以定为年月日时,作为民生日用的候应。不然,寒暑失时则早晚没有准则,早晚没有准则则起居失宜,起居失宜则作息违背常理,而希望天下治理、百姓安宁、万物顺遂吗】
先生与我讨论唐十一族的事。先生说:“甘露之变,大概也很疏漏了。考察当时,是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这时,李训谋划以甘露降于禁中,诏令百官入朝祝贺,借此想杀宦官。况且十一月末,难道是甘露降下的时候吗?谋划的疏漏,可以想见,大抵样样如此。我的意思,宦官早就知道这个谋划了,所以不可能杀得掉。况且天下的事,有比这更大的吗?凡是能救命的,没有不做的。如果当时只是贬黜他们,其祸患未必会到这个地步。竟然以死逼人,而疏漏如此,适宜其失败。《易经》说:‘君主不机密就失去臣子,臣子不机密就失去自身,机密的事不机密就害成大事。’圣人的话,确实可信。”先生又说:“这时,凡是覆灭十一族。而王涯,年过七十,不能引退,而与小人同位,所以虽然没有参与谋划,但那些宦官怎么知道呢?他遭遇祸患,是应当的!况且王涯自己说留心《太玄经》很久了。始于贞元十二年丙子,至元和四年己丑,共十四年,也曾写作文章。后二十六年,才有甘露之祸。况且《太玄》只以进退消息为说,王涯知道其说而不能实行,为什么呢?所以说:‘知道不难,实行才难【解说:元城论甘露之变一事,最得大体。宦官有罪,确实不可姑息;如果没有罪,也没有尽诛的道理。所以李训的谋划,虽然说是疏漏,也可以。唉,这就是孔子所以假年学《易》的原因】
先生曾说《魏征传》称:“曾仆所为碑,停叔玉昏,顾其家衰矣。”这话不对。郑公的德行,国史可以传颂,何须依赖碑文?而停止叔玉的婚事,是天来保佑魏氏。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爱,因为娶公主,遂成为房氏大祸的开始。因淫荡败坏家法,而最终灭族。我后来考察魏氏的家谱,郑公四个儿子:叔玉、叔瑜、叔琬、叔珪
。而叔瑜生莘莘,生商,商生明明,生冯,冯生謩。至此五世矣。使其家尚主,而其祸或若房氏,岂有再振之理?先生曰:“停叔玉昏,乃天以佑魏氏,于斯信矣【解曰:人之徳业显晦,固有定分;而子孙盛衰,亦有定命。故元城以魏郑公之名,不恃夫碑,又以其停昏为魏氏幸也】
译而叔瑜生莘莘,莘莘生商,商生明明,明明生冯,冯生謩。到这里已经是五代了。假使魏家还像以前那样主持朝政,而遭遇的灾祸或许像房氏那样,难道还有再次振兴的道理吗?先生说:“停止叔玉的婚约,这是上天用来保佑魏氏的,在这里可以确信了【解释说:人的德行功业的显达或隐没,本来就有固定的定数;而子孙的兴盛或衰败,也有固定的命运。所以元城先生凭借魏郑公的名声,不依赖碑文,又因为停止婚约这件事认为是魏氏的幸运】
先生尝曰:「宰相之任,难哉!自古以来,不负谤者少矣。」元载既诛,时望归刘晏。代宗惩前事,遂擢太常卿杨绾、礼部侍郎常衮为相。时大厯十三年乙巳岁四月壬午,至七月己巳,绾薨。相去纔一百八日矣。然绾之名望如此,藉使不死,假之岁月,或恐建立,又过于此。或曰:「非也。」当时绾、衮齐名,衮至此年闰五月甲戌方罢,故物议之如此,至目为濌伯,则绾之早亡,未必为不幸也。葢权者人所嫉,持权既久,而亡所建立,其被谤也不亦宜哉【解曰:元城尝叹宰相之任难,又曰:「自古以来,不负谤者少。」其论允矣。然古来负谤,岂独宰相哉?特立独行者亦鲜不负谤矣。又曰:「权者人所嫉。」吾以为特立独行亦鲜不为人所嫉矣。故尝考之人事,人未有嫉而不谤,亦未有谤而不本于嫉者也。然则君子之处世,奈何患吾徳之不修,不患谤之负不负也?其亦庶几乎】
先生一日与仆论左氏绛县老人之岁,仆曰:“已尝考之,不能解。”先生曰:“老夫能言之。”因取左氏史记幷纸笔于卓子上,再三笺注,且曰:“非好古者不足与语也。”仆秘之久矣,又恐因而泯灭,辄着于后。先生解曰:“臣生之岁,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于今三之一也。所谓其季于今三之一者,季者末也,今今日也,谓已得四百四十四全甲子,其末一甲子六十日,而今日乃癸未,纔得二十日也,故曰三之一。”文公之十一年夏,叔彭生会晋郄缺于承匡;冬十一月甲午,叔孙得臣败狄于咸。文公尽十八年,宣公尽十八年,成公尽十八年,至襄公三十年,通七十四年,以表考之。文公之十一年岁在乙巳,襄公三十年岁在戊午,今乃云七十三年者,葢谓襄公之三十年上距文公之十一年得七十三年也。所谓“亥二首六身”者,注云:“亥字二画在上,并三六为身,如算之六,葢古之亥字如此写,故曰二首六身。”其下六画如算子三个六数也。所谓“下二如身定其日数”者,注云:“下亥上二画立置身傍,葢如者往也,移下亥上二画往于亥字身傍则当如此写。”其左立者二画乃二万也,其右重者六画乃三个算子六数,则六千六百六旬也,故曰是其日数也。且四百四十五甲子合得二万六千七百,今乃差四十日者,则前所谓“其季于今三之一”谓之旬者,葢古以甲子数日故谓之旬,如今阴阳家所谓甲午旬中之类是也,与书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同义【解曰:元城论綘县老人之岁曰:“四百有四十五甲子”,恐左传此事颇涉诞恠,要未可信。虽然元城非妄语者,其必有所考矣,而愚以左氏浮夸断之,则终有不敢信耳】
先生好谈易,尝问仆曰:「易更三圣,何也?」仆曰:「汉艺文志言宓戏氏始作八卦,文王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氏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故曰易更三圣。」先生曰:「以大传言之,神农氏为耒耜,盖取诸益;日中为市,葢取诸噬嗑;黄帝、尧、舜为舟楫,葢取诸涣;服牛乘马,葢取诸随。且益、噬嗑、涣、随皆六十四卦之名也。神农、黄帝、尧、舜皆文王之前也,则重易六爻谓文王可乎?其周官太卜掌三易,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为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葢夏曰连山,商曰归藏,周曰周易。此又可见夏、商之时已有六十四卦,非至文王重易六爻也。然则扬雄、班固之徒,何以言文王重易爻?葢文王拘于羑里,而演六十四卦之辞,如干元亨利贞,坤元亨利牝马之贞是也。非重六爻也。至于爻辞,则恐周公所作,如干初九「潜龙勿用」,坤初六「履霜坚氷至」是也。若爻辞是文王作,则不应曰「王用亨于西山」,又不应曰「箕子之明夷」。故汉艺文志亦言文王作上下篇,则今卦辞上下二经也。恐先儒传习之误也。若夫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班固以为孔子所作。由此言之,则作易者不止三圣矣。」先生又曰:「今之所谓系辞者,乃古所谓大传也。司马迁传易大传曰:『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
