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定资政要览卷二
昭信章第十二
月望则蚌蛤实,羣隂盈;月晦则蜂蛤虚,羣隂▯。月形乎天,而羣隂化乎渊,所感者信也。天非信不生,地非信不成,人非信不立。可与为始,可与为终;可与尊通,可与卑穷者,其惟信乎【月者,阴之宗也。蚌蛤,水族,阴之属也。可与始,可与终者,如汉昭烈闻诸葛亮贤,三顾草庐,遂用为相。亮鞠躬尽瘁,辅佐后主,以报知遇。鲍叔少与管仲交,因其贤荐之,桓公释其囚以为相。及叔有疾,仲为之不食不饮,而人终始无间。可与尊通者,如唐臣房▯龄、杜如晦,少同学,及为相,谋防相资,同心辅主。可与卑穷者,如汉隠士闵仲叔、周党,同志相友,含菽饮水,恬静安贫,以终其身。信者,人之诚心也。天地万物,莫不有诚,故相感之理,莫不以信。试观月之望与晦,特形见于上耳,而羣阴之盈▯,遂各应于下。即蚌蛤之微,亦因之而虚实。葢皆诚信相感,故能如是其不爽也。况于人之以诚信相感者乎?是以天之寒暑有常,而万物得之以生;地之髙下不易,而万物得之以成;人之言行如一,而万物得之以立。举凡终始、尊卑、穷通,莫不宜信。则知信之系于人也大矣】信于君心,斯美恶不逾;信于名,斯上下不干;信于令,斯时无废功;信于事,斯民从务有业。信葢在乎言前矣【君心之信,斯美恶不逾者,如齐威王之左右常毁即墨大夫,誉阿大夫,威王不信,使人察之,即墨治而阿不治,遂烹阿大夫,封即墨大夫,自是左右莫敢饰非,皆尽其情之类。信于名,斯上下不干者,如晋文公请隧于襄王,王以为先王之名分所定,遂不许,文公亦不敢复请之类。信于令,斯时无废功者,如魏文侯不失虞人之期,而称贤主;秦孝公不爽徙木之赏,而成霸业之类。信于事,斯民从务有案者,如《礼记·月令》所载,天子每月各有应行之事,以先万民之类。信为人君之大寳,故存之于心,则美恶不可淆惑。彰之于名,则上下不相凌犯;布之于令,则因时而动,纲纪以成;措之于事,则因民而施,庶务以立。葢皆先立其信,而后播之于言,故其言足以感人也】故君子不以言誉人,则民作忠;口恵而实不至,怨菑及其身。是以与其有诺责也,宁有已怨。昔齐桓聴管仲之説,徳显于会盟;晋文赏雍季之言,义彰于持后。虽在霸者,尚以信着。日中诡而殷虚,烽火戏而周败,可勿凛诸?易曰: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会盟者,诸侯会而相盟也。齐桓公与鲁荘公盟,荘公刼桓公求汶地,管仲曰:许之。及归,欲弗与,管仲曰:失信不可以四百里之地见信于天下,君犹得也。乃与鲁,信彰于时,遂为盟主。雍季,晋臣也。文公将与楚战,咎犯曰:君亦诈之而已。雍季曰:诈则难复,非长术也。文公用犯之言而赏雍季曰:其言百世之利也。周武王入殷,见殷之长者,问殷所以亡,对曰:欲知之,请以明日日中为期。及往,弗见。周公谓武王曰:吾知之矣,期而弗信,此殷之所以亡也。周幽王宠褒姒而苦其不笑,乃戯举烽火,诸侯兵至而无冦,褒姒大笑。及犬戎入,幽王复举烽,诸侯不信,兵皆不至,遂为犬戎所败。易中孚卦之彖辞也。君子知言之感人,必本于信,故其誉人也不徒▯之于言,而必实见之于事,则上以诚感,下以诚应,而皆兴起于忠矣。茍不以信,则恵徒在口而无其实,不惟人之不感,而且滋怨。人怨既深,天灾寜有不及其身者乎?是以人有求而不许,始虽拂其意,而终不害于信,其怨小而可受;诺人之求而不践,始虽顺其意,而终害于信,其责大而难堪。君子寜受其怨而不轻于诺,所以全此信也。夫齐桓、晋文,霸主耳,因其臣之言而重其信,尚能显其徳而彰其义,况有天下之王者,反出霸者之下?如殷纣、周幽,或以诡亡,或以戏败,不信之祸,一至于此,岂非后人所?当敬戒者哉!《易》曰:中孚之道,本于正则,诚信相感,可以上应乎天,而人可知矣】夫志士励不期之节,哲人懐可复之言。故季札解其宝劒,展禽明其岑
译昭信章第十二
月亮圆时,蚌蛤就充实,众阴气充盈;月亮缺时,蚌蛤就空虚,众阴气消减。月亮在天上的形态变化,而众阴气在深渊中随之化育,这是因为所感应的“信”的缘故。天没有“信”就不能化生万物,地没有“信”就不能成就万物,人没有“信”就不能立身处世。能够作为开端,能够作为终结;能够通达尊贵,能够穷尽卑微的,大概只有“信”了吧。
“信”体现在君主的心意上,那么美与恶就不会逾越界限;“信”体现在名分上,那么上下等级就不会互相侵扰;“信”体现在政令上,那么时节就不会荒废功业;“信”体现在事务上,那么百姓就会顺从职事而有所成就。“信”大概存在于言语之前了。
所以君子不凭借言语去赞誉别人,那么百姓就会兴起忠诚;口头上说得好听而实际行动达不到,怨恨灾祸就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因此,与其有许诺却未能兑现的责备,宁可有因拒绝而产生的怨恨。从前齐桓公听从管仲的劝说,德行在会盟中彰显;晋文公奖赏雍季的言论,道义在坚守原则中显扬。即使是称霸的君主,尚且以“信”著称。太阳正午时违背约定导致殷朝灭亡,烽火戏弄诸侯导致周朝败亡,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易经》说:“内心诚信有利于守正,这是顺应天道的表现。”
有志之士磨砺出意想不到的节操,智慧的人怀有可以反复践行的言论。所以季札解下他的宝剑(赠予徐君),展禽阐明他的原则。
鼎。若新垣平之上书,刘仁轨之昡己,到茂灌之负交,所谓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恶者欤【季札,吴公子也。使于北,遇徐,徐君爱其宝劒,札心许之,而未及与。后归复过徐,徐君已死,札解劒悬冢树,不以死故倍其信。展禽,鲁大夫,柳下恵也,字季齐。求岑鼎于鲁,鲁与他鼎齐,弗信,曰:「柳下季以为是,即受之。」鲁君请于季,季以为非,信不从。鲁君乃以真岑鼎与齐。新垣平,汉时人,以望气见文帝,互上大夫,使人持玉杯上书阙下献之。平佯语帝曰:「阙下有宝玉气,视之,果得献杯者,刻曰人主延夀。」后知其诈,平伏诛。刘仁轨能为诡激,外示长者,内怀矫诈,敝衣粝食,善▯当途,毎于众中,或挝一奸吏,纵一孤寡,▯已髙名,矜物无知,事见《册府元龟》。内到茂灌,名溉,南梁人,武帝时任昉,日与溉等游。及昉死,子皆流离,旧交莫之恤。刘孝标怜之,为作《广絶交论》。到溉见其文,掷于地,终身恨焉。志士哲人,皆以信为重者也。节之所在,虽未尝期约者,必力勉而行之。言之所发,虽至于久逺者,必深思而践之。如季札、展禽,其最著者。若夫新垣平之流,内藏其情,外饰其貌,矜夸吝啬,全无诚信,所谓小人之至恶者,其以是哉】
译鼎卦。像新垣平上书那样,刘仁轨那样炫耀自己,到茂灌那样背弃旧交,这就是所谓隐藏真情、自夸吝啬,是小人最恶劣的行为吧。
季札是吴国的公子。出使北方,路过徐国,徐君喜爱他的宝剑,季札心里答应送给他,但还没来得及给。后来回来再次经过徐国,徐君已经死了,季札解下宝剑挂在墓地的树上,不因为徐君死了就违背自己的信用。展禽是鲁国的大夫,即柳下惠,字季齐。齐国向鲁国求取岑鼎,鲁国给他别的鼎,齐国不信,说:“柳下季认为是岑鼎,我就接受。”鲁国国君向季齐请教,季齐认为不是岑鼎,齐国不信从。鲁国国君于是把真正的岑鼎给了齐国。新垣平是汉朝时的人,凭借观察云气被汉文帝接见,互相推荐担任大夫,派人拿着玉杯在宫阙下上书献给他。新垣平假装对皇帝说:“宫阙下有宝玉的气象,看看,果然得到献杯的人,上面刻着‘人主延寿’。”后来发现他是欺诈,新垣平被处死。刘仁轨能够诡诈激烈,外表装作长者,内心怀着矫饰欺诈,穿着破旧衣服吃着粗劣食物,善于迎合当权者,常在众人面前,有时打一个奸吏,放一个孤寡,以此抬高自己的名声,自夸无知,事情见于《册府元龟》。到茂灌,名溉,是南梁人,武帝时任昉,每天和溉等人交往。等到昉死了,儿子们都流离失所,旧交没有谁照顾他们。刘孝标可怜他们,为他们写了《广绝交论》。到溉看到这篇文章,扔在地上,终身怨恨。
有志之士和哲人,都把信用看得很重。节操所在,即使不曾约定,也一定尽力勉力去做。言语所发出的,即使到了很久远的时候,也一定深思而践行。像季札、展禽,是最显著的。至于新垣平这类人,内心隐藏真情,外表装饰容貌,自夸吝啬,完全没有诚信,所谓小人的最恶劣行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知人章第十三
人生而有隂有阳,多隠情饰貌以攻名,察其所安,真伪晰矣。故官必择贤,游必择交。十步之间有茂草,十室之邑有忠信。殷纪三仁,卫多君子。贤才之生,寜拘时地哉【殷三仁谓微子、箕子、比干也。卫多君子谓蘧瑗、史狗、史防、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也。凡朝廷之用人与臣庶之取友,皆当逺邪僻而就中正,故必以知人为重。但人之真伪不同,其生也内隂而外阳,阴者其情,阳者其貌。在君子则内外如一,在小人则往往深隠其情,粉饰其貌,以博君子之名,如王莽之勤俭谦恭以邀称颂,曹升之徒步上省而饰淸贫。茍非从其中心之所安者而察之,亦何以辨其真伪乎?故贤十之生不拘时地,在知人者择而取之。夫十步之间至近也,而必有茂盛之革;十室之邑至小也,而必有忠信之人。是以当殷之末季而有三仁,虽卫之小国而多君子,岂宜拘拘于时地而谓无可择之人哉】才之大者,上志而下求于物,有不知于人,有不见。故曰:大匠不斵,人不忠信而多智能,譬犹豺虎不可身迩,必先其仁义而后亲之。木尺而节,玉寸而瑕,抡材不必求其备,救溺者濡,追逃者趋,立功不必中于绳,能知人斯无弃人矣。三人行必有择焉。戚施直鏄,籧篨防璆,蒙▯修声,聋聩司火。人之为益,不亦多乎【上志者谓有志于上世之贤而模之下求者,谓不耻于在下之人而问之也。齐桓问相于管仲,仲曰:「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志而下求。」不忠信而多智能者,如宋臣丁谓机敏多智而谗谄欺罔是也。抡材不必求备者,如卫臣茍变有将材,卫君因其食人之卵而不用,子思以为选爪牙之士不可弃之是也。立功不必中绳者,如汉臣汲黯持节视河内之火而矫诏发仓以救饥民是也。镈钟也,戚施不能仰之人也,故令主钟。璆玉磬也,籧篨不能俯之人也,故令戴磬。蒙▯无目之人也,心専于聴,故令审声。聋聩不聪之人也,心専于视,故令司火。此晋胥臣对文公之言也。天下之才有不自见其才者焉,有寸必本于忠信者焉,有一长可取之才焉,有随机应变之才焉。不自见其才者,志大而心虚,其于物理人情莫不洞悉,不必物物而知之,人人而见之,若大匠然,不斤斤于斧凿之事也。才必本于忠信者,葢人不忠信,即多智能,适足以济其恶,犹之豺虎非无搏噬之能,人皆畏之而不敢近,故必先求其有仁义之心而后亲近之,此有才者所以必本于忠信也。至于一长可取之才,如木之至尺者不能无节,玉之至寸者不能无瑕,然其才有可用,则不必求其全备矣。随机应变之才,如人之身不宜濡而救溺,则不得不濡;人之行不宜趋而追逃,则不得不趋。但其功有可取,则不必中于绳墨矣。才之不同,知之各异,故能知人者必无弃人,三人虽少,中有善者,亦必择而从之。此官所以必择贤,游所以必择交也。若夫戚施之辈,似皆无用,先王能各因其人之质而器使之,信乎天下无可弃之人矣,其为益岂浅鲜哉】明珠暗投而按劒,蟠木先容而不忘。智者决防于愚人,贤士程能于不肖,自古患之,况乎流言无实,毁誉成党。梁国见黎丘之▯,海濵闻逐臰之夫,此宋徽所以失国,曹爽所以亡身也。如荆文之甄赏,赵襄之信倚,第五伦之鉴拔,郭林宗之品藻,岂易得哉【黎丘,梁国北地之名也。地有竒▯,能效人之状。有丈人醉归,▯效其子扶而行之。丈人醒而怒其子曰无之,丈人曰是必竒▯也。明日复醉而归,其真子迎之,丈人反以为▯,拔剑而刺之。人有犬臰者,无能与居,苦而居海上海上。人有悦臰者,昼夜随之而不能去。宋徽宗,哲宗之子也。用蔡京、童贯、曽布、蔡卞、朱勔、蔡攸、王黼、梁师成等,而贬元祐诸正人,以至失国曹爽,魏曹真之子也。秉政不聴曹冏、傅嘏之言,而用何晏、夏侯▯、荀璨、邓飏等,以致亡身。荆文即楚文王也,其臣苋譆数以礼义违犯之,而文王知其贤,爵之五大夫。赵襄子名无恤,晋臣也。信倚其臣,任登登为令,荐士胆胥己,襄子不疑,即以为
译知人章第十三
人天生就有阴柔与阳刚的一面,大多隐藏真情、修饰外表来谋取名声,观察他内心安于什么,真伪就清晰了。所以做官一定要选择贤能的人,交游一定要选择朋友。十步之内就有茂盛的草,十户人家的小镇就有忠信的人。殷朝有三位仁人,卫国多有君子。贤才的产生,难道会受限于时代和地域吗?
