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斋杂说卷下
○术说
人不可以亡术。人而亡术,则是为不学之人。后世学者多言术非圣门之所尚,殊不知术之名一也,而义则有二焉。有法术之术,术之可为法者也;有技术之术,术之见扵技者也。《乡饮酒义》曰:“古之学术道者,将以得身也。”是故圣人务焉。《王制》曰:“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此法术之见扵礼记者也。孟子“治儒术之道”,所治者正此道术,而谓圣门不以术为尚,可乎?盖自秦人焚灭经术,而术之可为法者遂致湮微。汉世之君不知有帝王之术,而或惟方术是好,由是技术兴焉。技术既兴,而术之名斯不美矣,则亦宜乎后之学者于术无所取也。然尝即孟子言“术”者参之曰:“是乃仁术。”“曰观水有术。”“曰教亦多术。”无非明法术之意。惟其术有不同,故孟子又有“术不可不谨”之言,而荀子亦有“论心不如择术”之语。是知术之在人,固不容无所患。者择之不谨,而术非其术,则非徒无益,而又害之。“系辞”载:“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茍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徃,其无所失矣。由此观之,则知圣人未尝不以术教人。学者诚能谨斯术而至扵无所失,则又何术之嫌哉?
译○论术
人不可以没有方法。人如果没有方法,那就是不学习的人。后世的学者大多说方法不是圣人所崇尚的,却不知道“术”这个名字虽然只有一个,但含义却有兩種:有作为法则的方法,即可以作为准则的方法;有技艺的方法,即体现在技艺上的方法。《乡饮酒义》说:“古代学习道术的人,是为了修养自身。”所以圣人致力于此。《王制》说:“乐正推崇四种方法,设立四种教化,顺应先王的诗、书、礼、乐来培养人才。”这是作为法则的方法在礼记中的体现。孟子所说的“治理儒术之道”,所治理的正是这种道术,却说圣人不以方法为尚,可以吗?大概自从秦人焚烧经书后,可以作为准则的方法就逐渐湮没衰微了。汉代的君主不知道有帝王治国之术,却只喜好方技之术,于是技艺之法兴盛起来。技艺之法既已兴盛,那么“术”的名声就不美好了,所以后来的学者对“术”无所取用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我曾就孟子谈到“术”的话来参证说:“这是仁爱的方法。”“说观察水有方法。”“说教育也有很多方法。”无非都是阐明作为法则的方法的意义。正因为方法有不同,所以孟子又有“方法不可不谨慎”的话,而荀子也有“论心不如择术”的话。由此可知,方法对于人来说,确实不能没有顾虑。如果选择不谨慎,而方法不是正确的方法,那么不仅没有益处,反而有害。《系辞》记载:“用白茅垫着祭祀没有灾祸。”孔子说:“如果直接放在地上也可以。用茅草垫着,有什么灾祸呢?这是谨慎到了极点。”茅草作为物品很微薄,但作用却很重大。用这种谨慎的态度去行事,就不会有失误了。由此看来,就知道圣人未曾不以方法教导人。学者如果真的能谨慎这种方法而达到没有失误,那么又有什么方法可嫌呢?
○节说
事有节则得其宜,物有节则当扵用。故节有亨通之义,所以易扵节卦首言节亨。不节则有嗟苦之象,失扵不及也。苦节则有道穷之象,失扵过之也。是知节以得中为贵,节而得中则斯合扵礼而尽节之道。盖节者以礼为本,以中为则。故也有子曰:“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孟子曰:“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即语孟之言参之,则知节以礼为本明矣。节之所以本乎礼者,由礼乃天然之则,所以制中,必中乎礼,斯能中节。此中所以为节之则也。惟其礼者节之本,中者节之则,故乐记有言:“大礼与天地同节。”而节之彖亦云:“天地节而四时成。阳盛则节之以阴,寒极则节之以暑。二气必得其中,四时斯不失序。”天地且尔,而况扵人乎?此人之所以不可不知节也。节之为义,岂但曰节财用而已哉?自其内而言之,则嗜欲不可不节,嗜欲不节则清明之气昏矣。自其外而言之,则饮食不可不节,饮食不节则和平之气垂矣。知此而节则中正以通,不惟无饮酒濡首之患,而扵安节之亨、甘节之吉,亦能有所得矣。是乃节之旨要,即书中所谓节性之旨也。学圣人者,必明节之旨以尽节之道,斯无愧矣。
○三畏说
人有三畏,而仕宦者尤当畏之。一畏满,二畏炎,三畏极。满系乎心,炎系乎时,极系乎分。心髙而傲,满也;时发而骤,炎也;分足而止,极也。三者皆不可久之兆,此其所以可畏也。人之扵此,知满之可畏,则当处之以谦,毋骄纵可也;知炎之可畏,则当处之以遯,毋躁进可也;知极之可畏,则当处之以节,毋过求可也。茍为不然,当畏不畏,满则必溢,炎则必焚,极则必变,其可久乎?观者戒之。
○四力说
人之仕宦,宜具四力。一曰学力,二曰才力,三曰精力,四曰福力。学力闗扵心志,才力闗扵质禀,精力闗扵气体,福力闗扵命分。扵其四力之中,学力可以必其至,福力不可以必其全。何者?学力本乎人,福力本乎天也。乃若才力、精力则在乎可必之间。盖扵学力、福力或相因而消长焉。世固有无才力、无精力而因学力之充、福力之厚,或能勉强而成事者;亦有有才力、有精力而因学力之不充、福力之不厚,或至衰微而败事者。是知四力之在人,虽均不可无,而学力与福力尤仕者之所不可无也。有学力无福力,则虽有才力、精力可以任事,终不容施设扵时;有福力无学力,则虽有才力、精力可以立事,终不能辉光于世。此学力与福力所以贵乎兼备,而不可以偏废也。虽然,才力、精力兼之者盖亦有之,学力、福力兼之者实不多见。二者固不可以偏废,然以理而推之,孰为最急?曰:学力修扵己,福力得扵天。尽其修扵己者,以顺其在天者可也;恃其得扵天者,以忘其在己者不可也。当知福力有限,学力无穷。然则仕宦扵世者,其扵福力之有限,固不可越分而过求;而扵学力之无穷,可不益思所以勉之哉?