译先生曾说:“宰相的职位,真是艰难啊!自古以来,没有辜负毁谤的人很少。”元载被诛杀后,当时的声望归于刘晏。代宗鉴于前事,于是提拔太常卿杨绾、礼部侍郎常衮为宰相。当时是大历十三年乙巳年四月壬午日,到七月己巳日,杨绾去世。相距才一百八十天罢了。然而杨绾的名望如此,假使他不死,给他一些时间,或许建立的功业,又超过这个。有人说:“不是这样。”当时杨绾、常衮齐名,常衮到这一年闰五月甲戌日才被罢免,所以舆论议论如此,至于称他为“濌伯”,那么杨绾早逝,未必是不幸。大概权力是被人嫉妒的,掌握权力既久,又没有建立功业,他被毁谤不也是应该的吗【解说:元城曾感叹宰相的职位艰难,又说:“自古以来,没有辜负毁谤的人很少。”他的论断是恰当的。然而古来辜负毁谤,难道只是宰相吗?特立独行的人也很少不背负毁谤的。又说:“权力是被人嫉妒的。”我认为特立独行的人也很少不被人嫉妒的。所以曾考察人事,人没有嫉妒而不毁谤的,也没有毁谤而不源于嫉妒的。那么君子处世,何必担心自己的德行不修养,不担心毁谤是否辜负呢?这也差不多吧】
先生一天与我讨论《左传》中绛县老人的岁数,我说:“已经考察过,不能解开。”先生说:“老夫能说出。”于是从桌子上取来《左氏春秋》和纸笔,再三注释,并且说:“不是喜好古学的人,不值得与他谈论。”我秘密保存很久了,又担心因此泯灭,就写在后面。先生解释说:“我出生的年份,正月甲子初一,有四百四十五个甲子了。它的末尾到现在是三分之一。所谓它的末尾到现在是三分之一,末尾是末,现在是今天,说已经得到四百四十四整个甲子,末尾一个甲子六十天,而今天是癸未,才得到二十天,所以说三分之一。”文公十一年夏天,叔彭生与晋国的郄缺在承匡会见;冬天十一月甲午日,叔孙得臣在咸打败狄人。文公历经十八年,宣公历经十八年,成公历经十八年,到襄公三十年,总共七十四年,用表考察。文公十一年岁在乙巳,襄公三十年岁在戊午,现在说七十三年,大概说襄公三十年上距文公十一年得到七十三年。所谓“亥二首六身”,注释说:“亥字二画在上,并三六为身,如算子的六,大概古代的亥字这样写,所以说二首六身。”下面六画如算子三个六数。所谓“下二如身定其日数”,注释说:“下亥上二画立置身旁,大概如字是往,移下亥上二画往于亥字身旁则应当这样写。”左边立的二画是二万,右边重的六画是三个算子六数,就是六千六百六十天,所以说这是日数。而且四百四十五个甲子合计得到二万六千七百,现在差四十天,那么前面所谓“它的末尾到现在是三分之一”称为旬的,大概古代用甲子数日所以称为旬,如今阴阳家所谓甲午旬中之类是这样,与书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同义【解说:元城论绛县老人的岁数说:“四百四十五个甲子”,恐怕《左传》此事颇涉荒诞怪异,终究不可信。虽然元城不是妄语的人,他必定有所考察,而我用《左氏》浮夸判断,终究不敢信】
先生喜欢谈论《易经》,曾问我:“《易经》经过三位圣人,为什么呢?”我说:“《汉书·艺文志》说伏羲氏开始作八卦,文王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子作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类十篇,所以说《易经》经过三位圣人。”先生说:“以大传来说,神农氏作耒耜,大概取之于益;日中为市,大概取之于噬嗑;黄帝、尧、舜作舟楫,大概取之于涣;服牛乘马,大概取之于随。而且益、噬嗑、涣、随都是六十四卦的名字。神农、黄帝、尧、舜都在文王之前,那么重《易》六爻说是文王可以吗?《周官》太卜掌管三易,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作为经卦都是八,其别都是六十四。大概夏曰连山,商曰归藏,周曰周易。这又可见夏、商之时已有六十四卦,不是到文王才重《易》六爻。那么扬雄、班固之类,为什么说文王重《易》爻?大概文王拘于羑里,而演六十四卦的辞,如乾元亨利贞,坤元亨利牝马之贞是这样。不是重六爻。至于爻辞,则恐怕是周公所作,如乾初九“潜龙勿用”,坤初六“履霜坚冰至”是这样。如果爻辞是文王作,那么不应说“王用亨于西山”,又不应说“箕子之明夷”。所以《汉书·艺文志》也说文王作上下篇,就是现在卦辞上下二经。恐怕先儒传习的错误。至于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类十篇,班固认为是孔子所作。由此来说,那么作《易》的不止三位圣人了。”先生又说:“现在所谓系辞,就是古代所谓大传。司马迁传《易》大传说:‘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
