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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少仪外传三

少仪外传卷下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4–45 段

敬佩弦韦。永戢话言,口诵心悲]

译敬慕那弦与韦的品格。永远收敛闲谈的话语,口中诵读心中却充满悲伤。

褚大傅南下,孙长乐于船中视之,言次及刘真长死,孙流涕,因讽咏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褚大怒曰:“真长平生何尝相比数,而卿今日作此面向人[并世说]

梁贺琛奏今天下守宰所以贪残,良由风俗侈靡,使之然也。今之燕喜,相竞夸豪,积果如邱陵[案《贺琛传》作积果如山岳]列肴同绮绣,露台之产不周一燕之资。而宾主之间,裁取满腹,未及下堂,已同臭腐。为吏牧民者,致赀巨亿,罢归之日,不支数年,率皆尽于燕饮之物,歌舞之具。所费事等邱山,为欢止在俄顷,乃更追恨向所取之少。如虎傅翼,增其搏噬,一何悖哉[梁书》○案《梁书》原本误作《南史》,《南史·琛传》无此文,今改正。又此条之末原本有「失失节之嗟,亦民所自患,正耻不能及群,故勉强而为之」二十二字,其语虽亦见于《琛传》,而与此条文不相属,盖此条本节录《琛奏》,非其原文,抄录之时偶削除不尽,误及旁文耳,今亦删去]

魏左将军李栗,性简慢,常对道武舒放不肃,咳唾任情。道武积其宿过,遂诛之[北史]

顾恺之尝执命有定分,非智力所移,唯应恭已守道,信天任运。而闇者不达,妄意徼幸,徒亏雅道,无关得丧。乃以其意命弟子,愿作《定命论[南史]

齐文宣帝怒,临漳令嵇舍人李文师以赐臣下为奴。中书侍郎郑頣私谓祠部尚书王昕曰:“自古无朝士为奴者。”昕曰:“箕子为之奴。”頣以白帝曰:“王元景比陛下于纣。”帝衔之。帝与朝臣酣饮,昕称疾不至。帝遣骑执之,昕方摇膝吟咏,遂斩于前殿。

毕义云作书与高元海论叙时事,元海入宫,不觉遗之。给事中李孝贞得而奏之,帝由是疏元海。和士开复谮元海,帝以马鞭棰元海六十,出为兖州刺史[并北史]

郑余庆不事华洁,后进趋其门者,多垢衣败服以望其知,而武儒衡谒见,未尝辄易所好,但与之正言直论,余庆因亦重之。

敬宗时,裴度自兴元入觐,既至,而朝士持两端者日拥度门。一日,度留客命酒,刘栖楚矫求度之欢,曲躬附裴耳而语。崔咸嫉其矫,举爵罚度曰:“丞相不当许所由官!”嗫耳语,度笑而饮之。栖楚不自安,趋出。坐客皆壮之。

王仲舒、韦成季、吕洞辈为郎官,朋党辉赫,日会聚歌酒,慕李藩名,强致同会。藩不得已,一至。仲舒辈好为讹语俳戏,后召藩,坚不去,曰:“吾与仲舒辈终日,不晓所与言何也?”后果败[并旧唐书]

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立见;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治家之宽猛,亦犹国焉。梁孝元世,有中书舍人,治家失度,而过严刻,妻妾遂共货剌客,伺醉而杀之也。世间名士,但务宽仁,至于饮食饷馈,童仆减损;施惠然诺,妻子节量;狎侮宾客,侵耗乡党,此亦为家之巨蠹矣。齐吏部侍郎房文烈,未尝嗔怒,经霖雨绝粮,遣婢籴米,因尔逃窜三四许日,方复擒之。房徐曰:“举家无食,汝何处来?”竟无捶挞。尝寄人宅,奴婢彻屋为薪,略尽,闻之颦蹙,卒无一言。

昔刘文饶不忍骂奴为畜产,今世愚人遂以相戏。或有指名为豚犊者,有识傍观犹欲掩耳,况当之者邪?

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偶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霆,深宜防虑,以保元吉。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已众矣。

治点子弟文章,以为声价,大弊事也。一则不可常继,终露其情;二则学者有凭,益不精励。

吾家巫觋祷请,绝于言议,符书章醮,亦无祈焉。汝曹所见也,勿为妖妄之费。

真草书迹,江南承晋宋余俗,相与事之。然此艺不须过精,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韦仲将遗戒,深有以也。王逸少风流才士,萧散名人

译褚太傅南下,孙长乐在船中观看他,谈话间提到刘真长去世,孙长乐流下眼泪,于是吟咏道:“贤人去世,国家衰败。”褚太傅大怒说:“刘真长平生何曾把你列入同类,而你今天却做出这副面孔给人看。”

梁朝贺琛上奏说,如今天下的州郡长官之所以贪婪残暴,实在是因为风俗奢侈靡费,导致他们这样的。现在的宴饮喜庆,互相争竞夸耀豪奢,堆积水果像山丘一样,陈列菜肴如同锦绣一般,露台的产出不足以支撑一次宴饮的费用。而宾主之间,仅仅摄取填满肚子,还没走出厅堂,食物已经如同臭腐。那些治理百姓的官吏,积累财富数以亿计,罢官回家的时候,撑不过几年,大抵都耗费在宴饮之物、歌舞器具上。所花费的财物如同山丘一样多,欢乐只在于片刻,反而更加追恨以前索取得太少。这就像老虎添了翅膀,增加了它的搏杀吞噬,多么悖逆啊!

魏朝左将军李栗,性情简慢,常常在道武帝面前舒展放纵不严肃,咳嗽吐唾沫任凭性情。道武帝积累他平日的过错,于是杀了他。

顾恺之曾经坚持认为命运有定数,不是智力所能改变的,只应当恭敬自身坚守正道,相信天命顺应时运。而愚昧的人不通达,妄图侥幸,白白损害高雅的道义,与得失无关。于是他将这个意思告诉弟子,希望撰写《定命论》。

齐文宣帝发怒,临漳令嵇舍人李文师因为把臣下赐给他人做奴隶而获罪。中书侍郎郑頣私下对祠部尚书王昕说:“自古以来没有朝廷官员做奴隶的。”王昕说:“箕子做过奴隶。”郑頣把这话报告给皇帝说:“王元景把陛下比作纣王。”皇帝怀恨在心。皇帝与朝臣酣饮,王昕称病不到。皇帝派骑兵抓他,王昕正在摇膝吟咏,于是被斩于前殿。

毕义云写信给高元海议论叙述时事,高元海进入宫中,不知不觉遗落了信。给事中李孝贞得到并上奏,皇帝因此疏远高元海。和士开又诬陷高元海,皇帝用马鞭抽打高元海六十下,外放为兖州刺史。

郑余庆不讲究华丽整洁,后进中趋附他门下的人,大多穿着脏衣破服以期望得到他的赏识,而武儒衡拜见时,不曾改变自己的喜好,只是与他直言正论,郑余庆因此也看重他。

敬宗时,裴度从兴元入朝觐见,到达后,朝中持观望态度的人每天拥在裴度门前。一天,裴度留客饮酒,刘栖楚矫情地寻求裴度的欢心,弯着身子靠近裴度耳边说话。崔咸嫉妒他的矫情,举起酒杯罚裴度酒说:“丞相不应当允许下属官员这样!”裴度笑着喝下酒。刘栖楚心中不安,快步走出。在座的客人都认为崔咸壮烈。

王仲舒、韦成季、吕洞等人担任谏官,朋党声势显赫,每天聚会唱歌饮酒,仰慕李藩的名声,强行邀请他一同聚会。李藩不得已,去了一次。王仲舒等人喜欢说讹语俳戏,后来再召李藩,他坚决不去,说:“我与王仲舒等人整日在一起,不明白他们跟我说的什么?”后来他们果然败露。

家中废除鞭打怒责,那么小孩子的过错立刻显现;刑罚不恰当,那么百姓就无处安放手脚。治家的宽严,也如同治国一样。梁朝孝元帝时,有一位中书舍人,治家失去法度,而且过于严酷,妻妾于是共同雇佣刺客,趁他醉酒时杀了他。世间的名士,只务求宽仁,至于饮食馈赠,让童仆减损;施惠许诺,让妻子节制;狎侮宾客,侵耗乡里,这也是治家的巨大祸害了。齐朝吏部侍郎房文烈,不曾嗔怒,经过霖雨断粮,派婢女买米,于是婢女逃窜,三四天后才又抓住她。房文烈慢慢说:“全家没有吃的,你从哪里来?”最终没有鞭打。曾经寄居在别人宅第,奴婢拆屋当柴烧,几乎烧尽,听说后皱眉,最终没有一句话。

过去刘文饶不忍心骂奴仆为牲畜,如今世上的愚人于是以此互相戏弄。有的指着名字称为猪牛,有见识的人在旁观看尚且想要掩耳,何况被指着的人呢?

自古文人多陷入轻薄,推究其积累的原因,文章的体裁,标举兴致,引发性情灵思,使人矜夸自傲。如今世上的文士,这种弊病更加严重,一事偶然恰当,一句清丽巧妙,精神振奋直冲九霄,志向凌驾千载,不觉更有旁人加以砂砾,所受的伤痛惨于矛戟,讽刺的祸患快于风雷,深深应当防备忧虑,以保全吉祥。学问有快慢,文章有巧拙,迟钝的学问积累功夫,不妨碍精熟,拙劣的文章钻研思考,终究归于粗鄙。只要成为学士,自然足以做人,必定缺乏天才,不要勉强执笔。我看见世人毫无才思,自认为清华,流传丑拙之作,也已经很多了。

修饰子弟的文章,以此抬高声望,是大弊病。一则不能长久持续,终究暴露真情;二则学者有了凭借,更加不精勤勉励。

我家中的巫祝祈祷,断绝于言语议论,符书章醮,也不祈求。你们所见到的,不要做妖妄的耗费。

真书草书的笔迹,江南承袭晋宋余俗,互相从事。然而这种技艺不需要过于精通,巧者劳碌,智者忧愁,常被人役使,更觉得是累赘。韦仲将的遗戒,很有道理。王逸少是风流才士,萧散名人。

,举世唯知其书,翻以能自蔽也。萧子云每叹曰:「吾编齐书,自谓可观,唯以笔迹得名,亦异事也。」王褒地胄清华,才学优敏,后虽入关,亦被礼遇,犹以书工,崎岖碑碣之间,辛苦笔砚之役,尝悔恨曰:「假使吾不知书,可不至今日邪?」以此观之,慎勿以书自命。

译世人只知道他的书法,反而因此遮蔽了他的其他才能。萧子云常常感叹说:“我编撰《齐书》,自认为值得称道,却只因为笔迹而获得名声,这也是奇怪的事。”王褒出身名门,才学优异敏捷,后来虽然进入关中,也受到礼遇,却仍然因为擅长书法,在碑刻之间奔波劳碌,辛苦于笔墨砚台的役使,曾经悔恨地说:“假使我不会书法,难道会落到今天的境地吗?”由此看来,千万不要以擅长书法自命不凡。

治家可俭,而不可吝也。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

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蓄,园场之所产;鸡豚之膳,埘圈之所生。爰及栋宇、器械、樵苏、脂烛,莫非种植之物也。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已足,但家无盐井耳。今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门不停宾,古所贵也。失教之家,阍寺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郎裴之礼,好待宾客,或有此辈,对宾杖之。其门生僮仆,接于他人,折旋俯仰,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

江南朝士,因晋中兴而渡江,本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资俸禄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信僮仆为之,未尝目观起一垡土,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乎?故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过也。

君子当守道崇德,蓄价待时。爵禄不登,信由天命。须求趋竞,不顾羞惭,比较才能,斟量功伐,厉色扬声,东怨西怒。或有劫持宰相瑕疵,觊获酬谢;或有諠聒时人视听,求见发遣。以此得官,谓为才力,何异盗食致饱,窃衣取温哉!世见躁竞得官者,便谓弗索何获,不知时运之来,不求亦至矣。见静退未遇者,便谓弗为胡成,不知风云不兴,徒求无益也。凡不求而得者,焉可胜算乎[并《颜氏家训]

张霸卒,遗敕诸子曰:“人生一世,但当畏敬于人。若不善加已,直为受之[后汉书]

正献公平日未尝较曲直,闻谤未尝辩也。少时书于座右曰:「不善加已,直为受之。」盖其初自惩艾也。如此[童蒙训]严彭祖迁太子太傅,廉直不事权贵。或说曰:「天时不胜人事,君以不修小礼,曲意亡贵人左右之助,经谊虽高,不至宰相。愿少自勉强。」彭祖曰:「凡通经术,固当修行先王之道,何可委曲而从俗,苟求富贵乎?」彭祖竟以太傅官终[汉书·儒林传]

范子夷说:“仲尼,圣人也,才作陪臣。颜子,大贤也,箪食瓢饮。后之人不及孔颜者远矣,而常叹仕宦不达,何愚之甚!若能以自已官爵比之孔颜,侥幸甚矣。”《舍人杂说》

当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知此三者,则知所以持身矣。知此三者,可以保禄位,可以远耻辱,可以得上之知,可以得下之援。然世之仕者,临财当事,不能自克,常自以为不必败。持不必败之意,则无所不为矣。然事常至于败,而不能自保。故设心处事,戒之在初,不可不察。借使役用权智,百端补治,幸而得免,所损已多,不若初不为之为愈也。司马子微《坐忘论》云:“与其巧持于末,孰若拙戒于初?”此天下之要言也。当官处事之大法,用力简而见功多,无如此言者。人能思之,岂复有悔吝耶?