○五累说
一曰声色之累,在人有轻重之不同。贫贱者,疾病者,衰老者,欲虽存而力不逮,故其累为轻。富贵者,康寜者,少壮者,力有余而欲易纵,故其累为重。此累不除,则淫佚斯生,而清明之气昏矣。二曰货利之累,则非声色之比矣。无分乎贫贱富贵,无间乎疾病康寜,无拘乎衰老少壮,人人有不足之心,故其为累无分乎轻重。此累不除,则鄙吝斯萌,而得失之心重矣。三曰功名之累,则又不然。声色货利之累,愚者不肖者常多,智者贤者常少。功名之累,智者贤者常多,愚者不肖者常少。何以言之?功名之志,惟智惟贤可以有立;而功名之事,非在位在职则不可以有成。是知功名之与官爵,常相资者也。相资得其道,何累之有?相资失其道,斯为累矣。其所以为累者,以其有功名之念,而后有官爵之念,为此身之累。世之士大夫,不为官爵之累者,几何人哉?此身既为官爵累,谓非功名之累可乎?此累不除,则奔竞斯甚,而去就之义乖矣。四曰子孙之累,较之功名,抑又
译○节说
做事有节制就能得其适宜,万物有节制就能符合用途。所以“节”有亨通的意义,因此在《易经》节卦的开头就说“节亨”。没有节制就有嗟叹痛苦的象征,这是失之于不够;节制过度就有道义穷尽的象征,这是失之于过分。由此可知,节制以符合中道为可贵,节制而符合中道就契合于礼,从而穷尽了节制的道理。大概节制是以礼为根本,以中道为准则。所以有子说:“知道和谐而一味求和,不用礼来节制,也是行不通的。”孟子说:“礼的实质在于节制和文饰,这两者就是礼的体现。”将《论语》和《孟子》的话参照来看,就知道节制以礼为根本是很明显的了。节制之所以以礼为根本,是因为礼是天然的准则,用来制定中道,必须符合礼,才能符合节制。这就是中道作为节制准则的原因。正因为礼是节制的根本,中道是节制的准则,所以《乐记》说:“大礼与天地同节。”而节卦的彖辞也说:“天地有节制,四季才能形成。阳气盛极就用阴气来节制,寒冷到了极点就用暑热来节制。阴阳二气必须得到中道,四季才不会失序。”天地尚且如此,何况人呢?这就是人不可不知节制的原因。节制的意义,难道仅仅是说节制财物用度而已吗?从内在来说,嗜好欲望不可不节制,嗜好欲望不节制,清明的正气就会昏乱。从外在来说,饮食不可不节制,饮食不节制,和平的正气就会衰败。懂得这些而加以节制,就能中正而亨通,不仅没有饮酒烂醉的祸患,对于安然顺从节制的亨通、甘心情愿节制的吉祥,也能有所收获了。这就是节制的宗旨,也就是书中所说的节制性情的宗旨。学习圣人的人,一定要明白节制的宗旨以穷尽节制的道理,这才算无愧。
○三畏说
人有三样东西值得敬畏,而做官的人尤其应当敬畏。一是敬畏自满,二是敬畏势盛,三是敬畏极致。自满关乎内心,势盛关乎时运,极致关乎本分。心高气傲,就是自满;时运勃发而骤进,就是势盛;本分已足而知止,就是极致。这三者都是不能长久的征兆,这就是它们值得敬畏的原因。人对于这三点,知道自满值得敬畏,就应当用谦逊来对待,不要骄纵就可以了;知道势盛值得敬畏,就应当用退隐来对待,不要急躁进取就可以了;知道极致值得敬畏,就应当用节制来对待,不要过度追求就可以了。如果不这样,该敬畏的不敬畏,自满就必然溢出,势盛就必然焚毁,极致就必然变异,这怎么能长久呢?观看的人要引以为戒。
○四力说
人做官,应当具备四种力量。一是学力,二是才力,三是精力,四是福力。学力关乎心志,才力关乎资质禀赋,精力关乎身体气力,福力关乎命运本分。在这四种力量中,学力可以必定达到,福力不可以必定完全拥有。为什么呢?因为学力根本在于人,福力根本在于天。至于才力、精力,则处于可以必定与不可以必定之间。大概学力、福力有时互相影响而消长。世上确实有无才力、无精力,但因为学力充实、福力深厚,有时能勉强成事的人;也有有才力、有精力,但因为学力不充实、福力不深厚,有时导致衰微而败事的人。由此可知,四种力量对于人来说,虽然都不可缺少,但学力与福力更是做官的人不可缺少的。有学力无福力,那么即使有才力、精力可以担当事务,终究不能在时局中施展;有福力无学力,那么即使有才力、精力可以建立功业,终究不能光辉于世。这就是学力与福力贵在兼备,而不可以偏废的原因。虽然如此,才力、精力兼备的人大概也有,但学力、福力兼备的人实在不多见。这两者固然不可以偏废,但按道理推究,哪一个最紧急?回答说:学力修养于自己,福力得之于天。尽到自己修养的部分,以顺应天命是可以的;倚仗得之于天的部分,而忘记自己在己的部分是不可以的。应当知道福力有限,学力无穷。那么做官的人,对于有限的福力,固然不可越过分际而过度追求;而对于无穷的学力,难道不应该更加思考如何勉励自己吗?