。则在汉之时谓之大传,不谓之系辞也。又云:『易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然今易中无此两句,则亦恐大传之言也。今失之矣。『易曰系辞焉以断吉凶』,是故谓之爻。凡两言之观圣人之意,则爻者所系辞。大凡一卦之中所载之爻,皆其辞也。以系辞于一卦之下,故曰系辞。此后人失也。故诗序亦谓之大传。葢传取其解经之义尔,如春秋有三传之类,俱取其释经也。」先生曰:「吉凶生大业,韩康伯注云:『既定吉凶,则广大悉备』。此言非是,葢有兴有废,汤、武、秦、汉之事也。又云:」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当为正以直内,又云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当为能研诸虑。如此类者,五经中极多。仆曰:“前辈多不言之,何也?”先生曰:“此事极系利害,五经其来已逺,前辈恐倡后生穿凿之端,故不敢着论。但欲知之尔,若或为之倡,则后生竞生新意以相夸,尚六经无全书矣。其害万万,多于无立论之时。此前辈所以慎重,姑置之不言可也。”韩魏公与欧阳文忠公同政府甚久,终日相聚,无事不言,但不曽与文忠公论《系辞》。仆曰:“何也?”先生曰:“文忠公论《系辞》在集中,吾友所见也。其中有失,若与之同,则又是一。文忠公若论议不同,或至争忿,故魏公存之不论【解曰:元城以为作《易》者不止三圣,葢认神农、黄帝、尧、舜作用合《易》处,遂以为神农、黄帝、尧、舜作《易》也。其实非矣。愚固非知《易》者,然以理测之,恐大传十三卦但叙羣圣所为,暗与《易》合,非因《易》而后为此。故每段曰“葢”,曰“葢”,者疑辞,未知是否,以俟君子】
译那么在汉代时称它为《大传》,不称为《系辞》。又说:“《易》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然而现在的《易经》中没有这两句话,那么这也恐怕是《大传》中的话。现在失传了。“《易》说‘系辞焉以断吉凶’”,因此称之为爻。凡是这两句话,观察圣人的意图,那么爻就是所系的辞。大凡一卦中所记载的爻,都是它的辞。因为把辞系在一卦之下,所以叫《系辞》。这是后人弄错了。所以《诗序》也称它为《大传》。大概“传”取的是解释经文的含义,就像《春秋》有三传之类,都是取它们解释经文的意思。”先生说:“‘吉凶生大业’,韩康伯注说:‘既然确定了吉凶,那么广大就都具备了。’这话不对,大概有兴起有衰废,像商汤、周武王、秦、汉的事情一样。又说:‘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应当是‘正以直内’。又说‘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应当是‘能研诸虑’。像这类错误,在五经中非常多。”我说:“前辈大多不谈论这些,为什么呢?”先生说:“这件事极关利害,五经流传已经很久,前辈恐怕倡导后学穿凿附会的开端,所以不敢发表议论。只是想要知道罢了,如果倡导了,那么后学竞相产生新意来互相夸耀,六经就没有完整的书了。它的危害比不立论时大万倍。这是前辈所以慎重,暂且搁置不说的原因。”韩魏公与欧阳文忠公同在政府任职很久,整天聚在一起,没有事不谈论,只是不曾与文忠公讨论《系辞》。我说:“为什么呢?”先生说:“文忠公关于《系辞》的论述在文集中,我的朋友见过。其中有错误,如果与他相同,那就是又一个错误。文忠公如果议论不同,或许会导致争执愤怒,所以魏公存而不论。”
元城语録解卷下
●钦定四库全书
元城语録解【行録附】
公举进士,不就选,径归洛,从学于温公。温公曰:“何为不仕?”公以“漆雕开,吾斯未能信之”语以对。温公说复从学者数年。一日避席问尽心行已之要,可以终身行之者。温公曰:“其诚乎?”公问:“行之何先?”温公曰:“自不妄语始。”公初甚易之,及退而自櫽括,日之所行与凡所言,自相掣肘矛盾者多矣。力行七年而后成,自此言行一致,表里相应,遇事坦然,常有余裕【解曰:学无终穷,故曽子有“毙而后已”之论。元城弃官而受学于温公,盖亦有以见此矣。然曰“力行七年而后成”,则恐诚之为道未可若是限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吾党之士,其尚知所以不息而后坦然有余者得矣。噫!诚可以易视为哉】
公言:“安世平生只是一个诚字,更扑不破。诚是天道,思诚是人道。天人无两个道理。”因举左右手顾之,笑曰:“只为有这躯殻,故假思以通之耳。及其成功,一也。”安世自从十五岁以后,便知有这个道理,也曽事事着力,毕竞不是只有个诚字。纵横妙用,无处不通,以此杜门独立,其乐无穷。恁怎生也动安世不得【解曰:元城论天人无两个道理,最是葢。天人只是一个实理而已,然必假思以通之,故谓思诚。至若纵横妙用,无处不通,则以有是实体故耳。故曰:体用一源,显微无间】
温公荐充馆职,因谓公曰:「知所以相荐否?」公曰:「获从公逰旧矣。」温公曰:「非矣。光居闲,足下时节问讯不絶;光位政府,足下独无书,此光之所以相荐也。」擢右正言。是时差除颇多,政府亲戚,公言:「祖宗以来,执政大臣亲戚子弟未尝敢受华要之职;自王安石秉政以后,尽废累圣之制,专用亲党,务快私意。数年间亷耻扫地。今庙堂之上犹习故态。」歴疏:「太师平章军国重事彦博,司空平章军国事公着,左仆射大防,右仆射纯仁,门下侍郎固,左丞存,右丞宗愈,堂除子弟亲戚凡数十人。」且曰:「中书侍郎挚未见所引私亲,而依违其间,不能纠正,雷同循黙,岂得无罪?」愿出臣此章,徧示三省,俾自此以徃厉精更始【解曰:温公所以荐元城与元城所以被荐,可以互观也矣。且彦博、公着、大防皆当时所谓名相,而元城乃不少假借,然后知温公之荐人与元城之被荐者,非后世比也】
会知汉阳军吴处厚上蔡确安州所为谤诗,公即论奏曰:“确诗十篇,多涉讥讪,而二篇尤甚,借唐为谕,谤讪君亲。至于‘沧海扬波’之语,其所包藏,尤为悖逆。葢确自谓齿发方盛,足以有为,意在他日时事变易,徼幸复用,摅泄祸心。此而可舍,国法废矣。”已而蔡确责授光禄卿,分司南京,公与梁焘同上疏力争,以为责命大轻,未厌舆议。疏十余上,始窜确于新州【解曰:元城论蔡确之事,疏十余上,始窜确于新州,此《易》所谓“君子有解,小人退也】
蔡确虽贬,尚与章惇等自谓有定策功,创造语言,恐胁贵近。公复言:「蔡确、黄履、邢恕、章惇四人者,在元丰之末,号为死党。惇、确执政,倡之于内;履为中丞,与其寮属和之于外;恕立其间,往来传送天下之事,在其掌握。圣上嗣位,皆实太皇太后圣虑深逺,为宗庙社稷无穷之计。彼四人者,乃敢贪天之功,以为已功。伏望明正四凶之罪,布告天下。除蔡确近已贬窜外,所有章惇、黄履、邢恕,欲乞并行逐之逺方,终身不齿。」由是三人亦皆得罪【解曰:观元城之论,确、履、惇、恕亦难乎其为力矣。故虽则暂去,而所以婴其祸变者,终亦无穷焉。《易》曰:「孚号有厉,其为君子之谋至矣】