事君如事亲,事官长如事兄,与同僚如与家人,待群吏如待奴仆,爱百姓如爱妻子,处官事如处家事,然后为能尽吾之心。如有毫末不至,皆吾心有所未尽也。故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弟,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岂有二理哉?范侍郎育作库务官,随时箱笼只置厅事上,以防疑谤。凡若此类,皆守官所宜详知也。当官者勿辞迂谨,而深避嫌疑,以至诚待人,而深避文法。如此则可以免。

当官者,凡异色人,皆不宜与之相接。巫祝、尼媪之类,尤宜疏绝。要当以清心省事为本。

当官者,先以暴怒为戒。事有不可,当详处,必无不中。若先暴怒,只能自害,岂能害人?前辈尝言,凡事只怕待,待者详处之谓也。盖详处之,则思虑自出,人不能中伤也。当官处事务要着实,如涂擦文书,追改日月,重易押字,万一败露,得罪反重,亦非所以养诚心、事君不欺之道也。百种奸伪,不如一实;反复变诈,不如慎始;防人疑众,不如自慎;智数周密,不如省事不易之道也。

当官既自廉洁,又须关防小人。如文字、历引之类,皆须明白,以防中伤。不可不致慎,不可不详知也[已上并童蒙训]

为政要得厉威

译治理家业可以节俭,但不可吝啬。节俭,是指节省约制以合乎礼法;吝啬,是指对穷困危急的人不加以救济。

百姓生存的根本,应当是耕种庄稼来获取食物,种植桑麻来制作衣服,储存蔬菜瓜果,都是园圃田地所出产的;鸡猪等肉食,都是鸡舍猪圈所饲养的。至于房屋建筑、器具、柴火、油脂蜡烛,没有一样不是种植或生产出来的。那些能够守住家业的人,关起门来,维持生活的物资就已经足够了,只是家里没有盐井罢了。如今北方的风俗,大都能亲身节俭、节制用度来供给衣食;江南地区奢侈,大多比不上北方。

门前不停留宾客,这是古人所推崇的。家教败坏的家庭,守门人没有礼貌,有的因为主人睡觉、吃饭或生气发怒,就拒绝客人,不让通报。江南地区对此深感羞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喜欢接待宾客,如果有这种守门人,当面对宾客时就用棍棒责打他。他的门生和仆役,在与外人交往时,进退周旋、俯仰应对,言辞神色,无不严肃恭敬,与主人没有区别。

江南的朝廷官员,因为晋朝中兴而渡江,本来是寄居他乡的人,到现在已经八九代了,没有从事过农耕,全靠俸禄来吃饭。假使有田产的,也都是信任仆人去打理,自己未曾亲眼见过翻起一铲土、锄掉一株苗,不知道几个月该播种,几个月该收获,哪里还懂得世间的其他事务呢?所以治理政务就办不好,经营家业也办不成,这都是过于悠闲安逸的过错。

君子应当坚守正道、崇尚道德,积蓄声望等待时机。爵位俸禄得不到,确实是由天命决定的。如果非要追求竞争,不顾羞耻,比较才能,衡量功劳,厉声扬威,到处抱怨发怒。有的人甚至抓住宰相的瑕疵来要挟,希望获得酬谢;有的人喧哗吵闹,干扰时人的视听,请求被任用。凭借这些手段得到官职,还自认为是才能,这与偷吃食物来填饱肚子、偷穿衣服来取暖有什么不同呢?世人看到急躁竞争得到官职的人,就认为不索取怎么能得到,却不知道时运到来时,不寻求也会到来。看到沉静退让而没有得到任用的人,就认为不行动怎么能成功,却不知道风云不兴起时,徒然寻求也没有益处。凡是不求而得到的人,哪里能计算得尽呢?(以上均出自《颜氏家训》)

张霸去世时,留下遗命给儿子们说:“人生在世,只应当对人敬畏。如果别人不善地对待自己,就坦然接受。”(出自《后汉书》)

正献公平时不曾计较是非曲直,听到诽谤也不曾辩解。年轻时在座右写下:“不善地对待自己,就坦然接受。”这大概是他起初自我惩戒的表现。如此。(出自《童蒙训》)

严彭祖升任太子太傅,廉洁正直,不巴结权贵。有人劝他说:“天时不如人事,您因为不修习小礼,不曲意逢迎权贵左右人的帮助,虽然经学造诣很高,也当不上宰相。希望您稍微勉强自己一下。”严彭祖说:“凡是通晓经术的人,本来应当修习先王的道义,怎么可以委曲求全而顺从世俗,苟且追求富贵呢?”严彭祖最终以太傅的官职终老。(出自《汉书·儒林传》)

范子夷说:“孔子是圣人,却只做过陪臣;颜子是大学问家,却只吃粗食喝冷水。后来的人远远不及孔子和颜子,却常常感叹仕途不通达,这是多么愚蠢啊!如果能拿自己的官爵和孔子、颜子相比,那就幸运极了。”(出自《舍人杂说》)

做官的方法,只有三件事:叫做清、慎、勤。懂得这三点,就知道如何修身了。懂得这三点,可以保住禄位,可以远离耻辱,可以得到上级的赏识,可以得到下级的援助。然而世上的做官者,面对钱财和事务,不能克制自己,常常自以为不会败露。抱着不会败露的想法,就无所不为了。然而事情常常败露,而不能保全自己。所以用心处事,要在开始时警惕,不可不仔细考察。假使运用权谋智巧,百般补救,侥幸得以脱免,损失已经很多,不如开始时就不做那样做更好。司马子微《坐忘论》说:“与其在末端巧妙地把持,哪里如在开始时笨拙地警戒呢?”这是天下的至理名言。做官处事的大法,用力简单而成效显著的,没有比得上这句话的了。人如果能思考这一点,哪里还会有悔恨呢?

侍奉君主如同侍奉父亲,侍奉长官如同侍奉兄长,与同僚相处如同与家人相处,对待下属官吏如同对待奴仆,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妻子儿女,处理公务如同处理家事,然后才能算是尽了我的心。如果有丝毫不到位的,都是我的心没有尽到。所以侍奉父母孝顺,因此忠诚可以转移到君主身上;侍奉兄弟和睦,因此顺从可以转移到长官身上;居家治理得当,因此治理能力可以转移到官职上。难道有两种道理吗?范侍郎范育担任库务官时,随身的箱笼只放在厅堂上,以防备嫌疑和诽谤。凡是这类事情,都是做官者应当详细知晓的。做官的人不要推辞迂腐谨慎,而要深深避开嫌疑,以至诚待人,而深深避开法律条文。这样才可以免于灾祸。

做官的人,凡是异端邪说的人,都不应当与他们交往。巫师、尼姑之类的人,尤其应当疏远断绝。应当以清心省事为根本。

做官的人,首先要把暴怒作为警戒。事情有不可行的,应当详细处理,必定没有不恰当的。如果先暴怒,只能害自己,怎么能害别人呢?前辈曾经说,凡事只怕等待,等待就是详细处理的意思。大概详细处理,思虑自然产生,别人不能中伤。做官处理事务要实在,比如涂改文书,追改日期,重新更换押字,万一败露,得罪反而更重,也不是培养诚心、侍奉君主不欺骗的道理。百种奸诈虚伪,不如一个诚实;反复变诈,不如谨慎开始;防备别人怀疑众人,不如自我谨慎;智谋周密,不如省事不变的道理。

做官既然自己廉洁,又必须防范小人。比如文书、历引之类,都必须明白清楚,以防中伤。不可不谨慎,不可不详知。(以上均出自《童蒙训》)

治理政事要能够严厉威严

严,使事事齐整,甚易。但失于不觉,便不是古人作处。孔子言:“居上不宽,吾何以观之哉?”又曰:“宽则得众。”若使宽非常道,圣人不只如此说了。今人只要事事如意,故觉见宽政闷人,不知权柄在手,不是使性气处。何尝见百姓不畏官?但见官人多虐百姓耳。然宽亦须有制始得,若百事不管,唯务宽大,则胥吏舞文弄法,不成官府。须要权常在已操纵予夺,揔不由人。尽宽不妨[龟山语录]

译严厉,使得事事整齐划一,这很容易。但如果因为疏忽大意而失去觉察,便不是古人做事的境界。孔子说:“居于上位而不宽厚,我还能怎么看他呢?”又说:“宽厚就能得到众人的拥护。”如果宽厚不是恒常的道理,圣人不会只这样说。现在的人只想要事事顺心如意,所以觉得宽厚的政令让人烦闷,不知道权力柄柄在手中,并不是用来发泄脾气的地方。什么时候见过百姓不畏惧官吏的?只见到官吏大多虐待百姓罢了。然而宽厚也必须有一定的法度才行,如果对百事都不管,只追求宽大,那么胥吏就会玩弄法律条文,官府就无法正常运作。必须让权力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操纵、给予或剥夺都由自己决定,总不任由他人摆布。这样即使完全宽厚也无妨。

万事真实有命,人力计较不得。吾平生未尝干人,在书局亦不谒执政。或劝之,吾对曰:“他安能陶铸我?自有命在。”若信不及,风吹草动便生恐惧,忧喜枉做却闲工夫,枉用却闲心力。信得命,及便养得气,不折挫[上蔡谢氏语录]

荥阳公在维扬时,东莱公为曹官,所居廨舍无几案,以竹缚架上,置书册器皿之属,悉不能具,处之甚安,其简俭如此[吕氏杂记]

苏丞相子容知毫州,有豪民妇被罪当杖,以病未科。每旬检校未愈,邓元孚为谯县簿,谓其子曰:「尊公高明,平昔以政事称,今岂可为一豪妇人所绐?公为贤子,不可不白。但谕医者如法检校,彼自不诬矣。」其子白之。公曰:「万事付公议,何容心焉?若言语轻重,则人有观望,或有可悔。」既此妇死,元孚大惭服曰:「某辈狭小,岂可测公之用心也[苏氏谈训]

后生少年乍到官守,多为猾吏所饵,不自省察,所得毫末,而一任之间不复敢举动,大抵作官嗜利,所得甚少,而吏人所盗不赀矣,以此被重谴,良可惜也[舍人杂录]

徐仲车先生为楚州教授,尝言:「事各有所主,不得相侵。某借书,必白经谕;有急故留门,必白直学,不敢自专也。」徐仲车先生尝言:「人之同官,不可不和。和则事无乖逆,而下不能为奸。必欲和,莫若分过而不掠美[并徐仲车语录]

吕文穆不喜记人过,初参知政事,入朝堂,有朝士于帘内指之曰:「是小子亦参政耶?」文穆佯为不闻而过之。其同列怒,令诘其官位姓名,文穆遽止之。罢朝,同列犹不能平,悔不穷问。文穆曰:「若一知其姓名,则终不能复忘,固不如毋知也。且不问之何损?」时皆服其量[涑水记闻]

范子夷尝言,其家家学,不卑小官,居一官便尽心治一官之事,只此便是学圣人也。若以为州县之职徒劳人耳,非所以学圣人也[程氏遗书]

李公择尚书家尝置声妓,孙中丞莘老不以为然。荥阳公曰:“此莫是小节否?”孙中丞曰:“此一节亦不小。”

崇宁初,衣服皆尚窄袖狭缘,有不如是者,皆取怒于时。故当时章疏有言:“褒衣博带,尚存元佑之风;矮帽幅巾,犹袭奸臣之体。”盖东坡喜戴矮帽,当时谓之“东坡帽”;黄鲁直喜戴幅巾,故言袭奸臣之体也。韩子苍大观间尝赠予外弟蔡伯世诗云:“秃巾小帽纷纷是,眼明见此褒衣士。”秃巾小帽,皆当时浮薄子所尚。关正叔既被召,衣服不改旧,或问之曰:“正叔若登对,衣服当如何?”正叔曰:“衣帛帛见,衣褐褐见[并舍人杂记]

孔颖达疏曰:「谗言之起,由数问小事于小人[孔颖达《诗正义]问荆公:『勿使上知之语,信乎?』曰:『须看他当时因甚事说此话。且如作此事,当如何?更须详审,未要令上知之。又如说一事未甚切当,更须如何商量体察,今且勿令上知。若此类不成是欺君也。凡事未见始末,更切子细反复推究,方可[程氏遗书]

范子夷说其祖作外任官时,与京中人书言:“居京慎勿窃论曲直,不同任言官时,取小名受大祸。”因言:“吾徒相见,正当论行已立身之事耳[舍人杂说]

齐之季世,多以财货托附外家,諠动女谒,拜守宰者,印组光华,车骑辉赫,荣兼九族,取贵一时,而为执政所患,随而伺察。既以利得,必以利殆,纵得免死,莫不破家,然后噬脐,亦复何及[颜氏家训]

夫门地高者,一事坠先训,则异他人。虽生可以苟爵位,死不可见祖先地下。门高则自骄,族盛则人窥嫉。实艺懿行,人未必信;纤瑕微累,十手争指矣。所以修巳,不得不至;为学,不得不坚。夫士君子生于世,巳无能而望于他人,用巳无善而望他人爱。犹农夫卤莽种之,而怨天泽不润,虽欲弗馁,可乎?予幼尝闻先仆射言:立已以孝弟为基,恭默为本,畏法为务,勤俭为法。肥家以忍顺,保交以简恭。广记如不及,求名如傥来。莅官则洁巳省事,而后可以言家法。家法备,然后可以言养人。直不近祸,廉不沽名。忧与祸不偕,洁与富不并。董生有云

译万事都有定数,人力无法算计。我平生不曾求过人,在书局任职时也不去拜见执政大臣。有人劝我,我回答说:“他们怎么能左右我的命运?自有天命在。”如果对此信不过,风吹草动就会心生恐惧,白白浪费精力去担忧欢喜。相信了天命,就能涵养正气,不会受挫。

荥阳公在扬州任职时,东莱公担任属官,所住的官舍没有几案,用竹子绑成架子,放置书籍器皿之类,全都无法齐备,但他处之泰然,他的简朴节俭到了这种地步。

苏丞相子容任亳州知州时,有个豪强家的妇人犯罪应当受杖刑,因生病而未执行。每十天检查一次,仍未痊愈。邓元孚任谯县县丞,对苏子容的儿子说:“令尊高明,向来以政事著称,现在怎么能被一个豪强妇人欺骗?您是贤德之子,不能不禀告。只要告诉医生依法检查,她自然不敢诬赖了。”他儿子禀告了父亲。苏子容说:“万事都交给公议,哪里容得下私心?如果言语轻重不一,人们就会观望,或许会有后悔的事。”后来这妇人死了,邓元孚非常惭愧佩服地说:“我们这些人见识狭小,哪里能揣度令尊的用心呢?”