○五累说
一是声色之累,在人与人之间有轻重不同。贫贱的人、患病的人、衰老的人,欲望虽然存在但能力达不到,所以他们的累较轻。富贵的人、康宁的人、少壮的人,能力有余而欲望容易放纵,所以他们的累较重。这种累如果不除去,淫乱放荡就会产生,而清明的正气就会昏乱。二是货利之累,那就不是声色之累可比的了。不分贫贱富贵,不管疾病康宁,不拘衰老少壮,人人都有不满足的心,所以这种累不分轻重。这种累如果不除去,鄙陋吝啬就会萌发,而计较得失的心就会加重。三是功名之累,那就又不同了。声色货利之累,愚笨不贤的人常多,智慧贤良的人常少。功名之累,智慧贤良的人常多,愚笨不贤的人常少。为什么呢?功名的志向,只有智慧贤良的人才能有所建树;而功名的事,不在职位上就不能有所成就。由此可知,功名与官爵,常常是相互依存的。相互依存得其道,有什么累呢?相互依存失其道,这就成为累了。它之所以成为累,是因为有了功名之念,而后有了官爵之念,成为这个身心的累。世上的士大夫,不为官爵所累的人,有几个呢?这个身心既然被官爵所累,能说不是被功名所累吗?这种累如果不除去,奔走钻营就会严重,而进退的道义就会乖违。四是子孙之累,与功名相比,更加
甚焉。功名之于人,犹有智愚贤不肖之分;至于子孙,则无智无愚,无贤无不肖,孰无钟爱之念?资财可积,贪求不厌,为子孙也;官爵可慕,觊幸不已,为子孙也。生犹可也,甚至眷恋牵纒,不能割爱于启手足之时。当知所以为累者,由平时不克念之故,非子孙之累,人之自累之耳。此累不除,则爱恋斯深,而死生之际乱矣。五曰知见之累,自非圣人不能免也。上焉者,生而知之,虽有所知见,而知见无所累于心,斯谓上知也。下焉者,困而不学,虽无所知见,而此心以不明为累,所谓下愚也。处上智下愚之间,困而学之者,常患乎知见之不能广;学而知之者,又患乎知见之不能忘。故知见之累,在中人为尤甚。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惟尧帝文王为然也。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惟吾夫子为然也。学如颜子。具体而微,其余知见犹不能无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此颜子之知也。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此颜子之见也。然而有若无,实若虚,得非欲去其累乎?忘仁义,忘礼乐,以至扵坐忘,则颜子之知见亦可谓无累矣。而夫子称之,犹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谓之“庶乎屡空”,则其知见是犹有时而未尽去也。颜子且尔,而况不如颜子者乎?无知见而不能学,有知见而不能化,皆累也。所以《系辞》论徳之盛,必曰“穷神知化”,而孟子论圣与神,亦曰“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是知知见之在人,其始也,不可委扵无,其终也,不可泥于有。此累不除,则聪眀斯蔽,而精微之理晦矣。五累在人,均为累也,而所以为累者不同焉。有有形之累,有无形之累。如声色之与货利功名之与子孙,此有形之累也,皆系乎身。乃若知见之累,比之四者则无形之可见,惟系乎心。系乎身者,其累显,以其在外也;系乎心者,其累隠,以其在内也。在外之累,非忘物之至不能涣然而氷释;在内之累,非忘我之至不能怡然而理顺。故欲物之忘,则必践履之纯熟;欲我之忘,则必涵养之精明。二者之功,内外相济,至于物我之两忘,则五累斯可去矣。五累俱去,圣人也;知见虽未去而余无累者,贤人也;自知见而下,有能去其一二者,亦不失为善类也。然则有志于学者,可不知所用功哉?
译这更是严重的。功名对于人来说,尚且有智慧与愚笨、贤良与不肖的区别;至于子孙,则没有智慧与愚笨之分,没有贤良与不肖之别,谁没有钟爱眷恋的念头呢?资财可以积累,贪婪追求不知满足,是为了子孙;官爵令人羡慕,侥幸希望不止,是为了子孙。活着的时候还可以忍受,甚至到了临终手足分离之时,还眷恋牵缠,不能割舍爱心。应当知道造成拖累的原因,是由于平时不能克制念头,不是子孙拖累人,而是人自己拖累自己罢了。这种拖累如果不除去,那么爱恋就会加深,而在生死关头就会混乱了。第五种是知见的拖累,如果不是圣人就不能免除。上等的人,生来就知道,虽然有所知见,而知见不拖累于心,这就叫做上智。下等的人,困顿而不学习,虽然无所知见,而此心因为不明而成为拖累,这就是所谓的下愚。处于上智和下愚之间,困顿而学习的人,常常担心知见不能广博;通过学习而知道的人,又担心知见不能遗忘。所以知见的拖累,在中等人身上尤其严重。不识别不知识,顺从帝王的法则,只有尧帝和文王是这样。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只有我们的孔子是这样。学习像颜回那样,具备大体而细节稍逊,其余的知见还是不能没有不善之处,未曾不知道,知道了未曾不再实行,这是颜回的知。看他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这是颜回的见。然而有好像没有,实好像虚,难道不是想要除去他的拖累吗?忘记仁义,忘记礼乐,以至于达到坐忘的境界,那么颜回的知见也可以说是没有拖累了。而孔子称赞他,还说:“颜回差不多吧,常常空乏。”说“差不多常常空乏”,那么他的知见还是有时没有完全除去。颜回尚且如此,何况不如颜回的人呢?没有知见而不能学习,有知见而不能转化,都是拖累。所以《系辞》论述德行的盛大,必定说“穷究神妙,通晓变化”,而孟子论述圣人与神人,也说“大而能化叫做圣,圣而不可知叫做神”。由此可知知见在人身上的作用,开始时,不能托付于无,结束时,不能拘泥于有。这种拖累如果不除去,那么聪明就会蒙蔽,而精微的道理就会晦暗了。五种拖累在人身上,都是拖累,而造成拖累的原因不同。有有形的拖累,有无形的拖累。如声色和货利、功名和子孙,这是有形的拖累,都系于身体。至于知见的拖累,比起前四种则是无形可见的,只系于心。系于身体的拖累,其拖累明显,因为它在外;系于心的拖累,其拖累隐蔽,因为它在内。在外的拖累,不是达到忘物的极致不能涣然冰释;在内的拖累,不是达到忘我的极致不能怡然理顺。所以想要忘记外物,就必须实践纯熟;想要忘记自我,就必须涵养精明。这两者的功夫,内外相互辅助,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那么五种拖累就可以去除了。五种拖累都除去,就是圣人;知见虽然未除去而其余没有拖累的,就是贤人;从知见以下,能够除去其中一两种的,也不失为善类。那么有志于学习的人,怎能不知道用功的地方呢?