迁起居舍人兼司谏,公偶为家人顾乳母牙媪,以谓无有,诘其故,因言内降指挥见求乳母,公怒曰:“汝何敢尔?妄言!且今上犹未纳后,安得有此?”媪云:“内东门司开封府録实预其事。”公与府録有契,因乗间问之,荅如所闻,即上疏言:“前世之主,鲜有不以声色为累,
译《元城语录解》卷下
●钦定四库全书
《元城语录解》【附《行录》】
刘安世考中进士后,不去参加吏部的选官,直接回到洛阳,跟随司马光学习。司马光问:“为什么不做官?”刘安世用“漆雕开说‘我对做官这件事还没有信心’”这句话来回答。司马光很高兴,又跟随他学习了好几年。有一天,刘安世离开坐席,询问尽心行己的关键,以及可以终身奉行的准则。司马光说:“大概是‘诚’吧。”刘安世问:“实行它从哪里开始?”司马光说:“从不说谎话开始。”刘安世起初觉得这很容易,等到退下来自我检点,发现每天的行为和所说的话,自相矛盾、互相牵制的地方很多。他努力践行七年之后才有所成就,从此言行一致,内外相应,遇事坦然,常常从容有余裕。【解说:学问没有终极,所以曾子有“死而后已”的议论。元城公弃官而向司马光求学,大概也看到了这一点。然而说‘努力践行七年之后才有所成就’,恐怕‘诚’作为道理,不能这样限定。《易经》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们同道的士人,应当知道只有自强不息,然后才能坦然有余裕。唉!‘诚’可以轻视看待吗?】
刘安世说:“我平生只是一个‘诚’字,更加牢不可破。诚是天道,思诚是人道。天与人没有两个道理。”于是举起左右手看着,笑着说:“只是因为有了这具躯壳,所以借助思虑来通达它罢了。等到取得成功,是一样的。”刘安世自从十五岁以后,就知道这个道理,也曾事事着力,毕竟不只是有个‘诚’字。纵横妙用,无处不通,因此闭门独立,其乐无穷。这样怎么能动摇刘安世呢?【解说:元城公论述天与人没有两个道理,最为精要。天与人只是一个实理罢了,但必须借助思虑来通达它,所以称为思诚。至于纵横妙用,无处不通,是因为有这个实体缘故。所以说:体用同源,显微无间。】
司马光推荐他担任馆阁职务,于是对他说:“知道为什么推荐你吗?”刘安世说:“我有幸跟随您游学很久了。”司马光说:“不对。我闲居时,你按时问候不断;我位居政府要职,你唯独没有书信,这就是我推荐你的原因。”刘安世被提拔为右正言。这时任命官员很多,政府官员的亲戚,刘安世上言说:“祖宗以来,执政大臣的亲戚子弟未曾敢接受显要职位;自从王安石执政以后,完全废除了历代圣王的制度,专用亲信党羽,务必满足私意。几年间廉耻扫地。现在朝廷之上还沿袭旧习。”接连上疏说:“太师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司空平章军国事吕公著,左仆射韩缜,右仆射司马光,门下侍郎范纯仁,左丞吕公著,右丞吕公著,堂除子弟亲戚共几十人。”并且说:“中书侍郎安焘未见所引荐的私亲,而在其中模棱两可,不能纠正,随声附和,沉默不语,难道没有罪过吗?”希望拿出我的奏章,遍示三省,使从此以后励精图治,改过自新。【解说:司马光所以推荐元城公与元城公所以被推荐,可以互相观照了。而且文彦博、吕公著、韩缜都是当时所谓的名相,而元城公却不稍加宽容,然后知道司马光的推荐人与元城公的被推荐者,不是后世可比拟的。】
恰逢知汉阳军吴处厚上奏蔡确在安州所作谤诗,刘安世立即论奏说:“蔡确的诗十篇,多涉及讥讽,而两篇尤其严重,借唐代比喻,诽谤君主和亲人。至于‘沧海扬波’之语,其所包藏,尤为悖逆。大概蔡确自认为齿发方盛,足以有为,意图在他日时事变易,侥幸复用,发泄祸心。这如果放过,国法就废弛了。”不久蔡确被责授光禄卿,分司南京,刘安世与梁焘同上疏力争,认为责罚太轻,未能平息舆论。疏奏上了十多次,才将蔡确贬到新州。【解说:元城公论蔡确之事,疏奏十多次,才将蔡确贬到新州,这是《易经》所说的‘君子有解,小人退也’。】
蔡确虽然被贬,还和章惇等自认为有定策之功,制造言论,恐吓威胁权贵近臣。刘安世又说:“蔡确、黄履、邢恕、章惇四个人,在元丰末年,号称死党。章惇、蔡确执政,在内部倡导;黄履任中丞,与其僚属在外部附和;邢恕立在其中,往来传送天下之事,在其掌握。圣上嗣位,都是太皇太后圣虑深远,为宗庙社稷做无穷之计。那四个人,竟敢贪天之功,以为己功。伏望明正四凶之罪,布告天下。除蔡确近已贬窜外,所有章惇、黄履、邢恕,请求一并逐之远方,终身不齿。”因此这三个人也都获罪。【解说:看元城公的议论,蔡确、黄履、章惇、邢恕也难以用力了。所以虽然暂时离去,但因此遭受祸变者,终究也没有穷尽。《易经》说:‘孚号有厉,其为君子之谋至矣’。】
刘安世迁任起居舍人兼司谏,他偶然为家人顾乳母牙媪,说没有,追问原因,于是说内降指挥现在求乳母,刘安世怒说:“你怎敢这样?妄言!况且当今皇上还未纳后,怎么会有这个?”牙媪说:“内东门司开封府录实预其事。”刘安世与府录有交情,于是趁空闲问他,回答如所闻,即上疏说:“前世之主,鲜有不以声色为累,
至于近之大早御之无节,则又不能保固真元,増益寿考,圣贤所戒,可为寒心。且世俗闻粗有百金之产,犹知爱其子孙,以为嗣续之托,而况国朝百三十年之太平,六圣忧勤积累之业,陛下继而有之,可不自爱自重,以为宗庙社稷无穷之计乎?若陛下实未尝为,则臣之所言犹不失谏官之职;万一有之,则臣之进说已是后时。惟冀陛下爱身进徳,留意问学,清心寡欲,増厚福基。”宣仁后初不知,因公言始穷诘其事,乃知顾乳母者为刘氏也,后怒而挞之。由是刘深以望公【解曰:此元城所谓先事之防,对病之药者乎?夫以一乳母之事,曽未详悉,乃闻之而忧焉,至形之章疏,若是切也者,不有宣仁之贤,暴白其事,吾恐元城之虑夫国者未巳也。吁,其贤乎】
译至于近来大旱,应对却没有节制,这就不能保全巩固根本元气,增加寿命,这是圣贤所警戒的,令人感到寒心。况且世俗之人听说稍微有百金的财产,尚且知道爱护自己的子孙,将其作为继承后代的寄托,何况本朝百三十年的太平盛世,六位圣君忧虑勤勉、积累下来的基业,陛下继承拥有它,怎能不自爱自重,以此作为宗庙社稷长远的打算呢?如果陛下确实没有这样做,那么臣所说的话还不失为谏官的职责;万一真有此事,那么臣的进言就已经晚了。只希望陛下爱护身体、增进德行,留心学问,清心寡欲,增厚福气的根基。”宣仁太后起初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吕公著的言论才开始彻底追问此事,才知道给乳母顾氏的是刘氏,太后愤怒地鞭打了她。因此刘深对吕公著产生怨恨【解释说:这大概就是元城先生所说的“事先的防备,对症的良药”吧?因为一件乳母的小事,曾经没有详细查清,就听闻后感到忧虑,以至于在奏章中如此急切地表达,如果没有宣仁太后的贤明,揭露并澄清此事,我恐怕元城先生对国家忧虑的念头就不会停止了。唉,真是贤明啊】