年轻人刚做官,大多被狡猾的吏员引诱,自己不能反省察觉,所得利益微薄,而在一任期间再也不敢有所作为。大体上做官贪利,所得很少,而吏员偷盗的财物不计其数,因此遭受严厉谴责,实在可惜。

徐仲车先生任楚州教授时,曾说:“事情各有主管,不得互相侵扰。我借书,一定告知经谕;有急事留在门口,一定告知直学,不敢擅自做主。”徐仲车先生曾说:“同僚之间,不能不和睦。和睦则事情没有违背,下属不能作奸犯科。一定要和睦,不如分担过错而不争抢美名。”

吕文穆不喜欢记别人的过错,刚任参知政事时,进入朝堂,有朝士在帘内指着他说:“这小子也做参政吗?”吕文穆假装没听见而走过。他的同僚发怒,让人追问那人的官位姓名,吕文穆急忙制止。退朝后,同僚仍不平息,后悔没有追问到底。吕文穆说:“如果一旦知道了他的姓名,就终究不能忘记,固不如不知道。况且不问有什么损失?”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气量。

范子夷曾说,他们家的家学,不轻视小官,担任一个官职就尽心处理该官职的事务,这本身就是学习圣人。如果认为州县职务只是徒劳人,就不是学习圣人的方法。

李公择尚书家曾蓄养歌妓,孙中丞莘老不以为然。荥阳公共说:“这莫非是小节吗?”孙中丞说:“这一节也不小。”

崇宁初年,衣服都崇尚窄袖狭边,有不这样做的,都会招致时人的愤怒。所以当时奏疏中有话说:“宽袍大带,还保留着元佑之风;矮帽幅巾,还袭用奸臣的体制。”因为东坡喜欢戴矮帽,当时称为“东坡帽”;黄鲁直喜欢戴幅巾,所以说袭用奸臣的体制。韩子苍在大观年间曾赠诗给外弟蔡伯世说:“秃巾小帽纷纷是,眼明见此褒衣之士。”秃巾小帽,都是当时轻薄子弟所崇尚的。关正叔被召见后,衣服不改旧样,有人问他:“正叔如果登对,衣服应当如何?”正叔说:“穿丝绸就穿丝绸去见,穿粗布就穿粗布去见。”

孔颖达疏说:“谗言的兴起,是因为多次向小人询问小事。”问荆公:“‘不要让皇上知道’的话,可信吗?”回答说:“要看他当时因为什么事说这话。比如做这件事,应当如何?还需要详细审查,暂时不要让皇上知道。又如说一件事不太恰当,还需要如何商量体察,现在且不要让皇上知道。如果这类情况,不能算是欺君。凡事没有看清始末,更要仔细反复推究,才可以。”

范子夷说他的祖父任外官时,给京城的人写信说:“住在京城千万不要私下议论是非曲直,不同于担任言官时,获取小名声而遭受大祸。”因此说:“我们这些人相见,正应当讨论修身立身的事情罢了。”

齐国末期,大多用财物依附外戚,喧哗于女宠,拜为守宰的人,印绶光华,车骑显赫,荣耀遍及九族,一时显贵,而被执政者担忧,随即伺察。既然因利而得,必因利而危,即使得以免死,没有不破家的,然后后悔,又怎么来得及。

门第高的人,一件事违背祖先训诫,就不同于他人。虽然活着可以苟且获取爵位,死后不能见祖先于地下。门第高就自己骄傲,家族盛大人就窥视嫉妒。真实的才艺美德,人未必相信;细微的瑕疵过失,十只手争着指责。所以修身,不得不周到;为学,不得不坚定。士君子生于世上,自己无能而寄望于他人,自己无善而寄望他人喜爱。就像农夫粗疏地播种,却怨恨上天不滋润,虽然想不挨饿,可以吗?我小时候曾听先仆射说:立身以孝悌为基础,恭敬沉默为根本,敬畏法律为要务,勤俭为法则。使家庭富裕靠忍耐顺从,保持交往靠简朴恭敬。广泛记取好像来不及,追求名声好像偶然到来。做官则洁身自好、减少事务,然后可以谈论家法。家法完备,然后可以谈论养人。正直不接近祸患,廉洁不沽名钓誉。忧患与祸患不并存,廉洁与富贵不兼得。董生有云

:吊者在门,贺者在闾。言忧则恐惧,恐惧则福至。又曰:贺者在门,吊者在闾。言受福则骄奢,骄奢则祸至。故世族久近与命,位丰约不假问蓍龟星数,在处心行事而巳。昭国里崔山南,管子孙之盛,仕族罕比。山南曾祖母长孙夫人,年高无齿。祖母唐夫人,事姑孝,每旦栉縰笄拜阶下,升堂乳姑长孙不粒食者数年。一日病,言无以报吾妇,冀子孙皆得如妇孝。然则崔之门安得不大乎?东都仁和里裴尚书宽,子孙众盛,实为名阀。天后时,宰相魏元同选尚书之先为婿,未成婚而魏陷罗织狱,家徙岭表。及北还,女已逾笄,其家议无以为衣食资,愿下发为尼。有一尼自外至,曰:「汝福厚丰,必有令匹,子孙将遍天下,宜北归。」家人遂不敢议。及荆门,则裴赍装以迎矣。今势利之徒,舍信誓如反掌,则裴之蕃衍乃天之报施也。予旧府高公先君,兄弟三人俱居清列,非速客不二羹胾,夕食龁卜瓠而已,皆保重于世。永宁王相国涯居位,窦氏女归,请曰:「玉工货直七十万钱。」王曰:「七十万钱,岂于汝惜?但直若此,乃妖物也,祸必随之。」女不复敢言。后为冯球外郎妻首饰,王闻之曰:「外郎有七十万钱,其可久乎?」冯为贾相国餗门人,贾有奴颇横,冯爱贾,召奴责之,奴泣谢。未几,冯晨谒贾,贾未出,有二青衣赍银罂出,曰:“公恐君寒,奉地黄酒三杯。”冯悦,尽举之。俄病渴且噎,因暴卒。贾为叹息出涕,卒不知其由。明年,王贾皆遇祸。噫!王以珍玩为物之妖,信知言矣,而不知恩权隆赫之妖甚于物耶?冯以卑位贪货,不能正其家;忠于所事,不能保其身,不足言矣。贾之奴害客于墙庑间,而不知,欲始终富贵其得乎?舒相国元舆与李繁有隙,为御史鞫谯狱,穷致繁罪,后舒亦及祸。今世人盛言宿业报应,曾不思视履考祥事欤?夫名门右族,莫不由祖考忠孝勤俭以成立之,莫不由子孙顽率奢傲以覆坠之。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坠之易,如燎毛。予家本以学识礼法称于士林,比见诸家于吉凶礼制有疑者,多取正焉。丧乱以来,门祚衰落,基业之重,属于后生。夫行道之人,德行文学为根株,正直刚毅为柯叶。有根无叶,或可俟时;有叶无根,膏雨所不能活也。至于孝慈友悌忠信笃行,乃食之酰酱,可一日无哉[柳氏家训]

译吊唁的人挤满门口,祝贺的人遍布街巷。意思是说,心怀忧患就会恐惧谨慎,恐惧谨慎就会福运降临。又说:祝贺的人挤满门口,吊唁的人遍布街巷。意思是说,享受福运就会骄纵奢侈,骄纵奢侈就会灾祸降临。所以世家大族的长久或短促在于命运,官位的高低厚薄不必去询问蓍草龟甲和星象术数,只在于用心行事罢了。

昭国里的崔山南,掌管子孙的兴盛,官宦家族很少能与他相比。崔山南的曾祖母长孙夫人,年高没有牙齿。祖母唐夫人,侍奉婆婆孝顺,每天早晨梳理头发、插好发簪,在台阶下拜见,然后升堂给婆婆哺乳,让婆婆不吃粮食达数年之久。有一天婆婆生病,说没有什么来报答我的儿媳,只希望子孙都能像儿媳这样孝顺。既然这样,崔家的大门怎能不显赫呢?

东都仁和里的裴尚书裴宽,子孙众多兴盛,确实是名门望族。武后时期,宰相魏元同挑选裴尚书的先辈做女婿,还没完婚魏元同就陷入罗织的冤狱,全家被流放到岭南。等到北归时,女儿已经过了及笄之年,家人商议没有用来维持衣食的资财,愿意让她剪发做尼姑。有一位尼姑从外面来,说:“你福分深厚丰富,一定有美好的配偶,子孙将要遍布天下,应当北归。”家人于是就不敢再议论。等到到达荆门,裴宽已经带着行装来迎接了。如今那些势利之徒,背弃信誓就像翻手一样容易,那么裴家的繁衍兴盛就是上天的报答施予了。

我旧府的高公先君,兄弟三人都居于清要之位,不是快速到来的客人就不设肉羹,晚饭只啃占卜用的葫芦罢了,都在世上保全了名节。永宁王相国王涯在位时,窦家的女儿嫁给他,请求说:“玉工出售价值七十万钱的物品。”王涯说:“七十万钱,难道我舍不得给你?只是价值如此,就是妖物,灾祸必定随之而来。”女儿不再敢说话。后来这物品成了冯球外郎妻子的首饰,王涯听说后说:“外郎有七十万钱的财物,他怎么能长久呢?”冯球是贾相国贾餗的门人,贾餗有个奴仆颇为蛮横,冯球喜爱贾餗,召来奴仆责备他,奴仆哭泣谢罪。不久,冯球早晨拜见贾餗,贾餗没出来,有两个青衣女子拿着银瓶出来,说:“公担心您冷,奉上地黄酒三杯。”冯球高兴,全部喝完了。不久生病口渴且吞咽困难,于是突然死亡。贾餗叹息流泪,始终不知道原因。第二年,王涯和贾餗都遭遇祸患。唉!王涯把珍奇玩物当作妖物,确实是知言,却不知道恩宠权势隆盛显赫的妖异比物品更厉害吗?冯球以卑下的地位贪图财物,不能端正他的家;忠于所侍奉的人,不能保全自身,不值得说了。贾餗的奴仆在墙廊间害死客人,而他不知道,想要始终富贵,他能得到吗?

舒相国舒元舆与李繁有嫌隙,作为御史审讯李繁的冤狱,极力追究致使李繁获罪,后来舒元舆也遭遇祸患。如今世人盛传宿业报应,曾经不想想观察行为、考察吉凶的事情吗?那些名门望族,没有不是由祖先忠孝勤俭来建立起来的,没有不是由子孙顽劣轻率奢侈傲慢来倾覆坠落的。建立之难,如同登天;倾覆之易,如同烧掉毛发。我家本来以学识礼法在士林中著称,近来看到各家在吉凶礼制上有疑问的,大多来我家求取正解。丧乱以来,家门福运衰落,基业的重任,属于后辈。行道的人,德行文学是根株,正直刚毅是枝干。有根没有枝叶,或许可以等待时机;有枝叶没有根,甘霖雨水也不能使其存活。至于孝慈友悌忠信笃行,就像饮食中的醋酱,可以一天没有吗?

见与董生论《周易》九六义,取老而变,以为毕中和承一行僧得此说,异孔颖达疏,而以为新奇。彼毕子、董子,何肤末于学,而遽云云也?都不知一行僧承韩氏、孔氏,而果以为新奇,不亦可笑矣哉?何毕子、董子之不视其书,而妄以口承之也?君子之学,将有以异也,必先究穷其书,究穷而不得焉,乃可以立而正也。今二子尚未能读韩氏注、孔氏《正义》,是见其道听途说者,又何能知所谓《易》者哉[柳文与刘禹钖书]

唐仆射柳仲郢镇郪城,有婢失意于成都,鬻之。刺史盖巨源[案:盖巨源,原本作蓝巨源,今考《北梦琐言》及李昉《太平广记》所引,均作盖巨源,今改正]西川大校,累典大郡,居苦竹溪。女侩以婢导于巨源,备赏技巧。他日,巨源窥牕,柳婢侍左,通衢有鬻绫罗者,召俾就宅。盖于束缣内选择,边幅舒卷揲之,第其厚薄,酬酢可否。柳婢失声而仆,似中风,命扶之而去,都无言,促令舆还女侩家。翌日而瘳,诘其所苦,青衣曰:「虽贱人,曾为柳家细婢,死矣,安能事卖绫绢牙郎乎!」蜀都闻之,皆嗟叹。清族之家,率由礼则[出《北梦琐言]

孔戡于为义,若嗜欲,勇不顾前后;于利与禄,则畏避退处,如怯夫然[韩文]

有货玉带者,王文正弟以呈。文正文正曰:“如何?”弟曰:“甚佳。”公命系之,曰:“还见佳否?”弟曰:“系之,安得自见?”文正曰:“自负重而使观者称好,无乃劳乎?我腰间不称此物,亟还之。”故平生所服止于赐带。

王文正公每见家人服饰似过,即瞑目曰:“吾门素风,一至于此!”亟令减损,故家人或有一衣稍华,必于闺内易之,不敢令公见焉[并名臣遗事]

范文正公与朱氏侄书曰:「汝守官处事,小心不得欺。与同官和睦,尽礼。有事只与同官议,莫与公人商量。莫纵乡亲来部下兴贩,自家且一向清心做官,莫营私利。汝看老叔自来如何,还曾营私否?自家好家门,各为好事,以光祖宗[范文正公文]

邓州花蜡烛,名著天下,虽京师不能造。相传云是寇莱公烛法。公尝知邓州,而自少年富贵,不点油灯,尤好夜宴剧饮,虽寝室亦然,烛达旦。每罢官,去后人至官舍,见厕溷间烛泪在地,往往成堆。杜祁公衍为人清俭,在官未尝然。官烛油灯一炷荧然欲灭,与客相对清谈而已。二公皆为名臣,而奢俭不同如此。然祁公寿考终吉,莱公晚有南迁之祸,遂殁不反。虽其不幸,亦可以为戒也[归田录]

梁昭明太子葬其母丁贵嫔,遣人求墓地之吉者,或赂官者。俞三副求卖地,云:“若得钱三百万,以百万与之。”三副密启上言:“太子所得地不如今地,于上为吉。”上年老多忌,即命市之。葬毕,有道士云:“此地不利长子,若厌之,或可申延。”乃为蜡鹅及诸物埋于墓侧。长子位宫监鲍邈之,魏雅初皆有宠于太子。邈之晚见疏于雅,乃密启上云:“雅为太子厌祷。”上遣检掘,果得鹅物,大惊,将穷其事。徐勉固谏而止,但诛道士。由是太子终身惭愤,不能自明。及卒,上征其长子南徐州刺史华容公欢至建康,欲立以为嗣,衔其前事,犹豫久之,卒不立。庚寅,遣还镇。司马光曰:“君子之于正道,不可少顷离也,不可跬步失也。以昭明太子之仁孝,武帝之慈爱,一染嫌疑之迹,身以忧死,罪及后昆。求吉得凶,不可湔涤,可不戒哉!是以诡诞之士,奇邪之术,君子远之。”

朱全忠尝与僚佐及游客坐于大柳之下,全忠独言曰:“此木宜为车毂。”众莫应。有游客数人起应曰:“宜为车毂。”全忠勃然厉声曰:“书生辈好顺口玩人,皆此类也。车毂须用夹榆柳木,岂可为之?”顾左右曰:“尚何待?”左右数十人捽言“宜为车毂”者悉扑杀之[并通鉴]

夫人爪牙之利,不及虎豹;膂力之强,不及熊罴;奔走之疾,不及麋鹿;飞飏之高,不及燕雀。苟非群聚以御外患,则久为异类食矣。是故圣人教人以礼,使知父子之亲。人知爱其父,则知爱其兄弟矣;知爱其祖,则知

译见他与董生讨论《周易》中九和六的含义,主张取用老爻而进行变通,认为毕中和继承了一行僧的说法,这与孔颖达的疏解不同,因而认为新奇。那毕生、董生,在学问上多么肤浅末节,却就如此议论纷纷?他们完全不知道一行僧是继承韩氏、孔氏的学说,却果然认为新奇,不也太可笑了吗?为什么毕生、董生不查看他们的书,就妄口承袭呢?君子做学问,想要有所创新,必须先彻底研究他们的书,彻底研究后仍不能理解,才可以确立自己的观点并使之正确。现在这两个人连韩氏的注、孔氏的《正义》都还没能读完,这是见到道听途说的人,又怎么能知道所谓的《易》呢?