○知几说
甚矣,人之不可以不知几也。几者,动之微。人惟知几,则于微无忽,于动斯谨,所谓吉之先见者也。孔子因《易》有“介如石,不终日,贞吉”之辞,故于《系辞》明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之旨。盖言君子之于几,其见之也明,其为之也勇,所以无失几之悔也。今观卫灵公问陈,齐景公有不能用之言,季桓子受女乐而不朝,孔子未尝不行,圣人见几而作,盖如此。乃若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孔子以其庶几称之,此贤人之知几者也。后之学者,视孔子之见几,颜子之庶几,固不易及,但扵去就之间,能知所谨,亦可矣。茍惟眇绵莫察,知进而不知退,乖其去就之义,欲无愧于圣训,不亦难乎?
○惩忿窒欲说
人必知学,则必能惩忿窒欲。忿必惩,欲必窒,则心清矣。心清则神清,神清则气清,气清则其为人也,生为善类。迨其死也,化于清气之中,亦为善类,随清气之厚薄,分其善类之髙下。人不知学,则不能惩忿窒欲。忿不惩,欲不窒,则心不清矣。心不清则神浊,神浊则气浊,气浊则其为人也,生为恶类。迨其死也,化于浊气之中,亦为恶类,随其浊气之厚薄,分其恶类之髙下。此人之所以不可不学欤?此学之所以不可不明欤?
○形影说
凡物有身必有影,此有形之影也。人皆得而识之。若夫无形之影,识之者实鲜,非学力之至,乌能识之哉?中庸曰:「诚则形,形则着。」是之所谓形者,乃无形之形也。夫既有如是之形,则必有如是之影矣。孔子曰:「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颜渊曰:「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此非无形之影而何?试即夫物之有形者参之,其为影也,日明则见,阴则不见;月明则见,晦则不见;灯明则见,暗则不见;镜明则见,昏则不见。所以见者明也,其不见者不眀。故也有形之影如此,况无形乎?人必此心之眀如日如月如灯如镜,则斯影也有昭然不可掩者矣。
○影响说
凡物有形,必有影,此有形之影也,人皆得而见之。有声,必有响,此有声之响也,人皆得而闻之。若夫无形之影,可视以心,而不可视以目;无声之响,可听以心,而不可听以耳。非学问穷物理,聪眀逹天徳者,乌得见而闻哉?且以礼乐言之,升降揖逊,礼之有形者也,而圣人之论礼,乃以无体言,岂非无形之形乎?倡和清浊,乐之有声者也,而圣人之论乐,乃以无声言,岂非无声之声乎?夫礼乐既有如是之形声也,而必有如是之影响乎?曰:有。圣人之发明无体之礼,则曰:“威仪迟迟,施及四海”,是即无形之影也。发明无声之乐,则曰:“气志不违,日闻四方”,是即无声之响也。形声俱冺影响自存,此礼乐所以为至也。抑尝即夫物之有形有声者参之,形存于此,影虽微而必彰者,无如日之明;声发扵此,响虽逺而必应者,无如谷之虚。日不明则影不彰,谷不虚则响不应。有形有声者如此,而况至扵无形无声者乎?故人扵此欲视扵无形,则开明此心,当如皦日;欲听扵无声,则虚豁此心,当如空谷。能尽是道,非学问不能也。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心在,则视之无弗见,而能见其所不见;听之无弗闻,而能闻其所不闻。所不见、所不闻,即无形无声者也。夫如是,则视逺惟明,听徳惟聪者,斯两尽之矣,岂特目有见、耳有闻而已哉?