自崇庆垂帘,复祖宗旧政。温公既薨之后,荆公之徒多为飞语,以动摇在位,诱之以利,胁之以祸,无所不至。大臣多首鼠两端,为自全计。吕、范二相尤畏之,欲用其党以平旧怨,谓之调停。差除之际,公与梁焘、朱光庭每极力争论。吕公病之,因荐熈丰旧人邓温伯为翰林承旨。意者言官必争,因以遂之。公言:「温伯熈宁中,王安石、吕惠卿更相倾陷,温伯始终反复,出入两党,又附蔡确,为之草制,称其有定策之功,乞行罢黜。」疏累上,不报,即引疾在告,陈乞宫观,乃除集贤修撰,提举西京崇福宫【解曰:荆公引用羣小,流毒无穷。贤相如吕、范,曰尤畏之,则他可例想也。方且为调停之说,以依违其间,其将何为?其将何为?《易》曰:「九四,鼎折足,形渥凶。」范、吕之谓哉】
公徧歴言路,正色立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每以辨是非、邪正为先进君子退小人为急,其面折廷争,至雷霆之怒,赫然则执简却立,伺天威稍霁,复前极论。一时奏对,且前且却者或至四五。殿前观者皆汗缩竦聴,目之曰「殿上虎【解曰:殿上虎,人中龙也。故龙虎者,大人君子之象】
宣仁后晏驾,吕丞相使陵下,范纯仁奏乞除执政,即用李清臣为中书侍郎,邓温伯为尚书右丞。时大臣卒用调停之说,遂有李、邓之除。二人皆熈丰之党,屡见攻于元佑,乃以先朝事激怒上意。会廷策进士,李、邓撰策题,歴诋元佑之政,有复新法之意,从而中伤元佑诸人。公乃出镇常山。未几,元丰旧人悉皆收召,遂相章惇。言者以公倾言,蔡确落职知南安军,而吕丞相亦不免逺窜,乃深媿于公。其后范丞相门人状范公之行曰:“使其言行于熈丰时,后必不至纷更尽申于元佑中,必无绍圣大臣复雠之祸。”或以此问公,公曰:“微仲尧夫,不知君子小人势不两立如氷炭,故开幸门,延入李、邓,排去正人,易若反掌。调停之说果何益哉?昔温公为相日,盖知其后必有反复之祸,然救生民之患如救焚拯溺,犹恐不及,何暇更顾异日一身之患哉?”世以公为知言【解曰:阴阳昼夜,邪正善恶,自有天地莫之能违,则其相仄固宜。是故以温公之入相,则有元佑之时;以金陵之入相,则有熈丰之时。夫难进而易退者贤也,难得而易失者时也。为世道计者,奈何其不慎于此哉】
绍圣初,党祸起,器之尤为章惇、蔡卞所忌,逺谪岭外。盛夏奉老母以行,途人皆怜之。器之不屈也。一日行山中,扶其母篮舆,憩树下,有大蛇冉冉而至,草木皆披靡,担夫惊走。器之不动也。蛇相向者久之,乃去。村民罗拜器之曰:“官异人也,蛇乃吾山之神,见官喜相迎耳,官行无恙乎?”温公门下士多矣,如安世所守,凛然死生祸福不变。葢其平生喜读《孟子》,故刚大不枉之气似之【解曰:君子积诚懋徳,可以动天地,感鬼神,而况于龙蛇乎?是故大蛇之相向,与二龙之夹舟,其致一也,皆可验吾心之诚。故学不至于圣贤,不足以言学】
惇卞用事,必欲致公于死。故方窜广东,则移广西;既至广西,则复徙广东。凡二广间逺恶州军,无所不至。人皆谓公必死,然七年之间,未尝一日病。年几八十,坚悍不衰。此非人力所及,殆天相也。或问何以至此?曰:诚而已【解曰:元城遇难而不失其常,所谓君子素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者乎?然求其要,则有非诚之至者,莫之能为也矣。故君子诚之为贵】
蔡京用事,三省言:「蔡京奏刘挚等逆心,则其一时党附显著之人,同恶相济,岂得无之?如刘安世尝论禁中顾乳母事,谓陛下已亲女宠,又论不御经筵,陛下已惑酒色,诬罔圣躬,形于章疏者,果何心也?今挚贬死废及子孙,而安世不问罪罚,殊科如此,臣不知其说也。」诏刘安世移海州安置。公时执丧,不候服阕,赴贬所。时公在贬所,有土豪縁进纳以入仕者,因持厚赀入京,以求见惇。犀珠磊落,贿及仆隶,久之不得见其人,直以能杀公意达之惇,乃见之。不数日,荐上殿,自选人改秩
译自崇庆太后垂帘听政,恢复祖宗旧政。司马光去世后,王安石一党多散布流言,以动摇在位大臣,用利益引诱,用灾祸威胁,无所不用其极。大臣大多首鼠两端,只为保全自己。吕公、范公两位宰相尤其畏惧他们,想任用他们的党羽来平息旧怨,称之为“调停”。在任命官员时,刘安世与梁焘、朱光庭每次都极力争辩。吕公对此感到厌恶,于是推荐熙丰年间的旧人邓温伯担任翰林承旨。他的意图是,言官必定会争辩,借此顺势达成目的。刘安世上奏说:“邓温伯在熙宁年间,王安石、吕惠卿互相倾轧陷害,邓温伯始终反复无常,在两党之间出入,又依附蔡确,为他起草诏书,称赞他有定策之功,请求罢免他。”奏疏多次上呈,没有回复,刘安世便称病请假,请求出任宫观闲职,于是被任命为集贤修撰,提举西京崇福宫。
刘安世遍历言官职位,严肃正直地立于朝廷,知道的无不直言,直言无不详尽。他常以辨别是非、邪正,进用君子、退斥小人为急务,当面驳斥、在朝廷争辩,即使面对雷霆之怒,也依然手持笏板退后站立,等待天威稍缓,再次上前极力论辩。一时之间,奏对时进退反复多达四五次。殿前观看的人都汗流浃背、惊恐聆听,称他为“殿上虎”。
宣仁太后驾崩,吕丞相留守京城,范纯仁上奏请求任命执政大臣,于是任用李清臣为中书侍郎,邓温伯为尚书右丞。当时大臣最终采纳了调停之说,于是有了李、邓的任命。这两人都是熙丰年间的党羽,多次在元祐年间受到攻击,于是用先朝的事情激怒皇帝。恰逢廷试策问进士,李、邓撰写策题,历数诋毁元祐年间的政治,有恢复新法之意,从而中伤元祐年间的大臣。刘安世于是出京镇守常山。不久,元丰年间的旧人全部被召回,于是章惇拜相。言官因刘安世的言论,蔡确被罢职知南安军,而吕丞相也不免被远窜,于是对刘安世深感愧疚。后来范丞相的门人陈述范公的品行说:“如果他的言论在熙丰年间得以实行,后来必定不会在元祐年间全部更改施行,必定不会有绍圣年间大臣复仇之祸。”有人以此问刘安世,刘安世说:“吕公、范公不知道君子与小人的势力势不两立如同冰炭,所以打开侥幸之门,延纳李、邓,排挤正直之人,易如反掌。调停之说究竟有什么益处呢?从前司马光担任宰相时,大概知道后来必定有反复之祸,然而拯救百姓的苦难如同救火救溺,还怕来不及,哪里有空顾及日后自身的祸患呢?”世人认为刘安世的话是知言之论。