唐仆射柳仲郢镇守郪城,有个婢女在成都失宠,被卖掉了。刺史盖巨源是西川的大校,多次担任大郡长官,住在苦竹溪。牙婆带着婢女引荐给巨源,婢女具备各种技巧。有一天,巨源从窗户窥视,柳家的婢女侍立在左边,街上有卖绫罗的人,召来让他到宅子里。盖巨源在成捆的丝织品内选择,展开卷起折叠着,评定厚薄,应酬可否。柳家的婢女失声跌倒,好像中风,让人扶她离开,她一句话也不说,催促让人用车轿送她回牙婆家。第二天病好了,问她痛苦的原因,婢女说:“我虽然是贱人,曾经做过柳家的小婢女,死了,怎么能侍奉卖绫绢的牙婆呢!”蜀都的人听说后,都感叹不已。清高门第的家庭,大抵遵循礼法准则。

孔戡对于道义,像嗜好欲望一样,勇往直前不顾前后;对于利益和俸禄,就畏惧躲避退处,像怯懦的人一样。

有人卖玉带,王文正公的弟弟拿给他看。王文正公说:“怎么样?”弟弟说:“很好。”公命令系上,说:“还觉得好吗?”弟弟说:“系上,怎么能自己看见?”王文正公说:“自己背负重物却要让观看的人称赞好,岂不是劳苦吗?我腰间不配这种物品,赶快还回去。”所以平生所穿的带子只限于朝廷赏赐的带子。

王文正公每次看见家人服饰似乎过分,就闭上眼睛说:“我家的朴素风气,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立刻命令减损,所以家人如果有一件衣服稍微华丽,一定在闺房内换掉,不敢让公看见。

范文正公给朱氏侄子的信中说:“你守官处事,小心不要欺骗。与同僚和睦,尽到礼节。有事只与同僚商议,不要与公人商量。不要放纵乡亲来部下经商,自己且一直清心做官,不要经营私利。你看老叔向来如何,还曾经经营私利吗?自家好家门,各自做好事,以光耀祖宗。”

邓州的花蜡烛,名声显赫于天下,即使是京城也不能制造。相传是寇莱公的蜡烛制法。寇公曾经任邓州知州,而且从少年时就富贵,不点油灯,尤其喜欢夜间宴饮,即使是寝室也是如此,蜡烛点到天亮。每次罢官,离开后别人到官舍,看见厕所里蜡烛泪在地上,往往成堆。杜祁公杜衍为人清廉节俭,在官任上从未点燃过蜡烛,油灯一炷荧荧欲灭,与客人相对清谈而已。两位公都是名臣,而奢侈节俭不同如此。然而祁公长寿善终,莱公晚年有南迁的祸患,于是死在那里没有回来。虽然这是不幸,也可以作为警戒。

梁昭明太子埋葬他的母亲丁贵嫔,派人寻求吉利的墓地,有人贿赂官员。俞三副请求卖地,说:“如果得到三百万钱,给一百万给他。”三副秘密启奏皇上说:“太子所得的地不如这块地,对皇上吉利。”皇上年老多忌,就命令买下这块地。埋葬完毕,有道士说:“这块地对长子不利,如果厌胜它,或许可以延长寿命。”于是制作蜡鹅及诸物埋在墓侧。长子位宫监鲍邈之、魏雅起初都受太子宠信。邈之晚年被雅疏远,就秘密启奏皇上说:“雅为太子厌祷。”皇上派人挖掘,果然得到鹅等物,大惊,将要穷究此事。徐勉坚决劝谏才停止,只诛杀了道士。从此太子终身惭愧愤恨,不能自我辩白。等到太子去世,皇上征召他的长子南徐州刺史华容公萧欢到建康,想立他为嗣,因怀恨前事,犹豫很久,最终没有立他。庚寅日,派他返回镇所。司马光说:“君子对于正道,不可片刻离开,不可半步失误。以昭明太子的仁孝,武帝的慈爱,一旦沾染嫌疑的痕迹,自身因忧虑而死,罪及后代。求吉得凶,不可洗刷,能不警戒吗!所以诡诞之士,奇邪之术,君子远离他们。”

朱全忠曾经与僚佐及游客坐在大柳树下,全忠独自说:“这棵树适合做车毂。”众人没有回应。有几个游客起来应和说:“适合做车毂。”全忠勃然大怒厉声说:“书生辈喜欢顺口戏弄人,都是这类人。车毂必须用夹榆柳木,怎么能用这棵树?”环顾左右说:“还等什么?”左右几十个人揪住说“适合做车毂”的人全部扑杀。

人的爪牙锋利,不及虎豹;膂力强健,不及熊罴;奔走迅速,不及麋鹿;飞翔高远,不及燕雀。如果不是群聚以抵御外患,就会长久被异类吞食。所以圣人用礼教人,使人知道父子的亲情。人知道爱他的父亲,就知道爱他的兄弟了;知道爱他的祖父,就知道

爱其宗族矣。如枝叶之附于根干,手足之系于身首,不可离也。岂徒使其粲然条理,以为荣观哉?实欲使相为依庇,以捍外患也。

译爱护他的宗族啊。就像枝叶依附于树干,手足连系于身体,是不可分离的。难道仅仅是让他们井然有序,作为荣耀的景观吗?实际上是想要让他们互相依靠庇护,以抵御外来的祸患。

圣人知一族不足以独立也,故又为之甥舅婚媾姻娅以辅之,犹惧其未也,故又慈养百姓以卫之。故爱亲者所以爱其身也,爱民者所以爱其亲也。如是则其身安如泰山,寿如箕翼,他人安得而侮之哉?故自古圣贤未有不先亲九族然后能施及他人者。彼愚者则不然,弃其九族,远其兄弟,欲以专利其身,殊不知身既孤,人斯戕之矣,于利何有哉?故世之人欲爱其身而弃其宗,乌在其能爱身也?孔子曰:「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善为家者,尽其所有而均之,虽粝食不饱,弊衣不完,人无怨矣。夫怨之所生,生于自私,及有所厚薄也。汉世谚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言尺布可缝而共衣,斗粟可舂而共食,讥文帝以天下之富不能容其也。

今之为后世谋者,不过广营生计以遗之。田畴连阡陌,邸肆跨坊曲,粟麦盈囷仓,金帛充箧笥。慊慊然求之犹未足,施施然自以为子子孙孙累世用之,莫能尽也。然不知以义方训其子,以礼法齐其家,自于十数年中勤身苦体以聚之,而子孙以岁时之间奢靡游荡以散之,反笑其祖考之愚,不知自娱,又怨其吝啬无恩于我而厉之也。始则欺绐攘窃以充其欲,不足则立约举债于人以俟其死而偿之,观其意,惟患其祖考之寿也。甚者至于有疾不疗,阴行酖毒,亦有之矣。然则向之所以利后世者,适足以长子孙之恶,而为身祸也。顷尝有士大夫,其先亦国朝名臣也,家甚富而尤吝啬,斗升之粟,尺寸之帛,必身自出纳,锁而封之。昼则佩钥于身,夜则置钥于枕下。病甚困绝,不知其子孙窃其钥,开藏室,发箧笥,取其资财。其人复苏,即扪枕下求钥不得,愤怒遂卒。其子孙不哭,相与争匿其财,遂致斗讼。其处女亦蒙首执牒,自诉于府,以争嫁资,为乡党笑。盖由子孙自幼及长,惟知有利,不知有义故也。夫生生之资,固人所不可无,然勿求多余,多余希不为累矣。使其子孙果贤邪,岂疏粝布褐不能自营,死于道路乎?若其不贤邪,虽积金满室,又奚益哉?故多藏以遗子孙,吾见其愚之甚也[并温公家训]

伯淳作县,常于座右书「视民如伤」四字,云:「某每日常有愧于此。」观其用心,应是不错决挞了人。古人于民,若保赤子,为其无知也,常以无知恕之,则虽有可怒之事,亦无所施其怒。无知则固不察其利害所在,教之趋利避害,全在保者。今赤子若无人保,则虽有坑阱在前,蹈之而不知。故凡事疑有后害,而民所见未到者,当与他做主。始得州县近令,劝诱富民买盐,劝诱百姓,名一入官以后便不可脱。为民父母,岂可暂时罔之,使之终身受其害。

予尝为泰州狱掾,颜岐夷仲以书劝予治狱次第,每一事写一幅,相戒如夏日取罪人,早间在东廊,晚间在西廊,以避日色之类。又如狱中遣人勾追之类,必使之毕此事,不可更别遣人,恐其受赂已足,不肯毕此事也。又如监司、郡守严刻过当者,须平心定气与之委曲详尽,使人相从而后已,如未肯从,再当如此详之,其不听者少矣[童蒙训○案:今本《吕氏童蒙训》无此二条,此题《童蒙训》似误]

步骘与卫旌俱以种瓜自给,会稽焦征羌,郡之豪族,人客放纵,乃共修剌奉瓜以献。征羌方在内卧,驻之移时,旌谷委去。骘止之曰:“本所以来,畏其强也,而今舍去,欲以为高,只结怨耳。”良久,征羌开牖见之,身隐几坐,帐中设席置地,坐骘旌于牖外。旌愈耻之,骘辞色自若。征羌作食,身享大案肴膳重沓,以小盘饭与骘旌,惟菜茹而已。旌不能食,骘极饭致饱,乃辞出。旌怒骘曰:“何能忍此?”骘曰:“吾等贫贱,是以主人以贫贱遇之,固其宜也,当何所耻[三国志]

范云少与领军长史王垓善,云起宅新成,移家始毕,垓亡于官舍,尸无所归,云以东厢给之,移尸自门入,躬自营含,招复如礼,时人以为难[南史]

李翛尹京兆,庄宪太后崩,为山陵桥道置顿使,啬官费物,物裁损。灵驾至灞桥,从官多不得食,始议更造渭城门,计钱三万。

译圣人知道一个家族不足以独立存在,所以又为他们安排甥舅之间的婚姻亲好以辅助他们,仍然担心这样还不够,所以又慈爱地养育百姓以保卫他们。所以爱护亲人是为了爱护自己,爱护百姓是为了爱护亲人。像这样,那么他的身体就安稳如泰山,寿命如箕星和翼星那样长久,别人怎么能侮辱他呢?所以自古以来的圣贤,没有不先亲爱九族然后才能施恩于其他人的。那些愚昧的人却不是这样,抛弃他的九族,疏远他的兄弟,想要以此来独占利益,却不知身体一旦孤立,人们就会残害他,对利益又有什么好处呢?所以世上的人想要爱护自己却抛弃宗族,哪里能算是爱护自己呢?孔子说:“平均就没有贫困,和睦就不觉得人少,安定就没有倾覆的危险。”善于治家的人,拿出他所有的财物来平均分配,即使粗粮吃不饱,破衣穿不全,人们也没有怨恨了。怨恨的产生,源于自私以及对待人厚薄不均。汉朝的谚语说:“一尺布还可以缝制,一斗粟还可以舂捣。”意思是说一尺布可以缝制而共同穿衣,一斗粟可以舂捣而共同进食,讥讽汉文帝拥有天下的财富却不能容纳他的弟弟。

现在为后代谋划的人,不过广泛经营生计来留给后代。田地连接着阡陌,店铺跨越着街巷,粟麦堆满了仓廪,金银布帛装满了箱柜。贪求的样子仍然不满足,洋洋自得地认为子子孙孙累世使用,也不能用完。然而不知道用正道训导他的儿子,用礼法整顿他的家庭,自己在十几年中勤劳身体、辛苦形体来积聚财富,而子孙在几年之间奢侈浪费、游荡挥霍来散尽财富,反而嘲笑祖先愚蠢,不知道自我娱乐,又怨恨祖先吝啬对自己没有恩德而咒骂他。起初欺骗、偷窃来满足他们的欲望,不够就向人立约借债等待祖先死后偿还,看他们的意图,只怕祖先长寿。更严重的甚至到了有病不治疗,暗中下毒,也有这样的情况。那么以前用来利于后代的东西,恰好足以助长子孙的恶行,而给自己带来祸患。近来曾有一位士大夫,他的祖先也是本朝的名臣,家里非常富有而且尤其吝啬,一斗一升的粮食,一寸一尺的布帛,一定亲自收支,锁起来封存。白天把钥匙佩在身上,晚上把钥匙放在枕头下。病重陷入昏迷,不知道他的子孙偷了钥匙,打开储藏室,打开箱柜,取走他的资财。那人苏醒过来,就摸枕头下找钥匙找不到,愤怒而死。他的子孙不哭,互相争夺隐藏他的财物,于是导致争斗诉讼。他的未婚女儿也蒙着头拿着诉状,自己到官府申诉,来争夺嫁妆,被乡里人嘲笑。这是因为子孙从小到长大,只知道有利,不知道有义的缘故。维持生活的资财,固然人不能没有,但不要追求多余,多余的东西很少不成为累赘的。如果他的子孙果然贤能,难道粗劣的饭食、布衣不能自己经营,会死在路上吗?如果他们不贤能,即使积满一室的金子,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多积蓄财物留给子孙,我认为这是非常愚蠢的。

吕大临担任县令时,常在座位右边写下“视民如伤”四个字,说:“我每天都对此感到惭愧。”观察他的用心,应该是没有错误地判决和鞭打百姓。古人对百姓,如同保护婴儿,因为婴儿无知,常常用无知的理由宽恕他们,那么即使有可怒的事情,也不施加愤怒。无知本来就不能明察利害所在,教导他们趋利避害,全在于保护者。现在婴儿如果没有人保护,那么即使前面有坑井,踩进去也不知道。所以凡事怀疑有后患,而百姓所见不到的,应当替他们做主。刚开始得到州县近令,劝诱富民买盐,劝诱老百姓,名义上一旦入官以后便不能脱身。作为百姓的父母,怎么能暂时欺骗他们,使他们终身遭受祸害。

我曾经担任泰州狱掾,颜岐夷仲用书信劝我治理案件的方法,每一件事写一幅,互相告诫如夏天取罪人,早上在东廊,晚上在西廊,以避开阳光之类。又如狱中派人勾追之类,一定要让他完成这件事,不可以另外派人,恐怕他受贿已经足够,不肯完成这件事。又如监司、郡守严酷过分的人,必须平心静气与他们委婉详尽地说明,使人顺从后才停止,如果还不肯顺从,再这样详细说明,不听从的人就少了。

步骘与卫旌都以种瓜自给,会稽的焦征羌,是郡中的豪族,门客放纵,于是共同修好名帖捧着瓜去进献。焦征羌正在室内躺着,让他们停留了很久,卫旌丢下瓜离去。步骘阻止他说:“我们本来所以来,是畏惧他的强大,现在舍弃离去,想要显示清高,只会结下怨恨罢了。”过了很久,焦征羌打开窗户看见他们,身体靠着几案坐着,帐中设席放在地上,让步骘和卫旌坐在窗外。卫旌更加感到羞耻,步骘言辞神色自然如常。焦征羌准备食物,自己享用大案上的丰盛菜肴,用小盘饭给步骘和卫旌,只有蔬菜而已。卫旌不能吃,步骘极力吃饭直到吃饱,才告辞出去。卫旌愤怒地对步骘说:“怎么能忍受这个?”步骘说:“我们贫贱,所以主人用对待贫贱的方式对待我们,这本是应当的,应当有什么可耻的呢?”