才德宏大的人,心志向往上古的贤人,却向地位低下的人请教,对有些人不了解,对有些事看不见。所以说:高明的工匠不亲自砍削木材,人不忠信却多智多能,就像豺虎一样不可亲近,必须先看他是否有仁义之心,然后才亲近他。木头长到一尺就会有节疤,玉石有一寸就会有瑕疵,选拔人才不必要求完美无缺,救落水的人会被水浸湿,追赶逃跑的人要快步奔跑,建立功业不必完全符合规矩,能知人就没有被抛弃的人了。三个人同行,一定有值得选择的人。驼背的人敲钟,佝偻的人举磬,盲人审音,聋人司火。人所能带来的益处,难道不多吗?
明珠暗投却按剑相向,盘曲的木材先被接纳却不遗忘。智者向愚人决断疑惑,贤士向不肖之人衡量才能,自古以来人们都以此为患,何况流言没有事实依据,毁谤与赞誉结成党派。梁国人遇到黎丘的鬼怪,海边人听说追逐臭味的丈夫,这就是宋徽宗所以失国、曹爽所以亡身的原因。像楚文王鉴别奖赏,赵襄子信任倚重,第五伦鉴识提拔,郭林宗品评人物,难道容易得到吗?
中大夫。第五伦,西汉人也。举吏如郑▯、袁贺等,多致显官,时以为知人。郭林宗,汉时人,名泰,有知人之鉴。王允、黄宪、茅容等,皆其所称许者,知人之重如此。彼不知人者,有才或不用,所用或非才,往往偏聴愚不肖之言,而进退贤智之士。如夜明之珠,无所先容,而以暗投之,反按剑而怒。蟋曲之木,茍有先容,则以之为器,而不忘。若斯者,从古所通患也。况乎専信流荡不实之言,以致奸邪成党。是其党者,则羣起而誉之;非其党者,则羣起而毁之。是非不明,贤奸无辨。如黎邱丈人惑于▯而杀其子,海濵之夫拂人性而乐其臰。宋徽、曹爽至失国亡身,而终不悟也,岂不谬哉?以视楚文王之伦,官人则能择贤,处友则能择交,良不易得也】
译中大夫第五伦,是西汉人。他举荐官吏如郑众、袁贺等人,大多显达于高位,当时人们认为他善于识人。郭林宗,是汉代的人,名泰,有识人的眼力。王允、黄宪、茅容等人,都是他所称许的人,识人重要到如此地步。那些不善于识人的人,有才能的人有时不被任用,被任用的人有时并非有才能,往往偏听愚笨不贤之人的话,从而进退贤能智慧之士。就像夜明珠,如果没有人先代为引荐,而在黑暗中投掷它,反而会被持剑者愤怒地按住剑柄。弯曲的树木,如果有先代为引荐,就被当作器具使用,而不会被遗忘。像这样的情况,从古以来就是普遍的祸患。何况专门听信那些浮荡不实的话,以致奸邪之人结成党羽。属于他们党羽的,就成群结队地赞誉他;不属于他们党羽的,就成群结队地诋毁他。是非不明,贤良与奸邪无法分辨。就像黎邱老人被鬼迷惑而杀死了自己的儿子,海滨的人违背人性而喜欢那腐烂的东西。宋徽、曹爽以至于失去国家、丧命,却始终不醒悟,难道不荒谬吗?与楚文王这类人相比,他在任用官员时能够选择贤能,在结交朋友时能够选择良友,确实是很难得的。
厚生章第十四
进业曰登,再登曰平,三登曰泰平。泰平者,极治之称也。独以民食得之,仓廪充而衣食足,争讼息而教化兴,其为泰平也谅矣【古之为治者専以民事为重,故三年耕必余一年之食,九年耕必余三年之食,其于治民之官俱因此以考其绩。当三考之时,余三年食者,上农工之业于天子,名之曰登,登则陟,不登则黙。十八年而余六年之食者,再登也,则名之曰平。二十七年而余九年之食者,三登也,则名之曰泰平。夫治称泰平,无以加矣。乃独以民食得之,何哉?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王者能重民食为之经制,使国之仓廪充溢而缓急有备,则民之衣食具足而俯仰无虞。由此嚣凌之风可移而争讼以息,礼义之俗渐成而教化以兴,其为泰平也不亦信乎】神农、大禹之为治也,本之以谷而用弗穷,通之以货而民不倦。金生粟死,管仲权其重轻,籴贵籴贱。李悝时其敛散,取之有节而制之有方,使工不失务,农不失时,士不失养,官不失禄,是谓和徳【货谓布帛金贝之属,所以通有无者也。谷为本,货为末,本末相资则民可使富。神农之世,耒耨之刋以教天下而食足,日中为市,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而货通。大禹任土作贡,懋迁有无,食货流通,万国作人。重农则粟盛而金衰,重商贾则粟衰而金盛。管子曰: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凡轻重敛散之以时,则准平,使万室之邑必有万钟之藏,千室之邑必有千钟之藏,大贾畜家不得豪夺吾民矣。李悝,魏文侯臣也,其法曰: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善为国者,使民无伤而农益劝。善平籴者,必谨视嵗有上中下熟,因其等而为籴之多寡,使民适足,价平而止。嵗饥则亦因其等而发之,故虽遇饥馑水旱,籴不贵而民不散,取有而补不足也。夫神农、大禹皆泰平之世也,莫不以谷为本,而通之以货,本立故用弗穷,货通故民弗倦。即降而管仲权金粟之重轻,而齐借以霸;李悝时敛散之贵贱,而魏因以强。况王者藏富于民,出入之间,可无道以处此乎?故其取之也,每十分而取一,可谓有节矣;其制之也,以三十年之通,可谓有方矣。使工不失其艺,事之务农不乆其耕敛之时,士不失其饥廪之养,官不失其常职之禄,是上下皆取足于田也。因天时,尽地财,用人力,王化浃洽,羣生熙皥,徳之和,孰有大于此者哉】夫民地着而衣食,饥不食,寒不衣,慈母不能保其子矣。鲁宣、秦始反裘负薪,董仲舒、苏威、耿寿昌之説,亦犹行古之道也【鲁宣公,文公之子也。古井田之法,偕民力以耕公田而不税其私。宣公因公田之入薄,故履民畆而择取其丰茂者,此变法之始也。秦始皇以贪戾并天下,不念田功,厚赋敛以自供,诸田租、口赋、盐铁之制,二十倍于古,民心汹汹,遂以絶世。董仲舒,汉武帝臣也,言古者税民不过什一,其求易供,是以民财内足以养老,外足以共税,下足以畜妻子。苏威,隋文帝臣也,奏减赋役,务从轻简,文帝从之,躬行节俭,户口嵗増,府库盈溢。耿夀昌,汉昭帝臣也,奏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増价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价而粜,名曰常平。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使民各归于土著而已。葢衣食皆生于土,若一夫不耕,则或授之饥;终嵗不制,则或授之寒。饥寒切身,不顾亷耻,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得有其民哉?所以宣公税畆公室四分,始皇厚敛,仅▯再世,犹之反裘而负薪者,皮之不存,毛安附乎?如董仲舒之论什一,苏威之减赋役,耿夀昌之建常平,犹不失重农之遗意者也】周人井田逺而难复,汉人井田疎而难行,编戸逸为惰游,良畴尽于豪夺,良可深念,欲拯其敝因田定税,莫如唐人平赋之书。敛轻散重,必用厯代常平之制。不幸有饥荒转徙,则以富弼淄青之法济之。民生庶其无虑乎?张全义之抚河南,载诸史册,不以人废意,可也【井田者,周制也。其法以地九百畆分为九区,
译厚生章第十四
进业称为登,两次登称为平,三次登称为泰平。泰平,是治理达到极致的称呼。唯独凭借百姓的粮食充足而获得这一称号,粮仓充实而衣食充足,争讼停止而教化兴起,这确实是泰平了。神农、大禹治理天下,以粮食为根本而用度不穷尽,通过货物流通而百姓不疲倦。金属产生而谷物死亡,管仲权衡其轻重,调节粮价的高低。李悝把握征收与发放的时机,取之有节制而控制有方法,使工匠不失去职业,农夫不耽误农时,士人不失去供养,官吏不失去俸禄,这就叫做和德。百姓依附土地而获得衣食,饥饿时没有食物,寒冷时没有衣服,慈爱的母亲也不能保全她的孩子了。鲁宣公、秦始皇反穿皮袄背着柴火,董仲舒、苏威、耿寿昌的学说,也是遵循古代的道理。周人的井田制年代久远而难以恢复,汉人的井田制疏漏而难以实行,编户百姓流散成为懒惰游荡之人,良田尽被豪强掠夺,实在值得深深忧虑,想要挽救这种弊端,根据田地确定赋税,没有比唐人的平赋之法更好的了。征收轻而发放重,必须采用历代的常平仓制度。不幸遇到饥荒导致百姓流离失所,就用富弼在淄青地区的方法救济他们。百姓的生活大概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张全义安抚河南的事迹,记载在史册中,不因人废言,是可以采纳的。
中百畆为公田,其间有井,其外八百畆分给八家为私田。八家合力耕种公田,而不复税其私田,故曰井田。名田者,以名系田。自列▯而下,至于吏民,凡置田之数,各有其限,虽至多者毋得过三十顷,所以塞兼并之路也。平赋书,唐李翶所着。其法曰:一畆之田,嵗可得粟一石,公收其十之一。凡贡赋廪饩及供賔客御水旱,皆取足于此。乡为公囷,即将所入之粟十取其一,收于其中。嵗饥则量家口多寡与之。厯代常平法,即汉耿夀昌所立之法,各酌而行之,是也。富弼,宋臣,知青州时大饥,劝所部丰稔者得粟十五万斛,庐舍十万余区,散处流民,用官吏分廪之。山林川泽之利,聴民取不禁,全活五十万人。张全义,唐人,起羣盗后,镇河南,招复流民,蠲租存无,毎出见田畴美者,辄召田主劳赐;荒芜不治,则集众杖笞之。在洛四十年,称殷富焉。夫周之井田,其制本善,而法废既久,遽欲复而行之,反足病民。汉代以名系田,用抑兼并,似得井田之遗意者,而立法不详,未免疎畧,遂致格而不行,卒使编户之氓失其本业,服勤者寡,游惰者多,殷厚之家因乗其困屈而兼并之,富者益富,贫者益贫,民事将何赖乎?言念及此,深可悯恻。欲起凋敝之民而予以更生之路,莫如敛唐人平赋之书及厯代常平仓之制,或因田之多寡积栗以实公囷,或因嵗之丰歉平籴以利农民,不待灾荒已为预备,一旦水旱,则又有富弼之法以赈救之,民之生计庶有恃乎?彼张全义,其初乃盗者之流耳,及抚河南,知以民事为重,君子不以人废意,犹有取焉,况故人。良法犁然,史册酌而施之,轻徭薄赋,劝农力田,以厚天子之生,端赖之矣】