绍圣初年,党祸兴起,刘安世尤其被章惇、蔡卞忌恨,被远谪岭南。盛夏带着老母出行,路人皆怜悯他。刘安世不屈服。一天在山中行走,扶着母亲的轿子,在树下休息,有一条大蛇缓缓而来,草木都被压倒,轿夫惊恐逃走。刘安世不动。蛇对着他看了很久,才离去。村民围拜刘安世说:“您是异人,蛇是我们山的神,见您欢喜相迎,您出行平安吗?”司马光门下的士人很多,像刘安世所坚守的,凛然面对生死祸福不变。大概他平生喜欢读《孟子》,所以刚大不弯曲的气概与他相似。
章惇、蔡卞掌权,必定想置刘安世于死地。所以刚被贬到广东,就改贬广西;到了广西,又改贬广东。凡是两广之间偏远恶劣的州军,无所不至。人们都说刘安世必死无疑,然而七年之间,未曾生过一天病。年纪将近八十,强健不衰。这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大概是上天相佑。有人问为什么能这样?回答说:诚而已。
蔡京掌权,三省上奏说:“蔡京上奏刘挚等人怀有逆心,那么当时依附他们的显著之人,同恶相济,难道没有吗?如刘安世曾经议论禁中顾乳母之事,说陛下已亲近女宠,又议论不临经筵,说陛下已迷惑于酒色,诬罔圣上,形于章疏,究竟是何居心?如今刘挚被贬死废及子孙,而刘安世不问罪罚,差别如此之大,臣不知其理由。”诏令刘安世移海州安置。刘安世当时守丧,不等服丧期满,就前往贬所。当时刘安世在贬所,有土豪通过进纳钱财入仕,于是带着厚礼入京,以求见章惇。犀角珍珠罗列,贿赂遍及仆隶,很久不得见章惇,直接以能杀刘安世的意思传达给章惇,才得以见面。没过几天,被推荐上殿,从选人改为正官。
,除本路转运判官。其人飞驭径驱至公贬所,郡将遣其客来劝公治后事,涕泣以言。公色不动,留客饮酒,谈笑自若。对客取笔书数纸,徐呼其仆曰:「闻朝廷赐我死,即死,依此行之。」谓客曰:「死不难矣。」客从其仆取纸阅之,则皆经纪其家与同贬当死者之家事,甚悉。客惊叹以为不可及也。俄报运使距城二十余里而止,翌日当至。家人闻之,益号泣不食,亦不能寐,且治公身后事。而公起居饮食如平常,曽无少异。至夜半伺公,则酣寝鼻息如雷。忽闻锺动,上下惊曰:「锺声何太早也?」黎明问之,鸣锺者乃运判。公一夕呕血而毙矣。明日有客唁者曰:「若人不死,则公未可知矣。」然公亦无喜色。于是见公处死不乱如此。公贬梅州,忽有所厚士类数辈至,殷懃之余,辄相向垂涕。公曰:「岂非安世有后命乎?」客曰:「属闻朝廷遣使入郡,将不利于公,愿公自裁,无辱公告之曰:「安世罪大责轻,若朝廷不贷,甘心东市之诛,使国家明正典刑,诛一戒百,亦助时政之万一,何至効匹夫匹妇自经于沟渎哉?」不为动。使者入海岛杖死。元佑内臣陈衍,葢累朝相授不杀近臣,惇卞屡造此祸而不克,故令使者迂往诸郡,以虚声逼诸流人,使其自尽也【解曰:夫京不足道也,彼所谓运判者何人,顾乃阿附小人以谋杀君子,独何人?大哉!诚乎?诚至而鬼神孚焉,天地格焉。呕血之报,谁曰偶然哉?《易》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小人可以省矣】
译(他)被任命为本路转运判官。那人飞驰直驱到您被贬谪的地方,郡守派遣他的门客来劝您料理后事,哭着对您说。您神色不变,留门客饮酒,谈笑自如。当着门客的面拿笔写了几张纸,慢慢叫来仆人说:“听说朝廷赐我死,那就死吧,按照这些去做。”对门客说:“死并不难。”门客从仆人那里取过纸观看,都是详细安排自己家和同被贬谪且将死之人的家事,非常详尽。门客惊叹认为这是常人做不到的。不久报告说转运使距离城池二十多里就停下了,第二天应当到达。家人听到这个消息,更加号哭不吃东西,也无法入睡,并且料理您身后的事务。而您起居饮食像平常一样,没有丝毫不同。到了半夜守候您,却见您熟睡,鼻息如雷。忽然听到钟声响起,上下都惊叫:“钟声怎么这么早?”天亮后询问,敲钟的原来是转运判官。您一夜之间呕血而死。第二天有客人来吊唁说:“如果那个人不死,那么您的命运还难以预料。”然而您也没有露出喜色。于是人们看到您临死不乱到了这种地步。您被贬到梅州,忽然有几个与您关系深厚的士人到来,殷勤问候之余,相对流泪。您说:“难道安世又有新的命令了吗?”客人说:“刚才听说朝廷派遣使者进入郡中,将对您不利,希望您自杀,不要受辱。”您告诉他们:“安世罪大责轻,如果朝廷不宽恕,甘心接受在闹市被杀的刑罚,让国家明确正典刑,杀一儆百,也能帮助时政的万一,何至于效仿普通男女在沟渠中自缢呢?”没有被动摇。使者进入海岛被杖杀。元佑年间内臣陈衍,大概是累朝相传不杀近臣,章惇屡次制造这种祸端而没有成功,所以让使者迂回前往各郡,用虚张声势逼迫流放到那里的人,使他们自尽【解说:那个京不足道,那个所谓的转运判官是什么人,竟然阿附小人谋杀君子,究竟是什么人?伟大啊!真诚啊!真诚到了极点鬼神都会信服,天地都会感应。呕血的报应,谁说这是偶然的呢?《易经》说:“剥卦没有灾祸,是因为失去了上下。”小人可以反省了】
公曰:「安世除谏官三日,有大除拜,安世便入文字凡二十四章,又论章惇十九章。及得罪惇,必欲见杀人。言春循、梅新与死为邻,髙窦、雷化,说着也怕八州恶地。安世歴遍七州【解曰:惇、卞之害元城也,无所不用其机矣。自今观之,岭海之所谓恶地,如春、梅、如雷、化,斯亦险矣,而元城歴焉,亦卒无恙。何哉?在我之诚心直道,夫固有以胜夫险也。庄生曰:「人心险于山川。」惇、卞以之,易曰:「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元城以之,读者合而观焉,知所择矣】
建中间,公与蘓子瞻自岭外同归。至宣和间,内侍梁师成得幸,贵震一时,虽蔡京、童贯皆出其下。师成令吴可自京师来,宋欲钩致公,引以大用,且以书抵公。可至三,然后敢出之,且道所以来之意。大槩以诸孙未仕为言,以动公。公谢曰:“吾若为子孙计,则不至是矣。且吾废斥几三十年,未尝有一点墨与当朝权贵。吾欲为元佑完人,不可破戒。”乃还其书而不荅。人皆为公危之,而公自若也【解曰:师成之在尔时,既称京、贯皆出其下,则其孙之仕用与否,亦何必元城而后可哉?吾以是知小人之于君子,未尝不知所重也。然非重君子也,重名义也。其斯师成所以惮元城乎】