范云年轻时与领军长史王垓交好,范云新建的宅第刚落成,搬家刚完毕,王垓死在官舍,尸体无处安葬,范云把东厢房给他,把尸体从门抬入,亲自办理含殓,招魂复魄如同礼仪,当时的人认为很难得。

李翛任京兆尹,庄宪太后去世,担任山陵桥道置顿使,节省官费物品,物品稍微减少。灵车到达灞桥,随从官员大多吃不上饭,才开始商议重新建造渭城门,计算需要钱三万。

翛以为劳,不听。使凿轨道深之,柱危不支,方过丧而门坏,辒辌仅免。彻门乃得行。翛妄奏车轴折,山陵使李逄吉劾罔上,请免官[唐书]

译翛认为这样太劳苦,没有听从。派人将轨道凿深,柱子危险无法支撑,刚经过丧事地点大门就倒塌了,辒辌车勉强幸免。拆掉大门才得以通行。翛胡乱上奏说车轴折断,山陵使李逢吉弹劾他欺瞒皇上,请求免除他的官职。

王罴性俭率,尝有台使至,罴为设食。使乃裂去薄饼缘,罴曰:“耕种收获,其功已深;舂爨造成,用力不少。尔之选择,当是未饥。”命左右撤去之。使者愕然大惭[北史]

刘器之建中崇宁初,知潞州。部使者观望,治郡中事,无巨细皆详考,然竟不得毫发过。往驿劵亦无违法与者,部使者亦叹服。之后居南京,有府尹取兵白直历点磨,他寓居无有不借禁军者,独器之未尝借一人,其廉慎如此。

峭直深刻之人,明习法令,所以检护其身,可使无过,此其所长。然卒有其所长,以把持窥剌为心,一二听之,使人沓迫不容。苟善其刻而用其深,则必置人主于有过之地。士有负俗之累,而其心坦明,出于恺悌,不肯欺负人主以贼其民,与彼刻深之人相去万万。岂可以有瑕之玉而置于碔砆之下乎?取人于上者,将何择哉[陈了翁集]赏必当功,罚必当罪,刻核之论也。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君子长者之心也。以君子长者之心,则自无刻核之论。如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去其臣也,必可使复仕;去其妻也,必可使复嫁。如此等论,上下熏蒸,则太平之功可立致也。芝草生,甘露降,醴泉出,皆是此等和气熏蒸所生[舍人杂录]发人私书,拆人信物,深为不德,甚者遂至结为仇怨。余得人所附书物,虽至亲卑幼者,亦未尝辄留,必为附至。及人托于某处问訉干求,若事非顺理而巳之力不及者,则可至诚面却之。若巳诺之矣,则必须达所欲言。至于听与不听,则在其人。凡与宾客对坐及往人家见人,得亲戚书,切不可往观及注目偷视。若促膝并坐,目力可及,则敛身而退,候其收书方复进,以续前话。若其人置书几上,亦不可取观,须俟其人云「某所惠书云云」,足下请观之,方可一看。若书中说事,无大小,以至戏谑之语,皆不可于他处复说。凡入人家,切不可于几案上及书□等内翻看人家书简及记事册子、钱谷文簿。若人将文字令巳看,切不可于背后观,皆无德之一端也。凡借一物,上至书册,下至器用,苟得巳者,则不须借。若不获巳,则须爱护过于已物。看用才毕,便即归还。切不可以借为名,意在没纳及不加爱惜,至有损坏。大率豪气者于巳之物多不自爱惜,借人物岂可亦如此?此非用豪气之所,乃无德之一端也。凡饮食蒸饼去皮馒头,去蒂肉,去脂皮之类,皆非成人所为,乃痴騃无知而已。自非生硬臭恶与犯已宿疾之物,岂有不可食之理?凡与人同坐,夏则已择凉处,冬则已择暖处;及与人共食,多取、先取,皆无德之一端也[范益谦自戒]

郭逵为西帅,王韶初以措置西事至边,逵知其必生边患,用备边财赋事,连商贾,移牒取问。韶读之,怒形颜色,掷牒于地者久之,乃徐取纳怀中,入而复出,对使者碎之。逵奏其事,上以问韶,韶以元牒缴进,无一损坏,上不悟韶计,不直逵言。自后逵论韶,并不报,而韶遂得志矣。予旧见前辈语及此事,无不切齿,而新进小生,往往以此谈韶,不容口。近有一士人,自言久游太学,论及韶行事,亦以此为智数过人,而不以罔上陷老成罪韶。往者苟合干进者,持此自售,亦不足怪。不谓经此大变故,犹守旧闻,如此等辈,真是不识浊净,其可责哉[陈齐之杂录]

亲友之迫危难也,家财巳力,当无所吝。若横生图计,无礼请谒,非吾教也[颜氏家训]

黄发之人,五脏气虚,精神耗竭,若稍失节宣,即动成危瘵。盖老人倦惰,不能自调,在人资飬以延遐算,为人子者,深宜察其寒温,审其饘药,依四时摄飬之方,顺五行休王之气,恭恪奉亲,慎无懈怠。

春属木,主发生。春肝气王,肝属木,其味酸。木能胜土,土属脾,主甘。当春之时,其饮食之味,宜减酸益甘,以养脾气。肝气盛者,调吹气以利之。顺之则安,逆之则少阳不生,肝气内变。春时阳气初升,万物萌发,正二月间,乍寒乍热。高年之人,多有宿疾,春气所攻,则精神昏倦,宿患发举。又复经冬已来,拥炉熏衾,啖炙饮热

译王罴生性俭朴直率,曾经有朝廷使者到来,王罴为他准备饭食。使者竟然撕掉薄饼的边缘,王罴说:“耕种收获,其中的辛劳已经很深;舂米做饭,花费的力气也不少。你这样挑剔选择,应当是还没有饿。”命令左右把食物撤走。使者惊愕,非常惭愧。

刘器之在建中、崇宁初年,任潞州知州。部使者观望他的动静,治理州中事务,无论巨细都详细考察,但最终没有发现丝毫过错。连过往驿站的凭证也没有违法给予的情况,部使者也感叹佩服。后来他居住在南京,有府尹索取兵卒白直历进行清点核查,其他寄居的人没有不借调禁军的人手的,唯独刘器之不曾借调一人,他的廉洁谨慎就是这样。

刚直严厉的人,通晓法令,用来检点保护自身,可以使人没有过错,这是他们的长处。然而最终凭借他们的长处,以把持权柄、窥探刺探为心,一两次听从他们,就会使人感到紧迫不容。如果认为他们的苛刻是好的而利用他们的深沉,就一定会把君主置于有过错的境地。士人有违背世俗的拖累,但内心坦荡光明,出于和乐平易,不肯欺骗君主以残害百姓,与那些苛刻深沉的人相差万里。怎么能把有瑕疵的玉放在碔砆之下呢?在上位者选拔人才,将如何选择呢?

奖赏一定与功劳相称,惩罚一定与罪行相称,这是苛刻严密的论调。罪行有疑问就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就加重奖赏,这是君子长者的心肠。以君子长者的心肠,自然就没有苛刻严密的论调。如果君子不耗尽别人的欢心,不竭尽别人的忠诚,罢免臣子,一定可以让他重新做官;休弃妻子,一定可以让她重新出嫁。像这样的论调,上下互相感化,那么太平的功业就可以立刻实现。灵芝草生长,甘露降落,甜泉水涌出,都是这种和气感化所产生的。

拆阅别人的私人信件,拆开别人的信物,是非常不道德的行为,严重的甚至因此结下仇怨。我得到别人托付的书信物品,即使是至亲晚辈,也未曾擅自留下,一定代为送达。等到别人委托在某处打听消息或谋求事情,如果事情不顺理且我的能力达不到,就可以真诚地当面拒绝。如果我已经答应了,就必须传达他想说的话。至于听不听,则在于那个人。凡是与宾客对坐或去别人家拜访,得到亲戚的书信,切不可去观看或偷看。如果促膝并坐,目光可以触及,就收敛身体退后,等他收好书信再上前,继续前面的话题。如果那个人把书信放在桌子上,也不可取来观看,必须等他说道“某处惠赠的书信云云”,请你观看,才可以看一遍。如果书信中谈论事情,无论大小,乃至戏谑的话语,都不可在别处再复述。凡是进入别人家,切不可在几案上或书箱等里面翻看别人的书信以及记事册子、钱粮账簿。如果别人拿着文字让我看,切不可在背后观看,这些都是不道德的表现之一。凡是借一样东西,上到书籍,下到器具,如果可以不借,就不必借。如果不得不借,就必须爱护超过自己的物品。看用完毕,就立即归还。切不可借为名,意在吞没或不加爱惜,以致损坏。大体上豪爽的人对自己的物品多不珍惜,借别人的东西难道也可以这样吗?这不是显示豪爽的地方,而是不道德的表现之一。凡是饮食,蒸饼去掉皮,馒头去掉蒂,肉去掉脂皮之类,都不是成年人所为,只是痴傻无知罢了。除非是生硬臭恶或犯了自己旧疾的东西,哪里有不可吃的道理?凡是与人同坐,夏天自己选择凉快的地方,冬天自己选择暖和的地方;以及与人共食,多取、先取,都是不道德的表现之一。

郭逵担任西帅,王韶起初因为筹划西事到达边境,郭逵知道他一定会引发边患,用防备边境的财赋事务,牵连商贾,发公文取问。王韶读了之后,愤怒显露在脸上,把公文扔在地上很久,才慢慢拿起来放入怀中,进去又出来,当着使者的面把它撕碎。郭逵上奏这件事,皇上拿此事询问王韶,王韶把原公文缴进,没有一处损坏,皇上没有领悟王韶的计谋,不认为郭逵的话正确。从此郭逵议论王韶,都不被采纳,而王韶于是得志了。我过去听前辈谈到这件事,无不咬牙切齿,而新进的后生,往往以此谈论王韶,赞不绝口。最近有一个士人,自称久游太学,谈到王韶的行事,也认为这是智谋过人,而不以欺瞒君主、陷害老成来归罪王韶。过去苟合求进的人,持此自售,也不足为怪。没想到经过这次大变故,还坚守旧闻,像这类人,真是不分浊清,怎么能责备呢?

亲友遭遇迫近危难,家财人力,应当毫不吝惜。如果横生图谋,无礼请托,不是我的教诲。

黄发老人,五脏气虚,精神耗竭,如果稍失节制调养,就会立刻变成危重疾病。因为老人倦怠懒惰,不能自我调养,在于他人资助供养以延长寿命,作为子女的,应该深切观察其寒温,审察其饮食药物,依照四时摄养的方术,顺应五行休王的气运,恭敬谨慎地奉养双亲,千万不要懈怠。

春天属木,主生发。春天肝气旺盛,肝属木,其味酸。木能克土,土属脾,主甘。在春天的时候,饮食的味道,适宜减少酸味增加甘味,以养护脾气。肝气旺盛的人,调节吹气以利泄。顺应它则平安,违背它则少阳不生,肝气在内变化。春天阳气初升,万物萌发,正二月间,忽冷忽热。高龄之人,多有旧疾,春气所攻,则精神昏沉倦怠,旧病发作。又经过冬天以来,拥炉熏衾,吃炙肉饮热酒

,至春成积,多所发泄,致体热头昏,膈壅涎嗽,四肢劳倦,腰脚不任,皆天所发之疾也。常宜体候,若稍觉微疾,不可便行疏利,恐伤脏腑,别生余疾。若别无疾状,或只选食治方中稍凉利饮食调停与进,不须服药。常择和暖日,引侍尊亲于园亭楼阁虚敞之处,使放意登眺,用摅滞怀,以畅生气。时寻花木游赏,以快其意,不令孤坐独眠,自生郁闷。春时若亲朋请召,老人意欲从欢,任自遨游,常令的亲侍从。惟酒不可过饮。春时人家多造冷馔米食等,不令下与,如水团粽粘冷肥腻之物,多伤脾胃,难得消化,大不益老人,切宜看承。春时遇天气顿暖,不可顿减绵衣,缘老人气弱骨疏,风泠易伤。才至春时,但令多着夹衣,遇暖之时,一重重渐减,不致暴伤也。

译到了春天,体内积滞容易发散,导致身体发热、头昏眼花,胸膈壅塞、痰多咳嗽,四肢疲乏劳累,腰脚无力支撑,这些都是春天引发的疾病。平时应当留意观察身体状况,如果稍微感到有些微疾,不可立即使用泻下通利的药物,以免损伤脏腑,引发其他疾病。如果没有其他病症,或者只是选择食疗方中稍凉利、易消化的饮食来调理服用,就不需要吃药。经常选择温和晴朗的日子,带领侍从陪同长辈到园林亭台楼阁等空旷敞亮的地方,让他们尽情登高远眺,以抒发郁结的情怀,使生机顺畅。时常寻找花草树木游玩赏览,以愉悦他们的心情,不要让他们独自坐着或睡觉,以免产生郁闷情绪。春天时,如果亲朋好友邀请,老人愿意去欢乐,就任他们自由游玩,但要让亲近的侍从跟随。只是酒不可过量饮用。春天时,人们多制作冷食、米食等,不要给老人吃,像水团、粽子等粘冷肥腻的食物,容易损伤脾胃,难以消化,对老人非常不利,务必细心照料。春天遇到天气突然变暖,不可突然减少棉衣,因为老人气弱骨疏,风寒容易伤害身体。刚到春天时,只让老人多穿夹衣,遇到暖和的时候,一层一层逐渐减少,不至于突然受寒受伤。

夏属火,主于长飬夏心气王,心主火,能克金,金属肺,肺主辛。其饮食之味,当夏之时,宜减苦增辛,以飬肺气。心气盛者,调呵气以疏之。顺之则安,逆之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溃。盛夏之月,最难调摄,阴气内伏,暑毒外蒸,纵意当风,任性食冷,故人多有餐泄之患。况是老人,尤宜保辅。若檐下弄道,穿隙破窗,皆不可纳凉,此为贼风,中人最毒。宜居虚堂净室,水次木阴,洁净之处,自有清凉。每日凌晨进温平顺气汤一服,饮食温软,不令太饱[并飬老奉亲书]

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亲表聚集,致燕享焉。自兹以后,二亲若在,每至此日,常有酒食之事,而无教之徒,虽已孤露,其日皆为燕饮酣畅,声乐不知有所感伤[颜氏家训]

世间大有病人,亲朋故旧交游来问疾,其人曾不经一事,未读一方,自骋了了,诈作明能,谈说异端,或言是虚,或道是实,或云是风,或云是蛊,或道是水,或云是痰,纷纭谬说,种种不同,破坏病人心意,不知孰是,迁延未就,时不待人,欻然致祸,各自散走。是故大须好人及好名医,识病深浅,探赜方书,博览古今,是事明解者,看病不尔,大误人事[孙思邈千金方]