○人君向阳说
北辰居中,前离后坎,左震右兊,是亦向阳也。圣人南面,取诸离,固向明而治也。然离之所以明者,以位虚而属火,故火无实体,依木为用。木扵五常为仁,而火实资之以生,所以火气为生气。当知人君所居,以向阳为贵者,不但取其明,亦以阳为生气故尔。所以系辞论天地之大徳曰「生」,必继之以圣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生与位并言,而复以仁次之,厥旨深矣。是知人之一身,有火气则生,无火气则死。心火未灭,则神不去形,盖生气犹存也。故万物好阳而恶阴,所
译○知几说
人不可以不知几,这道理太重要了。所谓“几”,是事物变动最细微的征兆。人只有懂得察知几微,才能对细微之处不忽视,对行动谨慎小心,这就是所谓吉祥的先兆。孔子因为《易经》中有“像石头一样坚定,不用等到一天结束,坚守正道就会吉祥”的辞句,所以在《系辞》中阐明君子见几而作,不等到一天结束的旨意。大概说的是君子对于几微,观察得明白,行动得勇敢,所以没有错失几微的悔恨。现在看卫灵公问作战阵势,齐景公说不能任用孔子,季桓子接受女乐而不朝见,孔子没有不离开的时候,圣人见几而作,大概就是这样。至于颜回有了不善的念头,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孔子用“庶几”来称赞他,这是贤人懂得察知几微。后来的学者,看孔子见几,颜回庶几,固然不容易达到,但在去留之间,能知道谨慎,也就够了。如果细微之处不能察觉,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违背了去留的道义,想要无愧于圣人的教诲,不也很难吗?
○惩忿窒欲说
人一定要知道学习,就一定能克制愤怒、堵塞欲望。愤怒一定要克制,欲望一定要堵塞,心就清净了。心清净则精神清净,精神清净则气息清净,气息清净则他这个人,活着是善类。等到他死了,化在清气之中,也是善类,随着清气的厚薄,区分善类的高低。人不知道学习,就不能克制愤怒、堵塞欲望。愤怒不克制,欲望不堵塞,心就不清净了。心不清净则精神浑浊,精神浑浊则气息浑浊,气息浑浊则他这个人,活着是恶类。等到他死了,化在浊气之中,也是恶类,随着浊气的厚薄,区分恶类的高低。这就是人不可不学习的原因吗?这就是学习不可不明晓的原因吗?
○形影说
凡是物体有身体就一定有影子,这是有形的影子。人都能认识它。至于无形的影子,能认识的人确实很少,不是学问达到极致,怎么能认识它呢?《中庸》说:“真诚就会表现,表现就会显著。”这里所说的表现,就是无形的表现。既然有这样的表现,就一定有这样的影子了。孔子说:“站着就看见它参列在前面,在车上就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颜渊说:“看着它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这不是无形的影子又是什么?试着拿有形的物体来参验,它的影子,太阳明亮就看见,阴暗就看不见;月亮明亮就看见,昏暗就看不见;灯明亮就看见,黑暗就看不见;镜子明亮就看见,昏暗就看不见。所以能看见是因为明亮,看不见是因为不明亮。因此有形的影子尚且如此,何况无形的呢?人一定要使这颗心像太阳、月亮、灯、镜子一样明亮,那么这影子就有明显不可掩盖的了。
○影响说
凡是物体有形体,就一定有影子,这是有形的影子,人都能看见。有声音,就一定有回响,这是有声的回响,人都能听见。至于无形的影子,可以用心去看,而不能用眼睛去看;无声的回响,可以用心去听,而不能用耳朵去听。不是学问穷尽事物道理、聪明通达天德的人,怎么能看见和听见呢?就拿礼乐来说,升降揖让,是礼的有形部分,而圣人谈论礼,却用无体来说,难道不是无形的形体吗?唱和清浊,是乐的声音部分,而圣人谈论乐,却用无声来说,难道不是无声的声音吗?既然礼乐有这样的形体声音,就一定有这样的影响吗?回答说:有。圣人阐发无体的礼,就说:“威仪从容,施及四海”,这就是无形的影子。阐发无声的乐,就说:“气志不违,日闻四方”,这就是无声的回响。形体声音都消失了,影响自然存在,这就是礼乐之所以为极致的原因。也曾拿有形体有声音的物体来参验,形体在这里,影子虽然微弱但一定彰显的,没有比太阳的明亮更甚的;声音从这里发出,回响虽然遥远但一定响应的,没有比山谷的空虚更甚的。太阳不明亮影子就不彰显,山谷不空虚回响就不响应。有形体有声音的尚且如此,何况到了无形无声的呢?所以人想要看见无形的,就开启明亮这颗心,应当像明亮的太阳;想要听见无声的,就虚豁这颗心,应当像空谷。能尽到这个道理,非学问不能做到。孟子说:“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找回放失的本心罢了。”心在,那么看就没有看不见的,而且能看见所看不见的;听就没有听不到的,而且能听见所听不到的。所看不见、所听不到的,就是无形无声的。像这样,那么看得远就明亮,听得德就聪明,这两方面就都尽到了,难道只是眼睛有看见、耳朵有听见而已吗?