译一百亩土地中划出一百亩作为公田,中间设有水井,外围的八百亩土地分配给八户人家作为私田。八户人家合力耕种公田,而不再对私田征收赋税,所以称为井田制。所谓名田制,是将土地登记在人名下。从列侯以下,直到官吏百姓,凡是置办土地的数量,各自都有限额,即使最多的人也不得超过三十顷,以此来堵塞土地兼并的途径。《平赋书》是唐代李翶所著。其中的方法说:一亩田地,一年可以收获一石粟米,官府征收其中的十分之一。所有的贡赋、粮饷以及供给宾客、应对水旱灾害的费用,都从这里获取充足。在乡里设立公粮仓,即将所征收的粟米按十分之一的比例,收纳其中。遇到荒年,就根据各家人口多少分发粮食。历代实行的常平法,就是汉代耿寿昌所创立的方法,各代酌情施行,即是如此。富弼是宋代大臣,任青州知州时遭遇大饥荒,劝谕辖区内丰收的农户捐出粟米十五万斛,房屋十万余间,安置流民,任用官吏分别发放粮食。对于山林川泽的利益,听任百姓取用而不禁止,保全活命了五十万人。张全义是唐代人,在群盗兴起之后,镇守河南,招抚恢复流民,免除租税以保全百姓,每次外出见到田地肥沃美好的,就召见田主慰劳赏赐;如果田地荒芜不治理,就召集众人鞭打责罚他。他在洛阳四十年,被称为殷实富裕。周代的井田制,其制度本来很好,但法令废除已久,突然想要恢复并实行,反而足以危害百姓。汉代用名田制来抑制兼并,似乎得到了井田制的遗意,但立法不详细,未免疏漏,导致法令无法推行,最终使编户百姓失去他们的本业,勤劳的人少,游手好闲的人多,殷实富厚的家庭趁机利用他们的困顿而兼并土地,富人更加富有,穷人更加贫穷,百姓的生计依靠什么呢?想到这些,深感怜悯哀伤。想要振兴凋敝的百姓并给予他们重生的道路,不如采纳唐代《平赋书》以及历代常平仓的制度,或者根据土地的多寡储备粮食以充实公粮仓,或者根据年成的丰歉进行平籴以利于农民,不等到灾荒发生就已经做了预备,一旦遭遇水旱灾害,又有富弼的方法来赈救,百姓的生计大概有所依靠了吧?那张全义,起初本是盗贼一类的人,等到安抚河南时,知道以百姓事务为重,君子不因人废言,他的做法仍有可取之处,何况是古人呢。良好的法令清晰明确,史册中斟酌施行,减轻徭役薄收赋税,鼓励农耕努力种田,以丰厚天子百姓的生计,完全依赖于此了。
教化章第十五
礼,正月始和县教法于象魏,以眎万民,浃日而敛之,乃施于邦国都鄙【礼,周礼也。象魏,两阙之间也。鄙,畿内公卿采地也。都,采地之界也。古之治民者,富而教之,其法甚备,故于正月嵗首,天地阳和之气始动,即法之以教天下,而和万民。悬教法于象魏,至旬日然后收之,逺迩皆得见,开乃施于邦国,以及都鄙,使各以此法教其所属之民,而民无不被其化焉】其教民也,比闾相保,族党相救,不独亲其亲子其子,皆有恻怛之爱焉。老坐于里塾,时民出入观其长幼而导之逊让,田野造次之间,见教化之权舆矣。月吉而读法,有紏有劝。小学谨其少仪,大学修其三物,宾之饮射之礼,以合其教学,成则大比而材诸官。其与于辟雍也,与胄子齿。葢自邦畿以达天下,无人不学,无地非教,休风偃物,淳化▯通,猗欤休哉【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老,里之上老、庶老也。里塾,夹里门之屋也。月朔曰吉。小学,如闾有塾、党有庠之类。少仪,少者所当行之仪,如洒扫应对之类。大学,乡学也。三物为六徳、六行、六艺也。六徳者,知、仁、圣、义、中、和。六行者,孝、友、睦、婣、任、恤。六艺者,礼、乐、射、御、书、数是也。饮,乡饮酒礼。射,乡射礼也。辟雍,国学也。胄子,自世子以至公卿大夫之适子也。先王之教民也,必始于乡里,乃可以成化于天下,故比闾有相保之情,族党有相救之义。生我者亲也,亲其亲以及人之亲,则不独亲其亲矣。我生者子也,子其子以及人之子,则不独子其子矣。葢皆有恻怛之爱,不忍之心,以相及也。凡里必有上老、庻老,坐于塾,因民之出入而教之。父齿随行,兄齿鴈行,颁白者不提挈,随其长幼而诲以逊让。是田野之间,一出一入不过造次之顷耳,而教化之道实始于此矣。又于毎月之朔,属民謮法,不率教者罚之,率教者劝之。人生八嵗,则入小学而勤,防仪十有五嵗,则入大学,而修三物,教之乡饮,以尚齿;教之乡射,以观徳。其学既成,则三年大比,选其贤能,渐进于上,各量其材,而授之官。其与于国学,则令与胄子齿让焉。夫教始于比闾,进乎国学,则自邦畿以至天下之人,尽能学,地尽立教,所以风而物顺,化行而民从。至教之成也,顾不美欤】汉武表章,而学官广厉;明帝讲説,而介士通经。三代以还,于斯为盛。文翁延夀蜀頴之教兴,韩愈常衮潮闽之化洽。所谓儒以道得民者乎【表章者,谓汉武帝表章六经,聴董仲舒公孙▯等言,复博士官,择民端正者补博士弟子,文学之士彬彬兴起。明帝,光武子也,幸辟雍,引弟子升堂执经问难,亲为解説,图门观聴者以万计。自太子诸王侯及大臣子弟,功臣子孙,莫不受经,下至期门羽林之士,皆通孝经论语。文翁,汉时人,为蜀郡守,蜀俗僻陋,文翁起学于成都市中,招弟子受学,吏民争愿为学官弟子。韩延夀,亦汉时人,为頴川太守,俗多豪强难治,延夀召郡中长老,为陈和睦亲爱之道,令嫁娶丧祭畧仿故礼,勿过于法,百姓遵之。韩愈,唐时人,为潮州刺史,潮未知学,乃为置乡校,而潮文学始兴。常衮,亦唐时人,为福建观察使,时闽地未知有学,衮兴学,召士,闽人翕然从之。凡教之成也,达于天下,葢帝王躬行倡导,风励羣伦,故被其化者罔不乐从也。三代而后,其最盛者,如汉之武帝明帝,皆能崇尚儒术,笃意文治。汉以下诸臣,若文翁辈,或抚顽俗,或处僻隅,犹能各布其教而行其化焉。然则人臣奉命分理一方,均有移风易俗之责,不可不勉。周礼所谓儒以道徳得民之心者,殆谓是欤】昔之善为教者,孔孟之后有王通,程朱之前有胡瑗。三才九畴,或在布衣,彼借耰鉏而徳色,废学校而不修,揆厥由来,真名教之罪人也【王通,隋人,教授河汾读书谈道,弟子数千人。唐初名臣如房▯龄、杜如晦、王珪、魏征辈,皆出其门,开唐一代之治,即文中子也。程颢、程颐兄弟二
译教化章第十五
《周礼》规定,正月开始在象魏公布县里的教法,让万民观看,经过十天再收回,然后施行于邦国和都鄙。
教化百姓时,比闾之间互相担保,族党之间互相救助,不只敬爱自己的父母、疼爱自己的子女,都对他人怀有同情关爱之心。
老人坐在里塾中,每当百姓出入时,观察他们的长幼次序并引导他们谦让,即使在田野间匆忙匆忙的片刻,也能看到教化的开端。
每月初一诵读法令,有纠察也有劝勉。
小学注重培养少年应有的礼仪,大学修习六德、六行、六艺这三类内容,通过乡饮酒礼和乡射礼来配合教学,学业有成后,在大比之年选拔人才授予官职。
在辟雍参与学习时,与公卿大夫的嫡长子按年龄长幼排序。
大概从京城到天下,没有人不学习,没有地方不施教,美好的风气使万物顺从,淳朴的教化普遍通行,真是美好啊!
汉武帝表彰儒术,使得学官广泛激励士人;汉明帝讲解经义,使得介之士通晓经典。
夏商周三代以来,教化在此时最为兴盛。
文翁在蜀地延寿,使得蜀地英才的教化兴起;韩愈在潮州、常衮在闽地,使得教化融洽。
这就是所说的儒者以道义赢得民心吧!
从前善于施行教化的人,在孔孟之后有王通,在程朱之前有胡瑗。
三才九畴的道理,有时存在于布衣百姓之中,那些凭借农具而显得德行高尚、废弃学校而不加修治的人,推究其根源,真是名教的罪人。
人,充养纯粹,动止语黙皆师圣人。朱熹讲学教授,集诸儒之大成。胡瑗为湖州教授,训人有注,立经义、治事斋以敦实学。及立太学,诏取其决,着为令式。以上四人皆宋儒也。耰鉏,治田器也。借耰鉏而徳色者,谓秦商鞅为政,遗弃礼义,风俗日壊,民之借锄与其父者,自矜以为有恩于父,废学校而不修者,谓三国时公孙瓒宠用商贩庸儿,所在侵刻,不修学校是也。古之以道得民,垂世立教者,莫盛于孔子,而孟子继之。王通能力接其学以▯于教,邹鲁遗风赖以犹存。宋儒如程、朱辈相继而起,发明孔孟之学,而胡瑗实开其先,其教人之法良足善也。是皆绍圣贤之心,以襄国家之教化者,虽在布衣,而三才九畴之道于是乎存,其有功于世道人心匪浅矣。若彼借耰锄而徳色,是不知有父子之亲;废学校而不修,其何以明纲常之理?岂非得罪名教之人乎】
译人,若能充实涵养至纯粹之境,一举一动、一言一默都效法圣人。朱熹讲学授徒,集众儒之大成。胡瑗担任湖州教授,训导学生有注疏,设立经义斋和治事斋来推崇实学。等到设立太学时,朝廷下诏采纳他的建议,并著为法令格式。以上四人都属于宋代理学家。耰和鉏,是整治田地的农具。凭借借给父亲耰鉏而摆出恩德脸色的人,说的是秦国的商鞅执政,抛弃礼义,风俗日益败坏,百姓借锄头给父亲,便自夸对父亲有恩德;废弃学校而不加修缮的人,说的是三国时期公孙瓒宠信任用商贩出身的庸劣子弟,到处侵扰刻薄,不修缮学校。古代以道义赢得民心、垂范后世并建立教化的人,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而孟子继承了他。王通能够努力承接他的学问以弘扬教化,邹鲁的遗风赖以尚存。宋代理学家如程颢、程颐、朱熹等人相继兴起,阐发孔孟的学问,而胡瑗实际上开创了先河,他教育人的方法确实很好。这些都是继承圣贤的心志,以辅助国家教化的人,虽然身处平民,但三才九畴的道理却由此得以保存,他们对世道人心的功劳不可谓不深远。像那些借给父亲耰鉏就摆出恩德脸色的人,是不懂得父子之间的亲情;废弃学校而不加修缮的人,又靠什么来阐明纲常伦理呢?难道不是得罪名教的人吗?