言及先人,理当感慕。江南人事,不获巳,须言阀阅,必以文翰,罕有面论者。北人无何,便尔说话,及相访问,如此之事,不可加于人也。若言须及者,则敛容肃坐,世父、叔父、兄弟各以尊卑轻重为容色之节,皆变于常。

江南,凡吊者,识轻服而不识主人,则不于会所而吊,他日修名诣其家。

阴阳说云:辰为水墓,又为土墓,故不得哭。王充《论衡》云:辰日不哭,哭则重丧。今无教者,辰日有丧,不问轻重,举家清谧,不敢发声,以辞吊客。道书又曰:晦歌、朔哭,皆当有罪,天夺之算。丧家朔望,哀感弥深,宁当惜寿?又不哭也。

江左朝臣子孙初释服朝见二宫皆当泣涕,二宫为之改容。颇有肤色充泽、无哀感者,梁武薄其为人,多被抑退。裴政出服问讯,武帝贬瘦枯槁,涕泗滂沱。武帝目送之曰:「裴之礼不死也。」

偏傍之书,死有归煞,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画瓦书符,作诸厌胜。丧出之日,门前然火,户外列灰,祓送家鬼,章断注连。凡如此者,不近人情,乃儒雅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并颜氏家训]胡文定问杨训,相知训言:杨宋臣,恺悌君子。既而宋臣受总司差,权湘潭令,大热中之官,遇疾而终。训请先生言于总司,保任为没于王事。先生曰:宋臣固可伤,然凡事不必如此计较。君子爱人以德,使宋臣在,决不喜为此等事。贤能教飬其孤,足矣[胡氏传家录]

葬者,人生之大事。死者以窀穸为安宅,死而未葬,犹行而未得其归也。是以孝子虽爱亲留之,不敢久也。古者天子七月,诸侯五月,大夫三月,士逾月,诚由礼物有厚薄,奔赴有远近,不如是不能集也。今王宫以下皆三月而葬,盖以非同位外姻无会葬者,故适时之宜,更为之制。礼未葬不变服,啜粥居,倚庐寝苫枕块,既虞而后有所变,盖孝子之心,以为亲未获所安,巳即不敢安也。今世俗信术者妄言,以为葬不择地及岁月日时,则子孙不利,祸殃总至。有至终丧除服,或十年,或二十年,或终身,或累世,犹不葬,至为水火所漂焚,他人所投弃,失亡尸柩,不知所之者,岂不哀哉?人所贵有子孙者,为其死而形体有所付也。既而不葬,则与无子孙而死道路者,奚以异乎?《诗》曰:“行有死人,尚或殣之。”况为人子,乃忍弃其亲而不葬哉?唐太常博士吕才叙《葬书》曰:“《孝经》云:‘卜其宅兆而安厝之。’盖以窀穸既终,永安体魄,而朝市迁变,泉石交侵,不可前知,故谋之龟筮。近代或选年月,或相墓田,以为一事失所,祸及死生。按礼,天子诸侯大夫葬皆有月数,则是古人不择年月也。《春秋

译夏属火,主于长养。夏时心气旺盛,心主火,能克金,金对应肺,肺主辛味。饮食的味道,在夏季,应当减少苦味,增加辛味,以养护肺气。心气过盛的,通过呵气法来疏导它。顺应则平安,违背则阳气不能生长,心气在内溃败。盛夏的月份,最难调养,阴气潜伏在内,暑毒蒸腾在外,随意迎风,任性吃冷食,所以人多有腹泻的病患。何况是老人,尤其应当保护辅助。如果在屋檐下行走,穿过缝隙或破窗,都不可以纳凉,这是贼风,中人最为毒害。应当居住在空旷洁净的堂室,靠近水边树荫,洁净的地方,自然有清凉。每天清晨服用一剂温平顺气汤,饮食温热柔软,不要吃得过饱。

江南的风俗,孩子满周岁时,为他制作新衣,洗浴打扮,男孩面前放置弓矢纸笔,女孩面前放置刀尺针线,再加上饮食物品以及珍宝玩物,放在孩子面前,观察他首先拿取什么,以此检验他的贪廉愚智,这叫作试儿,亲戚表亲聚集,设宴款待。从此以后,双亲如果在世,每到这一天,常有酒食聚会,而没有教养的人,即使已经孤苦无依,这一天也都要饮酒作乐,酣畅淋漓,听音乐歌舞,不知道有所感伤。

世间有很多病人,亲朋好友故旧交游来探病,这些人曾经没有经历过一件事,没有读过一方药,自逞聪明,假装明白能干,谈论异端邪说,有的说是虚证,有的说是实证,有的说是风邪,有的说是蛊毒,有的说是水湿,有的说是痰饮,纷乱谬误的说法,种种不同,破坏了病人的心意,不知道哪个是对的,拖延未能痊愈,时间不等人,忽然导致祸患,各自散走。因此非常需要好人以及好名医,识别病情的深浅,探究深奥的方书,博览古今,对这些事情明白理解的人,看病不像那样,否则大误人事。

谈到先人,理当感慕。江南人的事情,不得已,必须谈论门第,一定用文章书信,很少有当面谈论的。北方人没有什么忌讳,就这样说话,以及相互访问,这样的事,不可以强加于人。如果言语必须涉及,就收敛容颜严肃端坐,伯父、叔父、兄弟各自根据尊卑轻重作为容颜表情的节制,都不同于平常。

江南,凡是吊唁的人,只认识穿轻丧服的人而不认识主人,就不在聚会的地方吊唁,改天修书前往他家。

阴阳学说认为:辰是水墓,又是土墓,所以不得哭。王充《论衡》说:辰日不哭,哭则重丧。现在没有教养的人,辰日有丧事,不问轻重,全家清静肃穆,不敢发声,以此推辞吊客。道书又说:晦日歌唱、朔日哭泣,都应当有罪,上天剥夺其寿命。丧家在朔望之日,哀痛感伤更加深切,难道应当爱惜寿命?又不哭。

江左朝臣子孙刚脱去丧服朝见两宫,都应当哭泣流泪,两宫为此改变容颜。颇有肤色充润、没有哀痛感伤的人,梁武帝轻视他们的为人,多被压制退下。裴政脱去丧服问讯,武帝显得瘦削枯槁,涕泪滂沱。武帝目送他说:“裴之礼不死也。”

偏旁的书籍,说人死有归煞,子孙逃窜,没有人肯在家。画瓦书符,做各种厌胜之术。丧事出殡之日,门前烧火,户外撒灰,祓除送别家鬼,章断注连。凡是这样的,不近人情,乃是儒雅的罪人,应当加以弹劾议论。

胡文定问杨训,杨训说:杨宋臣,是恺悌君子。不久宋臣受总司差遣,代理湘潭县令,这是大热之中的官职,遇疾而死。杨训请求先生向总司说明,担保他是死于王事。先生说:宋臣固然可伤,然而凡事不必如此计较。君子爱人以德,如果宋臣在世,决不喜欢做这样的事。贤能教养他的孤儿,就足够了。

葬,是人生大事。死者以墓穴为安宅,死了而未葬,犹如行走而未得到归宿。所以孝子虽然爱亲想留住,不敢久留。古代天子七月,诸侯五月,大夫三月,士一个月,确实因为礼物有厚薄,奔赴有远近,不这样就不能聚集。现在王宫以下都三个月而葬,大概因为不是同位外姻没有会葬的人,所以适应时宜,另外制定制度。礼制未葬不变服,喝粥居住,倚靠庐舍睡草垫枕土块,既虞祭之后才有所改变,大概孝子的心,认为亲未获得安顿,自己就不敢安顿。现在世俗相信术士妄言,认为葬不选择地以及岁月日时,则子孙不利,祸殃总至。有的直到终丧除服,或十年,或二十年,或终身,或累世,仍然不葬,甚至被水火漂焚,被他人投弃,丢失尸柩,不知道去向,岂不悲哀?人所贵重有子孙的,是为了死后形体有所托付。既然不葬,那就与没有子孙而死于道路的人,有什么不同呢?《诗》说:“行有死人,尚或殣之。”何况为人子,竟忍心抛弃亲人而不葬呢?唐太常博士吕才叙《葬书》说:“《孝经》说:‘卜其宅兆而安厝之。‘大概因为墓穴既终,永安体魄,而朝市迁变,泉水岩石交侵,不可预先知道,所以谋之于龟筮。近代有的选择年月,有的相墓田,认为一事失所,祸及死生。按礼制,天子诸侯大夫葬都有月数,那么是古人不选择年月也。《春秋

》九月丁巳,葬定公,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昃乃克葬,是不择日也。郑葬简公,司墓之室当路毁之,则朝而不毁,则日中而子产不毁,是不择时也。古之葬者,皆于国都之北域,兆有常,是不择地也。今《葬书》以为子孙富贵贫贱大未尝改移,而野俗无识,妖巫妄言,逐于擗踊之际,择葬地而希官爵,荼毒之秋,选葬时而规财利,斯言至矣。夫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固非葬所能移。就使能移,孝子何忍委其亲不葬,而求利于己哉?世又有用羌胡法,自焚其柩,收烬骨而葬之者,人习为常,恬莫之怪。呜呼,讹俗悖戾,乃至此乎?或曰:旅宦远方,贫不能致其柩,不焚之何以致其归葬?曰:如廉范辈,岂其家?富邪?延陵季子有言:“骨肉归复于土,命也;魂气则无不之也。”舜为天子,巡狩苍梧,而殂葬于其野。彼天子犹然,况士民乎?必也,竭力不能归其柩,即所亡之地而葬之,不犹愈于火焚乎?

译九月丁巳日,安葬定公,因下雨没能下葬,到了戊午日太阳偏西才得以下葬,这是不选择吉日。郑国安葬简公时,守墓人的屋子挡路,如果早晨就拆毁它,那么等到中午子产才去拆毁,这是不选择时辰。古代安葬死者,都在国都的北郊,墓地有固定的地方,这是不选择地点。如今《葬书》认为子孙的富贵贫贱大多不曾改变,而乡野俗人无知,妖巫妄言,在悲痛哀哭的时候,选择葬地来希求官爵,在荼毒亲人的时候,选择葬时来图谋财利,这种说法太荒谬了。死生有命运,富贵在天,本来就不是安葬所能改变的。即使能够改变,孝子怎么忍心舍弃亲人不葬,而为自己求取利益呢?世上又有采用羌胡方法,自己焚烧棺木,收集灰烬骨头而安葬的,人们习以为常,安然不以为怪。唉,错误的习俗悖逆乖戾,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有人说:旅居做官在远方,贫穷不能运回棺木,不焚烧它怎么能运回安葬?回答说:像廉范那样的人,难道他家富有吗?延陵季子说过:“骨肉回归泥土,是命运;魂气则无处不到。”舜做天子,巡视苍梧,而去世安葬在那里的野外。那天子尚且如此,何况士人百姓呢?如果确实竭尽全力也不能运回棺木,就在去世的地方安葬,不还是比火焚好吗?

卧游录﹝宋﹞吕祖谦撰

宗少文好山水,爱远游。西陟荆巫,南登衡岳。因结宇衡山,有尚平之志。以疾还江陵,叹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难徧覩。唯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图之于室。谓人曰:「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

蕳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不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荀中郎在京口登北固望海,云虽未覩三山,便自使人有陵云意。若秦汉之君,必当褰裳濡足。

支公好鹤,住剡东恤山。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攴意惜之,乃锻其翮。鹤轩翥不复能飞,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林曰:「旣有陵霄之姿,何翫养令翮成,置使飞去?」王司州至吴兴印渚中看[于潜县东七十里有印渚,渚傍有白石山,峻壁四十丈。印渚盖众溪之下流也。印渚已上至县,悉石瀬不可行船。印渚已下水道无险,故行旅集焉]叹曰:「非唯使人情开涤,亦觉日月清朗。」

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

道壹道人从都下还东山,经吴中,已而会雪下,未甚寒。诸道人问在道所经,壹公曰:「风霜固所不论,乃先集其惨淡,郊邑正自飘瞥,林岫便自浩然。」

司马太傅斋中夜坐,于时天月明净,都无纤翳。太傅叹以为佳,谢景重在坐,答曰:「意谓乃不如微云点缀。」太傅曰:「卿居心不净,乃复强欲滓秽太清邪?」

庾子嵩目和峤:「森森如千丈松,虽磊砢有节目,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卞令目叔向:「朗朗如百间屋。」

世目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世目周侯嶷如断山。

王恭始与王建武甚有情,后遇袁悦之间,遂致疑。偶然每至兴会,故有相思时。恭尝行散至京口射堂,于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恭目之曰:「王大故自濯濯。」

有人诣王太尉,遇安丰大将军,丞相在堂,往别屋,见季胤、平子,还语人曰:「今日之行,触目见琳琅珠玉。」

庾太尉在武昌,秋夜气佳,景清,佐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楼理咏,音调始遒,闻函道中有屐声甚厉,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许人步来,诸贤欲起避之,公徐曰:「老子于此处兴复不浅。」因便据胡床,与诸人咏谑。后王逸少下,与丞相言及此事,丞相曰:「元规尒时风范,不得不少颓。」右军答曰:「唯丘壑独存。」

阮步兵啸,闻数百步。苏门山中,忽有隐者,樵伐者咸共传说。阮籍往观,见其人拥厀岩侧。籍登岭就之,箕踞相对。籍问之,仡然不应。籍因对之长啸,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复啸,意尽退还。半岭许,闻上啾然有声,如数部皷吹,林谷传响。顾看,乃向人啸也。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隠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卽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卫洗马初欲渡江,形神惨悴,语左右曰:「见此茫茫,不觉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

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耶时所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本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涙。

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輙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涕。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裴令公目山巨源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

蔡司徒在洛,见陆机兄弟住参佐廨,士三间瓦屋。士龙住东头,士衡住西头。士龙为人文弱可爱,士衡长七尺余,声作锺声,言多慷慨。

有人问袁侍中曰:「殷仲堪何如韩康伯?」答曰:「理义所得,优劣乃复未辨。然门庭萧寂,居然有名士风流,殷不及韩。故作诔云:『荆门昼掩,闲庭晏然。』」

元丰六年十月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

译《卧游录》由宋代吕祖谦撰写。

宗少文喜爱山水,酷爱远游。向西攀登荆山、巫山,向南登上衡山。因此在衡山建造房屋,怀有尚子平那样的隐逸之志。因病返回江陵,感叹道:“年老和疾病都来了,名山恐怕难以遍览。只有澄澈胸怀以观照大道,躺着来神游山水。”凡是曾经游览过的地方,都画在室内。对人说:“弹琴奏乐,想让群山都发出回响。”

蕳文进入华林园,回头对身边的人说:“领会心意之处不必在远方,树木掩映、林水幽深,自然就有濠水、濮水间的逍遥遐想。不知不觉间,鸟兽禽鱼都自来亲近人。”

荀中郎在京口登上北固山眺望大海,说虽然没有看见三座仙山,自然也让人产生凌云的志向。如果是秦汉的君主,必定会提起衣裳、弄湿双脚(涉水前往)。

支公喜爱鹤,住在剡县东边的恤山。有人送给他两只鹤,不久翅膀长硬想要飞翔,支公心中爱惜它们,就剪断了它们的羽毛。鹤昂首振翅却不能再飞,于是回头看着翅膀,垂头看着它,好像有懊丧的意思。支公说:“既然有凌云的姿态,为什么还要玩弄豢养让它翅膀受损,放任它飞走呢?”王司州来到吴兴印渚中观赏(于潜县东七十里有印渚,水中小洲旁边有白石山,陡峭的石壁高四十丈。印渚大概是众条溪流的下游。印渚以上到县治,都是石滩无法行船。印渚以下水道没有险阻,所以旅客聚集在这里),感叹道:“不仅使人心胸开阔涤荡,也觉得日月清明朗澈。”

王子敬说:“沿着山阴道行走,山川互相映衬焕发,让人应接不暇。如果是秋冬时节,尤其让人难以承受(那种萧瑟之感)。”

道壹道人从京城回到东山,经过吴中,不久遇上下雪,天气还不很寒冷。各位道人问他在路上经过的地方,壹公说:“风霜本来就不必论说,先聚集起惨淡的气氛,郊野城邑正自雪花飘飞,山林峰峦便自然显得浩渺深远。”

司马太傅在斋中夜间静坐,当时天空明月明净,完全没有一丝云彩。太傅赞叹认为景色美好,谢景重在座,回答说:“我以为还不如点缀些微云。”太傅说:“你居心不净,竟然还想强行玷污这太清的天空吗?”