○人君向阳说
北极星居中央,前面是离卦后面是坎卦,左边是震卦右边是兑卦,这也是向阳。圣人面南而坐,取象于离卦,本来是向着光明而治理。然而离卦之所以明亮,是因为位置虚空而属于火,所以火没有实体,依靠木发挥作用。木在五常中是仁,而火确实凭借它产生,所以火气是生气。应当知道人君所居住的地方,以向阳为贵,不但取它的明亮,也因为阳是生气的原因。所以《系辞》论述天地的大德说“生”,一定接着说圣人的大宝说“位”,用什么来守位?回答说“仁”。生与位并提,又用仁紧随其后,它的旨意很深。由此知道人这一身,有火气就生,没有火气就死。心火没有熄灭,精神就不离开形体,大概是生气还存在的缘故。所以万物喜好阳而厌恶阴,所
以然者,好生而恶死故也。如此则知阳之是向,不特人君为然,凡人皆贵扵向之。所以贵之者,非専贵其明,抑亦贵其生耳。
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人们喜爱生存而厌恶死亡。由此可知,向往阳气,不只是君主如此,普通人也都重视对阳气的向往。之所以重视它,并非仅仅重视它的明亮,也是重视它带来的生机罢了。
○警世说
仁莫仁于安宅,暴莫暴于冯河,恶莫恶于傲忽,善莫善于谦和,得莫得于知足,失莫失于贪多,易莫易于平正,险莫险于偏颇,怠莫怠于游豫,勤莫勤于切磋,乐莫乐于击壤,苦莫苦于犇波,吉莫吉于执御,凶莫凶于操戈,益莫益于浩养,损莫损于酣歌,逹莫逹于心悟,穷莫穷于事磨,省莫省于梦蝶,迷莫迷于灯蛾。
○自警说
易其言者,多悔;忽其动者,多忧。轻贫重富,天不汝佑。骄奢滛佚,有凶无吉。疾人之善兮,于彼何损?幸人之恶兮,于我何加?勿以小善为无益而不为,勿以小恶为无伤而不去。天之髙明,始于昭昭;地之博厚,本于撮土。学不可废,废学者难乎成人;志不可满,志满者殆将丧身。欲不可纵,纵欲者其如后患何?过不可文,文过者终无闻焉矣。
○养生说
庄子养生之说,亦极有理,不可以其荒唐而废其言也。鞭后之旨,明之者鲜。羊之居后者,必贪食者也。贪食则败羣,其可不鞭之哉?将以养生者,能以贪自惩,则欲必寡矣。寡欲者,养生之良方也。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而庄子以养生言养心。养生虽异说,而所以养之者则同。所养虽同,成功则异。何以言之?盖庄子之养生,所以养其身;孟子之养心,于以善天下。身者,人之所独;心者,天下之所同。此孟庄之学所以不同与?
○勉学说
学也者,所以明性也。博而非不若约,而正速而名不若久而成。思之也精,求之也敏,力行以勉之,不倦以终之。如斯则为学之要得矣。为学之要得,则道不难于日致。盖道之所要者虚也,学之所要者实也。虚则无所不容,此道之所以大;实则无所不充,此学之所以益。学惟有所益,则徳斯有所进。徳者,充实于己者也。进而不已,则天徳可达矣。学而造于是,则寂然安焉,黙然晓焉,混然天成,光辉灿然,其乐有非言之所可得而形容者。是故存扵中,中无所倚;着扵外,外无所间。反之扵身,则无物不备;体之于物,则无物不合;发之扵言,则言可则;见之扵行,则行可法。此君子之学,所以贵乎深造之以道也。人而不学,则下矣。学而不正,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人其可不学乎?学其可不正乎?
○勉学赋
人具四体,性均一天。由或学与或否,故有愚而有贤。徳欲昭明,端在修身之谨。理资讲贯,莫先用志之専。蒙尝息念簮缨,究心弦诵,时时不倦。扵时习,日日常知。扵日用,道惟可乐,忘箪瓢陋巷之忧。友必相亲,愿车马轻裘之共。诚以命分素定,尘生漫劳务,道枢之谨守,宜徳柄之常操。势荣孰若义荣之显,人爵何如天爵之髙。深念惜阴之过隙,每怀继晷以焚膏。惟理义心所同然,味犹熊掌,惟富贵人所欲也。视若鸿毛,兹盖无为其所不为。扵止而知所止,絶去私欲,复还正理。视听言动,严遵四勿之戒。意必固我,黙会四毋之旨。物交物而物莫能夺,心感心而心无所倚。学以聚,问以辨,志在操存,居之安,资之深。躬勤践履,一尘眯目,物虽近而莫覩。一事萦心,理虽存而莫通。钦厥止,安汝止,则何徃而非止。执厥中,用其中,则何行而匪中。故此观无体之礼兮,敬以直内;听无声之乐兮,和而不同。欲致有孚之益,必全养正之蒙。
○勉学诗
老来幸安适,满怀春气和,顾我一心定,从他双鬓皤,如天运日月,若水息风波,尚听升堂乐,寜操入室戈,闲吟意自得,节饮颜微酡,圣道有余乐,良朋不厌多,金门既絶望,铁砚奚劳磨,世事省梦蝶,物情叹灯蛾,反躬贵黾勉,进歩毋蹉跎,蜗角漫成缚,乌光快掷梭,人如未知觉,志须勤切磋,或至自暴弃,吾末如之何。
○准铭
则出扵天,用近扵理,旁行不流,中立不倚。积水成渊,其平由止,准所以平,盖取诸此。以水喻心,明准之旨。委分万殊,源归一揆,可方、可圆,称物而已。毫厘靡差,斯为准矣。在仁如射,发必正巳;在义为的,合宜为美;在礼如衡,罔乖所履;在智如巧,事须谨始。以之正
译○警世说
仁爱没有比安居于正道更仁爱的,暴虐没有比徒步涉水更暴虐的,邪恶没有比傲慢轻忽更邪恶的,善良没有比谦虚温和更善良的,获得没有比知足更获得的,失去没有比贪多更失去的,容易没有比平正更容易的,危险没有比偏颇更危险的,懈怠没有比游荡安逸更懈怠的,勤勉没有比切磋琢磨更勤勉的,快乐没有比击壤而歌更快乐的,痛苦没有比奔波劳碌更痛苦的,吉祥没有比驾驭车马更吉祥的,凶险没有比手持兵器更凶险的,有益没有比浩然养气更有益的,损害没有比酣饮高歌更损害的,通达没有比心领神会更通达的,困窘没有比世事磨砺更困窘的,反省没有比梦蝶般自省更深刻的,迷惑没有比飞蛾扑灯更迷惑的。
○自警说
言语轻率的人,多有悔恨;行动疏忽的人,多有忧虑。轻视贫穷而看重富贵,上天不会保佑你。骄横奢侈、淫乱放荡,只有凶险而没有吉祥。嫉妒别人的善行,对别人有什么损害?庆幸别人的恶行,对我有什么增益?不要因为小善没有益处就不去做,不要因为小恶没有伤害就不去除。天的高明,始于清晰明朗;地的博厚,本于撮合泥土。学习不可荒废,荒废学习的人很难成为成人;志向不可自满,志向自满的人几乎将丧失生命。欲望不可放纵,放纵欲望的人,后来的祸患该如何应对?过错不可掩饰,掩饰过错的人最终将默默无闻。
○养生说
庄子关于养生的学说,也极有道理,不能因为它的荒唐而废弃它的言论。鞭策落后者的宗旨,明白的人很少。羊群中落在后面的,一定是贪吃的人。贪吃就会败坏群体,难道可以不鞭策它吗?想要养生的人,如果能以贪食来自我惩戒,那么欲望一定会减少。减少欲望,是养生的良方。孟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而庄子用养生来谈论修养心性。养生虽然说法不同,但用来修养的方法则是相同的。所修养的对象虽然相同,成功的结果却不同。为什么这么说呢?大概庄子的养生,是用来修养身体;孟子的养心,是用来使天下向善。身体,是人所独有的;心性,是天下人所共同的。这就是孟子和庄子的学问所以不同的原因吗?