俭徳章第十六
卉栖血歠,孪领燔胜,邃古淳风,渐以文而代质。有熊氏作,益为黼黻▯纁之饰,端璧瑞以奉天,委珩牙而嫮武。西陵劝织,承云导龢,亦已称备物矣【燔胜者,先烧其石令赤,以肉加于其上而炙之也。有熊氏即黄帝也。黼,白黒相次之文,以绛帛为质,而绣斧形于上。黻,黒青相次之文,又绣为亚字之形是也。▯,黒而有赤之色。纁,浅绛色也。执玊为璧,外圆而内方,以玉为信曰瑞。珩,横玉也。牙,亦玉佩也。西陵,黄帝妃即嫘祖,始教民蚕者也。承云,黄帝之乐名也。凡物之始乎质者,每递变而着为文。上古之世,未有衣服宫室及诸饮食之制也。以草木为服,因栖止于其中。末有火化,食鸟兽之肉而饮其血,质之至也。有巢氏教民紩衣曲领,以代卉服。燧人氏教民火石燔胜,以代血饮。是皆淳厖之风也,而以文易质之渐己肇于此矣。至于黄帝,染五采为文章,以表贵贱,斧黻▯纁益加以饰,而衣裳之制灿焉。且端其瑞璧,所以敬天;委其珩牙,所以敬身。西陵劝织,而先蚕之礼以兴;承云导和,而六代之乐以开。典章文物,不几备美矣乎】爰暨陶唐,文明弥着,贡赋攸同,乃复为茅茨土阶,葛衣粝食,意俭为吉徳,不必裁以礼衷。抑圣人制用丰约,各有适耶?子曰:“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禹无间然。”葢以其致孝而勤民也。所谓继治者,其道同欤【贡者,下之所供,如禹贡所载,球琳琅玕,齿革羽毛,漆枲织纩,蠙珠怪石之类是也。赋者,上之所取,如所载九州之赋,各有上中下不同是也。自黄帝至尧,葢厯数世,文明之会于此益,九州贡赋之入亦既攸同。意其渐其逺乎质而愈从事于文矣。乃尧反以茅为茨,土为阶,衣葛衣,食粝食,力行节啬,其故何欤?夫礼不可过,也不可不及也。然与其奢也,寜俭。意者俭为吉徳,以俭为尚,即不必尽合于礼,亦无敝欤?抑圣人制天下之用,当丰者丰,当约者约,各适其宜,而不耑主乎俭也。夫子称禹之无间,然而曰“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所谓俭也。然必合之致孝▯神,尽力沟洫,乃称无间。向使其不然,则亦未必其无间矣。故治天下之道,有当俭者,有不当俭者。所以自奉,如饮食、衣服、宫室之类,当俭者也;所以敬天勤民,如郊社宗庙、礼乐制度之类,不当俭者也。于当俭者而不俭,其敝也奢;于不当俭而俭,其敝也鄙。酌丰约之正,协文质之中,时措而宜,施当其可,天下乃以大治。占之帝王,皆由斯道,后世所当继之而以为法者也】车、酒、骑、炙,实开乱源。故章台丽而楚衰,阿房成而秦溃。乃至街衣绮珥,肆设帷帐,以示矜夸,流▯极矣。汉文克俭,遂欲上追尧禹;晋武雉裘,唐明珠绣,始虽焚弃,究乃汰侈,诚好名遗实,有初鲜终者也【车湎骑炙者,纣于宫中作九市,车行酒,马行炙也。章华台,楚灵王所作,国人苦役,卒以叛乱。阿房宫,秦始皇所作,穷极奢丽,天下愤怨,羣盗皆起。街衣绮珥,肆设帷帐者,隋炀帝于丰都市中广置珍货帷帐,及以缯帛纒树,夸示逺人。汉文帝性恭俭,身衣弋绨,足履革舄,以韦带剑,以蒲为席,集上书囊以为殿帷。晋武帝初有献雉头裘者,命于殿前焚之。其后有羊车之侈,唐明皇初年焚珠玉锦绣于殿前,示不复用,后宠杨妃,纵欲奢靡,卒召祸乱。俭之为道也,得之则治,失之则乱。古之不俭者,莫甚于纣,车酒骑炙,乱之源也。楚之章台,秦之阿房,骄奢召祸,如出一辙。至若隋炀殚竭民力,夸耀逺人,绮珥帷帐之属,是奢之流,生▯也,可谓极矣。汉文躬崇敦朴,为天下先,在位数十年,始终如一,尧禹而后,斯为继美。晋武雉裘之弃,唐明珠绣之焚,初未尝不节约,而后乃侈肆也。葢好名而遗实,故有初而鲜终,岂真能俭者欤?然则图治者,必勉其实,毋徒慕乎其名。必厚其终,毋徒勤于其始也,斯可称俭徳矣】公孙布被,汲黯致讥,况夫栋骇仙灵,舰惊丹镂,鹬冠兽炭,锦幛金铺,何其怙侈
译节俭的德行 第十六
穿草衣、饮血茹毛,穿兽皮、烧石烤肉,远古淳朴的风气,逐渐以文采取代质朴。黄帝兴起,更加用斧形黑白相间的纹饰、黑青相间的亚字纹饰、黑中泛红的颜色、浅绛色的装饰,端正玉璧以敬奉上天,佩戴横玉和玉牙以彰显武德。西陵氏劝勉纺织,承云乐引导和谐,也已经称得上具备各种器物了。
于是到了陶唐氏(尧),文明更加显著,贡赋制度统一,却仍然使用茅草屋顶、土制台阶,穿葛布衣服、吃粗糙食物,认为节俭是吉祥的德行,不必完全用礼制的标准来裁断。难道圣人制定用度的丰俭,各有其适宜之处吗?孔子说:“饮食微薄,衣服粗劣,宫室低矮,禹没有可指责的地方。”大概是因为他以此尽孝道并勤勉于民事。所谓继承治世之道,其道理相同吧?
车行酒、马行炙,实在是开启祸乱的根源。所以章华台华丽而楚国衰败,阿房宫建成而秦朝崩溃。甚至到街头穿着绮罗、佩戴珠玉,大肆铺设帷帐,来显示矜持夸耀,奢靡之风到了极点。汉文帝能够节俭,于是想要上追尧禹;晋武帝焚烧雉头裘,唐玄宗焚烧明珠锦绣,开始虽然焚弃,最终却仍然汰侈,确实是好名而遗实,有始无终的人。
公孙弘盖布被,汲黯加以讥讽,何况那些栋梁惊动仙灵,战船震惊丹红雕饰,鹬羽冠、兽形炭,锦缎帷帐、金制铺首,为何如此倚仗奢侈呢?
而灭义乎?夫俭者,外以节用,内以制心,君子不尽利以遗民,故仕则不稼,田则不渔,公仪休之拔葵焚织,深有取焉【公孙▯,汉武帝臣,为御史大夫时,以布为被,汲黯讥之曰:「此饰诈以钓名也。」栋骇仙灵者,汉梁兾大壮栋宇图,以云气及诸仙灵也;舰惊丹镂者,吴贺齐性奢,所乘船雕刻丹镂,青葢绛防;鹬冠者,春秋时郑子臧好聚鹬为冠;兽炭者,晋羊琇以炭为兽形,然后焚之也;锦幛者,晋石崇、王恺以奢靡相尚,恺作紫丝步幛四十里,崇作锦步幛五十里;金铺者,晋王济豪侈,买地为马埒,编钱满之,时人谓之金埒也。公仪休,鲁人为相,入其家,见园有葵,拔之;见妻织帛,焚之,曰:「吾既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凡君之崇俭也,以利民也,公卿大夫皆佐君以利民者也,君且不可不俭,况其下焉者乎?然必务其实,毋饰其名,而后可。公孙▯布被,可谓俭矣,汲黯以其有近名之心,犹且讥之,矧如梁兾之栋,贺齐之舰,子▯之冠,羊琇之炭,石崇之幛,王济之铺,纸欲败义,莫斯为甚,其视公孙▯又何如哉?夫所为俭者,合内外而后成,外以节用,俭之事也;内以制心,俭之本也。君子察于斯,不欲専利而以留之民,故仕则不稼,不以士而侵农,田则不渔,不以薮而兼泽,制心节用,凡以为民也。公仪休之拔葵焚织,真有合于君子之道焉】
译难道要泯灭道义吗?所谓节俭,对外是为了节制用度,对内是为了约束内心。君子不独占利益而留给百姓,所以做官就不去耕种,务农就不去捕鱼,公仪休拔除葵菜、烧毁织机,确实有值得效法的地方。公孙弘是汉武帝的大臣,任御史大夫时以布为被,汲黯讥讽他说:“这是装饰诈伪来钓取名声。”栋骇仙灵,是指东汉梁冀大肆扩建宅第,在栋梁上绘制云气及众仙神灵;舰惊丹镂,是指吴国贺齐生性奢侈,所乘船只雕刻彩绘,青色的船盖、红色的船舷;鹬冠,是指春秋时郑国子臧喜好收集鹬鸟羽毛做帽子;兽炭,是指晋代羊琇将炭做成兽形,然后焚烧;锦幛,是指晋代石崇、王恺以奢靡互相攀比,王恺制作紫丝步障四十里,石崇制作锦步障五十里;金铺,是指晋代王济豪奢,买地作为马道,用铜钱铺满,当时人称其为金埒。公仪休是鲁国宰相,进入自家,见园中有葵菜,便拔除;见妻子织帛,便烧毁,说:“我已经享受俸禄,又去夺取种菜农夫和织布妇女的利益吗?”君主崇尚节俭,是为了利于百姓,公卿大夫都是辅佐君主以利于百姓的,君主尚且不可不节俭,何况其下属呢?然而务必追求其实质,不修饰其虚名,然后才可以。公孙弘使用布被,可以说是节俭了,汲黯认为他有追求名声之心,尚且讥讽他,何况像梁冀的栋梁、贺齐的舰船、子臧的帽子、羊琇的兽炭、石崇的步障、王济的金铺,这些行为败坏道义,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他们与公孙弘相比又怎样呢?所谓节俭,内外结合才能成就,对外节制用度,是节俭的事;对内约束内心,是节俭的根本。君子明察于此,不愿独占利益而留给百姓,所以做官就不耕种,不以士人身份侵害农人,务农就不捕鱼,不以沼泽之地兼占水泽,约束内心、节制用度,都是为了百姓。公仪休拔葵焚织,确实符合君子之道。
迁善章第十七
善无常主,自以为善,斯不善至;自知不善,斯善至。是以君子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易》曰:「▯豫成,有渝无咎。」殷汤不吝,周宣补阙,汉髙吐哺,光武回舆,所称无咎者乎?夫人喜闻无过,则谀者日进,此田巴所以致规于齐君也【善无常主,出《书》《咸有一徳》篇;《易》《豫》卦上爻之辞;殷汤改过不吝,见《书》《仲虺之诰》;周宣王有阙,仲山甫补之,见《诗》《大雅》《烝民》篇;汉髙帝用郦食其谋,将立六国后以挠楚权,趋令刻印以问张良,良不可,帝吐哺骂曰:「竪儒几败乃公事!」趋令销印;后汉光武常与期门轻出,衞尉姚期谏曰:「古今变生不测,诚不愿陛下微行。」帝即囬舆而还;田巴对齐王曰:「王召臣,臣改饰;问妾,妾爱臣。謏臣曰:『姣臣临淄水而观,然后自知丑恶也。』今謏王者众,王能临淄水过而自改,齐国治矣。天下之善无有常主,所以贵乎迁也。自以为善,则骄矜之念生而不善至矣;自知其不善,则愧悔之心萌而善至矣。君子不能有善而无不善也,但见善则迁而勇于从义,有过则改而果于去非,即有善而无不善矣。善孰大于此乎?《易》所以云:「人虽昏▯于逸防,至于既成而能有变,即可无咎。」此改过之説也。殷之汤,周之宣,汉之髙光,率由斯道,即所谓无咎者乎?然改过之道,有因自知而改者,有因人言而改者。唯己喜闻过,则忠告者至;若喜闻无过,则阿謏者至。人日謏,已日矜,安望其改过以迁于善乎?田巴规齐君之言,良可思也】故君有争臣,父有争子,士有争友,则躬备令闻而动无过举。顔渊亚圣,乃称不贰;蘧瑗大贤,犹曰知非。