先生云:「安世寻常未尝服药。方迁谪时,年四十有七。先妣必欲与俱,百端恳罢,不许。安世念,不幸使老亲入于炎瘴之地,已是不孝。若非义,固不敢为。父母惟其疾之忧,如何得无疾?祗有絶欲一事,遂举意絶之。自是逮今,未尝有一日之疾,亦无宵寐之变。」陈瓘曰:「公平生学术,以诚入,无往而非诚。凡絶欲,是真絶欲,心不动。故公曰然。」公曰:「安世自絶欲来三十年,气血意思只如当时。终日接士夫剧谈,虽夜不寐,翌朝精神如故。平生坐必端已,未尝倾侧靠倚。每日行千步,燕坐调息,复起观书,未尝昼寝。啜茶伴客,有至六七盌。终身未尝草书。岁时家庙祭享拜跪七十有二,未尝废阙。祖父相传,安世终身由之,以励子孙。一皆本之以诚。故心尝前知,两月前自觉必有变异,果长子不禄。故至诚如神圣人,岂吾欺哉【解曰:元城絶欲一事,葢诚所为乎?夫惟诚,是以明而刚也。是故明则烛理,刚则坚志。惟烛理,故前知;惟坚志,故天下之欲不能动。然则元城所以大过人者,其在是与】
公曰:“今人咸言事已如此,不可复理。某以为甚易耳。孟子云:‘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舎我其谁哉?’非敢轻蔑天下之士,自以实见天下有可为之理耳。请言一事:某少时在开寳寺习省课,潞公为枢相。一日以先人监牧司申一事,颇违当时朝廷之意,召某问之。某以实对。已而问近有所闻否?某言:‘昨有人相访,云王介甫求去甚坚,恐相公代其任。’潞公曰:“安得有此?譬如立大厦,其匠擅其工,斤斧纷纷然,其大木截之令小小者复碎之,曽未就绪,辄要主人辞去。旧屋既毁,新材又坏,后之人如何其可为也?”余时甚少,气颇锐,应之曰:“某虽晚进,以理观之,似未然。”潞公愕然曰:“何故?”某曰:“今日新政,不知果顺人之所欲,为人之所利乎?若不然,相公当之去,所害兴,所利反掌之间耳。”潞公黙然【解曰:天下无不可行之理,是以无不可为之事。元城引孟子以为“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舎我其谁”,盖自量其力足以任天下之重,如此要非茍为大言而已。观潞公所以处当时世务者如此,宜元城有所未然也。呜呼!使元城之志行,则元佑之治虽三代可也,而卒不能焉,何哉】
胡珵问曰:「筮仕之初,遽领推勘,不知治狱要道何如?」公曰:「在常注意,而一事不可放过。某有同年宋若谷,初在洺州同官,留意狱讼,当时遂以治狱有声,监司交荐。其后官至中散大夫,尝曰:「狱贵初情。」每有系狱者一行若干人,实时分牢异处,亲往遍问,私置一簿子,随所通语毕记之,因以手画膝上,教珵曰:「题云某人送到某人某事若干人列
译先生说道:“安世担任谏官仅三日,朝廷便有大规模的任免,安世随即呈上奏章共二十四篇,又弹劾章惇十九篇。等到得罪了章惇,他必定想要置人于死地。他说春循、梅新是与死亡为邻的地方,髙窦、雷化,听说了也害怕,那是八州的恶劣之地。安世遍历了七个州【解说:章惇、蔡卞迫害元城先生时,无所不用其极。从现在看来,岭海之间所谓的恶劣之地,如春、梅、雷、化,确实险恶,而元城先生历经这些地方,最终却安然无恙。为什么呢?在于他内心的真诚与正道,本来就能战胜险恶。庄子说:‘人心比山川更险恶。’章惇、蔡卞是这样,而《易经》说:‘履行正道平坦坦荡,幽静之人守正吉祥。’元城先生是这样,读者将二者对照观看,便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建中靖国年间,先生与苏子瞻从岭南一同北归。到了宣和年间,内侍梁师成得宠,权势震动一时,即使是蔡京、童贯都在他之下。梁师成派吴可从京师前来,宋欲勾引招致先生,打算重用他,并且写信给先生。吴可到了三次,才敢拿出信来,并且说明了前来的意图。大体上是拿先生的子孙尚未做官来说事,以此打动先生。先生推辞说:“我如果为子孙打算,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了。况且我被废黜斥退将近三十年,不曾有一点笔墨与当朝权贵往来。我想做元祐时期的完人,不可破戒。”于是退还书信而不回复。人们都为先生担忧,而先生却神态自若【解说:梁师成在当时,既然号称蔡京、童贯都在他之下,那么他的子孙是否做官,又何必非要元城先生同意才行呢?我由此知道小人对于君子,并非不知道他们所看重的是什么。然而不是看重君子本人,而是看重名义。这大概就是梁师成忌惮元城先生的原因吧】
先生说:“安世平常不曾服药。刚被贬谪时,年纪四十七岁。先母一定要跟我一起去,我百般恳求让她留下,她不答应。安世想,不幸让老母亲进入炎热瘴疠之地,这已经是不孝了。如果不合道义,固然不敢去做。父母只担忧子女的疾病,怎么能没有疾病呢?只有断绝欲望这一件事,于是决心断绝它。从此到现在,不曾有一天的疾病,也没有夜间睡眠的变故。”陈瓘说:“先生平生的学问,以真诚进入,没有哪里不是真诚的。凡是断绝欲望,是真正的断绝欲望,心不动。所以先生说这样。”先生说:“安自从断绝欲望以来三十年,气血和精神意志只像当时一样。整天与士大夫激烈交谈,即使夜里不睡觉,第二天早晨精神依然如故。平生坐着必定端正身体,不曾倾斜依靠。每天行走千步,闲坐调息,再起来看书,不曾白天睡觉。喝茶陪伴客人,有喝到六七碗的。终身不曾写草书。岁时在家庙祭祀拜跪七十二次,不曾废弃缺失。祖父相传,安世终身遵循它,用以激励子孙。一切都以真诚为根本。所以心常常能预知,两个月前自觉必定有变故,果然长子夭折。所以至诚如同神圣之人,难道是在欺骗我吗【解说:元城先生断绝欲望这一件事,大概是真诚所导致的吧?因为真诚,所以明察而刚强。因此明察就能烛照事理,刚强就能坚定意志。因为烛照事理,所以能预知;因为意志坚定,所以天下的欲望不能动摇。那么元城先生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吧】