○勉学说
学习,是用来阐明本性的。广博不如简约,快速不如持久而成。思考要精细,探求要敏捷,努力践行以勉励自己,坚持不懈以终其志。像这样,就掌握了学习的要领。掌握了学习的要领,那么大道就不难日益接近。大概大道所要求的是虚静,学习所要求的是充实。虚静则无所不容,这是大道之所以伟大的原因;充实则无所不充满,这是学习之所以有益的原因。学习只有有所益,那么德行就会有所进步。德行,是充实于自身的。进步不停止,那么天的德行就可以达到了。学习达到这种境界,就会寂静安然,默然知晓,浑然天成,光辉灿烂,那种快乐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因此,存于内心,内心无所偏倚;显于外表,外表无所隔阂。反求诸己,则没有事物不具备;体察万物,则没有事物不相合;发之于言语,则言语可以作为准则;见之于行动,则行动可以作为法则。这就是君子的学问,之所以贵在深入探究大道的缘故。人如果不学习,就会低下。学习而不端正,不仅没有益处,反而有害于人,人难道可以不学习吗?学习难道可以不端正吗?
○勉学赋
人具备四肢,本性同源于天。由于有的人学习有的人不学习,所以有愚笨的也有贤能的。德行想要昭明,关键在于修身谨慎。道理需要讲解贯通,没有比先立志专一更重要的。我常想放弃功名利禄,专心于读书诵经,时时不倦。在时常温习中,日日常知。在日常应用中,道惟可乐,忘记了箪食瓢饮和陋巷的忧愁。朋友必定相亲,愿意共享车马轻裘。确实认为命运早已注定,尘世劳碌徒然,谨慎坚守道的枢纽,适宜常常操持德行的权柄。权势的荣耀哪里比得上道义的荣耀显赫,人间的爵位哪里比得上天道的爵位高尚。深深念及光阴如白驹过隙,常常怀着继晷焚膏(夜以继日)的志向。只有理义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味道如同熊掌;只有富贵是人所想要的,视之如鸿毛。这大概是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在应当停止的地方知道停止,断绝私欲,恢复正理。视听言动,严格遵守“四勿”的戒律。意必固我,默会“四毋”的宗旨。物与物相交而物不能夺其志,心与心相感而心无所偏倚。通过学习来聚集知识,通过提问来辨析疑难,志向在于操持存养,居处安稳,资养深厚。亲身勤勉实践,如果一尘迷眼,物体虽近也看不见。如果一事萦心,道理虽存也不通晓。敬重你的止境,安守你的止境,那么去哪里不是止境。执守中道,运用中道,那么做什么行为不是中道。因此观看无体的礼啊,用恭敬来端正内心;聆听无声的音乐啊,和谐而不同。想要达到有诚信的增益,必须保全养育正道的蒙昧。
○勉学诗
年老时幸好安适,满怀春天气息,顾看我一心安定,任他双鬓斑白,如同天运日月,像水平息风波,尚且听升堂之乐,宁可操入室之戈,闲吟意自得,节制饮酒面色微红,圣道有余乐,良朋不厌多,金门既已绝望,铁砚何必劳磨,世事省悟如梦蝶,物情感叹如灯蛾,反躬自省贵在勤勉,进步不要蹉跎,蜗角之争徒然束缚,时光飞逝如掷梭,人如果未知觉悟,志向必须勤切磋,如果到了自暴自弃的地步,我也无可奈何。
○准铭
准则出于天,应用近于理,旁行而不流荡,中立而不偏倚。积水成渊,它的平正源于静止,水准所以平正,大概取法于此。用水来比喻心,阐明水准的宗旨。委曲万殊,源头归于一致,可方、可圆,称量物体罢了。毫厘不差,这就是水准了。在仁德方面如同射箭,发射必定端正自己;在义理方面如同靶心,合乎适宜为美;在礼制方面如同秤杆,不违背所践行的;在智慧方面如同技巧,事情必须谨慎开始。用
国,为国有纪;以之齐民,纳民于轨。天地虽大,弥纶以是;四海虽逺,放之自迩。准于万世,大哉孔子!愿学为准,是之取尔。
译治理国家,有纲纪作为准则;用它来整顿百姓,使百姓步入正轨。天地虽然广大,却由此得到包容统摄;四海虽然遥远,推而广之却近在咫尺。作为万世的准则,孔子真是伟大啊!我愿以学习为准则,正是取法于此。
○准斋序
斋以准名,何如其准也?干元用九,乃见天则。此准之在天者,尧传之舜,舜传之禹,以至文武、周公、孔子,不曰执中,则曰用中;不曰建极,则曰立极,无非准也。大则弥纶天地,逺则放诸四海,余取之以名斋,则知是斋也。其天下之广居耶?操存有地,积累有基,得是斋之门者,不废绳墨者也;升是斋之堂者,罔失法度者也;入是斋之室者,行中规,还中矩者也。居是斋者,何为哉?或起或处,惟正是适;或黙或语,惟平是持。守之扵仁,则如射;行之于义,则为的;礼犹衡,则审轻重之权;智犹巧,则先条理之事。惟直内方外,有自然之则,故举斯加彼,即同然之理。夫如是,则不独准于一身,又将准扵万民,而同其归;不但准扵万民,抑将准扵万物,而平其施。是必无所不用其极,斯无媿扵名斋之义也。或者曰:“万世之标准,名斋得非以圣人自期乎?”余应曰:“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始为士,终乎为圣人,不学则已,学则当以圣人为准矣。”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此以舜为准也。孟子曰:“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此以孔子为准也。余之名是斋,其志亦将以圣人为准。所谓“非曰能之,愿学焉”,以圣自期,则吾岂敢?或者怃然为间曰:“命之矣。”