庾子嵩评价和峤:“森森然像千丈高的松树,虽然粗大而有节疤,但用在高大的房屋上,有栋梁的用途。”卞令评价叔向:“明朗朗像百间房屋(般开阔明亮)。”

世人评价李元礼:“谡谡然像劲松下吹过的风。”世人评价周侯:“嶷然像断开的山崖。”

王恭起初与王建武很有情谊,后来遭遇袁悦的离间,于是产生猜疑。偶然每当兴致相合时,所以也有互相思念的时候。王恭曾经散步走到京口射堂,当时清晨清露流淌,新桐刚抽出嫩枝。王恭看着他说:“王大果然自己濯濯(光彩照人)。”

有人拜访王太尉,遇到安丰大将军,丞相在堂上,(那人)去别的屋子,见到季胤、平子,回来对人说:“今天的行程,触目所见都是琳琅珠玉。”

庾太尉在武昌,秋夜气候宜人,景色清朗,佐吏殷浩、王胡之等人登上南楼吟咏,音调刚劲有力,听到函道中有木屐声非常急促,断定是庾公。不久庾公率领十来个随从步行而来,各位贤士想要起身回避,庾公缓缓地说:“老子在这里兴致还不浅。”于是便靠着胡床,与众人吟咏戏谑。后来王逸少下来,与丞相谈起这件事,丞相说:“元规那时的风范,不得不稍微有些颓废。”右军回答说:“只有丘壑般的胸襟独自留存。”

阮步兵长啸,声音能传到数百步远。苏门山中,忽然出现一位隐者,砍柴的人都在传说。阮籍前往观看,看见那人抱着膝盖坐在岩石旁边。阮籍登上山岭靠近他,两人大字型坐着相对。阮籍问他,那人傲慢地不回答。阮籍于是对着他长啸,过了很久那人笑着说:“可以再作一次。”阮籍又长啸,意兴已尽便退回。走到半山腰左右,听到上面啾啾有声,像几部鼓吹乐队,在山林山谷间传响。回头看,原来是刚才那人也在长啸。

王子猷居住在山阴,夜里大雪纷飞,睡醒后,打开房门,命人斟酒。四下望去看去洁白明亮,于是起身徘徊,吟咏左思的《招隠诗》。忽然想起戴安道,当时戴安道在剡县,就立即连夜乘小船去拜访他。经过一夜才到,到了门口却不进去就返回了。有人问他原因,王说:“我本来是乘着兴致而去,兴致尽了就返回,何必一定要见戴安道。”

卫洗马起初想要渡江,神情凄惨憔悴,对身边的人说:“看到这茫茫江水,不觉百感交集。如果不免有情,又谁能排遣这种情绪呢?”

桓公北征,经过金城,看见以前任琅邪内史时所种的柳树,都已经长到十围粗,感慨地说:“树木尚且如此,人怎么能忍受(时光流逝)!”攀着枝条握着柳条,流泪不止。

过江的各位人士,每逢美好天气,就互相邀请到新亭,坐在草地上饮酒宴乐。周侯在座中感叹道:“风景没有不同,只是山河有了差异。”大家都互相看着流泪。只有王丞相脸色变得严肃说:“应当共同尽力辅佐王室,收复神州大地,怎么能像楚囚那样相对哭泣!”

裴令公评价山巨源:“像登山临下,幽深而深远。”

蔡司徒在洛阳,看见陆机兄弟住在参佐的官舍,是三间瓦屋。士龙住在东头,士衡住在西头。士龙为人文弱可爱,士身高七尺多,声音像钟声,言语多慷慨激昂。

有人问袁侍中说:“殷仲堪怎么样?韩康伯怎么样?”回答说:“在理义方面所获得的,优劣还难以分辨。然而门庭萧条寂静,自然有名士的风流,殷仲堪比不上韩康伯。所以作诔文说:‘荆门白天关闭,闲庭安然宁静。’”

元丰六年十月二日夜,解开衣服想要睡觉,月光照进窗户,高兴地起来散步,想到没有可以共同取乐的人,于是到承天寺寻找张怀民。怀民也还没

寐,相与步于中庭。庭中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栢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栢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

译睡醒后,我们一同在庭院中散步。庭院中的月光宛如积水般清澈透明,水中的藻、荇纵横交错,原来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哪一夜没有月光?哪里没有竹子和柏树?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个这样的闲人罢了。

吾昔少年时,所居书室前有竹栢杂花丛生满庭,众鸟巢其上。武阳君恶杀生,儿童婢仆皆不得捕取。鸟雀数年间皆巢于低枝,其鷇可俯而窥也。又有桐花凤四五日翔集其间,此鸟难见而能驯扰,殊不畏人。闾里闻之以为异事,此无他,不忮之诚信于异类也。有野老言,鸟雀去人太远,则子有蛇鼠狐狸鸱鸢之忧。人旣不杀,则自近人者欲免此害也。由是观之,异时鸟鹊巢不敢近人者,以人为甚于蛇鼠之类也。

登州蓬莱阁上,望海如镜面,与天相际。忽有如黑豆数点者,郡人云:“海舶至矣!”不一炊久,已至阁下。

岭南气候不齐,吾尝云:“菊花开时,乃重阳;凉天佳月,卽中秋。不须以日月为断也。”今岁九月,残暑方退,旣望之后,月出愈迟。然予尝夜起登合江楼,或与客游丰湖,入栖禅寺,扣罗浮道院,登逍遥堂,逮晓乃归。杜子美云:“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此殆古今绝唱也。

建安十年,始定冀州。濊貊贡艮弓,燕代献名马。时岁之春,勾芒司节,和风扇物。弓燥手弱,草茂兽肥。与兄子丹猎于邺西,手获獐鹿九,孤兔三十。

自夏历秋,毒热七八十日不衰,炰灼理极,意谓不复有清凉。今日忽凄风微雨,遂御夹衣。顾念兹岁,屈指可尽。陶彭泽言:“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岁不?”此言真可为惕然也。

岷山之下,凶年以蹲鸱为粮,不复疫疠,知此物之宜人也。《本草》谓芋士芝云,益气充饥。惠州富此物,然人食之者不免瘴。吴远游曰:「此非芋之罪也。芋当去皮,湿纸包煨之,火过熟乃热噉之,则松而腻,乃能益气充饥。今惠州人皆和皮水煑,冷啖坚顽少味,其发瘴固宜。」丙子除夜前两日夜饥甚,远游煨芋两枚,见啖甚美,乃为书此帖。

久在江湖,不见伟人。前在金山,见滕元发乘小舟,破巨浪,来相访。出船巍然,使人神耸。好一个没兴底张镐相公。

绍圣二年三月四日,詹使君邀予游白水山佛迹寺。浴于汤泉,风于悬瀑之下。登中岭,望瀑所从出。出山,肩舆却行观山,且与客语。晚休于荔浦之上,曳杖竹阴之下。时荔子累累,如芡实矣。父老指以告予曰:「是可食,公能携酒复来乎?」意欣然许之。

道京师而东,水浮浊流,陆走黄尘,陂田苍莽,行者勌厌。凡八百里,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其外修竹森然以高,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余浸以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桧栢,有山林之气;奇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厦屋,有吴蜀之巧。其深可以隠,其富可以养,果蔬可以饱邻里,鱼鳖笋茹可以馈四方之宾客。张氏自其伯父殿中君始,家灵壁而为此园,日增治之,于今五十余年矣。其木皆十围,岸谷隐然。凡园之百物,无一不可人意者。

今日游白佛迹山,山上布水三十仞,雷辊电散,未易名状,大略如项羽破章邯时也。

仆以元丰三年二月一日至黄州,时家在南都,独与儿子迈来郡中,无一人旧识者。时时策杖至江上望云涛渺然,亦不知有父甫兄弟在江南也。居十余日,有长髯者惠然见过,乃父甫之弟子辨,留语半日,云迫寒食且归东湖。仆送之江上,微风细雨,叶舟横江而去。仆登夏燠尾高丘以望之,仿佛见舟及武昌步,乃还。尒后遂相往来,及今四周岁,相过殆百数,遂欲买田而老焉。然竟不遂。近忽量移临汝,念将复去,而后期未可必,感物怆然,有不胜怀者。

莫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仞,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且笑于山谷者,或曰此观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锺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呑吐,有窽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石钟山]

元丰二年秋后一日,余自吴兴道杭,东还

译我年轻时,所住的书房前,竹子、柏树和杂花丛生,长满了庭院,许多鸟巢筑在上面。武阳君厌恶杀生,儿童、婢女和仆人都不得捕捉鸟雀。几年间,鸟雀都在低枝上筑巢,它们的幼鸟俯身就能窥见。又有四五只桐花凤时常飞翔聚集在其中,这种鸟很难见到,却能驯服亲近,一点也不怕人。乡里人听说后认为这是奇异的事,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嫉妒的诚信感化了异类罢了。有老农说,鸟雀离人太远,那么幼鸟就有蛇、鼠、狐狸、鸱鸢的忧患。人既然不杀它们,那么它们自己靠近人是为了避免这种祸害。由此看来,以前鸟鹊筑巢不敢靠近人,是因为认为人比蛇鼠之类更厉害。

登州蓬莱阁上,望大海如镜面,与天相接。忽然看到像几颗黑豆一样的黑点,郡里人说:“海船到了!”不到煮一顿饭的时间,船已经到了阁前。

岭南气候不整齐划一,我曾经说:“菊花开的时候,就是重阳;天气凉爽、月亮美好的时候,就是中秋。不需要以具体的日期来断定。”今年九月,残暑才退,十六日之后,月亮出来越来越晚。然而我曾在夜里起来登上合江楼,或者与客人游览丰湖,进入栖禅寺,拜访罗浮道院,登上逍遥堂,直到天亮才回来。杜甫说:“四更时分山吐出月亮,残夜时分水映亮了楼阁。”这大概是古今绝妙的诗句。

建安十年,开始平定冀州。濊貊进贡艮弓,燕代献出名马。当时正值春季,勾芒掌管节气,和暖的风吹拂万物。弓干手弱,草茂兽肥。我和侄子丹在邺城西边打猎,亲手捕获獐鹿九只,孤兔三十只。

从夏天到秋天,酷热七八十天不消退,炙烤到了极点,我以为不会再有清凉了。今天忽然刮起凄冷的风,下起微雨,于是穿上了夹衣。回想这一年,屈指可数就要结束了。陶渊明说:“现在我不快乐,谁知道还有没有明年?”这话真让人警惕啊。

岷山脚下,荒年以芋头为粮食,不再发生瘟疫,知道这东西适宜于人。《本草》说芋头是土芝,能益气充饥。惠州盛产这种东西,然而人们吃了它不免得瘴气。吴远游说:“这不是芋头的罪过。芋头应当去皮,用湿纸包起来烤,火烤透了才热着吃,那么松软细腻,才能益气充饥。现在惠州人都连皮用水煮,冷着吃坚硬无味,它引发瘴气本来就在情理之中。”丙子年除夕前两夜,我饿得很厉害,远游烤了两个芋头,给我吃,味道很美,于是写了这封信。

长久在江湖间漂泊,不见杰出的人。以前在金山,看见滕元发乘着小船,冲破巨浪,来拜访我。他出船时威严耸立,使人精神振奋。好一个倒霉的张镐相公。

绍圣二年三月四日,詹使君邀请我游览白水山佛迹寺。在温泉中沐浴,在悬瀑下吹风。登上中岭,眺望瀑布的源头。出山后,坐着轿子倒着走观赏山景,并且与客人交谈。晚上在荔浦上休息,拄着拐杖在竹荫下。当时荔枝累累,像芡实一样。父老指着告诉我:“这可以吃了,您能带着酒再来吗?”我欣然答应。

经过京城向东,水路漂浮着浊流,陆路行走着黄尘,田野苍茫,行人疲倦厌烦。走了八百里,才得到灵壁张氏的园林,在汴水的北岸。外面修竹森然高耸,乔木蓊郁深邃。里面利用汴水的余水形成池塘,选取山中的怪石形成山岩土丘。蒲苇莲芡,有江湖的情思;椅桐桧柏,有山林的气息;奇花美草,有京洛的风貌;华丽的厅堂厦屋,有吴蜀的巧妙。它的深邃可以隐居,它的丰富可以供养,果蔬可以饱食邻里,鱼鳖笋茹可以馈赠四方的宾客。张氏从他的伯父殿中君开始,家在灵壁并建造了这个园林,每天增修治理,到现在五十多年了。那里的树木都有十围粗,岸谷隐约可见。园林中的所有东西,没有一样不合人意的。

今天游览白佛迹山,山上瀑布高三十仞,如雷滚动,如电散开,不容易形容,大概像项羽打败章邯的时候。

我在元丰三年二月一日到达黄州,当时家在南都,只和儿子迈来到郡中,没有一个旧相识。常常拄着拐杖到江边望着渺远的云涛,也不知道江南有父甫兄弟。住了十几天,有个长胡子的人好意来拜访,原来是父甫的弟子辨,留话半天,说快到寒食节了,将回东湖。我送他到江边,微风细雨,一叶小舟横渡江面而去。我登上夏燠尾的高丘望着他,隐约看见船到了武昌渡口,才回来。从那以后我们就互相往来,到现在四年了,互相拜访将近百次,于是想买田养老。然而最终没有实现。最近忽然调任临汝,想到将要离开,而以后的相会未必能实现,感慨物事,悲伤不已,有不胜怀念之情。