故履重考祥,言贵忠告,割痤至痛,啜药至苦,然而为之者便于身也【顔渊,孔子弟子,不贰者,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蘧瑗,卫贤大夫,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视履考祥,见《易》经。夫田巴之致规,所以尽忠于其君也,然谏争之义,不独君臣,即父子、朋友之间,亦不可不勉。故君有过,臣谏之,谓之争臣父有过,子谏之,谓之争子;士有过,友谏之,谓之争友。果能聴之,则身有令闻,面善至矣;动无过举,而不善逺矣。如渊之亚圣,瑗之大贤,可谓令闻矣。而一则不贰,一则知非,孰非从改过中来乎?故视己之履,必重考祥;聴人之言,惟贵忠告。凡人之情,谀则不忠,忠则不谀。谀言顺耳,而病于行也;忠言逆耳,而利于行也。割痤者非不痛也,饮药者非不苦也,然而不得不为之者,将以去疾而便于身也。使人之改过如其去疾,则无过之不可改,而亦无善之不可迁矣】人不可以过自弃,故周处励于忠信,士安勤其博综;人不可以过弃人,故郑均曲谏于弟兄,林宗训义于乡里。君之于臣也,矜其瑕而湔其累,故秦释孟明之罪,汉收魏尚之功。孰谓迁善而非尽善乎【周处,晋人,少不修细行,郷曲患之。父老谓:“口南山猛兽,长桥下蛟,并子为三害矣。”处曰:“吾能除之。”遂入山射兽,入水斩蛟,励志自修,言必忠信。皇甫谧,字士安,亦晋人,少不务学,游荡无度。毋劝之曰:“修身笃学,汝自得之,于我何与?”因对之流涕,谧感激,勤学博综典籍。郑均,后汉人,兄为县吏,受人餽遗,均数諌不聴,因脱身为佣,嵗余得钱帛归,以与兄曰:“物尽可复得,为吏坐赃,终身捐弃。”兄感其言,遂为亷洁。郭泰,宇林宗,后汉人,同里左原为郡学生,犯法见斥。林宗谓之曰:“昔顔涿聚大盗也,叚干木大驵也,卒为齐之忠臣,魏之名贤,贵躬而已。”原纳其言。孟明视,秦穆公臣,初命代晋败绩,穆公原其罪而用之。后再伐晋,济河焚舟,晋人不敢出,遂霸西方。魏尚,汉文帝臣,以罪削爵。冯唐曰:“尚守灵中,数有功,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罚太重矣。”帝即赦之,复以为云中守。人各有身,有身则当自爱,自爱则当迁善,迁善则莫先于改过。谓己不能改
译迁善章第十七
善行没有固定的主宰,自认为善,不善就会到来;自知不善,善就会到来。因此君子见到善行就追随,有了过错就改正。有过错而能改正,没有比这更大的善行了。《易经》说:“〇豫成,有渝无咎。”殷汤改过不吝惜,周宣王弥补缺失,汉高祖吐出口中的食物(听从劝谏),光武帝回转车驾,这些都是所说的“无咎”吧?如果人喜欢听说自己没有过错,那么阿谀奉承的人就会一天天进用,这就是田巴向齐王进谏的原因【善无常主,出自《尚书·咸有一德》篇;《易经》《豫》卦上爻的辞;殷汤改过不吝惜,见于《尚书·仲虺之诰》;周宣王有过失,仲山甫弥补他,见于《诗经·大雅·烝民》篇;汉高祖采用郦食其的计谋,将要立六国后裔以牵制楚国的权势,急忙让人刻印去问张良,张良认为不可,高祖吐出口中的食物骂道:“小子儒生几乎败坏我的事!”急忙让人销毁印章;后汉光武帝常与期门卫士轻装出行,卫尉姚期劝谏说:“古今变故产生于不可预测,实在不希望陛下微服出行。”皇帝立即回转车驾返回;田巴对齐王说:“大王召见我,我修饰自己;询问妾室,妾室爱我。谄媚的人说:‘让我到临淄水边观看,然后才知道自己丑恶。’现在谄媚大王的人很多,大王能像到临淄水边一样看到过错而自我改正,齐国就治理好了。天下的善行没有固定的主宰,所以贵在追随。自认为善,那么骄傲自满的念头产生而不善就来了;自知不善,那么惭愧悔恨的心萌发而善就来了。君子不能只有善而没有不善,但见到善就追随而勇于遵从道义,有过错就改正而果断地去除邪恶,即有了善而没有不善了。善哪有比这更大的呢?《易经》所以说:‘人虽然昏沉于安逸防范,到了既成而能有变化,就可以没有灾祸。’这是改过的说法。殷朝的汤,周朝的宣王,汉朝的高祖、光武,都遵循这个道理,就是所说的无咎吧?然而改过的道理,有因自知而改正的,有因人言而改正的。只有自己喜欢听过错,那么忠告的人就会到来;如果喜欢听没有过错,那么阿谀的人就会到来。人一天天谄媚,自己一天天骄傲,怎么希望他改过而追随善呢?田巴规劝齐王的话,实在值得思考】所以君主有敢于直谏的臣子,父亲有敢于直谏的儿子,士人有敢于直谏的朋友,那么自身具备美好的名声而行动没有过错。颜渊是仅次于圣人的贤人,尚且被称为不重复犯错;蘧瑗是大贤人,还说知道过错。所以审视行为考察吉凶,言语贵在忠告,割除痈疽极其疼痛,喝药极其苦,然而这样做是因为对身体有利【颜渊,孔子的弟子,不贰者,指有不善未曾不知道,知道了未曾再犯。蘧瑗,卫国贤大夫,活到五十岁知道前四十九年的过错。视履考祥,见于《易经》。田巴的规劝,是为了尽忠于他的君主,然而谏争的道义,不只是君臣之间,即使父子、朋友之间,也不可不懈怠。所以君主有过错,臣子劝谏他,叫做争臣;父亲有过错,儿子劝谏他,叫做争子;士人有过错,朋友劝谏他,叫做争友。果真能听从,那么自身有美好的名声,善就来了;行动没有过错,而不善就远离了。如颜渊的亚圣,蘧瑗的大贤,可谓有美好的名声了。而一个不重复犯错,一个知道过错,哪个不是从改过中来的呢?所以审视自己的行为,必须重视考察吉凶;听取别人的话,只贵在忠告。凡人的常情,阿谀就不忠诚,忠诚就不阿谀。阿谀的话顺耳,但对行为有害;忠告的话逆耳,但对行为有利。割除痈疽不是不痛,喝药不是不苦,然而不得不这样做,是为了去除疾病而对身体有利。如果人的改过像去除疾病一样,那么就没有不可改正的过错,也没有不可追随的善了】人不可以因为有过错就自我放弃,所以周处励志于忠信,皇甫谧勤奋于广博综合;人不可以因为有过错就抛弃别人,所以郑均委婉劝谏兄弟,郭泰在乡里训导道义。君主对待臣子,怜悯他的瑕疵而洗刷他的罪累,所以秦穆公赦免孟明的罪,汉文帝收回魏尚的功劳。谁说追随善行而不是尽善呢【周处,晋代人,年少时不注重细微的品行,乡里人以此为患。父老说:“南山上的猛兽,长桥下的蛟龙,加上你,是三害。”周处说:“我能除掉它们。”于是入山射杀猛兽,入水斩杀蛟龙,励志自我修养,说话必定忠信。皇甫谧,字士安,也是晋代人,年少时不致力于学习,游荡没有节制。母亲劝他说:“修身笃学,你自己得到好处,与我有什么关系?”因此对着他流泪,皇甫谧感激,勤奋学习广博综合典籍。郑均,后汉人,哥哥做县吏,接受别人的馈赠,郑均多次劝谏不听,于是脱身做佣工,一年多得到钱帛回来,给哥哥说:“东西用完了可以再得到,做官吏因贪赃获罪,终身被抛弃。”哥哥被他的话感动,于是变得廉洁。郭泰,字林宗,后汉人,同乡左原是郡学生,犯法被斥退。郭泰对他说:“从前颜涿聚是大盗,段干木是大驵,最终成为齐国的忠臣,魏国的名贤,贵在自身罢了。”左原采纳了他的话。孟明视,秦穆公的臣子,起初命令代替晋国战败,穆公原谅他的罪而任用他。后来再次攻打晋国,渡河焚舟,晋国人不敢出战,于是称霸西方。魏尚,汉文帝的臣子,因罪削去爵位。冯唐说:“魏尚守卫云中,多次有功,一句话不相应,文官依法绳之以法,处罚太重了。”皇帝立即赦免他,又让他做云中太守。人各有身体,有身体就应当自爱,自爱就应当追随善,追随善就没有比改过更先的。说自己不能改
过者,自弃者也;谓人不能改过者,弃人者也。周处士安,可谓不自弃矣;郑均、林宗,可谓不弃人矣。夫人犹不可弃人,况君之于臣也?不轻弃之,又谁甘自弃?一莭之瑕,矜而全之;一行之累,湔而新之。秦穆之于孟明,汉文之于魏尚,率斯道也。君宥人之罪,人将自逺于君;君念人之功,人将益懋其功。是胥天下之人而皆可与迁于善,不谓之尽善也可乎】厉人夜半生子,急取火而视之。负恶者未尝不自知也,知而遂非,或乃振斧钺以立威,建官司而监谤,诡辞自饰,长恶靡悛,何以免迷复之凶哉【振斧钺以立威者,如汉桓帝时白马令李云上疏言:“帝者谛也,今小人谄进,财货公行,是帝欲不谛乎?”帝怒,送狱。杜众谏帝,愈怒,并下廷尉杀之,是也。建官司而监谤者,如周厉王暴虐,国人谤王。召公谏曰:“民不堪命矣!”王怒,使卫巫监谤者,得则杀之,是也。诡辞自饰者,如汉主父偃为中大夫,大臣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曰:“太横矣!”偃曰:“吾日暮途逺,故倒行逆施之。”是也。长恶靡悛者,如汉严延年为河南太守,用刑刻急。京兆尹张敞以书劝之,延年报曰:“莠盛苗秽,何可不锄?”自矜不止,是也。迷复凶,易复卦上爻之辞。凡人之迁善也,必始于自知。厉人夜半生子,急取火而视之,惟恐其类己貌之恶者,犹且知耻;行之恶者,寜不自愧?是人未尝不自知也。知而即改,则复于无过,是之谓善;知而不改,又从而遂其非,是之谓恶。彼以斧钺立威,官司监谤,饰辞而靡悛者,是皆迷而不复者也。其何以免于凶哉?知遂非者之不免于凶,则人之改过以迁于善也,愈不容己矣】
译有过错的人,是自暴自弃的人;说别人不能改过的人,是抛弃别人的人。周朝隐士安,可以说是没有自暴自弃;郑均、陈蕃(林宗),可以说是没有抛弃别人。连普通人都不应当抛弃别人,何况君主对待臣子呢?君主不轻易抛弃臣子,又有谁甘愿自暴自弃呢?有一点节操上的瑕疵,要爱惜并保全它;有一件行为上的过失,要洗涤并使其更新。秦穆公对待孟明视,汉文帝对待魏尚,都是遵循这个道理。君主宽恕别人的罪过,别人就会更加远离君主(此处疑为“亲近”或“归心”之意,依原文直译);君主念及别人的功劳,别人就会更加努力地建立功劳。这样就能使天下的人都能够迁善改过,不称之为尽善尽美,可以吗?
盲人半夜生了孩子,急忙取火来查看。身负恶行的人没有不自知的,明知不对却坚持错误,有的人甚至挥舞斧钺来树立威严,设立官署来监视诽谤,用诡辩之辞自我掩饰,长期作恶而不悔改,怎么能避免《易经》中“迷复”的凶险呢?