○静喻
人生而静,是谓天性。不动如山,其明似镜。惟艮之止,得蒙之正。何事扵仁?尧舜犹病。
○静戒
存心养性,以事天。必有事焉,而勿正。寂然不动,静斯安。能静,自然能致敬。须知静敬本一源,二者并行,无异行。静中更用敬加功,揠苖助长,方为病。
○静诀
静处安静,动处习静。静至寂无,无往不敬。
○四益箴
身有四益,不可不志:爱物,亲仁,观书,省事。
○四训箴
家有四训,不可不佩:敬上,恕下,周外,和内。
○四宜箴
时有四宜,不可不审:约言,简出,谨文,节饮。
准斋杂说卷下
吴如愚(1167—1244年),字子发,钱塘人。父亲笃好经学义理。吴如愚幼承师传,兼受家学熏陶,博览群籍,广涉诸子百家学说,潜心钻研经学,但性情澹泊,安贫乐道,不求功名仕途。有仰慕其德行的生徒题其书室为“准斋”。朝廷官员多次荐举入仕,均遭拒绝。南宋嘉熙二年(1238年),权臣孔山乔特授他为从政郎,充秘书阁校勘,吴如愚仍坚辞不就。家多藏书,着有《准斋集》和《杂说》。
译○准斋序
书斋以“准”命名,它究竟如何体现“准”呢?《易经》说“干元用九”,于是显现出天的法则。这就是“准”在天上的体现。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直到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他们不说“执中”,就说“用中”;不说“建极”,就说“立极”,没有不是以“准”为准则的。大则包罗天地,远则推行四海,我取这个字来命名书斋,就知道这书斋了。它是天下人宽广的居所吗?操持存养有地方,积累德行有基础,进入这书斋门的人,不废弃规矩绳墨;登上这书斋厅堂的人,不失去法度;进入这书斋内室的人,行动符合圆规,回转符合方矩。居住在这书斋里,做什么呢?或起身或安坐,只以端正为适宜;或沉默或言语,只以平和为持守。在仁上坚守,就像射箭;在义上践行,就像靶心;礼就像秤杆,就审察轻重的权衡;智就像技巧,就先理清条理的事情。只有内心正直、外表方正,有自然的法则,所以举此加彼,就是相同的道理。像这样,不仅以“准”规范自身,还将以“准”规范万民,使他们归于一致;不仅以“准”规范万民,还将以“准”规范万物,使施予公平。这必定没有不竭尽极致的,这才无愧于命名书斋的意义。有人问:“万世的标准,命名书斋难道不是以圣人自期吗?”我回答说:“圣人,孔子都不自居,这是什么话呢?起初做士人,最终成为圣人,不学习罢了,学习就应当以圣人为准则。”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所作为的人也像这样。”这是以舜为准则。孟子说:“我没能实行,所愿的则是学习孔子。”这是以孔子为准则。我命名这书斋,志向也是要以圣人为准则。所谓“不是说我能做到,只是愿意学习”,以圣人自期,我怎么敢呢?有人怅然问道:“明白了。”
○静喻
人生下来是静的,这叫做天性。不动像山,其明亮像镜子。只有艮卦的止,得到蒙卦的正。何事于仁?尧舜尚且担忧。
○静戒
存养心性,以侍奉天。必须有事做,但不要刻意。寂然不动,静就安。能静,自然能致敬。须知静敬本是一源,二者并行,没有不同。静中更用敬加功,揠苗助长,才是病。
○静诀
静处安静,动处习静。静到寂无,无往不敬。
○四益箴
身有四益,不可不记住:爱物,亲仁,观书,省事。
○四训箴
家有四训,不可不佩戴:敬上,恕下,周外,和内。
○四宜箴
时有四宜,不可不审察:约言,简出,谨文,节饮。
准斋杂说卷下
吴如愚(1167—1244年),字子发,钱塘人。父亲笃好经学义理。吴如愚幼承师传,兼受家学熏陶,博览群籍,广涉诸子百家学说,潜心钻研经学,但性情澹泊,安贫乐道,不求功名仕途。有仰慕其德行的生徒题其书室为“准斋”。朝廷官员多次荐举入仕,均遭拒绝。南宋嘉熙二年(1238年),权臣孔山乔特授他为从政郎,充秘书阁校勘,吴如愚仍坚辞不就。家多藏书,著有《准斋集》和《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