深夜月明,只和迈乘小船到绝壁下。大石侧立千仞,像猛兽奇鬼,森然欲扑人。而山上栖息的鹘,听到人声也惊起,在云霄间磔磔叫。又有像老人在山谷中咳嗽且笑的,有人说这是观鹤。我正心动想回去,而大声从水上发出,噌吰如钟鼓不绝。船夫非常害怕,慢慢观察,则山下都是石穴裂缝,不知其深浅,微波进入其中,涵澹澎湃,而发出这种声音。船回到两山之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在江流中间,可坐百人。中间空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窽坎镗鞳的声音,与之前的噌吰声相应,像音乐演奏一样[石钟山]

元丰二年秋后的一天,我从吴兴经杭州,向东返回

会稽龙井。有辩才大师以书邀余入山。比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宁,遇道人参寥。问龙井所遣篮舆,则曰:“以不时至,去矣。”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出可数。豪遂弃舟,从参寥杖策,并湖而行。出雷峯,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岭,憩于龙井亭。酌泉役石而饮之。自普宁凡经佛寺十五,皆寂,不闻人声。道傍庐舍,或灯火隠显,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行二鼓矣,始至寿圣院,谒辩才于潮音堂。明日乃还。

译会稽的龙井。有辩才大师写信邀请我进山。等到出城时,太阳已经西斜。乘船渡湖到达普宁寺,遇见了道友参寥。询问龙井寺派来接我的轿子,参寥说:“因为没按时到,已经回去了。”这天晚上,天空放晴,林间月亮升起,星星清晰可数。于是我们弃船,跟随参寥拄着拐杖,沿着湖边行走。走出雷峰塔,经过南屏山,在惠因涧洗脚,进入灵石坞,找到一条小路登上风篁岭,在龙井亭休息。舀起泉水,在石头上清洗后饮用。从普宁寺出发,一共经过十五座佛寺,都寂静无声,听不到人声。路边的房屋,有的灯火忽明忽暗,草木茂密幽深,流水激激作响,发出悲凉的声音,简直不像人间的境界。走了两个更次,才到达寿圣院,在潮音堂拜见辩才大师。第二天才返回。

余谪居黄州,辩才、参寥遣人致问,且以太虚题名相示。时去中秋不十日,秋潦方涨,水而千里月出房、心间,风露浩然。所居去江无十步,独与儿子迈掉小舟至赤壁,西望武昌,山谷乔木苍然,云涛际天。因录以寄参寥,使以示辩才。有便至高邮,亦可录以寄太虚也。

洛阳,古帝都,山川风气,清明盛丽,居之可乐。平川广衍,东西数百里。嵩山、少室、天坛、王屋,冈峦靡迤,四顾可挹。伊、洛、瀍、涧,流出平地,故其山川之胜,泉流之洁,虽其闾阎之人,与其公侯共之。一畮之宫,上瞩青山,下听流水,奇花修竹,布列左右。而其贵家巨室,园囿亭观之盛,实甲天下。

元丰三年夏六月,过庐山,涉其山之阳,入栖贤谷。谷中多大石,岌嶪相倚。水行石间,其声如雷霆,如千乘车。行者震掉,不能自持。虽三峡之险,不过也。故其桥曰“三峡渡桥”。而东依山循水,水平如白练,横触巨石,汇为大车轮,流转汹涌,穷水之变。院据其上游,右倚石壁,左俯流水。石壁之趾,僧堂在焉。狂峰怪石,翔舞于檐上。杉松竹箭,横刀倒植,葱倩相紏。每大风雨至,堂中之人疑将压焉。问于习庐山者曰:“虽兹山之胜,栖贤盖以一二数矣。”

慈湖陈氏草堂瀑流出两山间,落于堂后,如悬布,崩雪如风中云,如群鹤。

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无杂树,芳华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纔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地,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髟火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荅之,便要还家,为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欲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孟嘉字万年,为征西大将军谯国桓温参军。君尝为刺史谢永别驾,永会稽人,丧亡,君求赴义路。由永兴高阳,许询有隽才,辞荣不受仕,每纵心独往。客居县界,尝乘船近行,适逢君过,叹曰:“都邑美士,吾尽识之,独不识此人。唯闻中州有孟嘉者,将非是乎?然亦何由来此?”使问君之从者,君谓其使曰:“本心相过,今先赴义,寻还就君。”及归,遂止信宿,雅相知,得有若旧交。还至,转从事中郎,俄迁长史。在朝廷隤然,仗正顺而已。门无杂宾,常会神情独得,便超然命驾,径之龙山,顾景酣宴,造夕乃归。温从容谓君曰:“人不可无势,我乃能驾御卿。”后以疾终于家,年五十一。始自总至于知命,行不苟合,言不夸矝,未尝有喜愠之容,好酣饮,逾多不乱,至于任怀得意,融然远寄,旁若无人。

五柳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氏。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靖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輙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恡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簟瓢屡空,晏如也。常着文章自娱,颇示已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赞曰:黔娄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极其言兹,若人之俦兮!酣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每以家弊,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已必贻俗患,黾俛辞世。使汝等幼而饥寒,余尝感孺仲贤妻之言:

译我被贬谪居住在黄州,辩才、参寥派人来问候,并且把太虚题写的名字给我看。当时距离中秋节不到十天,秋雨正涨,水面上千里明月从房宿、心宿之间升起,风露浩荡。我住的地方离江边不到十步,我独自和儿子苏迈划着小船来到赤壁,向西望着武昌,山谷中的高大树木苍翠一片,云涛与天相接。于是我把这些景象记录下来寄给参寥,让他拿给辩才看。如果有方便到高邮的人,也可以抄录一份寄给太虚。

洛阳,是古代的帝都,山川风气,清明盛大美丽,居住在那里令人快乐。平原广阔延伸,东西长达数百里。嵩山、少室山、天坛山、王屋山,山冈连绵起伏,四面环顾都可以尽收眼底。伊水、洛水、瀍水、涧水,从平地上流出,所以那里的山川胜景,泉水的洁净,即使是平民百姓,也能和公侯共同享有。哪怕是一小块宫室之地,向上可以眺望青山,向下可以聆听流水,奇花修竹,分布在左右。而那些贵族大户,园林亭台楼阁的繁盛,确实冠绝天下。

元丰三年夏六月,我经过庐山,渡过这座山的南面,进入栖贤谷。谷中有很多大石头,高耸险峻地相互倚靠。水流在石头之间穿行,声音如同雷霆,如同千辆战车。行走的人震动摇晃,不能控制自己。即使是三峡的险峻,也不过如此。所以那座桥叫做“三峡渡桥”。向东沿着山势顺着水流,水面平静得像白绢,横着冲击巨石,汇聚成大车轮状,流转汹涌,穷尽了水流的变幻。寺院占据着上游,右边倚靠着石壁,左边俯视着流水。石壁的脚下,僧堂就在那里。奇峰怪石,在屋檐上飞翔舞动。杉树、松树、竹子、箭竹,像横刀倒植一样,青翠茂盛地纠缠在一起。每当大风雨来临,堂中的人怀疑屋顶将要压下来。我问熟悉庐山的人说:“虽然这座山的胜景很多,但栖贤大概能排在一二名了。”

慈湖陈氏草堂的瀑布流出两座山之间,落在堂后,像悬挂的布匹,崩塌的雪像风中的云,像成群的鹤。

坐在南面的轩窗下,面对着数百株修竹,数千只野鸟。

东晋太元年间,有个武陵人靠捕鱼为生。他顺着溪水划船前行,忘记了路程的远近,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生长在溪流两岸,长达数百步,中间没有别的树,花草芳香鲜艳美丽,落花纷纷。渔人对此感到非常诧异,继续前行,想要走到林子的尽头。桃林的尽头是溪水的源头,那里出现了一座山,山上有个小洞口,隐隐约约好像有光亮,渔人就丢下船,从洞口进去。起初洞口很狭窄,仅容一个人通过,又走了几十步,突然变得开阔明亮。土地平坦宽广,房屋整齐有序,有肥沃的田地、美丽的池塘,以及桑树、竹子之类,田间小路交错相通,鸡鸣狗叫的声音可以互相听到。人们在里面来来往往耕种劳作,男女的穿戴,都和外面的人一样,老人和小孩,都安适愉快,自得其乐。村里的人看到渔人,竟然非常惊讶,问他是从哪里来的,渔人详细地回答了他们,他们就邀请渔人到家里去,摆酒杀鸡做饭款待他。村里的人听说有这样一个人,都来打听消息。他们自己说祖先为了躲避秦时的战乱,带领妻子儿女和同乡人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再出去,于是就和外面的人断绝了往来。他们问现在是什么朝代,竟然不知道有汉朝,更不用说魏朝和晋朝了。渔人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一详细地告诉了他们,他们都感叹惋惜。其他人各自又邀请渔人到他们家里,都拿出酒饭来招待。渔人停留了几天,告辞离开。这里的人对他说:“这里的情况不值得对外面的人说啊。”渔人出来后,找到了他的船,就顺着旧路回去,处处都做了标记。到了郡城,去拜见太守,说了这番经历。太守立即派人跟着他去,寻找以前所做的标记,竟然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到路了。南阳人刘子骥,是个高尚的隐士,听到这件事,高兴地去寻找,但没有实现,不久就病死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探访的人了。

孟嘉字万年,担任征西大将军谯国人桓温的参军。你曾经担任刺史谢永的别驾,谢永是会稽人,去世后,你请求前往奔丧尽义。经由永兴、高阳时,许询有出众的才华,辞谢荣耀不接受官职,常常放纵心意独自前往。他客居在县境,曾经乘船就近出行,恰好遇到你经过,感叹说:“京城的美男子,我都认识了,唯独不认识这个人。只听说中州有个叫孟嘉的人,难道是他吗?然而他又怎么会来到这里呢?”于是派使者询问你的随从,你对使者说:“本意是想拜访他,现在先前往尽义,随后回来拜访你。”等到回来,就停留住宿,彼此深交,好像旧友一样。回到任所后,转任从事中郎,不久升任长史。在朝廷中谦恭温和,只是秉持正道顺从罢了。门庭没有杂客,常常神情专注自得,就超然地驾车,径直前往龙山,看着夕阳酣畅宴饮,直到傍晚才回家。桓温从容地对他说:“人不能没有权势,我才能驾驭你。”后来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一岁。从少年到知命之年,行为不随便附和,言语不夸耀自大,从未有过喜怒的表情,喜欢酣畅饮酒,喝多了也不混乱,至于任情适意,融然远寄,旁若无人。

五柳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也不清楚他的姓名。住宅旁边有五棵柳树,因此就用它作为号。他安闲宁静,很少说话,不羡慕荣华利禄。喜欢读书,不过分探究字句的解释;每当对书中的意旨有所领会,就高兴得忘了吃饭。生性喜爱喝酒,家里贫穷不能经常得到。亲戚朋友知道他这样,有时就摆酒邀请他。他一到那里就喝个精光,一定喝醉才肯罢休,喝醉了就回去,从不拘泥于礼节去留。简陋的居室冷冷清清,挡不住风日;粗布短衣打着补丁,饭篮和水瓢常常是空的,但他安然自若。常常写文章来自娱自乐,稍微表示自己的志向,忘却得失,就这样度过一生。赞语说:黔娄有句话:“不为贫贱而忧愁,不急于追求富贵。”他的言论如此,真是这类人的同类啊!饮酒赋诗,来使他的志向快乐。他是无怀氏时代的百姓吗?还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吗?

常常因为家道贫乏,四处奔波游走,性格刚直才能笨拙,与世俗多相抵触。自己估计一定会招致世俗的祸患,于是勉强辞别世俗。让你们年幼时遭受饥寒,我曾经感慨孺仲贤妻的话:

「败絮自拥,何惭儿子?」此既一事矣,但恨邻靡二仲,室无菜妇。抱兹苦心,良独内愧。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意浅识罕,谓斯言可保日月?遂往机巧好踈,缅求在昔,眇然如何?

译用破棉絮裹着身体,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这已经是一件事了,只是遗憾邻居中没有像二仲那样的隐士,家里也没有像菜妇那样的贤妻。怀着这样苦闷的心情,实在独自内心惭愧。年少时学习琴艺和书法,偶然喜爱清闲宁静,打开书卷有所收获,便高兴得忘记了吃饭;看见树木枝叶交错成荫,季节性的鸟儿变换鸣声,也又欢喜地感到高兴。常说在五六月间,躺在北窗下,遇到凉风暂时吹来,自认为是伏羲时代以前的人。见识浅薄,认为这些话可以保持到日月光辉长存吗?于是趋向机巧而喜好疏远,遥想追求往昔,渺茫地不知如何是好?

田昼字承君,阳翟人,刚介自守。兄弟五人,望出继伯父后盥、仲观、粹中、亘元、邈,皆有气节,博学能文。家居兄弟相从,能自乐也。与崔鷃、德苻、陈恬、叔易为友。诸田兄弟在阳翟县南十里竹林店居,其地多竹,故名竹林店。有屋十数间,文史足用。阳翟人张宗文秀才与诸田亲戚,自言顷年自城中月夜步谒诸田,适值酒熟,花方盛开,留连十许日,商搉文字,意足而后归。

阳翟辛前辈,贤者,少以父任得官,隐居不仕。苏子容丞相妻弟,而二程先生表叔。方苏丞相盛时,屡招之不出。伊川先生元丰间,每岁自洛中至颕昌,访韩持国,过阳翟,必幸君留十数日。其所居有大屋七间,屋后皆奇花异草,终身自乐。

译田昼,字承君,是阳翟人,性格刚正耿介,坚守节操。他兄弟五人,都指望继承伯父的香火,分别是田盥、田仲观、田粹中、田亘元、田邈,他们都有气节,学识渊博且擅长写文章。居家时兄弟互相陪伴,能够自得其乐。他与崔鷃、德苻、陈恬、陈叔易结为朋友。田家兄弟住在阳翟县南面十里的竹林店,那地方竹子很多,所以名叫竹林店。那里有十几间房屋,书籍文献充足够用。阳翟的秀才张宗文与田家兄弟是亲戚,他自称前些年从城中趁着月夜步行去拜访田家兄弟,恰好赶上酒酿熟了,花正盛开,便逗留了十多天,一起研讨文章,心意满足后才回家。

阳翟的辛前辈,是一位贤人,年轻时因父亲恩荫而获得官职,却隐居不仕。他是苏子容丞相妻子的弟弟,也是二程先生的表叔。当苏丞相权势正盛时,多次招请他,他都不出仕。伊川先生程颐在元丰年间,每年从洛阳到颍昌,拜访韩持国,路过阳翟时,一定要去辛前辈家停留十多天。他居住的地方有七间大屋,屋后都是奇花异草,他终身自得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