挥舞斧钺来树立威严的,比如汉桓帝时白马令李云上书说:“‘帝’字意味着明察,现在小人谄媚进用,财物公然交易,这是皇帝想要不明察吗?”皇帝大怒,将李云投入监狱。杜众劝谏皇帝,皇帝更加愤怒,一并下狱处死,就是这种情况。设立官署来监视诽谤的,比如周厉王暴虐,国人指责厉王。召公劝谏说:“百姓不能忍受了!”厉王发怒,派卫巫监视指责他的人,抓到了就杀,就是这种情况。用诡辩之辞自我掩饰的,比如汉主父偃任中大夫,大臣们害怕他的口舌,贿赂赠送堆积千金。有人说:“太蛮横了!”主父偃说:“我时日无多,路途遥远,所以倒行逆施。”就是这种情况。长期作恶而不悔改的,比如汉严延年任河南太守,用刑苛刻急切。京兆尹张敞写信劝告他,严延年回信说:“杂草茂盛庄稼污秽,怎么能不铲除?”自我夸耀不止,就是这种情况。“迷复凶”,是《易经》复卦上爻的爻辞。
大凡人的迁善改过,必定始于自知。盲人半夜生了孩子,急忙取火查看,唯恐孩子长得像自己一样丑陋,尚且知道羞耻;行为恶劣的人,难道不自我惭愧吗?这说明人没有不自知的。知道错误就改正,就能回归到没有过错的状态,这就叫做善;知道错误却不改正,反而坚持错误,这就叫做恶。那些用斧钺树立威严、用官署监视诽谤、用言辞掩饰而不悔改的人,都是迷惑而不回头的人。他们怎么能避免凶险呢?知道坚持错误的人难免凶险,那么人改过迁善,就更不容许自己停下了。
务学章第十八
学非能益也,达天性也。性至善,无恶,而习或淆之,故轨之于学,以复性而成徳【人之为学,非能益其所本无也,不过全其所固有者而已。人所固有,天性是已。天以性命于人,而仁义礼智信之徳,无不具足于其中,是本至善,无或有恶也。但有生而后,日近于习,习于善则日进于髙明,习于不善则日趋于卑暗。不独众人之中有善有恶,即在一人之身,亦或时善时恶,纷纭混淆,莫能自主,其何以全性之本,然而不负上天赋予之意哉?故必正之于学,以复其性而成其徳。葢徳本于性,性禀于天,学以达之,未尝益之也】徳成于勤,荒于嬉。大禹惜隂,周公待旦,仲尼之韦编三絶,管寜之藜牀半穿,所称自强不息者乎?博闻多识,敦善行而不怠,达天人,▯道义,显仁足以利物,藏用足以独善,学之大者也【禹惜寸隂,周公思兼三王,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仲尼孔子字晩,喜易,读之韦编三絶。管宁汉时人,好学,所坐藜牀当膝处半穿。自强不息,显仁藏用,俱见易经。学以成徳,而徳岂易成乎?必以勤自励,日知所无,月无忘所能,积累不止,庶几底于成耳。若安于怠惰,溺于嬉戏,今日不学谓有来日,今年不学谓有来年,鲜冇不荒废者矣。禹之惜隂,周公之待旦,仲尼读易韦编为之三絶,管寜诵书藜牀为之半穿,是皆以勤成徳,自强而不息者也。故人之为学,当以圣贤为法,勤于闻从而博之,勤于识从而多之,匪徒闻与识己也。择其善者勤而行之,终始如一,敦而不怠,可谓勤矣,可以成矣。夫然故尽己之性足以尽人,而尽人之性即以达天,由性而之焉,是之谓道,时措而宜焉,是之谓义。显之仁则出其学以博济天下,岂不足以利物乎?藏其用则懐其学以淑慎其身,岂不足以独善乎?此皆成徳之事,学之大者,端在是矣】▯生麻中,不扶自直。学必慎其所亲。攻玉以石,浣布以灰。学必珍其所借。弓待擏而后调,劒待砥而后利。学必勉其所难。舜禹之圣,入山询牧,入水咨渔。学必广其所纳。揆厥防要,归于全天之所生,而勿败焉。故曰学非能益也,逹天性也【▯生麻中,不扶自直,见《论衡》。攻玊以石,浣布以灰,见《王符贡实篇》。弓待擏而后调,劒待砥而后利,见《淮南子》。入山询牧,入水咨渔,见《吕览》。勤学之道,不可以一端尽也。蓬至弱也,生于麻中则不扶而自直,与正人居,虽有非僻之心,自尔渐消,学有以人而益己者,此类是也。故所亲不可以不慎也。玉至美也,而攻其瑕者必以石,布至洁也,而浣其垢者必以灰,学有以粗而治精者,此类是也。故所借不可以不珍也。弓之调也,必有待于擏,劒之利也,必有待于砥,学必尽其功然后可收其効,此类是也。故所难不可以不勉也。以舜禹之圣,入于山必问牧童,入于水必问渔师,以其知之审耳,学必质所疑然后能坚所信,此类是也。故所纳不可以不广也。凡若此者,虽不可以一端尽,而揆其防要,非有他岐,葢天赋性以与人,原无不全,人必尽性以逹天,勿或有败,无所损之即所以增之,无所戕之即所以养之,而学之大原已得之矣。前所云学非能益也,达天性也,此之故耳】爱亲而敬长,睦众而亲仁,吾必谓之学矣,何必以徳性问学径别区分辨朱陆之同异哉。虽然,周览图籍,研综古今,所以括而羽之,坟典索邱,肇自三皇,而谓皋防稷契所读何书,将与于不学无术之讥矣【朱熹见前篇,陆九渊亦宋儒,熹所论道问学为多,而九渊専尊徳性,互有同异。晋张华周览图籍,四海之内若指诸掌。汉刘向博览洽闻,研综古今,家语于路初见孔子曰:“南山之竹不揉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革。”孔子曰:“括而羽之,镞而砺之,其入之不益深乎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坟者,言大道也。帝喾、颛顼、髙、卒、唐、虞之书,谓之五典。典者,言常道也。八卦之説,谓之八索。索者,求也。九州之志,谓之九邱。邱
译致力于学习的第十八章
学习并不是为了增加原本没有的东西,而是为了通达天生的本性。本性极致善良,没有邪恶,但后天的习染有时会混淆它,所以用学习来规范它,以恢复本性并成就德行。德行在勤奋中成就,在嬉戏中荒废。大禹珍惜光阴,周公等待天亮,孔子读《易》使韦编三绝,管宁读书使藜床半穿,这些不就是所说的自强不息吗?见闻广博,知识丰富,笃行善道而不懈怠,通达天与人,契合道与义,彰显仁爱足以利益万物,潜藏功用足以独自完善,这是学习的大境界。
蓬草生长在麻丛中,不用扶持自然挺直。学习一定要慎重选择所亲近的人。用石头打磨玉石,用灰汁洗涤布料。学习一定要珍视所借助的外物。弓需要拉拽才能调顺,剑需要磨砺才能锋利。学习一定要努力克服所遇到的困难。舜和禹那样圣明,进山询问牧童,下水咨询渔夫。学习一定要广泛吸纳所听到的意见。推究其关键要点,归结为保全上天所赋予的本性,而不使其败坏。所以说,学习并不是为了增加原本没有的东西,而是为了通达天生的本性啊。
爱护亲人而尊敬长辈,和睦众人而亲近仁者,我必定称这为学习,何必将德性与学问截然分开,去辨别朱熹与陆九渊的同异呢?虽然如此,广泛阅览图籍,研究综合古今,是为了给竹子加上羽毛和箭头,使其射得更深。三坟五典八索九邱,始于三皇时代,如果说皋陶、后稷、契这些人读的是什么书,那将招致不学无术的讥笑了。
者,聚也。三皇,伏羲、神农、黄帝也。皋皋、陶、防、稷、契,皆舜臣。名宋王安石谓赵抃曰:「君辈坐不读书耳。」抃曰:「皋陶、稷、契有何书可读?」冦准问张咏曰:「何以教准?」咏曰:「霍光▯不可不读。」准取而读之,至不学无术,笑曰:「张公谓我矣。」夫务学既以达性,是学与性相须为用者也。学者果能爱其亲而性达于亲,敬其长而性达于长,睦于众而性达于众,亲于仁而性达于仁,性在是,学亦在是矣。何必于徳性学问之中别其路径,分其区隅,而辨朱陆之同异哉?当年朱陆之学虽有小异,原归大同,而后人乃有辨朱陆之同异者,真属赘厐矣。虽然,此谓学必原于性也,非谓性可以废学也。如张华周览于图借之林,刘向研综于古今之变,所以砥砺其学以成名,犹之括羽其竹以成箭也。坟典索邱,自古▯之,而乃谓臯防稷契所读何书?抃虽贤者,未免失言矣。信斯言也,人皆任其性而废学,不学无术之讥将同于准矣。其可以为训乎】
译“者”字,意为聚集。三皇,指的是伏羲、神农和黄帝。皋陶、伯益、后稷、契,都是舜的臣子。宋代王安石对赵抃说:“你们这些人,就是因为不读书啊。”赵抃回答说:“皋陶、后稷、契有什么书可读呢?”寇准问张咏:“用什么来教导我?”张咏说:“《霍光传》不可不读。”寇准拿来读了,读到“不学无术”一句,笑着说:“张公这是在说我啊。”既然致力于学习是为了通达本性,那么学习与本性就是相互依存、共同起作用的。学习者如果真能爱护亲人,本性就通达于亲人;尊敬长辈,本性就通达于长辈;和睦众人,本性就通达于众人;亲近仁德,本性就通达于仁德。本性在这里,学习也在这里。何必在道德本性与学问知识之中,另辟蹊径,划分界限,去辨析朱熹与陆九渊学说的同异呢?当年朱熹与陆九渊的学说虽然有小差异,原本归于大同,而后人却去辨析朱陆的同异,这真是多余之举了。虽然如此,这是说学习必定源于本性,并非说本性可以废弃学习。就像张华广泛阅览图书典籍,刘向深入研究古今变迁,以此来磨练学问而成名,这就如同给箭杆装上羽毛以制成箭一样。《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自古以来就被尊崇,却问皋陶、伯益、后稷、契读的是什么书?赵抃虽然是贤人,未免失言了。如果相信这种说法,人们都会依凭本性而废弃学习,那么“不学无术”的讥讽就会像对寇准那样降临到他们身上了。这可以作为准则吗?