先生说:“现在人们都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无法再治理。我认为这很容易。孟子说:‘上天不想平治天下罢了,如果想平治天下,在当今这个时代,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不敢轻视天下的士人,只是自己确实看到天下有可以治理的道理罢了。请说一件事:我年轻时在开宝寺学习省试功课,吕公著担任枢密使兼宰相。一天因为先父在监牧司申报一件事,颇违当时朝廷的意思,召我问话。我据实回答。随后问最近有什么听到的吗?我说:‘昨天有人来访,说王安石请求离职非常坚决,恐怕相公要接替他的职位。’吕公著说:‘怎么会有这种事?譬如建造大厦,工匠独揽工程,斧头纷纷砍伐,大木头截成小的,小的再碎成更小的,还没建成,就要主人辞退他。旧屋已经毁坏,新材又损坏,后来的人怎么能做呢?’我当时年纪很小,意气颇盛,回答说:‘我虽然后进,从道理来看,似乎不是这样。’吕公著惊讶地说:‘为什么?’我说:‘今天的新政,不知道果然顺应人们的愿望,为人们带来利益吗?如果不是这样,相公应当离职,所害兴起,所利反转手掌之间罢了。’吕公著沉默不语【解说:天下没有不可行的道理,因此没有不可做的事。元城先生引用孟子的话作为‘如果想平治天下,在当今这个时代,除了我还有谁呢’,大概是自量自己的力量足以承担天下的重任,这样并非苟且说大话而已。看吕公著处理当时世务的方式如此,适宜元城先生有所不以为然。唉!如果元城先生的志向得以实行,那么元祐之治即使比肩三代也可以,但最终没能做到,为什么呢】
胡珵问道:“刚做官之初,就负责推勘案件,不知道审理案件的要道是怎样的?”先生说:“在于平时注意,而一件事不可放过。我有一位同年宋若谷,起初在洺州做同僚,留意狱讼,当时就以审理案件有声望,监司交相推荐。后来官至中散大夫,曾说:‘案件贵在初情。’每当有系狱的人一行若干人,立即分牢房隔离,亲自前往遍问,私下放置一个簿子,随所通语全部记下,因而用手在膝盖上画,教胡珵说:‘题写某人送到某人某事若干人列
各人姓名,其后行间相去可三寸许,以初问讯所得语列疏姓名左方。」其后结正无能出初语者,盖人乍入狴犴,既仓卒乂异处,不能相谋,此时可以得其情耳。狱贵初情,此要道也【解曰:天下之至难者莫如狱,故君子尽心焉。书曰:「惟明克允。」易曰:「先王以明罚勑法。」其皆有以见此乎?然谓一事不可放过,又谓狱贵初情,此要道也。盖示人以求情于初,则人之情得矣。推而论之,何往不然哉】
译每个人的姓名,其后行间相距大约三寸左右,将最初讯问时所得到的供词,罗列在姓名的左侧。」后来结案定罪时,没有人能说出最初的供词,大概是因为人们刚进入监狱,既仓促又身处异地,无法互相商量,此时可以探得实情。审理案件贵在查明最初的情况,这是关键的原则。【解释说:天下最难办的事情没有比审理案件更难的,所以君子对此尽心竭力。《尚书》说:“只有明智才能公允。”《易经》说:“先王以此严明刑罚、整饬法律。”这大概都体现了这个道理吧?然而,如果说一件事不可放过,又说审理案件贵在查明最初的情况,这是关键的原则。这是告诉人们,在最初探求实情,那么人的真情就能得到了。推而广之,哪里不是这样呢?】
吕舍人曰:“器之尝谓予言:当官处事,须权轻重,务令道理,毋使偏重可也。夫是之谓中。因言元佑间尝谒冯当世,当世言:熈宁初与陈旸叔、吕寳臣同任枢密。旸叔聪明少比,遇事之来,迎刃而解;而寳臣尤善秤停,每事之来,必秤停轻重,令得所而后已也。事经寳臣处者,人情事理,无不允当。因极言‘秤停’二字,最吾辈当今所宜致力【解曰:元城所谓处事当权轻重,务合道理,母使偏重,大哉斯言,可以训矣。葢天下之事,多坏于太过,而亦常失之不及。夫过也不及也,均之非中也。夫以其非中也者,何哉?未之秤停故也。吾见夫罹此而自悔者多矣。此元城所以教人当致力也。呜呼!斯言也,其仲尼‘民鲜之’遗叹乎】
先生岁晚闲居,或问先生何以遣日?公正色曰:“君子进徳修业,惟日不足,而何云遣乎【解曰:理在天地,何尝一日止息?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则日用而不知矣。故君子之道鲜焉者,此也。观元城之荅时人,几乎见道之全体矣。夫惟其见之也全,故其为之者力也。呜呼!反是而谓之遣日者,宜乎众矣哉】
公自宣和元日以后,谢絶宾客,四方书问皆不启封,家事无巨细,悉不问。夏六月丙午,忽大风飞瓦,骤雨如注,雷电昼晦。于公正寝,人皆骇惧而走。及雨止辨色,公已终矣。闻者咸异焉。及葬,杨中立以文吊之曰:“刼火洞然不烬,惟玉搢绅,往往传诵以为切当。”公在宋,杜门屏迹,不妄交游,人罕见其面。及公殁,耆老士庶,妇人女子,持熏剂而哭公者,日数千人。后二年,辽人驱坟户,发棺见公颜貌如生,咸惊曰:“必异人也。”一无所动,葢棺而去。昔有与苏子瞻论元佑人才者,至公则曰:“器之真铁汉,不可及也【解曰:吾党所谓铁汉,释氏所谓金刚,元城之大节不可夺矣。是故雷雨正寝之变,辽人发棺之叹,耆庶逺近之哭,皆天理之自然者也。呜呼!君子诚意之验,其不可掩如此夫】
元城语録解附録
译吕舍人说:“刘器之曾经对我说:担任官职处理事务,必须权衡轻重,务必合乎道理,不要使偏向一方就可以了。这就叫做中庸。于是提到元佑年间曾拜见冯当世,冯当世说:熙宁初年我与陈旸叔、吕宝臣一同在枢密院任职。旸叔聪明无人能比,遇到事情来临,迎刃而解;而宝臣尤其善于权衡,每件事来临,必定权衡轻重,使其得当才停止。事情经过宝臣处理的,人情事理,没有不恰当的。于是极力说‘权衡’二字,最是我们当今应当致力追求的。”
先生晚年闲居,有人问先生用什么打发日子?先生严肃地说:“君子增进品德、修习学业,每天都不够用,哪里谈得上打发日子呢?”
先生从宣和元年元旦以后,谢绝宾客,各地的书信都不拆封,家事无论大小,全不过问。夏六月丙午日,忽然大风刮飞瓦片,暴雨倾盆,雷电交加白天昏暗。在先生正寝,人们都惊恐害怕而逃跑。等到雨停天亮,先生已经去世了。听到的人都很惊异。等到下葬时,杨中立写文章吊唁他说:“劫火熊熊燃烧却不烧毁,只有玉饰的绅带,人们往往传诵认为非常恰当。”先生在宋朝,闭门不出,不随意交往,人们很少见到他的面。等到先生去世,老人百姓,妇女女子,拿着香药哭泣先生的人,每天有几千人。两年后,辽人驱赶守墓人,打开棺木见到先生容颜像活着一样,都惊讶地说:“一定是非凡的人。”一无所动,盖上棺木离开。从前有人与苏子瞻讨论元佑年间的人才,提到先生就说:“器之真是铁汉,不可企及。”
元城语录解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