重农章第十九
粟者,国之大用,政之本务也。是以帝王之道,民莫先乎农。民农则志朴而产重。志朴则易使,产重则难迁【凡国之财用,必审其大端之所在而务之,斯其用为有本。有本则用不穷,粟是也。茍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帝王知治国之必本于粟也,故所导以民者,诸务未遑,而先致力于农事。岂徒为其利哉?葢亦贵其志也。民务农,寒则击槀除田,两至,首戴苎蒲,身服袯襫,沾体涂足,尽其四肢之力,以疾从事于田野,其志朴矣。粟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数石之重中人弗胜,其产重矣。志朴则少私义而公法立,是易使也。产重则不为奸邪所利,卒然有急,虽死其处而无二虑难,是迁也。夫如是,攻则有功,守则有财矣】茍舍本趋末,则好智而多诈,产约而轻徙,仓卒遇患,皆有逺志而无居心。然则金银珠玉,天下之大害也。圣人知其然,故贵五谷,贱金玉,以敦本抑末,而务民于农。夏箴曰:「中不容利,民乃外次【贵五▯贱金玉,汉鼂错语。古不用银,故错専言珠玉。夏箴,夏禹儆戒之书。中即城市之中,外次业田之舍也。夫重农之效既如彼矣,茍不重农,人将舍其本而趋其末。商贾大者,操其竒嬴,所卖必倍,不耕不织,衣采食肉,因其富厚,交相豪贵,力过吏势,以利相倾,是好智矣。好智则出其聪明技巧,以干法令,以是为非,以非为是,而多诈矣。且金玉在握,轻微易藏,可以周海内而无饥寒之患,其为产也不亦约,而其于徙也不亦轻乎?时有灾患,皆生逺志,无复居心,离乡弃家,犹如鸟兽,虽有髙城深池,严法重刑,不能禁也。然则金银珠玉,岂但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使臣轻背其主,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而逃亡者得轻资,是天下之大害也。圣人知重农之利如彼,不重农之害如此,故贵五谷,贵用物也。贱金玉,贱异物也。以敦本业,抑末。作敺民而归之农,皆着于本,使天下各食力。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务南畆,则蓄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夏箴曰:“城市之中,不容民之逐利,民乃相与务农而即于外田之次。”正此意也】豳风察其重穋,周官辨其土宜。厯代贤君躬亲耕,后亲蚕,莫不申劳农之典,立劝桑之制。或下诏以敦勉,或设官而商度。重其力,俾与孝弟同科。惜其功,不以小故徴召。故国无敖民,地无旷土,而储蓄足恃【豳,国名,公刘所居,《风》诗也。周公所作,以进成王,令知稼穑之艰难者。先种后熟曰重,后种先熟曰穋。《周礼》大司徒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壤,而知其种,以教民树艺。润湿不可谷树之竹苇,磔石不可谷树之葛木,以为絺绤,以为材用。亲耕者,躬耕耤田,天子于南郊,诸侯于东郊。周成王亲与世子出观农事,又不但耕耤己也。亲蚕者,君斋戒卜三宫夫人、世妇之吉者,使入蚕室,夫人躬桑以劝蚕事,供祭服君服以祀。如东溪马皇后置蚕室于濯龙中是也。申劳农之典者,如汉景帝劝农桑,禁金玉;武帝劝种宿麦;宋真宗因江浙旱,遣使取占城稻三万斛给民为种,仍教以种法是也。立劝桑之制者,如唐宪宗诏诸道,毎田一畆种桑两株,所在长吏检察,仍切禁采伐是也。下诏敦勉者,如后魏孝文诏牧守令长勤率百姓,无令失时,同里之内,家有兼牛,通借无者是也。设官商度者,如唐▯宗遣宇文融充劝农使,乃至赋役差科于人非便者,与所在官寮及百姓商度处分,又禁宰耕牛是也。与孝弟同科者,汉文帝诏置三老、孝弟、力田常员,不以小故徴召者,唐髙祖劝农事,非急要悉皆停止,狱囚支诬亦免追迫是也。古之重农者,岂独夏箴所载乎?周以农事开国,后稷、公刘创其业,文、武、周公缵其绪,咏《七月》之诗察其重穋,观六官之书辨其土宜,亦可见其惓惓重农之意矣。厯代之君或亲耕,或亲蚕,勤其身以为天下先。天下乃以知农之重也。申劳农之典,立劝桑之制者,则因重农而详其法矣。下敦勉之诏,设商度之官者,则因重农而详其人矣
译重视农业的篇章 第十九
粮食是国家最大的用度,是政治的根本事务。因此,帝王的治国之道,对于百姓没有比农业更优先的。百姓从事农业,心志就会质朴,产业就会厚重。心志质朴就容易驱使,产业厚重就不愿迁徙。如果舍弃根本去追求末节,就会喜好智巧而多欺诈,产业微薄而轻易迁徙,仓促遭遇祸患时,都有远走高飞的志向而没有安居的心意。那么,金银珠玉就是天下的大害。圣人知道是这样,所以重视五谷,轻视金玉,以此来敦厚根本、抑制末节,并致力于让百姓从事农业。《夏箴》说:“城市之中不容许逐利,百姓才会到郊外从事农业。”《豳风》考察了早晚作物的种植,《周官》辨别了土地的适宜性。历代的贤明君主亲自耕种,皇后亲自养蚕,没有不重申慰劳农业的典章,设立鼓励种桑的制度。有的下诏书来敦厚勉励,有的设置官员来商议筹划。重视他们的劳力,使它与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同等看待。爱惜他们的功劳,不因为小事征召他们。所以国家没有游手好闲的百姓,土地没有荒废的田地,而储备充足可以依赖。
。至于重其力,俾与孝弟同科;惜其功,不以小故徴召,则不独重其农之事,而又且重其农之人矣。上之重农至于如此,故国无游惰之民,地无荒芜之土,仓庾既盈,储蓄足恃。天下皆知农之重,而亦共受重农之利,讵不美欤】夫农必敬时而爱日,粟相若而舂之得时者多,米米相若而食之得时者能饥。故与人以财,不若毋夺其时;与人以食,不若毋夺其事。此重农之深防也。秦隋虐使其民男不得耕,女不得织,丁壮尽于矢刃,衰弱填于沟壑。本既倾矣,枝将焉附?若召信臣、郑浑者,其知务乎【召信臣,汉南阳太守,躬勤耕农,起水堤数十处,以广灌溉,民赖其利。郑浑,魏沛郡太守,兴水陂,开稻田,民刻石颂之,号曰「郑陂」。】重农者,重其时而已。夫农必敬时而爱日,天降时,地生材,不与民谋。民时至而作,竭时而止,故敬之、爱之。力耕数芸,疾获,非老不休,非病不止,乃以有获。不然,时未至而逆衣,时既往而慕之,当时而薄之,则粟少而失功。今粟相若也,而至于舂之,则得时者多;米米相若也,而至于食之,则得时者能饥。时之不可失也,葢如此。灸故与人以财,与人以食,其济有限,不若毋夺其时,毋夺其事,其利无穷。岂非重农之深防乎?秦始隋炀,征伐土木,虐用其民,而夺其时。一人耕,百人食;之一妇蚕,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势不能供。故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丁壮者以御锋镝而尽于矢刄,老弱者以苦冻馁而填乎沟壑。民为邦本,农为民本,本既倾矣,技安附乎?若召信臣、郑浑者,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诚知本务,可为守令重农者法矣】
译至于重视他们的劳力,使它与孝悌同列;爱惜他们的功劳,不因小事征召他们,这不仅重视农业这件事,而且重视从事农业的人。上级重视农业到了这种程度,所以国家没有游手好闲的百姓,土地没有荒芜的田地,粮仓已经装满,储备足以依靠。天下都知道农业的重要,并且共同享受重视农业的利益,难道不美好吗?
从事农业必须尊重农时、爱惜光阴,粮食产量相同,但顺应时节舂米的多;米粮相同,但顺应时节食用的人能抵御饥饿。所以给人财物,不如不耽误他们的农时;给人食物,不如不剥夺他们的农事。这是重视农业的深远用意。
秦朝和隋朝残酷役使百姓,男子不能耕种,女子不能纺织,壮年人耗尽于刀箭之下,老弱病残填满了沟壑。根本已经倾覆,枝叶还能依附在哪里呢?像召信臣、郑浑这样的人,他们懂得务本啊。(召信臣,汉代南阳太守,亲自勤勉于耕种,修筑水堤数十处,以扩大灌溉,百姓依赖他的恩惠。郑浑,魏国沛郡太守,兴修水坝,开辟稻田,百姓刻石歌颂他,称为“郑陂”。)
重视农业,就是重视农时罢了。从事农业必须尊重农时、爱惜光阴,上天降下时节,大地生长万物,不与人商量。百姓在时节到来时劳作,在时节结束时停止,所以要尊重它、爱惜它。努力耕种、多次除草、迅速收获,除非年老不停止,除非生病不休息,这样才能有收获。不然,时节未到就违背常理穿衣,时节已过才去羡慕,当时节到来时却轻视它,那么粮食就会减少而失去功效。现在粮食产量相同,到了舂米时,顺应时节的就多;米粮相同,到了食用时,顺应时节的就能抵御饥饿。时节不可错失,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给人财物,给人食物,其救济有限,不如不耽误他们的农时,不剥夺他们的农事,其利益无穷。这难道不是重视农业的深远用意吗?
秦始皇和隋炀帝,征战和土木工程,残酷役使百姓,而耽误了他们的农时。一个人耕种,一百人吃饭;一个妇女养蚕,一百人穿衣;用一人供养百人,势必无法供给。所以男子努力耕种不足以供给军粮,女子纺织不足以提供衣服。壮年人抵御刀箭而耗尽于矢刃之下,老弱者因受冻挨饿而填满了沟壑。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农业是百姓的根本,根本已经倾覆,枝叶还能依附在哪里呢?像召信征、郑浑这样的人,为百姓兴办利益,致力于使百姓富裕,确实懂得根本事务,可以作为地方长官重视农业的榜样。
睦亲章第二十
九族和则动得所求,静得所安,家国之通义也。君子因睦以合族,厚骨肉,广枝叶。山川设险,非亲弗居。情虽不同,无絶其爱。亲者乃不失其为亲焉【九族自髙祖至▯孙之亲也。动得所求,静得所安,出向期戒子书。君子因睦以合族,出礼坊记。人道亲亲也,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能尽睦亲之道,而至于九族俱和。以之动,动则有功,有功则可大,故得所求。以之静,静则无事,无事则可久,故得所安。葢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岂非家国之通义乎?君子因睦亲之道以合其谓,凡九族中引而近之,则其骨肉也。推而逺之,亦其枝叶也。骨肉之间,寜从其厚,勿从其薄。枝叶之类,寜欲其广,勿欲其狭。名山大川,亦既设险以守其国矣,而屏藩之任,非亲不使居之。虽为宗族者,各懐其情,或有不同,而要以和睦之道行之,不以小故辙废懿亲而絶其爱,然后亲者得以不失其为亲也。立爱惟亲,始家邦而终四海,此道得焉耳】昔周人众建维城,盛则旦奭相其治,衰则晋郑扶其弱。故宗亲者,君之所以自卫也。名分既定,尊卑悬异,必恩义俯逮,乃获尽其欢心。上笃于亲,斯民兴于仁矣【旦,周公名。奭,召公名。晋、郑二国名,皆周之同姓也。周道莫重于亲亲。武王既平天下,众建诸侯,封周公于鲁,召公于燕,康叔于卫,凡立七十一国,而兄弟之国十五,姬姓之国四十。诗所云「宗子维城」者是也。其于亲亲可谓笃矣。故当其盛也,陜以东,周公主之;陜以西,召公主之,而共相其治。即不幸而衰也,平王迁洛,晋、郑是依,文侯、武公宣力王室,而共扶其弱。然则与君同休与君同戚者,其宗亲乎?人君睦亲,匪但为宗亲计,实所以自卫也。且名分而既定矣,天子正其为天子,诸侯正其为诸侯,尊卑之位截然悬殊,不患不威严,而患其太濶絶也。倘无所以聨属之不已恝乎?必有恩以相洽,有义以相维,爵以驭其贵,禄以驭其富,朝防燕享以明其礼,赐予赉赏以致其情,然后为之宗亲者,暁然知君睦族之心,而亦各自尽其心,可与患难,可与安乐,上下相得,欢然而无间也。夫上之所以行,下之所效也。上笃于亲民,亦知自念其亲,孝弟慈让之心,油然而起,不其兴于仁乎?是不独亲亲也,而仁民之道,亦在其中矣】周平弃族,葛藟致讥;晋武不亲杕杜,兴刺。矧纵寻斧哉?秦罢分封,魏疎同姓,咸孰沦胥?然汉初指过于股,亦致衅兴。吴楚,葢太重则伤恩,而有尾大之患;太轻则伤义,而有枝弱之虞。故爱虽隆,必节以礼;体虽贵,必昭以度。褒表功徳深固根本,恩至义尽,睦亲之道也【葛藟,诗篇名。周室道衰,平王弃其九族,故讥之。杕杜,亦诗篇名。晋武公寡特兼其宗族,而不求贤以自辅,故刺之。宋昭公欲去羣公子,乐豫曰:“公室之枝叶也,不可纵寻斧。”马秦并天下,称皇帝,而子弟无尺土之封。曹丕疎其骨肉,不加恩礼,束阿王曹植曰:“势之所去,虽亲必轻。”汉初大封同姓,三庶孽分天下之半,贾谊上疏曰:“一指之大,几如股。”其后诸侯奢纵,吴楚等七国皆叛,譬之于物,尾大则不能掉,言诸侯强则难制也。叔向曰:“公族将平,其宗族枝叶皆落。”王者褒有功,表有徳如周公有大勲劳,则封以大国。汉东干王苍,孝友寛仁,明帝下诏美之,言王者亲亲,故大封建。其衰也,则有葛藟杕杜之讥,而秦之矫枉,魏之寡恩,卒致沦灭,与汉纵王侯流▯相等,则恩义轻重之间,务斟酌咸宜。有礼以闭其邪,有度以昭其品,于以杜僭乱之萌,絶伤心之怨,而褒功表徳,又有以鼓舞劝导之,则根本磐固,恩义彰明,知愚贤不肖,皆各洽其性情,而不至有乖离之虑矣】礼之行于家国者,必统于一,故宝玉可分于伯叔,富贵不加于宗子,公艺同居仲。淹敦义其仁者之礼乎?马援樊重,君子称之。若城阳腐谷,陈舆开隙,懐彻分明,且不能同人于宗矣【分寳玉于伯叔之国,见《书经·旅獒篇》。礼适
译睦亲章第二十
九族和睦,则行动时能达成所求,静止时能获得安宁,这是家国共同遵循的道理。君子凭借和睦来凝聚宗族,使骨肉亲情深厚,使旁系亲属广泛。山川设置险要,若非亲人不予居住。感情虽然有所不同,但不要断绝对他们的爱。这样,亲近的人才能不失去他们作为亲人的身份。
从前周朝广泛分封诸侯以巩固国家,强盛时有周公、召公辅佐治理,衰微时有晋国、郑国扶持其弱势。所以,宗亲是君主用来保卫自己的依靠。名分一旦确定,尊卑悬殊,必须有恩义向下施及,才能获得他们欢心的效忠。上位者对亲人笃厚,百姓就会兴起仁爱之心。
周平王抛弃宗族,受到《葛藟》诗的讥讽;晋武公不亲近宗族,受到《杕杜》诗的讽刺,何况放纵斧斤砍伐呢?秦朝废除分封制,曹魏疏远同姓,都导致国家沦亡。然而汉朝初期封赏过度,也导致祸乱兴起。吴、楚七国之乱,大概是因为权重则伤害恩义,而有尾大不掉的祸患;权轻则伤害道义,而有枝叶衰弱的忧虑。所以,爱戴虽然隆重,必须用礼制来节制;地位虽然尊贵,必须用法度来彰显。褒扬表彰功德,深固根本,恩义周全,这就是和睦宗亲的道理。
礼制在家国中推行,必须统一于一个原则,所以宝玉可以分赐给伯叔,富贵不施加于宗子,公艺同居、仲淹敦义,这是仁者的礼制吗?马援、樊重,君子称赞他们。像城阳王刘章、谷永,陈舆开启嫌隙,怀彻分明,尚且不能使族人同心于宗庙了。
子庶子,祗事宗子,不敢以富贵加于宗子之门。张公艺,唐人,九世同居。唐髙宗幸其宅,问故,公艺书“忍”字百余以进,帝赐以缣帛。范仲淹,宋人,乐善好施,置义庄以赡宗族。后汉马援有马牛羊数千头,谷数万斛,尽散以班昆弟,身衣羊裘皮袴。樊重,后汉人,家资钜万,赈赡宗族,恩加乡闾。春秋时,齐城阳大夫嬖宠被絺绤,鵞防含余粖,腐朽五谷而不散,伯叔兄弟皆苦饥寒。陈舆,晋人,官侍中,坐与叔父稚不睦,出为河内太守。薛懐彻,后魏人,与兄弟不睦,同产相朋,因有争爱,显在公府,发▯疵衅,时人耻焉。同人于宗,《易·同人》六二爻辞。夫帝王睦族,与臣庶异,而揆情审理,自天子达于庶人,无不统于一者。故伯叔虽尊,而寳玉可赐其国,重大君也;支庶虽显,而富贵不入其门,敬宗子也。即▯纪所载,厚薄殊涂,可法可戒者如此。然则意主于睦亲者,可不慎所务欤】
译子庶子恭敬地侍奉宗子,不敢凭借富贵凌驾于宗子之门。张公艺是唐代人,九代同堂居住。唐高宗曾亲临他的宅第,询问其中的缘故,公艺写下百余個“忍”字呈上,皇帝赐给他丝织品。范仲淹是宋代人,乐于行善施舍,设立义庄来赡养宗族。后汉的马援拥有数千头马牛羊,数万斛粮食,全部散发分给兄弟,自己身穿羊皮衣和皮裤。樊重是后汉人,家产极多,赈济赡养宗族,恩惠遍及乡里。春秋时期,齐国的城阳大夫宠爱的人穿着细葛布衣,鹅防囤积剩余的米糠,任由五谷腐烂也不散发,伯叔兄弟都苦于饥寒。陈舆是晋代人,官居侍中,因为与叔父陈稚不和,被外放为河内太守。薛懐彻是后魏人,与兄弟不和,同父所生的兄弟互相结党,因而产生争宠之事,在官府中公开显露,暴露出过错和争端,当时的人以此为耻。“同人于宗”,出自《易经·同人》六二爻辞。帝王和睦宗族,与臣民不同,但衡量情理、审理事理,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统归于一的。所以伯叔虽然尊贵,但宝玉可以赐给他们的封国,这是重视君主;支庶虽然显贵,但富贵不能进入他们的家门,这是尊敬宗子。即使史书记载中,厚薄之道各不相同,但可作为效法或警戒的,就是如此。那么,心意在于和睦亲人的人,能不慎重地对待所从事的事情吗?
御定资政要览卷二
<子部,儒家类,御定资政要览》>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资政要览卷三
积善章第二十一
善者,天人所以授受,故曰“继之者善也”。若川然,有原以卭浦而后大。欲尽人以合天,必谨正其所积。积善者不期庆而庆臻焉。鼓宫,宫动;鼓角,角动。山云草莽,雨云水波。黄帝曰:“芒昧因天之威,与元同气。”是以尧为善而众善至。周积忠厚,汉积寛仁,咸昌厥祚,天道彰矣【继之者善”出《易经》,“若川然冇原以卭浦而后大”出《国语》。凡乐器皆有五音,鼔宫则众器之宫音皆应,鼔角则众器之角音皆应,盖以类相感也。黄帝之言及“尧为善而众善至”俱出《吕览》。积善者当明乎善之原。善也者,天以是授之于人,人以是受之于天,故《易》曰“继之者善”。盖人之有性,所以继天之命,纯乎至善而无有不善也。自有生之初而言则谓之继,自有生以后而言则谓之积。人性之善,虽足乎已,无待乎外,然至善之道必合内外而后成。是若川然,既有源矣,以卭于浦滙合众流,然后能成其大。故欲尽人之性以合天之命者,必谨正其所积。善之积,初非有意于求庆也,而庆自臻焉。盖天人之间,浑然一气,密相感应。鼔宫而宫皆动,鼔角而角皆动,气之徴于声者也。山云之似草莽,雨云之似水波,气之见于形者也。黄帝之言曰:“芒芒昧昧,无有穷际,因天之威,罔敢不敬,乃应乎天,与元同气。”可见天人虽分,木尝不合矣。是以尧为善而众善集,克其立善之极者乎?周自文武至于成康】
【世传忠厚之心,汉自髙惠至于文景,厯敷寛仁之政,用能贻谋子孙,享国久长,克昌厥祚,岂非积善之庆欤?天之于人,报施不爽,于斯彰矣】积善于身者,行不愧影,寝不愧魂;积善于家者,宗族称孝,乡党称弟。若乃扶危难,恤覊孤,念乏絶,通有无,危言切谏以申幽,慎罚缓刑而全物,所谓迈种其徳者乎?田蚡飞语,义纵挚击,牛辅筮杀刘瑀,呌呼残忍,怨毒嗟何益哉【行不愧影,寝不愧魂者,如卫武公之诗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是也。宗族称孝,乡党称弟者,如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是也。扶危难者,如后汉刘翊见张季礼奔丧顷滞,以车与之;恤覊孤者,如周杨修旅舎供过客而不受其报;念乏絶者,如张范为议郎,救恤穷乏,家无所余,中外孤寡皆归焉;通有无者,如宼恂以所得禄赐厚施朋友故人;危言切谏以申幽者,如唐徐有功为司刑丞,武后时周兴、来俊臣等搆防无辜,抵以极法,有功议出之,全活者数十百家,以谏奏三经断死而执悉不渝;慎罚缓刑而全物者,如汉丙吉为廷尉治巫蛊狱,武帝聴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遣中使按天下狱,无轻重皆杀之,使夜至郡,吉不纳曰:「他人无辜死者且不可,况皇曾孙在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帝闻感悟,囚赦天下,是也。】田蚡,汉丞相,与魏其、▯窦婴有隙,诬婴罪当死,帝无杀婴意,蚡使人为飞语曰闻于帝,遂杀之;义纵,汉定襄太守,以鹰击毛挚为冶,掩狱中重罪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者亦二百余人,鞫为罚罪,解脱尽杀之;牛辅,后汉人,每见客先筮吉凶,中郎将董越诣辅命筮之,筮人常为越所鞭,乃假以报曰不吉,即杀越;刘瑀,宋吏部尚书,与何偃有隙,瑀发癕,偃亦发疽,瑀闻偃死,欢跃呌呼,于是亦卒。夫善之积也,修于身焉,着于家焉,逹于国与天下焉,画。所为不愧于影,夜所梦不愧于魂,善之积于身者然也。孝于亲,宗族称之;弟于长,乡党称之,善之积于家者然也。若夫扶人之危难,恤人之覊孤,念其乏絶,通其有无,以至申幽而全物,则所积者不止在于身与家矣。善积而徳成,如种植焉,故谓之迈种徳。彼田蚡、义纵、牛辅、刘瑀之徒,残忍肆虐,怨毒存心,人已交损,则亦何益之有哉!观此,善愈不可以不积矣】虽然,善积而名成,非觊之也。为善而近名,必生事;生事则释公而就
译皇帝钦定《资政要览》卷二
<子部,儒家类,《御定资政要览》>
皇帝钦定四库全书
《资政要览》卷三
积善章第二十一
善,是天与人相互授予和接受的纽带,所以说“继承天命的是善”。善就像河流一样,有源头汇聚于水口,然后才能变得宏大。想要穷尽人的本性以契合天道,就必须谨慎端正所积累的善行。积累善行的人,不期望福庆到来,福庆却自然降临。敲击宫音,宫音相应而动;敲击角音,角音相应而动。山间的云气像草莽,雨中的云气像水波。黄帝说:“在混沌幽暗之中,凭借上天的威严,与元气同呼吸。”因此,尧施行善政,各种善行便汇聚而来。周朝积累忠厚,汉朝积累宽仁,都使他们的国运昌盛,天道的昭彰由此可见。
积累善行于自身的人,行为对得起身影,睡觉对得起灵魂;积累善行于家庭的人,宗族称赞他的孝顺,乡里称赞他的友爱。至于扶持处于危难中的人,体恤寄居孤苦的人,挂念匮乏断绝的人,互通有无,直言极谏以伸张冤屈,谨慎刑罚、减缓刑狱以保全生灵,这就是所说的“广布德行”吧?田蚡散布流言,义纵严酷打击,牛辅占卜后杀害刘瑀,叫嚣残忍,怨恨毒害又能有什么益处呢?
积累善行,修身于自身,显扬于家庭,通达于国家与天下。白天所作所为对得起身影,夜晚所梦对得起灵魂,这是积累善行于自身的表现。对父母孝顺,宗族称赞他;对长辈友爱,乡里称赞他,这是积累善行于家庭的表现。至于扶持他人的危难,体恤他人的孤苦,挂念他人的匮乏,互通有无,以至于伸张冤屈、保全生灵,那么所积累的就不止于自身和家庭了。善行积累而成德,就像种植一样,所以称为“广布德行”。那些田蚡、义纵、牛辅、刘瑕之类的人,残忍肆虐,心存怨恨毒害,人与己都受到损害,又有什么益处呢?看这些,善行更不可以不积累了。
虽然,善行积累而成名,并不是刻意求取的。做善事而接近名声,必然滋生事端;滋生事端就会舍弃公义而追求私利。